《非梧不栖》 第1章 [穿越重生]《非梧不栖》作者:乘空【完结】 文案: 【全文精修中,福利番外待更】请支持正版,感恩! *疯批狼狗将军x九曲心肠贵女*相爱相杀/破镜重圆/追妻修罗场 国公府千金郑来仪南下探亲,回京途中遇到逆党追杀,被一眉目棱岸的神秘男子所救,春心萌动。 第二次见叔山梧,他一身战甲尚未卸下,周身弥漫淡淡血腥味,城府若渊的眼神落在她藏身的屏风之后。 国公府主动抛出橄榄枝,准太子妃郑来仪如愿下嫁给玉京新贵叔山二郎。 七年后叔山梧自立为王,杀入玉京,郑国公府满门被灭,郑来仪被丈夫一刀刺中心脏。 重生到了与叔山梧相识那一年,郑来仪决心守护家族,力挽大祈颓势,将狼子野心的叔山氏拉入地狱。 如她所愿,叔山氏虽一路势大,却遭君王忌讳、朝野敌视,终成众矢之的。 可她那冷血薄情的前夫君,却甘之如荠地问她:“我若葬身于此,能解你心头恨么?” 她冷静而清晰地答:“不能。” “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太平岁月,他是她兰因早悟的兵荒马乱;乱世烽烟,她是他逆风执炬的烧手之患。」 *女主重生,除外还有一名配角重生。主视角女主。 *男主杀妻有隐情。有权谋,非爽文!乱世双强,事业线粗长,自认甜。 *he. *朝代背景主要参考唐制,地名、官制等架空,谢绝考据。 ========================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重生相爱相杀成长正剧 主角视角:郑来仪叔山梧配角:叔山柏李德音叔山寻郑远持 其它:有凤来仪,非梧不栖 一句话简介: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立意:忠于自我 第1章愿你叔山梧,纵有一日忝窃天下,更无一人共享河山 隆隆雷声掩盖了三更的梆子,一袭单薄如纸的身影从榻上挺身坐起。 郑来仪出了一身薄汗,寝衣贴在后心,肤感黏腻。纤长的指甲攥紧锦被一角,隔着缎面将掌心掐出红痕。 直到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她才长出了一口气,掀被下床。赤着足踩上榻边摆着的木屐,哑声唤贴身婢女。 “王妃,怎么了?” 外间匆忙进来一人,操着不甚标准的汉话。郑来仪闻声蹙眉。 来的不是紫袖,是他们送来房里的新罗婢,叫顺姬的。 顺姬快步走向窗边,把吹开的窗扇重新阖上,风雨声瞬间小了许多。她一转头,见主人已然起身,连忙掌灯上前。 “紫袖不在,婢子给您倒杯茶吧……” 郑来仪木然坐倒在床沿。乌黑长发似飞瀑,一半贴在胸口,一半垂至腰间。她一身暗绯色寝衣,和身后螺钿髹漆的床榻融为一体,像木头上嵌刻的花鸟,栩栩如生却难以振翅。 如同被虎口吞噬了一半的祭品。 顺姬端着茶盘过来,在她面前屈膝半跪下,杯盏中飘出炒制大麦的香气。 “王妃又做噩梦了么?倒春寒厉害,喝杯热茶,婢子服侍您再睡下吧。” 她眼型细长,脸部的线条柔和,讲话时轻声细气的。 郑来仪摇了摇头,半晌视线才聚焦,顺姬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对。紫袖不在,她已经走了两日了。 算算日子,昨日怎么也该回来了,可她等到天黑,直到最后被门口守卫请回了内院。 “几时了?” “娘娘,刚敲过三更。” 郑来仪抬眼看她。顺姬来中原不久,说话偶尔还会带出家乡口音。她来的地方,惯将身份高贵的妇人称“娘娘”。可是在大祈,这样的称呼实属大不敬。 毕竟她身份再贵重,不过是身为人臣的郡王妃而已。 一开始负责训导的嬷嬷还会着意更正顺姬,可慢慢的,大家都已经不再试图纠正她这危险的习惯。 身为王府唯一的女主人,郑来仪数月不曾这里,只能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外面发生了什么。 郡王府里的下人们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到喜形于色,待她的态度却愈发小心谨慎。 外围守备日渐森严,府兵的服制已经悄然更换——这还是在郑来仪试图离开内院时发现的,最终费劲口舌,才说服态度强硬的士兵允许紫袖出门,替她采买些物事。 下人们常常在王妃看不见的地方低声议论,有人说她没有身为金丝燕的自觉,很快便要享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整日里面上却不见半分笑容,若是和长辈住在一起,定要被嫌弃斥责。 也有人说你们难道不知王妃的出身,如今她还怎么笑得出来? ——什么出身? ——那可是国公爷的嫡女,何等尊荣不曾加身,眼皮子哪有你想象的那么浅? ——可郑国公他…… 议论到此戛然为止。因王爷曾经下过命令,严禁在府中谈论前朝的话题。 严嬷嬷算起来也是王府中的老人,就是因为在王妃跟前闲嚼了几句街头听来的流言,便被主子毫不留情地杀了。 东院里鹤纹铺地的鹅卵石上至今还有没能洗得净的血色。 “顺姬,你想家么?” 枯坐着的王妃突然出声,叫顺姬吓了一跳。她仰头打量,烛火映照在王妃精致却无生气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第2章 “婢子……不想。” “那你想回家么?”郑来仪看着顺姬那张干净简单,藏不了太多的心思的脸。 ——这话听来多余,既然不想家,又怎会想回家? 她被安排在王妃身边贴身照顾,除了身为新罗婢,素以性格温和、善于服侍而著名,还因为她来自异乡,语言的障碍让她没办法多嘴。 顺姬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王妃,您是想家了么?” 若是训导嬷嬷在,必然要呵斥她:王妃乃是郡王府的女主人,她的家就是咱们郡王府,这等挑唆引导的话,是何居心?! 她避开王妃的注视,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罩袍,披上主子削瘦的肩膀。 郑来仪的声音低不可闻:“外面是不是已经变天了?” 顺姬微怔了一刻,方才应道:“是啊娘娘,这雨来得好急……” 郑来仪点头,将抿了一口的茶盏放回去,解开肩上的袍子。 顺姬见她似乎要重新睡下,松了口气,端着茶盘起身朝外间走。 “如今外面不太平,在府里最是安全,娘娘只是做了噩梦,等明日一早婢子陪您在园子里走走,会好的、会好的……” 她喃喃安慰着,将茶盘搁在几上。刚一转身,一道黑影兜头而来,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夜雨来去匆匆,乌云遮住月亮。昏暗城衢中,有人影迅速穿过空旷的街道。 郑来仪披着皂色的兜帽披风,下人的衣服款式笨重,料子是厚毡布,领口的系带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卡在脖颈,没一会已经勒出一条淡淡的红色。 她一只手拉住系带去缓解窒息感,跑了没几步便觉得这披风实在累赘,干脆将系带解开,“哗啦”一声披风落在了身后,扑面的寒风顿时吹冷了额头的汗。 没关系。跑得快,便不会觉冷了。 从郡王府后门出来后抄小道,约莫跑过了两座坊市,郑来仪才敢上大道。 她张着口,发出粗重地喘息声,冷风如刀片一样刮过喉咙。 玉京城街道南北纵横,如星罗棋布,而她曾经不知多少次乘着轿辇或肩舆经过。 鞋子已经不知在何处跑掉了一只,横穿中轴线万祀大街进入西城时,另一只鞋子也掉了。 ——快了,就快到侍贤坊了。 ——再有两个拐角就到了,郑来仪从安婶婶的甜水铺子门前飞奔而过。 ——穿过这个牌楼就是了,“敕建国公府”的牌匾渐渐显露在她眼前。 肩上的帔子已经滑落,一头在地上拖曳着,和足上的罗袜一样被泥水染成褐色,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隔着一条街,她遥遥看清了国公府门楣上高悬着的、黑白的丧幡。 全身力气似被抽干,脊背贴上一片冰凉坚硬。国公府门前镂刻瑞兽的影壁上,单薄的身影如被钉死在巨幅枷锁上的囚徒。 郑来仪努力去分辨那门头上悬挂着布料的颜色,一时间眼中却只剩黑白两色…… 倏地,面前的朱漆大门后腾起一道火光,如一条红色巨龙。灼灼热意顿时扑面而来。 “阿耶!!母亲!!!” 郑来仪失声惊叫,奔出没两步便被自己的帔帛一跤绊倒,面朝下摔在湿滑的青砖路面上。 顾不得疼痛,她努力站起身,却被一股霸道的力道直接拉起。 看清来人,她眼中一时惊喜:“梧郎……” “我若是你,此刻便不会过去。王妃。” 男人声音的寒意森森,如一阵冷风,吹息她眸中的光。 叔山梧一身黑衣,对面闪烁的火光为他挺拔身型打上一圈血色的轮廓。 披坚执锐的军士似从地底冒出的阴兵,已将他们所处的这片空地迅速围拢。 烈火熊熊燃烧着,女人惊恐的惨叫声混杂在建筑倒塌的巨响里,郑来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要回家,却被箍住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他们是我家人!叔山梧!!” “阿梧,你先去吧,这里交给我们。”远处有人这么说。 叔山梧一只手攫住郑来仪,语气森冷:“不用,这一个我亲自料理。” 郑来仪越是挣扎,就越是被困得更紧,她只能绝望地朝着王府大喊:“阿耶!!娘亲!!!” 除了毕拨的木材燃烧声,无人应答。 叔山梧微微仰头,幽黑的瞳孔倒映远处的火光。他冷冷地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平静中带着股疯狂:“不用喊了,你阿耶早就听不见了,喏——” 他下巴微扬,朝国公府的门头一点,“——丧幡都已悬了七日了……” 郑来仪呕出一口鲜血。 她转过身,揪紧叔山梧的衣领,恸极也恨极地哑着声音:“真的是你,是你……干的?!” “我叔山梧连皇帝也杀得,区区一个郑国公,有什么杀不得?” 叔山梧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有兵士壮声附和。 他身后,叛军手执兵戈严阵以待,泛着寒光的剑林中旌旗飘扬,金线描的“叔山”二字在旗帜深暗的底色上熠熠闪光。 “他们是……我家人,我父亲他、他对你不薄……” 郑来仪嘶哑地控诉,人群中响起嘘声,很快被叔山梧高亢的声音压制。 “郑国公虚伪恋权,沉迷纵横之术,纵其党羽构陷于内,陷杀多少良将!我叔山梧除恶务尽,今日便要将国公府上下满门尽灭……” 第3章 她耳中轰鸣,一瞬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叔山梧薄唇翕动。 “世人看来你郑来仪是国公贵女高不可攀,于我却不值一文。” 他睨着郑来仪,一字一句,干脆而凉薄。 “我当年娶你,不过是权宜之计。” 郑来仪仰头,男人那张硬朗俊挺的脸上涌动着疯狂的戮意,将眉眼都染红了。 叔山梧和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不一样,尖锐、高傲,如同鸩鸟羽毛,又如深渊崖底,有多危险,便有多迷人。 怦然心动的郑来仪一眼沦陷,靠近他,得以嫁给他,尝试读懂他,将自己全然托付,一度虔诚地向往着和他两情相悦,携手到老。 等到猛然醒悟,已经太迟。 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 遑论这许久以来,只有她一人情笃,更是巨大笑话。 她牙关颤抖着,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叔山梧……你这个魔鬼。” “郑来仪,我早就说过,不要对我报任何期待。” 郑来仪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气,似乎他是一路厮杀至此时、此刻、此地。 龙吟声起,她看清叔山梧的手中紧握着什么东西。 是一把出了鞘的短匕。 她扯开嘴角,惨然地笑起来。 “父亲、母亲!女儿不肖所托非人,悔之晚矣!!苍天在上,来仪他生誓不落红尘!我与叔山梧——” 怨毒的赌咒戛然而止,未等到她将话说完,冰凉的薄刃已经扎进滚热的胸腔。 周遭的世界天旋地转,如同儿时看过的万华镜,冲天的火光、红色的月亮,和他冷峻的面容,通通在视线中变了形。 叔山梧浑身浴血,如同穿着大红色的婚服,好像他们大婚的那一夜。 ——不,大婚那夜,他从头至尾都不曾出现过。 叔山梧俯身,一只手抬起郑来仪的下颌。 ——壮起胆子向他表白的那日,他也是这样逼近,用探究的目光寸寸描摹着自己。 叔山梧将另一只手覆上来,两手交握在自己胸口的匕首柄上,骨节隐隐泛白。他的手很大,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已经淡得看不出颜色。 ——那是初见时为她受的伤。 那一回,也是同样这一把匕首,他引着她握住,单手拢住她交叠颤抖的双手,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 带着绯色的少女绮梦被鲜血冲刷,惟余锋利的碎片,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划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她失焦的目光重又凝聚,痛感回到身体,每一下呼吸都如针扎。朦胧余光中看见叔山梧的双手仍旧扶在刀柄,正随着她节奏错乱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危险而迷人。 他杀过的人那么多,都是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们咽气,享受着将死之人狰狞扭曲的面容么? “……愿你叔山梧,纵有一日忝窃天下,更无一人共享河山……” 郑来仪缓缓阖上眼,唇边犹带着凄凉笑意。 持刀之人眸中燃烧的疯狂迅速熄灭,惟余寂然死色。 第2章郑来仪视线随着那白马上的男子移动,面色隐隐发白 她急促地倒气,过了许久才意识到那疼痛并非从心口传来。 脚边的酸枝箱匣被撞得脱离了原位,木匣的棱角包镶着铁叶,郑来仪伸手按在额角,恍惚了许久才确认自己方才应该是撞到了这里,才疼得钻心。 “小姐!你没事吧小姐?!” 车厢外传来急切的喊声。郑来仪的手按在头上,动作依旧迟缓,将周遭环境来回打量了三遍,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辆颠簸的马车内。 她此时穿了一身湖水绿的及踝长裤,外罩着件缺骻觳纹披衫,下摆开叉,脚上一双软底透空的锦靴,是便于出行的装束。 披衫对襟处用系带扣在一处,露出脖颈以下一片光滑如瓷的雪白肌肤。 郑来仪抚住胸口,呼吸节奏慢了下来。 前世的情形如潮水般涌进大脑,那被匕首刺中的地方,当下并无半分异样。 “小姐!小姐你还好吧?!” “……我、我没事,”她闭了闭眼,只觉马车外的声音熟悉,滞后了半晌方应声,“——泰叔?” 赶车的郑泰松了口气。小姐这一路身体就不大舒服,方才事发突然,他只能拼命勒马改道,调转方向猛了些,颠簸时听见车厢里的动静,小姐应该是撞到了哪里。 好在她除了反应迟缓了些,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太大的异样。 “只是撞了下脑袋,没有大碍。外面怎么回事?” 郑泰焦急道:“这一路都走的官道,没料到这些马贼如此大胆,跟了咱们一路,方才竟堂而皇之露了相!” 马贼?郑来仪一怔。 她掀开帘朝外望。 外面天色渐暗,马车正疾驰在野草丛生的山道上,远处山势奇谲,森耸连云,看方向,他们已经脱离了大道,正朝着大山深处趋近。 郑泰咬着牙,“——那帮贼人神出鬼没,只冲咱们射了一箭,却又没有靠近,或许是去招呼同伙……这原路线不能再走了,咱们眼下只能赌一赌!” 他是行伍出身,也算颇有胆识,老爷夫人放心将小姐交给他,由他陪同出来游历这一趟,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必须把小姐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第4章 郑来仪缓缓放下车帘,捏了捏眉心,半晌才道:“泰叔,如今是何年份?” “啊?今年是、是贞端廿一年啊……小、小姐,你没事吧?头疼得很厉害么?” 郑泰语气焦虑,莫不是方才那一撞把脑子撞坏了?来仪小姐一向聪明,若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 郑来仪沉默不语。 贞端二十一年,自己竟重生在了七年前。 她在车厢中颠簸着,头脑一时清明。这帮人绝不是什么剪径抢劫的贼人。 “他们不是马贼,是叛军。” 骏马高声嘶鸣,被郑泰奋力勒住,焦躁地来回原地踏步,在泥泞的山道上踩出一片蹄印。 郑来仪掀开车帘,干脆利落地下了车,在山道上站定,转身望向来时的路。 郑泰也跟着翻身下车,无措地道:“您说什么?叛军不是应该还在北境,怎么会跑到关内来?小、小姐,你——” 郑来仪动作轻盈地扶着车窗,踏上轮辐,一伸手从车顶毡布上拔下了什么东西。 是方才贼人追赶时射出的一支黑羽箭。郑来仪将箭递给郑泰,抿着唇示意他看。 郑泰忙将箭簇接过。这是一支空心有銎式的双翼簇,多见于北部游牧民族,是大祈北境几个军镇常用的制式。 他心猛地沉了下去,迎着夕阳细看那金属箭头,依稀分辨出篆刻的一个“麒”字。 “是麒临军……他们真的,攻进来了……”郑泰声音发颤。 郑来仪继续沉默。 贞端十三年,北境军阀段良麒率麾下二十万大军举兵南下,以勤王之名起兵作乱,史称“麒临之乱”。如今,这场叛乱已经进入了第八个年头。 这八年里,大祈的驻军在北境与叛军胶着对峙,以无声而惊人的速度日渐消耗着大祈王朝百年积攒下的家业,而中州百姓却并未如何体会到战争的可怕——关内依旧维持着太平景象,传至玉京的战况大多是捷报,顶多成了百姓闲时随口一提的谈资,民众大多认为这始终被拦在关外的麒临军成不了大气候,总有一日会被朝廷一举歼灭。 郑来仪身居玉京,自小长于岁月静好的高门深院,也是被假象欺骗着的皇城百姓中的一员,才会在这一年得知管家郑泰要回蓁州老家盘点生意时,找父亲纠缠了一通,说是长日里闷在府中,头发里都要长菌子了,想趁着泰叔南下的机会,一道去散散心。 郑国公拗不过最宠爱的小女儿,哭笑不得地应允了,只叮嘱郑泰轻车简行,莫要节外生枝。 现在想来,真是个错到离谱的决定。 郑泰看着渐暗的天色,眉头紧蹙。虽已是春末,天气转暖,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都已经到了这里,那玉京岂不是……” 郑泰转过头看向郑来仪,见她面朝北方站着,面容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夕阳如火,橘红的光照在她精致的脸上,竟隐隐有几分肃杀之气。 “小姐……” 郑来仪转过头来,沉声:“泰叔,我们不能继续坐车,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意,你赶紧骑马去报信。” “报信?” “对。叛军人马不多,对我们一击即走,显然是意识到我们并非他们的目标,应当只是从关外攻入的先头部队,只要援兵及时赶到还来得及,所以要快——” 她语气犹豫起来。 去哪里搬救兵呢? 他们从蓁州一路北上,此刻正位于山南东道,往北不到一百里便是扼南北要冲,与玉京不过肘腋之间的重镇霁阳。 霁阳。这个名字唤醒郑来仪脑中的记忆。 在郑来仪沉默的间隙,郑泰疑惑着出声:“那,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 郑来仪转头看向郑泰,她眸中倒映着火红的晚霞,视线却冷如冰霜,看得郑泰心中一凛。 “我也不知道。” 可她的语气并不像一无所知。 “往东,淮南道,去荷州。” “荷州?荷州距离这里二百余里,就算老奴急行军,骑马一夜方能赶到,小姐你怎么办?” “——我们分开走。” 这下遭到郑泰断然拒绝,“不行!老奴势必要保证小姐周全,这荒山野岭,老奴说什么也不能离开——” “郑泰。” 郑泰激动的声音被郑来仪冷厉语气喝止住。 郑来仪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语气:“泰叔,如今情势危急,叛军力量我们一无所知。霁阳乃天下喉襟,如若落入敌手,段良麒便能亲手扼住我大祈的脖颈,届时麒临军直入中州,不止你我,整个大祈都将沦为焦土。” 郑泰的手握紧了刀把,他年轻时曾于军中服役,知晓郑来仪所言非虚。但真要此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中抛下年幼的主人,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 他脑中如一团乱麻,也无暇去想为何这位国公爷平日捧在掌心、头一回出远门的嫡小姐,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生出这运筹帷幄的果决气度。 郑来仪见郑泰虽不再反驳,却也梗着脖子并不挪步,长叹一口气,转身走下了山道。 郑泰见状赶紧提步跟上。他抽出腰间佩刀,分开齐腰深的杂草,一边走一边警觉地扫视周遭环境,不让郑来仪脱离自己的视线,突然脚步一顿。 因为前方的郑来仪停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郑泰心生不详预感,也跟着转头。 第5章 蜿蜒山道上,有马蹄声回荡于山谷中,逐渐逼近他们所在。 山道尽头很快现出形迹:一共三骑马,白马领先,后方两骑黑马在二十步之外紧追不舍。 黑马上是两个劲装短打的汉子,其中一人手持弓箭,另一人手中的鞭子挥出了残影,低吼出声:“休想跑!给我拦住他!!”说话的人操着十分明显的奉州口音。 再看那持弓的,背负的箭筒里只剩下寥寥几支黑羽箭。 郑泰一凛,这二人正是方才意图拦截他们的叛军。 被这二人追着的人一身圆领青袍,皮革束带勒出劲瘦流畅的腰身。此人御马的本事极为高超,上身压低紧贴马背,一手持缰,仅凭破空的风声判断后方箭矢的来向,一双修长的腿夹紧马腹,灵活的控制着战马的方向,在山道上从容避让,速度却不减分毫。 郑泰都忍不住暗叹一声“好俊的身手!” 他压低声音,“小姐,看来这便是贼人一路追击的目标……”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郑泰不由得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郑来仪视线随着那白马上的男子移动,面色隐隐发白。 第3章“他打得过,你不要去。” 只是那一回泰叔为引开敌人与她失散,马车险些滚落山谷之际,她被叔山梧救下。 叔山梧如同神兵天降,少年翩翩英姿成了她一见倾心的肇始。 郑泰见郑来仪这副失魂落魄的状态,心下十分不忍:到底是难为了她,国公的掌上明珠何曾身处如此险境,方才一番强自镇定,此刻亲眼见到凶神恶煞的叛军,定然是怕得不行。 他借助灌木的掩盖,朝郑来仪挪步,低声宽慰她:“小姐别怕,有老奴在,定不会让你有事。” 郑来仪目光从马上那人年轻凌厉的眉眼上移开,默然转身,继续向山林深处迈步。 郑泰扭头看一眼山道,犹豫了一瞬,也转过身跟上。 正走了没两步,突然听见一声凄厉嘶鸣,是那持弓的士兵一箭射中了叔山梧的白马,马儿吃痛,前腿一弯,飞驰之势顿时遏住。马上人眼看便要随着马儿一同栽倒,亏得他身姿矫健,果断松缰脱蹬,一手撑在马背,借势翻滚下了马。 叔山梧在下坠时瞥一眼周遭地形,朝着灌木丛生的山林深处滚倒。 他落地后连续翻滚了几下,便借着山石和灌木的遮掩暂时隐藏身型。那两名追兵紧跟在后,已在山道上下了马,各自手持明晃晃的长刀,朝着他落地的方向探了过来。 从郑泰所在的角度,只能隐约看见十步之外,叔山梧被灌木遮盖了大半的身影,他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怎么。 郑泰迅速在心中判断了一下形势:虽然不知这被追的人是何身份,但被叛军这么一路追击,想必应当是自己人,这男子虽然骑术不错,但以一敌二还是胜负难料,倘若不敌,他们势必难逃池鱼之灾。 想到这里,郑泰偏过头,对后方压低声音:“小姐,你继续向前,找到山石树木隐蔽自己,老奴去帮这兄弟一把——” 说罢正要起身,却被身后郑来仪一把拉住胳膊。 “别去。” 郑泰只当她害怕,一边继续紧盯着前方逼近的敌人,拍了拍郑来仪放在他臂弯的手背:“小姐别怕,那二人中一个是弓箭手,不擅长近战,我看这兄弟身手不凡,以我们二人未必敌不过,我——” 他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郑来仪竟戴上了幂篱。 “他打得过,你不要去。” 她的声音十分冷静,按住郑泰的手却兀自紧了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郑泰只好暂时按兵不动。 叔山梧单膝跪地,蹲伏在一颗合抱粗的古树后。那两名追兵距离他已经不到五步,似是感觉到目标越来越近,向前的脚步也下意识放轻放缓。 那两人背靠着背,警觉地观察着周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一时间除了树叶在风中相互摩挲的声音,只能听见枯木随着脚步应声折断的脆响。 叔山梧奉令连夜出城,一路轻装刻意隐匿行藏,并没有携带大型的兵刃。他伸手到腿边,从靴筒中摸出匕首,无声出鞘,刀刃在茂密的林叶中闪动着寒光。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幽深的丛林中更难发现刻意躲避的人影,他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弓着背,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窥伺着敌人的状态,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寒光一闪而过,郑来仪的呼吸也随之停顿了一霎,看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背影,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她能感觉到血液正在快速地涌向大脑,说不清自己此刻在期待着什么。 贞端二十一年,叔山梧向中原发出示警,率先击退入侵关内的叛军先头部队,后来又随霁阳守备军一道将麒临军大部队拦在霁阳城外,为大祈发起反攻提供了喘息的机会。叔山氏与段良麒在槊方决战,最终大败叛军,其父叔山寻成为了保下大祈社稷的头号功臣。 这一年暮春,便是叔山氏命运的转折点。 从发觉他们是被叛军偷袭时,郑来仪就明白敌人真正的目标是谁。 她回想着叔山梧一路喋血,视线死死地定在他背影,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出声。 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不,现在不可以。一旦暴露叔山梧的所在,眼下的安危暂且不论,段良麒已经将北境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二十万叛军虎视眈眈意图问鼎中原,大祈危在旦夕,身为先锋部队的叔山梧,此刻还不能有事。 第6章 老天让她再活一次,不是让她冲动犯蠢的。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克制冲动作壁上观,看他有无这个本事脱离虎口。 正出着神,前方不远处埋伏的身影突然暴起,叔山梧已然出手。 他跃起时挥出一把石子,惊得那两个追兵以为是什么暗器,连连后退几步。 叔山梧的判断和郑泰基本一致,首先向那个弓箭手下手。而对方的确并不擅长近战,退避的步伐明显紊乱,尚未来得及站定,叔山梧的刀锋已经攻至面门。 同伴急忙上前从旁夹击,长刀招招攻向叔山梧要害,他从容避开,却也短暂地让那弓箭手脱离了自己的攻击范围。 两个敌人一左一右互相掠阵,三角阵型缓缓朝着郑来仪二人所在之处移动。 郑泰大气也不敢喘,只握紧了郑来仪的手,随着战圈的挪动加快后撤的脚步。那两个叛军越发有余,其中一个领先的分出空暇来朝后方一瞄,竟然发现了异样。 “什么人在那里?!” 其余人均是一惊,叔山梧反应敏捷,为避免腹背受敌,单手向后又挥出一把砂石,要逼躲在暗处的他们现形。 砂石没有什么杀伤力,但他力道不小,势头直击二人面门。郑泰堪堪避开,郑来仪却被一粒不大不小的砂砾砸进眼睛,低呼一声,登时松了郑泰的手。 叔山梧心中起疑,听声音竟是女子。他心念电转,初步判断后方的二人应该并不与叛军一伙,心下多了几分把握。 那两个敌兵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估计是遇上了躲藏在此赶路的平民,右边持刀的那个心思敏捷,当下调转方向,朝郑泰他们所在的方向刺了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郑泰再不能袖手旁观,他抽出腰间佩刀向前疾冲,“当”一声扛住了对方的刀,咬牙将人击退,而后迅速靠到了叔山梧的身侧,与他形成了互为防守之势。 “兄弟,我助你一臂之力!” 叔山梧没有说话,他身手本就较那二人高出许多,只是受制于兵刃无法近攻,此时有了郑泰为僚,免去了后顾之忧,兔起鹘落间一刀搠倒了那弓箭手。 郑泰心下一轻,笑赞道:“兄弟好身手!” 他与叔山梧背靠背一致对外,却有种感觉,身后的人实则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这人对敌时招招狠戾不留后路,并不太在意自身安危,有种独狼般的孤傲,非同于军中统一训练出来作战的兵士,暗暗对叔山梧愈发好奇。 不远处郑来仪背靠着一株大树站着,看着战场形势悄然扭转,面上殊无半分喜色。 仅剩下的那名叛军士兵双手紧握着手中长刀,自己以一敌二,而对面气势高涨,情急下眼神不住乱瞟,瞄见侧方树下单薄的身影。 郑来仪隔着幂篱,清楚地看见敌人充满杀气的眼神倏然转向自己,而后一跃而起,挺剑刺了过来。 她似是被吓傻了,明明对方离自己还有段距离,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姐!!” 郑泰急忙高声示警,此时他已救援不及,徒劳地挺出一剑。 离郑来仪更近一步的叔山梧如一只离弦的箭,斜刺里冲了出来。 若是他手中有刀,势必能将对方兵刃格开,但匕首毕竟太短小,叔山梧在电光火石间改变了战术,“当啷”一声,飞出匕首击落了离郑来仪胸口只有半寸的刀。 下一瞬便挡在了郑来仪身前,抬手扼住偷袭者的脖颈。 叔山梧五指箍紧,只听对方喉骨“咔咔”作响,眼看就要断气,面上却浮起诡异的微笑。 他心生异样,下一刻耳后一阵劲风,竟是那方才被他搠倒的弓箭手,手持利刃朝他冲了过来。 “兄弟小心!!”郑泰又是一惊。 郑来仪冷眼看着叔山梧抬起手臂,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方才她已经察觉弓箭手并未完全断气,而他同伴临时起意攻击自己,也是为了转移叔山梧的注意力。 她闭了闭眼。可惜了,对方这一刀并不致命。 她知道对叔山梧这样的敌人,一旦错失机会,就再难有活路。 果然,他以闪电之势夺下对方手中的短刀,左手持刃利落地割开了对方的喉咙,再一个反手刺入了另一人的心脏,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树林中恢复了寂静,暮色将深山笼罩,尸体掩进了荒草,幸存者融入山林变成暗影。 叔山梧转过身,与郑来仪相对而立,她幂篱的轻纱因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轻轻拂动。 二人贴得很紧,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半晌,男人退后一步,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叔山梧弓着身,伸着左手在杂草和土块间摸索了一阵,突然有股淡淡的香气逼近。 他动作微顿,窸窣声响中,面前的少女蹲下身子,伸手到他身前半寸的土中,拔出了什么东西。 “在找这个?”她在问。 是他方才掷出的匕首。 叔山梧短促地勾了下唇角,真是灯下黑。 “多谢。” 他伸手要接,还没碰到,“当啷”一声,她手中的匕首落在了地上。 第4章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孤身留在荒山之中 郑泰快步走过来,碰到地上躺着的尸体时还踢了一脚,狠狠怒斥了声“狗贼”,而后关切地问郑来仪,“没事吧小姐?” 第7章 郑来仪已经站起身,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郑泰一颗心收回了肚子里,转头拉住叔山梧,满脸拜服:“小兄弟,功夫真不错!刚才若不是你——” 叔山梧未有耐心听他将道谢的话讲完,已经走开去查看那两具尸体。 他在那弓箭手怀中摸了一阵,没有找到什么东西,正要转身去搜他同伴,听见郑泰在后面继续热情地询问:“兄弟在哪里服役啊?是霁阳守备军?” 叔山梧动作一顿,警觉地扭头看向郑泰。 他身上的服饰并无明显驻军标识,亦未携带军中统一制式的横刀,普通人是难以准确判断出他来自哪里。 郑泰见他射来冰冷的目光,忙道:“我看你身手不凡,这二人一路追着你,是麒临军已经攻进霁阳城了么?” “你怎知他二人是麒临军?” 郑泰耐心解释:“啊,我们从南边过来的,一路走的官道,半道上遇到过这两个贼人,他们还射中了我们的马车,留下的箭上有麒临军的字样……”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有些奇怪:小姐当时又是如何判断出这二人来自段良麒的手下。 只是还未及多想,叔山梧已经站起身:“他们还未攻进霁阳,但祈州已经失守了。” 郑来仪心一沉。 祈州是山南东道的首府,与玉京不过三百里之隔,若霁阳失守,江淮向玉京的一应供给都将中断,帝都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郑泰眉眼间亦全是焦虑:“啊呀!咱们只道这段良麒成不了大气候,怎知他们会突然攻破了北境防线——” “突然?” 叔山梧对他这样的说法报以冷笑,“哪有什么突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过是有人一叶障目……” 他言语中有怒意,却很快意识到没有道理和无辜百姓发火,瞄了一眼旁边身型羸弱的郑来仪,只草草道,“这个时候,你们不该长途出行的。” 关中百姓不知,如今已不再是“远适千里不持寸刃”的太平年代。 郑泰也十分懊悔,他看着脚边的敌军尸体,急切道:“那小将军你——” “叔山梧。”对方简短地自报家门。 “哦,叔山兄弟,你这是要——”他想问他要去哪里,又担心叔山梧认为他刺探军情,话没说得下去。 叔山梧却开口问道:“那山道边停着的是你们的马车?” 郑泰连忙点头:“是啊!”他后知后觉,又道,“——兄弟你的马受了伤吧?” 说到这里他看向郑来仪,心中犹豫要不要提出将马借给叔山梧去报信,反正方才小姐本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自己主动提出应该不算僭越。 叔山梧攥紧了手中的鱼符,果然开口:“能否——” 郑泰正欲答应,始终沉默的郑来仪却突然开了口。 “郎君受了伤,如何纵得了马?” 郑泰一滞,这才发觉叔山梧始终捂着右臂,借着树叶间漏下的微光,还能看见他被染红的手,和指缝间正汩汩涌出的鲜血。方才他便闻到了不小的血腥味,那时还以为只是敌人的。 “啊呀,兄弟你受伤啦?这怎么办?看上去有些严重哇……这个样子还怎么骑马呀?!” 他忧心忡忡,又下意识看了郑来仪一眼。这一回,小姐倒是主动开口了。 “距离霁阳最近的便是荷州守备军,你是要去那里求援么?” 叔山梧转过头,借着微弱的天光再度看向这带着幂篱的少女,这一次带了些意外和审慎,他想起郑泰方才情急之下喊她“小姐”。 是哪家的小姐,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抿唇不答,那小姐似乎也未准备从他口中等到答案,只转头看向郑泰。 “——泰叔,不如由你跑这一趟,去荷州城送个信。” “不可。” 还未等郑泰答应,叔山梧就断然拒绝。 事到如今,郑泰自然十分乐意跑这个腿,但他也知道叔山梧身为军人,自然不会愿意让普通百姓去犯险,更何况军情的传递是不容他人代劳的使命。但主子的命令已下,他有些为难地看向叔山梧。 郑来仪意料到叔山梧的反应,不紧不慢道:“军情紧急,耽误不得。再说,我们家的马,叔山将军也未必骑得惯。” 她不管对方是否接受,只朝着郑泰道,“泰伯,你这就出发吧。” 郑来仪转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递给郑泰,声音压低:“直接去请荷州守备军增援霁阳,务必要快。” 郑泰晓得轻重,连忙收进怀中,点一点头:“老奴明白。” 说罢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的叔山梧,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多言。 郑来仪抿着唇,看着郑泰消失在夜色中,心跳逐渐放缓。 倘若荷州刺史接到报信及时出兵增援,解了霁阳之围,叔山氏便不会因此一战成名,应当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 郑泰离开时不放心,多嘱咐了郑来仪几句,她只宽慰他没事,答应他自己会在此地好好等着他回来。 这一回她不会再让自己再置于险地。 郑来仪转过头,看向林间那道修长的人影。对自己而言,最大的危险莫过于此了。 一轮新月挂上梢头,夜枭发出空灵的啼鸣。 叔山梧仍然捂着手臂,他伤口流血的速度慢了不少,呼吸动作看似已如常人无异,但唇色明显浅淡许多。 第8章 身负军令的急切一时被心中的疑惑代替,他面无表情地在旁觑着小姐与仆人临别前低声交谈。他能从这主仆二人的衣着气度中判断出,他们并非寻常百姓——那仆从一招一式颇有章法,显然在军中历练过。 至于他的主子……或许是将门之后? 看似深居简出的贵族小姐,却能如此准确地推测出如今战场的态势,甚至在没有兵符的情况下,就这么让一个家仆孤身纵马去两百里之外的荷州搬救兵。 敢在眼下这种境地,将身边唯一的仆从遣走,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孤身留在荒山之中。 不知是胆识过人,还是天真无畏? 他的思绪被郑来仪打断。 “叔山将军这伤不轻,我车上有药,随我来吧。”这胆识过人的小姐说完,自顾自地朝山道方向走。 “额,不用麻烦了……”叔山梧下意识拒绝。 郑来仪脚步一停,隔着幂篱去看他,目光倒比天边的冷月寒意更甚。 我倒是不愿麻烦,可你这一身浓重血腥气,于带着猎犬的追兵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活靶子。 叔山梧听见天真无畏的小姐语气犹豫地开了口。 “可是……将军身上血气好重,叫人实在担心,还是赶紧止住血吧?” 怯怯的声音,十分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我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个校尉而已。” 他抿了抿唇,越过郑来仪,拨开荒草径直朝树林边马车的方向迈步。 郑来仪转身跟上,在幂篱后冷冷哂笑。 是的,初识叔山梧时,他只是一个区区七品翊麾校尉,在军中作捉生将1,穿梭于凶险的边境,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所以后来在府中再与他重逢,才会惊喜地以为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现在回想一切都是他刻意为之,有迹可循。 马已经被卸下,山道上只余一架车厢。她和泰叔这一路轻车简行,乘的是一辆双辕马车,外饰已经尽量低调,但好在车中该有的东西还都齐全。 郑来仪翻找出一小瓶金创药,又将那只磕到她头的红酸枝匣子抱了出来。 叔山梧接过她递来的药,扫到她怀中抱着的匣子,也不主动提要帮她拿,只淡淡收回视线:“这车不能就这么留在路上,还是处理掉,里面还有贵重物品么?” 郑来仪摇了摇头。 等到叔山梧三下五除二地将残留的车驾挪至隐秘处,天边那轮弯月已经隐入云后。 他吸了吸鼻子,手臂的伤口处隐隐发麻,应当尽快处理不能再拖:“快要下雨了,后面似乎有个山洞,先去避一避。” 郑来仪微一颔首,乖觉地跟在叔山梧后面,重往密林中走。 二人一前一后,等到进了山洞没多久,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山洞不大,但容纳两人还是绰绰有余。郑来仪靠着山壁坐下,便不再说话,隔着篝火静静看着叔山梧给自己裹伤。 他动作利落地解开上衣,露出右上臂不算浅的伤口,面无表情地上完药,从戎服下摆撕下长条布料,一端咬在口中,另一端往手臂上一圈圈地缠绕。 男人年轻的肢体线条流畅,古铜色皮肤上深浅不一的伤疤纵横交错,随着肌肉群的动作狰狞凸起,如同一尊战损的神像。 篝火燃烧,不时发出枯枝爆裂的脆响,郑来仪的视线停在火焰上方浮动变形的景象里,逐渐虚焦。 第5章“刀在你手里,随你” “无妨。” 少年眉眼间毫不在意,似乎这样的伤也是家常便饭,吁出一口气向后靠坐。 他的骨相比一般男子更为硬朗,鼻梁高挺,浓眉深目,鼻尖处带着微微下凹的弧度,令少年气的脸庞带了几分男人味。 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平。 摘了幂篱的少女跪坐在火堆边,偷偷打量着闭眼小憩的男子,没料想他冷不丁地睁眼,捕捉到她闪避不及的目光,和瞬间红透的脸。 还好火光烈烈,让她的窘迫不那么明显。 “你叫什么名字?” “来仪、郑来仪。”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 火堆那头的人点了点头:“我叫叔山梧。” 叔山梧。叔、山、梧。 少女垂下眼睫,将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叔山,是个不太多见的姓氏。 “会用刀么?” 郑来仪抬头,见叔山梧裹着绷带的手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朝她微微晃了晃。 方才叔山梧就是用这匕首杀了劫持她的叛军,为救她才受了伤。 “不、不会……” 她语气中有自责,若不是自己呆笨,危险临头不知躲闪,也不会带累恩人情急之下徒手接白刃,被敌人划伤了手背。 “你也看到了,我这会有些不便,若是敌人再来,你一个人总得有些防身的办法。” 郑来仪的视线移向他裹缠好的手背,犹疑道:“我……一个人?” 叔山梧听出她声音里恐惧,压下了几分语气中的冷硬:“我有任务在身,等到天亮须得离开。这里隐蔽,应当不会被人找到,你先在此暂避等人过来,但也需提防山中可能有猛兽。” 猛兽?郑来仪又是一惊。 真不是有意吓她,但这身娇肉贵的小姐已经因为自己的话如同惊弓之鸟。 叔山梧心中叹一口气,用自认为已经足够柔和的语气道:“我再留几个火折子給你,你将火堆一直燃着,猛兽一般是不敢靠近的。但以防万一——” 第9章 他起身,果断将匕首递了过去,刀刃朝着自己,刀柄放到她手里,“——拿好。” 火光倒映在柳叶一般的刃锋,他手中的匕首如有生命一般,杀气腾腾。 郑来仪颤抖的手一松,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随之落地的还有两串断线珍珠般的眼泪。 她红着眼,感觉自己没用到了极点:“不、不,我不敢……” 最后叔山梧还是放弃了留她一人的打算,叹口气将匕首收回怀中,陪她在洞中待到天亮,等泰叔寻回方才离开。 她那时望着叔山梧纵马离去的背影,眼神中的留恋不舍连泰叔都察觉出了。 单纯无知的小白兔,为无情冷血的中山狼而迷惑。 想着前世在这洞中发生的一切,郑来仪的手指下意识抠进手边的木匣箱盖雕镂的花纹中,唇角的自嘲一闪而逝。 …… “姑娘一直抱着那匣子,是什么值钱物事?” 郑来仪抬眼看向篝火对面,少年狭长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是,只是些账簿。” 她倒是没说谎。这一次随泰叔回蓁州清点老家生意,这红木匣子里装的都是自家庄子和铺面的账簿。 这些年北边战乱频仍,江南岭南一带偏安南境,百姓富足安乐,生意一直都未受过什么影响。上一世他们得知叛军攻进中州,许久都恍惚觉得战事如同天方夜谭。 叔山梧若有所思:“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区区贱名,不足挂齿。” 他听出对方没有过度交谈的意愿,也不以为意:“姑娘胆识过人,实在谦虚了。” 郑来仪心中一凛,见他始终注视着自己,深黑的瞳孔中带着审视。 “女儿家远门都不曾出过几回,何谈什么胆识,郎君取笑……”少女神色一派淡然,手指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攥紧。 叔山梧同样靠壁坐着,姿势比她懒散许多,他左手握刀,将信手削下的木头扔进火堆,见郑来仪一动不动似在出神。 他咧了咧嘴,一扬手中的匕首:“姑娘似乎对我这把刀感兴趣?” 郑来仪视线缓缓移向火光中男人的脸。 他眉眼间的态度尚未经过太多浮沉,锋锐有余,城府尚且不足,试探之意明显得很。 她轻笑一声,一手捧着心,慢慢地道:“怎会?看到这些刀刀剑剑的,把人吓也吓死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让叔山梧蓦地想起那回千里奔袭后,冰山脚下捧起一抔初春的碎叶河水,入口时唇舌触及尚未融化的冰片,凉意转瞬即逝。 他的手下意识摸到腰间的水囊,反应过来水早已喝完,又默默收了回去。 “姑娘是荷州人士?” 郑来仪摇头:“只是家中有长辈在荷州。所以郎君是真的准备去荷州求援么?” “本来是的。那里的守军最近……” 一想到霁阳被围,叔山梧眉宇间的轻松消失了。 若不是自己有伤在身,也不会放任郑泰去荷州搬救兵。可这主仆二人素昧平生,不能将所有希望押在他们身上。 他的视线回到郑来仪身上,眸光微动,突然起身。 郑来仪见叔山梧大步朝她走来,垂在身侧的左手还握着那把匕首,背贴山壁跟着缓缓起身。 “我再停留一个时辰就走。这匕首你拿着,防身用。”他沉声催促,“快,握紧。” 郑来仪垂眸,柳叶形的刃锋锐利无比,光她所知,已经有三条亡魂葬身其下。 其中就包括上一世的自己。 少女接受的速度超出叔山梧的预期,柔软的手稳稳握住镂刻龙纹的手柄:“多谢郎君。” 二人之间距离不足一步,他再次闻到她身上淡淡香气,下意识松了手,退后一步便要回原地坐下。 对面的人却又向前,将匕首伸了过来。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惹人怜惜:“郎君教教我,怎么用?” 叔山梧嘴角微动,刚要触到郑来仪握着刀柄的手背,却在半空中顿住。 荑手纤纤,皓白修长的手骨与冷硬的匕首产生了一种矛盾而和谐的美感。 他收回手,转身看了一番,随地捡起一截短树枝来。 “匕首用于近身格斗,是性命相搏时最后一道防线。用起来其实没有什么技巧,唯有‘快’和‘狠’二字而已……” 他信手比划两下,分别作正反手的“插”和“捅”的动作,毫无杀伤力的树枝在他手中挥出残影,带起的劲风将篝火都扇得旺了些。 “——在对方出其不意时,一击制敌。你只记住,一旦匕首出鞘,若不能杀死对手,便是被对方杀死。” 他一旦拿起兵刃,就似变了一个人。锋芒毕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哪怕手上只是一支干枯的老树枝。 郑来仪手中的匕首越握越紧,幂篱后一双眼睛愈发幽深。 叔山梧停了下来,见少女僵楞着不动,料想这些对她而言还是过于难了,便道:“大概率你不会遇到生死相搏的境况,倘若真的遇到——” “倘若真的遇到,那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少女接过他的话,声音虽低,却十分冷静。 叔山梧微微挑眉,“说得不错。” 而后将手中的树枝随手扔进火堆,一撩衣袍下摆,就地坐了下来。 算算时辰,再有两个时辰泰伯也该到荷州了。郑来仪也跟着在火堆边坐下:“霁阳城外大约有多少敌军?” 第10章 “大约四万有余。” 她眉头紧蹙,低声喃喃:“兵力竟如此悬殊……” 叔山梧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已不简单。霁阳城内的兵力只有不足一万,双方对阵,优劣势实在过于明显了。 玉京贵为皇城,京西北却并无重兵屯驻,是因为在都城北边有槊方,东北边有范阳和定卢,西北还有陇西,这几个节度使管区配置重兵,足以将大祈自以为来自北方的最大威胁——图罗拦在关外,是以用不着在京畿内线再设置第二道屏障。 现在想来,一己掌控北境四大军镇之三的军阀段良麒会反,实是情理之中。 如今段良麒麾下五分之一的兵力都集结在霁阳城外,更别说还有剩余兵力在北部沿线掠阵,攻破霁阳便可直取玉京。荷州的增援必须及时赶到,否则胜负着实难料。 叔山梧收回思路,眉头微松,毫无避讳地打量着郑来仪。 死里逃生,如今约莫已是三更天,一夜未进食水,这小姐却依旧行止端庄,纵使衣裙下摆被树枝划破,一双短靴在泥泞山林中踩得有些脏污,幂篱却好好地遮盖住头脸,坐姿端正未显半分疲态,言语逻辑始终清醒自持。 他眼眸微眯,这姑娘绝非如她所暗示的,是什么普通的商户之女。 郑来仪是真的要撑不住了,上一辈子那样结束,重生后又立即陷入险境,她此时又困又累又饿,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在这人面前又得时刻吊着精神,他不阖眼,自己也绝不想放松警惕。 可是真的好累啊,她早知道这男人是铁打的,陌生环境中绝不可能放松戒备,要等他松懈,难度甚过熬鹰。 第十七次眼皮打架又强行睁开后,她终于开口,语带关切地问叔山梧:“郎君要不要休息一会?受了伤是该养精蓄锐的呢,我可以替你守着……” 叔山梧笑了起来,直白地戳破她心思:“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困。你休息会吧,我这有伤在身,纵使意图不轨,也是有心无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醒着能对付敌人,你醒着是要对付我么?” 他冲着郑来仪歪了下头,嘴角有一抹调侃的笑意,却看不见轻纱后郑来仪僵硬的脸。 “也罢,刀在你手里,随你。” 叔山梧这话说完,上身向后倒,双手背在脑后,仰面躺了下来。 竟真是一副全然放松就地休息的姿态。 郑来仪看着他阖目静息,方才的玩笑如同蛊惑,不自觉颤抖着伸手,摸向身旁的匕首。 第6章“郑姑娘保重,叔山梧告辞。” 四野阒然,郑来仪一时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闭着眼的人却突然开了口。 “此去荷州,连夜疾驰也要天明方能赶回,你那位家丁若一路顺利,晌午前便能与你会合。” 半晌,郑来仪低声回应:“但愿一切顺利。” 沉默了一会,她再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 “敌众我寡,此时一旦开战,霁阳城能坚持多久?” 躺着的人望向不远处滴着水的洞缘,声音如同灌了入夜的寒风。 “守有城之邑,不知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其城拔。1” 郑来仪心一沉。 叔山梧转头看向她:“姑娘不是说了么,当下,霁阳的众将士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霁阳守备军竟已有如此觉悟? 郑来仪在幂篱后皱着眉,此刻她已经记不得当年霁阳守卫战是怎么胜的,但想来过程绝不简单。 长庚高悬,在树叶间忽明忽暗。 “郎君的伤似乎不再流血了,快快归队吧。”火堆边端坐的少女突然出声。 叔山梧一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视线被幂篱遮断,停在少女露出一角白皙小巧的下颌。 “你一人在这里不会怕?” “没什么可怕的。猛兽再厉害,不如人心可怖。” 叔山梧看着她,眼中现出琢磨的神色。 “去吧。战事紧急,郎君一去,奴家方能安心。我会让火好好燃着,猛兽也不敢过来。”对面的人语气坦率,倒像是反过来安慰他。 叔山梧将手中摆弄着的木棍一扔,扬了扬眉:“也罢。那便恕在下少陪。” 昂藏身形倏然站起,大步迈向洞口,又在走出去前突然转身,挑眉道:“郑姑娘保重,叔山梧告辞。” 郑来仪闻言面色大变,猛地抬头,见他唇角稍纵即逝的狡黠,没有等她回应,便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山野间寒凉的风拂过脸庞,天边泛起鱼肚白,稀薄的晨光照在一身黑衣的赶路人身上。 叔山梧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马匹,当即沿着道一路向东。 他御马的姿态很稳,不亚于那些号称在马背上生活的胡人,紧抿着唇神色专注,盯紧前方的同时,对四周环境时刻保持着警惕。 马蹄闼闼在空山中回响,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叔山梧紧绷的神色突然松动了些。 临别时略一试探,那姑娘一瞬间暴露出无措,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虽然她已经在刻意地收敛,但举手投足间贵族的气质无法掩盖,更不用说他瞥到一眼郑来仪从袖笼中摸出来、递给自家下人的那枚玉佩。 玉色清澈温润,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上面的纹样依稀像是本朝皇室供奉的圣物——一只振翅的漱金鸟。 第11章 他虽在边境做捉生将,眼界却绝非同于底层的士兵。他清楚得很,敢让家中女儿随身佩戴御赐玉佩出门,不会担心她因为损坏或遗失而牵连全族的这份松弛和底气,放眼全大祈也只有数一数二的那两家。 家中的长辈在荷州,是能够决定守备军调遣的人物,除了虢王李澹不作第二人想。 而玉京和李氏皇族联姻的老臣,便只有尚书右仆射、封郑国公的上柱国郑远持了。 唯一令叔山梧稍觉意外的,就是这姑娘并没有想象中高门小姐的做派。 年纪虽然不大,却冷静、沉稳、果断,还带着些锋芒。 念及她最后被自己一语道破出身时的反应,叔山梧想象着幂篱后那张脸的神情,面上的笑意变得明显。 马蹄踏在雨后的山道上,溅起一路泥水,他突然提起缰绳,嘶鸣声中,翻身下了马。 黑色军靴踩上松软的路面,停在一座界碑前——连夜疾驰不停,此刻已经到了河南、淮南二道的交界处。 叔山梧蹲下身子,借着不甚明朗的天光观察泥泞的山道,锋利的薄唇抿紧了。 男人目光如鹰隼,沿着正东方笔直的官道眺望了一会,随即翻身上马。 “驾!!” 一人一马再次上路,他改道通向北方的窄路,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郑泰赶回鹤臯山时,山洞中只剩下郑来仪一人。 他不免有些怨怪语气,虽理解军令如山,但这叔山小郎君把小姐一人留在荒山中离开,实在是有些不够男人。 “难道你走时将我托付给他了?” 听着郑泰喃喃不住地抱怨,郑来仪只是淡淡语气,也不解释是自己主动让叔山梧走的。 郑泰一噎。这倒是没有,他走时匆忙,对叔山梧本就有种莫名的信赖,是以也没和他达成什么口头的约定,“可这人——” “孤男寡女,我也实在有些害怕。他走了,我反倒自在些。” 既然郑来仪都这么说,郑泰也就不再说什么。 “荷州那边怎么样?”郑来仪关心他去求援的结果。 郑泰一边套马,一边回禀:“张绍鼎听说小姐遇险,当场答应去调兵,老奴不敢耽搁,送完信就回来了,这会子援军应当已经在路上了。” 郑来仪闻言皱眉:“没有见到舅舅么?” 郑来仪的舅舅虢王李澹,乃是常驻荷州的淮南防御使。荷州刺史张绍鼎总领地方政务,荷州守备军却由身为宗族子弟的虢王统辖,荷州若需用兵,还需征得李澹的首肯。 郑来仪之所以让郑泰拿着自己的玉佩去荷州,也是奔着有用兵权的虢王去,郑泰自然明白:“王爷没在荷州——小姐放心,军情如此紧急,事关大祈安危,张绍鼎不敢怠慢。” 郑来仪心中忧虑却未就此消除。段良麒率军从北部进犯,大军兵临城下,关内屯兵皆当严阵以待,这个时候身为淮南防御使的舅舅不在驻地,他会去哪? 马车飞驰在回玉京的路上。 郑来仪抬手捏捏眉心,上一世心思沉溺于儿女私情,浑浑噩噩不觉兵荒马乱,待到家园倾覆已是来不及了。 这一次,定不能再重蹈覆辙。 马车进入侍贤坊,郑国公府前那座巨大的影壁出现在视线中。 郑来仪放下车帘,一手捂住心口。 方才视线扫过影壁前的青砖地上,似乎还有满地的鲜红。眨了眨眼,才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 “我的儿!终于回来了!!吓死娘了……” 尚未来得及平静下来,郑来仪便遥遥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眼眶顿时一热。 她一把掀开帘,郑泰还未来得及将下车的杌凳摆好,人已经跳下了车,抱住了迎面走下台阶的国公夫人。 “娘——”只一个字,尾调已经带了哭音。 李砚卿满脸都是心疼,扶住女儿的胳膊,仔细打量。 “瘦成这样……”李夫人说到这里语气多了分怨怪,“我和你父亲说了,下次再要出门,必得带足人手——不,现在这时局,还是先不要出门了!你不知道娘多少日子都没睡得好觉了……” 仔细看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皮肤紧致通透,几乎没有可见的纹路,一双凤眸却有泛红的血丝。郑来仪知道母亲的脾气,这一回放任自己南下游历遇险,她定是责备了父亲很久。 “父亲呢?” “你父亲这几日不在家,都宿在宫里,”李夫人一拉女儿的手,“——别站这里说话,先进去。” 郑来仪乖乖让母亲牵着,原本她不喜欢父母亲把自己当做小孩,虽然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自从有了自主意识,走路、吃饭、念书、游戏,大了后甚至婚姻,件件事都要自己做主。但现在看着母亲向老母鸡带小鸡一样紧紧抓着自己,一路不曾松开,温软的掌心传来安心的热度,她宁愿母亲一直牵着自己、陪着自己。 李夫人带着女儿绕过门屏,沿着游廊一路向内,郑来仪的目光掠过府中熟悉的景致,一草一木、水榭楼阁,都是她曾经戏耍玩闹的地方,脚步不自觉放慢。 国公府的春天,是她少女梦幻和想象的温床,父母长辈细致呵护着她的天真骄傲,直到十七岁前郑来仪不曾见过黑暗亲历苦难,更未体验过人心之复杂。 “石榴要开花了,你最喜欢的……” 李夫人也跟着放慢脚步,见女儿贪恋地流连于院中馥郁的春景,目光停在院中一株石榴树上不动。 第12章 这石榴还是郑远持为讨女儿欢心,让人费力气从西域带回的秧苗,又专门找了当地的花匠传授养护之法,功夫不负有心人,丰收时节结出满树的石榴,来仪能吃得满手满脸红色的汁水。 她抬手摸到来仪略微清减的脸颊,难以想象这些日子宝贝女儿是如何在惊恐中度过,一边转头吩咐侯在一旁的丫鬟紫袖:“先给小姐准备热水沐浴,去去疲。” 紫袖应了是,快步向东院去了。李夫人转而温声对女儿道:“晚上我让他们准备鸭花汤饼,还是你想吃乳酿鱼?对,再叫厨房蒸一笼金乳酥来!这一路肯定都没好好吃东西,把我的椒椒都饿瘦了……” 来仪笑着拉住母亲,一边抹了下眼角的湿润:“娘,那些先不着急,我想好好和您说说话呢。” “好~乖乖,先去沐浴,娘一会找你去。” “娘,我晚上想和你睡~” “好~!” 第7章“这匕首,四小姐从何得来?” 她给母亲讲一路的见闻,这一次却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兴奋不已地讲述她被从天而降的大英雄救命的前因后果,遇到麒临叛军的事情也只是匆匆带过,李夫人却依旧不免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就这样说话到夜深,才紧搂着母亲沉沉睡去。 睡到日上帘钩,阳光穿透了架子床镂空的花鸟,郑来仪依旧闭着眼翻了个身,还没睡够。屁股上便被轻轻拍了下。 “也该差不多了,再没一会儿都该用午食了,起来梳洗吧!” 李砚卿站在床边,身后站着带笑的紫袖和青霓,一个臂上搭着小姐的衣裳,一个捧着漱口的托盘,静等着伺候。 郑来仪起身,手臂撑在两侧,坐在榻上发怔。 她很久没有在青岫堂过夜,上一次还是大婚前一晚,老父亲为了成全他们母女不舍,默默为女儿的任性让位。 她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知道她定是刚从佛堂过来。 “绵韵已经来过两趟了,催问妹妹醒了没,紫袖劝着没让她进,扁着嘴回去的,你要不要起来了?” “起!”郑来仪干脆地起了身。 郑国公府四个儿女,夫人李砚卿育有二女,长女郑薜萝已经嫁人,侧室方姨娘生的是兄妹俩,二哥郑成帷在兵部司,三姐郑绵韵是与来仪年纪最为相仿的姊妹,生来是个胆小谨慎的性子,虽稍长来仪半岁,却事事要跟在妹妹后面。整日里除了睡觉,都是玩闹在一处,感情最是要好。 这一回来仪跟着郑泰南下去蓁州,临别时绵韵更是一路送到坊门外,才依依不舍地抹泪作别。 紫袖看自家姑娘揩面梳妆穿衣一气呵成,掩住嘴笑:“小姐,您慢着点,仔细眉毛画到发髻里去——三小姐又不会跑……” 郑来仪干脆把眉笔往妆台上一拍:“算了,画什么!都是自家姐妹,谁还不知道谁——我去啦!” 说罢站起身,一溜烟跑了没影。 绵韵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听见院外传来动静,连忙起身走到月门处。小径后花枝微动,还未见人影,已经听见郑来仪的调笑声。 “瞧瞧姐姐这望穿眼孟女的架势……” 绵韵眼睛一亮,一只脚跨出门,伸手把藏在蔷薇花墙后的人拽了过来。 只有在来仪面前,绵韵是纯然的无拘无束,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你又好得了多少,看看这描了一半的眉,母亲说过多少回让你稳重些!” “哈!三姐稳重,是谁一大早跑去青岫堂两趟……” “你——谁让你大老远回来也不来找我,这么大了还挤上母亲身边睡,羞不羞——” “我听见绵韵这神气劲,就知道是来仪回来啦!” 郑来仪松开姐姐的手,一扭头见廊下站着一个温婉绰约的年轻妇人,小跑两步扎进人怀里。 “姨娘,来仪想死你了!” “嘴甜的小骗子,是想我院里的冷蟾儿羹了吧!” 方花实一脸慈爱,轻轻捏了捏郑来仪软糯的腮帮子,来仪她捏完,转头冲绵韵做个鬼脸:“都想!就是不想三姐!” 郑绵韵听闻,皱起鼻子正欲再度和妹妹斗上三百回嘴,被方姨娘笑着止住了。 “行啦,别乌眼鸡似的斗!快跟姨娘进来,我帮你把眉描完。绵韵,你也进来用早点吧。” 郑来仪偃旗息鼓,乖乖跟着姨娘进了屋。 尚书右仆射郑远持身为大祈股肱,尊荣富贵自是不用多言,然而同朝为官者,真正羡慕却不好明言的却是他出了名安定和美的家宅后院。 夫人李砚卿,是已故敦亲王的爱女,当年也算是大祈数一数二的美人,雍容大方,不亚皇女,难得是还没有皇女骄纵跋扈的脾气;二房姨娘方花实,也系出淮南名门,温柔婉约,绣工厨艺样样了得。 李砚卿从不因出身高人一等,或进门先人一步,便作践排挤,虽然这样的事情在玉京高门大户中屡见不鲜,李砚卿却是不屑的,有人分担治家的压力,她还求之不得作悠闲贵妇,生下两个粉妆玉琢的宝贝女儿后,连琐碎的家务事平常都不太沾手了。 而以方花实的背景,倒也本是可以嫁入好人家作正妻,可她也有自己的看得开:一来老爷会疼人,更难得夫人亦是洒脱的人物,倘若相识于闺中,也作得好姐妹;倘若去了别人家作正妻,说不好会遇上什么样会作妖的姨娘,打起官司来损敌一千自伤八百,实在熬人,自己的母亲便是最好的例子。 第13章 是以大房二房所出的子女,皆养在各自生母房中,不存在争风吃醋,更从来没有市井传说中大户人家各房为家产争养儿子打破头的故事。在国公府里,嫡庶之分从来不值一提,儿女只看是否懂事贴心。 尤其是郑远持的三个女儿,一个赛一个的玲珑剔透,每一个几乎都是尚在豆蔻年华中,便被各大世家眼光毒辣的主母们着意锁定“掐尖”。国公府就连门前洒扫的下人都知道,老爷是个确确实实的女儿奴。 在这样的家中长大的郑来仪,独得所有人的宠溺。 方姨娘细看了眼来仪描了一半的眉毛,从妆奁中挑出一支颜色相近的螺黛,细细上手描着,一边喃喃:“看你啊,都瘦了,听郑泰说了你们路上遇到的事,吓得我心都跳出来,真要遇上个好歹,可怎么好哦……” 来仪闭着眼浑若未闻,一脸享受:“姨娘,你好香啊……” 方花实“噗嗤”笑出声:“这丫头,出去一趟,嘴学得这么甜!” 绵韵倚在妆台旁看着来仪享受的姿态,笑骂:“她也就是一张嘴!” 方花实看了自家女儿一眼,“那你也好好学学她那张嘴,不然要嫁了人,还和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怎么办,整日和郎君大眼瞪小眼么!” 郑来仪闻言睁眼,只见郑绵韵一张脸已经通红。 绵韵大自己半岁,上月刚过的生日,实岁已经十七了。是可以相看夫婿的年纪了。 上一世她许的人家是…… 方花实在来仪眉上细致描画着,一边道,“夫人手里递上来的帖子不少,昨日我也去看了,那兵部尚书杜家的小儿子境宽和你年纪相仿,样貌本领据说都是上乘,将来万一……也好帮衬着点成帷。” 是了,兵部尚书杜昌益的第三子杜境宽。 叔山氏兵起之时,杜境宽已经是禁军统领,临时投叛倒戈朝廷,打开祈安门,引清野军入玉京屠城,哀鸿遍野。 “不然,还是再多看看吧。”郑来仪忍不住出声。 方花实已经替她描完,正仔细端详着两边的眉形,闻言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倒替姐姐操心起来。你自己呢?怎么想的?” “我……我还早,现在没这心思……”方才冷不丁插话的人,这会子倒是语气犹豫。 方姨娘去青岫堂和李夫人商量女儿婚事时,见到桌案上高高摞起的名贴,几乎是汇集了玉京所有有头脸的人家。她和夫人之间说话从不拐弯,当时便好奇问兵部尚书府这样的门第,已是数一数二,怎么不留着给来仪过过眼? 得到李砚卿无奈语气回答:她呀,什么都要自己挑,老爷也由得她去,我何苦夹在其中做恶人! 方花实当时便笑,这是做得哪门子恶人!挑衣服挑首饰由她便罢了,挑郎婿这样的事,哪能全由着椒椒的性子来,做娘亲的起码过一遍筛啊! 李砚卿只是摆摆手摇头不语。 思及此,方花实唇角勾起调侃的笑意,点点头道,“……也是,这些人家的儿郎配我们椒椒还是太过普通了,还是紫宸宫里——” “姨娘。” 郑来仪蓦然打断。 上一世她便是众人口中太子妃的头号人选,只是她却知道,眼下东宫太子是个短命的病秧子,莫说前世的自己,就是父亲也曾几番婉言推拒皇后的示好。 方花实自知多言,只对一旁的绵韵道,“午食后你去你母亲那儿也看看,咱们也不是那不开明的人家,夫人的意思,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也挑挑。” 绵韵低头绞着帕子,脸红的程度已经如熟透的李子,一句不肯多言。 方花实便点着女儿,语气无奈地看向来仪,“你看看这丫头,方才的神气劲全没影儿了,我有时候真是担心,将来嫁了人,姊妹们不在身边帮衬着,她要受人欺负。” 郑来仪这下倒是帮着绵韵说话:“三姐不过话少些,总比色厉内荏的好!” 方姨娘叹了口气:“我只盼着她啊,能像你似的,有些自己的主意。” 郑来仪语气淡了下来,“自己拿主意,谁知道是对是错、是福是祸……” 方花实抬眉,因这话中悲观意味微觉诧异。 郑来仪察觉自己反常,挤出个笑脸扯着方花实的袖子,腻歪的语气,“姨娘,椒椒不嫁人,一辈子在这里陪着你们好不好?” “自然好啊——可我说好没有用啊!你去问问你父亲母亲好不好!” “我不管,嫁人有什么好的~不如留在这里和绵韵一起玩!” 方花实忍俊不禁:“你自己问问绵韵吧,她愿不愿意一直在这里陪你一起玩!” 郑绵韵面上的羞红淡了些,低声道:“我自然愿意。” 郑来仪却从三姐的神情中看出她在嘴硬。 绵韵是见过杜境宽的,正月初七,人日登高,观音寺后杜境宽捡到了三姐发间掉下的彩胜,那时她的神情,来仪印象深刻。 因为她的脸上,也曾经出现过和绵韵一样的神情。 在府中修整两日后,郑来仪出了趟门。 她骑着马穿过万祀大街,直奔西市,在一家门庭若市的货坊门口停住。 尚未下马,掌柜的便亲自出门迎接,将她引至内堂。 “四小姐,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货栈老板康纳川是粟特人,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身材瘦长,高鼻深目,一头褐色卷发,瞳色比发色还要更浅些。 第14章 他经营的是西市最大的货栈,每日里迎来送往的商队运力强大,经手的货物从丝绸茶叶到黄金珠宝,品类繁多。就连为皇室做首饰的司珍坊有时也会来找他进货,几乎可说是玉京潮流的源头。 康纳川和玉京不少达官贵人都可算得上是生意伙伴,与郑国公府亦是不可谓不熟——郑氏在蓁州老宅的产业,除庄园外,还有茶园、车坊、碾恺和各式店铺,其中蓁州特产的丝织品,相当一部分都经由他的货坊出口至关外。 和玉京的高官富商、各类衙署机构来往久了,康纳川也代理起为关外人办理文牒和过所的业务。他为人八面玲珑,三教九流无所不交,身为胡人却在玉京如鱼得水,也因此总有寻常人想不到的门路。 国公府一般由郑泰出面和康纳川主要打交道,是以郑来仪算是稀客。在康纳川的印象里,国公府的四小姐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年纪不大,想法却是天马行空。 有一回随着郑泰来他的货栈里盘点,趴在柜台上看郑泰和他谈了小半个时辰,托着下巴天马行空道:“你的眼睛是浅绿色的,若是娶了关内的女娘,那你们的孩子,眼睛会不会变成墨绿色……” 郑泰也掩着嘴笑,顺着郑来仪的话夸她聪明。康纳川就看出,这国公府家的四小姐是被宠到大的,普通大官家的女儿言行所受的规矩约束,在她这里却是没有的。 “康老板生意兴隆啊!” 郑来仪一路走进来,不动声色地将货栈中忙碌的景象尽纳眼底——北边已经起了战乱,他这里却似乎并没有受到特别大的影响。 以康纳川的机敏,自然知道她言下之意,他叹了口气:“四小姐笑话我呢,我是不该和您抱怨的,但眼下时局您也知道,玉京的关卡严了许多,与周边国家商队的往来少了一半不止——” 他瞄一眼外间,压低声音,“如今玉京不少大户,都在寻摸着转移资产呢……” 他口中的“大户”,不乏朝中许多家产丰厚的老臣。这样的事情,郑来仪自然是心知肚明,康纳川油滑,这样的态度,无非是在向郑国公府卖好。 郑来仪无心计较,玉京表面平静,高层们却已经开始寻求退路,那皇帝呢?为何还未见朝廷明旨对抗叛军的举措? 康纳川见郑来仪沉吟不语,心中犯了嘀咕:“四小姐今日来有何指示?” 少女明亮的眼睛微微闪动:“我想购马,康老板这里可能找到品相好些的?” “四小姐想购马?”康纳川狐疑,“为何不去骡马行?” “我想买沮渠马,寻常骡马行没有。” 康纳川眉头一蹙,而后为难道,“四小姐莫开玩笑,沮渠马是官马,陇右大片的牧场都已交由官营,四小姐若是喜欢,去找您父亲,不比小的这里……” “父亲怕我摔,不肯我骑高头大马,家里那匹嶲州马骑出去低人一头,我不喜欢!” 康纳川忍不住腹诽:那可不是么!玉京的大小姐们出门大多是坐车辇,有骑马的也优选体型适中性格温驯、便于驾驭的坐骑。那沮渠马都是身长平均八尺的禁军骑兵才驾驭得了,您得家里奴才驮在肩上才能上得了马吧! 郑来仪瞟着康纳川的神色,故意道:“康老板莫要瞒我,我那回明明见杜尚书家的公子骑了一匹沮渠马——他也不是禁军中人,怎么就能骑突厥马?” 康纳川不敢接话,这事和他不无关系,也是为了巴结杜家,谁能想到郑四小姐这活祖宗,兵部尚书家的公子骑官马,普通人谁闲的没事敢去置喙。 郑来仪眯起眼睛,又是悠悠地道:“对了,我前两日从蓁州老宅查账回来,路上遇到了叛军,那段贼部曲的坐骑,长肋密而如辫,耳根纤锐,腹平肷小1……康老板,我问你:陇右官营牧场特供禁军和内廷的沮渠马,如何会出现在麒临军中?” 康纳川瞪大眼睛,说他走私几匹沮渠马特供京中子弟认了也罢,问他叛军中如何会出现官马,这诛九族的大罪他是无论不能认的,当下大呼冤枉。 “佛祖在上啊!这事问小的,小的打哪里知道去?!小的在西市开货栈这么些年,往来的生意虽多,可从来不会头昏到这等地步!这真的和小的无关啊四小姐!!” 郑来仪抿一口茶汤,微微笑了笑,“你急甚么,谁说和你有关了?” 康纳川一口气还没喘匀,又听见郑来仪不阴不阳地一句,“不过,也没证据就证明和康老板没关系呢,毕竟关内和关外三分之一的货物往来,都得过康老板您的手,剩余的三分之一,也是您的生意伙伴……” 她眼神倏然严厉,语气却循循善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段良麒起兵的时日不短了,麒临军的供给源源不断,足以支撑到攻破祈州,仅靠军屯自给自足远远不够,难道关内水陆纵横的商路上就没有任何迹象可循?” 康纳川方才还一心抗辩,此刻却不急着说话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朱唇皓齿却咄咄逼人的四小姐,心思已然转了十八个弯。 她这是,替郑国公来暗访的么? 他斟酌一会,语气比方才坦率了不少:“四小姐明鉴,小的这货栈规模不算小,一举一动却都在朝廷监管之下,往来的贸易也都以布匹茶叶、宝石绫罗居多,入关出关都要经官府核验。你要说有贼人借着我这里整日上百支往来商队浑水摸鱼,往关外运些零散物品,那我老康确实也不敢保证绝无此事,但——” 第15章 康纳川拍着胸脯保证,“——若说战马这样的东西,小的这根弦绷得可紧,绝无可能!” “那武器呢?” 康纳川恨不得跳起来,“那就更不可能了!” 郑来仪点点头,没说什么,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二人之间的桌案上。 康纳川狐疑着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阵,神色凝重地抬头。 “这匕首,四小姐从何得来?” 第8章霁阳被围三十日,何曾见到过援兵?! 康纳川一手握鞘、一手持柄,缓缓出鞘,眉间浮起浓重的疑惑:“奇怪……” “康老板可曾见过这样的匕首么?” 康纳川抿了抿厚厚的嘴唇,将匕首朝郑来仪递近了些,“四小姐请看,这匕首的锋刃如龙鳞,却是中原流传许久的百辟匕首的式样,龙鳞匕首异常锋利,传说是上古时期喜好酷刑的君王专用来凌迟罪臣的兵刃……”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描述过于血腥,抬眼看了眼对面的四小姐,对方却面色如常,平静道:“继续。” 康纳川将匕首收回鞘内,握住了刀刃,“可是,这把匕首的刀柄,却有些奇怪……”他语气犹豫起来。 “这不是关内的东西吧?” 康纳川迅速看向郑来仪,见她正静静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不好糊弄的锐利。 “……不好说。这匕首的手柄非同中原形制的直柄,而是带有弧度的曲线。关外有种弯刀,刀刃形如偃月,刀柄便是这样的形状,可是话又说回来,凭胡人的工艺,是作不出这样直刃的龙鳞刀锋的——” 他眼神中的困惑十分明显,“这把刀,倒像是混合了异族的血统——这刀刃上还刻着字,只是看不出是哪里的文字……” 郑来仪神色莫测,缓缓抚过刀鞘,将匕首重新收了起来。 “康老板,来仪想和您做个交易。” 康纳川的视线一路随着她将匕首收起,犹豫半天到底没敢追问这刀到底是从哪里得来,收拾心神道:“四小姐请讲。” “这场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家中放在我名下的一些田产铺面,多是绸缎和珠宝铺子,我看最近的行情不大好,想趁着还值些钱,卖一部分出去折成现银,另一部分改投他处……劳烦康老板帮我留心合适的买家。” 康纳川心头一松。 这样的事本该托付给商行更为合适,但郑来仪这样的客人他也见过——尚未出阁,颇有私产的闺门小姐,想着不惊动家里的大人,趁早把实在的银两握在手里,变数来时也好多做打算,再不济也权当给自己准备嫁妆,毕竟庄园店铺不一定带得走,实实在在的银子却是方便得多。 且他听郑来仪方才那意思,似乎是有意投资做些别的,生意人的敏锐立时上头,认真道:“不知姑娘,对什么方面感兴趣呢?” 郑来仪敛眸:“我一个女儿家,也不大懂……”她抬眼看向康纳川,微微倾身过去,在他耳边轻吐几个字。 康纳川立时瞪圆眼睛,一时半刻没有应答,但见郑来仪神色认真,并无玩笑之意,在耐心等他答复。 “这……需要的银子可不少啊……” “我知道,银子的事不需您劳神,只需您帮我牵线,酬劳自有您的。” 康纳川思忖了一会,便道:“我知道了,会留意的。如果有消息,及时跟您报告。” 郑来仪似是对他有所保留的态度有所预料,点了点头。过一会又语气略带犹豫地道:“……实不相瞒,这匕首是一位朋友所赠,我见它式样特别,只因您见多识广,便想着来问问来历,麻烦您了,这事务须替我保密啊。” 康纳川一时有些看不明白眼前这位郑四小姐,时而老辣精明,时而又显得十分稚嫩。转念又想,似乎她兜这么大一个圈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后还是落在这把来历神秘的匕首上,搞不好这匕首是她情郎所赠呢。 越想越觉得合理,康纳川立时松弛了不少,又恢复了不动声色的圆滑。 “四小姐您这客气的,说什么麻烦,这事我记下了!放心,您的事我亲自上心,一定给您保密!” 最后一句,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 郑来仪将他心中十八弯的心思看得透彻,这样老油条的商人,不先发制人指东打西,如何让他为己所用。 她面上作出一副被人洞穿心思的羞赧,抿着唇点了点头。 康纳川亲自将郑来仪从后门送出去,眼看着她正要上马,斜刺里却窜出个人来,将郑来仪的腿一把扥住了。 “行行好吧!贵人,救救我!赏口饭吃吧!!” 郑来仪吓了一跳,好在康纳川反应快,立即冲上前将那人拉开,一边喝来人手,将人按倒在地上。 她这才来得及细看,抓住她的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约莫三四十岁,头发蓬乱,倒春寒的时节只穿着一件单衣,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破了,露出一双黑黢黢沾满泥水的脚,隐约有暗褐色的血迹。 “找死!什么人都敢拦啊!你知道你冲撞了谁么?!”康纳川呸了一声,一边转头温声关切,“四小姐,没事吧?” 郑来仪摇了摇头,看向那乞丐。 康纳川见她眸中露出不忍,眼神示意手下松些力道,那乞丐方才猛地被按住喘不过气,身上的重力一松,猛烈地咳嗽起来。 “唉,你不常出门可能不知,这阵子流民多了不少,不知道从哪来的,最近都开始混进了玉京!您甭管了,这个一看就是没有照身的,小的一会把他送到衙门去!” 第16章 郑来仪沉声问被制住的人:“你家乡是哪里的?” “贵人,小的是从霁阳逃出来的,小的不是有意冒犯!!小的如今已经三天不曾进水米了!您救救我,赏我点吃的!!”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撑起身子,伸手抓向郑来仪的衣服下摆,康纳川见势,又是一脚将他伸出的手臂踢了回去。 可是郑来仪却蹲下身来,靠近那形容邋遢的男人,沉声:“你说你从霁阳来?” 男人奋力抬头,目光畏缩着不敢再动手:“是,小的老家霁阳,被麒临军围了一个月了……” 郑来仪的声音发冷:“援军还没有到么?” “哪里来的援军?!”男人声音猛然高了起来,“……三十日了,叛军将霁阳围得铁桶一般!一开始百姓们还能靠着余粮坚持,到后来只能抓麻雀老鼠,吃皮甲,连守城的士兵都是面黄肌瘦,食不果腹,枪都抗不起来了,后来、后来便只能……” 他说不下去,沾满泥土的双手掩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哭嚎。 “只能如何?” “……只能吃人了!!”男人移开双手,面上现出几近狰狞的绝望,双目血红地看着郑来仪。 郑来仪一震,霎时面上血色全无。只觉手脚冰凉,喉头一阵恶心。 康纳川见状呵斥:“谁容许你在这危言耸听,将贵人吓成这样!” 男人不断摇头:“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我的妻子、还有我不满三岁的孩子,他们全都被……全部都被……他们不是人!!是魔鬼!!都这样为何不降?为何不降啊——?!!” 他已经意识模糊,不在乎自己说的是大逆不道的话。 “你不要激动,仔细说,霁阳发生了什么?”郑来仪的声音冷厉。 男人双眼含泪,断续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霁阳城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随着众多妇孺一道被杀掉,充作守城士兵果腹的食物。城中哭声震天,妇孺惨死于同胞手中,如同炼狱。而他因为身材瘦小,从城墙的狗洞偷跑出城,日夜脚步不停,直到藏进商队的货车,才混进了玉京。 他经过连日不停的逃亡,单薄的身体如何还承担得了这样波动的情绪,讲述完一切后,突然急剧地倒气,而后翻着白眼抽搐了几下,便倒伏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康纳川叹了口气。 郑来仪再也忍不住,手帕掩口呕了出来。 康纳川知道她这状态是骑不了马了,赶紧吩咐人将尸体拉走,而后上前语气体贴地道:“我安排步辇送四小姐回去吧。” 郑来仪撑着墙,一时说不出话,只是闭着眼点了点头。 康纳川语气宽慰道:“打起仗来,总有这样的事,小姐别太放心上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男人惨然高喊“为何不降”的声音在郑来仪脑中挥之不去,神思恍惚了一路,直到抬辇的脚夫提着声音重复了第三遍“小姐,到了”,方才回过神来。 郑来仪掀帘下轿,发现轿夫并未将步辇停在正门口。只因正门已经停着一辆四面围合,紫毡宝顶的马车,一个身着紫袍、腰束金带的中年男人正从车上缓步下来,虽未戴冠,但身形挺拔,自带尊贵沉稳的气质。 是父亲郑远持。 她正要上前,却见父亲后面又跟着一人掀帘出来,面阔唇厚、一身红衣官服,一边下车,一边还嘴不停地在说着什么。 郑来仪神色微敛,这人竟是荷州刺史张绍鼎。 张绍鼎的声音远远飘进郑来仪耳朵,语气不无委屈。 “……您说说老弟我这回冤是不冤?我那边早都准备好了,荷州一半的粮草补给都已经划拨出来,谁成想他老人家就是按兵不动啊……” 他是方花实的表兄,算起来郑远持是他的表妹夫,但国公爷把持权柄,地位无两,张绍鼎也在其荫蔽之中,是故始终谦恭以后辈自居。 郑远持抿唇听着张绍鼎喋喋不休地抱怨,始终沉着一张脸不说话,余光突发觉了台阶边的郑来仪,神色顿时舒展。 郑来仪朝着冲他招手的父亲迎了上去:“父亲这是刚从宫里回来?” 一边朝着张绍鼎曲了曲膝,“张大人好。” “哎、哎!四小姐安好!四小姐安好!” 张绍鼎勉强挤出笑容,看见郑来仪,便想起她托人送来求援的那块玉佩。此刻嘴角虽笑着,眉毛却向下撇,似是愧疚、憋屈,又似是愤懑,却无从诉之。 而郑来仪似乎并未在意自己的难堪,只微微敛眸什么也没说。 张绍鼎不好再打扰郑远持和女儿团聚,冲着郑远持叉了叉手:“老兄,那小弟先回去,回头再叙。” 郑远持略颔首,最后安抚般地拍了拍张绍鼎的肩膀,似有宽解之意,张绍鼎心下微松,快步离去了。 郑远持转过身,目光柔和地看向女儿,以为她会立即冲进自己怀里一通撒娇,这一回路上可算是历了险也吃了苦,甚至大哭一场也是应该的。 却听见郑来仪语气冷静地问自己:“荷州守备军为何没有增援霁阳?” 第9章【文案1/3】“女儿要选他做我的郎婿!” “所以舅舅为什么不出兵?他去哪里了?” 郑远持面上笑容渐渐淡了,仔细打量女儿,这才发现她状态不太对:面色些许发白,见到自己更是没有半分笑意,琢磨她那口气,甚至是颇为严厉的责怪。 第17章 他没有立时回答郑来仪的问题,只是一手拢着她的肩膀跨进府院,垂眸轻声问:“丫头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带个人在身边?” 上一世死于非命的父亲此刻用他宽大敦厚的怀抱笼罩着自己,鼻息间是他官袍上久违的沉香味道。一时间思念、委屈、担忧、惊惧种种情绪混杂成一团巨大的棉絮,将郑来仪的鼻子堵住,眼眶也瞬间红了。 她在游廊的紫藤萝架子下面突然站住。 郑远持跟着她停下脚步,看女儿眼睛红红地怔了一会,而后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怀抱。 抚上女儿的发鬓,郑国公轻舒一口气,是他的椒椒回来了。 “父亲!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女儿好想您……” 郑远持任凭着宝贝女儿在怀中啜泣一会儿,气息逐渐平复了,方才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我们椒椒福泽深厚,总能化险为夷,有阿耶在,不怕、不怕……” 郑来仪站直了,红着眼看向父亲。 郑远持已经年过半百,依旧仪态端庄,风神挺迈,久居上位的他在同僚面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在女儿面前却从来都带着笑,爱意从眼角的纹路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让她心头既热又痛。 “阿耶这几日一直宿在麟德堂么?宫中一定忙坏了吧?” 郑远持略一点头,只关心女儿如何,“椒椒这是从哪里回来,现在好告诉阿耶了么?” “我……去了西市——” 郑来仪抬头道,“阿耶,我遇到了一个霁阳逃出来的难民,他说霁阳被围月余,始终没有援军至,城中消耗一空,已经开始……开始吃人了!是真的么?” 她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一直没有援军?霁阳城破,京畿便危在旦夕——” 郑远持沉声道:“霁阳之围已解。” 郑来仪心中一动,当即问道:“什么时候解的?” “三日前。” “是谁解的?” 郑远持揉了揉眉心,面露疲色。 自麒临军攻破北境,他和兵部、吏部、户部的几个主事一直宿在宫中,连续数天日夜颠倒。雪片一样的战报令怀光帝积蓄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大动肝火地把一只昆仑玉盏摔碎在大殿中央的沙盘上,褐色的茶汤顺着北部的山川沟壑流淌了一路。 郑远持率众臣在集英殿中跪至天黑,兵部尚书杜昌益额头贴地,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北境军阀的实力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野蛮生长,朝廷对段良麒的底细知之甚少,而中州寥寥几个掌握兵权的宗室则恃兵恣擅,眼睛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杜昌益这个兵部尚书,表面上掌天下诸军,实际做得太过为难。 怀光帝李旳愤怒的视线在杜昌益身上短暂停留,最终没说什么——兵部之处境,他心如明镜,最后只是越过他,停在快马加鞭赶回玉京的张绍鼎身上。 最后将张绍鼎骂了个狗血临头。 若不是又一则新的战报飞驰而来,张绍鼎差点就要在皇帝和同僚面前委屈得哭出来了。 这一则战报如同一张刑满释放的令文,将连日“关押”在紫宸宫的众臣解放了出来。 而战报的来源,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它来自麒临军中。 一名身在敌营的部将一把火点燃了叛军位于槊方的粮草辎重,停留在霁阳外围的麒临军面临后路断绝的风险,只能被迫回撤。 被围三十三日后,霁阳之围终于解了。 郑远持被怀光帝最后留下,亲眼看到了随着战报送回的破碎的麒临军旗一角。 寥寥数句血书阐明立场,也说清了前方战场的形势:勤王义军不愿助纣为虐,甘愿自断臂膀,挥刀泪斩昔日同袍。北境局势虽然危急,但叛军战线太长,一旦失去粮草支撑,难以为继。义军已经入驻霁阳,将乘胜追击,五日后誓提段贼项上人头,入都请罪。 落款只有两个字:青云。 怀光帝短粗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这张从烽火前线辗转带回的战报,仰头吐出一口气,而后紧紧握住了郑远持的手。 “天佑我大祈啊!惟宰!” 女儿抓着自己的手力道不重,却让郑远持一时恍惚,想起了皇帝的感慨。 他吁出一口气,只对郑来仪道:“现在还不好说——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这几日不要出门了,椒椒且忍一忍,过阵子尘埃落定,阿耶陪你去平康坊看柘枝舞,好么?” “是麒临军中有人反水,助了朝廷破局是么?”郑来仪没有半点玩乐的心情。 郑远持一愣,下意识便问:“是谁告诉你的?” 他看见女儿面上神色现出一瞬间的灰败,似有不甘,又似不解。 “我明明让郑泰去求援,这一回本来可以……” 郑远持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听郑泰说了,椒椒,虽然你一向聪明伶俐,但这一回真的把爹爹吓得不轻!” 他语带告诫,“——那样的情形,你怎么能让郑泰离开,自己孤身一人留在荒山野岭中呢?前方战事再急,也不需要你一个姑娘家去插手。” “尤其是还有素不相识的人在场,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那小子的背景底细爹爹还没空去查,姑娘家名节重要——” “我错了父亲,下次不会了。”郑来仪抬头,利落地承认了错误。 郑远持拍了拍女儿肩膀,语气又软了下来,“懂事就好,前线战事不是你该操心的,总之现在要听话,这几日都乖乖在府里,不然你母亲又要怪我……” 第18章 他牵着郑来仪的手迈进花厅,继续道,“阿耶晚些还要再去宫里,这一趟回来,是专为看看你,这阵子事情太多,不能多陪椒椒。” “我懂得,父亲放心,椒椒记得了。” 似乎只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那个乖巧可人的女儿姿态。 郑远持留在府中用了顿饭食,这是郑国公府为时一个月以来人丁重又齐全的聚餐,除了已经出嫁的长姊薜萝,几个孩子都在了。 席上连一向内敛的绵韵都主动问候父亲头风发作的情况,反而是平日里一向活泼的四丫头,闷头吃饭,话少得反常。 “绵韵的婚事,来打听的世家不少,我和花实商量着,杜尚书府上的公子不错……” 李砚卿将那例箸头春放在丈夫面前,一边汇报后宅的大事。当事人郑绵韵正在低声和妹妹郑来仪说着话,闻言脸又红了,一双手在桌案下面来回绞着帕子。 郑远持没表态,捏着银箸只是道:“再多看看。” 方花实闻言没说话,向夫人投去一眼,后者笑着道:“你们爷俩是怎么回事,说的话如出一辙的。” 郑远持扬眉:“怎么,绵韵自己也没看上?那你们还上赶着作甚么?” “不是绵韵,是椒椒。”李砚卿看了郑来仪一眼。 郑远持放下筷子,略带意外地看向四丫头,后者也正一脸心虚地看着他。 方花实接过话头,玩笑话的语气:“那日椒椒来我院里,听说我们给绵韵挑的郎婿候选,和老爷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可不是巧了?话说,这杜家公子什么时候得罪的你们爷俩?” 郑远持唇角微勾看着郑来仪:“是么?椒椒有何高见?” “没什么,那杜境宽我见过一回,话太多了,不够稳重,不衬我三姐。” 除了绵韵,席上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李砚卿抿着嘴唇,笑意淡淡的,她知道自己这女儿,眼光虽然挑剔,却鲜少会在人前直戳短处,今日她的表现确实有些奇怪了。 反倒是方花实一脸好奇:“看来椒椒心里是有杆秤的?需得什么要求?昂藏七尺,还是傅粉何郎?” 她想到什么,突然一拍手,“我听郑泰说了,这回从蓁州回来,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位少年将军,武艺高强,难得的是神采英拔,气度不凡呢!” 李砚卿微感讶异,自家女儿却从未和自己提起过有这么个人,当下和身旁的郑远持异口同声:“果真如此?” “郑泰的眼光,能信么?”郑来仪口气死板板的。 方花实笑道:“看来椒椒是没看上。” 郑远持拿起软巾掖掖嘴角,抬手刮了刮女儿的脸颊:“我们椒椒眼光高,看不上没关系,下回阿爷把朝中适龄的才俊都叫到府里议事,让你在后面自己挑!” 郑来仪面上的笑容一时凝固,想起前世父亲为自己安排的那一场选婿的闹剧。 她藏身于屏风后,看见厅中济济才俊当中叔山梧那一袭不羁的身影。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那时他一身战甲尚未卸下,挎刀宽坐,眉眼凌厉,与周围环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而他敏锐察觉暗处的窥伺,猛一抬眼,视线与她冷不丁相撞。 心狠狠跳一下,郑来仪便红着脸遥遥指中了人,对父亲说“女儿要选他做我的郎婿!”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时那始终压着眉眼的人竟而勾了勾唇角。 思及当年,郑来仪嘴角发僵,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 “真若如此,岂不叫人笑话我们郑家的女儿恨嫁?”她的声音冷得有些反常。 第10章也不知这叔山将军府上有无适龄的子弟…… 郑远持笑了笑,当下揭过不提。眼神扫向席上一直在女人们的交谈中沉默着的成帷,慈父的神态切换成了严厉。 “嘉树在兵部司如何?近来都做些什么?” 郑成帷放下手上的汤匙,姿态恭敬地回话:“父亲,儿子一切都好,上官对我也很关照。每日主要负责诸军名簿归档,军籍的管理和清点。” 郑远持“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的:“兵部司令史文书工作琐碎,权当磨一磨你的性子——不过男儿么,也不一定就困于案头,还是要多出去历练历练。” 郑成帷垂头应是。 李砚卿看了丈夫一眼,咂摸出些什么。 晚间郑远持还要回宫中,这顿饭便没有用太久,一家之主起身后,众人也随着离席。 郑绵韵落在最后,见长辈们离得远了,便扯了扯郑来仪的袖子:“椒椒,你真的觉得杜境宽不好么?” 郑来仪看见绵韵清澈的眼神,暗自叹了口气:“也不是不好……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郑来仪看着她:“绵韵,你真的心悦那个杜境宽?就因为上次他捡了你的彩胜?” 绵韵语气认真起来,否认道:“没、没有……谈不上心悦,就是、就是觉得,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吧。再说了,也不能仅凭外表就断定一个人,不是么?” “……你说的是。”郑来仪只好承认。 “所以你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少年将军,是什么样子?”郑绵韵实在好奇。 郑来仪信口:“不是什么将军,一个低阶捉生将。还不如杜境宽。身长五尺、膀大腰圆,像西市卖猪肉的。” 绵韵闻言傻眼。那郑泰为何那么说,被人家下了蛊么? 第19章 东院里,早就候着的丫鬟已经准备好老爷入宫的一应事物。 李砚卿扫一眼丫鬟手中捧着的进德冠,问丈夫:“还戴冠么?” 郑远持摇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疲乏:“官袍也不用了,就着常服即可。” 丫鬟有条不紊地递上一套熏制过的圆领袍服,让夫人亲手为老爷更衣。 郑远持闭着眼,展开手臂任妻子摆布,套好外袍,李砚卿垂着头专注去系他腰间的蹀躞带,一边开口:“兵部这回又挨训了?” “没有,” 郑远持叹一口气,露出外人面前不曾展露的坦率,“——老杜这兵部尚书做得也是不容易啊!” 李砚卿平素从不过问郑远持的公务,但并不代表她无法敏锐查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今日席上丈夫对杜家的态度过于明显,先是对绵韵择婿的态度,而后是对成帷的教诲,她自然能联想到背后原因。 如今骁将锐士,善马精金,俱空于京师。根源虽不在兵部,但杜昌益要受的冷落可以想见。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郑远持一贯认为,家族之间相互支援,其法不出其二:一是婚,二便是宦。门阀之间以婚姻相固结,所谓婚姻,先是求族,然后择人。 身为妻子的李砚卿也是这么想。 虽然当年她认识郑远持时,他不过是没落的荥阳郑氏流落在蓁州的远房子弟,在二十六岁那一年一举考中状元,进入弘文馆作校书郎,又被皇帝看中当上了右拾遗。 一度盛传当年的状元郎被宫中看中,是驸马的人选。郑远持却没有尚公主,而是和身为李氏旁支的敦亲王之女成了婚。 李砚卿看中他沉稳内敛,腹中有乾坤,兼之相貌温雅,仪表堂堂。二人成婚之后,从来和谐而默契,既像夫妻,又如伙伴。 比如此刻,郑远持一句话,她就明白了他背后的意思,并且准确地联想到其他。 “张绍鼎这一回代兄长受过了吧?” 郑远持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李砚卿的兄长虢王李澹,身为淮南防御使,在知道叛军已然攻破北境,霁阳危如累卵的情况下,擅离职守,甚至在收到祈州刺史正式求援的印信后,依然带着两万荷州守备军观望不进,坐视霁阳形势日蹙。 兄长李澹的性子,李砚卿再清楚不过。他从小好武,为人高傲,身为掌握军权的唯一李氏子弟,虢王除了皇帝,鲜少听命于旁人。 李澹是怀光帝李旳从小的玩伴,皇帝六岁时在金澧池玩耍不慎掉入水中,赶巧居然没有一个宫人在身边,是凫水半吊子的远房堂兄李澹将皇帝连拉带拽救上了岸。 因这桩旧事,血脉疏远的敦亲王一支始终受着皇帝的厚待。 李澹面临文臣的弹劾,第一时间入宫陈情于皇兄面前,二人在含元殿密话了一个时辰,李澹离开后,怀光帝只是一脸疲惫地坐在龙案后,再没过多责怪虢王一句。 其中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但郑远持不难猜出自己这个内兄心中的计较。 身为关内两大军事力量的领袖,淮南防御使李澹与统率禁军的司宫台少监袁振一向是王不见王。袁振除了掌握禁中的主导权,防区也从玉京向京畿外展开。李澹停留淮南道不越境,无非是自恃麾下精锐,若率兵进入山南,便距离禁军势力范围更近一步。 李澹唯恐收到禁军节制,更惧为袁振所袭,是故不愿分兵离开自己的大本营。荷州守备军与禁军之间的矛盾,成了导致霁阳失援的直接原因。 边陲势强既如此,朝廷势弱又如彼,玉京危如累卵的情势下,中枢居然无法态度强硬地命令将士出兵,委实令怀光帝心惊不已。 皇帝不能展露过多自己的脆弱,只是在心腹郑国公面前流露出“天佑大祈”的庆幸。 “若不是麒临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一次虢王真的要惹大祸。” 郑远持最后只是简单点评了一句。 他已经穿戴完毕,临出门前又将妻子的手拉过来,放在手心,感叹的语气:“椒椒真的长大了,这一回独自在外,居然临危不乱,能想到让郑泰带着御赐的玉佩去荷州求援。” 最后点点头,“——不愧是我郑远持的女儿!” “哼,这话可别让那丫头听见!” 李砚卿想起什么,面有忧思地和丈夫交换意见,“老爷不觉得椒椒这一次回来,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郑远持扬眉。 “话少了,心思似乎重了许多。她还跟花实讲,说是嫁人没意思,要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郑远持闻言开怀不已:“果真?哈哈哈哈!乖女儿,不枉我养她这么多年!” 李砚卿笑不出来:“这么消极的话,哪里像她说得出口的,老爷可真是没心没肺!” 郑远持抬手刮了下妻子的脸颊,温言宽慰:“好啦,不要操心太过,她这一次也是吓到了,难免要调剂一下,等过阵子外面太平了,多带她出去走走,松松心情,小女儿心思活泛,哪有消解不了的愁闷呢!” 李砚卿点头:“是了,我也这么想。这乱糟糟的日子快些结束吧。” “快了,快了。” 郑远持最后抱了抱自己的妻子,方出了家门。 贞端二十一年五月,历时八年的麒临之乱结束了。 传说中的青云将军奉旨入都,在世人好奇的目光中露出真面目。 第20章 叔山寻率段良麒残部十四万众进入京畿,在玉京城外卸甲,仅带领一支十余人的轻骑队伍,从清泰门迤逦入都,沿途受到了民众的热情欢迎。 百姓们高呼着“青云将军”,怀着敬仰的眼神仰头看高头大马上的救国功臣。 传闻中斩杀段良麒于霁阳城外的槊方节帅身长九尺、形如铁塔,手舞一把重达五十余斤的□□,将敌人一举刺穿。可见多了威风凛凛武将风范的玉京百姓看到叔山寻的真人后,却颇觉意外。 “说是那叔山将军真人气质文雅,面容白净,不似武将,倒像文臣呢!” 方花实如此转述着坊市间听来的传言,李砚卿听完淡淡一笑。 “是么?倒也不稀奇,天授年间韩大将军,不也是才兼文武,出将入相。想来,英雄人物大抵类似吧。” 方姨娘认同地点头,一边喃喃自语,“也不知这叔山将军府上有无适龄的子弟……” 李砚卿瞬间理会:“便等前朝叙功封赏完毕,请老爷将叔山将军请过府来一叙,也无不可。” 叙功一事,却意外有了些波折。 集英殿上,百官汇聚一堂。 皇帝朗声宣布,参与对抗麒临叛军的将士,功分九等,人人皆有恩赏,而其中居殊功第一等的青山将军叔山寻,在众武将艳羡的目光中缓缓跪地,在御前行完稽首礼,而后挺身直视着金銮之上,沉声说了句“愧不敢受”。 西移的日光射入殿内,将黑色的大理石地面晒得发烫。殿上的气氛却因叔山寻而凉至冰点,一时落针可闻。 被皇帝许可殿前仍能佩刀的虢王李澹撇了撇嘴,兵部尚书杜昌益吃惊的目光停在叔山寻的身上一时忘记收回。而群臣队列之首的郑远持手持笏板,身型依旧不动如山。 叔山寻迎着皇帝因尴尬而一时阴晴不定的眸光,镇静自若。 他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不疾不徐地开口,主张降叛头功应归由苦守霁阳三十三日,最终壮烈殉国的霁阳太守兼祈州都知兵马使颜青沅。 “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1。此等忠臣义士,纵然身死,其功勋又怎是吾等后人可比,是故这降叛首功,臣愧不敢居!” 好一个“所欲忠者,国与主耳”,此话诛心! 杜昌益第一时间看向李澹,他已是面色铁青,一把胡须吹得上下浮动,而一旁兼领禁军的司宫台少监袁振则扬起眉梢,难掩看好戏的神色。 怀光帝方才被拒的些许不快一扫而空,因叔山寻的话,想起苦守霁阳的顔青沅,胸臆中生出无限感慨,一时眼眶也红了。 然而他没有忽视殿中诸人各异的神色,尤其是自己的堂兄李澹的难堪,只是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半晌改而宣布: “朕遐观方册,祸乱已弭,深感惟新之命方始,体元居正今则其时。可改贞端二十一年为昌顺元年。” 一时间大殿之中山呼万岁,群臣肃穆行礼,恭贺大祈重获新生,因叔山寻一席话带来的压抑气氛终究被翻了篇。 最后怀光帝命人收拾含章别苑给叔山将军暂时居停。至于勋封殊功之事,待颜太守遗体迎入玉京后,再作计较。 群臣自集英殿鱼贯而出。郑远持自台阶东侧向下走,身旁跟着三五老友,经过的同僚无不恭敬道一声别;而叔山寻独自走在另一侧,无人问津,一身嶙峋气质显得脚下的玉阶都冷清了些。 “真是会诛心啊!可怜虢王险些背过气去,啧啧,这青云将军不简单……” 杜昌益在郑远持旁边小声点评,这会他倒是暂时将虢王给自己吃过的瘪抛诸脑后,新人一来,立即自动划拨了阵营。 郑远持向台阶那一头孑然独行的人递去平静无波的一眼,并未接茬。 他视线瞄到远远已经走下玉阶,一身袴褶,腰悬佩刀的身影,扬声喊住人。 “虢王殿下。” 李澹停住脚步,转头向上方看,叔山寻与他视线交汇,漠然移开了视线。李澹面露愠色,狠狠“呸”了一声。 杜昌益料想二人有事要谈,于是冲着郑远持叉了叉手,先行告辞。 “国公爷有何事?” 虢王语气中尚有未消解的愠怒。郑远持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等到出了隆福门,方才开口。 “阿砚思念兄长,虢王殿下难得回都,晚上去我那里用一顿便饭吧。” 郑来仪和绵韵一道在方姨娘处用的晚食,饭后消食散步时,听说舅舅来了家里。 她让紫袖先回房,自己便往青岫堂的方向去,院中空无一人,正觉纳闷,突然听见隔壁父亲的书房中传来一声怒喝。 “什么青山将军,狗屁!老子凭什么捧他的臭脚?!!” 正是李澹的声音。 郑来仪心中一动,两步走到廊下,在书房门外站定了。 “叔山寻故作姿态,虚伪矫饰,倘若真视名利如粪土,何不将那十四万大军速速交回朝廷?”李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清晰地传来。 郑远持冷冷道:“他敢将大军不远千里一路南下带入关中,入朝廷之彀。殿下呢?荷州守备军到最后不也没有走到霁阳城下么?” 书房中一时沉默,郑来仪能想象舅舅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能用这种语气和虢王说话的,也只会有他的妹夫郑国公了。 李澹长叹一口气,恨恨道:“那还不是因有人在旁虎视眈眈!” 第21章 他看向郑远持,“朝中诸将,凡有功者,有几个不曾遭他袁振加害构陷?我之顾虑,就算是陛下也能理解——” 郑远持打断:“所以殿下此时才更应体会陛下的心情。” “什么心情?” 郑远持的声音变得冷峻:“忠臣死节的难寻,和赏不酬勋的痛心!” 李澹一怔,而后烦乱道:“无论如何,让我去附和叔山寻那厮,去向陛下进言为顔青沅厚葬立志,本王做不到!” 他鼻子里出气,语气十分不甘,“又不是本王让他自刎的!本王真是想不通,围都解了,怎么就那么大的气性?!” 门外的郑来仪听到这里,头皮隐隐发麻。 顔青沅是自尽的? 第11章给那叔山寻封个王吧! 郑来仪站在书房外,沉眉搜刮记忆。 她记得上一世霁阳之围解后,霁阳太守顔青沅还和叔山梧一同入都受勋。 而这一回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带兵入都的人成了叔山寻——叔山梧的父亲。 顔青沅死了,叔山梧更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插手?可按照自己本来的设想,得到头功的应该是荷州守备军。郑来仪此时才意识到大祈的局势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颜青沅如此刚烈,而看上去无所不能的舅舅,却是个……懦夫。 她恨铁不成钢的在心中下了个结论。若是荷州守备军及时出手,何来叔山氏的出头之日? 此时书房中的谈话进入了死局。郑远持放弃僵持,只道:“虢王殿下做不到,总有人能做到,您已经在霁阳一事上落了下风,我的建议,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他语重心长,“——依照殿下对袁振的了解,他能不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么?” 李澹走时面色不好看,见到书房外的外甥女,一向总要玩笑逗弄一番的,也只是潦草关心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椒椒在外面?”书房里传来郑远持的声音。 郑来仪清脆地应了一声,迈进书房。见父亲靠坐在一把黄花梨的圈椅后,手边几案上,两盏茶一盏喝了一半,另一盏尚冒着热气。 郑远持冲女儿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书案上摊散着一卷卷公文,郑来仪瞥了一眼,只依稀看到“封槊方节度”五个字,心中一动。 前世叔山寻在立功入都之后便被封为槊方节度使,回归祖籍,收归了当年的旧部,就此为叔山氏崛起打下了基础。 这应当便是父亲正在考虑如何给叔山寻勋封的奏文草稿。看样子,他似乎还没有下定主意。 她端起靠近郑远持手边的茶盏,去换了水又放回父亲手边,轻声问道:“舅舅怎么了,心情不好么?” “你舅舅有些烦心事,不甚要紧。” 郑来仪点点头,挤挨在父亲身边坐下,一手托腮:“仗打完了,父亲可以多陪陪椒椒了吧?” 郑远持宽慰道:“快啦,等忙完这阵子。” “还没有忙完么?大英雄不都已经入都了么?”郑来仪的眼睛亮晶晶的,一派纯然好奇,“陛下给了叔山将军什么封赏?天下兵马大元帅?” 郑远持失笑,捏了捏她粉嫩的面颊:“你这丫头,元帅这么好当的么?” “做不了元帅么……”郑来仪又一派天真的数着手指头,“那,作一方节度总是绰绰有余吧?” 普通人家的儿女,消遣时光只会玩些叶子牌,打秋千之类的消遣,郑远持这个幺女儿却不一样,从小被父亲抱在膝上处理公文,整日里耳濡目染,对朝堂时局并不陌生。 他将手边卷轴收拢,不答反问:“椒椒觉得,应该封这青云将军一个什么官做?” “封个王吧!”郑来仪不假思索。 郑远持一愣。 “——就封个郡王,将大英雄放在玉京城里,供老百姓敬仰,也能治一治那帮宦官,整日里气焰嚣张,不知在得意什么!” 女儿天真无邪的口吻中,郑远持面上的笑意却淡了下来。 事实上,对于这位青云将军应当给与什么样的勋封,皇帝已经在征求一众心腹的意见。左仆射房速崇抱恙在府,自己便是首当其冲。郑远持这几日一直在思索这事。 这丫头看似随口一说,却说中了目前最符合他心意的解决方案。 册封郡王,彰显尊荣的同时,郡王爵位不能世袭;将人留在京畿,直接斩断其与旧部的联系,避免出现第二个段良麒,又能在玉京与袁振的禁军相互掣肘。 叔山寻将麒临军残部一举带入关内,却又将大队人马停驻在玉京城外,只身入都。看似在向朝廷表明诚意,却又不急于将人马交托禁中,更是敢于在金銮殿上婉拒皇帝的示好。 集英殿上初次见面,他就能意识到叔山寻绝非简单人物。 如今的朝堂,表面平静之下是迭起的暗潮,而叔山寻的到来,正在悄悄改变已有的格局。 郑国公与虢王的关系人尽皆知。实际上,若不是因为夫人李砚卿,郑远持并不欲和这位刚愎自用的舅兄过多联系,更并不欲直接介入青云将军和淮南防御使之间紧绷的关系。 他郑远持能屹立朝堂三十余载,凭的绝非仅仅是气运。 一旦文书上奏,他的态度也就此鲜明。在与叔山寻正面交锋前,郑远持不愿这么草草定下“对敌战略”。 第22章 他拍一拍女儿的肩,笑道:“哈哈哈!我的椒椒可真厉害!” 郑来仪一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上一世叔山寻降叛有功,怀光帝“寄在叔山,恩宠无比”,将其封为槊方节度使,重掌旧部的叔山氏在两次击退异族入侵,立下赫赫战功后,被顺理成章封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掌握了大祈三分之二的兵力。 父亲不一定真的按照自己的意见陈奏,但她至少能够判断出,这一回叔山氏不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拿到兵权。 父女二人在书房中闲话一阵,房门突然被推开。 李夫人掌着灯进来,看见女儿也在此处,怨怪地看一眼丈夫,对来仪道:“天色不早了,不去休息,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陪父亲说话呢。” “越发说得散了神了,有甚么话明日再说罢,快点去睡觉!”李砚卿一边看向丈夫,“——还没忙完么?” 郑远持从案后起身,顺手把女儿拖起来,叹息般道:“忙不完的,这就搁下了,去安置吧。” 一边刮了刮郑来仪的鼻子,“今日多谢椒椒,以后爹爹拿不定主意,还找你来参谋!” 李砚卿闻言狐疑道:“拿什么主意?她能拿什么主意?” 郑来仪一时语塞,郑远持却不无骄傲地语气,“她主意多着呢,眼光毒辣得很!夫人可别小瞧了我们椒椒,连如何安置青云将军,都替为父想得好好的……” 李砚卿心下一动,看了来仪一眼,随着丈夫走到廊下,一边询问的口吻:“夫君可知这青云将军家中有无适龄的子弟?” 跟在父母身后,正跨门要出的郑来仪险些绊住脚步。 就听父亲思索了一瞬,才道:“似乎是有个儿子。叔山寻入都的时候,夫人和儿子都在身边。” “儿子年纪多大?可曾婚配?”李砚卿连忙问。 郑远持哭笑不得,“这种事情莫要冲我打听啊——”他转头看了眼女儿,“——怎么,是椒椒还是绵韵?” 李砚卿也意识到自己和丈夫问这些过于为难了,笑着道,“是花实听说,这叔山将军样貌英武,又是朝廷的功臣,想来有其父必有其子……” 郑远持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他与身为左仆射的房速崇政见不同,在朝堂上一度泾渭分明,然而在二人矛盾最为不可调和之时,郑国公却将自己的长女薜萝嫁入了宰相府做儿媳。当年郑房两家联姻的消息一出,引起无数议论。 有心人无非是说郑远持利用儿女姻亲,连对手都能成为亲家,这种化敌为友的手段,今后可谓立于不败之地了。 如今这新入都尚不明底细的叔山氏…… “看看再说吧,我的女儿不愁嫁。” 郑远持看了女儿一眼,未置可否。 战乱初平,玉京城一派祥和热闹气氛,更甚以往。 平康坊大街的一家酒肆二层,紫衣丫鬟推开包间门,手摇作扇进入屋内。 “这才刚入夏,便热得不成样子!我让店家取冰来了,小姐稍候哈~” 郑来仪倚着窗,百无聊赖。 这几日府中后院里都在谈论绵韵的婚事,尚未展露庐山真面目的叔山家公子,成了府中女眷们口中频繁提及的人物。 李夫人和方姨娘商议着,儿女婚事,总不该让老爷出面,不如就以国公夫人的名义,请叔山将军的夫人上门喝茶,也算一尽地主之谊。 郑来仪听得心烦不已,便拉了紫袖出门散心。 “小姐,这茶不好么?看您都不曾动过。” “我想喝米珠冰酿,给我来一壶。” 紫袖扬眉:“这大早上的,饮酒不好吧,夫人不是说……” “母亲忙着招待客人,哪顾得上管我!”郑来仪烦闷不堪。 紫袖弯了弯眉毛,贴心道,“小姐若是想解暑,我让他们送一盏酥山来,也是店家的招牌。” 见小姐鼓着嘴不说话,紫袖知道这是不反对的意思,于是出门唤来小二交待一番。再转身回到包厢中,郑来仪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窗边朝外看。 紫袖上前两步,跟着主子往外看,这才发现酒肆外的街道两侧,已经被黑甲长枪的禁军士兵列队把守着,汹涌的人流被拦在外,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这是出什么事了?陛下要出行么?”紫袖奇怪。 “不像。” 郑来仪抿着唇,视线移向禁军队伍,为首的参将一脸凶相,腰挎橫刀,正带领手下士兵粗暴地将挤到身旁的百姓向外推。 “不要挤!往后退!!不要惊扰了英灵!!” “再挤伤了人概不负责啊!” 皇城脚下的子民见多了世面,有不怕事的围观老百姓好奇地发问,“这位官爷,这阵仗是迎接什么人啊?” 那参将冷笑一声,“人?没听见么,是迎接英魂!” “英魂?谁啊?” “司空大人。” 众人闻言,俱是一脸疑惑。司空大人是哪一位?怎么不曾听说过最近有哪位大官又故去了? 正迷茫间,一位身着礼服的宦者越众而出,走到街道中间,双手持一把错金镶银的仪刀,立于胸前,肃穆严阵的仪官气势。 喧嚣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只听那礼仪官清了清嗓子,朗声诵念: “昌顺元年四月十五,顔青沅薨于霁阳,春秋若干。天子闻之,辍朝兴叹,特优命数,宠赠司空。诏发輤车,即日迎柩,列辟卿士,咸会丧焉……1” 第23章 还没等那仪官将一篇铭文念完,人群中议论声已然逐渐高了起来。 “顔青沅?是哪一位?” “死后追封司空?这是何等荣耀?这颜大人什么来头?” 一片困惑声中,很快便出现了第一个知情者。 “顔青沅你们都不知?就是那个死守霁阳三十日的霁阳太守啊!” “原来是他!!” “这位颜先生可真是了不起的义士啊!孤立无援,硬生生抗了一个月!这得是多艰难啊!” “要不是霁阳始终坚.挺,哪里能有我大祈将士蛰伏反击的一日?!颜太守名垂千古!!” “天佑我大祈,镇御有方,得将士死力啊……” …… 群情激昂声中,却很快有了杂音,仍是那第一个出声的男子,听他冷笑了一声,语带讥讽:“将士死力?哼,也不尽然。” 无知群众闻言,纷纷问他是什么意思。 “三十日没有一粒粮食支撑,霁阳城是如何坚持下来的?你们以为那守城的将士都是神仙?” 此话一出,人群一时哑然。只听那人幽幽地道:“如今霁阳已经是一座死城,妇孺皆死于同胞手中,百年后再无霁阳后人了……” “这……什么意思?” “顔青沅为死守霁阳,粮食补给全部耗尽,到后来霁阳城中连一根木料、一条革带都找不到了,士兵们饿得眼睛发绿,连枪都提不动……于是他便下令,杀掉无法作战的妇孺和老人,为将士们充饥……”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实,惊得众人一时间目瞪口呆。 “不、不会吧,这不可能……颜公守土有方,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妻弟是霁阳人氏,困守之时便在城中。顔青沅为以身作则,第一个亲手杀了自己的发妻,送给士兵们做食物……在他的带头下,兵士们只能效仿,霁阳城内一时如同地狱……” 还是有人无法接受,摇头说不可能,更多的人沉寂下来,面带震撼。 男人最终反问:“不然为何霁阳城围已解,顔青沅大功告成之后,却横刀自刎于城楼之上?” 辩驳的人也最终哑口无言。 仿佛是印证那男子的话,当顔青沅的灵车仪仗从祈安门入都,自长街尽头出现时,除了朝廷派出迎接英灵的官员和使者,果然不见一名颜氏族人陪伴随行。 长长的队伍中,只有一人身着戎服随着灵车缓缓而行。眉眼冷峻,如化不开的坚冰。 时隔许久,郑来仪终于再次见到了叔山梧。 第12章杀妻以证道,果然一脉相承。 “不是说顔青沅已经没有家人了么?那这位披着斩衰的又是谁?” “据说是颜太守的学生,也在霁阳守备军中任职呢。” “哎哟,这郎君真英武,得八尺有余吧!就是面相有些凶,看得人害怕……” “人家师父去世,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那眼神,看着不像伤心,倒像是要杀人呢!” “……” 话题的重心已经转移,郑来仪凭栏而立,静静看着队伍中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 一个月未见,他的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周身透着浓重的疲惫感,整个人瘦削落拓了不少,日光打在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衬得一双眼睛愈发幽深如渊。 比起鹤臯山中初见,此时的叔山梧已经大不一样,彼时一身飒爽自由的少年气质已然难寻,除了眼神中难掩的锋锐。护送灵柩的队伍在迎着朝阳行进,可他却似乎始终处于阴影之中。 是她熟悉而又陌生的那个叔山梧,在她重生后时常出现在噩梦中的那个叔山梧。 紫袖听着人群中嘈杂的议论,轻声问:“小姐,当真会有那么不近人情的人么?为了守城,连自己妻子都能杀来献祭?” 郑来仪收回视线,平静无波的语气:“杀妻以证道,果然一脉相承。” 紫袖没有听懂,却也并未追问,从南边回来之后,小姐的性情就变得难以琢磨,总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于是也没有深思,只提醒小姐,送来的酥山要化了,趁着口感正好赶紧用吧。 郑来仪却起了身,淡淡一句“吃不下了”,便出了包厢。 虢王最终采纳了郑国公的建议,向怀光帝上奏,请求追封颜氏勋臣,享将军卤簿、司空法驾,由百官临吊,厚葬英灵。 怀光帝对自己这位堂兄的识大体十分满意,爽快地允准其所请。然而不出郑远持所料,有人做得比虢王更甚一步。 因着顔青沅遗体入都,皇帝为表哀思辍朝三天,郑国公府在这三日内却是门庭若市。 先是吏部前来探听的口吻,因左仆射房速崇一直抱恙,只能来向国公爷打听圣上对这位青山将军,到底预备如何安置。 杜昌益满脸愁容,带着手下的两个兵部郎中一道来了。青山将军带来的十四万大军就地驻扎在城外,谁的面子都不给。京兆尹如同惊弓之鸟,不敢直接去找他们的统帅,只好找到兵部尚书,说再不给个如何安置的说法,就要上御史台弹劾他杜昌益不作为了。 郑来仪回到府中,经过前厅时看见里面一从从的人,郑远持陷在人群深处,靠坐在院厅顶头的一把圈椅中,满脸不堪应付的神色。 现在说话的是礼部侍郎,正一脸为难地诉苦,不无抱怨的语气。 第24章 “按照惯例,奉诏改元是要祭天酬神的,眼下又撞上迎接功臣遗体入都,两件事凑在一处,各种典仪制度都无先例可循,眼下灵柩已经入都……” 抱怨的对象正坐在另一把圈椅上——袁振一身绛红官袍,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韩侍郎,我朝自开国建都,经历多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你身为礼部侍郎,这些仪制规程,怎么还要来叨扰国公爷?” 韩侍郎看一眼坐在郑远持旁边的袁振,敢怒不敢言。若不是他,礼部也不会如此兵荒马乱。 继虢王李澹奏请厚葬追封颜青沅后,袁振又出奇招,向陛下进言称“颜司空节见时危,为彰君臣之义厚莫重焉,何不赐其陪葬建陵,以旌勋臣?” 怀光帝沉思半晌,点头认可了袁振的提议,至于细节,让他去和礼部具体商议。 袁少监得了好,却让礼部乱了方寸。 韩侍郎终于忍不住:“可此事并未与颜司空的遗属沟通过,如今卤簿停在西郊皇陵外,一时也等不得……” 袁振闻言竖起眼睛:“沟通什么?颜司空哪儿来的遗属?” 韩侍郎尚未答话,阍者匆匆从门外进来,向国公爷禀告又有客来。 郑远持皱了皱眉,本欲吩咐请人改日再来,听到阍者禀明来客身份,迅速看了一眼袁振,沉声道:“请人进来吧。” 众人突然安静,视线一齐停在踏入厅内一身玄素的男人身上。 郑远持缓缓打量着厅中站着的人,眉眼间突然和煦的笑意:“这位小将军便是颜司空的爱徒?” 叔山梧脊背挺直,回视上首两把圈椅中坐着的人,森冷眉眼停在袁振的脸上,叫袁少监不由打个寒战。 “是。” 郑远持毫不在意眼前人有所失礼的表现,面上笑意加深,反而是一旁的袁振坐不住,尖声道:“便是你对朝廷给颜司空的安排有不满?” 这话里直接给人扣帽子的意思明显。在场者皆为叔山梧捏了把汗。 却见他举起手中一只锦缎包围的卷轴,并不入袁振的圈套:“霁阳守备军奉旨护送师父灵柩入都。只是礼部的这篇铭文,其中论述有违事实,蒙蔽圣听、欺瞒天下,有辱英灵。” 一旁的韩侍郎忙不迭撇清干系:“此文非我礼部所拟,是袁少监主笔!” 袁振已经从圈椅上起身,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叔山梧,喝道:“大胆!司宫台奉旨为颜司空立志,你小子竟敢如此污蔑咱家!!” 叔山梧冷冷看他一眼,展开手中卷轴,沉声念着上面拟就的墓志铭。 “……顔青沅以良家子选羽林郎,骑射绝伦,材官入仕,便蕃左右,趋奉阶闼。披荆榛而执殳,冒风雨而持盖,中原行在,实掌禁戎……” 念完这一段,他从卷轴中抬起眼,冷声道:“师父出身北境,十六岁入槊方军,后调任祈州都知兵马使守霁阳,何曾如你所写一般,以良家子出身成为禁军一员?!” 郑远持好整以暇地端起手边茶盏。热气氤氲中,他的目光投向这个初生牛犊一般的少年将军,唇边浮起一丝隔岸观火的笑意。 袁振恼羞成怒:“禁军乃天子近卫,非他军可比,说他顔青沅出身仕汉羽林郎,难道还委屈了他?!” 在场众人心如明镜,袁振此举,本意绝非为颜司空增添履历那么简单,实则是要为他所掌的禁军贴金而已。 英雄不问出身,禁军却需要这样一个护国功臣,在历时八年中州自始至终沉默的麒临之乱中,彰显自己的功绩。 本以为顔青沅已无家族亲眷,此锦上添花之举顺水推舟,无人会来置喙,谁知半途杀出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学生”,竟不知好歹地出来较真! “说师父身为禁军,霁阳被围之时,如何不见禁军半点影子?” 袁振指着叔山梧,被堵得说不出话:“你、你……你这竖子……” 韩侍郎抱臂站在一边,一脸看好戏的神色。他身后一直坐着看的杜昌益,对这敢于顶撞袁振的后生尤觉佩服,面上的激赏几乎要遮不住了。 郑远持终于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盏,和事佬的语气:“袁少监莫急,你也是一片好心,这位……小将军年轻气盛,好较个真,有事不如坐下慢慢商量。这篇铭文只是草稿,少监大可和礼部商量着来啊!” 他看一眼韩侍郎,尝试出主意的口吻:“或者,为表荣宠,追封颜司空为总禁兵?” 袁振的面色愈发难看,这不是让一个死人骑在自己的头上? 好在郑国公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主意的不妥,又摇头道:“此事还是需请陛下圣裁,不若等复朝后,我等一起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袁振本就是凭着皇帝那一句“与礼部商量着来”,借着鸡毛当令箭,若是让陛下知道自己因为这点小心思,耽误着英灵的卤簿停在帝陵外三日,引发玉京百姓一同看戏,好事便成了坏事了。 当下冷哼一声:“就按礼部的意思改吧。禁军事务繁多,咱家这便告辞了。”说罢起身,朝郑远持叉了叉手,便准备走。 郑远持呵呵一笑,热络的语气试图挽留:“不慌嘛,我看天色不早了,就在我府中用晚食如何?” 在场都是识时务的,主人此话一出,谁还敢多留,当下纷纷起身告辞。袁振脸色不豫地婉拒郑国公,最终狠狠瞪了叔山梧一眼,甩手离开。 第25章 郑远持立在厅中,微笑目送同僚离开。转身回到圈椅上坐下时,已经是一脸倦意,摸到凉了的茶盏,正欲唤人,只见郑泰从外面送完客回来了。 “都送走了?” 郑泰点头,看上去欲言又止。 “怎么了?” “老爷,那一身玄甲外罩丧服的,是——?” 郑远持掀眉看了郑泰一眼:“已故霁阳太守顔青沅的学生。怎么了?” “果然没认错,他真是霁阳守备军的……” “你见过此人?” 郑泰神色有些激动:“见过啊!老爷,老奴和小姐在鹤臯山遇见的就是这位小将军!” 郑远持站起身来:“果真?” “就是他,老奴不会错认的!” 在郑泰的描述中,那位小将军神采英拔、气度不凡,可是后来又听方姨娘说,来仪对这人的评价倒是不大一样。 原话是:身长五尺、膀大腰圆,像西市卖猪肉的。 郑远持回想方才厅中少年的气度,这一回女儿实在有失偏颇了。 “方才倒忘记问他姓名了……” 郑泰挠着头:“我记得那时他说过,好像叫……叫……叔山什么?”当时情急,仅听了一遍,事情过去太久,此刻竟然想不起来了。 “叔山?” 郑远持一时敏锐的眼神,这个姓氏可不多见。和青山将军同姓,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第13章大郎刚行过冠礼,尚未婚配。二郎…… 告病在家许久的左仆射房速崇也回归朝中,皇帝召集众臣一番商议后,给叔山氏的封赏也尘埃落定。 封叔山寻为平野郡王,于崇业坊赐府邸,再赐田产、庄园若干。 兵部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明示:十四万叛军旧部,交由兵部整编后悉数换防,五万纳入禁军驻守京畿,其余调至各军镇戍卫边关。 除了给平野郡王的调令,还有对北境军镇的将领调整——原出身“麒临系”的几位将军被调离原籍,舜王李肃坐镇东都,统领河南、河东、河北三道,虢王李澹则调任槊方节度使,兼领广袤的陇右道。 朝廷这一番排兵布将,与前世大略相同。郑来仪略微舒了口气。 或许是自己对父亲的暗示起了作用,也或许朝廷本就有意压制边镇出身的军阀,更多依赖宗室,让李氏子弟分统边境诸道。 唯一尚难干预的事,是虢王李澹前世在戍边节度的任上遭遇偷袭,最终伤重不治,死于北境战场。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青岫堂内,郑来仪陪在母亲身边,看她从那只紫旃檀的大木箱中取出了一匹缎子。 料子是恒州织造进贡的,工艺繁复,颜色明丽,难得的是在光照下熠熠生辉,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孔雀罗。怀光帝听说郑国公家女儿多,便赐给了他。 李砚卿笑说,这匹孔雀罗是陛下给来仪留的嫁妆。 “怎么不说是给绵韵的?”郑来仪不以为然。 “给谁都好——”李砚卿想起来仪近来的表现,将料子收进箱子中,略正色问她,“你和绵韵年纪差不多,真的没有什么想法么?和娘说说……” 郑来仪看着母亲认真的神色,正不知如何回答,外面突然来人了,说有客来访要拜见夫人。她暗中松一口气。 “什么人?” “是平野王妃。” 李砚卿走进花厅,只见一个翠微垂鬓的明丽妇人身披轻纱罗帔,一袭束胸紫裙曳地,看见主人到来连忙起身,群腰上的珠串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应当便是叔山寻的夫人容絮了。 “拜见国公夫人。” 李砚卿伸手将屈膝行礼的容氏扶起来,语气和煦:“还未恭贺王爷,王妃倒先来了。” “岂敢!夫人客气了,我们初来乍到,在玉京人生地不熟,还仰仗国公爷多关照。” 容氏面带笑意行完礼,一时显得有些拘谨。 李砚卿一边请坐,和煦的口吻:“听我家老爷说,王爷英雄气概令人折服,就连陛下都十分敬重呢,也不知何时有幸谋面。” 容氏闻言,叹气道:“王爷常年征战边疆,朝中这些人情世故是半分不懂的,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承蒙陛下宽厚,能忍他这脾气!若无前辈指点,日后恐怕步步难行……” “王妃言重,当今陛下一向宽仁,郡王爷勤王有功,是我大祈武将的榜样。” 容氏看向李砚卿,语气多了几分推心置腹:“夫人应是知道的,我家王爷出身麒临军中,这样的背景难免惹人置疑。如今虽蒙陛下恩赐,留居玉京,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李砚卿沉默下来,她知道叔山寻夫妇的顾虑。朝廷对“麒临系”的忌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兄长李澹在霁阳之围中那样的表现,皇帝依旧不计前嫌委以重任,将十万兵交到他的手上,这就是最好的例证。 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容氏见状,眼神示意身边丫鬟,捧了一个匣子近前。 她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两支卷轴,先取出一支来:“寻郎忝获王位,郡王府中预备上烧尾,也想请各位同僚前来赴宴,妾准备了食账。只是头回筹办这样的宴席,担心有差错,想来想去,只好来请您帮忙把把关。” 按照惯例,官员升迁,府中承办烧尾宴,宴请同僚联络感情,同时也要专门预备下一份菜色进献宫中,以回馈圣恩。 第26章 一般食账由夫人做主即可,平野王妃此举,显是尤为慎重。 李砚卿接过容氏递来的卷轴展开,大致过目,一共六十道菜式,集结了南北各式风味,又兼有如今中州最为时兴的菜色,是用了一番工夫的。 “王妃有心。这些足够丰盛了,只是进献给陛下的菜色宜清淡些为好,这些年陛下注重养生,一度茹素,现今许多油腻重口的东西都不碰了。”李砚卿好心地告知。 “多谢国公夫人提点,妾记下了。”容氏面露感激,一边又捧出另一本薄薄的烫金册子,“这是王爷专程给国公府的请柬,烧尾宴定在六月初八,届时恭候国公爷夫妇和小姐们前来。” 李砚卿将请柬合拢,心中只道正喊瞌睡就送枕头来了,面上却不显,玩笑语气道:“丫头们平时骄纵惯了,没得出门惹人笑话,别搅合了王爷的重要场合!” 容氏闻言也松弛了不少,笑道:“夫人说得哪里话,早就听闻国公府小姐聪明伶俐,是玉京贵女中拔尖的人物!唉,可惜妾是个没福的,养不出这样可心的女儿来!” “哦?郡王爷竟一个女儿也没有?” 容氏叹息:“王爷正当盛年,王府里也没有其他的姐妹,王爷不愿妾操劳,一向无可无不可,都说女儿是贴心的棉袄,恐怕王爷和妾这辈子是穿不上了……” 李砚卿淡淡打量着面前的平野王妃,她看年纪不过四十,保养甚是得宜,听方才话里的意思,平野郡王夫妇二人感情应是不错,于子嗣上倒是随缘的。 于是掩嘴笑道:“将门虎子,世子也当是英雄气概的人物,不知年纪几何?有未婚配?” 容氏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大郎刚行过冠礼,尚未婚配。二郎……” 她言语间似有犹豫,而后摇头苦笑,慈母多败儿的口吻:“我们家的儿郎才真是从小放养,不通规矩,提起来我就满脑门子官司,不提也罢!” 李砚卿闻言笑了笑,当下也便不好再追问,只想着等赴宴那一日,好好观察观察叔山家的公子。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容氏便起身告辞。李砚卿热络地将人送至门口,看着马车起程,方才转身回去。 这一边容絮回到郡王府,下车入院,一边问迎上前的家丁:“王爷呢?” “和客人在书房叙话。” “什么客人?” “……不知。” 容絮点点头,径直回了内院。叔山寻议事时向来不许旁人打扰,饶是最亲近的人都不例外。 平野郡王府的书房是一个单独的二进院落,角落辟一扇门,直通崇业坊后街。今日叔山寻接待的客人便是从后门进来,行迹十分低调。 屋门紧闭,院中只有鸟雀鸣叫,不闻一丝人声。 书房内,叔山寻靠坐榻上,一手撑着额头,看不清神色。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型壮硕肤色黝黑的男人,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一路划至耳际,揭示他曾经遭逢过的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刻意低调的圆领袍似乎不太合身,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结实的骨骼肌肉,似乎这样的体型,常年戎装才最相宜。 “将军此话何意?真要末将替那脓包去卖命?!我田衡做不到!!” 叔山寻抬头看向对面人,眸如寒星,冷声道:“你想怎么样?你是军人,要违抗军令么?” “若不是将军,他李澹要捅下多大的篓子?!就这样朝廷还让他带兵去槊方,哼!真当那些图罗兵是纸糊的么?!” 田衡一甩手,语气中抑制不住的愤懑:“我看皇帝是老糊涂了!” 叔山寻看着一脸不忿的田衡,点头道:“好,那你便不要去,什么军籍调令统统去他妈的!就留在本王身边,等着朝廷将我们这些麒临余党一网打尽。” “将军!” “这里没有将军,只有郡王爷!”叔山寻厉声。 田衡突然眼眶发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大,田老二跟您冲锋陷阵十多年,杀过的蛮子兵没有上千也有九百!难道您真的甘心被他们困在这玉京城,作一辈子闲散王爷么?” 叔山寻靠在案上的一只手缓缓攥紧,骨节发白。他沉默地看着自己曾经的部将,突然起身走到了墙幕前,仰头看着上面那副巨大的大祈舆图,北境沿线密密麻麻画着红色的叉。 “段良麒称兵内侮,未必素蓄凶谋,是故地逼则势疑,力侔则乱起,事理不得不然也1……” 田衡神色一凛。叔山寻所言,在麒临旧部中心照不宣,然而这样的话,是不能公开言明的。 段良麒起兵造反,未必是野心蓄谋,中州势弱,而境外异族虎视眈眈,边境军镇身处其间,许多事均是时势使然。 如今朝廷意识到这样的危局,要亡羊补牢,让宗室子弟掌兵权,何尝不是另一种饮鸩止渴。 叔山寻面上浮起冷笑。半晌转过身来。 “田衡,你我皆知李澹是何等货色,由这样的人掌兵,是什么样的结局且等着看。” “如今人为刀俎,若不甘就为鱼肉,只能另寻他法。” 田衡一怔,而后狠狠点头,沉声道:“末将明白!”他喉头突而哽咽,“……老田只是,不忍见将军受委屈!” 叔山寻摇头:“出了这道门,你便是槊方军的田衡,往后也再没什么‘青山将军’,留着你这条命,总有再见到我的一日!” 第27章 他伸手拍了拍田衡肩头,而后扶住他的胳膊,将人带起了身:“振作些!终于能回去了,还不开心么?” 田衡胡乱揩了下眼角,吸了吸鼻子:“长烟落日千嶂里,无定河边是故土……我老田终于能回家了!可惜,颜公他再也回不去了……” 听到昔日同袍顔青沅的名字,叔山寻眉宇间的刚毅冷静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痛楚。 田衡知道顔青沅之死是叔山寻心中隐刺,深吸口气,换了副语气问道:“您如今在玉京建府,阿梧他,也终于可以回家了吧?” 第14章二公子!是二公子回来了! 幼时的叔山梧孤僻寡言,比起父亲叔山寻刚毅英挺的北境男儿气质,二郎却生来面皮白净,身型单薄,五官更是略显秀气,完全不像是叔山寻所出。唯一相似的,恐怕只有眼神中的骄傲和戾气。 叔山寻对待这个儿子,外人看了都觉得太过苛刻。叔山梧幼时某日偷偷溜到集市,不知从哪个胡商手里得来一支筚篥,揣在怀里带回了家,叔山寻看到后大发雷霆,说他“玩物丧志”,将筚篥一把撅断,罚二郎不认错不许起来。 结果叔山梧梗着脖子,硬是在院中跪了一整夜,最后是前方突发军情,叔山寻不得不走,府里的奶妈才趁机把二郎拉了起来,那时不满五岁的孩子,膝头已经跪成了紫萝卜。 十二岁时,叔山梧拜顔青沅为师,随他入军中,正式离开家门,此后便音讯寥寥。 阿梧在边关过着登锋履刃,刀口舔血的日子,做最危险的捉生将,战场上事死不事生,拼杀不留余力。每当千里之外的家书辗转送至军营,大家一哄而上,争抢着父母妻儿传来的讯息,只有他一人站得远远的,与这样的热闹全不沾边。渐渐地,同袍战友都以为他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没人知晓他出身背景,更不知他父亲便是闻名北境的青云将军。 这父子俩关系何至于紧张如此,就连叔山寻的身边人都很难看得明白。 面对下属的关心,叔山寻语气干涩:“他护送颜兄灵柩入的都,一直宿在官驿。” 田衡哑然,半晌只好劝慰的口气:“阿梧性子倔,颜公之死对他打击太大,其实这孩子又何尝不是和您一样的脾性?只是这些年和您相处太少了,慢慢来,会好的……” 叔山寻神色复杂,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真的不去了么?” 绵韵站在床头,第三次向来仪确认。 她一大早到盈升阁来找郑来仪,就见她赖在床上,说身子不舒服,今日去不了平野王府的烧尾宴了。 “真的去不了,难受啊,癸水来了……”郑来仪脸朝下趴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郑绵韵皱着眉,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今日机会难得,一定要好好打扮,精心准备。可这样的场合本就拘束,若是没有来仪陪着,她也是极不情愿去的。 正想着怎么找借口也推辞不去,李砚卿从外面进来了。 “这丫头,前面到处找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郑绵韵转身:“母亲,我……” 李砚卿一看她神情就知道什么意思,直接截断她话头:“你也不舒服了?” 绵韵被戳穿,脸一红,透过李砚卿的身型看见来仪狡黠的目光,似在偷笑。 “母亲!来仪她——” 郑来仪拦住绵韵的话头,捂着肚子不无惋惜的语气:“唉,若不是这倒霉事,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今日平野郡王府里,定然去了不少世家郎君呢……” 绵韵垂头丧气,就是因为会有许多小郎君,自己一个女孩子家,实在局促,到时候也只能跟在夫人身边陪着长辈说话,自己这陌生人面前张不开嘴的性子,可实在压力太大了。 可如果不去,还不知道要被自己母亲念多久。 郑来仪看着绵韵不情不愿地跟着父母亲出了门,算时间也应当走远了,当即一骨碌翻身坐起,动作快得把一旁的紫袖吓了一跳。 “小姐,您——” 她整理了一番便风也似地出了门,扔下一句:“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就回,不用你跟着!” 射金门外,旌旗浩荡,鼓角悠扬,十万将士披坚执锐,甲光炫日,静待开拔的号令。 虢王李澹一身明光铠,从宦者手中接过巨大的将军印信。 初夏的天气已是燥热,盔甲下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而他满意的望着眼前军容整肃的部队,似对这点热度毫不在意。 正要下令开拔,突然听见身后响起清脆的声音。 “舅舅——!” 李澹转过头,只见洞开的城门内跑出一个人来,一袭湖蓝的襦裙,轻灵跳脱如仙子。 “椒椒?” 郑来仪小跑着到了李澹的马前,仰起头看着马上人,呼吸尚有些急促。 “终于……赶上了……舅舅,椒椒今日是来给您送行的!”她提起腰间的一只小巧的酒壶,俏皮地冲着李澹眨了眨眼。 李澹翻身下马,笑着揉了揉郑来仪的头顶:“乖丫头!来给舅舅尝尝,带的什么好酒?” 他将酒壶口凑到鼻端,一股辛辣气味冲天而来。 “哈哈哈,不愧是椒椒,给舅舅送椒浆来了!” “舅舅此去北境,山高路远,愿您身体康健平安顺遂,拒敌于千里之外,为我大祈多立战功!” 第28章 李澹仰头饮下一口,开怀不已:“好!好!好椒椒!舅舅借你吉言!!哈哈哈哈!!” 郑来仪看着一身戎装的舅舅,又语气认真道:“父亲总说,眼下大祈尚未完全太平,正是武将建功立业之时,可见陛下对舅舅的看重。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胡人狡诈善战,舅舅一定要多多保重!” 李澹一愣,这外甥女语气稚嫩,说的话却有几分劝谏警醒的意思,他再身为长辈也难以玩笑视之,方也正色道:“舅舅晓得,椒椒莫要担心。” 言尽于此,郑来仪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虽然因为霁阳之围,她心中对这个舅舅颇有埋怨,但当得知今日是槊方军开拔的日子,想起上一世他死于边关的结局,无论如何要亲自来送一送李澹。 当下整衣肃拜,在舅舅面前端正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目光中有了几分不舍。 “乖丫头!在家多听你娘的话,舅舅打胜仗回来第一个看你!”李澹拍了拍侄女的肩膀,转身重又登上了坐骑。 郑来仪视线落在李澹身后的将士阵列中,目光顿时在某处凝固。 那是紧跟在李澹身后一个正调转马头的男子,全幅盔甲包裹住他铁塔一般的身型。那人的视线正自上而下地扫过郑来仪,面上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显然方才也听见了她与李澹的交谈。 这人面上一道狰狞的伤疤,让那笑容显得些许恐怖。 郑来仪手脚一霎间冰凉。 上一世火光冲天的国公府,叔山梧扼住自己的脖颈,身后严阵的将士之中,便有这人的身影,她想起了他的名字:田衡。 叔山梧动手之前,她还记得田衡看着自己目露凶光,却被叔山梧拦住,要亲自动手了结自己的性命。 田衡的身影融入队伍,紧跟在主将身后,踏上了西行的道路。郑来仪头皮发麻,似全身血液被瞬间抽走,直到大军消失在道路尽头,惟余黄沙莽莽,依旧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走到郑来仪身边,好心提醒她:“姑娘,大军已经开拔,一会要关城门了,还不回城么?” “回。” 郑来仪回过神来,一边解开拴马石上的缰绳,奋力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城门后。她策马飞奔,马蹄疾驰横穿过万祀大街,往崇业坊的方向去。 她一边扬鞭,一边恨自己糊涂怯懦。 前世叔山寻父子最终颠覆了整个大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眼下叔山氏尚未在玉京站稳脚跟,敌明我暗,烧尾宴这样一个窥伺对方的机会,全因自己对叔山梧本能的畏惧排斥,险些错过。 前世大祈末路之时,朝野内外文臣武将几乎全数倒戈,叔山氏最后能坐大到如此地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若不是今日在槊方军中看到了田衡的身影,她还沉浸在“叔山氏被困玉京,已经虎落平阳”的错误幻想中。 叔山寻扎根北境二十余年,戎马半生,刀霜剑雨里穿梭过的人,怎会因朝廷一纸调令就此困住?槊方乃是叔山氏故土,那里会有多少如同田衡一样怏怏不服的槊方宿将?舅舅虽为宗室子弟,在槊方确是外系将领,对田衡这样的本镇将卒管理难度可想而知。 现在想来,前世舅舅意外死于槊方任上,难道其中没有隐情? 郑来仪持鞭的手微微发颤。上一世被叔山梧所蒙蔽,错过了太多细节。 她在玉京的街道上一路飞奔,似在追赶那轮正在倾颓的红日,风卷起裙角,有种身处噩梦中,无论如何奋力奔跑都赶不到目的地的绝望。终于看到“敕建平野郡王府”的朱漆大门时,夕阳完全沉入地底,天色已经大暗。 郑来仪翻身下马,如雷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 门口停着各式的宝马香车,挤挤挨挨,看来里面筵席尚未解散。 她在阶前站定,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王府门前的阍者看见她孤身一人站在门前,一身衣裙简洁而不失贵族气质,只是面色苍白,额头还有晶莹的汗珠。心中微微纳罕,缓步迎了过来。 “姑娘,你——” 郑来仪正欲回答,对面的人的视线越过了自己,神色陡然变了。 身后有脚步声渐渐靠近,她心头突然没来由得一阵发慌。只听对面的阍者扬声向着王府门内高喊。 “二公子!是二公子回来了!!” 第15章男人的身体坚硬结实,撞得她眼冒金星。 郑来仪的身型定在石阶上。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靠近,高大的身型带来的压迫感是如此清晰。她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濒临断裂。 男人与她擦身而过,将她肩上的折枝花缬纹湖水蓝帔子微微带起。 阍者看清了久违的叔山梧,连忙不迭转身向门内高喊:“二公子回来了,快去禀告王爷”,一边上前喜道,“太好了!二公子终于回来了!!今日王府烧尾宴,这下可算圆满了!” “烧尾宴?”叔山梧挑了挑眉。 “是呀,王爷受勋,今日在府上宴请朝中各位同僚,筵席才刚开始没多久,方才宫里的使者才刚离开呢!” 阍者的语气不无得意,但二公子的反应却十分冷漠,他面上洋溢的笑容一时尴尬,注意力重新落到了郑来仪的身上。 “哎呀!恕罪了小娘子,敢问府上是哪一家?可有拜帖在手?” 郑来仪能感觉到叔山梧的视线也跟着转向了自己。 第29章 短短的一会功夫,她心中已经转过一百八十个念头。此刻她无比庆幸鹤臯山中并未将真容暴露在叔山梧面前。 她微微转身,屈膝向身旁抱臂站着的人行了一礼,自始至终低垂着眼睫,未曾抬头与叔山梧对视。而后转过身去,冲着阍者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面带歉意地摇了摇头。 阍者理会得快:“啊!小娘子是不方便说话么?那……不若写给小的?——稍等!” 郑来仪从迅速跑回来的阍者手里接过笔,余光瞥向身旁——叔山梧身型未动,似乎也正等着看她自报家门。她只好咬牙提笔,缓缓写了一个“李”字。 “李……” 阍者思索了一瞬,一时间想不起今日来的贵客哪一位姓李,难道是皇室宗亲?他疑惑间神色愈发恭谨,“这样吧,小娘子稍等,小的这就叫婢子来带您进——” “不必了,我带她进去吧。”叔山梧蓦然开口。 郑来仪随着叔山梧踏入府门穿堂入院,始终离着他五步开外的距离,远远跟在后面。 她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人引路,作为这座府院曾经的女主人,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仅次于国公府。前世最后的日子,她便被囚禁在这里,几乎用脚步丈量过院中每一寸土地,闭着眼都能走一个来回。 郑来仪垂着脑袋,没提防前面的人何时停了脚步,猛地撞在他的后腰。男人的身体坚硬结实,顿时撞得她眼冒金星。 她揉着发酸的鼻子,这才发觉他们停在花园中一处分叉的小径上。蹙着眉抬眼时,男人也正垂眸望过来。 叔山梧的眼中看到的,便是这少女似乎因为慌乱无措而发红的眼。如一只迷茫无助的兔子。 “抱歉,今日也是我头一回来。”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也不知李姑娘的家人会在哪里呢……” 宴席应当设在正厅,而他们不知觉间已经走到了内院。约莫是今日客人多,下人们都在前面忙碌,此处更无人烟。 花园僻静,不知何处飘来幽香阵阵,更显气氛暧昧。 郑来仪微微蹙眉,抬手朝着灯火通明的南面洞门指了指。 “姑娘的意思,或许是在那边?” 叔山梧看向郑来仪手指着的方向,点了点头,“——看来是在下带错了路,走吧。” 平野郡王的烧尾宴,出乎意料的热闹。 尽管朝廷对出身“麒临系”的叔山寻防备之心颇为明显,并不妨碍世家贵族们借着这宝贵的机会,前来观望一眼这位传说中的“青山将军”的虚实。更何况借他人的地盘饮酒交际,是皇城底下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们最爱做的事情。 如郑国公这样举家收到邀约的同僚倒是不多,郑远持上位时推拒了好一番,最终还是熬不过主人的坚持,和叔山寻共同坐在了上首。李砚卿则带着郑绵韵去了一帘之隔的女眷区。 酒过三旬,气氛开始活络。大祈民风开放,客人们出身姻娅关系交错的世家,大多彼此相熟,男女客人们便不再拘于帘幕之隔,同坐一处饮酒谈笑。 容氏引着李夫人和郑三小姐来到丈夫身边,拉过一个人来。是个一身墨绿缎袍,头戴纱冠,姿态俨雅,细看五官轮廓与容氏有几分相似的青年。 正在说话的叔山寻和郑远持一同看了过来。 “阿柏,来拜见国公夫人。” 李砚卿当下便猜出几分:“这便是……大公子?” 被问到的人对着李夫人恭敬行礼,眉眼温煦:“叔山柏拜见国公夫人。” 郑国公已经见过叔山柏,当下笑着对自己妻子道:“郡王爷这位公子,可是从小养在身边,从小在边关长大,难得养出如此端方的‘人间琢玉郎’来!” 李砚卿含笑点头,再看一眼叔山寻:“与王爷戎马气概相比,令公子倒是确实显得内敛不少。不知将来有何打算?” 谈到“将来打算”,既可理解为学问仕途,亦可理解为娶亲成家。既是国公夫人发问,似乎更宜理解成后者。 容氏看了一眼丈夫,欲言又止。叔山寻捕捉到妻子的信号,沉眉不语。 反而是叔山柏自己开口:“禀夫人,弥茂自小随父母亲长在北境,开蒙念书常在军营号角之中,从来知道边关将士以身膏草野,捐躯乃命!如今远离家乡来到玉京,虽于关内风土都城人情一窍不通,一颗赤子之心却难自弃。若能蒙不弃,容弥茂拜于国公爷门下历练一番,成全报效朝廷的拳拳忠心,阿柏幸甚!” 一番话诚恳剖白,听得周边不少人内心暗叹:叔山寻不仅会带兵打仗,养个儿子居然也如此成器。然而想到如今朝廷对叔山氏的明褒暗抑,一时神色复杂,都看着郑远持如何反应。 郑远持捻须微笑,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叔山寻却冷冷道:“你这口气也太大了些,可知道国公爷的学生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叔山柏顿时面红过耳,神色有些难堪。 李砚卿在旁当即解围的语气:“大郎胸中有丘壑,是好男儿,只是老爷已经许久不曾收过学生了,就怕误人子弟呢!” 容氏也笑起来,相较丈夫叔山寻,言语中回护之意明显了不少:“夫人说得哪里话!国公爷乃朝廷股肱,茂郎也是胸怀敬仰,才敢斗胆说出高攀的话来,看在他一片诚心的份上,不要笑话也便罢了……” 叔山寻冲着儿子一扬下巴:“还不快向国公爷敬酒,赔你的失礼之罪!” 第30章 叔山柏手持酒杯,神色中不无失落,却依旧恭恭敬敬道了一声:“是弥茂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国公爷,多谢夫人容宥!” 说完一仰头将酒干了。 郑远持摇头笑说“言重”,半责怪叔山寻对大郎太过严厉,显得自己家教不足。这么玩笑了几句,方才尴尬的气氛便消弭于无形,却也没再提拜师的事。 主桌上一时又恢复了男人和女人各自分开饮酒闲话的局面。 李砚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转头,“绵韵——咦,这丫头呢?” 容氏见状忙道:“方才看三小姐有些不胜酒力的样子,许是喝得有些急了,去外面吹风,我看丫鬟跟着呢,夫人不必担心。” 李砚卿点了点头,面上挂着些无奈:“虽说我们家里姑娘多,但个个是有主意的,也是老爷和我从小太过娇惯了,难养得很呢!” 容絮听着国公夫人言下之意,似乎要是有合适的人家,愿意帮着养一养,也无不可。 她迅速看了一眼身旁的叔山柏,意有所指道:“妾最近也时常有这样的感觉呢,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或许啊,也是该离开父母,有自己的世界要去闯荡了……” 李砚卿便问:“我记得王妃说过,大公子是刚加冠礼,那便是……昭宁十五年生人?” 容絮连连点头:“是呢,茂郎是癸卯年正旦生的,属兔。” 她打听过,郑国公膝下的子女中,如今尚有两位姑娘尚未婚配,其中小女儿郑来仪是夫人嫡出,可今日不知为何,来的只有庶次女郑绵韵。 李砚卿这边厢,心中正在默默计算:绵韵比叔山家大郎小一岁有余,属龙,倘若二人有意,也得找机会请先生测算一下八字。 她这几日也听说了一些传闻,绵韵心中对兵部尚书家的小儿子其实并不排斥,只是出于害羞没有对长辈言明,自己和花实在这里替她筹谋,或许未必就遂她心意。 心中暗叹一口气,思路便移到了郑来仪的身上。 她反正是不想让自己这女儿嫁入宫中、或是离自己太远的,倘若郑绵韵对叔山家大郎没心思,椒椒也未尝不可——这丫头属蛇,似乎和属兔的更契合些呢…… 李砚卿正在出神,容氏鉴貌辨色,试探的语气:“我听说……府上除了三姑娘,还有个四姑娘也在夫人身边,今日为何没有随着一同过来?” 席案那一头,几乎是同时,郑远持问起叔山寻:“老夫听闻郡王爷有两位公子,今日如何不见二郎?” 李砚卿:“来仪……” 叔山寻:“二郎……” 第16章叔山家有两位公子,另一个或许会不一样 廊下两道人影应声出现,觥筹交错人声熙攘的内堂一时安静下来。 众人视线齐齐向外,目光均是一亮。实在是门外站着的这两人,男人气势逼人、英挺如山,女子垂螺浅黛、修眉丽目,光是看着便足够养眼。 叔山梧身型高大,廊下的烛火被他遮在身后,在厅内投下长长的阴影,越发显得他身边的郑来仪娇小无比。 厅中有分别认识这二人的,更因他俩同时出现而颇觉奇怪。 “椒椒?” 李砚卿站起身朝郑来仪走过来,看一眼她身旁眉峰冷峻的男人,转身扯住女儿的手,低声:“不是不舒服?怎么又来了?” 郑远持看着站在屋外的母女二人,笑着扬声道:“就知道你这丫头耐不住寂寞,快到阿耶这里来!” 郑来仪被母亲带过来入了座,面上挂着拘谨的笑意,抿唇一言不发。 郑国公一时没察觉出女儿的异样,只对叔山寻夫妇无不骄傲的语气介绍:“——这便是我那四丫头,椒椒,快来给郡王爷和王妃问安。” 容氏的视线已经从门外站着的人身上收回,笑容热络地伸出手来要握一握郑来仪:“天老爷!看看,还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我今日真是得见了!” 郑来仪任容氏抓住一只手,眉眼低垂,乖顺无比的仪态。 只是眉眼余光瞥见廊下的另一人依旧站在那儿,仿佛他是专为护送自己过来的,里面的热闹与他全不相干。 叔山寻始终端坐筵席中,锐利的视线射向廊下站着的人,带着一身与席间的热闹格格不入的冷傲。 二郎可见的瘦了,上一回见他还是几年前在祈州城外,他埋没在黑色的阵列中,甲胄加身,那时还是锋芒十足的少年气概。 父子二人一明一暗中沉默对峙的样子,终于让席间众人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正说到二郎,你就回来了,” 容氏终于松开了郑来仪的手,打破这僵局,向着叔山梧道,“还不快进来坐下。” 一旁的叔山柏也已起身唤人:“阿梧,进来吧。” 叔山梧冷冷掀眉,看向堂中坐着的人。叔山寻突然从席上站起,冲郑远持略一颔首,低声:“国公爷见谅,小王去去就来。” 郑远持颔首,带笑看一眼外面的叔山梧:“无妨无妨!令郎远归,定然有话要叙,王爷请便。” 叔山寻迈出厅堂,经过叔山梧时沉声:“你跟我过来。” 平野郡王带着叔山梧离席后,厅内宾客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郑来仪坐在热闹的厅中,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了些。 容氏带着身为女主人的自觉,推着叔山柏向席上的贵宾一一敬酒,又招呼着把一道外酥里嫩肥而不腻的红羊枝杖推上席来。一边笑着说这羊是王爷托人从关外带回来的,宰杀腌制用的都是胡人的秘方,是京畿不容易尝到的味道。 第31章 大家笑谈间大快朵颐,这才将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容氏终于有功夫转过头来,满脸笑意的向着郑来仪:“方才正和夫人说到四姑娘,这便盼来了!来晚了些也不妨事,后面还有好菜呢!” 一边转身招呼下人,“去,切一块烤羊腿下来给四姑娘……” 郑来仪看着容氏热情洋溢的脸,始终维持着端庄却疏离的笑意。 当年嫁给叔山梧后,他们便与公婆分开居住,郑来仪与这前世的君姑来往并不多,对容絮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一个尽心服侍丈夫,在儿子面前全然说不上话的母亲形象。 李砚卿方才趁女儿落座时问了几句,郑来仪只说家中待着无聊,想了想还是来凑个热闹。眼下见她在容氏面前一味地低垂眉眼不多讲话的样子,还以为是放不开,便替郑来仪解围道:“她这几日胃口不大好,在家里也是挑食得很,王妃不用管她,我们自吃我们的……” 容絮恍然且自责的语气:“是了,我怎么忘了,姑娘家吃多了油腻的不好克化,眼下又快立夏了,玉京气候炎热,我叫他们准备些清爽的吃食来给姑娘!” 又喊不远处的叔山柏:“茂郎!你亲自去酒窖里,取一壶母亲自酿的玫瑰冰露来!” 叔山柏隔着人群遥遥看了这边一眼,点头应是。没多久便带着酒,身后还跟着两个下人,手里端着几样爽口的菜式和果子,一起端到了郑来仪面前。 郑来仪不好推拒,端起斟好的冰酒,在容氏殷切的注视下微抿了一口,而后淡淡舒展眉眼,轻声表示可口。 “这丫头!怎么好生的如此标致!”容氏看着郑来仪一举一动,又忍不住感叹,满心的喜欢似要从眼睛中都溢出来,让一旁的叔山柏都颇觉不好意思,看向李砚卿笑了笑。 李砚卿忍不住道:“哪有王妃说得那么好,说实话,我们家几个丫头,椒椒说不上是生得最好,可一定是最有脾性的!” 容氏闻言,又看一眼眉眼低垂乖顺如鹌鹑一般的郑来仪,满脸不信服的神情,嘴上却道:“有个性好!有个性不会吃亏!国公爷的爱女,没有些主意哪里显得出大家风范?” 心中盘算,这样身份的贵女,哪有不娇惯的,国公夫人如此说,不过是为女儿先行背书罢了。 言罢看了叔山柏一眼,意有所指道:“我们大郎却是个脾性温吞的,待人处事都太过和善,若有人能时刻从旁提醒着,我们做父母的也好少费心呢!” 李砚卿抿唇但笑不语。 话题的中心人物却无心理会这你来我往的试探。郑来仪端着杯盏,一口茶、一口酒地小口抿着,视线却在热闹的席上逡巡。 来的客人不少,有些曾在父亲身边见过,出现在此处并不奇怪。有些则稍显面生。 比如坐在靠门边清净些的位置里,正自顾自说话的两位。一个体型微胖,满脸胡茬略显粗犷,另一个高高瘦瘦,眉眼狭长,面带精明之相。 她搜刮记忆,想起来这二人身份:一个是后来的揆州刺史爨同光,一个是祁州刺史罗邕。 揆州和祁州地处偏僻的西南,都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爨氏本为西南夷,自前朝归顺中原王朝后,便始终由夷人自治;而祁州则被东西强藩挤压,存在感一直不强,这两处却是后来叔山氏兵起时,首当其冲呼应的地方。 郑来仪微眯起眼,叔山氏在边境地方素有累积,此刻便能窥见一斑,只是不知在中枢又有势力几何。 她下意识地在席间寻找来自六部的官员,却都是些领闲职的纨绔面孔,无甚紧要——除了唯一代表兵部前来恭贺叔山寻的兵部侍郎刘烈,此刻正拉着郑远持,面色不无严肃地谈些什么。 郑来仪忽地转头,低声问母亲:“绵韵呢?” “方才喝多了些,估计在后面吹风。” “女儿去看看她。” 算时间三丫头离席是有些久了,李砚卿点了点头,看着女儿起身,缓步消失在厅门外。却见桌案那一头,刘烈也已经离席,而郑远持正眼神示意自己过去。 她冲容氏笑了笑,去到丈夫身边坐下。 “方才那小子看见了吧。”郑远持低声道。 李砚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丈夫指的是叔山家二郎。于是微微颔首,小声道,“这家二郎倒似乎有些孤僻,和他母亲不大像呢……” “两日前护送顔司空灵柩入都的就是他,这叔山二郎是顔青沅的学生。” 李砚卿眉梢轻挑。 郑远持看向妻子,眼神中别有深意,“一个月前霁阳被围,是这小子孤身离城传讯,在路上遇到了椒椒他们。” “竟是他?” 李砚卿顿时露出惊讶神色,回想方才叔山梧和女儿虽是一起进来的,两人间却毫无半分彼此相识的迹象,又想起一事,蹙起眉头。 “可来仪说路上遇到的那位……” 郑远持抿唇,他和妻子都听过女儿对这人的点评,本就因为和郑泰的描述大相径庭而颇觉奇怪,上回在府中见到叔山梧,心中疑虑更深,今日从刘烈的口中,才确认了就是此人无误。 这个女儿口中“膀大腰圆,像卖猪肉的”叔山梧。夫妻二人对视,同时面露玩味。 来仪的性子本就跳脱,但出于何等居心要如此“毁谤”这样的救命恩人,实在有些费解。 “椒椒呢?” “去找绵韵了。” 第32章 郑远持迅速看了一眼端坐主位的容氏,无不深意地说了一句:“孩子大了,自己有主意,不可勉强。” 李砚卿一时有些头昏脑涨,这两个丫头,没有一个省心的。绵韵借口出去吹风已经好久了,显然面对长辈安排的相看并没什么热情。 郑来仪出正厅,穿过游廊走到水榭中央,此处视野开阔,庭院中景致一览无遗。她没什么心思观赏风景,视线很快在捕捉到远处假山边上绯色石榴裙的一角。 迅速向周遭打量一圈,见并无旁人,郑来仪放轻脚步走到了假山边,倏忽出声。 “怎么还不回去?” 坐着的郑绵韵一惊,受惊的兔子一般跳了起来,看见来人面露意外喜色。 “椒椒,你怎么来了?” 郑来仪环顾周遭,石桌四角各摆了一只石鼓凳,郑绵韵占据了其中一个,除此外似乎并无异常。 “人呢?” “什、什么人?”绵韵有些结巴。 郑来仪眯起眼睛看她:“你一个人躲在这假山后面,吹风吹到了现在?”一边佯做张望的样子,“——荇儿呢?跑哪儿偷懒去了?” 绵韵看来仪虚张声势的样子实在好笑,她知道自己这妹妹一向眼神毒辣,索性也不瞒他。 “方才遇到了他,就在这里说了会话。” 郑来仪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是杜境宽?” “是。” “你真的喜欢他?” 郑绵韵一手托腮,真挚思考的语气:“说不好……其实我知道母亲今日是想让我相看叔山家的公子,我却知道自己对那叔山柏无甚感觉。” 她一向性子温和,说“无甚感觉”,已经是颇为冷静严厉的论断。 反而是今日第二次见面的杜境宽,默默关注着她在席间局促,待到她离席,便大方过来同她说话解闷,坦荡磊落的样子,让她放松且舒适。 绵韵转过头,认真看着郑来仪:“椒椒,什么叫喜欢?诗中说一见知君即断肠,世间果真有这样的因缘么?” 郑来仪一时哑然。 倘若是上一世的郑来仪,一定会握住姐姐的手,眼神发亮地告诉她有的,等缘分来时你就知道了。 可她有过一见倾心,结果并不美好,甚至惨烈。 郑绵韵等不到回答,又问:“难道你也觉得,叔山柏看上去更好些么?” “自然不是。”这一回来仪的语气却出乎意料的笃定。 郑绵韵微微一愣,突想起方才杜境宽和她聊起的事,看着来仪的眼神突然玩味。 “不过,叔山家有两位公子,另一个或许会不一样。” 第17章姑娘当真认为门阀背景不值一提,真心相待才最重要? 郑绵韵却摇头:“说公道话,叔山柏生得不差,一副谦谦君子气度,很知进退的样子,弟弟应当也不会差。” 她看着郑来仪,刻意放慢了语气,“——至少不可能是身长五尺、膀大腰圆。” “你……什么意思?” “椒椒,你在鹤臯山遇到的人就是叔山家二郎对不对?人家好歹救了你一命,你何故在背后诋毁人家?” “我、我什么时——你怎么知道?” 郑绵韵方才与杜境宽闲聊时,和他谈及本该一道来的幺妹,刚刚从南边探亲回到玉京,在路上还遇了险,多亏一个姓叔山的小将军方才化险为夷的故事。 杜境宽身为兵部员外郎,曾在数年前随上官赴边境巡视时见过叔山梧一面,此人令他印象深刻,听完便猜想到她口中这男主人公大概是谁。 绵韵一时哑然,下意识便问杜境宽,这叔山家的二郎如此英雄人物,只是长相是否有些……可惜? 杜境宽听她如此委婉的措辞,一时愣怔,说三姑娘怎么会有此一问? 绵韵于是老老实实传达了郑来仪的原话。 杜境宽先是当场笑岔了气,而后正色且公允地表示,虽然和兄长叔山柏气质略有不同,然而叔山家二郎身长九尺,说气概拔群毫不为过,至少不会如四姑娘所言——“还不如杜境宽”。 最后玩笑的语气:四姑娘如此败坏叔山梧在贵女们心中的形象,看来是别有用心的。 郑来仪听到这里,断然斥道:“我能有什么用心?这个杜境宽,真会臆测!” 郑绵韵实在不解:“所以你为什么要那么说?还说人家像西市卖猪肉的……” “我、我随口说说,你那么当真做什么?” “可是你从小不是最欣赏那些气质硬朗,果敢英武的军中男儿么?舅舅带兵演武,你还会跟着去看……” 郑来仪嘴硬:“军人守卫疆土,护境安民,自然值得敬佩欣赏,那和叔山梧有什么关系?” “他……难道不也是守卫疆土的军人?”郑绵韵愈发奇怪。 “我……今日是给你相看郎婿,老是扯我作甚么?!”郑来仪猛地起身,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高了。 郑绵韵一怔,连忙放低声音去哄:“椒椒,别生气啊……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不喜欢提,不说就是了。” 郑来仪看着语气温柔的自家姐姐,气息平复下来,心头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愧疚。 她明知叔山氏绝非良配,却也只能暂顾全自己,眼看着绵韵被父母带到狼窝里去。在叔山梧面前装聋作哑,下意识希望他不要认出自己,甚至……将绵韵误认作在鹤臯山与他相遇的人也可以。 第33章 此刻又因为自己的这个自私的念头有了负罪感。 郑来仪的声音放软,语气诚恳了不少:“姐姐,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女子将一生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实在风险太大。” 郑绵韵闻言若有所思。 “若你真心喜欢一人,门阀背景、能力样貌,这些都不算是最重要的,唯一便是,他需以真心待你。” 郑来仪看着她,语气莫名严肃。 郑绵韵看着妹妹依旧生嫩的面孔,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她已经历过足够多的坎坷,以过来人的身份谆谆告诫。 郑来仪的话只说了一半。真心与否,有时很难分辨,更未必能始终如一。若能合则聚,不合则散,也算足够圆满了。 虫鸣阵阵中,晚间的风从水榭上吹过来,带着藕花的香气拂动少女的发丝,驱走白日的燥热。 橐橐的脚步声打破静谧。郑来仪和郑绵韵俱是一惊。 “谁?” 此间的主人从假山后缓缓步出,在姐妹二人面前站定。 “是本王失礼,惊扰二位姑娘。本来不该打搅,实在是和犬子说完话要到前面去,路经此地,绕开又显得不够磊落,无意偷听,三小姐和四小姐切莫在意……”叔山寻面带笑意地解释。 他身后,一个挺拔的身影陷在假山投下的阴影里,一时看不清面容。 郑来仪面色微僵。 不用看脸,她也知道那后面的人是谁。她心中懊恼,方才只顾着和绵韵讲话,怎会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连戒心都放下了。 暗处的人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郑来仪,看着她无声却警觉的样子,如一只拱背炸毛的狸奴。 从在门口时叔山梧就认出了这位郑小姐,她却欲盖弥彰地自称姓李。 真是颇有意思。 叔山梧勾了下嘴角,被父亲喊断了。 “阿梧,来见过二位姑娘。” 他上前一步,向着郑来仪和郑绵韵一揖,声音无波无澜:“叔山梧有礼了。” 郑来仪不说话,也没有接受赔礼的样子,姿态只比他更冷。 郑绵韵看着传说中的叔山二郎出现在眼前,心道杜境宽诚不欺我,许是自小在军中磨砺的经历,他没有半分世家公子中常见的沉肩耸背的姿态,身姿挺拔如松。 叔山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道:“对了,我听阿梧提过,和四姑娘之前是见过的,所以今日才会一道过来。” “不——” “不是一道,我和二公子只是凑巧在府门前遇见。” 叔山梧的视线移向突然矢口否认的郑来仪,重又抿紧嘴唇,嘴角似带嘲讽之意。 叔山寻便道:“虽非有意偷听,但四姑娘睿见卓识,不攀附真性情,实在令本王佩服!” 郑来仪面色一僵:“只是些小儿女情绪,如何入得了王爷的耳,让您见笑。” 这服软的语气,一如那日鹤臯山洞中,她低眉顺眼的姿态。 叔山寻语气中带了几分深刻笑意:“不过,以两位姑娘出身,想来本就无需去攀附谁,倒是若有人刻意接近,倒难免被视作是别有用心。今日席上,若是贱内让二位姑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本王代为道歉。” 郑绵韵心思纯善,闻言大觉惭愧,摇手道:“王爷哪里的话!王妃和大公子一番安排,颇为用心,并无半点让人不舒服之处……” 她心中暗自担忧,不知方才一番得罪人的话被这父子听去了多少,一扯来仪的袖子,心虚地向叔山寻回礼。 “王爷和二公子莫怪,是我们姐妹在此闲话忘了时间,这便要归席了。” “好罢。” 叔山寻看一眼郑来仪,而后对着她身边的郑绵韵道,“府中刚刚修葺完毕不久,内院稍显杂乱,既然两位姑娘也要归席,不如便由本王护送?” “哦,好。” 郑绵韵没有拒绝的理由,她跟在叔山寻后面,脚步略显仓促,想要落后半步等等来仪,可叔山寻却时不时转头与她闲话几句,于是只得打起精神应付。 渐渐地,后面两人便拉开了一段距离。 郑来仪缓缓走在暗香浮动的小径,草丛中虫鸣阵阵,惹得她心头一阵烦闷,身上便起了燥意。 她手中团扇竖起,在面前微微扇动,旁边人冷不丁出声。 “看来姑娘的喉疾已经好了。” 郑来仪脚步一顿,好在面上的僵硬被夜色掩去了大半。 “我的匕首,姑娘什么时候可以还我?”叔山梧索性站定了。 “……今日未带来,过两日我找人送来。” 叔山梧略低了头:“我不住王府,明日便登门去取吧。” 郑来仪一时疑惑,没有说话。 “郑小姐是不方便?那便等我过阵子回来再说吧。” “你不待在玉京么?要去哪里?”郑来仪终于忍不住问。 叔山梧扬了扬眉,捕捉到她紧张的视线,眸光微敛。 “……我是说,二公子刚回到玉京,眼下四境皆安,这时候又要去哪里?” “有些事情。”叔山梧抿了抿唇。 “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么?需要随身带刀?” 郑来仪压抑着口吻,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盘问的口气,脑中念头动得飞快。 “在下是行伍之人,行走带兵刃本就是习惯……”他没接着说下去,面露玩味。 意识到自己实在显得关心过甚了,郑来仪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落在对面的人眼里,有了几分羞赧的意思。 第34章 而叔山梧却没再言声,似是不想让她难堪。 二人沿着小径缓步而行,始终保持着一人的距离,男人束紧的黑色衣袖与她飘拂的轻纱帔帛不时相触,硬挺与柔软刮擦,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就在郑来仪觉得他们能一路相安无事回到前厅时,叔山梧再度出声。 “所以姑娘当真认为门阀背景不值一提,真心相待才最重要?” 四下阒然中,郑来仪的声音冷如霜箭。 “当然。” 她抬眼,极致冷静地,“不过这是我一家之言,视真心如草芥者,也是有的。” 叔山梧终于看清她的眼睛,和她的声音一样,质洁冷傲,如天上孤悬的弯月。 只是深色的瞳里带着浓浓的距离感和……敌意。 他对敌意并不陌生,猜测她反感的是今天的场合,还有被父母安排生出的反骨。 “你说得对。”叔山梧点头认同,神色坦然。 郑来仪扬着头,见他并无半分领受自己指责的自觉,拳头攥紧,语气益发冷了:“霁阳一战,二公子立下跳荡大功,还未来得及恭喜。” 叔山梧漠然道:“恭喜二字,今日这府中听过太多次。” 他的视线投向花园那一边,喧嚷的人声被矮墙阻隔,只有一盏盏烛火将夜幕映出热闹的红色。 “——喜的是他们,霁阳与这喜悦,并无半分关系。” 郑来仪心中一动。 曾经她在山中一见钟情的叔山梧,少年飒爽,骄傲肆意,却在霁阳一战后,可见地失去了明亮的底色,整个人沉寂下去,变得日益乖戾、阴暗,愈发难以接近。 此时的她,似乎窥见了几分玄机。 “我曾从别处听说过霁阳一战最后的惨状,城中最后补给皆空,竟然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她轻柔的声音带着凉意,如匕首现于图穷,“——所以二公子的师父颜司空他……最后真是自刎的么?” 叔山梧抿紧的唇一瞬间失去血色。他五官本就深邃,此刻眉眼间阴影更重了几分。 这样的他郑来仪并不陌生,此时却没那么害怕了,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似蝮蛇释放完毒素,淡漠地旁观受害者暴露无遗的脆弱。 第18章他们靠得很近,远远看去,便似交颈一般 漫天黑烟,火光冲天的霁阳城,幸存者沦陷于劫后重生的喜悦中,战士们脱去身上的盔甲,扔掉手中的兵刃,大声的哭笑,嘶喊,嚎叫。 叔山梧在癫狂混乱的人群中猛地回身,师父一身鳞甲站在城墙高处,鬓发缭乱。 颜青沅手持陌刀,嘴唇喃喃翕动着,除了叔山梧,无人顾全到他的异样。 他的师父将长刀横在颈边,空茫的目光最后投向了劫后余生的霁阳城,而后阖上眼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夕阳映照在鳞甲上,闪耀着刺目的光,一袭金光从城头轰然坠落,如流星坠向大地。 “师父!!” 叔山梧面色泛着青白,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伸出手向城墙上站着的人,这一次并非徒劳,而是切实地抓住了什么。 郑来仪的手臂被他攫住,下意识便要往回挣,可男人的力气大得离谱,她越挣,对方箍得越紧,他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一如脸色森白。 “师父……不要……” 叔山梧喃喃着,他此刻的脆弱触手可及。郑来仪冷静下来,任他抓着自己,身体被男人的动作带得微微摇晃。 他却垂下了头,渐渐松了力道。少女袖间的幽香随着轻风丝丝缕缕地笼罩着他,让他的神智逐渐回到身体。 “我失态了……” 他的肩背不再挺直,呼吸尚有些急促,似乎刚刚结束一场长途奔袭。 “无妨。看来霁阳一战,当真惨烈呢。” 郑来仪缓缓抬起头来,盯着眼前人的脸,了然般地叹息。 “杀妻之愧,想来任何人都是难以自渡的吧……” 叔山梧瞳孔中带着残留的血红,一时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却在她冷冽的话语中逐渐平息下来。 他们此时靠得很近,彼此之间呼吸相闻,远远看去,便似交颈一般。 “还是等等椒椒她——” 已经走到月门的绵韵不放心地回头,郑来仪和叔山梧二人之间十足暧昧的距离落入眼帘,当即怔住。 “阿梧会护送四姑娘,还不至于在自己家中迷路的,三姑娘不用着急。” 叔山寻转过身,视线也停在小径上的一双人影,面上一瞬闪过难以察觉的深意。 如龙的车马从郡王府门前流水般退场时,饶是得体的女主人也已经面露倦色。郑国公一家离开时,叔山寻亲率妻儿亲到门口送行。 “今日国公爷莅临,蓬荜生辉,招待不周之处还多见谅,改日登门拜访。” 郑远持一脸亲和的笑意:“王爷客气,一定要来,带着公子们一起。” 容氏闻言似被鼓舞,冲着登车的国公夫人和小姐连连招手。她身后,叔山柏长揖到地,如玉姿容无半点瑕疵。 “王爷王妃慢走。” 叔山梧抱着手臂,背靠朱门,与门口热络交谈的人隔着一段距离,廊下的灯火打在他身上,愈发显得那一身黑色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停在阶下。那一袭湖蓝色的人影在强撑的笑脸、客套的言语中一闪而过,登上了马车。 第35章 如同潮热的夏夜里一记醒神的凉风,吹过便再无踪影。 李砚卿登上马车,见女儿郑来仪正在车厢内,靠着板壁阖着眼,似是累极了。 “身子不舒服,还非要过来,”她拉过郑来仪的手,将她扯到身边些,给身后的绵韵让让位置,“——也没见你吃些什么,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 郑来仪睁眼,“不合口味,所以就没吃多少——想你们了,不想一个人待着不行么?” 李砚卿定定地看着自己女儿,她今夜实在反常,却一时看不出端倪,按着来仪绵软的掌心,故意叹气,“行,行,女儿大了,有事也不和母亲讲了……” “我没有——” 郑来仪看见李砚卿姣好的妆容下难遮的岁月痕迹,突觉心酸,靠在了母亲的胸口,“母亲,早上我去射金门送舅舅了……” 李砚卿一怔,随即意识到女儿今日突然改变主意来寻他们,或许是因为和亲人分离后觉得孤单。有时候看她似乎长大了,其实只是错觉。 她拍了拍女儿的肩,“好孩子,和舅舅说什么了?” “我给他送了一壶椒浆,然后让他多加小心。” 李砚卿笑着刮了刮郑来仪的鼻子,“懂事了,会叮嘱长辈了。舅舅会记得的。” 郑来仪埋在母亲胸口,喃喃着:“我是真的担心舅舅,槊方节度比起以前在淮南做防御使,可是要紧得多,况且北境苦寒,关外和关内如同两个世界……” “我知道霁阳一事,你亲身经历其中,对舅舅的做法有不解。” 李砚卿了然地一句,感觉怀中的女儿呼吸放轻了。 “他也是带兵多年,自己有分寸,战场形势波谲云诡,有些时候也是不奈何……” “我只是不懂,为什么有的人就敢果断出击,有的人包袱就那么重。” 郑来仪的语气有些冷。成王败寇,有时候就只差那么毫厘之分。 李砚卿心念一动,意识到她在说的果断出击的人指的是谁。 “我还没问你,今日怎么会和那叔山家二郎一起过来,你认识他?” 郑来仪暗自叹气,事已至此,大概所有人都知道叔山梧的来历了。 “是,上回在鹤臯山遇到过——爹爹怎么还不上车?” 她掀开车帘,只见叔山寻将郑远持拉到了一边,二人面色严肃,正在说些什么。倘若平常,她必要出声催了。此刻只是放下车帘,气闷地坐回去。 “白天陪舅舅喝了些酒,方才席上又喝多了,这会头好晕啊……” 李砚卿看出女儿不欲多说,便拉过人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轻缓地抚过她脸颊。 “那便休息会吧。”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街道上随处可见汗如雨下的脚夫和商贩,架在阴凉处的茶棚生意愈发好了,而自带冰窖的大户人家日子则好过得多,足不出户就有解暑的办法。 水榭中,郑来仪一身轻纱便裙,趴在六角形的石桌上,手里捏着一把银匙,一小勺一小勺地舀着面前琉璃盏里的酥山吃。 后厨按着姑娘们的口味研究出了新式的解暑方子:将各色时令鲜果压成汁子,连同干果仁浇在冰上,酸甜兼有脆香的口感。 紫袖坐在来仪后面,也轻摇着手中的扇子,口中嘟囔着:“早上去凌阴1取冰,说是今年冰紧俏得很,往年这个时候,陛下都要给咱们府里颁冰的,怎么今年还没动静呢……” 郑来仪坐正了些。上一世,玉京度过了一个有史以来最炎热的夏天。那一年夏末,怀光帝便突发恶疾,薨于新历的第一个年头。 “叮”一声清脆响动,她将银匙扔回琉璃盏,突然站起身来。 “小姐,你这是——” “父亲什么时候下朝?” “这几日时辰都不固定——怎么了?” “备马,我去接他!”郑来仪快步出了凉亭。 行至隆福门外,郑来仪翻身下马。正逢羽林卫副将常城在宫门外带值,见是她,便迎上前来:“四小姐,怎么来这里了,等国公爷么?” 郑来仪面上带笑,脆生生地答应:“是呢常将军,父亲说今日散朝后带我去看柘枝舞,我看时辰差不多,便来这里迎他!” 常城见这娇滴滴的国公小姐满脸兴奋,一脸的严肃也不由得柔和几分。语气却是犹豫的:“可是,今日议事恐怕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呢……” “真的么?可是父亲早就答应好的,怎么会这样……” 见郑来仪一时面露失望神色,常城便压低声音道:“四小姐有所不知,这几日御前所议事项十分要紧,左仆射大人也结束告病归朝,各道主事官员都进京随时等候传召,国公爷总领议事,应当是走不脱的……” 他说到这里,面色隐晦,还有一层不便说出口的原因,便是怀光帝的身体状况。 入夏之后,圣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往日昊天观进献的丹丸服下去便能当即见效,这一回,却是药石罔效,如何也不见起色。宫中的奉御也是急得束手无策。 郑来仪转过头,看城门外不远处静待接送自家主人的车马,首当其冲的车马队伍威严华贵,一看便是亲王卤簿。 她心中了然,转过头对常城不无落寞地道:“来仪知道了,多谢常将军,那我这便先回去了。” 常城点头,招手唤来宫人服侍郑来仪上马,对着马上人一抱拳,笑道:“四姑娘慢走,等国公爷忙完了,再陪您不迟!” 第36章 郑来仪挤出一丝笑意,勒马转头,沿着万祀大街南向而去。 她一人骑马,步速不快,手中缰绳松松握着,心中在想事情。那宫门外的唯一亲王卤簿,应当便是如今把守中州的舜王的仪仗。 前世怀光帝病故后,皇位便是传给了这位手握重兵的胞弟。舜王李肃比起虢王李澹,显然更有城府。李氏宗亲中兄弟不算少,当年皇位继承人并非没有争议,野心勃勃盘踞一方掌握兵权者不乏其人,而李肃即位后却很快便平稳地实现了过渡,一时坐稳了江山。 她皱着眉,记得舜德帝登基之时,叔山氏便是从龙的功臣之一。眼下她只是拖慢了叔山氏的脚步,真正的隐患却从未消除。 叔山寻越是谨小慎微知进退,郑来仪越是难以放心。自己的力量和手段,还是太过有限了。 不知不觉间,信马来到闹市中,人声愈发熙攘,异族的语言夹杂其间,郑来仪的思路终于被打断。 她一抬头看见“纳川货栈”四个字,索性翻身下马,准备找康纳川把匕首要回来。 掌柜的看见郑来仪,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四小姐,我们老板去了码头,您看是等一等,还是改日——” 郑来仪将缰绳往人手里一递,“无妨,我不赶时间,就等等他吧。” “好嘞!” 掌柜亲自带着人往后面走,“——今日店里人多,刚进了一批蛮子,味道有些重,您往这边走,别熏着了……” 郑来仪踏进了内院。康纳川这货栈占地很大,内院十分宽敞。角落里堆的都是大件的货物,诸如家具、器物,甚至还有一尊等身高的紫檀木千手观音,仪态端方,衣饰却带着浓重的西域色彩,还有的货物被毡布盖住了,看不清是什么。 空气中充斥着各式香料混杂的浓重味道,她举起团扇掩住鼻子,正欲随那掌柜的踏入东边单独辟出的雅间,视线突然定在了院子的另一头。 那是一间门扇大敞的屋子,饶是光天化日中,那屋子却是黑洞洞的,隐约可见尽头的地面上,靠坐着一个人,垂着头,一双修长的腿伸开来,衣衫褴褛,从膝盖往下几无布料弊体。 掌柜的察觉郑来仪停下脚步,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便道:“舜王刚刚打了胜仗,边境带回来一批战俘,录过黄册之后便送了一批到我们这里来,这一个是从图罗过来的,应该是不大行了……” “不行了?” “唉,送来的时候精神就不大好,后来才发现是身上生了疽痈,约莫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不中用了。” 图罗人素以悍勇善战闻名,是以图罗战俘也较其他的吃香一些。大户人家挑中买走后,作府兵或护卫,或是有钱的老板买来作家丁打手,一般都能卖个不错的好价钱,眼前的这个年纪不大,身高腿长的,本来品相不错,可惜错了眼,没发觉身上带着伤病,这下还要雇人拉他去乱葬岗,实在得不偿失。 掌柜的正一脸嫌弃,突见郑来仪调转方向,朝西头的空屋走了过去,连忙快步跟上。 他一叠连声地劝郑来仪:“小姐,可别靠太近了,那蛮子身上味道冲,把病气过给您不得了!” 郑来仪恍若未闻,抬脚迈进屋内,血腥气带着腐败的味道扑鼻而来,她却面色未变,在那靠墙坐着的人影前站住了。 靠坐着的人抬起头来,郑来仪借着外面的日光看清了,这人凌乱的一头黑发下是一张少年气十足的脸,颧骨和眉弓高耸,眉毛浅淡。饶是伤重,犀利的眼神仍然带着股韧劲。 “你叫什么名字?” “戎赞,我叫戎赞。”少年气息微弱。 “戎赞……” 郑来仪低声念这名字。 她无论如何忘不记这张脸。 前世第一次见到这个叫戎赞的少年,是叔山梧某次征战后回城,这少年便在他带回的战俘队伍中,受了很重的伤,杀气却依旧蓬勃,趁人不备夺了刀冲出重围,还险些挟持了自己。 最后还是被叔山梧所收伏,最终成了他的翊卫。 第19章隔着人群,叔山梧缓缓望了过来 戎赞再没说话,似乎浑身力气已经用尽了。 “可惜了,这小子汉话说得挺流利,身手也利落得很,若不是生了病,肯定能买个好价……”掌柜的站在郑来仪身后,不无惋惜地道。 郑来仪蹲下身来。 “戎赞,听得见我说话么?” 少年一动不动,胸口也看不出起伏。 “估计是死了……”掌柜的满脸晦气,正欲喊人来抬,戎赞突然竭力抬起了头,靠坐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图罗人……只能死在战场上,就这么死太……窝囊了!……戎赞不能这么死……” 他的眼神中一瞬间燃起了光,如风中摇曳的烛火,一点微茫的力道,却似扑不灭。 “这条命我买了。”郑来仪站起身。 掌柜的一脸愕然,好意劝说道,“姑娘,您别冲动,这一个伤势太重,是真的不中用了,你看他糊里糊涂的,已经神志不清了……” 郑来仪从头上拨下一支鎏金碧玉的百不知,扔到掌柜的怀里。 “把人给我抬到雅间,给他找一身干净衣服,再去保善堂请大夫过来。” 掌柜的看她语气认真,那一只沉甸甸的百不知压在手里,当下只好应是,连忙喊人来抬。 第37章 戎赞的疽痈生在后背,搬动时只能面朝下放在榻上,脓水溢出伤口,一时间熏着香的屋子里都被肉身腐烂的味道充斥。掌柜的掩着鼻子,眉头紧皱,可郑四小姐一直面色严肃地守在这里,他又不敢轻易离开。 郑来仪看着戎赞惨不忍睹的后背,目光幽沉。 前世那人背上也受过这样的伤。那时她与叔山梧困于险境,男人沉着声音,冷静地教她如何用药,如何处理伤口。她一边颤抖着手,举着刀,按照他的指示去划开皮肉,引出脓水,止不住的泪水落在可怖伤口里,想象着他难忍的疼痛,隐隐啜泣,他却语气寻常地说没感觉,催她再快些。 她还记得叔山梧说过,疽伤五藏筋髓,需要尽早医治,“脓已成,十死一生”。戎赞的背疽情况恶劣,真要花大功夫在这样一个奄奄一息、未必能救得活的俘虏身上,任人都会觉得这笔交易不够划算。 可郑来仪并非全无私心,甚至可说,她救戎赞,只是看中了他在绝境中露出的那一丝不甘就死、奋力求生的狠劲。 今日的她能共情这样的求生意志,更迫切需要这样的狠厉为自己所用。 传说图罗人忠诚善战,效忠一人便终生不负,而此时的她恰恰需要这样的投诚。前世他能那般效忠于叔山梧,今生便可以一样效忠于自己。 郑来仪借康纳川的货栈让戎赞连住了一个月,八珍汤、玉露散各种灵丹妙药灌下去无数,终于将一条人命救了回来,便将人接入了王府。 戎赞仅仅十三岁,个头却比府中大多数近卫都要高,他做事认真利落,功夫也不错,只听从郑来仪一人的指令。府里的人只当四小姐自南下遇险之后一朝被蛇咬,往后只要一出门,便由这小子寸步不离地跟着,长辈们倒也安心不少。 不那么开心的也就紫袖一人。她以往是郑来仪的贴身心腹,可戎赞一来,有时小姐甚至会单独交给戎赞什么任务,连自己都毫不知情,心中不免泛酸。 这日见戎赞从外面回来,行色匆匆往东院里走,紫袖便唤住了人:“小子,姑娘在前面,有客人来。” “喔。” 戎赞乖乖站住了脚步。 紫袖上前,见他袖中鼓鼓囊囊的,便好奇问:“拿的是什么?” 戎赞看她一眼,警觉的语气:“是阿姐的东西。” 紫袖没好气:“什么阿姐,没大没小,这么久了还没改过来,你该喊‘小姐’!” “……是小姐的东西。” 紫袖撇了撇嘴,不再追问,眼神却不住往他袖笼中瞥,隐隐看见雕镂花纹的手柄。 戎赞察觉她眼神,身体微微侧了侧,十分戒备的样子。 紫袖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头火气,撅起嘴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等姑娘嫁人了,我还是会跟着的,你这小子可就不一定……” 戎赞一愣,下意识脱口:“阿——小姐要嫁人了?” “不然呢?难道一直待在府里?” 紫袖揣摩着,“平野王妃这几日常来找夫人说话,还总是问起小姐,恐怕是那日小姐去过烧尾宴,就入了王妃的眼了——叔山氏算是玉京新贵,又是平叛英雄……” “平野郡王?”戎赞浓眉高高扬了起来。但凡情绪波动时,他的图罗口音总会不受控制的冒出来。 “对啊。” “不可能的。”戎赞的声音又落回寻常声调,语气笃定不疑。 “怎么不可能?”这一回轮到紫袖扬起了声音。 戎赞只是摇头,再不说话。 小姐是对平野郡王府感兴趣,她让自己关注着王府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边镇军将和胡人之间的来往。 她的原话是:看他们是否在暗中勾连,企图谋反。 戎赞初时没有领会,反问了一句:谋反? 郑来仪看着他,耐心的语气:“你和我说过,在你的故乡逻娑川经历过一场叛乱?” 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现出颖悟的神色。从此就把平野王府视作了与执矢部一样的恶人——他们勾结周围部落、杀死延陀部的首领,带着外人烧毁了逻娑川以东的草场,将同胞如羔羊一般屠戮。 这样的人家,小姐是不会与之为伍的。 他的袖中,还藏着小姐让他取回的东西——据说是从叔山家得来的一把式样奇特的龙鳞匕首。 康纳川在一本记载着西域异族传奇的残卷中,找到了那匕首手柄上的纹样。它来自大漠中一个已经陷落的古国——漪兰,匕首手柄上雕刻着的六瓣顶冰花便是漪兰的国花。 小姐没有猜错,看来叔山氏果然和关外的胡人有联系,这一把龙鳞匕首便是证明。 前厅内,郑远持正在亲自接见上门拜会的客人。 本来这样的场合来仪是不宜出面的,无奈来的客人主动提及了她,称“许久不见,甚是想念”,郑远持只好着人去请。 郑来仪已被事先通报过,走进花厅时便有了心里准备。可当看见身披锃亮铠甲,英姿昂然的李德音,心下还是难免吐槽:这种天气里全副武装,也不嫌热。 “世子,许久不见。” 李德音立即起身,朝着她快步过来:“椒椒,终于见到你了!” 郑远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世子随王爷就藩岭南,趁着王爷回都叙功,总算能回家一趟。” 郑来仪心中明白,舜王这一次回都,绝不仅仅是叙功那么简单:“世子在青州一向可好?” 第38章 “好!青州比起岭南气候爽利得多,多谢椒椒关怀!”李德音看着郑来仪的眼神亮晶晶地,嘴角始终没有放下来。 “岭南瘴气重,又多蛮夷,听闻就连王爷在岭南就任期间都落下病根,这次能重回中原,王妃怕是终于能放心了。” “是呢,母亲也很想你,椒椒。”李德音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对郑来仪的好感明目张胆,全天下都能看得出来。二人从小便是玩伴,十二岁时李德音随着父亲李肃离京就藩,从此与国公府往来便少了许多。 然郑来仪自始至终只把李德音当做兄长,从无半分男女心思。 前世舜王登基,李德音即位太子,东宫请封太子妃的仪官刚到国公府门口,便得知四小姐已与元帅府的二公子定了亲。李德音心有不甘,与叔山梧于朝堂上几番较量,却一直落于下风。 直到最后,紫宸宫被叔山梧攻陷,乱世中登基不满二十日的李德音吊死在翙羽阁。 郑来仪看着眼前的李德音,目光中带了几分悯然:“世子随着王爷,这一回预备在玉京待上多久?” “陛下召父王回京议事,一时半会离不开,喏——现在还在宫里没有出来,我便先求着姑父带我来看看你,过几日我就要先回青州了。” “这么着急?” 李德音的面上一瞬闪过骄傲的神色:“陛下交了要紧的任务给我,不急不行。” “是什么任务这么紧要?” 郑来仪好奇地问,却听郑远持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意识到朝廷事涉机密,她是不该多问的。 李德音却毫无对郑来仪隐瞒的心思:“朝廷与叛军对抗八年,战马消耗巨大,如今陇右牧场放养的良马不足五千,陛下十分忧心,特别将此事交给了我。” 郑来仪点了点头:“战马乃国之武备,关系国家危亡,陛下将此事交给你,足以看出对你的信赖。” 郑远持冷静点评道:“世子这件差事不好做,陛下已经批准下诏,批准与六胡州市马——胡人性狡,见利即前,与他们打交道需得倍加小心。” 李德音笑着道:“姑父不必担心,父王在青州已经建起了马场,今年图罗、沮渠,还有西边的康国和鹘国都送来了贡马,其中不乏品系优良的种马,我们要在青州的马场择种选育,未来规模不会比陇右牧场小!” 说着朝郑来仪眨了眨眼,“如今青州马场汇集了来自各国的良马,我们还专门请来了驯马和育马的异族师傅,椒椒要不要随我一同去看看热闹?” 郑来仪有些心动。这阵子或许是思虑过多,总感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让戎赞监视平野郡王府的动向,也并未发现太大的异常。至于叔山梧,自烧尾宴王府一别,便再无音讯。 玉京入了暑天越发难熬,出去散散心也不错。况且,青州汇集了异族派遣的使者,去一趟马场,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父亲……” 郑远持看出了女儿的心思,颇感无奈:这丫头,南下遇险过去还没有多久,这便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着出门了。 他看一眼李德音,最终还是道:“你问问你母亲,她若是同意我也——” 郑来仪笑了起来:“阿耶都同意了,母亲定然不会反对的。” “带好人,让那个小子,叫什么的——戎赞,也跟着你……” 李德音的兴奋神色比一旁的郑来仪更甚,拍着胸脯担保,“姑父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椒椒出任何事情!” 舜王世子的车队浩浩荡荡过了东都,进入河南抵达青州界内。郑来仪不愿继续憋在车厢中,于是弃车登马,要呼吸外面的空气。 她带着顶帷帽,一身丁香紫的折枝花高束胸长裙泻至脚边,臂弯间长纱随风飘逸,信手持缰,遥遥领先在队伍最前,阖着眼微仰着上半身,姿态闲适而享受。 李德音驾着匹健美的黑色大宛驹,稍稍落后郑来仪两步,看着前面人自在的姿态,满眼都是恋慕的笑意。随从看着这郎才女貌的二人,都乖觉地放慢速度,任世子爷和四小姐二人拉开了距离。 青州濒临东海,皇家马场便建在青州城郊,马场外围还专为各国使者修建了驿馆,舜王世子新落成的别院也距离此地不远,大有要将圣人的旨意用心完成的势头。 “世子爷这别院果然气派。” 郑来仪坐在马上,停在李德音的别院门口,仰头看着高耸的院墙,六根合抱粗的乌丝檀木撑起门廊,站在门外便能闻到木材特有的芳香气味。 “这是父亲从岭南卸任时滕经略送的,一路北上经过陆路水路,经过两个月余方才运到这里。” 郑来仪点点头,心道这岭南五府经略果然会做人,抱住了舜王的大腿,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先进去歇息一下么?” “不了,方才驿馆歇了一阵,这会一点也不累。直接去马场看看世子爷驯养的良驹吧!” 李德音笑着答应,转头示意车队安顿下来,与郑来仪二人调转马头,往牧场方向去。 舜王常驻东都,麾下的部队半数屯驻青州,在此地筑城、屯兵、养马。马场位于青州西南方向磐龙岭北麓的一片草原,地势开阔,向东百里便是东海之滨。正值暑热时节,这里的气候却是凉爽适宜,让人不由得心情一振。 二人骑着马,并排走在一望无垠的草场上。 第39章 “这马场如今有多少匹战马?” 李德音口气不无骄傲:“奚族人离这里最近,来往也相对频繁,买年均有朝贡,有时一年会来好几次,算起来这里养的大多是奚族进贡的战马,约有七八千匹。” “对了,上月沮渠使者带着一百八十匹骏马前来朝贺,也养在这里,他们的良马品种优异,这回父王入都,带去了六匹汗血宝马献给陛下,陛下很是喜欢……” 他伸臂指向不远处的一片棚屋,“前面便是马舍,一会椒椒可以亲自感受一下!” 二人在马舍前下了马,还未踏入内,便听得里面传来哀嘶声。快步走进马舍,只见马圈边围了三四个红发碧眼,身着异服的胡人,正面有难色,叽里咕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看样子便是前来献马的使者。 “齐舆,怎么回事?”李德音扬声问。 那几个胡人见世子驾到,连忙让开,露出中间包围着的一个矮个中年男人,带着展脚幞头,一身绛色官服。 看来这齐舆便是青州马场的牧监。 齐舆朝李德音叉手行礼,愁眉苦脸地道:“禀世子爷,是马场新育出的一匹沮渠幼马……” “好事啊!这般哭丧着脸作甚么?” 李德音的视线越过那几个垂头丧气的胡人,落在马圈中一匹栗色小马身上。那马儿的头不停地来回晃动着,显然十分焦躁。 “……今早放牧回来,便发现这幼马走路姿态有些瘸,检查完才发现,左前腿似乎是折断了……” 李德音皱眉:“折断了?那、那便治啊!” 郑来仪听到这里,突觉不安。 齐舆支支吾吾:“——下官也是这么想,只是这沮渠马十分娇贵,下官怕耽误了病情,便请来沮渠使者商量,只是他们看似也是十分为难……” “他们怎么说?——你,说说看!” 李德音伸手点中站在最前面的一名沮渠使者,那使者战战兢兢地上前,口称“世子”按照中原的规矩恭敬行了一礼,而后便用蹩脚的中原话解释起来。可说了没两句便感觉吃力,开始手舞足蹈地笔划,其间还夹杂着晦涩难懂的异族语言。 李德音眉头皱紧,看向齐舆,想起他也听不懂沮渠话,便四下张望,似在找人。 “他的意思是,马腿受伤是治不好的,这马没用了。” 沉冷的声音响起,那匹瘸着腿的幼马身后,一个人影站起身。 郑来仪心脏骤停了半拍。 隔着人群,叔山梧缓缓望了过来,眸色如深潭。 第20章梦里最后浮现那双含着血泪的少女的眼睛 叔山梧抬手轻抚了一下幼马的鼻端,马儿硕大的头颅贴着他的掌心,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情绪稍稍安定。 他收回手,绕过马儿,朝着李德音略一颔首,而后对那领头的沮渠使者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使者闻言松了一口气,又面带不忍地看了一眼那幼马,便带着同伴告辞离开。 李德音依旧不解:“兄弟,你那话是什么意思?这马怎么就没用了?” “沮渠马生性好动,折疡要依靠夹板捺正、强迫它静止修养,这比躯体的痛苦更为难以忍受,几乎不可能做到。” “一只腿受伤只是开始,伤痛会逐渐转移到其余的腿上,直至瘫痪。” 叔山梧的语气寒凉。他口中骄傲敏感,奔跑是宿命的战马,让郑来仪心底暗生波澜。 他身后的齐舆沉默着,显然也认同叔山梧所说的话。 其实齐舆身为牧监,如何不懂其中道理,可养育沮渠战马非同小可,是圣上都关切的大事,冬则温厩,夏则凉庑,一应巨细不敢怠慢。齐舆不敢擅自论断病情,只能喊来沮渠使者,要从他们口中得出结论。 “这——”李德音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上前一步,欲靠近那匹受伤的马查看一番,却被郑来仪从身后拽住了。 “不可。它已经受了伤,极易受刺激,靠近会有危险。” 叔山梧目光微动,落在郑来仪拉住李德音的手上。 李德音心头一暖,伸手覆在郑来仪手背,低声:“多谢椒椒提醒。” 郑来仪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 李德音定定心神,再问叔山梧:“那依你之见,这幼马该如何是好?” 叔山梧锋利的薄唇紧紧抿着,手下意识停在腰间,又无声放了下去。 郑来仪心中一沉,然后便听见他沉声:“向世子借刀一用。” 李德音瞪大了眼睛:“你、你要做什么?” 郑来仪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人曾教过他,战场上的马儿,受伤后只有一种结果。 叔山梧朝他们走了过来,与她擦身而过,从李德音身边的翊卫腰间抽出了佩刀。 李德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下意识道:“不、别——” 他惊慌地看向旁边的齐舆,“难道没有别的法子?这未免太残忍——”话未说完,他一口凉气倒吸。 刀光一寒,一声长嘶,冰凉的长刃刺进了小马的身体。 “让它活在痛苦中,就是最大的残忍。”叔山梧反手撤出染红的刀刃。 马儿缓缓倒地,细小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暗红色的热血,四肢犹自抽搐着。刚刚一招致命的叔山梧在马儿身侧单膝跪地,宽大的手掌按在幼马的头颅,低声絮语着什么。 没人能听懂。他说的是它故乡的语言。 第40章 马儿的鼻息变得微弱,浑圆的眼睛中光芒逐渐灰败,簌簌发抖的身体变得安静。 郑来仪咬住下唇,神色痛楚。眼前的一切冲击着她的视觉,倒地不起的马儿幻化成了前世国公府门前心脏中刀的自己。 李德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见郑来仪惨白的脸,连忙将她冰凉的手握住,一手带着她肩膀转过身去。 “不怕,椒椒,不怕,我们先出去,离开这里……” 幼马的尸体边,跪地的男人手盖在死去的马儿眼上,微微侧脸。余光中一双背影已经相携离去。 “让你受惊了,都是我的错。” 李德音不无歉疚地陪着郑来仪站在温暖的阳光中,又唤人送冰饮过来给四小姐,一边温声安慰她。 “其实育马的过程中,这样的事情偶尔会发生,有时刚生下不久的小马夭折也是有的,生老病死,于马儿也是一样,不必太过在意……” 他已经从方才的场景中平静下来,想了想又道,“其实於渊做得也没错,这马儿伤势难救,一昧仁慈于它无益。只是这、也太过果决了些,叫人一时难以接受。” 郑来仪已经平静了不少,只是声音还有些发颤:“……有些人,天生容易狠得下心。或许血也比常人凉一些吧。” 李德音闻言,扬了扬眉:“你说叔山梧么?也许吧!他自小混迹在边境,见过无数生杀的人,这等果敢确是等闲人难有的!” 郑来仪听他语气,微微皱了皱眉:“世子怎会认识他?” “他是被人引荐给父王的。叔山梧从小便在军中历练,比我还小上几岁,已经是一身的战功,他善说各种夷族语言,父王便叫他来,在与胡州市马一事上助我一臂之力!” 郑来仪语气淡淡的:“青山将军果然家学渊源深厚,父辈就与胡人频频打交道,令公子也青出于蓝。” 李德音一愣,而后笑道:“你这么说,倒也没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叔山寻出自槊方,和北境蛮夷经年对垒,与沮渠图罗这些番邦算是老对手了!” 郑来仪掀眉看他一眼,缓缓道:“对手、知己,谁能说得清?与胡人斗争往来,恐怕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吧。” 李德音闻言沉寂了一会,而后对着郑来仪赞赏的语气:“椒椒不愧是跟着姑父长大的,所思深远,比不少男人都透彻。” 郑来仪看着李德音,知道他没听懂自己意思,便也懒得再费口舌。 李德音看她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便道:“今日也累得狠了,要不要先回别院休息,明日我带你骑马?” 郑来仪点头接受。 二更天的梆子敲过,天边响起惊雷,绵密的雨水瓢泼而至。 驿馆内院,一面半开的窗扇在风雨中被来回吹打,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屋内似乎没人,可细一看,桌案上明明有朦胧烛火闪动着,从雨幕中透出一点弱不禁风的光来。 叔山梧一袭黑色深衣坐在案前,同色的罩袍披在肩上,腰带垂落,拖曳于地面。 他垂着头,额发被被汗水浸湿,蜿蜒在脸侧。领口敞着露出大片的胸肌,从脖颈到胸口一片水光,都是晶莹的汗,整个人如同从水中刚刚上岸。 冷风从开着的窗扇窜进来,将一身的汗都吹冷了。 他闭着眼,眉头蹙成川字,搭在案上的双手在微微抽搐。或许是为了抑制这不自觉的抽动,他用左手狠狠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没过多久右手便在紧固之下失去了知觉,骨节与皮肤一样死白。 他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便在锐痛中惊醒了。 大多数人一旦醒来,便再难想起梦中发生过什么。而叔山梧自从霁阳一战后,每当梦醒,总能立时回忆起脑海中发生的一切,再要入睡便极为困难,一旦再次睡着,噩梦的场景便从断开的地方继续上演。 今夜他没有梦见霁阳。 白日里被他刺中心脏的马儿睁着硕大的眼睛,有泪水从眼角溢出,哀伤的目光中还有悲悯。 马儿低声哀嘶,而他能听懂。 它说,如今的你,还能再次提刀上阵么? ——阿梧,你帮我解脱了,谁来帮你呢? 马儿琉璃一般的眼睛深深凝视着他,渐渐化作一双布满血泪的女子眼睛。 她痛楚地望着自己,眼神怨毒,嘴唇翕动着似在诅咒。 这样意义不明的噩梦他已经经历了好几回,每一次都挣扎着难以抽身。 他开始尝试在梦中唤醒自己,有时手中有利器,便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有时面前是深渊,他便会纵身下跃。 每次这样拼死抵抗着自己的潜意识,醒来时便伴随着心脏的锐痛,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为了让这样的痛楚显得微不足道,他不得不去做一些其它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叔山梧睁开眼,痛楚渐渐平息,双瞳中闪动着异样的颜色。 回想起梦里最后浮现的那双含着血泪的少女的眼睛,竟莫名让他想起了……郑来仪。 叔山梧蹙紧眉头,回想起第二次和她相遇的场景。 那一夜在长街对面站了很久,冷冷地旁观着平野王府门前车水马龙的热闹。正欲离去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鬼使神差地陪她进了王府,虽然他本来不愿在那样的日子踏入家门。偏偏又和父亲达成了一场违背初心的交易。 第41章 叔山寻早就看出李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外人倒比兄弟亲的事情,古今中外都不少见。旁人举荐二郎去青州辅助舜王世子,实则正中了他下怀。 他带着叔山梧离席后,二人于无人处省略了寒暄,只交代他:“去和舜王世子处好关系,还有——拉拢好郑远持。” 叔山梧自嘲般轻笑:“我是什么货色,捉生将出身,如何能与国公爷攀上关系?” 叔山寻望着儿子桀骜的眼睛,缓缓道:“鹤皋山中,你做得不是挺不错?叔山氏对四小姐的救命之恩,郑国公府不会忘记的。” 叔山梧抿紧嘴角,一时没有说话。纵然在亲生父亲面前,他亦是一身的戒备。 叔山寻突然换了语气:“阿梧,我看你今日与她一起回来,你是喜欢这个国公府的郑小姐么?” 他那时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叔山寻静静看了他一会,而后缓缓点头。 “你没有这个心思也好。夫人有心让阿柏去拉拢,那就由他们去做——” “你只管顾好舜王那里就好。” 叔山梧与叔山寻在没有掌灯的书房中沉默地对峙。 离家这么多年,如今的他已经比父亲高出了半个头,黑暗将父子二人笼罩,他们之间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有如实质。 叔山梧看不见父亲眼神中一瞬的失落,他看出儿子对自己不够坦诚。而叔山寻也听不出叔山梧语气中的讽意,嘲弄着父亲的处心积虑。 “但凭父王安排。” 虽多年不曾在父亲身边,他却再明白不过叔山寻的用意。他的父亲不会甘于当下的局面,他向来是运筹帷幄之中的天生将才,领兵打仗只是他的特长之一。 自己自边关烽燧回到关中,成为霁阳守备军的一员后,父亲身边的近卫便会不定时出现在他身边,将关内情势、朝中时局乃至世家情形暗中传递给他,他深知自己也是父亲处心积虑要回到关中的一枚棋子。 所以他才能在鹤皋山中,仅仅凭借郑来仪透露出的不起眼的讯息,判断出她的出身。 叔山梧明白权利地位的争夺,仅凭阳谋是不够的。却对父亲在众高官之中虚与委蛇,不惜借助姻亲手段拉拢门阀世家的手段有种深深的厌恶。 袁振为首的宦党如跗骨之蛆,借颜青沅之死大作文章,嚼死人骨血; 兵部的主官懦弱无能,在禁军和藩将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有通身高位者虚伪做派的郑国公,既结皇室,又结强藩,两边观望,期于不败; 更不用说他那个小舅子。 若不是李澹拥兵不进,霁阳便不会陷入绝境,师父就不会…… 叔山梧咬紧了牙,眸中闪过浓烈的恨意。 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叔山梧松开手中的东西,向后靠坐。 “进来。” 那人影从开着的窗扇翻身进屋,稳稳落在叔山梧的桌案前。是个束着马尾眉眼锋利,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主子。” “如何?” “那几个前来进贡良马的图罗使者没有从北边出境,在城中游荡了几日,途中还有同伴加入了他们,看身形,应当是带着功夫在身上的。” 叔山梧眸中锐色一闪。 “他们一路都十分谨慎,出城后没有向北离境,而是取道奉州向东去了,决云就没有再跟。” 叔山梧双手撑在案上,阖目不语。 决云的视线移到他的手臂,黑色的宽袖下,隐约可见一道道狭长的伤口,一直蔓延至手背,正微微渗着血。 他心一沉,转而看见叔山梧的右手边倒着一只青铜烛台,顶部的铁刺上沾着暗红色。 “主子,您又……” 决云咬了咬牙,转身去屋子的另一头翻找,回来时带了一只药箱:“我给您上药。” “不必。”叔山梧竖起手制止他。 这点身体上的疼痛,能够让他清醒些。或者说,干脆让他糊涂些,短暂地忘记那些噩梦。 决云拒绝听命,伸手抓住叔山梧那只受伤的手臂,一手捏着药瓶上药,一边气急败坏地喋喋着。 “青州气候湿咸,伤口不妥善处理手是会废掉的!您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叔山梧没有挣扎,他抬眼看着动作利索给他裹伤的属下,突然道:“你不该跟着我,随着阿柏留在玉京多好。” 伤已裹完,决云将手里的金创药瓶往案上一顿,眼角有些微红。 “主子是在嫌弃决云没用么!” 叔山梧望着一脸倔强的决云,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视线移到他衣袖蓦然变了脸色。 “你受伤了?” 决云晃了晃胳膊,一脸无所谓。 “小伤,不要紧的,已经处理过了。方才遇到个蒙面小贼,他似乎一直在跟踪我,被我发现还交了手——说起来也奇怪,这人的功夫路数很像是图罗人,但又和那几个使者不是一伙……” 叔山梧一手托住下巴,唇线抿紧了。 “他见打不过我就要溜,我佯装放他走,暗中跟在他后面——主子可知,他去了哪儿?” 叔山梧抬眼看向决云,眉头微蹙,似乎反感他这样吊口味的说话方式。 “——舜王世子的别院。” 决云压低声音,脸色严肃起来:“属下看得分明,那小贼从后门进的别院,出来迎他的就是郑四小姐的那个丫鬟,紫袖。” 第42章 第21章马场边静静站着的一个人影 “姑娘可醒了,昨日睡得太晚了吧!看您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久……” 紫袖扶着郑来仪起身,递过一盏茶给她漱口,“朝食预备好了,世子爷要在前面接待使臣,不能陪您用了,说等结束了就陪您出去骑马。” 郑来仪起身坐到案前,任紫袖给自己梳妆,随口问道:“他这里还真是热闹,这回又是哪国使臣?” “这婢子倒没问,想来也是前来朝贡的……” 说话间前面有侍女来传话,说世子爷已经结束了接待,若姑娘要用朝食可以一道。 紫袖听后掩住嘴一笑,“这世子爷,还真是无时无刻想黏着小姐……” 郑来仪放下手中的步摇,掀眉看了她一眼。 “这里不像家中,说话行事都要倍加注意,别让人看了笑话去。” 郑来仪从来都是带着紫袖一起玩闹,没规矩的事情也大多纵容,很少这样面目严肃地教训她。 紫袖吐了吐舌头,“婢子省得了。那小姐,今日还梳惊鸿髻?” “不用那么复杂,就盘个单罗髻,帷帽也不用。穿那双鹿皮靴。” 最终郑来仪穿了一身轻透的鹅黄长裤,外罩敷金花襜裙,上压了一段金银线流云麒麟纹的裙腰,纤腰长束,微行曳波,行之所至香风拂面。 临出门前又折回来,将那把曲柄匕首藏在了靴筒里。 李德音看见郑来仪第一眼便眼前一亮,视线再难以从她身上移开,路途中见她始终神色淡然也不说话,便有意引她开口。 “椒椒可休养好了?” 郑来仪略一颔首:“承蒙世子照顾,听说一大早便有使臣来拜会,其实若是世子事忙,我一人去散散心也是无妨,左右我这里没什么正事。” 李德音摇头,殷切道:“你的事是最大的正事,椒椒,我——” “我们好像到了。”郑来仪抬眼看向远处,拦住了他的话头。 千里草场一望无际,青州牧监齐舆早早侯在这里,等着贵人莅临。 齐舆的身边是两匹高大亮眼的沮渠马,一匹为枣红色,皮毛如绸缎一般泛着华贵的光泽,另一批黑身白蹄,远望如同踏雪而来。两匹马均是头细颈高,筋肉明显,腰背线条修长流畅。 “世子,贵人。” 齐舆朝着二人走来,躬身行了一礼,又对着李德音道:“按照世子爷的吩咐,挑选了两匹品相最好的骏马,这两匹马都诞生自汨罗山谷,那一匹,据闻先祖便是名扬千古的‘赤兔’……” 他手朝那枣红色的马一指,马儿似能听懂人语,随着齐舆的介绍骄傲的抬高了头颅,左右摇晃着脑袋,威风十足。 李德音看得满眼欢喜,笑着转头看向郑来仪:“椒椒喜欢不喜欢这枣红马?” 郑来仪的视线在那斗志昂扬的枣红马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很快移向了它身旁的同伴。 那匹黑马沉稳得多,流畅的马尾随风拂动,纤细修长的四肢稳稳踏立,双眼却始终望着远方,浑未将周围的人放在眼里。 这骄傲的姿态让她脑中蓦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看来椒椒喜欢这匹黑马,要不要试一试?” 郑来仪回过神,沉默地朝那黑马走了过去。 马儿意识到她的靠近,微微侧过头来,硕大的眼睛如同价值连城的黑玉,在日光的照耀下倒映出整个世界黑色的轮廓。 郑来仪与它对视了一会,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似乎能读懂它的忧伤。 她伸出手,停在马儿的鼻子下面,黑马的鼻翼抽动了两下,而后微微俯首,贴上了她的掌心。这是接纳的表示。 “这匹乌霜性子最是桀骜,下官这还是头一回见它肯主动与人亲近,看来贵人与它果然有缘!”齐舆击掌赞叹了一声。 “马有灵性,也能识得佳人。”李德音面带笑意地说了一句。 齐舆看见世子满眼的恋慕,乖觉地退后一步:“世子,下官那边还有些杂务要处理,便先退下。” 李德音点点头:“去吧,这里有人服侍,你不必在这盯着。” 他走到郑来仪身边:“既然这么喜欢,不如就试一试,不知椒椒骑术如何,可需要本世子与你共乘?” 郑来仪一手轻抚马儿的头部,摇了摇头:“没关系。这马儿生有双脊,驏骑也是无妨的,我试一试,不跑远,应当不妨事。” 李德音面上一瞬闪过失望,很快还是微笑着点头:“那好,我骑另一匹陪你。”说罢扭头换过旁边候着的侍从,将郑来仪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 郑来仪一夹马腹,马儿便不急不慢地出发了。 四野空茫,风轻云淡。郑来仪沿着牧场上人为开辟出的小道缓缓而行,举手投足间是典雅出群的贵女气质,让李德音越看越是心悦。 他和郑来仪青梅竹马,成年后随着父王就藩被迫分离,这一回再见她时,已经出落成了婷婷袅袅的大家闺秀,美名动玉京。而他儿时对椒椒的喜欢,也因为多年后再次重逢,如同陈酿经年,滋生出浓烈的孺慕之思。 可是李德音也察觉到,再次重逢,小时候毫无避讳一起玩闹的椒椒,如今保持距离的刻意,让他失落不少。他知道来仪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所谓规矩礼仪,对她从来不是真正的约束。 或许是太久不曾见面了,有些陌生吧。李德音这么安慰自己。慢慢来,熟悉了才会亲密。 第43章 他这么想着,紧了紧手中缰绳,与郑来仪齐头并进,扬声道:“椒椒的骑术是我见过的世家贵女之中最为出色的,看来天生聪慧就是学什么都快!还记得小时候你缠着叔父抱你上马,马儿跑起来颠簸不堪,把你吓得哇哇直哭呢!” 郑来仪笑了笑,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小时候自己便对马感兴趣,五岁第一次缠着父亲带自己骑马,那马儿似乎是感知到马背上多了个人,存心要把她颠下来,等到郑远持费力控住马,小娃儿已经吓得不成样子,还尿湿了裤子。 后来自己便对骑马始终怀着复杂的情感,又想骑,又害怕被马欺负。 真正手把手教她驭马之术的人,还是……他。 她面上的笑容蓦然冷了下来。 冷不丁想起那个人,郑来仪如同被厚重的黑雾罩住,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咬紧了牙,狠力一夹马腹,胯-下的马儿陡然受到刺激,便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哎!椒椒!这马尚未完全调教好,要小心啊——!” 李德音的话音还未落地,前面的人已经冲得没了影,他无可奈何,只好狠甩了一下马鞭,纵马追了上去。 黑马疾驰如电,带着郑来仪迅速穿过了半个牧场,黑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拂过郑来仪的前襟,飞速的奔跑似乎带起一阵最为猛烈的飓风,吹得郑来仪睁不开眼,然而这样的速度却让她感到畅快不少,方才因为想到那人的窒息感都被冲散了。 “椒椒……等、等等我……别跑那么快啊啊——很危险啊!” 身后传来李德音气喘吁吁的声音,郑来仪头也未回,抬起右臂又是一鞭。 身后追赶的人是来日的太子,甚至可能是皇帝,她却顽劣心起,想着未来的帝王就这么龇牙咧嘴地一路狂追,有种荒谬的滑稽。 李德音看不见郑来仪面上突然的笑意,只能无力地望着黑马载着那盈盈一握的倩影愈去愈远。 这么没命的跑着,不去想到底要去哪里,一时的自由和空茫,似乎是郑来仪重返人世以来最简单纯粹的一刻。 她跑到听不见李德音过分殷勤的声音了,前方连绵的山脉也离自己越来越近,方才准备降下速来,勒缰调转马头。 回头时才发现,的确是跑得有些远了,而这匹乌霜似乎也是跑得十分畅快,被勒住回头时还显得有些抗拒,似乎是不愿就这么回去。 郑来仪俯下身子,拍了拍马头,“这么无拘无束地跑起来,的确很痛快,对吧?” 马儿喷出一口气,左右摇晃着脑袋,似在附和她。 于是她直起身体,朝着回程的方向甩起了鞭子,纵容的语气:“那就再跑一会儿吧!” 这一回,马儿似乎比方才还要兴奋,四蹄欢快地甩动着,马背上的人起初随之上下颠簸,感受着马儿的激动,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没有一会,郑来仪突然变了脸色——自己的脚似乎被马镫卡住了。 从学着骑马的第一天起,郑来仪就被教过,脚要踩稳马镫,但切忌被卡住。她也亲眼见过战场上一只脚卡在马镫里松脱不得,被马儿拖行十几里,被活活拖死的成年壮汉。 一手攥紧了缰绳,郑来仪低头一看,背后瞬间起了冷汗——鹿皮短靴上的流苏不知何时缠在了马镫的铁环上,看样子缠得还很紧。 她心中方寸大乱,一时间甚至听不见耳边的风声,只有沉重而不断加速的心跳,一下下振动着自己的耳膜。慌乱中环顾四周,视线尽头似乎能隐约看见白色的尖顶。是营房。应当离他们出发的马场不远了。 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微微扯了一下缰绳。 马儿于放肆奔跑中接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如同不肯听话回家的孩童,更激烈地跃动,想要摆脱束缚,郑来仪心中的慌乱尚未平复,僵硬的身体信号被黑马敏锐地感知了。 她与它的磨合尚不到半个时辰,就好像势均力敌的对手将将能打个平手时,突然露了怯。马儿的顽劣愈发有恃无恐,加速奔跑的同时大幅甩起两只后蹄,郑来仪几乎握不住缰绳,有一瞬甚至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她紧攥缰绳的手已经湿透,全身的力气都用来让自己不被马甩飞出去,甚至没能听见旁边有人的惊呼声。 李德音远远看见重新出现在视线中的人,尚未来得及欢喜地迎上去,就察觉出不对:郑来仪驾驭的那匹黑马简直如同疯了一般。 “椒椒!你抓紧啊、千万抓紧!!我、我——我来救你!!!” 饶是嘴上这么说,可李德音根本无法靠近她,他坐在马上束手无策,只在原地来回踱步。 就在这当口,那匹失控的黑马已经载着郑来仪从他身边穿梭了三个来回,逼得他不得不避让。 郑来仪面色惨白,脑中的理智全然被濒死的恐惧冲散了,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放开手,屈服于这难驯的马儿,却在快要力竭之际,余光瞥见马场边静静站着的一个人影。 心跳仿佛一瞬间静止。 叔山梧抱臂站着,沉眉望着场中,一霎视线与她接入了同一个轨道。 第22章男人掌心的温度隔着仿若无物的布料熨至肌肤 叔山梧的眼神落在郑来仪的马上——这匹乌霜自幼马时便被他亲手选中,此马性格高傲刚烈,经过几个驯马师都未能将它完全驯服。 第44章 他皱了眉,他们居然让她骑这一匹马,还是驏骑,不知是马场上的人不懂轻重,还是这郑四小姐胆子太大。 叔山梧冰冷的眼神如同一剂猛药,将郑来仪的求生意志唤醒——她好不容易才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若真在他的面前被马拖死,实在是太冤了! “椒椒!!你别急啊……椒椒……我、我来了——!!” 那边厢李德音已经翻身下了马,几度想要朝着郑来仪的方向跑过来,都被黑马的癫狂之势无奈吓退。 郑来仪咬紧牙关,拉住缰绳的手攥得死紧,她已经接近脱力,纵然记忆里有娴熟的驭马技巧,却因这具刚满十七岁的身体感到力不从心,无论是力道或是四肢的长度,都不是这匹高头大马的对手。 她强迫自己不再往叔山梧的方向看一眼,手脚的力度和幅度都不足以控制住乌霜,她绝望地闭紧眼睛,只求死也要死在马上。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响起,叔山梧有力的指令如同沙漠里吹来的一阵风,引着她的马调转了方向。 郑来仪猛地睁开眼,叔山梧也正看着她,撮唇一句简洁的哨音收尾,纵得乌霜毫不犹豫地朝他跑了过去。 她下意识要勒住马,却抵抗不住马儿的力道,马儿被勒得吃痛,在就要靠近叔山梧时被迫狠狠调转过头,以极不服气的焦躁朝着相反的方向迈步,马背剧烈地颠簸起来,郑来仪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半边身子几乎倒悬在马背的一侧,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拦住了她的下坠之势。 叔山梧在一瞬间迅捷翻身上马,坚实冷峻的身躯紧贴在郑来仪后背,如同迫人的山。 “别慌。” 他的腿比郑来仪长出一大截,贴着她的腿,牢牢地紧贴马腹,乌霜在他的控制下如同上了紧箍咒,比起方才不管不顾的撒欢劲头,此时虽然驮着两人,却明显乖顺了许多,只是速度依旧很快。 郑来仪的心跳逐渐平复,垂眼看见男人手背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只露出森然凸起的骨节。 她挣了挣,想把手抽开,却遭到更紧密的控制。 “别动。” 因为多出的一人,马背上空间局促许多,郑来仪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似乎是紧张。 比起因陌生而带来的紧张感,身后的这具熟悉的男人躯体更让她不适。 叔山梧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紧绷,他始终专注看向前方,双腿抵住她的膝弯,镇静的声音响在她耳际。 “放松,感受它的节奏,告诉它,‘我能跟得上你’……” 郑来仪闭了闭眼,从耳垂到脸颊都在发热,与之相反的是自己颤抖的手,凉得如同湖底的寒冰。 她的手冰凉,身体却如高烧一般热得吓人,前世他第一次教自己骑马的记忆如潮水般无法阻挡地进入脑海。 那是她与他成婚之后第一次相见。 自大婚之夜,她便始终未能见到自己的丈夫,她一直以为叔山梧是因什么紧急的军情,不得不一声不响地离开,一颗心七上八下,全部系在他身上。 那时她便想,若是再遇到这样的情形,自己陪着他一起就好了。哪怕是骑着马默默跟在行军的队伍里,能看见他也好。 七日后叔山梧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归家时正看见新婚妻子在近卫的陪同下笨拙地学习御马,将手中长刀一扔,翻身上了她的马背。 她看不见新婚丈夫的脸,只能听见他沉稳的声音在耳边,教她夹紧马腹,放松胯骨,随着马儿的节奏起伏。 “告诉马儿,你准备好了。” 他的话不多,低沉的声音莫名叫人安心,郑来仪在这样的安全感包裹下渐渐松弛下来,马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她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叔山梧如同一阵自由无羁的风,而此刻这阵风却为她停留,温柔地将她包裹。 叔山梧纠正她的错处,与往常展露出冷冽刚硬的样子迥然不同。 他耐心地告诉她:“马眼中的世界,和你是不一样的。它们既聪明也敏感,可以感知到你的情绪,包括你的害怕,你能感知到它么?” 郑来仪无心感受马的情绪,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后的男人身上。 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的味道。 到最后被他从马上搀扶着下来,她才红着面看向叔山梧。 她那时一身男装,薄施粉黛,可是一双眼亮晶晶的,如同天上闪烁的星辰。 初学骑马者,马背与身体摩擦最多的地方会觉得不适,严重者甚至会受伤。郑来仪下马后,叔山梧察觉到她走路时姿势异样,便差走了跟随的侍从。 等二人回到房中,叔山梧将一只小巧的白釉盒递到她手里,郑来仪则报以疑惑的眼神。 “羊脂。一开始骑马适应不了马的节奏,会有些不适应。每次上马前厚敷一层,会好得多——” 他声音带着凉意,垂眼看她时微微泛着波澜,“——你试试,我去更衣。” 听话的人却面红过耳,一时忘记了身体的不适,抬眼看向面色平静、似是毫无半分旖旎心思的叔山梧。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相处,她尚需要适应,他怎么可以在说起如此私密的话题时这样自然寻常。 郑来仪突然生出一种要较劲的心思,将那白釉盒塞回叔山梧手中,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不曾用过,不知怎么用——不如,郎君来帮我?” 第45章 她头一次从叔山梧的脸上看到了窘迫,心中暗自满意。 叔山梧手里捏着白釉盒,意识到她从来不是什么温顺内敛的小白兔。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她的直白甚至让他难以招架。 他面色虽然平静,但手中已微微起了汗,光滑的釉面在掌心缓缓滑动,抿唇朝着榻沿坐着的人走了两步。 郑来仪望着他逼近的身躯和突然深邃的目光,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而后听见他低低嗤笑了一声,游刃有余的语气:“那便等为夫换好衣服就来。”转身大步入了内室。 等他再出来时,榻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气息绵长,双颊还泛着酡红。 …… 想起那时红着脸装睡的自己,郑来仪胃里一阵翻腾。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也如那时一样,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够阻止身体本能的反应,她会毫不犹豫去做。 可是眼下她只能咬紧牙关,等着脸上的热度退去。好在叔山梧的手也适时松开了她,默默执起缰绳的另一端。 注意力一旦转移,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郑来仪很快重新适应了马儿的节奏。 可尚未平静多久,叔山梧的左手倏然抓紧她手臂,身体倾向了一边,郑来仪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他握住了右侧小腿。 “你——!你做什么?!”她欲甩开他的手,却被死死的按住。 “别动。” 郑来仪被迫听话,她也知道此时不能动,乌霜刚刚适应了自己的姿态,若是不管不顾地乱动,很可能重演刚才的局面。 花襜裙下绉纱长裤轻薄如纸,男人掌心的温度隔着仿若无物的布料熨至肌肤。郑来仪咬着牙要骂他轻薄,却因着他接下来的动作无法出声。 叔山梧的手指修长,手掌包裹住她整个小腿侧面,沿着柔软的腿腹寸寸下移。 直到伸进了她的靴筒。 郑来仪心一沉,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靴筒里藏着的东西。 龙鳞匕首被叔山梧握在手中,寒光一闪,利落地割断了郑来仪靴子勾缠在马镫上的流苏,而后他反手将匕首收回了怀中。 乌霜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郑来仪的身体下意识后仰——这是让马停下的信号,她的后背再次顶住了男人宽阔胸膛。 马儿终于停在了十余里之外。马背上的二人却如同静止了一般。 叔山梧一动不动。郑来仪想动也没办法动,于是不得不开口。 “你下去啊。”声音中的愠怒显而易见。 叔山梧不紧不慢:“方才在下便发现了,郑小姐的骑术颇为老练……倒有几分胡人骑兵驭马的味道,也不知师从何处?” “你在开什么玩笑?” 郑来仪下意识转头过去,然而二人距离实在太近,她稍微一动他的鼻息就在自己脸颊边,却偏偏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于是重又恨恨地扭过头去。 “我看二公子才是骑术精湛,或许整日混迹胡人之中,驭马亦如他们一般娴熟自如!” 身后人突然沉默,一时气氛僵滞。 半晌叔山梧低低笑了一声,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马上气鼓鼓的人,好脾气地朝她伸出手,要扶她下马。 郑来仪宁肯摔死也再不想碰他半分,抓住马背上的鬃毛手脚并用地爬下了马,虽然动作略显狼狈,却不妨碍她气鼓鼓地架势十足。 叔山梧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她将自己视作空气,昂首挺胸地往回走。略勾了勾唇,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脚步,不甘心地转回身来。 “那把匕首……” 叔山梧扬了扬眉,“怎么?” 郑来仪镇静心神,腹内盘算措辞,再开口时寻常不过的语气:“——我看它造型别致很是喜欢,也想要一把,不知二公子是从何处得来?” 天边突然飘过大片厚重的积雨云,一时遮住日光,周遭顿时暗了下来,显得男人的面色也有些阴沉。 就在郑来仪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的回答伴着风声传到耳里。 “……是母亲给我的。” 扯谎。 低垂的睫羽遮住郑来仪目光中的怀疑,低声道:“原来如此。” 叔山梧朝她走近,刚要开口说话,远处突然响起李德音的声音。 “椒椒——!” 他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姿态,朝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世子叉手行礼。 李德音潦草地点了点头,冲到郑来仪面前,因为激动声音有些过大:“椒椒你没事吧?!” “没事。让世子担心了。” 李德音犹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了郑来仪一番,转头看向在旁边低着头吃草的乌霜,作势扬起手里的马鞭:“这该死的马!竟突然发狂让你受惊,我定叫他们好好调教一番!!” 郑来仪压着性子道:“不必。方才是我的问题,这是匹好马,还请世子不要过于苛待它。” 李德音摆了摆手:“椒椒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本世子和一匹马计较什么?你没有受伤就好了!” 叔山梧鼻子出气,似是笑了一声。郑来仪心头愈发烦躁,只对李德音道:“我们回去吧。” 李德音点头:“今天费了些体力,回去休息休息换身衣服,晚上在别院给鹘国使臣践行,椒椒也一起吧。” “……好。” 李德音转头看向叔山梧:“於渊,与胡州市马一事你也出了不少力,这次鹘国来的使者还记得你,点名要你也参加,一道来吧!” 第46章 身后的人恭顺且爽快:“但凭世子吩咐。” 郑来仪提步就走,心中暗自后悔方才那么轻易答应了李德音。 第23章她想起,他的确是不喝酒的。 鹘国位于大祈西境,属地与陇右接壤,一向与大祈交好。这次派来的使者身份尊贵,据说是王国中最受宠的三王子,名叫护劼,此行前来除了贡马,还兼有商议互市之意。 为便于接待胡人使节,李德音在别院中设了一块独立的庭院,取名四夷馆。馆内亭台楼阁建筑风格别出心裁,杂糅了北境和西域诸国的特色。接待鹘国使者的晚宴便设在四夷馆内一座具有浓厚的鹘族风格的院落。 侍者引着世子爷和郑来仪走进院中。弧形的外墙铺满繁复而不失整齐的雕花石砖,庭院中栽种着北方极为罕见的棕榈树,树影婆娑。院落中央的观景台以十二根立柱撑起,轻纱为帘随风飘拂,四方花砖铺地,抬头可见六边形的木质穹顶,巨大的宝相花嵌于中心,喻示着大祈盛世为四方来贺。 花坛中的石榴花热烈盛放着,郑来仪一见便觉欣喜,想起国公府中父亲带着自己栽下的那株石榴树,脚步便慢了几分。 “走吧,椒椒。” 观景台上,客人已经落座。众人听见世子爷的声音,纷纷起身。 “护劼拜见世子!” 传说中的鹘国三王子护劼穿一身花纹繁复的褐色锦袍,头戴扇形冠,一头卷曲的褐发被整齐归至脑后,腰间系着墨绿色的长巾,耳上还戴着两只金环耳坠,一身衣饰颜色鲜明十分华丽。 护劼的汉话十分标准,几乎听不出口音。向李德音行完礼后,视线便停在了世子身后一袭天水碧束胸长裙的郑来仪身上,双目可见地睁圆了。 “护劼也算来过中州不少回,却不曾见过这样的美人——” 他同样朝着郑来仪行了一礼,背弓得更深了些,“——护劼拜见美人!” 李德音并不适应鹘人对女子过分热情的举止,下意识看向郑来仪,担心她心中不悦,谁料她却淡淡笑着还了一礼。 “三王子会这么说,恐怕是还没有见过我几个姐姐的缘故。” 护劼哈哈大笑,对这落落大方的国公小姐留下深刻印象,众人亦是笑意盈盈地入座。世子居主位坐在中心,护劼和一众鹘国使臣坐右手,郑来仪坐左手,陪同在座的还有鸿胪寺的官员和牧监齐舆。 郑来仪甫一落座,才发现自己对面,叔山梧正坐在护劼的右手边,此刻正偏过头与护劼低声交谈。护劼直起身子,朝着郑来仪点了点头,叔山梧视线便一同顺势转了过来,与她隔空对望。 他穿了一件佛头青的宽袖襕衫,玉色蹀躞带束腰,竟有了几分文臣气质,低调地跻身于衣饰鲜明的胡客之中,面上挂着疏离的笑意。 与早晨将她紧箍于怀中降烈马的叔山梧判若两人。 郑来仪垂下眼,抿了口茶。 见诸人都已落座,主人席位上的李德音端起酒杯,曲乐暂停。 “承蒙陛下亲自关心,大祈与六胡州市马如火如荼,今日本世子特在此宴请鹘国使团,也为三王子送行,感谢三王子为两国互市再填新彩!” 护劼哈哈一笑:“世子客气了,借您吉言!” “本世子听闻玉京已经开始有颇具眼光的马行,指定专门收购鹘国马?” 护劼面露得意:“不是我护劼吹嘘,实则我鹘国马比起图罗和沮渠马,战力一点不差!只是吃亏在我们离大祈远了些,往来不如他们方便,此次前来,只求能让我鹘国马更多为大祈看到!” “看来三王子不虚此行了。”众人见世子端起了酒杯,便纷纷跟着举杯。 李德音正要仰头喝酒,视线瞥到叔山梧,动作停了下来,疑问道:“於渊,你怎么端的茶?” 众人视线纷纷投向叔山梧。只有郑来仪,默默放下了手中杯子。 她想起,他的确是不喝酒的。 常年离家的将士们,腰间酒壶中的一口酒有时是孤独戍边的生活中唯一的凭吊,甚至急行军时随身的水囊里或许都装的是烈酒。很少能见到如他一样滴酒不沾的军人。 叔山梧正要说话,旁边的护劼却开口了。 “世子爷不用管他!他喝不了酒,您准备的美酒正好不用分他一杯,我们喝我们的就好!” 主客都这么说了,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将杯中酒纷纷饮尽了。 李德音便好奇问护劼:“不知三王子和叔山梧是如何认识,看起来很是亲厚?” 护劼看向旁边坐着的叔山梧:“说来话长,有一年鹘国边城遭逢灾荒,灾民为求生冲进了大祈边境,当时贵国边城的大官要将他们当做奸细处死。是阿梧兄弟出面,不仅将人平安送回,还给他们带上了米粮和肉干……” 李德音闻言,点头道:“做得不错!大祈与鹘国一向交好,这糊涂驻防官也不知是哪一位,怎的如此不明事理?” 一言既出,在场诸人均是随声附和。护劼笑道:“世子爷也不用追究了,在下今日来是交友的,也不是告状的。事情已经过去,就不用再提了!” 大家呵呵一笑,便准备揭过这篇。 “还是三王子明理。边郡形势复杂,驻防官为国守境,无非是过分谨慎了些,于大祈而言并无甚过错。若是对谁都友善,怕是某一日会成了东郭先生。” 郑来仪说罢,拈起盘里的一刻碧玉葡萄,不紧不慢地剥开皮放进口中。 第47章 叔山梧掀眉,淡淡看向对面的人。 在场的都是和番邦打惯交道的人,深谙表面和气的重要性,护劼随口一提的事,却也是隐隐表达对大祈的不满。而郑来仪这番云淡风轻的话看似附和护劼,其实是在背刺出手保护异族的叔山梧。 也无疑提醒在座的各位,此时所处的毕竟是大祈的领土,要明白自己的立场。 叔山梧身后,决云对郑来仪怒目相向——这郑小姐接连拆台,矛头十分明显地指向自己的主子。 叔山梧却神色如常,仿佛没有领会郑来仪对自己的针对。他静静看着对面的人,想到决云向他汇报的事,目光中便带了一丝饶有兴致地探寻。 这养尊处优的郑四小姐,看似温顺恭谨,却每每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椒椒说得倒也不错。” 李德音终于是出声附和,他看了叔山梧一眼,后者恍若未闻,依旧出神地看着对面。世子面上的笑意淡了不少,场上气氛一时便有些冷场。 护劼感叹:“贵人韶龄,看事却颇为老辣!我说一句不当说的话,倘若大祈的边防节镇统领都有如此觉悟,能明辨奸邪,也不至于让人钻了空子!” 叔山梧略抬了抬眉,嘴角带了分凉薄的嘲弄。 李德音没怎么听明白,当场发问:“三王子何故有此一说?” “世子爷知道,二十年前,自大祈陇右道以西直至北境,均为我鹘国疆域。可自从你们那个姓段的节度使造反以后,大祈周边便开始有人蠢蠢欲动,意图……蒙眼摸鱼?——诶,我说得对么?” 护劼自觉说得不大对,便朝身边的叔山梧确认。 叔山梧轻笑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看了郑来仪一眼,而后口齿清楚地教他:“浑水摸鱼。” 众人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郑来仪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神色一僵:“三王子此话何意?” “鹘国与图罗、沮渠一向关系紧张,这一点在下也不讳言,然而这两国表面归顺大祈,实则贼心不死,这些年不仅一直在骚扰周边的邻国,也从未放弃对关中的野望。” 护劼转向李德音,语气严肃了不少:“小王听说,我们抵达青州之前,前来献马的沮渠使者刚刚离开。世子可知十日前,一支上百人的沮渠部队才刚刚偷袭了大祈北境的靖遥。” 郑来仪闻言,唇线抿紧。 靖遥是位于大祈西北的一个节镇,地处槊方和陇右交界,隶属槊方节度使统辖范围。是虢王李澹的属地。 她下意识看向李德音——舜王同为节度,被紧急唤回玉京议事,或许对此事也是知情的。而从李德音的反应上,她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李德音缓缓抚摸着指节上的玉石扳指,一时没有急着说话。 怀光帝对李澹和李肃这两位李氏宗亲的态度不大一样。李肃身为怀光帝的亲弟弟,一度曾被外放到距离玉京千里之外的岭南就藩;而李澹只不过是皇帝的远方堂兄,却被放在距离玉京更近的淮南道。 霁阳一事后,朝臣均对李澹的不作为颇多非议,怀光帝却再次对虢王委以重任。虽然自己的父亲始终不曾多言,但在世子李德音看来,皇帝对虢王的偏颇实在有些昏聩。听说槊方出事,他便颇有几分隔岸观火之感。 郑来仪从李德音沉默的表象中看出了些什么。实则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她也并不意外这些人心中的盘算。 她低垂的眉眼微微蹙起,没注意对面的男人从方才便一直默默注视着她。 护劼见席上气氛莫名严肃,忽地笑道:“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今日在下带来的几个舞姬,善跳柘枝和胡旋,请世子爷赏眼!” 说罢击掌两下,三名鹘族少女登上观景台,在座众人均是眼前一亮。她们身着华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如孔雀尾羽纹饰的彩绣,头上的锦帽还各插着一支孔雀羽毛,个个都是明眸皓齿、容颜昳丽的美人。 玉京城的胡姬酒肆里也会有舞女跳胡旋舞,每每总能吸引大批客人前来观赏。诸人心中有数,这三名舞姬经护劼特别甄选带至大祈,应当不仅仅只为献舞。恐怕筵席结束之后,自然而然就留下来了。 李德音下意识看了郑来仪一眼,态度严肃地对护劼道:“三王子未免太过客气,鹘国与我大祈世代交好,此等虚礼,实在不必!” 护劼笑道:“世子爷这么说,便是嫌弃她们几个不够貌美!其实我鹘族女儿一心仰慕如世子爷一般俊朗多情的中原男儿,听说我要来大祈,都争着要随我同来呢!” 他转过头对场中的三人道:“——你们几个今天好好表现!若世子爷看不上,在座的好男儿也还多的是,是否能择得良人,全凭你们自己本事!” 如此,李德音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时间胡笳声起,鼓乐声中,三名舞姬翩翩起舞。 愈发急促的鼓点中,舞姬的裙摆如花苞绽放,白皙的皮肤上沁出晶莹的细汗,笑容依旧热情无暇,身上散发出的甜腻花香与酒席上燃着的馥郁乳香混合在一起,熏人欲醉。 护劼搭着一只手捋着唇边的髭须,玩味地看向李德音。后者似乎已被胡姬的舞姿吸引,手指下意识地随着音乐轻敲鼓点。他偏了偏头,曲乐便换了节奏,逐渐舒缓下来。 领先的那名胡姬舞动着曼妙的身躯,缓缓靠近了主座,眉眼间的热情毫不掩饰。只见她舞至李德音身边,顺手提起银壶,为世子斟满酒杯,送到他唇边。 第48章 众目睽睽之下,世子爷终究不失风度地接下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剩下的两名舞姬一时有些沮丧地样子。 其中一名舞姬很快便找到了新的目标——只见她径直走向叔山梧,伸过手去要为他斟酒,酒杯却被男人伸手盖住。 “抱歉,我不饮酒。” 那跪坐的胡姬背影一时落寞,郑来仪似乎听见她用鹘族的语言低低说了句什么。 叔山梧缓缓抬眼,看向了面前的舞姬。从郑来仪的角度,舞姬的背影正好挡住了叔山梧的脸,却见他搭在杯口的手些微发颤。 护劼促狭地冲那舞姬笑道:“好啦,他又不喝酒,这样的男人要他有什么意思?你坐我旁边来吧——你,坐对面去!”最后一句是冲着叔山梧说的。 叔山梧耸了耸肩,从善如流地从席上起身,朝郑来仪走了过来。 “打扰了。” 而后也不待她有任何回应,便在她左手边的位置落了座。 第24章叔山梧,你以为还能再骗我一回么? 郑来仪拾起右手边切肉的银刀,来回划着面前那盘分好的烤驼肉,直到焦酥的外皮都被划得一塌糊涂,而后拿起一旁盛着胡椒的小瓶,一下下撒在面目全非的驼肉上。 动作中有股说不清的狠劲。 她切下一块肉,面无表情地塞进口中,听见旁边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难怪叫椒椒,这么能吃辣。” “我不——”郑来仪突然哑口。 “椒椒”这个乳名,从小是被亲近的人叫惯了的,然而大多数不明实情的人,第一次总会误把她的“椒”,当做是“娇惯”的“娇”,或是“骄儿”的“骄”。 到了最后,她已经习惯了一遍遍地更正。 前世叔山梧第一次得知她的乳名时,便问她:“是‘椒聊之实,蕃衍盈升’的那个‘椒’?” 那时的郑来仪脸红成三月的春桃,不仅因为他一下就猜对了字,也因为他话中若有似无的深意。 但她此刻只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从叔山梧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郑来仪的侧脸,她此刻蹙着眉头,烦神的样子再明显不过。 他的视线越过郑来仪,看向世子的席位。方才向李德音献酒的那名胡姬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正笑着为主人布菜。世子爷这样的场合显然经历过不少,除了偶尔向郑来仪递来关切的一眼,其他时候尽是端方自如的主人翁姿态。 叔山梧淡淡移开眼。 舜王与郑国公,正是叔山寻为自己的目的谋求借力的完美权利组合。他的父亲为他不可说的目的,需要在二者之间寻找一个支点。 在叔山寻的计划中,所有人都是棋局中的一子,包括他的儿子——他让叔山柏去接近郑氏,可身份尊贵的世子爷和出身名门的郑四小姐,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无比般配的一对。 叔山梧的脸上浮起一丝自嘲的讽笑,再开口时语气如旁观者一般冷静客观。 “今日这样的场合,大家也只是扮演各自角色而已。贵人不必烦心,世子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郑来仪微怔,抬头见李德音正朝自己这里看过来,朝她举了举手中的杯盏。 她意识到叔山梧以为自己吃醋,话中似有为李德音开脱之意,转过头来冷冷看向他:“那么,二公子今日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世子的心腹解语人?” 叔山梧察觉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扬了扬眉:“不敢。” 他一脸无辜的姿态,“——在下不过一局外人,远不及贵人与世子亲厚。” 郑来仪冷笑一声:“二公子真是过谦了。您是舜王请来的座上客,怎好自称局外人。” 叔山梧看了她一瞬,泯然道:“甚么座上客,无非供人差遣罢了。” 郑来仪下意识便想要驳斥他——此间众人,谁不是供人差遣?二公子这话反倒显得野心不小。 正巧这时奉茶的仆人上来,在二人中间隔了一隔,一时刹住了她的锐气。 有节奏的鼓点渐渐停了,鹘族乐师吹起了筚篥,悠扬的曲调带着浓厚的异国风情,让人不由得陶醉其中。 叔山梧目光渐沉,右手随着曲乐在案上轻敲,小指蓦然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垂眼,是一只莲花盏,碧色青翠欲滴,盏中茶汤微微摇曳。 郑来仪似乎也在曲乐中出神,左手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将仆人刚奉上的一盏解腻的凉茶推到了他的手边。 世子爷知道贵人怕热,特别嘱咐下人从凌阴中直接取出来的凉茶,杯壁上浮着一层沁凉的水珠,被叔山梧的手指碰到,又顺着指纹流到了掌心。 “这……是给我的?” 郑来仪这才发现自己竟将凉茶推到了叔山梧的面前。 叔山梧不饮酒,前世二人难得一起用餐时,她都会亲手为丈夫准备一盏去火解疲的凉茶,用的是自己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方子。 淡竹叶、山芝麻、木蝴蝶和蒲公英,怜惜他吃了太多苦,又添上一味甘草、一味山楂。她会默默地推到叔山梧的手边,看他一口口喝掉,再兴奋地问他味道如何。 “很甜。”他每次都这样回答。 这习惯竟然根深蒂固,重生后也没能从她身体中离开。 “自然不是。” 郑来仪冷着脸将叔山梧面前的茶盏撤了回来,动作幅度太大,深红色的茶汤翻出来泼在她裙摆上,凉意隔着衣料沁到了皮肤。 第49章 她皱了皱眉,仰头将剩下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而后紧抿着唇,拎着裙摆从席上起身。 叔山梧的视线自远去的背影收回,落在旁边空落落的席案上,莫名有些恍惚。他摇了摇头,视线投向对面。护劼旁边的那名舞姬不知何时也离了席。 他眸色倏然一紧。 郑来仪脚步迅速地往内院走,头也不回地对紧跟在身后的紫袖道:“我去换身衣服,你就在这里等我,不必跟着。” 四夷馆内便有女眷换衣的客房。郑来仪脚步不停地踏过棕榈树投下的婆娑树影,走到客房的廊下,推开门要进去,却被吓了一跳。 方才坐在护劼身边的那个舞姬竟然也在这里,正换了一半衣服,看见郑来仪也十分意外,将大敞的衣襟胡乱遮住了胸口。 “小、小姐……婢子无礼,不知道这是贵人换装的地方……” “……没事。” 郑来仪踏进门,转身将门阖上,而后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席上的无名火已经烟消云散,可她此刻的心却跳得厉害。方才推门时,她分明看见那舞姬将一把寒光闪闪的刀藏进了怀中。 她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第一反应是转身要走,却没这么做。外面是否有她的同伙暂且未知,若是在这舞姬面前表现出任何反常慌乱,或许自己在扭头的瞬间就会命丧当场。 于是她面色平静地进了屋,径直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屏风背后,唯恐那舞姬看出自己其实已经浑身发抖。 那舞姬继续换着衣服,声音也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婢子失礼,惊扰了贵人,实在是方才跳完舞出了些汗,担心影响客人,所以出来换衣服,没料想进错了地方……” 郑来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我皆是客,没有什么分别,不必拘礼——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叫丝雨。” “丝雨……好名字,你是哪里人?” “婢子的家乡,小姐应该没有听说过……是个叫蒲昌海的地方。” 郑来仪心中一动。 蒲昌海曾经是漪兰古国的属地,漪兰被鹘国灭国之后,蒲昌海也被划入鹘国的领地。叔山梧那把造型奇特的匕首,似乎也是来自漪兰。 回想起方才席上丝雨和叔山梧之间的互动,她眸色中寒意加深。 她脑中闪过千百种可能,陡然想起给李德音献酒后便坐在他身边侍奉的另一位舞姬,一时手脚冰凉。她们要做什么?莫非今日是叔山梧有意布置下的鸿门宴? “我换好了。你慢慢来,不着急。” 郑来仪迅速做了决定,快步向外走——必须赶紧报信,让外面的人知道。 她推开门,一条腿刚迈出门槛,一道高大的身影迎面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推回房中,“啪”一声门在身后重重阖上了。 “叔山梧!这里是女宾内院,你要做什么?!” 男人面色冷峻,通身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语气却有几分刻意的轻佻:“在下有话要和姑娘说。” 他一只手紧紧握着郑来仪的手臂,抬眼环顾一圈室内,似是刚发现丝雨也在这里,冲着她冷冷道:“出去,不要打搅我和郑小姐说话。”语气中十足警告意味。 “不行,她不能出去。” 叔山梧眸光微眯。 郑来仪抬眼与他沉着对视:“——女子名节事重,你我孤男寡女独处室内,有违大防。她就留在这里,现在请你出去。” “否则,我要喊人了。” 叔山梧垂眼看着郑来仪,眸色锐利了几分。 一室严阵的静寂中,那叫丝雨的舞姬突然幽幽地开口:“难怪公子不愿接受丝雨,原来是早已心有所属。” 叔山梧皱眉看向说话的人,语气沉冷了不少:“中原与鹘国水土迥异,你待不惯的,还是早些回去吧。” “既然三王子带婢子来,婢子便没有回去的道理。”丝雨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莫名阴鸷。 叔山梧闭了闭眼,似在忍耐,而后脱口说了句什么,用的是鹘族语言。丝雨冷笑了一声,缓缓回应了一句。 叔山梧的面色立时难看。 “叔山梧,你以为还能再骗我一回么?” 叔山梧箍着郑来仪,闻言神色一怔。他垂眸看向面前的人,那眼神让他一时觉得熟悉。 却又无比陌生。 郑来仪知道自己此刻身处劣势,绝非这二人对手。但外面有世子的近卫,还有青州的守备军,纵然叔山梧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纵使身死,也要捅破此间的阴谋,让世人看看他叔山梧勾结外患,作乱中原的狼子野心。 想到叔山氏的真正面目暴露于人前,被处凌迟、诛九族,永无翻身之日,她便觉得血淋淋地痛快。血液一时全部涌向头顶,郑来仪一字一顿:“我知道她是奸细。” 叔山梧眸色顿深,朝着她逼近一步,不动声色地变换脚下方位,将郑来仪和丝雨隔开。 “姑娘似乎有误会,这胡姬怎么可能是奸细?的确是我有话要对你说,外人在此,不大方便。” 郑来仪看着他俊朗惑人的眉眼,饶是此时此地,依旧姿态镇静风度翩翩,可惜她已经不可能再那么轻易地为此而心折。 她抱起手臂,下颌微扬。 “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第25章叔山梧歪倒在一脸惶惑的贵人怀中 第50章 叔山梧一怔,尚未来得及回答,便听郑来仪低低冷笑出声,“我不会再把你看错了,叔山梧。” 她后背抵在门上,眼神全然无惧。 “你与奸细里应外合意图作乱,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叔山梧眉头拧起,紧箍着郑来仪的手松了几分,却被她猛地欺近,反手揪住自己深色的袍服衣领,“来啊,你可以现在杀了我,让世人知道你们的真面目,要么,我就——” 话音戛然而止,郑来仪毫无预警地扭过头,要冲门外高声大喊,却被男人更快一步地捂住了嘴。 郑来仪发了狠,一口咬在叔山梧的虎口,顿时尝到一股腥甜。 叔山梧眸色益深,手上力道却没松,死死地抵住了郑来仪的嘴。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进她的眼睛,里面的敌意和狠戾明晃晃的,似乎积怨已久。 他被咬破的伤口汩汩冒着血,一大半流进郑来仪的口中进了咽喉,她被呛了一下,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门外传来紫袖担忧的声音:“小姐,您还在里面么?方才我看见似乎有男人进去了……” 丝雨的眼中杀机顿现,一只手探进袖口。 郑来仪被叔山梧牢牢控制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在这里!快、快来人!!” 丝雨咬牙向二人疾冲过来,手中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郑来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却听叔山梧一声闷哼。她重又睁开眼,叔山梧深邃的五官近在咫尺,眉眼间痛楚一闪而过。 他放开了郑来仪,缓缓转过身去,背后的青色襕袍上有一个被扎穿的血洞。 丝雨后退两步,手中的匕首沾了血,她与叔山梧对视,抬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口中喃喃似在念咒。 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丝雨猛地睁眼,拔脚奔至后窗边,飞身翻了出去。从始至终未曾多看郑来仪一眼。 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叔山梧。 身后轰然一声,大门被猛地推开了,世子的近卫兵一拥而入,众人眼中所见:叔山梧歪倒在一脸惶惑的贵人怀中,紧紧闭着眼,贵人亦是面色惨白。 “天哪!!小姐?你没事吧?!!”紫袖挤开人群冲了上来。 贵人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染出一大片鲜红,乍一眼望去触目惊心,细看才发现那不是贵人的血。鲜血如同开春化冻的河流,从叔山梧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将青砖地面都染成了黑色。 郑来仪木然举起右手,掌心殷红一片。她反应了一会,半晌才抬头看向同样呆愣着的士兵。 “刺客跑了。快追。” 舜王世子宴请鹘国使臣的筵席上竟混入了奸细。这消息飞快传至玉京,直接惊动了圣人。刚刚在紫宸宫结束议事的舜王闻讯连夜上路。得知二郎遇刺,心焦不已的平野郡王含泪奏请一同前来,向来宽仁的怀光帝自然点头允准。 两位王爷抵达青州之前,世子已下令当场斩杀那几名鹘族舞姬,扣押了本应离去的鹘国使团。 护劼对此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是指天发誓那奸细与他绝无半分关系,是有心人陷害鹘国。 驿馆条件有限,重伤的叔山梧留在了世子别院,青州连同东都的名医都被一同请来,好不容易将匕首从他后心取了出来。 也算是叔山家二郎命大:伤口在左肩下,这一刀扎得极深几乎正对着心口,若是寻常人早就应该当场毙命,却不知为何并未刺中叔山梧的要害,经过一个时辰的急救,血好不容易止住了。 客房中的情势却并不乐观,医正忧心忡忡:“二公子常年习武,血既已止住,他怎么也不该到现在都醒不过来啊!眼下药也灌不下去,这样下去可就——” “可就什么?!医正大人,您救救我家公子!再想一想办法啊!!”决云蹲在榻前,心急如焚。 李德音坐在外间的圈椅上,猛地站起身来,满脸烦乱地朝外走,在廊下突然刹住了脚步。 郑来仪带着紫袖刚刚跨进院门,正朝这边过来。 自昨日叔山梧遇刺,作为当下青州的掌权者,李德音一时被诸多事务缠身,始终未能顾得上与郑来仪碰面。虽然他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便是,她怎么会和叔山梧在一起? 他走下台阶,迎着郑来仪走过去,听见她低声问:“人还没醒么?” 李德音摇了摇头,见她面色晦暗,想到她经历昨日那一场,定然受了不少惊吓,一时按捺住心头的疑惑,只回答她:“伤在要害,血止住了,但意识一直没恢复。” 郑来仪颔首,轻轻出了一口气。 “你……休息得如何?”李德音的声音轻了几分。 “我没事。” “你要去看他么?” 郑来仪抬头,视线越过世子看向后方洞开的房门,偶有捧着铜盆和托盘的下人进出,人人俱是神色沉重。 “……不用了。” 她的视线收回,落在李德音的面上,“王爷他们何时到?” “父亲和平野王午后便能到。” “那……凶手有消息了么?” 李德音摇头。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了口:“……你当时,为何会和他在一起?” 郑来仪抬头,缓缓道:“因为我看见,叔山公子和那胡姬在一起。” 舜王一行取道东都抵达青州,还带来了驻守东都的一万精兵。除了城中各个关卡,别院外被披坚执锐的士兵重重把守,院内气氛亦是较世子在时压抑了许多。李肃入府第一件事,便是将世子叫到了书房中。 第51章 门窗紧闭的房外,能够清楚听见舜王爷在屋内怒声教训儿子,更有杯盏碎裂在地的声音,而世子一声也未吭。期间送茶的下人走到门口,听见这动静吓得当场退出廊下。 “……听说舜王爷大发雷霆,下令封锁青州至东都全境,给临近的各道都发了协捕文书,势必要将那刺客缉拿归案。” 紫袖将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给主子。 郑来仪斜靠在引枕上,午后躺了一会儿,醒来却愈发觉得头疼,精神有些恹恹的。 紫袖打量小姐的神色,昨日出事时她就在门外,听见主子的求救声,当场三魂吓飞了两魂半,此刻想起还不免后怕。 “不说这些了!主子,要不要婢子端一盏酥山来,给您解解暑?” 郑来仪摇头,想到什么的样子:“平野郡王如何?” “这会还在前面,那个鹘国的三王子也被押到了前厅,守卫森严,一时还不知情况。” “主子,” 郑来仪掀眉看向紫袖。 “那日明明是你先进的屋子,那奸细那时已经在里面了。后来叔山梧才赶到的。对不对?” 紫袖的眉眼中有深深的困惑。李德音问话时她就在一旁,不能理解小姐那时为何要那么说。 “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叔山梧他那日为什么要闯进去?” 郑来仪眉眼间堆积起阴影。她本来是那么确定,那个叫丝雨的舞姬和叔山梧是一伙的。直到她手中的刀刺进了叔山梧的身体,从头至尾也没看自己一眼。而丝雨持着刀冲过来时,叔山梧甚至下意识地挡在了自己身前,说明他也以为对方的目标是自己。 紫袖看着主子,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不是叔山梧他……救了您么?” 郑来仪深吸一口气,语气冷静:“他没有救我。那刺客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与此同时,别院正厅内。 叔山寻面色阴沉地坐着,面前站着一脸灰败的护劼。大祈对这位鹘国三王子最后的礼遇,是未曾给他戴上镣铐,而同行的其他鹘族使臣,均已被押入青州大狱,严加看管。 “叔山将军,您是父王多年老友,您还喊我一声‘贤侄’,护劼倘若有半句假话,叫我曝尸荒野,被秃鹫啃食!” 叔山寻一夜未曾阖眼,抵达别院后先去看了昏迷不醒的儿子,旁人劝他先去休息,他却坚持要见一眼鹘国使者。下面的人无奈,请示完舜王,便将护劼带到了他面前。 此时他却许久无话,只是一口口喝着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方才说,那舞姬来自蒲昌海?” 护劼连连点头:“是。他们寻来的美人,事先也都查了底细,没什么问题,小王才敢带来大祈,谁料还是出了纰漏!” 他恨恨道,“这帮漪兰贱民,都已经亡国了,还贼心不死!!” 叔山寻站起身来,走到护劼面前,揪住他的领口,将人拉近。他自带一种压迫感,让护劼突然紧张不已。 “护劼,我与你父王兄弟之交,今日本王拜托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您说?” 叔山寻倾身过去,嘴唇轻动,在护劼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后松开手来,看进他眼睛,眸色深不可测。 “如此,你可全身而退。” 空旷无人的大厅,一时阒然无声。 护劼愣怔着看向叔山寻,半晌道:“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叔山寻微眯起眼,蓦地冷笑起来,并未直接回答他问题:“你只需诚心祈祷,那个叫丝雨的奸细被早日缉拿归案。贤侄。” 傍晚时戎赞回来复命,告诉郑来仪奸细被抓住了,就关在州府大牢。舜王已经第一时间派人拷问。 经审问,奸细是段良麒余党派来混入鹘国使团,有意接近叔山公子,欲杀之而后快。 “这话是谁说的?”郑来仪眉头紧皱。 “那叫丝雨的舞姬,她说‘叔山寻这狗贼,他的儿子不配活在这世上’……”戎赞复述着丝雨的话,连怨毒的语气也模仿得绘声绘色,听得旁边的紫袖汗毛倒竖。 “她说自己是段良麒的人?” 戎赞思索了一下:“在她的身上搜到了麒临军的信物。众目睽睽下证据确凿,那舞姬也没有否认,只是一个劲地咒骂叔山寻。” “还有,青州守备军中有叔山寻曾经的部将,他们说叔山寻在歼灭麒临叛军时,曾亲手杀了段良麒的小儿子。” 紫袖闻言便道:“这么说的话,他们向叔山氏寻仇,似乎也说得通。”她一脸后怕,“小姐居然卷到他们之间的仇杀中,下次还是离得远些……” 郑来仪起身:“给我更衣。” “这个时候,您要去哪儿啊?” “去看看这个丝雨。” 第26章你家二公子心中有亏。身病易治,心病难医。 抵达大牢时,夜色已将青州城笼罩。狱卒横刀向前一步,看清来人,连忙稽首行礼:“世子爷。” 李德音转身看向身后的郑来仪:“真的要进去么?监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一个姑娘家——”话还未说完,郑来仪已经越过她踏入了黑洞洞的大门。 有世子爷作陪,狱卒将二人径直带到了关押重犯的监室。 那胡姬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浑身血迹斑斑,两只手被吊在高处,垂着头,几乎不见一丝活气。 “丝雨?” 第52章 郑来仪走上前,轻声喊她的名字。被绑缚住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丝雨,听得见我么?” 她再进一步,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你认识叔山梧,对不对?” 这名字似乎触动了丝雨的某一根神经,她垂着的头一动,而后缓缓地抬了起来。 女子浓艳的面容已经惨不忍睹,一只眼睛被厚重的淤血压得睁不开,依旧费力地看向郑来仪。她语气毫不客气:“你是……叔山寻那狗贼的什么人?” 李德音怒斥:“放肆!贵人岂容你这贱婢如此冒犯?!” 丝雨的视线摇摇欲坠地晃了过来,看清了世子爷的面孔,而后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谁,嘴角牵扯了一下。 “原来是……郑小姐啊……” 郑来仪发现她的瞳孔是绿色的,莫名让她想起母亲曾养过的一只狸猫。 她贴近丝雨的脸,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一眼不错地望着她,低声问:“为什么要杀叔山梧?你真的是段良麒的人?” 丝雨没有回答,只问:“叔山寻的儿子……他死了么?” “没有。” “贼种……果然命硬,无妨,背叛的人自有天收……脏污……的血脉,必须清理干净……” 丝雨眼中闪过遗憾与不甘,郑来仪突然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而对方似乎也是察觉到同类的气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贵人,眸中突然射出精光。 “郑小姐……你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啊……叔山寻最擅背叛……他的儿子……也定是天生的坏种……不要相信……他的花言巧语……只、可惜……” “……可惜什么?”郑来仪厉声。 丝雨的话没能说完,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李德音没听清丝雨的话,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喉颈,将她的头抬了起来,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丝雨无法回答,她的眼睛已经阖上,鼻息全无。 李德音松开手,转头看向身旁的郑来仪。 牢房里只一盏昏黄的油灯,照在她的脸上,如同毫无生气的蜡像。郑来仪就这么站在死去的丝雨面前,半晌没有动作。 李德音觉得这样的她有些陌生,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郑来仪转过头来,看着李德音:“世子,你相信她说的话么?” 李德音看一眼丝雨的尸体,眉头蹙紧:“段党余孽,所言怎可取信?她这么诋毁平野王,不正说明了叔山氏对朝廷的忠诚……” 郑来仪不再说话。李德音的想法,或许正是如今大多数人的看法。 可是她自己心里也有数不清的疑问,但此时此地已经无人可以解答。她抿着唇,转身迈出了监牢。 回到别院,天已黑透。 仆从见到世子回来,匆匆上前禀告:“王爷在前厅和郡王议事,让您现在过去。” 李德音面容整肃,快步朝里走,没两步回过头来:“来仪,你先去休息一下?” “世子快去吧。不用管我。” 别院中栽种着高大笔挺的阔叶植被,白日里阴凉蔽日,到了晚间便遮住了星光。郑来仪缓步走在回内院的长廊中,反复思索丝雨临死前说的话。 她究竟受谁的指示,会对叔山氏有如此强烈的仇恨,难道真的是段良麒的余党?她口中必须清理干净的脏污血脉……是指叔山梧?这一切看似合理,却又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郑来仪调转脚步,走向东院。 院落中依旧充斥着浓重的味道,廊下婢女捧着托盘,正疾步朝屋里走,盘中的药汤冒着热气,看见郑来仪,立时顿住脚步屈膝行礼。 “贵人。” “人还没有醒么?” “没有……叔山公子烧一直未退,很是凶险……” 郑来仪微微颔首,婢女不敢耽误,端着药盘率先进了屋,她缓缓跟在后面。 饶是四面窗户大开以便通风,屋里依旧气氛压抑。 床榻边的扶手椅上坐着一名鹤发长者,应当便是延请来的当地名医,正在给榻上人搭脉。一个束发少年蹲在榻边,目光焦急地望着医师。医师搭完脉收回了手,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样?先生,方才我们王爷来时,主子他确实醒了一会儿的,明明血早已经止住了,怎么这会又没反应了呢?!” 医师捋着胡须,缓缓道:“令公子脉象虚浮,及乎寻按,几不可见——可见他的伤不在腠理,却在心脉之间。所谓‘左寸心亏,惊悸怔忡’,这样的内伤,反而难治啊……” 决云急出一头的汗:“什么意思?老先生,我、我听不懂啊!” “——是说你家二公子心中有亏。身病易治,心病难医。” 床榻前的二人齐齐回头,郑来仪站在门口,正抱着手臂冷冷地看向他们。 决云皱着眉从床榻边站起身来:“什么叫心中有亏?姑娘这话——” “确有几分道理。”那医师点了点头。 决云悻悻地闭了嘴,看向郑来仪的目光依旧不那么友善。 那老医师转过头,看着床榻上意识模糊的人:“老夫这些年,遇到过不少像令公子这样,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士。只能说,每一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都会带着伤,只不过有的伤在身体上,而有的在心里……” 决云抿紧嘴唇,一脸的忧心忡忡。 郑来仪心头一动,移步走到了榻边。 第53章 叔山梧裸着上身躺在榻上,肩头到胸口缠着绷带,因为失血过多,嘴唇没有半分血色。 许是有一阵时间未曾在战场上行走,他的皮肤褪去了粗犷的古铜,露出本来的颜色,如同易碎的白瓷,这副脆弱的模样让郑来仪一时没能认得出来。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手虎口,那里也缠裹着绷带,是被她咬伤的。 决云瞥了郑来仪一眼,沉默地端起一旁婢女送来的药汤,舀起一勺,送到叔山梧的嘴边。他没有半点吞咽的动静,深色的茶汤顺着他紧抿的唇缝流到了枕头上。 决云撂下药碗,狠狠擦了下眼睛。已经是第三碗了,每次都是这样,滴水难进。 郑来仪垂目看向榻上的人,用事不干己的语气出主意:“这么躺着,是喝不进去的。你起码把他扶起来。” 决云闻言连忙坐到床头,伸手去扶人。 叔山梧比起决云整整高出一个头,要抱起来也并非易事。决云顾忌着他背后的伤口,不敢用大力拉扯,只能自己坐在床头,扶住他半边的身体,好不容易将意识模糊的人勉强固定住,自己已经出了一头的汗。 只是这样的姿势,势必需要第二个人来喂药。 决云对郑来仪未抱任何希望,视线径直略过她,而郑来仪也一脸袖手旁观的冷然。决云对着身边端着药的丫鬟道:“劳驾。” 丫鬟连忙上前,看叔山梧嘴角还有药渍,先寻了帕子要去擦拭,刚举到嘴边,却被他扭头让开了。动作突然,险些把那一碗药汤都弄洒了。 决云气急:“主子!您听得见决云么?您要喝药啊……不然会死的啊……” 叔山梧眉头蹙紧,面部有细微的抽搐,似是极为痛苦。郑来仪清楚,这药八成是喂不下去的。 叔山梧此人戒心极重,哪怕是意识模糊,也对外来的一切有强烈的防备心。曾经自己也像决云一样,在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叔山梧面前急得手足无措。 决云只能转头看向旁边的医师:“先生,您想想办法吧!这样一直下去可怎么办啊?” 老医师尚未说话,决云怀中的叔山梧突然开口发声。 “……郑来仪……” 众人一愣,正疑惑间,紧紧闭目的人再度哑声唤了一句:“椒椒……” 决云皱眉:“主、主子?您说什么?您醒一醒……我是决云啊……我在这里……” 叔山梧眉头拧成深重的川字,声音愈发清晰地重复着,除了那两个字,再没发出其他的声音。 决云抬头看向抱臂远观的郑来仪,迟疑道:“主子他……似乎、是在喊您……” “你听错了。” 郑来仪移开视线,迅速退后一步,而后猛地转身,“太晚了,我该走了——” “别走……” 这一声更清晰了些,发声的人却始终闭着眼,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老医师忍不住对郑来仪道:“伤者似乎确实对您的气息有所反应,不若试一试,看能不能将药喂进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贵人……您也是担心叔山公子,才过来探望的吧?” 郑来仪面朝着门口,神色冷硬。 决云咬了咬牙,将叔山梧靠置在一旁,朝着郑来仪的背影“噗通”一声跪下了。 “郑小姐!决云求求您,试一试吧!公子屡次救您,未曾求过回报,难道您真的要见死不救么?!” 郑来仪转过身,叔山梧歪靠在榻边,额头隐隐暴起青筋,他的眉头始终蹙着,却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可他方才唤她的那一声明明熟悉得让人惊心。 就让他这样自生自灭吧,这念头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桓。可下一刻,仿佛鬼使神差般的,郑来仪朝榻边走了过去。 绝云看着郑小姐靠近,将药碗递了过去,心头突然打鼓。 他总觉得这个表面看上去娇贵无害的国公小姐,实则对主子充满了敌意。她身旁的那个图罗近卫暗中跟踪自己不说,她看着主子的眼神也莫名冷酷。决云没来由地觉得,郑来仪虽然接过了药碗,但下一秒就会将那碗药汤泼到主子的脸上去。 然而他的担心并未变成现实。郑小姐平稳地接过药碗,一时没有更多动作。 郑来仪不知自己为何会在叔山梧榻边坐了下来,她垂眸看着药碗,深色药汤中倒映出自己冷漠的脸。 她突然觉得荒谬,作为她的妻子,前世都始终未曾让他交付过真心。难道此刻是自己喂药,他就能甘之如饴地下咽么? 叔山梧高烧不退,身体的温度隔着被褥也隐隐地灼人。郑来仪抿了抿唇,终于舀起一勺药汤,送到叔山梧的嘴边。 室中一时静谧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紧了叔山梧,只听见贵人冷冽的口吻。 “张口。” 叔山梧身体的颤簌停了下来,干涸的薄唇却紧紧抿起,除此外没给任何反应。 郑来仪毫没意外,转头看向决云,一脸“爱莫能助”的眼神,便要将药碗放下。 夏日晚间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里,拂动她鬓边一缕发丝,有淡淡的幽香随着动作落在她对面僵直如木的人身上。 决云没接药碗,却惊喜地叫出声来。 “主子醒了!” 郑来仪一怔,转过头。叔山梧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定定地望着她。 “郑小姐,快、快喂啊!”决云顾不得,连声催促。 第54章 郑来仪被迫抬起药碗,将一匙药送了上去。 叔山梧的视线中似乎有些失焦,却始终未曾从她的脸上移开,只略一低头,一口药汤进了口,喉结上下一滚,咽了下去。 “喝、喝了!” 决云激动出声,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唯恐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局面,再看向郑来仪时的眼神已经少了敌意,如同仰望神龛上的仙子。 “太好了,老天有眼,贵人,快趁热将这一碗都给叔山公子服下。”老医师在叔山梧身边守了半日,此刻看见曙光,终于松了口气。 郑来仪骑虎难下,她不想与叔山梧对视,眼下的距离让她颇觉煎熬,索性加快节奏,一匙匙地将药灌进去,只是视线始终沉在眼前的药汤中,动作颇为机械。 只是一碗汤药的时间,却似乎过去很久。 直到药见了底,郑来仪松一口气,将汤匙“当啷”一声扔进碗里,从榻边起身。 这期间叔山梧始终一眼不错地看着郑来仪,他额头有汗沁出,眼神已经清明不少。 “主子,您……是醒了吧?觉得怎么样?” 决云扑到床榻边,拿起帕子去擦他额上的汗,惊喜道,“——先生的药太灵了!刚刚服下便立竿见影起效了!” 医师凑上前去搭脉,半晌面露欣慰,“再好的药也不会这么快见效,是二公子的关窍打通了……这一关总算过去了。只是眼□□质尚虚,还需好好静养!” 他看了郑来仪一眼,欲言又止。 郑来仪冷冷道:“恭喜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郑来仪。” 床榻上刚醒的人蓦然开口。 郑来仪身形定住,没应声。叔山梧低哑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 “——你说‘不会再把我看错了’,那是什么意思?” 第27章对亲生儿子叔山梧,他根本没有全然的信任 边镇驻军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大军统帅万里挑一,刀下捉生郎千古难觅。 大祈诞生于北境胡族野心勃勃的窥伺之下,最为鼎盛时万国来贺,十六族尽皆臣服。但太平并未持续多久,自昭宁年间起,北有沮渠、奚族,西有漪兰、图罗,南有爨氏为首的夷族部落,为了争抢地盘和资源,大多都与中原王朝起过冲突。 边军中由此诞生出一个新的兵种:他们身手矫捷,触觉敏锐,一身胡服异于戎装。能说一口流利的异族语言,长年混迹于贫瘠又凶险的交战地。如一尾灵活的鱼,渗入敌人之中。 他们能深入敌方腹地,带回价值千金的情报,或是在大战前夜潜入帅帐之中,无声划破敌军将领的喉咙。 复杂的战场形势下,他们能将相处甚为投机,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胡人兵士拉拢到我方阵营,套取到核心的情报后,反手割开“兄弟”的咽喉,将无法瞑目的尸体扔回战线的另一边。 是谓“捉生放死”。 他们被尊称为“将”,事实上干得却是连战场冲杀的兵士都会暗自认为“造孽”太重的脏活。 能成为捉生将的,不少是失去家园,在交战地被俘的异族人,被统帅看中身手,以重金或美色为酬,利诱出卖灵魂,回到故土作着背叛母族的事。 这样的人,能为自己所用,必然也会有被他人所用的可能。 所以一名能力突出,且确认忠诚的捉生将才难能可贵。愿意去做捉生将的叔山梧,显然是边军中的异类。 以他的出身和能力,从校尉到中郎将步步擢升,在外人看来他日成为一军元帅也是顺利成章。但他却在某日走到师父颜青沅的面前,说想做个捉生将。颜青沅想起老友叔山寻,没有当场答应,只让他好好想想。 叔山梧十二岁入军中,弓马骑射均是出类拔萃,身上却无半分出身将门的张扬气质。他有个特别的天赋:顺耳听几句胡人商贩说话,不用怎么教便能学出七八分像。 颜青沅很早就发现:叔山二郎行事低调,永远独来独往,沙场上更是不囿于阵型,向来出其不意,事死如事生。如同一只独狼,同袍都觉难以亲近。 他的上官为属下孤僻难驯的性子,数次告状到主将颜青沅的面前,无奈却偏偏是他每每险中得胜,计功最多。 这孤僻狠厉的性子,实在是个作捉生将的好苗子。有这样的材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杀手锏。最终颜青沅还是答应了自己的弟子。 就是这样的叔山梧,今日却几度违背自己惯常的行事风格。 从丝雨走到面前,用乞怜般的眼神望着他时,叔山梧便嗅出了危险:此人绝不仅仅是个柔弱的舞姬而已——她一言一行皆是精心设计,气息动作更显露出不浅的功夫底子。且身上似乎还带着兵刃。 于是他留上了心。 曲乐悠扬的宴席上,舞姬用鹘语不紧不慢地介绍自己:“婢子丝雨,我的家乡是沙漠中的绿洲,那里时常下起濛濛的小雨,细密如丝,这便是我的名字。” 叔山梧移开盖住酒杯边缘的手,沉声:“你的家乡是哪里?” “漪兰。” 他的视线落在丝雨那双异色的瞳孔。垂在身旁的手微微下移,靴筒中的匕首似乎在散发灼人的热意。他暂时无法确认眼前这位胡姬背后有谁,是护劼,或是其他和漪兰有关系的人? 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叔山梧的神经始终紧绷如满弓的弦。然而坐到郑来仪身边后,他的注意力被引走,那盏凉茶让他一时分了心,只是那么一霎,那胡姬便脱离了视线。 第55章 他在无人注意时跟着离席,看见郑来仪神色慌张地从那间屋子里冲出来时,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的,第一反应是将人拉回房中,让她和自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从来游刃有余的叔山梧,尚未来得及理清,却被郑来仪反制。 叔山梧因为郑来仪脸上那一丝来历不明的憎恶而晃神了,以至于对背后的杀气毫无所觉。刀刺中的一瞬间,身体的知觉是麻木的,意识始终在她那句冰冷的质问中迷离,直到彻底陷入混沌。 他有些困惑,因为郑来仪那句看似没来由的质问,也因为她面对自己时,甚至有种同归于尽的发狠。 叔山梧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像本来站在岸上,却被人猛地推到了河里。河水瞬间没过他的肢体,他径直下沉,却听见有人在水面上方反复问他。 「你以为还能再骗我一回么?」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好在没怎么费力便浮出了水面,眼前的风景却瞬间变了。 梳着灵蛇髻的少女一身娇俏的粉米衣裙,耳边垂着两粒红色的珊瑚珠,玲珑精巧,如同微张着口的花椒。 少女背着手,脸却是模糊不清的,但那声音实在动听,天真而温暖。 “叔山梧,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么?” 他想应她一声,就以那两粒可爱的耳坠命名。椒椒。但没能发得出声音。 少女仰着头,向他走近一步,真诚而直接。 “叔山梧,我喜欢你,你娶我吧。” 风扬起她绯色的裙裾,吹来一阵芳香。他想伸手去碰她,脚边突生出万丈深渊。 那一袭粉色的身影落在了对面的悬崖上,少女单薄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似被吹尽了缠绵恋慕,唯余决绝。 “叔山梧,纵入黄泉,我与你亦不复相见。”而后绯色的人影隔着深渊纵身一跃。 “不要——!” 他徒劳地伸出手臂,要跟着跳下去,却如被一只巨手抓住了后心,离眼前的深渊愈来愈远。 眼前的人影虚浮,唯有一双如水的眼睛清澈分明。是她么? 叔山梧微动了下手指,视线变得清明。 有什么东西递到了自己嘴边,带着浓重的苦味,他却眉头不皱顺从地一口口吞咽下去。等到一碗药将将喝完,人也清醒了大半。许是这药厉害,受伤前的记忆随着一口口苦药,一条一缕地回到身体。 对面喂药的人始终垂着眼睫,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然而熟悉的芬芳一如梦中人。 叔山梧张口,这一回终于发出了声音,把她喊住了。 “你说‘不会再把我看错了’,那是什么意思?” 郑来仪淡淡道:“没什么意思。二公子只当我误会了吧。” 她的身形在门口顿住,转头看过来,冷然割席的口吻提醒他,“你我身份有别,还请二公子不要再那样喊我。” 叔山梧一怔,转过头看见旁边眼神炯炯望着自己的决云。 “我……说了什么?” 决云吞吐了一下,没答。 “我睡了多久?” “您那哪是睡啊!高烧不退,还一个劲地说胡话,医师说您这药再喝不进去,这一关就难过了!太好了……总算……” 决云喋喋不休起来,叔山梧却蹙了眉。从不会喝旁人递到嘴边的东西,可方才却喝了她喂的药。 他的视线望向门边。天已经黑透,廊下挂起了灯笼,将女子窈窕的身形照在窗户上,长廊的另一头,似乎有道人影,正与她遥遥相对。 郑来仪迈出门时,余光瞥见尽头过来一人。紫袍玉带,英武挺拔,是平野郡王叔山寻。 他背着手,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高处悬着一盏六角灯笼,将他高大的影子拉到了郑来仪的脚边。 这一刻,她可以毫不偏颇地说,叔山梧的硬朗气质应当是全部承袭自乃父。虽然此刻,她可以清晰地看见叔山寻鬓角隐隐的白发,更添几分沧桑,并无半分沙场老将的气概。 “多谢郑小姐救吾儿一命。” 叔山寻朝着郑来仪深深一拜,后者侧过身子,不敢生受的姿态,语调亦是漠然。 “是令公子福大命大,与我并无干系。” 叔山寻向前一步,语气诚恳:“段贼与我叔山氏不共戴天,前来向小儿寻仇,却连累郑小姐受惊。倘若郑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本王真是万死莫赎!” “郡王爷言重。郑氏对谋逆的反贼一样深恶痛绝。”郑来仪敛眉。 叔山寻颔首,目光幽沉。 郑来仪轻轻抬眼,语气轻缓:“这一番贼人作恶不成,反倒证明王爷与逆党泾渭分明,因祸得福也未可知。” “我大半截身子已经入土,要这福来有何用,难道真能留给后人?”叔山寻苦笑一声。 他的视线望向一旁敞着的房门,声音莫名严峻:“在战场上杀人无数,不得善终已是注定,或许某一日,便遭仇人背刺,死无葬身之地……” “但在我死之前,必要见到他们也与我同下地狱,否则我绝难瞑目。” 他的眸中闪着狠戾的光,令郑来仪想起她前世在某人的脸上也看过如出一辙的神情,后脊心一时发凉。 她后退一步,不欲多留,却听见叔山寻恢复了温煦的语气:“听说事发时郑小姐和阿梧在一起,这小子一向敏锐,到底怎么受的伤,郑小姐可否与我细说一二?” 第56章 “令郎已经醒了,王爷为何不去问他?” 叔山寻语气些许颓败:“郑小姐或许知道,这小子自小离家,跟着我的时间极少,我与他父子之间,从来说不到三句话,但他这骄傲负气的性子,同我如出一辙。若我去问他,他十有八九是不会说的。” “郑小姐,请你和本王说实话,他伤在要害似乎全无防备,难道真是没有察觉那舞姬的身份么?” 郑来仪心头有种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叔山寻不是在试探他,而真心是来求问当时发生的真相,对房内重伤的亲生儿子叔山梧,他根本没有全然的信任。 她抬眼,叔山寻眼尾的皱纹深如沟壑,清晰可见。前世嫁入叔山氏后,她与这位家翁交集不多,似乎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与他对视。他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是看待晚辈的温和,但仍有藏得很深的锐色。 郑来仪垂下头,低声喃喃:“不是的。是因为我,是我误会了二公子,他却为救我才暴露在逆贼面前的……” “都怪我……” 她楚楚可怜地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廊下灯笼映照中隐隐泛红,满眼写着愧疚和自责。 第28章叔山梧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愕然 青州是舜王的地界,叔山二郎一出事,所有人都得到了李肃的命令,对平野郡王父子奉若上宾,让叔山梧好好养病。 叔山寻却不愿留在别院叨扰,只坚持住在驿馆,择日便要尽快回京,不能久留。却偏偏在离开青州的前一夜又出了事情:两个杀手连夜冲进驿站,砍了几名守兵直入内院,被叔山寻的近卫斩于王爷榻前。尸体的里衣带着麒临军的记认,显然是贼心不死的段良麒余孽。 儿子重伤尚未痊愈,父亲又陷入危险。舜王下令将逆党的头颅砍了下来,悬于青州城门上。消息传回玉京,怀光帝勃然大怒。 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到了青州,让平野郡王养好伤再回都,随之还有一纸诏令:平野郡王叔山寻正式封“青山将军”,授勋于凌烟阁,充河北道任奉州节度,兼任北关招抚使,领河北驻军,赐名“清野”,寄以“杀逆于前,坚壁清野”之望。 怀光帝此举,无疑是要让以为君臣离心有隙可乘的段贼好好看看,大祈与逆党不得善了的决心。 叔山寻伤势不算重,简单养了几日后,便要离开青州回都赴任。舜王作为地主,自然亲自送行。天光尚未大亮,城门外的大道上,两位王爷一人一骑,相对而立。 “王爷留步吧,小王此番实在是叨扰了。” “哪里的话,你们父子二人在青州接连出事,本王实在愧疚!” “敌人本就无处不在,这样的事如何预料?”叔山寻摇头。 舜王上前一步,扶住叔山寻的胳膊:“你在降叛一事上理应是头功,这点人人心知肚明。皇兄并非对你不信任,只是……” 他摇了摇头,“这其间原因太过复杂,总之,如今得其所哉,大祈有青山将军,北境可安宁了!” 叔山寻对着舜王一抱拳:“王爷有此一番话,已经是对我最大褒奖!我戎马半生,除了带兵打仗别无所长,承蒙不弃,也只能以一身残躯报效朝廷。” 舜王敛眸,推心置腹的语气:“此次任命,实则也全然是皇兄为向贼人示威的意气之举。你心系边关,想必亦对如今北境局势有所耳闻。” “若您所指的是前日槊方出的事,在下略知一二。”叔山寻抬眼,眸色锐利。 舜王长叹一口气:“我这位虢王兄,也实在不是个带兵的材料!图罗军队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翻过子午岭攻进槊方,将靖遥洗劫一空——若非我的人及时赶到,半个槊方都要沦陷了!” 叔山寻抿唇,淡淡道:“虢王所辖甚为广袤,力所不逮也是难免。” 舜王点点头:“皇兄应当亦是想到了这一点,如今已任命了季进明为肃州节度,将陇右从虢王兄手里接管过去,也算给他减负了!” 叔山寻听罢,淡淡说了句“陛下英明”。 天际一轮红日将现,映得他一身玄色战甲熠熠生辉。 舜王李肃拍了拍叔山寻的肩膀:“有你把守河北道,本王坐镇东都,一颗心才算能放回肚子里!北境不能一日无将,此次回京授勋之后不久便要赴任,多多保重!” 叔山寻退后半步,面目陡然沉肃,向着舜王长揖到地:“二郎他……” 李肃弯腰扶起叔山寻:“令郎在我这里养伤,你就不必担忧了!我已经交代了昭儿,他们绝不敢怠慢!” 叔山寻再度塌了塌腰:“犬子让王爷费心了!” 李肃摆摆手:“你这是什么话?这回多亏了你家二郎,昭儿与六胡州市马的差事办得还算利落,方才得了陛下褒奖,我还没有好好谢他!” 他伸手扶住叔山寻的胳膊,笑道,“本王准备向陛下进言,要赏他一份好差事……” 叔山寻闻言摇头:“阿梧性情恶劣,孤僻难驯,实非可用之才,恐怕有负王爷厚望。” 李肃皱眉:“听闻二郎受伤,你不惜跪求皇兄连夜赶来青州,怎么这会却对这儿子没一句好话?我看他醒来后你也甚少去看望——你们父子二人,究竟什么情况?” 叔山寻沉默,一言难尽的神色。 李肃见他不愿多言,便道:“阿梧和昭儿年纪差不多,应该让昭儿向他多学学!” 第57章 “他怎能与世子相提并论。”叔山寻摇了摇头。 “嗨,不能这么说,反正这孩子我很是喜欢,能文能武,是好儿郎!” 舜王如此真诚的夸奖,叔山寻的面上终究是闪过一丝欣慰笑意,嘴上只道:“那小王便告辞了,王爷和世子若有事只管交代那小子,我看他恢复得也快,没多久应当便能下地了。” “你这样子,我都要怀疑这叔山梧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了!” 叔山寻苦笑一声,再也没说什么。朝着李肃最后一拱手,纵然年过半百,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英姿勃勃,利落地调转马头飞驰而去,留下官道上滚滚尘烟。 趁着父亲李肃不在,李德音终于得了空子,一大早便来找郑来仪,陪着她用完朝食,便在庭院中散步。 从东院走到西院,郑来仪委婉要世子去忙公务,不必管她。正在此时,却见舜王身边近卫来报,说王爷回来了,正在找世子。 李德音的神色立马紧绷:“怎么这么快?” “平野郡王赶着回京赴任,王爷去送他,所以也回来得早。” “赴任?”李德音疑惑,“赴什么任?” 那近卫答道:“陛下已经封平野郡王为奉州节度,统清野军,诏令昨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听见清野军三个字,郑来仪一瞬如堕冰窟。 “这么匆忙加封节度?是北境出了什么事么?” 事涉军情,李德音问得鲁莽,那近卫却谨慎得多,只道:“属下也不清楚,世子还是快去书房吧,王爷还在等。” 李德音看了郑来仪一眼:“那椒椒,我先过去。” 郑来仪突然道:“世子,我要回去了。” “你、你要回去?什么时候?” “今日。” 李德音讶然:“今日?怎么这么突然?” “我这次出来时间不短了,父母亲在家肯定记挂。若不是遇上刺杀耽搁了数日,早也该启程回去了。”郑来仪垂着眼。 李德音伸手握住郑来仪:“那、那也不能连夜赶路,这么匆忙!等我把这里事了了,陪你一起回去啊!” “不必了,我出来也带了人,世子公务繁忙,不必管我。”郑来仪默默把手抽了回来。 “可、可是……”李德音想留人,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这时那近卫又低低咳了一声,提醒他该走了。 “你……你先等等!等我从父王那里回来再说!等我、等我啊!” 李德音没有得到回应,离去时一步三回头,直到郑来仪看不清表情的脸消失在视线中。 尽管归心似箭,郑来仪还是没能当晚便走。在主人的再三劝拦下又停了一晚,整理行装,又带上了一支舜王府的翊卫专程护送,这才算准备万全。 第二日一早,舜王亲自来到郑来仪居停的东院,递给她一封信。 “是给父亲的吗?”郑来仪了然接过,收在怀中。 舜王颔首,目光温和:“这一回让你受惊了,表舅父知道你想家,昭儿还有些事,一时抽不开身,否则定要让他亲自送你回去的。” 郑来仪摇头:“怎好耽误世子的正事,其实我也有人跟着,王爷这样大费周章,实在让人惶恐!”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见外!我们也算是一家人,如今内境不算安稳,此去玉京路途不短,要真是出了什么纰漏,我还怎么去见惟宰?” “王爷,平野郡王突然受封,是北境又要打仗了么?” 舜王的神色一时隐晦,并不和郑来仪多讲,只道:“说来话长,你回都城或许也能听说一二。” 郑来仪点头:“椒椒只是担心,不要再出现第二个麒临之乱了。” 她认真地看着舜王,轻柔的语气带了些微试探:“看来陛下对平野郡王的出身心结已解,这一次遇刺,总算是因祸得福……” 眼前的人就是下一任大祈的君主,也是在李肃的信任和纵容下,叔山氏才得以一路坐大。她想知道,此刻的舜王对“叔山再起”是什么态度。 “像叔山寻这样的将才,如今的大祈正是千金难觅,其实让他去河北道,对他而言是机遇亦是挑战,且看他的表现了……” 郑来仪抿唇不语。 舜王似是意识到对晚辈说这一番话太过沉重,冲着郑来仪眨了眨眼,换了口气:“大祈帅才辈出,定能护佑四境安宁!况且朝中还有你父亲坐镇,丫头不必担忧。” 郑来仪面露伤感:“父亲这些年,也老了许多……” 舜王叹一口气:“也是,惟宰为国操劳,很是耗神——没关系,将来还有昭儿帮他,你不用担心!” 郑来仪听出他口气中亲近意味,没有接话。而对方以为她是害羞,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时隔数年后重见,郑来仪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再是那个躲在郑远持身后做鬼脸的小丫头。更让李肃感到惊奇的是,这孩子除了样貌出落得更为标致了,更有一种难能的处变不惊——这是世家女主人难能宝贵的素质。 他曾因儿子对郑来仪的痴迷颇不以为然,只看他那个远房表妹就知道——李砚卿一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事经常让姨娘出头露面,姑娘必定也是个作富贵闲人的。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却生出了不同的看法:这丫头做自己的儿媳,也能是定海神针一样的人物。 稳重、有分寸,却也不失自己的主意。 第58章 他拍了拍郑来仪的肩膀,只嘱托了几句小心别走夜路,便离开了东院。 郑来仪正要转身,月门外突有人影出现。 叔山梧一袭素袍,面上血色尚浅,整个人带着重伤初愈的憔悴。 他身后没跟着人,略低了头跨进门来,走了两步在郑来仪面前站定了。 “听说姑娘要回都了?” “不错。” 郑来仪看着叔山梧孑然而立,淡淡道:“看来二公子恢复得不错。” “托了姑娘的福。” 郑来仪移开眼,不承他的谢,凉声道:“郡王爷于京外受勋,喜讯来得着实匆忙,临行前尚未来得及见一面,便将这份恭喜传达给二公子吧。” 叔山梧也不承她的恭喜,径问:“姑娘去了青州大狱?” “……不错。”郑来仪心下警觉:他消息倒是快。 叔山梧向前一步:“刺客如何招认?” 郑来仪扬眉:“二公子难道不知?刺客已经招认自己是麒临军余孽,对叔山氏怀恨在心,所以寻机刺杀。” “姑娘信么?” “此话何意?人证物证俱全,为何不信?”她下颌微扬,目光中含着锐利的审视。 “所以姑娘那日当着刺客的面,对我说的话究竟是何意?” 叔山梧语气平静,却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持:“我卧床这两日,反复思及姑娘那日的话,却始终没有答案——我到底,何曾骗过你?” 郑来仪咬唇,沉默不答。 叔山梧看着郑来仪低垂的眼睫,缓缓再问:“那日在我屋外,你对我父亲说,我是因你才受伤?你明明知道我那时——” “你那时,明明是要为那舞姬作掩护,对不对?”郑来仪突然抢白。 叔山梧一怔,郑来仪抬起眼睛看他。 “二公子几次三番救我,我还以为……”她哽住,声音带了委屈,“那日你明明说,有话要对我说,可却又一心向着那个丝雨,你……难道不是在骗我?” 叔山梧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愕然道:“我不——” “公子不要说了,是我想多了。你走吧!” 叔山梧被生生打断,愣在原地看着郑来仪一脸怨怼地转身,小跑着进了屋里。 第29章怎么对叔山家那小子如此上心? 绿树阴浓夏日长,车马一路西行在宽阔的官道上。回程的路上戒备森严,郑来仪没心情,一路都缩在马车中。 她这几日一直在后悔,从发觉丝雨是奸细开始,便头脑发热,行事冲动的下场便是引起了叔山梧的怀疑。 面对叔山父子,她只能演出小女儿的情致,将自己的疑心往争风吃醋上引,好在前世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也算是得心应手——虽然细思有诸多破绽,但好歹没让叔山梧继续纠缠下去。 她至今没有想明白,倘若那刺客真是平野王府为了上位的手段,叔山寻又怎会将自己的儿子设在局中。叔山梧被刺时她就在当场,他眼中的意外分明不似作伪。 整件事如同一团乱麻,而唯一的线索已经死在了青州大狱。但无论如何经过这一遭,叔山氏重回武将阵营,兵权已然到手。 一想到这里,郑来仪的心口便如同被一块大石堵住,喘不过气来。 她斜倚软枕,一手按在膝边的小几上,那里摆着一只信封,上面写着“惟宰亲启”几个字。 紫袖察觉主子的动作,讶道:“小姐,您这样老爷会怪罪吧?” 郑来仪手持裁纸刀,轻轻划开密封的信笺:“怪便怪呗,反正父亲对我也不会真生气……” 紫袖闭了嘴。也是,四小姐任性的行为老爷从来都是纵容默许的,不过以往也就是淘气爱玩些,对老爷的公务她从来是不感兴趣的。今日也不知怎么了。 薄薄的信纸从信封中抽了出来,郑来仪展信,视线在寥寥几行字之间来回扫了数遍,神情愈发严峻。 她所料不差,叔山寻能重新掌兵,其中多有舜王的推动。李肃对叔山父子颇为看重,不惜亲自背书,将所辖范围的河东道驻军交给叔山寻,甚至在和郑远持商量为叔山二郎觅一个军职:信里提到,他拟将叔山梧荐往槊方,在虢王麾下做一名节帅。 虽然李肃此举手伸得未免过分长了些,然而纵观如今朝中的形势,重回东都的舜王显然比屡次让陛下失望的虢王掌握更多话语权。 叔山寻本就出身槊方,昔日同袍也大多留驻当地,叔山梧身为嫡系将领之后去到槊方,本就没什么根基的舅舅处境便更加危险了。 “父亲,你真的会举荐叔山梧去槊方么?” 郑远持放下信,看见女儿关切的眼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这丫头,拆阿耶的信还不算,这会还细打听起来了——”他微眯起眼,“怎么对叔山家那小子如此上心?” 郑来仪为父亲倒上一盏茶,一边缓缓道:“如今舅舅乃是槊方节度,当地一应官员选任理应由他举荐,父亲若插手槊方节帅的人选,是陛下和舅舅两处不讨好……” 她仔细看着郑远持的神色,接着道:“况且,陛下将叔山寻调往河北,想必也考虑到麒临军在河北根基不深。可槊方不一样,叔山氏出身于此,现在让叔山梧去槊方,难道陛下心里真的不会犯嘀咕么?” 郑远持凝眉沉思半晌,忽地向后一靠,面带促狭地问女儿:“你到底是在担心为父,还是在担心叔山梧那小子?” 第59章 “自然是为父亲考虑!我担心他一个外人作甚么?!”面对父亲连番猜测,郑来仪终究没好气地把茶杯放下了。 郑远持不再调侃,语气严肃了些:“你说得不错,叔山寻重掌兵权,朝廷重用他的同时也不能不有所防备。舜王只是提议,从陛下的角度,未必就能接受让叔山寻的儿子去槊方从军。” “不过,叔山梧此次在青州的差事办得不错,还受了逆贼重伤,朝廷不能不有所表示……” 他的视线在郑来仪的脸上停了一会,颇有深意道:“若想要牵制叔山寻,自有别的地方安置叔山二郎。” 郑来仪正要追问,这时门外有人禀告:“老爷,严大人来了,已经请到花厅了。” “请他来书房吧。” 郑来仪不好多留,识相地离开了郑远持的书房。走出廊下,正遇到阍者引着一人进了院子——是个一身襕袍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挺拔,温文尔雅。 男子看见郑来仪,目光在她脸上略定了定,面带笑意微微颔首。她便也略一屈膝,便与他擦身而过。 转眼半月时间过去,很快便要到中元了。 中元节乃是举国上下祭祀先祖、悼念亡魂的日子。玉京内外的大小寺庵、道观早早便开始准备节日的百味五果、汲灌盆器、香油锭烛。 今年又适逢先帝诞辰百年,经历过去一年的动荡,自紫宸宫以降,早一个月前便开始定制神座、幡节和祭祀礼服。陛下都对中元日祭祖分外上心,朝中众臣自然也不敢怠慢,唯恐被人以“不事孝道,目无祖先”为由参上一本,家家供物排场所费器具的攀比之风愈演愈烈。 青岫堂里,李砚卿和方姨娘带着两个丫头在绣制祭祀用的袍服,衣裳是有专门的绣娘按照制式预备好的,只是袍服的内里需由女眷亲手补针,以表对先祖哀思。 本来两个丫头和夫人姨娘一同坐在屋内,没一会,郑来仪便觉气闷,以“房中光太暗,盯得眼睛疼”为由,拉着绵韵去了外面。两个人坐在廊下一边做针线,一边说闲话。 “椒椒,你前阵子不在家里,长姊回来过一趟,听说了么?” “听说了,长姊回来干什么的?” “说是前阵子,左仆射大人和父亲在朝上有了分歧,冲突得挺厉害,长姊听说后抑郁了好几天,都无心侍奉君姑,干脆回家来小住了几天。” 郑来仪皱眉。 房速崇乃是学术派,出身清贵,为人矜持倨傲,历任太子宾客、礼部尚书,在朝中有一众老牌世家支撑,势力与郑国公旗鼓相当。而身为尚书右仆射的父亲是实干派出身,与房速崇政见不和由来已久。 当年郑远持主动递出橄榄枝,两家联姻,朝中一度传为佳话。然而即便长女郑薜萝嫁入房家后,二人在朝上的争斗也始终未曾停止过。长姊嫁入房家,心中依旧牵挂母族,如今已经不是新婚,姐夫将长姊送回娘家,恐怕会更不为君姑所喜。 “是什么样的分歧,闹得如此厉害?” “听说,自图罗人骚扰北境一事后,宫里就传出要罢免虢王的风声,左仆射大人带头弹劾虢王,说他‘不堪重用’,不过是凭着与父亲的关系才一路顺风顺水,一意坚持将肃州从舅舅的辖区里剥离出来。后来又在肃州节度的人选上和父亲意见相左,父亲推荐的是表舅,最后陛下采纳了左仆射大人的意见,用了他推荐的人,叫什么、什么明来着……” “季进明。” “哦对!季进明。你在青州也听说了?” 郑来仪沉默。 圣人端坐龙椅,在高处看得清楚,无论是李澹还是张绍鼎,都是郑国公的嫡系,恐怕也是对父亲有所忌惮,这次才会连番采纳房速崇的意见。 她以前从不会对这些纵横捭阖过多留心,现在看来,父亲行走于朝中,远非表面看来那么顺遂无虞。 国公爷会和舜王走得这么近,也是为了与房速崇及其背后的势力相抗衡。在肃州节度人选一事上落了下风,按照郑远持的性子,失之东隅,必要收之桑榆。 墙头两只麻雀打架,叽叽喳喳的声音将郑来仪的思绪拉回。 她歪头看向绵韵,拉长声音问:“前朝的事,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不等绵韵说话,又恍然的样子,“——哦,我知道了!姐姐真了不起,看来兵部也有眼线呢……” 郑绵韵脸一红不答话,只将手里的布料往眼前凑了凑,似乎这一针特别难下些。郑来仪看她这副鹌鹑样,噗嗤笑出声来,身边埋着头的人又羞又恼,抬手拍了她一下。 屋子里,李砚卿听着外面姐妹俩笑闹的动静,手里针线不停,一边问方姨娘:“绍鼎的任命下来了么?” 方花实摇头:“上回匆匆碰到表哥一面,看他心情似乎不是太好,便也没多问。” 李砚卿叹一口气,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也不知从何说起,却听方姨娘善解人意的口气:“不说他了,那些前朝的事,咱们不操心!对了,前两日,我看有个脸生的来府里找老爷,倒是仪表堂堂的,不知是什么人?” “这两日来府里的都是熟人……”李砚卿略一思忖,“你是说严子确?” “好像是,我听他们称呼严大人——看着很年轻的样子啊,成家了没有?” 李砚卿失笑,方花实为了女儿的婚事,都已经有些魔怔了。 第60章 “这个严子确确实是个人才,他父亲在时就家道中落,只留下了兄弟俩。他颇为争气,进士及第,算是老爷的半个门生,二十三岁便外放渝州为官,在外面历练了七年,这次是回京叙职。可惜就是命不大好,发妻早丧后便一直没有续弦。” 方花实闻言一脸惋惜:“竟是个鳏夫!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已到而立之年的样子呢。” “不过,虽然他是鳏夫,却也有不少人家来打听。此人文武兼备,听闻陛下有意在渝州设立节度使,属意就地擢升严子确,往后也算是一方藩帅了。” 方花实点头,想来这其中也不乏郑远持的推波助澜。 “真不错,也算是青年才俊,再嫁给他便是节度使夫人,自然会有女子趋之若鹜的。” 她的口气略带惋惜,严子确条件虽不算差,可再怎么样,让女儿嫁一个鳏夫,还年长不少,她自是不乐意的,方才一时兴起的念头也全然打消了。 “那他弟弟呢?” “弟弟在大理寺,似乎家中也早已定亲了。” 到此方花实便彻底死了心。李砚卿朝屋外看了一眼,低声道:“你也不必担心,杜境宽的事,老爷也知道了,他对杜家并不反感,绵韵若当真喜欢,也没什么不能嫁的。” 是啊。只要女儿喜欢,还挑什么呢。 方花实叹一口气,抬眼看见李砚卿捏着针却迟迟不动,知道她也在担忧来仪,于是也去宽她的心。 “四丫头追求者不少,那叔山家二郎听说在青州又救她一回,还有那个舜王世子,眼睛挂在椒椒身上拔也拔不出来——这么些头角峥嵘的人物,还愁没有合适椒椒的么!” 李砚卿却没心思想这些,将针线放回笸箩中,抬手揉了揉眉心。 “短短的时间里,这已经是第二回了,她一出门就出事,真不知是不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方花实闻言直拍桌子:“快呸呸呸!哪里是因为这个,实在是有人贼心不死,我们四丫头福气旺着呢,姐姐莫说这话!” 李砚卿强挤出一丝笑容:“我随口说说的……” “这种话哪能随口说呀,不作兴的!”方花实责怪道,“后日去寺里,可得菩萨面前好好拜拜,消一消口业呢。” 霄云寺在玉京西郊拂霄山麓,传闻此山曾有神隐遗迹,数百年来香火十分旺盛。加上此地山水景美,是个踏青的好去处,玉京城中的贵族世家不少选择将祖先神位供奉于此,国公府便是其中之一。 霄云寺的住持慈济大师是郑远持的老友,亲自陪着他在正殿供奉祖先,郑成帷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女眷们则由李砚卿带着,由知客僧陪同,去经堂听讲。 嘈嘈细语中,讲经的维那语调平直,声音低哑。郑来仪听着“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以妄想生……”,只觉头晕脑胀,透不过气来。趁人不注意悄然起身,从后方步出经堂。 前院正殿里挤满了行香拜佛的人,男客们理完佛,大多会留在殿中和僧人们聊上几句,女眷们身着华服,跪拜完佛祖后视线便在那供台上来回比较,看谁家的供盆祭品最为气派、摆的位置更好;未出阁的姑娘们便留心着,若有样貌俊美的年轻公子便偷偷多瞧几眼,或是私下商量着行香结束后去哪里消遣。 只她一人逆着人流避开人声鼎沸,沿着院墙向后山方向去。 霄云寺后院紧依着拂霄山,最早时并无一座庙宇。霄云寺第一任住持昙俨自西域云游至此,在陡峭的山壁凿山开窟,镌建了九九八十一座形态各异的佛像,雕饰精美,栩栩如生。后来霄云佛窟扬名于世,在朝廷的资助下才依山扩建了楼阁殿堂和重重庭院。 当年的佛窟遗迹遍布青苔和藤蔓,几无打理的痕迹。只剩一些无力于寺中供奉祖先牌位的穷苦百姓,才会选择绕道后山,于佛窟前祭奠。 今日霄云寺中来的贵族人家大多集中在在正殿或经堂,越往山壁石窟的方向,人烟越是稀少。 拂霄山被苍翠树木掩盖,浓郁的树荫遮盖了霸道的日头。郑来仪仰头,深吸一口空山中清新的空气,气闷一时缓解了不少。 她走到后殿的角门边,与拂霄山只有一墙之隔,墙头隐约可见被植被掩映的巨大山壁石窟,突听得一个低沉的老者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檀越至此,可不必再执着了……” 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 郑来仪一时怔忪,陡然听见另一个声音冷然响起。 “多谢大师开解,但我并无执着,执着者另有其人。只愿母亲在此,可以安歇。” 郑来仪猛地抬眼。 半掩的院门后,熟悉的男人身影背手站着,衣袖下右手腕上,露出一截白色的绷带。 第30章二月初六,那是她与叔山梧大婚的日子。 叔山梧一身黑衣,他身边的老僧一身灰袍,从郑来仪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老僧须眉皆白的侧脸。 二人正对着的石窟之中,一座高不到一尺的报身佛跏趺而坐,右手放于膝盖,掌心向外手指下垂,双眉弯如新月,丰颐秀目凝视众生。 佛像面前零落地摆着些瓜果供品,其中一盏莲花形制的长明灯颜色颇新,应是刚刚供上的。 第61章 昙绍转过脸,看向叔山梧:“檀越既无执着,又怎会以为令慈不得安歇?其实逝者已矣,不得安歇者,非彼而已。” 叔山梧挺拔的身形一时凝滞不动,或许是郑来仪的错觉,他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下塌了几分,莫名几分颓败。 “大师说得对。是未亡人未能看开,母亲早已往生,不孝儿于此吊唁,不过妄求心安罢了。” 昙绍认真端详着叔山梧,似是看出了些什么,眉目一时冷肃。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恕贫僧直言,檀越过于执着,如此不仅会伤害他人,更会伤害自己。” 叔山梧身形微动,似是自嘲般冷笑了一声:“在下杀伐过重,有朝一日终会下地狱,寂灭之乐,恐怕无福消受。” 他转过身面朝着昙绍,躬身合十:“多谢大师开解,在下虽愚顽,不得了悟,但能为亡母在此设凭吊之所,已经甚为感念。” 昙绍双手合十,口呼善哉,面色不无悲悯。 他目送着叔山梧远去,转身朝向佛龛,闭目念诵了一段经文,方才缓步离去。 郑来仪藏于院门后,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日头西斜照在她的后背,两条腿都有些麻了,才跨出门槛,朝山壁走去。 她走到佛像门前,那一盏新供的长明灯中香烛依旧燃着,火焰微微晃动。她伸手拨开一支遮挡了佛龛的藤蔓,仔细分辨须弥莲座正中的木牌,上面镌刻了八个字: 「故显妣安氏之灵位」 这里供奉的,果真是叔山梧的生母? 青州马场上,她曾向叔山梧追问那把曲柄匕首的来历,那时他说是母亲所赠,她全当他是为掩盖和胡人勾结而扯谎。 所以容絮并非是叔山梧的亲生母亲? 郑来仪搜刮记忆,不曾记得叔山二郎有这样一位母亲。前世她与叔山梧交换庚帖、拜堂成亲,成为新妇后祭拜宗庙,更从未听过这个“安氏”的姓名。 她目光微动,缓缓移向木牌的右下角用小篆刻着的两列文字。 「生于甘露七年六月初八。 卒于昭宁十五年二月初六。」 这个安氏,只活了二十五岁而已。 郑来仪突然想到什么,视线回到逝者的生卒年月上,依稀觉得哪里不对。 二月初六,那是她与叔山梧大婚的日子。 那一日她从头至尾不曾见到自己的夫婿,甚至怀疑与自己拜堂的都另有其人。她曾在铺陈繁华的新房中委屈落泪,连合卺酒都没有喝上。用老人的话说,这意头大为不详,往后恐怕落得镜破钗分的下场。 果然一语成谶。 她想起那时两家商议婚期,是李砚卿从准夫家择中的几个日子里挑了一个。怎会有人家将母亲的忌日作为儿郎成婚的吉日候选? 这个从无半点存在过痕迹的安氏,究竟是何背景?郑来仪想起丝雨临死时说的话,眸光骤然缩紧。 “椒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我一通好找!” 郑来仪转身,只见绵韵迈过院门,气喘吁吁向她走来:“经都讲完了,我一回头你人却不见了!还以为被什么山匪给掳走了,真真吓死我了!” 郑来仪任绵韵抓着自己的手,扯了扯唇角:“什么匪徒会在佛寺里劫人,真不怕遭报应么?” 郑绵韵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总是遇上这样的事,实在让人放不下心!” “母亲他们呢?” “她们遇上了平野王妃,哦对,现在该叫节度使夫人了,还有叔山家大郎也在,正在一处说话。我说要找你,这才过来的。” “哦,”郑来仪看破也说破,“——说是为了找我,其实是在躲人呢……” 郑绵韵屈起手指,在她头上敲了一个暴栗:“你这没良心的丫头!下回你要是跑丢了,看我还急不急!” 郑来仪偏头躲开,恢复了正经:“平野王妃只带了一个人来么?” “说是二郎刚从青州回来,今日也一同来了的,只是这会不知人在哪里……” 郑绵韵说到这里,促狭地看向来仪,“——要我说,你们两个还真是有缘,你刚回来没多久,他后脚也跟回来了,连这随时失踪的野马脾性都相似得很!你俩刚才是不是在一块呢?” 逗弄人的话一说完,绵韵当即退后一步,以防自己这妹妹恼起来动手动脚。郑来仪却没什么反应,拉起她的手转身朝内院走,一边语气平静道:“我和他怎么可能在一块,我都不知道他回来了。” 郑绵韵任她拖着,一边絮絮地转述着方才听来的消息。 “最近叔山家真是喜事连连,平野郡王刚获任命,叔山柏又被左仆射大人看中,举荐去了礼部,在鸿胪寺任职。” “不错啊,是个好去处。”郑来仪淡淡道。 “是啊,可是容夫人一直很遗憾的样子,连连说大郎没能成为父亲门生,感觉可惜得很。” 郑来仪垂着眼不说话。 叔山柏成了房速崇的门生,此后便跨入了和郑氏不同的阵营。叔山氏刚在朝中站稳脚跟,承担不了得罪郑国公的后果,为与国公府维系好关系,容氏自然是要有所表示的。 郑来仪突然拉过郑绵韵的手:“你真的想好,要嫁那杜境宽么?” 郑绵韵的脸腾一下便红了:“你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 郑来仪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既然要嫁人,不如嫁给你中意的。否则让人趁虚而入,没得恶心了自己。” 第62章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有喜欢的人及早下手的意思。” 经过这些日子,郑来仪也想通了,她或许不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干涉姐姐的因缘,就算杜境宽前世为虎作伥,成为叔山氏造反的帮凶,不代表这一世仍会如此。更何况,他们二人前世婚姻相谐,不算不圆满,倘若自己一意干涉,反而有矫枉过正之嫌。 姐妹俩一边说着话,一同跨进前院。不远处的长廊里,李砚卿和容夫人站在廊下,正作道别状。叔山柏站在容夫人身后,恭顺的小辈姿态,姿态温驯,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郑来仪此刻没来由地觉得,这对精致无暇的母子,有些假。 郑绵韵一路思索自己妹妹的话,突然放缓了脚步,问郑来仪:“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郑来仪握紧了她的手:“若你想好,我去找他。” 绵韵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突然泄了些,犹豫着道:“……这样不好吧?” 郑来仪笑起来:“你以为我去找他干什么?逼他上门提亲?咱们好歹是郑家的女儿,我怎可能做出这样没品的事!” “那……你要做什么?” 郑来仪抿起嘴,冲着绵韵笑了笑,没有回答。 傍晚时分,行香祭祀结束,一辆辆宝马香车流水般出了霄云寺,踏上夕阳中的山道。 国公府的车马被负责京畿防卫的禁军卫队严阵护佑着,郑远持和郑成帷骑马当先,女眷们的马车则跟在后面。 “国公爷!” 郑远持勒马,转身看见袁振一袭红衣,从小道上过来,马蹄匆匆,没一会便到了面前。 “袁少监。” 郑远持笑着颔首,“您今日也是来庙里行香?” 袁振叉了叉手,自嘲道:“国公爷莫要取笑我,咱家是没根的浮萍,我那死去的爹娘这会子还不知投胎去了哪个地方,家祭行香哪里轮得到我!这不是大老远看见您的车马,来打个招呼!” 郑远持笑着转头:“嘉树,怎么不给袁少监请安?” 郑成帷便要翻身下马,却被袁振伸手虚虚拦住了:“哎哎——使不得使不得!!” 他一夹马肚,朝着郑成帷靠近了些,满眼的赞赏与钦羡,“许久不见二公子,这等少年英雄气度,不愧是国公府的好儿郎,叫咱家看了真真惭愧煞了!” 郑成帷看着满面堆笑的袁振,压抑住心头的一丝不适,叉手恭谨道:“袁少监谬赞,成帷愧不敢当。” “嗨!二公子别和我客气,往后咱们在一处,但凡遇到什么事,只管告诉咱家!” 郑远持含笑道:“袁少监别惯坏了我这不成材的儿子,有什么苦活累活,只管让他去干!” 国公爷越是这么说,袁振心中越发谨慎:“那怎么能?二郎来到禁军是享福的,我必定当成金疙瘩一样捧着,决不能让他磕了碰了一点!” 郑远持将袁振的态度看在眼里,微笑不语。 兵部衙门虽然扼要,但如今的情形下已然势弱,郑远持为儿子的前程考量,始终在为成帷挑选合适的去处。禁军为天子近卫,地位远非他军能比。在国公爷的安排下,立秋后郑成帷便要离开兵部,去禁军任职。 禁军之中不少是像郑成帷这样家世显赫的良家子,身为禁军统御,袁振应对这样的子弟驾轻就熟,今日也是远远看到国公府的车队,才来套个近乎。 当然目的不仅于此。 袁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问郑远持:“听说,这新任的禁军指挥使人选,是陛下钦定的?” 第31章叔山梧不足弱冠,便成为最年轻的正四品武将 郑远持微微扬眉:“袁少监是说谁?” 其实袁振要问的是谁,他心中如明镜一般。 大祈中枢如今的格局,左、右仆射房郑二氏隐隐对峙,在六部各有势力范围,而袁振手下的禁军则成为怀光帝制衡房速崇和郑远持的第三支力量。 郑远持将儿子送进禁军,看似是在向袁振示好,实则是看中了禁军身为皇帝心腹的地位。他对袁振狐假虎威的气势,虽不如出身清贵的房速崇表现得一样明显,内里也是极为看不上的。 因着颜青沅入葬帝陵一事,他对敢于和袁振正面对峙的叔山梧留下深刻印象,收到舜王举荐叔山梧的密函后,郑远持便心生一计。 这一点上,他和女儿的想法是一致的——与其放虎归山,不若让这初生牛犊的叔山二郎去水深的禁军,将这样一把匕首放到袁振的枕头下面,让皇城之中只手遮天的袁少监体会一下危机感,也正好试探了叔山氏对朝廷的忠诚度,可谓一举两得。 郑远持择机在怀光帝面前状似无意地提起:叔山家二郎是个出名的人物,连舜王对他都青眼有加,有意举荐他去槊方。轻而易举便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他又沉吟着:叔山梧在霁阳守卫战中表现颇为突出,是武将的好苗子,边境军防固然重要,倘若禁中有此将才,护佑京都,也可减轻不少顾虑啊。 怀光帝闻言若有所思。 袁振因颜司空墓志铭一事凭空惹出争端,被言官几度弹劾直呈御前,说禁军“凭势使气,未尝更战”,让皇帝颇为恼怒。麒麟之乱后,怀光帝本就有意壮大禁军,可袁振一心只知勾结朝臣,于治军之道毫无建树,郑远持给禁军注入新鲜血液的建议便正中了他的下怀。 第63章 圣旨隔日便下达,制曰:「叔山梧智略过人、素有战功,封羽林中郎将,掌北衙禁军,钦此。」 这道圣旨让郑远持心中笃定不少——至少陛下对袁振和自己一视同仁,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心腹一说。 至于叔山梧往后的处境,于他而言则不是什么值得担忧的事,反正也不是亲生儿子,一切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袁振见郑远持一脸茫然地和他打哑谜,便疑惑道:“国公爷还不知么?陛下封叔山家的二公子为羽林中郎将入禁军,任北衙六军指挥使,圣旨是前日下达的。” “禁军的将领人选,袁少监事先竟不知情?”郑远持扬眉道。 提起这个,袁振便一肚子愤懑,他硬是按捺住没有当着郑远持的面发作:“咱们都是为陛下办差,圣意难测,咱家怎会事事都知情?” 郑远持点头,似不无理解也同感委屈的样子:“北衙六军可算是禁军的核心力量,算上掌禁中的翊卫,大军人数也有七八万了吧?” “何止,收编了麒临旧部后,禁军已经有十万兵马了,”袁振眼中寒光一闪,“叔山氏出身麒临巢穴,如今这父子接连受勋,难道陛下当真心无芥蒂了?” “听说这叔山二郎确是领兵的良才。圣人的心思,袁少监一向比我体会得透彻,只是……” 郑远持看着袁振,语气缓缓道,“——将人放在眼前,想来既有栽培之意,也不无防范之心吧。” 袁振立时通透。木已成舟,叔山梧是谁举荐到皇帝面前已不重要,他今日本就想试探郑远持对叔山二郎的态度,现在一看,郑国公并不像他的靠山,反而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意思。 他的语气冷了不少:“哼,这叔山梧来自边镇,一文不名的捉生将出身,一朝撞了大运,竟直升正四品亲勋翊卫。咱家且要看看,这小子有几分真本事!” 郑远持微笑不语。袁振的视线瞟到他身后始终垂目,姿态谨慎的郑成帷,突然意识到,有郑成帷这么个日后的下属在面前,自己如此直白的敌意并不妥当。当下也笑了笑,朝着国公爷一拱手,称改日登门拜访,便带着人马离开了。 郑成帷这时方才开口:“父亲,那叔山梧真的是您举荐的么?” 郑远持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禁军不似兵部,作为天子的亲兵,离圣人越近的地方,争端便越多,你务必多加留意。” 郑成帷颔首。 “至于叔山梧,入了羽林军你便在他麾下,他虽与你年纪相仿,但身上有颇多值得学习之处,要学会观察。你不可能一直活在为父的荫庇之下,往后的路还要靠你自己走。” “都说这叔山梧虽然年纪不大,在各胡族之中名声却颇响,这回儿子倒能亲眼见识见识!”郑成帷颇有些好奇。 郑远持语气严肃地告诫,“遇事切记:不必搅进无谓的纷争,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顶着。” “明白了,父亲。” 朝中接连发布了数封任命,从中央到边镇,从文官到武将,均有不小的人事调整。除槊方、青州两节度外,朝廷在渝州、肃州、奉州、范阳均增设了节度,对西北边境军事力量进行加固以御外族的同时,也不无肢解防范之意。六节度相互牵制,而核心则始终掌握在舜王李肃和虢王李澹两位宗室的手中。 这一波官场地震中,最为惹人注意的自然是叔山氏。从叔山寻到叔山柏、叔山梧兄弟俩,边镇、六部和禁军,几乎被父子三人占全了。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循着风头登门拜贺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几乎踏平了平野郡王府的门槛。 这其中,不乏慕名而来,向叔山家的儿郎抛出橄榄枝的玉京贵女。北境战乱频仍,大祈女儿掀起一股“爱武不爱文”的风潮,叔山梧以不足弱冠之年,成为大祈最年轻的正四品武将,前来求问二郎姻缘的人家更是远远超过询问大郎的。 传说叔山家二郎十三岁御霸王弓、降盗骊马,一身玄衣战甲,战场之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难得的是还生了一张俊朗无比的脸,日角珠庭渊渟岳峙一般的气度。如此年轻优秀的英雄人物,便如天上星辰一般耀眼,不免惹得佳期阻旷的闺阁女儿们春心躁动。 “我听说吏部尚书家的小女儿对叔山二郎倾慕不已,每日算准了下朝的时辰,将马车停在平野郡王府的门口,只为有机会见一面叔山梧的真颜,可惜接连蹲守数日都未能等到人,可真是殷殷一腔真心……” 郑绵韵靠在凉亭的石柱上,讲起这桩轶事,一边试探着看向自己妹妹。 国公府上下多少知道四小姐和叔山家二郎颇有渊源。只是郑来仪每次听到叔山梧的名字便顿收笑颜,这渊源也不知是敌是友,是故下人们也只敢在背后悄悄议论。 “这下平野郡王府不愁没有合适的儿媳人选咯!”见郑来仪没什么反应,郑绵韵以一声感叹收尾话题。 郑来仪看了绵韵一眼,语气带了些调侃:“姐姐后悔么?左右我还没去找那姓杜的,也还来得及……” “要死了这丫头!”郑绵韵伸出一根指头戳了郑来仪一下,“我跟你说东,你和我扯西——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一尾尾小红鱼拥在郑来仪脚边,争前恐后地圆张着嘴巴,水面波澜频起,一圈圈漾到远处的莲叶底下。 郑来仪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手里的鱼食往池塘里撒。 第64章 话虽这么说,没半刻,郑绵韵又觑着郑来仪的神色悄悄靠过来。 “那叔山二郎我虽没见过几回,可总觉得他对你和对旁人不大一样的。中元那日从霄云寺出来,我们的马车在拂霄山下的驿站歇脚,那远远坐在马上的人是他对吧?他那眼神炯炯的,似乎一直在看着咱们这边的……你没察觉么?” 郑来仪面上平静无澜,她手中的鱼食早已经撒完了,依旧摊开着掌心,一时没有动作。 “你应该是看错了。” 她也觉得自己应当是看错了,绿树浓阴下他一骑黑马,与嘈杂的车马人群保持着距离,黑沉的目光穿过热闹嘈杂,停在她的身上。 那时叔山梧朝着她微微颔首,她却扭头移开了视线。 想到叔山梧在霄云寺一身萧索的颓唐样子,便难以将说自己迟早下地狱的人,和前世那个手执利刃,快意屠戮的魔鬼联系起来。 郑来仪无意间窥见了他的秘密,直觉来日会成为有利的把柄,但却一时没想好如何去利用这个把柄。 索性将自己和与叔山梧暂且隔离开来,冷静找到问题的突破口,在此之前与他有关的任何消息似乎都会成为干扰。 先集中解决绵韵的问题吧。 机会很快到来,八月初五千秋节,圣人在紫宸宫举办千秋宴,邀请四品以上的官员赴宴,如郑国公这样的股肱重臣则连同妻女一同受到了邀请。 适逢李砚卿身体不适,郑远持原本计划带着绵韵和来仪一同赴宴,可整日与四丫头黏在一处的绵韵,却因为是天家设宴而怯了场,怕去了也太过拘谨,坚持要留在家里陪着母亲。 于是八月初五这日,晚霞漫天中,国公爷带着四丫头在隆福门前下车,随着热闹的人流入了紫宸宫。 宴席设在流珠殿,与圣人养居的含元殿一墙之隔,是宫中举办宴游娱乐的场所。流珠殿临着金澧池,因着高祖皇帝曾在池边醉酒,将一斛蒲萄酒倾倒在了池中,引得池中金鲤醉倒一片而得名。 郑来仪穿一身嫩鹅黄束胸石榴裙,压金绣纹的芍药花从腰间至裙摆次第绽开,轻似薄雾的縠衫下,隐约可见右臂上缠着的金臂钏,与胜雪肌肤相配,浓纤合度,华贵异常。 她跟在父亲身后,在宫人的引导下,一路目不斜视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走,约莫走了一刻钟功夫,终于到了流珠殿。 她在郑远持的身后落座时,席上的宾客已经到了一半。朝中同僚在向郑国公叉手行礼后,无一例外将目光停在了他身后的郑来仪身上,不由得眼神一亮。 早就听闻郑国公的小女儿姿色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突闻钟鸣罄响,是吉时已到。仪官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众人闻声连忙起身行礼,一时间袍袖摩挲,跪倒一片。 怀光帝李旳一身轻便的圆领袍,头戴翼善冠,面带微笑地入席,一边摆手示意众臣不必拘礼,尽快落座。 皇帝已是年过六旬,身形肥胖。饶是流珠殿临水,大殿四角还放置了十二座摆着冰块的大缸,席间凉意沁人,皇帝依旧是气喘吁吁,一额头的汗,坐下后便有内侍监递上凉帕,供他拭汗,站在身后左右两侧的宫女轻摇羽扇,送来凉风。 这一番忙碌中,殿上鸦雀无声,最终是郑远持打破沉默,举起杯盏笑道:“陛下面色红润,春秋盛极,让今日在场的这些新进武将们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众人连声附和,唯独坐在郑远持正对面的房速崇捋着胡须,对他这样哄圣人开心的场面话一脸不屑。 皇帝哈哈大笑:“惟宰又来哄我!一会让你先罚酒三杯!” “陛下赐酒贵如珍宝,老臣求之不得,多多益善。” 舜王看一眼郑远持身后低调坐着的郑来仪,笑着接话:“皇兄莫要偏心,什么好事都让老郑一人占了,有那么个明珠般耀眼的宝贝女儿,哪里会愁没有人送酒上门?还来和我们抢酒喝,好没道理!” 皇帝扶着桌案,带着笑意的目光扫过席间,扬声道:“北衙六军指挥使何在?” 第32章玉京新贵,叔山二郎,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郑来仪缓缓抬眼,叔山梧一袭戎袍,自大殿下首的官员中起身。 他身高腿长,几步便走到御前。只这一会的工夫,已经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甫一坐定,第一个点到的便是传说中从天而降掌握北衙六军的话题人物。年轻些的同僚无不投以欣羡的目光,老臣们则抱臂不语,凝视着这位新任禁军指挥使走到台前。 女宾的眼神中内容则简单的多,无非是因叔山梧天生冷硬的气场和俊朗的外形带来的强烈反差而产生的好奇与欣赏。其中一个紫衣绯裙,珠翠华丽的贵女目光尤其炽热,停在叔山梧身上,如何舍不得离开。郑来仪想了一会,意识到这位便是绵韵曾经提到过的吏部尚书家的小女儿伍暮云。 “末将叔山梧,拜见陛下。” 怀光帝看着阶下身形昂藏的叔山梧,语气颇为温和:“怎么坐在那么后面?”略偏了头示意一旁的内侍监总管裘顺,“给指挥使赐座,就坐在——” 他打量了一下场中,“坐在昭儿旁边。你们年岁相仿,说起话来方便!” 便有小黄门连忙搬来蒲团,在舜王世子的右手边增设了一个坐席。 舜王笑着向皇帝禀告:“叔山梧在与六胡州市马一事上立下大功,为臣弟分了不少忧!昭儿,今日你便好好陪着指挥使大人,有什么事多向他请教。” 第65章 “不敢。” 叔山梧面上没什么表情,李德音今日也一反常态,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再没说话。 房速崇捋着胡须,缓缓道:“叔山氏出身麒临旧部,陛下不计前嫌颇为礼遇,又赐叔山将军受勋于凌烟阁,对你们兄弟二人也是青眼有加。今日二公子作为平野郡王府的代表,可曾好好向陛下谢恩?” 左仆射房速崇的资历朝中无出其右,也只有他敢当着叔山梧的面戳叔山氏的软肋。此言尖锐,皇帝面上的和煦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在叔山梧的脸上一顿。一时间众人的神情都有些玩味。 叔山梧直视着房速崇,语气平静:“多谢左仆射大人提点。末将始终觉得,言语表忠心,不及行动万一。” 房速崇冷笑不语,郑远持却开口:“叔山氏一门忠烈,敢于敌营中孤身投诚,二公子更是师从颜司空,此等忠心,想来陛下也是心如明镜。虽然二公子年纪轻轻,却在沙场磨砺了许久,前线厮杀惯了,想来言语上朴拙些也是有的。” 皇帝点头:“两位爱卿说得有理!大祈百年国祚,需要更多这样的青年才俊来守护,众爱卿一同举杯吧!” 殿中众人一同起身,双手捧杯面向皇帝,齐声恭贺:“陛下千秋万代,大祈国祚绵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一杯酒下去,席上的气氛活络了不少。怀光帝一向宽和,君臣之间相处并无过分拘谨,今日似乎心情也是不错,问及几位近臣家中情况,甚至还开起了玩笑。一时间流珠殿中笑语阵阵,美酒佳肴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送到宾客的面前。 叔山梧坐在热闹的人群中,并不怎么动筷,遇有人来向他搭讪也只是简单几句应答,对话便戛然而止。手边一杯斟满的酒,更是从筵席开始便丝毫未动过。 李肃好酒,接连几杯下去,姿态放松不少,说话的声音也愈发洪亮了些。他瞥了一眼身后寂然独坐的叔山梧,笑着对上首的皇帝道:“皇兄可知,您选中的这位禁军指挥使,如今在玉京城里有个响当当的名号!” 皇帝向后一靠,兴味盎然地问:“什么名号?” 舜王端着酒杯,摇头晃脑:“说是玉京新贵,叔山二郎,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哦,当真?” “臣弟亲耳所闻,不信您问问在场家中有未出阁女儿的同僚们,可有半句虚言?” 皇帝面带笑意扫视一圈,吏部尚书伍思归正不自在地将视线从叔山梧的脸上匆忙移开。舜王击掌叹道:“可惜本王没有女儿,不然啊,一定先下手为强!” 他转头问叔山梧:“如何?你母亲近来是不是庚帖收到手软?” 郑来仪忍不住抬眼,去看叔山梧的反应,却发现他的目光正状似不经意地看过来。 他的视线在郑来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眸光流传间几分深邃,而后垂下眼,淡声:“王爷玩笑了。” 郑远持从玉京新贵这个话题开始便没怎么说话,心中若有所思,方才叔山梧突然望过来的视线被他敏锐地捕捉。虽未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的四丫头一时屏住呼吸。 他手指沿着杯盏的边缘缓缓打圈,陡然注意到旁边面色阴沉的袁振,面带笑意地朗声道:“指挥使日后统帅北衙六军,怎么不向直属上司敬一杯酒?” 舜王反应过来,附和道:“对、对!阿梧,你快,敬袁少监一杯!” 见袁振脸色黑沉,舜王伸手将一脸不情愿的人拽了过来。他酒意已深,直接大力拍着他的肩:“袁少监!你这幅样子,难道是对这位天降下属不满意?” 袁振不得不挤出笑来:“怎会?!早就听说叔山二郎英雄气概,禁军有这样的将领,必定如虎添翼……” 他迫于舜王热情的撺掇,一手端起了案上的酒,转向了叔山梧。 叔山梧却一动不动,敛眉道:“抱歉,卑职不饮酒。” 声音不高,亦没有半点温度,一句话让场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袁振脸色剧变,“啪”一声将端起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舜王夹在二人中间,面上顿时尴尬。行军作战的人饮酒如饮水,何曾见过不饮酒的士兵?没料到这叔山二郎如此刚硬,居然在这样的场合让袁振下不来台。 殿上嘈杂的人声一时小了不少,无数视线纷纷朝这边望了过来。 袁振一只手指着叔山梧,气得声音发抖:“你、你这竖子……竟然如此狂妄!不敬上官,是谁给你的底气?!!” 叔山梧掀眉,语气平静:“末将并不不敬之意,只是从无饮酒习惯而已。” 袁振气极反笑:“好、好、好!你硬气!!你清高!!难道陛下赐酒,你也不喝?!!” 他怒火中烧,被叔山梧这态度气晕了头,站起身便要向皇帝告状,却听见叔山梧冷声道:“袁少监此话何意,是在将陛下和您自己相提并论么?” 袁振僵立当场,一张长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颤抖,差点背过气去。 “我、你——你——简直放肆!!” 流珠殿中鸦雀无声。禁军统帅袁少监与新进指挥使叔山梧,这上下属二人一站一坐,突兀对峙着,一时没有人出面打破这僵局。 郑来仪安静坐着,叔山梧不卑不亢的姿态落在她眼中,如一座黑沉的山。 他虽在人群之中,却是孑然一人,冷然接受着所有人的凝视。 第66章 他的身边环伺着各异的目光:袁振的忌讳与敌对毫不掩饰,舜王的欣赏爱护点到为止,就算是幕后举荐他上位的父亲,也是隔岸观火作壁上观,并没有要出手解围的迹象。更多的人怀着看好戏的心态,要看这叔山二郎如何登高跌重。 而皇帝对他的激赏和爱护,便如同风雪中送来的一盏敞口的铜炉,纵使不被有心人夺走,也不知火焰何时会自行熄灭,在寒风中冻得铁硬。 她就这么静静地旁观。这样的叔山梧有着她最为熟悉的面目,桀骜不驯,行事狂悖。可这里不是他擅长的战场,在天子脚下波澜暗涌的朝堂之上,恐怕不用自己出手,以他充满争议的单薄背景,不屑党附的孤僻性格,日后必定四面树敌步履维艰,难走进任何一个阵营,直到葬身于不见烽烟的杀伐。 尴尬的安静不知持续了多久,怀光帝终于不紧不慢地出声。 “袁爱卿怎么生气起来?你这位下属常年驻守边郡,这些礼敬上官的规矩,恐怕还需要你多教教他——叔山梧,快给袁少监赔礼。” “卑职失礼。袁少监莫怪。”叔山梧略一拱手,语气淡淡。 袁振看着叔山梧漠然无畏的嘴脸,愈发难以消气,正要说什么,又听皇帝道:“作为禁军指挥使,往后叔山梧统御北衙六军,守卫禁中职责所在,需得时刻保持警醒。喝酒误事,不喝也罢。” 圣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解了叔山梧的围,袁振便不好再说什么,一甩袖子,面色不豫地坐了下来。 “呵呵,是老臣的错,不知道指挥使没有饮酒的习惯,竟惹出这等不愉快来!袁少监,还是我来赔酒一杯!”郑远持笑着打圆场。 袁振急忙端起杯子:“国公爷这是什么话!您是一番好意,谁知道有人会如此不识抬举!”说罢乜一眼叔山梧,紧跟着仰头干掉了杯中酒。 一场好戏看完,众人收回视线,又各自举杯夹菜,仿佛刚才的风波只是一场笑谈。琵琶鼓点声渐起,舞姬身着霓裳,在大殿中央的舞台上翩翩起舞。 郑来仪眼见着一个人影自席上起身,从偏门出去了。当即拽了拽郑远持的袖子,低声道:“女儿出去透透气。” 郑远持点头同意,略叮嘱女儿两句,便转身与凑上来的户部尚书继续说话。 郑来仪迈出流珠殿,沿着临水的九曲木栈走到金澧池的对岸,对面灯火辉煌与熙攘人声都已离得远了,脚步略停,犹豫了一下。 “四姑娘是在找我么?” 树后绕出一个人来,面容和善,笑意吟吟,正是兵部尚书杜昌益的儿子杜境宽。 “知道我跟着你,还故意走得那么快。”郑来仪语气有几分不快。 杜境宽笑着拱手:“在下的错。姑娘找我有何事?” “倒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殿中憋闷出来透气,看见熟悉的身影,下意识便跟上来了。”郑来仪挑了挑眉。 杜境宽点头,面上一时欲言又止。郑来仪抱着手臂,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今日,怎么没见三姑娘?” 郑来仪心中暗笑,脸色却不无忧愁:“姐姐病了,卧床好些日子了……” 杜境宽一惊:“怎会如此?前日见她还是好好的!” “前日?你前日何时见的我姐姐,我怎么不知?” 杜境宽看见郑来仪面露狡黠笑意,顿时醒悟,松一口气:“姑娘莫逗我呀!” “你喜欢我姐姐,为何不说?” “我——”杜境宽一向快人快语,此时也被问得微红了脸,声音低了下来,“谁说我没说过……” “你和谁说了?我怎么不知?” 杜境宽猛地抬头:“这样的事怎好对外人说?绵韵她、她知道的……” 郑来仪轻笑一声,正色道:“你不昭告天下,有的是人上门提亲,难道你不知,那平野王妃几次三番登我们家门,就是看中了姐姐要她做儿媳妇,就差交换庚帖了!” 杜境宽顿时慌乱:“我、我是和父亲提过,但他说不着急,要等一等,国公爷他——” “杜境宽,是你要娶绵韵,不是你父亲娶她,也不是你娶我父亲。” 杜境宽面上羞赧,声音低了下来:“你说得对,我知道的……” “哼,要不是绵韵对你也有好感,我才不来踩这趟浑水。” 杜境宽立时面露喜色:“是她和你说的么?她对我也——” “所以你预备怎么办?” 杜境宽神情笃定,立即道:“当然是要娶她!我明日就准备聘礼,上门求亲!” 郑来仪笑了起来:“倒也没这么着急,你放在心上,别让人横插一杠就好。” “我自然是放在心上的……”杜境宽嘟囔着,目光在郑来仪的脸上滚了一滚,突然露出几分奇怪的笑意。 “你笑什么?” “四姑娘帮在下的忙,可也是顺便为了自己?” “……什么意思?” “叔山家交换庚帖,是为了大郎还是二郎?” 郑来仪脸色冷了几分:“大郎如何,二郎又如何?” “在下对大郎不甚了解,倒对今日殿上风光无限的二郎略知一二。哦——差点忘了,”杜境宽拉长声音,“四姑娘和叔山二郎也算是颇有缘分的,是吧?” 杜境宽本就是说话百无禁忌的开朗性子,索性问她:“你们相识于难中,叔山梧救过你,姑娘觉得他这人怎样?” 第67章 “不怎么样。” “可我前日与他喝茶,还从他口中听到你的名字……” “怎么可能。” “是真的啊!我看他受了伤,问怎么回事,他说在青州遇到了刺客,他伤重时,是郑四小姐——” “别说了。” 溶溶月色下,郑来仪面色冷厉,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杜境宽乖觉地闭上了嘴。 绵韵说得不错,一提到叔山二郎,她四妹妹的反应便如同听到洪水猛兽一般。 杜境宽不再追问,唯恐得罪了这位未来的妻妹,收起面上的调笑向郑来仪一拱手:“在下该回去了,失陪。” 微风拂动郑来仪的额发,她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郑来仪皱眉,转身道:“还有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人已经来到面前,高大的身形顿时将她笼罩。 第33章我来。别脏了手。 李德音身形微晃,一开口带着浓重的酒气,口齿不清地唤她:“椒椒……” 郑来仪微微蹙眉,向后退了一步:“世子,您喝多了。” 李德音眼中的人影有两重,每一个郑来仪都是明眸善睐,巧笑嫣然。少女鹅黄色的束胸罗裙下,一段修长的脖颈和微显的胸口白得几乎透明。夏夜的风吹过,将她身上的栀子香味送到鼻端,惹得李德音一阵心旌神摇。 他甩了甩脑袋,却止不住眼前人一直在晃动。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郑来仪的肩膀,要她别再若即若离。 李德音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曾收敛,郑来仪吃痛,轻嘶一声想要挣开,却被他更霸道地抓紧,朝人自己的怀中带。 “椒椒!你、你别走……我喜欢你,椒椒!我喜欢你!!你知道么?” 李德音满眼通红,粗重的气息喷在郑来仪的耳际,郑来仪奋力想要将人推开,一边扭头四顾左右,想要喊人过来。 这里已经靠近紫宸宫的北墙,内苑的宫人们此刻都在流珠殿那里侍奉,守卫此地的小黄门不知去了哪儿躲懒,竟然一个人影也无。 “椒椒!你嫁给我吧!你也喜欢我,对不对?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你和我一起玩耍,我们青梅竹马,我从来就当你是我的人,我要娶你!我和父王说过!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册立世子妃,母妃催过我多少次,我都没有应允!我会娶你!我只要你……” 李德音语无伦次,最后只是一个劲的重复着那四个字。 他追随郑来仪的身影离席,到了此地却听见有别的男人在和她说话,他一时没敢靠近,没看清那男人是谁,只依稀听见“叔山梧”的名字,登时怒火中烧。 今日席上,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郑来仪,可郑来仪的视线从未与自己交汇过,而是数次落在他身边的人身上。 李德音突然后知后觉,是从青州开始,还是更早?表妹和叔山二郎的交集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世子,你喝多了!快放开我!” 郑来仪拼命挣扎,奈何却无法挣脱桎梏,语气愈发冷冽地告诫:“世子,醒一醒!这里是皇宫,今日陛下的千秋宴。殿前失仪是重罪!你快点放开我!!” 警告起了作用,李德音顿时停下了动作。郑来仪趁着间隙松一口气,刚要抽身,却被他猛地扛了起来,朝着远离流珠殿的方向走去。 “你、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快点放开!!来人啊!有没有人?!!” 郑来仪被李德音扛在背上,肋骨顶在他的肩头硌得生疼,她两只拳头不住地砸在李德音后腰,却丝毫改变不了他的方向。 李德音的脚步突然变得很稳,没有半点醉酒的样子。郑来仪意识到这一点,心头顿时涌上恐惧,呼救的声音更加尖利,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听“吱呀”一声,李德音推门进了一处就近的楼阁。 阁楼中空无一人,更没有一盏灯,李德音扛着她几步上了二楼。郑来仪在黑暗中一时无法适应,人已经被放了下来,身体触感柔软,是张贵妃榻。 她下意识要向后缩,却被李德音猛地拽到身前。黑暗中他激动的声音近在咫尺。 “椒椒,你为什么不喊我表哥了?你小时候跟在我的后面,一声声的喊,表哥,表哥……你忘了么?为什么重逢后,我再也听不见你喊我表哥了……” 郑来仪抱紧自己,偏开头咬着嘴唇不去答话。李德音已经失去理智,自己任何的回应都可能如同落在干草上的火星,引起不可预计的后果。 然而这样的应对并没让李德音冷静下来,他的气息愈发粗重,伸手捏住郑来仪的下颌,将她的脸迫向自己,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 “你心里有别人了,是不是?是叔山梧那小子,对不对?!我早就该看出来,他叔山梧对你意图不轨,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觊觎我的女人!!” 陡然听到那个名字,郑来仪紧咬的齿关挤出颤抖的几个字:“你疯了……” 李德音陷入狂乱,怒喝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叔山氏不过是我李氏王朝豢养的一条看门狗!!叔山二郎,玉京新贵?!呵呵,是本世子抬举他叔山梧,给他一份差事,才让他入了陛下的眼!!他敢碰我的女人……他也配?!” 他将郑来仪的脸拉到面前,惩戒一般狠狠地埋下了头。 郑来仪用尽全力闭紧牙关,拼命地扭开脸躲开了李德音的嘴唇,他已经醉得不像样,喷着酒气的嘴粗暴地压在她的下颌,让她害怕又恶心。 第68章 李德音尝到了少女身上弥漫的香气,肌肤柔软的触感让他血红的眼中充斥着迷乱。 “椒椒,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她拼力挣扎,但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让这种抵抗变得毫无意义,反倒让李德音愈发兴奋。“嗤拉”一声,郑来仪身上轻薄似雾的縠衫被李德音信手撕裂,她惊呼一声,下一秒男人沉重的身躯便倾压上来。 冰冷的月光透过菱花窗格照在榻上,郑来仪扭过头,想要寻找一把利器,目光所及却一无所获,她手摸到松脱的鬓发,抽出一支翡翠簪子握在手里。奈何李德音压着她的手臂,让她动弹不得。有恐惧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沁在锦缎的软枕上。 突然有沉重的脚步声拾阶而来,郑来仪身上的份量倏然变轻,她眸光中闪过狠戾,手中簪子发狠般地向李德音刺了出去。 她没有刺中。李德音兴奋而狰狞的面容突然僵住,后领被提了起来,与郑来仪猛地拉开了距离。 她一手拢起凌乱的衣衫,看向李德音的目光犹带杀气,攥紧了簪子还要上前,却被一个挺拔的身影挡在了面前。 “我来。别脏了手。” 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郑来仪眸中的戮意淡了几分,颤抖着抬起头,叔山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向自己。 他的视线落在郑来仪裸露的肩头,只一瞬便移开了视线,抬手解开胸前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而后转过头去。 “叔山梧!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德音被叔山梧强劲的力道搡开,身体撞到木质的板壁发出沉重的声响,等回过神来发现来人是谁,愈发怒火中烧。 “狗奴才!!敢抢本世子的女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配得上国公府的——啊!!” 叔山梧一只脚踩在了李德音的手上。 “她不是谁的女人,她只属于她自己。” “至于我配不配得上,轮不到你来告诉我。” “啊啊啊——!快松——”李德音的手被他踩在脚底,痛得酒立时醒了一半。 “你这狗——!” “世子爷请记住,家养的狗,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叔山梧缓缓蹲下身子,手上寒光一闪,是那把曲柄匕首。 李德音大惊失色:“你!你要做什么?!你好大胆子!敢携兵刃入皇宫?!!” 叔山梧冷笑一声,“卑职乃北衙禁军,天子近卫,不带刀如何保护皇帝安全?” 匕首寸寸出鞘,寒光闪动,他右手持刃,将刀锋贴在了李德音的手背。 他垂目看向李德音那只右手,方才郑来仪凄厉的呼救声在耳边回响,眸色中戾光闪动,想用刀狠狠将他那只为非作恶的手刺穿、听他在自己脚下惨叫,让他再也不能行非分之事。 叔山梧移开脚,李德音连忙要将手抽回,他手中的匕首却加了两分力道,刀刃贴着他手腕位置,割出了一线血珠。李德音不敢再动,痛苦地叫出声。 “手!!我的手!!” “住手。叔山梧。” 榻上人终于出声制止,叔山梧眸中的戮意散了些,缓缓将匕首移开。 李德音忙不迭将手抽回,双脚抵着地面,整个人向后蹭去,直到后背贴上了墙壁。 他此时已经完全醒了酒,看向榻上凌乱可怜的人影,歉声道:“椒椒,你没事吧?怪我……是我喝多了……我不是要伤害你的,我、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你知道的……” “喝多了?” 叔山梧眸中是深深的嫌恶,冷声道,“不要拿酒作借口。酒后乱性,不配为人。” “叮”一声,他手中出鞘的匕首转过一个弧度,擦着李德音的耳朵插进他身后的门板。 耳朵上一凉,方才后知后觉,应是被刀锋割破了。 世子爷惊恐万状地叫了起来,身下涌出汩汩热流,竟忍不住便溺。 李德音从未在叔山梧的眼中见到过如此残酷的表情,他不敢抬手去擦,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叔山梧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德音,冷声道:“世子去换身衣服吧,殿前失仪可不好。” 李德音一只手摸到身后的门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想朝贵妃榻上望一眼,再徒劳地和郑来仪解释些什么,叔山梧却默不作声地移开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扶着楼梯,狠狠瞪一眼面前的人,狼狈不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一室静谧,不知过去了多久。叔山梧转过身,走到郑来仪的面前。 “你……怎么样?还能动么?” 郑来仪一只手紧紧攥着披风的领口,垂着眼,一句话也不说。 叔山梧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看见她藏在披风下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支翡翠簪,低声道:“没事了,你——” 她猛地抬头,突然歇斯底里地出声:“你能不能离我远一些?叔山梧,我不需要你来救!你走开!走得越远越好!!” “你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要看我出丑,故意躲在暗处,看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 似乎一看到他,自己的理智就会全然崩塌。郑来仪泪眼婆娑,从低声的呜咽变为悲愤的痛诉,方才的镇静不复存在,话中前后矛盾也浑然未觉。 叔山梧不作半分辩解,只沉声道:“是我来晚了,抱歉。” 第69章 郑来仪一只手攥着领口的披风,另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下眼泪,裸露的右臂暴露在视线中。 方才李德音力气太过霸道,箍着她手臂时,缠在上臂的金跳脱被他死死按进肉里,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醒目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渗血。 “你的手臂……”叔山梧低声提醒。 郑来仪顺着他的视线,伸手要将那串压在伤口上的金跳脱取下来,一时松开了披风,胸口往上顿时没了遮挡。 叔山梧看着她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披风遮好自己,问:“需要我帮你么?” “不用。”郑来仪断然拒绝,看向叔山梧,“你……转过身去。” 叔山梧顺从地背过去,听见身后窸窸窣窣地动静,夹杂着郑来仪低低的痛嘶声。 那串金跳脱份量不轻,从手腕到上臂缠绕了十数圈,好不容易取下来,她已经出了一头的汗。 “你可以自己走么?”叔山梧背着身问她。 郑来仪咬唇不作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散架一般,硬是忍着四肢的酸痛挪到了榻边,双手撑着榻沿要站起身来。 这才发现自己从腰往下都不受控制,腿一软,整个人便向前栽倒。 叔山梧听见身后的动静,迅速转身,将人抱住。 清甜的栀子香盈怀,与之鲜明对比的是她愠怒的声音:“放开我!” 叔山梧松了几分力道,却又没有全然放开,一只手隔着披风托住她,将人重新扶坐到榻上,方才松开手。 软玉温香的触感让他手心出了汗,在袍袖下默默张了张五指。 “我去喊人过来,你在这等我。” 郑来仪知道这应当是最合理的办法,她不可能以这副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和他一起。她皱着眉打量着他们所处的地方,四周黑洞洞的,声音不自觉在发抖:“你去吧。” 叔山梧静静看了她一会,知道她在嘴硬,其实心里怕得要死。他却并未戳破,只是退后一步。 “好,我去去就回。” 刚走到楼梯口,听见后面的人颤抖着出声:“等等……” 叔山梧脚步一顿,回过头。 月光照在郑来仪的脸上,她抿着唇,嘴角微微下撇,眼角泪痕未干,带着几分不甘和倔强。 “……这里,有点黑……” 叔山梧沉吟了一会,大步走到贵妃榻的对面,“哐当”一声将两扇雕花木门推开。 明亮的月光照了进来,室内一时亮了许多。 “这样好一点么?” 从郑来仪的角度,能看见门外露台上的雕花栏杆。深蓝色的夜空中繁星满天,虫鸣声阵阵,夏夜的暖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将她身上的披风拂动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迎着光,从黑色的阴影里迈出来,朝着门边走了过去。 第34章“你知道就好。送你。” 郑来仪的鞋子在方才的混乱中不知去了哪儿,她赤着脚一步步走到了室外,双手扶在了栏杆上。 玉京城星罗棋布,点点灯光镶嵌在棋盘一样的坊市中,眼前好一番盛世太平的景象。 她在露台上临风而立,喃喃道:“这里是……” “翙羽阁。皇宫禁苑。”叔山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郑来仪心头一颤。 玉京城北高南低,紫宸宫正位于城北的龙首原。而他们此时所处的翙羽阁又位于紫宸宫靠北部的内廷,所处之处,皇宫乃至整个都城的景象一览无余。 太平岁月时,这里是皇帝最爱的登高观景之处。 夜风陡然变凉,繁华皇城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郑来仪的视线中逐渐模糊,幻化成灰黑的浓烟。随处可见墨色旌旗,如同片片黑色浓云遮蔽天日,金线描着的“叔山”二字在深暗的底色上熠熠闪光。如雷的马蹄声、兵士喊杀的声音、刀剑相交的金石之声夹杂着绝望的哭号,遥遥传至耳边。 “来仪。” 李德音身着明黄衮服,一只手落在郑来仪单薄的肩头。因为靠得近,她能听出他声音中的恐惧与憎恨。 “他真的杀进来了……” 身处末路的皇帝声音发颤,似在对郑来仪说话,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朕即位不满月余,朕从来不曾苛待叔山氏,他们只是为了勤王,苍梧王不会对朕——” 身后响起小黄门低低的啜泣声。 李德音似是猛然惊醒,转身怒斥一屋子涕泪纵横的宦者:“哭什么?!若不是你们主子蒙蔽圣听贻误军情,大祈何至于落到今日下场!!” 他狠狠咬牙,血红的眼睛瞪视昏暗的阁内。 地板上躺着一人,紫袍金带,双目圆睁,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鲜红的血在他身下流淌开来,如同舆图上纵横蜿蜒的河道。 李德音按在郑来仪肩头的手倏然收紧,扳住她双肩,将她带转身,努力去看她的眼睛:“来仪,朕已经杀了袁振,苍梧王他……不会把路走绝,对不对?!” “朕和他曾以兄弟相称!朕可以给他们封王封地,朕、朕愿意……朕愿意与他叔山氏共分天下,只要他不赶尽杀绝!!何况……何况还有你在这里,来仪,他总不能、总不能不顾念夫妻之情!!” 皇帝声音嘶哑,原本端正的面容变得狰狞,他猛烈地摇晃着郑来仪,似在摇晃一支单薄的蒲草,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走。 郑来仪隔着栏杆望向宫墙外某处,贝齿咬紧下唇。平康坊的宅院里火光冲天,亭台楼阁树木植被已经被烧得不辨形状。 第70章 “夫妻之情……”她望着坊市上方的黑烟,喃喃重复着。 “朕知道,叔山梧早有不臣之心,可他总不能不顾念与你的结发之情,来仪,如今朕只能靠你……” “李德音。” 男人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皇帝一震,向前两步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翙羽阁前,万字纹铺地的院中站满了士兵。苍梧王腰挎长刀坐于马上,冷冷抬眸与皇帝对视。 他身后,一排翊卫手执火把,热气蒸腾,熏得皇帝眯起眼睛。 李德音面色惨白:“叔山梧,你要做什么?!你现在住手,朕可以不追究你……” 叔山梧左手一挥,并不欲多讲废话。拎着桶的黑甲兵得令上前,将一桶桶液体泼向阁楼。霎时间,空气中充满松香和焦油的味道。 “等、等等!”李德音情急大叫,“来仪、郑来仪……你夫人在我这里!!” 叔山梧扬眉看向楼上,皇帝拉着一个单薄的人影迅速消失在了栏杆边。 他唇线抿紧,左手向后一摆,举着火把正欲上前的士兵整齐划一地退回了原位。 阁门打开,郑来仪被皇帝挟着,踉跄几步走出了阁楼,在廊下站定。 叔山梧的视线在郑来仪平静的脸上一扫而过,并无一丝动容。 “李德音,你想说什么?” 李德音咬了咬牙,刻意忽视叔山梧的狂悖姿态:“朕、朕知道叔山氏一心为公,奸佞当道,亏得苍梧王起兵……勤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今、如今袁振已经被朕亲手斩杀,尸身就在阁中!朕、朕可以将禁军全部交爱卿掌管,整个京畿……不、整个中州五道,均听从叔山氏号令……” 苍梧王身后环卫的一众清野军将领面露讽笑。 皇帝此言,是站在叛军立场为叔山氏拼命正名,更不惜以共治天下的代价,换取苟延残喘。不知当年戎马定江山的李氏先祖在天有灵,看到子孙如此没有气性,会作何想? 但他们并未出言讥刺,毕竟斩杀皇帝是为大逆,李氏气数已尽,李德音将社稷直接奉送,叔山氏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幕后摄政,倒能省下不少事。 叔山集团上下早有共同的默契:今日攻入紫宸宫,能不费兵卒收归王权承接玉玺自然是上策;若是真杀了皇帝,疏塞民意倒成了一件麻烦事。要坐至尊之位,治理天下,没有必要将事情做绝。 然而苍梧王棱角分明的脸上,并未因李德音的提议有丝毫动容。 他略一抬手,身后的十几名士兵冲了上来,径直绕过了郑来仪,将身着龙袍的李德音双手反剪。 叔山梧的视线饶有余裕地停留在郑来仪身上,语声冷酷:“将夫人带回府里,严加看管。” 郑来仪被黑甲兵严阵护送着离开翙羽阁,直到走出很远,才依稀听见身后宫人们凄惨的号哭声。 “陛下……陛下……” …… 郑来仪的神思陷于回忆中,手一松,身上的披风陡然飞起,落在身后的地面。 叔山梧正要弯腰去捡,却听见她的声音:“没事,不用管它。” 他直起身,郑来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 “指挥使大人,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没有东西防身……”那一双剪水双瞳漾动着楚楚可怜,“——那把匕首,可不可以借我?” 叔山梧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凝视着月光下的人。她腰身盈盈一握,肌肤袒露处遍布深深浅浅的红痕,这样衣衫不整的状态,神色却难得镇静。 他移开视线,略定了心神,手按在腰间,声音有些发哑。 “这匕首是——” “我知道,是你母亲送你的。所以,不能借我么?” 不像在鹤皋山的溶洞中,他把刀塞在她手里的那一回,此刻的叔山梧似乎需要更多时间来下定决心。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郑来仪准备放弃这企图心过于明显的索要。下一刻男人持着刀的手却伸了过来。 “你知道就好。送你。” 郑来仪微怔,叔山梧的脸隐在黑暗中,声音清晰而沉着。 “接着。它是你的了。” “我只是借——” 她分辩的话没说完,手上一凉,那把匕首被塞进她手心,男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宫宴结束,郑远持应付完一众同僚后登上马车,看向委顿在车厢角落的女儿,眉头紧拧。 郑来仪摇了摇头:“没事,父亲。我就是有些累了。” 见女儿这副状态,郑国公转头问紫袖:“怎么回事,来仪今日席上到底去了哪儿?竟将一身衣服都换了?” 他心中大概有个猜想,可能是在金澧池边贪玩不慎落了水,可若只是这样,这丫头不至于神色如此萎靡,连话都懒得说。 紫袖的话更加让他不安:“老、老爷,婢子也不知,是指挥使大人叫我去翙羽阁接小姐,接到她时——” “别说了,紫袖。” 郑远持几乎要跳起来:“指挥使?叔山梧??!!”他抓起郑来仪的手臂,皱眉问道,“你的跳脱呢?椒椒!” 郑来仪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把金跳脱落在了翙羽阁。 “丢了。”她叹了口气。 “丢了?!叔山家那小子对你干什么了?!!首饰也没了,衣服也换了!!你们——” 第71章 “我们没事,他只是路过。” 紫袖在角落哆哆嗦嗦地小声:“指挥使大人他说,让婢子留心……舜王世子,让他别靠近小姐……” 郑远持一惊,想到宴席将散时,李德音也换了一身衣服脚步匆忙地回到了席上。方才宫门口和舜王告别,往常总要来问候自己的世子竟躲得远远的,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他的视线落在郑来仪露出的半截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围拢的帔帛下面。 郑远持声音带了怒气:“李德音?!这竖子!!竟敢对你——” “父亲,小声些。”郑来仪语气疲惫,“我没事,什么也没发生。” 紫袖哭出声来:“呜呜呜……是婢子没用,没跟紧小姐……若不是指挥使大人,险些出了大事……” 郑远持一掌拍在手边的矮几上,咬牙切齿。 “我郑远持敬他舜王三分,他这畜生儿子竟然敢对我女儿——哼!!我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父亲,”郑来仪伸手按在郑远持的手背,“我没事,您莫要冲动。” “女儿绝不会委屈自己,今日也差一点就对他动手了……” 郑来仪沉眉。若不是叔山梧拦住了自己,今日一时冲动,事情恐怕已经闹得不可收拾。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下意识去依赖他的保护。 她语气疲惫却认真地安抚郑远持,“女儿往后会远离他,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您放心吧。舜王势大,您在朝中行走,不必因为女儿树敌。” 郑远持听着女儿懂事的语气,愈发愤懑,然而终究是没再发作。 本来看舜王世子待椒椒不错,二人又是一同长大,凭借他的出身背景,倘若椒椒喜欢,也未必不是心中的佳婿人选。 可此事一出,他不去找那李德音的麻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郑远持眉眼阴沉地看着娇花一样的女儿,心痛兼后怕皆有。 他想着,四丫头的婚事,还是应当尽早定下。 第35章她那样的出身,如何会看上叔山氏的门第? 八月初十,诸事皆宜。一大早杜府的媒人便登上了郑国公府的大门。 此次中枢官员变动中,杜境宽从兵部员外郎升从四品兵部司郎中,是兵部唯一一个得到擢升的职官。他在同僚中一向有办事漂亮不拖沓、为人直爽痛快的风评,也不因父亲是兵部的主官而有任何骄躁浮杂的作风。 作为兵部少数几个参与禁军改革的职官,圣人还特别委任他负责相当核心的禁军募兵一事。 朝臣们都暗自评价,兵部杜尚书府上,儿子倒比老子要厉害些。 李夫人和方姨娘此前已经在郑远持耳边吹了很久的口风,如今成帷又入了禁军,若境宽成了郑家的女婿,往后不少地方还能帮衬些。 郑远持看杜境宽和他那性格懦弱、凭借出身上位的父亲不大一样,倒像是个能做一番事业的儿郎,口气也渐渐松了。 郑绵韵第一时间面泛红晕地将前面传回来的消息告诉了来仪,也好奇地问她到底和杜境宽怎么说的。 “姐姐就不用管了。总之成了就好。” 对千秋节那日发生的事,郑来仪实在没什么多说的心情,“所以婚期定了么?” “哪有这么快,三书六礼,这中间复杂着呢……” 郑来仪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绵韵的丫鬟荇儿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进来。 “小、小姐,四小姐,又、又来人了!” 绵韵皱了眉:“你别着急,气喘匀了慢慢说,又来什么人了?” “又来人向小姐提亲了!平野郡王府也来、来向小姐提亲了!” 郑绵韵猛地起身:“什么?!” 她心中慌乱,第一时间转身看向来仪,后者依旧坐得安稳:“别急。父亲既然已经应允了杜府,便不会反悔的。” 绵韵看着来仪这副样子,稍稍定下心神问荇儿:“是谁来的?” “容夫人亲自来的,说是替大郎来求亲,婢子只听了一半,就匆忙回来报信了……” 郑绵韵听闻,面色又不安起来:如今叔山氏是朝中新贵,夫人亲自登门提亲,颇有几分志在必得的意思。 “王妃亲自上门,父亲真的会为了杜境宽去驳平野王府的面子么?” “自然不会。” 郑绵韵一怔。 郑来仪神色认真地纠正她:“你在想什么啊姐姐!杜境宽再好,在父亲眼里又算得上什么?但若是自家的女儿喜欢,他才不会管旁人的面子,就算是皇帝来求亲,阿耶也必会问过你的意见。” 郑绵韵神色一时动容。 身为郑府三个女儿中的老二,又是庶女,她总比长姊和四妹妹早熟一些,做事情瞻前顾后已经成了习惯,父母亲从来夸她“乖顺懂事”,姐妹之间相处都很和睦。但她心里总明白,长辈们待她和来仪,总是不一样的。 这世上的手足之间,没有不曾受过偏爱和薄待的。在郑国公府的姊妹之间,这样的偏差已经细微到不可估计了。 更何况长姊郑薜萝当初嫁给房速崇的长子房遂宁,也并非她自己的本来意愿。郑绵韵从来没指望过自己的婚姻能完全自主,而她也全然接受。 来仪能说出这样的话,正因她从小就生活在父母的纵容爱护中,才有如此的自信,也顺理成章的认为三姐姐也会有这样的待遇。 第72章 郑绵韵压过心中微澜,伸手握住妹妹,笑了笑再没多说什么。 郑来仪不知绵韵心中所想,只当她是担心嫁不成杜境宽而忧虑,只调笑道:“姐姐,回头你和杜境宽的事,我可得要头一份礼!你看看,倘若我没及时去和那姓杜的说,他是不是就晚来一步了?” 绵韵脸上顿时红成一片,也跟着笑道:“给你包一个最大的红包!行了吧?” 姐妹俩正在笑闹,紫袖又从外面进来了,神情和方才的荇儿一模一样。 郑来仪脸上的笑顿时收敛,心头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平野郡王妃来替叔山柏求亲,求的是……四姑娘!” 天刚微亮。玉京城东北方笔直的大道上,一支短小精悍的队伍正缓缓靠近都城。 这支队伍约莫只有二十来人,却有严阵肃穆的大军气质。将领身着明光铠,纵马当前,两骑卫兵披甲执锐一左一右随后,剩余士兵身着黑色戎服,手执锐兵徒步行进,行动整齐划一,一看便是素有规矩的专业军人。 队伍在紧闭的东城门外停下,领队右手的副将翻身下马,绕行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卷轴,中气十足地朝着城门上喊话。 “平野郡王、奉州节度使叔山寻奉召归都,请予通行!” 四野阒然,晨间的雾气笼罩着森然紧闭的城门,除了零落的鸟鸣,一时间不闻人声。 那副将等得不耐烦,正欲提高声音再禀告一次,却见叔山寻一抬手:“不必急,朝义。” 蒋朝义耐着性子,终于听见城门后传来一阵动静,“吱吱嘎嘎”的声音中,两扇巨大的黑色城门缓缓打开。 “踢踏”的马蹄声清脆,洞开的城门后,有人纵马穿过晨雾,缓缓而出。 蒋朝义看清了来人的形象,面上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二——” “请郡王爷卸甲除兵后,由此入城。” 叔山梧坐在马上,冷冷扫一眼叔山寻身后寥落的人马,“其余人在城外等候。” 蒋朝义愕然转头去看叔山寻,只见他仰着头,对着眉眼冷酷如同陌路的二郎,缓缓笑了起来。 叔山寻朝着叔山梧一拱手,从容道:“那便有劳指挥使大人带路。” 他转过身,将佩刀交给一旁的卫兵,张开手臂,示意蒋朝义为他卸甲。 蒋朝义上前,一边帮着叔山寻解除身上的盔甲,一边低声:“将军,二公子他……” 叔山寻语气淡然地纠正:“是禁军指挥使。皇城戒律森严,你我自然应当遵守。你带兵就地扎营,等我消息。” 蒋朝义神色复杂地看一眼马上的人,点头应是。 一轮红日从地面线露出头角,光芒映在城门牌匾上,“解甲门”三个大字熠熠闪光。宽而深的门洞里,一黑一白两骑马并行向内,父子二人之间如有天堑相隔。 时辰还早,玉京城内除了几家贩卖朝食的铺子里飘出冉冉的白气,大多坊市中的楼宇和民宅都紧闭着大门,街上更是人烟寥寥。 二人一路沉默,到了主干道万祀大街上,叔山梧一勒缰绳。 “前面不远便是崇业坊,王爷自便,末将这便失陪了。” “阿梧。” 叔山梧马头调转一半,动作微顿。 “你在玉京这些时日,可还适应?” “没什么不适应的。都城繁华,总比边关强得多。”马儿在原地来回踏着步,他头也没回,不耐地扯着缰绳。 叔山寻沉默半晌,方道:“听说你一直没有回过王府,一直宿在衙署,是么?” “我说过,那里不是我的家。” 叔山梧看了一眼前方崇业坊巨大的牌楼,坊市中渐有热闹的人声传来,他淡淡移开视线,而后彻底掉转了马头。 “您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军中事忙。” 叔山寻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所以你应当不知道,夫人已经代你兄长向国公府提亲了吧?” 叔山梧扯着缰绳的手松了松。 “难得为父回来,今日随我回一趟家吧。”叔山寻的声音从身后靠近,第一次放软了姿态。 叔山梧抿唇,朝着不远处跟着的两名禁军士兵一抬手:“你们先去吧。” “是,指挥使大人。” 待两名士兵远去了,叔山寻意态不明地笑了起来:“指挥使大人好气派。” 叔山梧看了父亲一眼:“这样的气派,节度使大人应当能感同身受。” 叔山寻面上笑意一时收敛。 叔山梧这个禁军指挥使的位置缘何而来,他未必了解全部的细节,而朝廷是否已经完全对叔山氏放下心中芥蒂,叔山寻却有清醒的自知之明。 有的东西看上去是一呼百应的官威,实则不过是在你身边安置的眼线。 比如李肃举荐他成为奉州节度使,却同时将亲信李纯恩也留下做了奉州节度副使。河北说到底,依旧是李氏的势力范围。 这里不是讨论这样话题的地方,叔山寻语气一变:“所以那日为父问你,到底喜不喜欢那郑家丫头,你并未和我说实话。” 叔山梧抿着唇,没有说话,神态倔强。 “咱们还是不要站在这里说话吧。” 叔山寻将二郎的反应尽收眼底,夹了下马腹,自管朝着平野郡王府的方向走,隔了一瞬听见身后响起拖沓的马蹄声,嘴角勾起笑意。 第73章 “其实我也是才知道。王府的书信昨夜才送到奉州驿站,五日前夫人亲自登了国公府的门。正逢陛下唤本王回都议事,否则,也许阿柏把人娶进门了你都不知道。” “不会的。” 叔山寻扬眉,转头看向自己儿子。后者神色中一时看不出波澜,状似平静地反问自己:“难道国公府同意了?” “没有。郑国公夫妇爱女如命,只说需得先问过四姑娘自己的意思。”叔山寻神色淡淡。 叔山梧哼笑一声,“我看也是。” “不过,”叔山寻看着他这幅样子,语气放慢,“国公府似乎对你兄长很是满意,国公夫人还十分歉意地解释,说本来也有意和王府结亲,不巧此前相看的三姑娘已经许配出去了。他们已经收下了大郎的庚帖,只要四姑娘点头就行。” “她不会点头的。”勒马的人语气冷硬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 “……她那样的出身,如何会看上叔山氏的门第?” 叔山寻还不曾见过二郎这样的姿态,那副骄矜的外表之下到底咂摸出了些其他的意味。他唇角一勾:儿子再横,如何敌得过老子? “她父母亲都看得上,她为何看不上?” 叔山梧神色变冷,没有接话。 “况且,你不是也知道,她不看重门阀背景、能力样貌,唯一只看真心与否……”叔山寻别有深意地提醒。 叔山梧无法反驳,这是烧尾宴那夜,他们父子二人在王府假山后听到的郑来仪的原话。 叔山寻摇了摇头:“或许是玉京的高门贵女们见多了家世显赫的青年才俊,反而追求起画本里说的神仙姻缘吧。这郑四小姐但求一心人,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他叹息般道,“毕竟真心这样的东西,谁又能一眼判明?” 平野郡王府的大门出现在长街尽头。 叔山寻在阶下勒马,转头却见二郎依旧停在十步之外,眸色冷厉。 第36章他的生母怎可能在他出生之前便去世了? 叔山寻翻身下马,信手将缰绳交给迎上前来的家丁,冲着叔山梧道:“怎么不过来?” “所以您当初也是这样骗过母亲的么?” 叔山寻面上一僵,笑意瞬间消失。 “您就是用所谓真心骗她远离家乡、舍弃一切,一路跟着您,直到最后凄凉地死在——” “住口!” 叔山寻怒不可遏,低吼出声:“你这竖子,居然敢提你母亲!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死?!” 叔山梧抬眼看向平野郡王府气派的院门,眸色幽深如墨,点点头:“对,我也不配提她。就让她安心转世,下辈子不要再碰到我们这样的人家……” “你——!”叔山寻一时气结。 叔山梧的视线落回他身上,如同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我不会进去的,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绝无可能与他们共处同一屋檐下。” 叔山寻怒极反笑,点头道:“好!你小子硬气!烧尾宴那日还不是踏进我府门?!” “是我愚蠢,妄想您还会记得,那日是她诞辰。” 叔山梧的声音扬了起来,阶下的人反而沉默,笔挺的肩背似乎塌下几分。 “就当母亲从未存在过,而我也离平野郡王府越远越好。这不是如您所愿么,父亲?” 他冷冷的咬着最后两个字,这是重逢后第一次这么称呼叔山寻。 街道那一头,人声愈发熙攘,繁忙的早市揭开序幕。这对父子站在空旷的郡王府门前,沉默地对峙。廊下的阍者远远站着不敢上前,似乎这已经成为家主和二公子之间的常态。 “对……你说得对,今日我叔山寻所拥有的一切,皆如我所愿……” 叔山寻眼角的沟壑益发深了,他缓缓转过身去,声音沉重而疲惫。 “本王不送,指挥使大人好走。” 叔山梧纵马穿过热闹的早市,沿途遇到执勤的禁军士兵,见到他便原地立定,向上官行礼,而他恍若未见,始终眉峰冷峻,马蹄不停。 他没有再回解甲门。身为指挥使,城门守卫这样的事本就不需他亲自去做。 他在北衙司庄严气派的狮子门前下马。门前两个守卫的兵丁见指挥使大人脸色难看,都心生畏惧,相互退让了一番,其中一个叫贾二的硬着头皮上来,接过叔山梧手上的缰绳,却没有立即去栓马,面色犹豫似是有话要说。 “讲。”叔山梧脚步不停迈上台阶。 “是、大人……有、有客人来衙署找您……”贾二结巴着小步跟在后面。 “什么人?” “是、是……” 贾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看他面色,似乎也并不清楚来客的底细。 自叔山梧接掌北衙六军以来,总有人慕名来衙署,要求见指挥使大人。有的心存结交之意,有的是来探查虚实,有的则纯属对这位禁军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指挥使好奇。 而他对这种毫无意义的交际十分抵触,早就交代过,遇到这种闲的没事上门的客人,一律请他们打道回府。 他皱眉:“人呢?” “已经进去了,长史大人陪着进去的,让小的在门口迎您……是、是个女客,带着幂篱……” 叔山梧掀眉看了贾二一眼,“带我过去。” “是。” 贾二引着叔山梧穿过前堂,进了内院,在指挥使的书房门前停下了。 第74章 “大人,就在里面。” 叔山梧撩起衣袍下摆,推开门。 书房内,一个身着绯色衣裙的少女背着手,正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局促地守在门边,正是北衙司的长史。看这情形,一时间竟分不清他和那少女谁才是北衙司的主人。 长史一见上官来了,连忙打起精神迎上前:“大人,您回来了!” 那少女闻声回头,看见门边的叔山梧,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指挥使大人!” 叔山梧看清少女的脸,转头皱眉看向长史,眸中严厉之色叫人不禁瑟缩。 “大、大人,这位是吏、吏部尚书伍、伍大人的女——” 贾二站在门外听着,心里自在了些。看来不光是自己,连长史面对指挥使的气场都会发怵,打磕巴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不用你介绍!” 伍暮云打断长史,快步走到叔山梧面前,屈膝行礼,“奴家闺名暮云,我爹爹是——” “不是说了,无关之人概不接见么?” 叔山梧并未多看伍暮云一眼,只冷冷地责问长史。 长史一手心的汗,在官服下摆悄悄擦了擦,飞快地瞄了一眼伍暮云,只能将长官的斥责生生应下:“是、是、是下官失职……下官也是看伍小姐似乎有要事……” 他心中大感冤枉,自己身为一个禁军长史,如何对找上门来的吏部尚书家的小姐说不?况且人家说有事找指挥使大人,他怎好多问是什么事? “你有什么事?” 叔山梧的视线终于转回伍暮云,后者面上泛起一片娇羞的红晕,正要开口,想到什么,又转头对局促不安的长史道:“你先出去!” 长史如蒙大赦,正要转身,突然被叔山梧叫住:“北衙司接待来访,长史官需全程在场,负责记录,以便追溯。伍姑娘有何事要报?” 伍暮云一滞,无措地看向长史,后者也一脸尴尬地看着她。 “我、我……”她咬了咬牙,“我没有事要报,我有话和你说!” 长史连忙道:“那下官不耽误大人和姑娘说话,前面还有公务,下官先退下了!”说完抬腿就走,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叔山梧,出去后还迅速阖上了书房的门。 他一路小跑,及至走到前院才放缓了脚步,贾二正等在院门边,一脸八卦地等着。 “长史大人,来找咱们指挥使大人的那个姑娘是谁啊?” “看来你们今日是不忙!还有闲心在这里看戏!”长史虎起脸斥了一句,脸上端着的官威转而消失,狎笑道,“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吧?” 贾二摇头,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问:“所以究竟是谁啊?” “想知道?”长史斜着眼,故意吊他胃口。 贾二张着嘴,傻笑着点头。 长史脸上笑容顿收,突地一个暴栗敲在他脑门:“你这泥腿子,还配问人家姑娘姓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一脸艳羡地看着院里,无不惆怅地感叹着,“像指挥使这样,年纪轻轻就当上四品大员的玉京新贵,如此春风得意,他叔山家的祖坟不知在哪一块,让我也去凑凑神仙保佑的热乎气儿啊……” 贾二被他训斥,倒也不恼,他们平时和长史没大没小惯了,当下玩笑促狭的口吻,上下打量着长史干瘪细长的脸:“长史大人,依小的看啊,压根不是祖坟的事儿,您祖上就算是和叔山家一个土堆里埋着,也难保佑您生出和指挥使大人一样的外表!” “你小子——!” 长史眼睛一竖,而后泄气道,“真他娘的!老天爷真是不公!什么都让他占全了……功名利禄、门第样貌,看样子离成为伍尚书的乘龙快婿也不远了!” 两人斜靠在院门前扯淡,突见一袭红衣从院里脚步匆匆地出来了。贾二眼尖,连忙扯了扯长史的袖子。 长史转回脸,一看是伍暮云,连忙笑眯眯地迎上前去:“伍小——哎?” 伍暮云两眼通红,满面羞愤之色,毫未理会一脸谄媚的长史,捂着嘴跑了出去,迅速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这是……怎么回事?” 长史一脸纳闷,转头看见叔山梧缓步从院中出来,连忙迎上去:“大人……” 叔山梧丢过来一顶幂篱,漠然道:“报案人丢下的,叫人给她送回去。” “额——是!” 长史接过幂篱,这才发现叔山梧换了身常服,看样子是要出去,于是提步跟在他身后:“大人,您要去巡视么?属下叫几个人跟着吧……” “不用,我去办趟私事。” “哦,好的。” 长史顿住脚步,看着长官英挺的背影消失在府衙门外。 郑来仪以手支颐,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双陆棋盘。棋盘上空无一子,只有一本薄薄的红皮册子摊开着。 紫袖端着一碗杏皮茶过来,瞥了一眼那册子,依稀看见最上面的两行字。 「平野郡王长子叔山柏,字弥茂,生于昭宁十五年正旦寅时二刻……」 她将茶碗放下,轻声道:“小姐盯着这庚帖看了两日了,可有拿定主意?” 郑来仪掀眉看她:“拿什么主意?” 紫袖不敢说话,她能听出四小姐语气中的隐隐冷意,此时答什么都是错的。她就不该问。 郑来仪垂眼,视线又移到那庚帖上,喃喃道:“昭宁十五年,正月……” 第75章 那正是叔山梧生母去世的同一年。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中元那日拂霄山回来后,便始终觉得奇怪而又说不出口的地方。 前世那一份送到她手里的叔山梧的庚帖,被自己藏在枕头下面,每晚对着烛火看一遍,直到嫁入平野王府。丈夫的生辰她绝无可能记错。他明明是生于昭宁十七年,比兄长叔山柏小两岁,和自己同岁。 他的生母怎可能在他出生之前便去世了? 郑来仪抬眼看向紫袖:“容夫人她……”话说了一半,便见青霓从外面进来,脚步匆匆跨进门内。 “小姐,外面有人找您。” “谁?” “是……禁军指挥使。” 紫袖一时难以置信:“叔山梧?” 青霓点了点头。两个丫头齐刷刷地看向郑来仪。 郑来仪的手从庚帖上移开,眉梢微挑:“他一个人来的?” 青霓点头:“叔山指挥使说,请小姐出府相见。” 郑来仪冷哼了一声,这人好大的胆子,只身登门国公府,还敢堂而皇之地叫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去相见。 若不是郑远持上朝去了,见他如此狂妄做派,一定叫人拎着棍子打他出去。 “母亲没说什么么?” 这也是青霓十分费解的地方:“夫人说,听小姐的。” 郑来仪视线落回一旁案上放着的叔山柏的庚帖。这东西到她手里两日,始终没给父母一句答复,他们始终也不曾催问她。李砚卿知道她和叔山梧的交集,女儿如此消极应对容夫人求亲的态度,在父母亲的眼里反而成了另一种表态,或许因此才没有插手。 前世他们也是这样,在挑选夫婿的事情上纵容自己一意孤行,才最终酿成大错。 郑来仪看着庚帖上叔山柏的出生年月,忽地站起身来:“那我便去会会他。” 第37章郑来仪,不要嫁给叔山柏。 紫袖连忙转身去拿衣服,在琳琅满目的衣架前犯了难。 “随便什么都行,不用挑了。” 紫袖会错了意,以为郑来仪是迫不及待,笑着问:“那首饰便戴那一套孔雀双飞小山钗吧?” 孔雀双飞。 这名字挑动了郑来仪的神经,她冷笑一声:“孔雀是什么忠贞的鸟么?难道不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紫袖一愣,没接得上话,只听郑来仪沉声道:“首饰都不用了,就这样吧。” 迈出门的脚步一顿,她转身对紧跟在后的紫袖道:“你留在家里,让戎赞暗中跟着就行。告诉母亲,我去去就回。” 紫袖脚步一顿,不无沮丧地应道:“是。” 叔山梧一身帝释青的襕袍,蹀躞带束出利落的腰身,长发用玉簪束起。他背着手安静地站在国公府门前宽大的石阶下等人,看不出半分武将气场。 这副画面难免引得过路人遐想连篇:这又是谁家儿郎如此风姿明净,来国公府的必定是朝廷要员,也不知婚配否? “指挥使大人有事找我?” 叔山梧转过身,郑来仪背靠着气势磅礴的朱漆大门,在台阶的另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 “什么事,说吧。”她站着不动,眸色冷厉。 “姑娘可否同在下去个地方?” 郑来仪皱眉,面上的狐疑一闪而过。阶下的人既无更多解释,也无劝说的意思,只耐心地等她回答。 去就去,难不成还怕你。她转身朝着门内吩咐:“给我牵匹马来。” 叔山梧唇角勾起一抹笑。郑来仪明明看见了他的神情,却佯装未见,由着家丁搀扶上了马,握住缰绳,垂眼看向仍站着的人:“去哪儿?” 叔山梧收敛了笑意,跟着翻身上马:“姑娘请随我来。” “卖什么关子……”郑来仪嘟囔着一扯缰绳。 二人从射金门出,一路向西,脚下的路从宽敞的大道逐渐变得蜿蜒曲折,直到进了拂霄山,郑来仪才有几分猜到他们是要去哪儿。 林木幽深,山泉潺潺,鸟兽鸣叫不绝于耳,拂霄山里凉意沁人,从暑热蒸腾的都城来到这里,让人不觉松弛几分。 山道难行,叔山梧有意放慢了速度,好让身后人跟得上。戎赞借着茂密的丛林,敏捷似猿猴一般,不远不近地一路跟着他们,而叔山梧状若未察,只眉眼间冷笑一闪而过。 “到了。” 叔山梧翻身下马。郑来仪抬头看着霄云寺庄严的院门,一时未动:“为什么来这里?” “有事要说,也有话要问。” 叔山梧答得简单,朝着马背上的郑来仪递出手。她没理会,抓着马背上的鬃毛,慢慢地下了马。这副小心而倔强的姿态,让叔山梧想起青州马场上的那一幕,唇角一勾,将手收了回去。 今日的霄云寺香客不多,悠然的钟声里,二人沿着长廊穿过正院。逐渐靠近通往后山的那一道木门时,郑来仪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这里是……” 叔山梧转头看她一眼,推开木门,率先迈步出去,在院门外安静地等着她。 陡峭山壁倾斜向上,无数藤蔓从高处倒垂下来,如同天然的绿色帘幕,帘幕后是带着岁月斑驳痕迹的一座座佛像。山壁前只有寥寥两三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正双手合十,跪在一尊高大的观音像前喁喁念祷,姿态虔诚。 叔山梧沿着山壁,几步走到山壁角落那座报身佛前停下,而后转身,朝郑来仪看了过去。 第76章 她因这样严肃的气氛而有些发怵,克制着目光不去看他身后那盏莲花灯,脚步踟蹰着,眼神亦是犹豫的。 “神明在上,姑娘有什么好怕的。”他笑了笑,似在激她。 郑来仪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迎着叔山梧的目光走了过去:“指挥使大人这样杀惯了人的人,竟然信佛。” “我不信佛,但我母亲信。” 她脚步一顿。 叔山梧转过身,面向那尊与他齐高的佛像,佛像面前的长明灯烛火幽微,连日下雨,灯座上沾满了泥土,已经看不清字样。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黑色的布帕,将灯座擦拭干净。 “这是我的生母,安氏。” 郑来仪呼吸放轻。 “她不是汉人,来自西域一个如今已经灭亡的小国,漪兰。” 叔山梧背对着郑来仪,看不见她望向那牌位时眼底涌动着的情绪,恍然与困惑皆有。 “六月初八是我亡母的诞辰,烧尾宴那日我去平野王府,只是想看看他们是不是都还记得……” 他眼神里的落寞一闪而逝,转头看向她时,眸光却在闪动。 “……没想到却再次遇到了你。” 叔山梧轻轻拂开神龛上的落叶和尘土,沉声道:“那时你说的没错。在青州马场时,我得知那舞姬出身漪兰,让我想起了母亲,便想要阻止她犯险……” 郑来仪出声打断:“指挥使大人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没——” “我没想骗你。” 郑来仪抬头,叔山梧神色认真,深深凝视着她。 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幽深的绿色,不细看时是难以发觉的,此时他们距离很近,她看见他眼睛里的景象,如同夜里蛰伏的猛兽。 她移开视线,一时不知看向哪里,只好落在那盏被擦拭过的长明灯上。 “所以你真的不是昭宁十七年生人……” “容絮说我是昭宁十七年生?”叔山梧挑眉,唇角勾起冷笑,“——我只比阿柏小半个月,是昭宁十五年正月十五出生。” “那为什么……?”郑来仪疑惑。 “一个驻守边关、抗击外侮的将领,怎可娶异族女子为正妻?父亲思及自己前程,在她死后抹去了她的存在,转而娶了容氏为正妻,还让我认她为母亲。甚至将我的出生年月也一起改了。” “而我的生母安夙,在生下我之后没多久便抑郁而终,死后姓名未入族谱,甚至连一块自己的墓碑都没有。” 郑来仪嘴角浮起一抹讽笑。前世算命的说,她和叔山梧同岁出生,八字相配,是天作之合,这段姻缘从一开始果然便是错的。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冷:“……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叔山梧向前一步,似乎是想伸手,终究只是握紧了拳头,沉声道:“郑来仪,不要嫁给叔山柏。” “为什么?”她掀眉看他。 “……这样的家族,没有人会付出真心,不值得托付。” 郑来仪笑了起来,眉眼却是冷的:“指挥使大人,也是在说你自己么?” 叔山梧隐忍地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却抿紧了唇,不知是不是默认。 即使前世他们成了夫妻,彼此之间曾经再紧密无比,郑来仪却从未在他眼中见到过如此刻一般的坦诚。 她突然有些不自在,后退了半步,察觉到靴筒里的东西正硬硬地硌着自己的脚。 曾以为那匕首会是叔山梧勾结异族的证据,费劲心机得到手,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白。她虽然恨叔山梧,但拉他下马的办法有很多种,死者为大,不必在逝者身上做文章。 郑来仪弯腰将那把曲柄匕首抽了出来,递过去:“我无意打探指挥使大人的私隐。既然是令堂的遗物,这样珍贵的东西,还是还给你。” 叔山梧没动,她又伸了伸手催他接过。 他不接:“说过送你,就是你的了。” 郑来仪皱眉:“这样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母亲在此见证,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得那盏长明灯原本微弱的烛火陡然盛旺,仿佛是有魂灵在附和着叔山梧的话。 郑来仪拧着眉看他,而他态度坚决,不可撼动。她僵持的劲头终于松懈,握着匕首的手垂了下去,暂且放弃了僵持。 “既然是你的东西,留着也好,嫌碍事扔了也罢,都随你。”叔山梧颇为大度地道。 她哼了一声:“你母亲看着,我要扔也不会扔在这里。” 叔山梧的心机被戳破,笑了起来。他真心开怀的时候的笑容很好看,像打透阴翳的一缕阳光,只是这样的时候并不常有。 鸟儿成群飞入山林,暮色在不知觉间降临,带着凉意的风将郑来仪的衣裙吹起,叔山梧抬头看了看天:“不早了,走吧。” 两骑马缓缓行走在曲折的山路上,依旧是一前一后,和来时一样的情形。幽深的山林里寂静无声,一时间连鸟兽虫鸣都听不见了。 始终在前开道的叔山梧突然停住了。郑来仪不知缘故,也勒马停了下来,“怎么了?” “和姑娘一道的人呢?” 郑来仪一怔,而后些许不自然道:“什么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叔山梧看她一眼:“姑娘不觉得,这林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么?” 第77章 仿佛是佐证一般,他话音未落,林中便传来一声枭鸟空灵的鸣叫,除此外再无任何动静。 郑来仪转头四顾,二人此时正在一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碎石山道上,周遭除了森然的树影,看不见任何活物。 她让戎赞跟着自己,但若是寻常情况,她想要找到他时,只要稍微留心便能发现蛛丝马迹,来时他一路跟着她都能够察觉,可此时却并无半分第三人的气息。 郑来仪心头不免瑟缩,下意识地夹了下马腹,向叔山梧靠近了些。 “你那名图罗近卫,来时一路跟得还算紧,眼下却不知去了哪里。” “你——”郑来仪要反驳,却意识到凭借叔山梧的警觉,不可能对戎赞的存在一无所察,放弃了抵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约是……在青州的时候?他跟踪决云,两人还交了手,难道他没有向你禀报?”叔山梧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点评,“——姑娘这近卫实在有些不够称职。” 郑来仪撇了撇嘴,她对此一无所知。但能够猜到戎赞性子骄傲,应当是在交手中落于下风,才不愿和自己提及,当下放弃伪装,扬声:“戎赞。” 除了一丝风声,无人应答。 叔山梧眉眼间的闲适散去,姿态莫名绷紧了许多。 “看来这小子不是贪玩,”他转头看向郑来仪,“在这里等着别动,我去去就来。” “你去哪——” 郑来仪话音未落,叔山梧已经从马背上纵身跃起,迅捷的身影如鹰消失在密林深处。 天色益发暗了下去,郑来仪无数次地看向叔山梧消失的方向,面色难掩焦虑。 不知过去多久,似乎有动静从林中传来,她仔细分辨,是刀兵相接的声音,混杂着男人痛苦的嘶吼。 第38章派禁军指挥使叔山梧去往槊方监军 郑来仪神色一凛,立即翻身下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 没有跑出多久,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中。林中空地上,两个戎服士兵正一左一右地夹击着一人,被合力攻击的人赤手空拳,背对着她——正是叔山梧。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大树下,那里坐着一人,低垂着头看不请脸,但衣服是熟悉的。 “戎赞!” 戎赞猛地抬起头来,而叔山梧也听见她的声音,二人一齐出声。 “别过来!” “别过来!阿姐!” 郑来仪看清戎赞的右腿受了伤,被匆匆包裹过,血已经将衣裤染成深褐色。他狠狠地冲郑来仪摇头,让她不要靠近,而后满脸焦虑地看向林中正热的战局。 叔山梧手无寸铁,而对面的二人却似乎对他十分忌惮。郑来仪正在疑惑这二人究竟来自那支部队,怎么会对身着禁军服制的叔山梧大打出手,却听见他高声喊了句什么。 是异族语言。 戎赞的表情顿时复杂,似是听懂了他的话。郑来仪心中一动。难道这二人是图罗奸细? 果然,那两名身着大祈士兵服饰的男子面泛凶光,其中一人粗着嗓子对叔山梧喊话,一边喊着,一边持着刀向他冲了过去。 叔山梧身形沉稳,一时没有任何动作,有那么一瞬,郑来仪都以为他是被吓住了,偏偏在那刀锋袭至面门的一刻,他迅疾转身,敌人眼前一花,手中的兵刃便被劈手夺了下来。 叔山梧在二人身后站定,反手执刀,冷笑着说了句:“连刀都不会握,如何装得像?” 大祈军中配备的陌刀重十五斤,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下用铁钻,那两个图罗奸细用惯了短刀,对这样大型的兵刃根本无法招架,叔山梧早就看出敌人的窘迫,轻而易举地空手夺刃。 被夺了刀的一人满脸涨得通红,叽哩哇啦一阵怪叫,他的同伴则二话不说,双手提着刀冲上前来。 郑来仪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她可以确定这二人绝无可能是叔山梧的对手。果然没有几个回合,两个身高八尺的图罗壮汉就被按倒在地。 她只是有些意外,按照叔山梧的性子,敢与他为敌死相不会好看。可是当下他并没立刻要他们的性命,只是将二人双手反剪,利落地在他们后心分别戳了两下,二人顿时满头大汗,神色痛苦,却叫不出声来。 郑来仪走到戎赞面前,蹲下身子查看他伤势:“还在流血,有药么?” 戎赞点头,面上的羞愧多过痛苦:“我没事的,阿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来仪的视线移向不远处被捆缚住手脚的两人,面色复杂。 “他发现了这两名伪装的图罗奸细,好心劝二人离开,他这两个同胞假意顺从,突然反目从背后偷袭……” 郑来仪站起身,叔山梧活动着手腕,朝二人走了过来。 “其实姑娘这位近卫身手不错,这两个蠢货本来不应是他的对手。只是一时仁慈,难免被蒙蔽。” 戎赞脸色一红,梗着脖子用图罗语嘟哝了一句什么。 叔山梧闻言轻笑一声,而后眉眼冷厉地回答:“向你挥刀的人,不是敌人又是什么?若他们的目标是你的阿姐,你还会手下留情么?” 戎赞一滞,不无心虚地看向郑来仪。 郑来仪朝那两个手足被困的图罗人走了过去。两人神色痛苦,被叔山梧点中穴道后浑身酸麻,苦于叫不出声,已经出了一头的汗。她的视线移向他们身着的戎服,平巾帻,紫补裆,大口裤,锦媵蛇——她只觉得没来由地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第78章 叔山梧弯腰捡起两把陌刀,看一眼手柄,神色冷峻。 郑来仪意识到什么,走上前,拿过他手上其中一把,仔细分辨上面的错金铭文。 「昌顺元年,槊方节度府造锷,刀匠苏四等造,专当参军事王某」 她的心头一坠,意识到这两个图罗奸细身着的是槊方军的服制。 陌刀上记载着兵刃制作的时间、地点、参与的工匠及监管的官员,绝无可能作伪。他们能堂而皇之地混进关内,必是槊方那里出了问题。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叔山梧。 叔山梧从她手中抽回刀,冷静道:“图罗人已经混进中原,这两人绝不会是最后的两个。先让戎赞陪你回去,这两个人我需要带走。” 他看向坐在树下的戎赞:“小子,还能骑马么?” “当然能!我没事!”戎赞一脸倔强,随即扶着树便站了起来。 叔山梧笑了笑,从蹀躞带上解下一样东西,放在郑来仪手里。她低头一看,是禁军指挥使的腰牌。 许是为了照顾戎赞的自尊,他朝郑来仪倾身,压低几分声音,姿态莫名有些亲近:“这小子在逞强,骑马没问题,其他的不能指望。你拿着令牌,山脚便有禁军的人,让他们送你们回去。” 郑来仪看着那枚腰牌,一时有些犹豫。 她不想拿叔山梧的令牌,可眼下天已黑透,经历方才这一场,这郊野之地已是草木皆兵,心中的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 叔山梧对如何说服她十分在行,他看一眼戎赞:“快拿着,那小子的血没有完全止住,回去以后腿伤还需要静养。耽误了治疗便可惜了。” 郑来仪咬咬牙,把令牌收在怀里。又看了那两名图罗士兵一眼:“若槊方……” 叔山梧明白她在想什么,语气不再委婉:“奸细进入京畿绝非小事,他们会经历最严酷的拷问。但不管结果如何,槊方已经几度失误,眼下又有勾结异族的嫌疑,只能自求多福。” 听到“勾结异族”四个字,郑来仪下意识摇头:“不,舅舅不会的。” 叔山梧神色冷酷,看向地上委顿的那两个奸细,眸中寒意森然,如同换了一个人。 她心神一凛,不再多说什么,带着戎赞迅速离开。 “这个虢王兄!朕已经想不起来,上一回槊方报回来好消息是甚么时候了!!” 怀光帝将手中的奏折一扔,十几张折页的文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承载着圣人的汹汹怒气,“啪”一声摔到了地上。 集英殿内跪了一地,落针可闻,就连郑远持也乖觉地选择了闭嘴。 “朕顾及他精力有限,让进明替他去管肃州,他倒好!一个堂堂的亲王,驻守一方的大将,心眼比个针鼻子还要小!把强兵壮马全部带走,只给后任留了——” 皇帝停顿了一下,埋头在案头上翻找了一番,找出一本压在下面的奏折,怒气冲冲地翻开,念着上面弹劾的奏文,“——所留者拣退羸兵数千人、劣马数百匹,不、堪、扞、贼!!1” 下面跪着的杜昌益不无心虚地看了郑远持一眼。 这封奏报是现任肃州节度季进明发往兵部,请求朝廷增兵肃州的奏折,可他实在调不出人来,只能硬着头皮朝上报,无形中帮助季进明告了虢王一状。 郑远持埋着头,神色却是平静得很,杜昌益惶恐不安地收回视线。 皇帝捏着那本奏折,蓦地点了郑国公的名。 “惟宰,你说说!他要那么多的兵有什么用,啊?还不是放了奸细进来?!那两个图罗人穿着他槊方军的衣服,拿着他槊方军的兵器,就差举着他李澹的旗子了!!咳、咳咳,咳、咳……” 皇帝一口气没上来,猛烈地咳了起来。身后的内侍监总管裘顺连忙上前,给皇帝捋着后背,又让宫人端茶上来。 众臣埋着头齐声:“陛下息怒。” 郑远持尚未答话,一旁响起房速崇不紧不慢的声音:“老臣以为,槊方把守入关之道,位置扼要,虢王几度失误,恐怕难当大任,不如另择良将。” 怀光帝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视线扫到一旁跪着的舜王李肃:“皇弟以为如何?” 李肃抬头看向皇帝。 他早对这位皇兄对虢王予以重任心怀不满,可他也深知,越是对手犯错的时候,越发应当冷静。他清楚自己能够被皇兄重新信任,从偏远的岭南调回东都,也是因为他这些年来足够隐忍,从来谦逊恭顺。 皇帝不正面回答房速崇德提议,转而问他的意见,本身就是一种倾向。 李肃一脸诚恳地道:“虢王为大祈镇守边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图罗奸细一事疑点众多,若尚未调查清楚就在此时换将,唯恐动摇边镇将士军心。” 此言正说在皇帝的心坎,怀光帝缓缓点头,视线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人身上。 “青云,你任奉州节度已有月余,朕想问问,驻边将领报喜不报忧的心态是何原因?” 众人纷纷地看向角落里的叔山寻。 只见他抬起头来,镇定自若地答:“回陛下,恕末将难以回答。” 怀光帝皱眉,众人也跟着为叔山寻捏一把汗。 “——在末将来看,边情无小事,报忧是必须,报喜则不必着急。是故对这种报喜不报忧的心态,实在难以理解。” 叔山寻冷静地看着皇帝,“末将此次奉昭回都叙职,亦是为了北境图罗异动一事。现在看来,槊方至奉州一线,均有图罗人虎视眈眈,朝廷不得不防。” 第79章 怀光帝深以为然,感叹道:“为何虢王就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北境一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总看着自己怀里这一亩三分地,实在短浅!” 他看向郑远持:“惟宰,依你之见,槊方一事应当如何处理?” 郑远持缓缓道:“依老臣所见,不若中央派监军赴槊方,对驻军的屯戍、训练和驻边事务进行督查,查知问题后方能有的放矢。” 这个折中的方法显然更符合皇帝的心意,他一拍桌案:“好!就这么办!这监军人选,爱卿以为何人合适?”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郑远持,他沉思半晌,朗声道:“监军由中央派遣,又需熟悉行军作战,不若从禁军中擢选——” 郑远持的目光在叔山寻的背影上停了一停,“——就派禁军指挥使叔山梧去往槊方,陛下以为如何?” 叔山寻笔挺的后背似乎僵住了。 第39章那个夜晚,被他视为一生的污点。 平野郡王府,花厅。 叔山寻奉昭回都已满七日,明日便要回返程回奉州驻地。容氏亲自准备晚食,为丈夫送行,案上摆满了丰盛佳肴,一家三口却气氛压抑。 “向郑国公府求亲一事,先作罢吧。”叔山寻搁下筷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容氏讶然看向丈夫:“为何?” “照办就是,不用问那么多为什么。” 容氏面色有些难堪,叔山寻很少在大郎面前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但她终究还是笑了笑,柔声道:“这也不是妾能做主的事,倘若国公府看上了大郎,难道我们还拒绝么?” 叔山寻冷哼一声:“国公府收你的庚帖,已经是高看你一眼,几次三番低声下气去倒贴,难道你看不出人家只是出于礼貌应付你一番?还真当自己能和他郑远持门当户对了!” 容氏一滞,被丈夫尖刻的话语刺激得立时红了眼,强忍着才没在儿子面前落下泪来。 叔山柏伸手握住容氏的手,温声道:“母亲不要多心,父亲此言并没有旁的意思,郑国公于我叔山氏是敌是友,到底难说。儿听说,今日郑远持在朝上还刻意针对我们,举荐阿梧去槊方监军——这样难办的差事,他偏偏当着父亲的面向皇上推荐,让人难以推辞,可见居心之险!” 叔山寻面色阴沉。 容氏却并没有被叔山柏的言语安慰到半分,她不无心疼地看着儿子:“二郎他自幼离家,从未在你父亲跟前尽过孝,如今入了禁军,在玉京城风头出尽,事事高过你一头!大郎,你从小心善,人家是不是把我们忘了都未可知,你却事事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叔山柏一脸不以为然:“母亲此言差矣,我和二郎既为手足,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虽然是四品中郎将,可要知道那禁军水深,里面尽是些有背景的纨绔子弟,加上袁少监那么一个上司,这份差事并不好做。我在礼部虽官阶不比二郎,却是与各国交往的要害位置,在圣人面前出头露面的机会也多,来日于父王也是大有助益的。” 叔山寻面色温和不少,他拍了拍叔山柏的肩膀,没说什么,可眼神中赞许之意明显。 叔山柏又道:“倘若真与郑国公府无缘,也不必强求,难不成母亲还担心儿找不到合意的新妇?” 容氏仍有些不甘心:“可是我看那李夫人明明对你印象不错……” 她听说老爷回来那日,其实是二郎陪着一道进的城,两个人都走到大门口了,叔山梧最终还是没进门。而叔山寻回来这几日,每日都是面色阴沉,不曾对他们母子露出过一次笑脸。 她看了丈夫一眼,强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叹一口气,幽幽道:“若不是母亲拖累了你,你本该有更好的前程……” 叔山柏皱眉:“母亲这是什么话——”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叔山寻将手中的筷子拍在了桌上。 “父亲……”叔山柏一脸愕然的看向叔山寻。 “茂郎,你先出去。” “爹——?” “出去!”叔山寻低吼出声。 叔山柏只好从席上起身,不无担忧地看一眼冷面对坐的二人,缓步离开了花厅。 “……妾早就知道,老爷从来对我没用过真心。”紧绷的气氛中,容絮幽幽地开口。 她如同换了一个人,面上的哀怨不见了,唯余平静。 “你当着大郎的面说这样的话,真有一丝作为母亲的自觉么?” “难道妾说错了?” 叔山寻眉头紧蹙,看向容絮:“你什么意思?” “老爷一直还当我是夫人身边的丫鬟絮儿,有几分姿色,却满腹心机,趁着主子不在勾引您,对不对?” 叔山寻脸色铁青,眉间愠怒一闪而过:“你……怎敢提她……” 容絮苦笑,低声道:“妾连提都不配么?” 她抬眼看着叔山寻,“您这么想,二郎也是这么想的。十九年来,他不曾喊过我一声‘母亲’,甚至不曾正眼看过我一眼,他只当我是个逼死主人,趁机上位的贱婢!”她的声音陡然尖利。 “你闭嘴——” 容絮没有闭嘴,甚至没有被叔山寻的怒气吓到,只是死气沉沉地继续喃喃着。 “可是妾有什么错?您远征漪兰,是夫人担心您,让我去给您送避寒的衣物。妾孤身一人穿过大捷后狂欢的营地,怕得要死,那些醉酒的士兵一个个流着口水看着我,我只能冲进主将的帐中寻求您的庇护,可是……” 第80章 “别说了!”叔山寻低吼出声。 那个夜晚,被他视为一生的污点。 蒲昌海的冬夜滴水成冰,他率领的大军以少胜多,一举攻入漪兰都城,生擒漪兰国主,将他的头颅砍下挂在营地的旗杆上。数月以来枕戈待旦的兵士们乍然放松,彻夜饮酒高歌狂欢。 而他在这样的氛围中,独自一人坐在主将营帐里,心情复杂地喝下了一斛又一斛离人醉。 絮儿就是这时闯进了他的营帐,他的眼中只有一道窈窕的虚影,他将人一把搂住,口齿不清地喊着另一个名字,那是他的妻子,他唯一的挚爱。可他们立场不同,他带兵灭了她的故国,屠尽了她的同胞。 烛火摇晃的营帐里,叔山寻将容絮压倒在床榻上,口中始终喃喃喊着“阿夙,对不起”。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带兵出征前安夙已经有了身孕。而时隔不久,千里之外前线战场上的一个庆功夜,她的婢女又怀了他的孩子。 命运是如此讽刺,这两个孩子先后降生,相差只有十五天。而阿柏偏偏是大一些的那个。 安夙诞下阿梧后不久,便在抑郁中离世。 在叔山梧出生后,叔山寻几乎没怎么亲手带过这个儿子,他看见二郎那双眼睛便会想起安夙,在儿子提出要离家从军时,他竟然暗自松了口气。 他对这个儿子有种莫名的怨恨——安夙是一个坚韧的人,若不是因为有了阿梧,或许她根本不会死。 当然,他最恨的还是自己。 他紧攥着拳头,骨节发白,脸色从青到白,一时说不出话。 “妾清楚妾在这王府中的身份,说到底,我不过是个下人,也不奢求二公子能正眼看我,” 容絮看着叔山寻,语气依旧平静,平日里温柔小意的模样却不见了,“——但茂郎也是您的儿子,您不能亏待了他。” 叔山寻紧咬牙关,看着乖顺的妻子与他平静地讲价,形如陌路。 “我知道,老爷是想让叔山梧去与国公府联姻。茂郎他高风亮节,从不与他弟弟争抢,但他的婚事,妾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茂郎他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到了今天的位置,他不曾借助到半分你这个父亲的东风。妾只愿老爷往后遇到任何事,不会只想着牺牲大郎。” “毕竟,他或许是老爷百年之后,唯一会为您供奉香火的人。” 容絮冷冷说完,从案边起身,再不看丈夫一眼,转身离开。 郑国公府,荷安院。 “香兰,我给哥儿准备的那个防毒虫的香包呢?记得是放在这箱子里的,怎么找不见了……” “还是把那两身缭绫的汗衫都带上,好有个替换……哎呀,也不知道两身够不够……” 方花实满屋子转,口中还不停絮叨着,郑成帷站在一旁看着,满脸的哭笑不得。 “我是去槊方,不是去岭南,没有那么多蛇虫鼠蚁的,还有那衣裳都是军中配发的,您给我带那么多,我也不好拿,还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有什么好笑话的??” 方花实一瞪眼,“你还不曾怎么离开过玉京,那北境之地贫瘠苦寒……”她说着说着有些伤感,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郑成帷走到她面前,语气软了不少:“小娘,我已经十八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当然要出门闯一闯才是正道!” 方花实看着眼前高高大大的儿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别人家的儿郎听说要去槊方,都躲得远远的,只有你自告奋勇那么傻!” 郑成帷摇头:“北境不安,是圣人一块心病,将此重任交给禁军,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连父亲都赞同我的主张!” 他见方姨娘面色未有丝毫和缓,冲她眨了眨眼,“再说了,槊方还有舅舅在,儿不会缺人照顾的,您就别担心了!” 方花实叹一口气,握住郑成帷的手:“此去槊方虽不算远,却是桩复杂官司,你舅舅眼下……总之,你切记,遇事切莫强出头,有问题自有上官去挑,知道么?” “知道啦!”郑成帷笑道,“您和父亲怎么都说一样的话?” 方花实神色复杂,想来郑远持举荐那叔山梧任监军时,没想到会把自己儿子也搅入局中。朝廷点拨的百人队伍中,郑成帷作为监军佥事,辅助叔山梧。以她的妇人之见,此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可。但一腔热血的郑成帷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好啦!您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在外会照顾好自己的!”郑成帷挽着方花实的手,推着她走到廊下,正遇到郑来仪从长廊那边过来。 方花实不无感叹道,“你四妹妹还想着来送送你,看看绵韵,亲哥哥要出征,都没个动静……” “姨娘这话,椒椒可替她委屈了,昨天我就陪绵韵来过了!如今她也是定了亲的人,您老这么排揎她可不好啊……”郑来仪上前搀住了方花实的手。 方花实闻言一滞,儿眼下要去前线,女儿不久也将嫁做人妇,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她看出四丫头来找郑成帷有事,也没在孩子面前多表现出来,拍了拍郑来仪的手,微笑道:“你和二郎说话吧,我去厨房看看去~” 郑成帷看着方姨娘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转头:“椒椒有什么事,说吧。” 郑来仪看了兄长一眼,却没立时说话,只提步朝着庭院中心的水榭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凉亭。 第81章 盛夏时节,满池的荷花怒放,菱叶萦波,莲叶田田,一阵阵香风扑面。 “哥哥,那两个图罗奸细,拷问出什么来了么?” 郑成帷摇了摇头:“大理寺将各种刑都用过一遍,那二人嘴紧得很,半个字都没吐。” 他见郑来仪面色沉郁,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两个人并未牵扯到槊方,我相信舅舅也绝无可能做出勾结外敌的事情!” 郑来仪心中只是忧虑更甚。 那二人倘若真的攀咬起朔方节度,她反而能松一口气,这样宁死不招认的行径,只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在保护着谁。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也相信舅舅。” “好啦!难道你也和小娘一样,是来给我打包上十七八件行囊上路的么?”郑成帷见妹妹声音低低的,便玩笑着逗她,却见她真的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哥哥能否帮椒椒一个忙——”郑来仪掌心摊开,伸到郑成帷面前,“把这个,还给你们指挥使,行么?” 郑成帷看着她手上那枚禁军指挥使的腰牌,面露狐疑:“这……这腰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说来话长,回头再说吧……你们同在禁军,帮我还给他吧?”郑来仪皱着眉,又朝前伸了伸。 郑成帷却背着手,后退一步:“指挥使的腰牌,我们是不能擅动的,你从哪里拿来,就还回哪里去吧。” 郑来仪看出兄长眼中的促狭,瞪了他一眼,把腰牌收回,转身往回走。 “所以这腰牌,真是叔山梧亲手给你的?” 郑成帷好奇心被勾起来,跟在郑来仪后面追问。她脚步不停,一个劲地往回走。 “我还以为兄长跟那些整日好打听的长舌妇不一样,看来是椒椒看错了!” 郑成帷哭笑不得:“我怎么就长舌妇了,不是关心你嘛……” 郑来仪脚步一定,转头气鼓鼓地道:“兄长不帮我忙,下次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帮你!” “哎——椒椒,兄长不是不帮你,实在是我们指挥使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我也很少见到他呀!” 郑来仪压根不想听他的辩解,脚步如风地出了荷安院。 第40章眉睫上还挂着未拭尽的水珠,唤她的声音里也带着潮意 天气闷热的午后,贾二缩在北衙司的门房里打着瞌睡。 外面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他烦得不行,猛地站起身来,提起靠在墙边的长枪就往外面冲。 正遇上从外面进来的长史官,一把扯住了:“嘿!干什么去?!” “哟,大人!这知了吵的人心烦!小的这不是想着去把这些鸟虫子都粘下来!” 长史乐了,笑骂他:“朝廷配发的兵刃,是让你这么用的么?去,换竹竿去……” 贾二挠了挠头,正要转身,突见阶下头过来一人,视线一时发直。 长史疑惑转身,却见一个双髻绾云容颜似玉的少女正朝他们过来。他看这姑娘通身的服饰气质,绝不是简单出身,语气也不由得放缓:“姑娘,您是?” 郑来仪不欲自报家门,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指挥使在不在?” 长史和贾二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不无歉意道:“哟,不太巧,指挥使大人一早被圣人急召入宫议事,这会还没回来……” 郑来仪犹豫了一会,只道:“你们指挥使大人有样东西在我这儿,帮我交还给他,行么?” 说着伸出手,拿出用帕子裹好的腰牌,递到长史官面前。 “这——恐怕不大妥……” 长史官面色有些犯难。 一来这小姐未报家门,上来就要留东西给指挥使,暗度陈仓私相授受还算是小事,若是什么毒药机关一类的东西,要刻意加害于上官,他收下就成了共犯。 虽然眼前这小姐看上去不像是居心叵测的,可如今大祈不太平,北衙六军内外树敌,是许多人眼红不已的对象,他不敢犯这个险。 郑来仪也很为难,有些后悔方才不应该一时意气离开荷安院,倘若好好和郑成帷说明情况,他应当会帮自己的,也不至于落到此时骑虎难下的境地。禁军里不乏高门子弟,倘若自报家门说明原委,很快“国公小姐怀揣指挥使腰牌上北衙司寻人”的故事就会传遍玉京,再衍生出多少香艳的版本也不稀奇。 二人正面面相觑地僵持着,突然天边一声闷雷,随即黄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郑来仪站在阶上,神色益发焦急。看着这娇花一样的人儿被打湿了衣裙,长史心中怜惜之意顿起,忙道:“这雨来得急,去得估计也快,姑娘先进来避避!” 两个大男人陪着一个妙龄少女站在北衙司的门廊下躲雨,这场景实在不大好看。长史当机立断,引着郑来仪进了内院。 “这里是……” 长史帮郑来仪推开房门,跟着她进屋后,任房门敞着,一边解释道,“这是我们指挥使大人的书房——大人他白日很少在衙门里,也只有晚上回来这里过夜。” 郑来仪点点头,也不朝里走,就站在门边,满眼焦虑地看向院里石砖上溅起的雨水,并不朝屋内陈设多打量一眼。 长史见她这副未有半分逾矩的样子,心下反而有些不安,当下只道:“姑娘在此稍待,在下去去就回……”说罢跨出屋门,走到廊下就喊:“——贾二!” 第82章 贾二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闻声奔到长史面前:“大人,您怎么又不经大人允许,随便带人进指挥使大人的屋子了?” 长史没好气地敲了下贾二的头:“我还要你提醒!!这不是看雨下得太大,把个姑娘淋透了不好么!” 贾二嘻嘻笑:“还是大人会疼人……” “我疼你奶奶!咱们指挥使这桃花也忒旺了些……”长史无奈感叹,“——哎,大人大概什么时候回?” “这小的上哪知道去?”贾二一摊手。 长史望一眼天,咬咬牙道,“这雨不知道下到啥时候,等会若是停了大人还没回,咱们就找个由头把人给请走,让她改日再来,下回再遇上找指挥使大人的姑娘,一律就说不在,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得嘞!那若是大人他回了,您怎么办?” “那咱俩就咬定,她是来报案的,有公务要找大人,他总不能不接招——” 两人正对着说辞,前院接连有兵士的声音响起。 “指挥使大人!” “大人!” 长史和贾二对视一眼,连忙拎起衣袍朝外迎。脚步匆忙加上心慌,长史下台阶时还微微打了个趔趄。 叔山梧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束发被雨打湿了,一边单手解着手腕上的革带臂缚,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内走,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迎上来,脚步不停道:“怎么了?” “大、大人……”长史有些结巴,“有、有客人找您……” 叔山梧皱了眉,一边推开门,不耐道:“不是说了——” 门外的人脚步一顿,站在房门边的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叔……指挥使大人。”郑来仪慢了半拍才开口。 叔山梧左手的臂缚解了一半,松脱下来,就那么捏在手里,雨水顺着袍服的下摆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上。 尴尬的静默中,长史最先撑不住突兀地开口:“大人,这、这位报案的是姑、姑娘,前来找、找您……” 郑来仪奇怪地看了一眼语无伦次的长史官,后者已经闭了嘴,目不斜视地静待着长官示下。 叔山梧微微转过脸,乜了一眼肃目敛眉的长史。长史硬着头皮迎向上官的目光,满脑子都是上回指挥使大人冷硬的那句“北衙司接待来访,长史官需全程在场”,打定主意今天要做一枚楔子,钉死在叔山梧的书房里,不得命令绝不挪步。 “出去。” 长史一愣,随即会意,面带歉意地看向郑来仪:“抱歉,姑娘……还是得请您出——” “你,出去。” 长史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哆哆嗦嗦伸出一只手来,是贾二拽了拽长史的衣角。他这才发觉指挥使看着自己的眼神莫名带了股杀气,如梦初醒般径直后退,脚后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仰面朝门外倒去,幸好被贾二及时伸出胳膊挡住了。 “下、下官告退……”这回没等上官吩咐,俩人二话不说将门从屋外阖上了。 叔山梧鸦羽一般浓密的眉与睫上还挂着未拭尽的水珠,唤她的声音里也带着潮意。 “郑来仪。” 被叫的人蹙着眉,视线从紧闭的房门收回来,抬头看眼前人:“你们禁军的人都是这样奇奇怪怪的么……” 叔山梧低笑一声:“有什么事?” “来还你这个。” 她从袖里拿出东西,神神秘秘的,还用帕子裹着。叔山梧看出她的心思,面上笑容益发深了。 腰牌终于回到物主手里,郑来仪暗自松一口气,耳中听着外面的雨还没有小的势头,噼啪地落在芭蕉叶上。 一时要走却走不了,可和他两人独处一室,实在别扭得很。她咬着牙,想去把他身后的房门推开,将这屋里的沉闷压抑释放些出去,可眼前的人影如山不动,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先坐。” 叔山梧撂下这么一句,走到书案边推开窗扇。雨声一时清晰了不少,有几滴打进屋里,落在窗边一支未插着蜡烛的青铜烛台上。 郑来仪确实有些腿酸,她环视一圈,这屋里陈设实在简单,除了靠东头的一整面堆满卷帙的书架,只有一张平头案,两把胡椅而已。 叔山梧见她终于坐下,一边解着剩余的那只臂缚,一边绕到帷帐后,接着便传来金玉相叩的动静,约莫是在解腰上束着的蹀躞带。 郑来仪面色顿时有些尴尬,朝里扬声道:“东西还你了,我先走了——”便准备起身。 “等等。” 叔山梧的身影从帷帐后重新出现。他换了一身月白的丝缎长袍,袖口绣着几片零落的竹叶,玉带松松系在腰间,方才通身肃杀的气质荡然无存,面上尤带着几分水痕,更显得利落的五官如昆玉秋霜一般。等到人走到郑来仪面前时,才看见他手里还握着把油纸伞。 她一怔。 前世她几度为他送行,不乏阴雨连绵的日子,因为“伞”与“散”谐音,她总是执意他们夫妻之间各拿各的伞,不能互相送来送去。 而叔山梧从来淡然,对妻子这种过分迷信的行为不予置评。 这一回就当是你送的,我可不会再来还了。 郑来仪这么想着,伸手去拿,却发现他没有要给自己的意思。 “走吧,我送你。”拿着伞的人背着手,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不用你送了,我自己走吧。”郑来仪昂着头,眼神坚持。 第83章 叔山梧看了她一会,而后道:“那我叫人送你。” “……算了。” 郑来仪实在不想再让他那两个奇奇怪怪的下属看热闹了,叹一口气,站起身来。 叔山梧从善如流,走到了门边等她,郑来仪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屋内——原本紧闭的帷帐在主人换完衣服后拉开了,露出后面一张简单的竹榻。床榻边一只沉香木的矮柜上,有什么东西正熠熠闪光。 “这不是……?” 郑来仪犹疑地朝那矮柜走过去,看清上面搁着的是一只圆润饱满的金跳脱。 身后的脚步缓慢跟过来。伴着脚步声一道的,还有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气。 第41章三更合一 “我的跳脱怎么会在你这儿?” 面对郑来仪质问的语气,叔山梧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样子:“——哦,上回离开翙羽阁后,又回去检查了一番,发现你的跳脱落在那里,便收了起来。” 他长臂一伸,越过郑来仪将那跳脱拿起来,递给她。 “喏,物归原主吧。” 郑来仪狐疑地看了叔山梧一眼,他神色坦然,唯一就是从他手里拿过那只跳脱时,略费了些力气。 她忍不住带点质问的语气:“你怎么——” 叔山梧扬了扬眉等她说完。郑来仪咬着嘴唇,看这人四两拨千斤的做派,或许是自己多心,到底没就这么指控他私藏自己的跳脱。 未出阁的女子皓腕上的跳脱,除了本身的精致昂贵,更有一层含义。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这人从小混迹战场,何曾有过这么细腻的心思?这些闺阁女儿随身首饰隐晦的物外之意,该是不懂的。 “多谢。”她皱着眉将跳脱收好。 “不必客气。” 叔山梧看着她将那串跳脱抓在手上,淡淡移开了视线,“收好,可别再丢了。” 郑来仪抿了抿唇,转头见窗外天空逐渐放晴,凶猛的雨势已经收梢。 “看来也不用劳驾指挥使大人了。这便告辞了。” 他不便再留人:“姑娘好走。” 叔山梧背着手站在原地,视线穿过那扇敞开的窗,一路目送那清丽人影,如雨后一支迎风独立的新荷,不知何时何地会为谁而开。直到人影消失在院门后,一时间视线失了焦,连有人进屋都未发觉。 “大、大人?”长史不知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什么事?”叔山梧皱了皱眉,对下属这贼眉鼠眼的做派很是看不惯。 长史双手捧出一本册子:“此次禁军赴槊方监军的队伍人选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整理好,共一百六十三人,此次任务特殊,另有大理寺一名司直随行。请您过目。” 叔山梧接过册子,粗略看了前面两页,视线在监军佥事郑成帷的名字上略定了定,而后把册子一合。 “去请严司直带好那两份图罗奸细的口供。后日卯时正,含光门开拔。” “是。” 含光门位于玉京城西北角,是皇城九座城门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大军出征,一般都会选择从清泰门或射金门这样的正门出发,巍峨的城门下军容整肃气势磅礴,每每开拔前都会引来不少群众围观。 卯时不到,晨光尚熹微,皇城百姓大多仍在沉睡中。含光门外一队人马已经整装待发,队伍两边隐隐听得有哭泣声。 郑成帷一身崭新的细鳞甲,腰挎横刀,昂头挺身坐在马上。撇了一眼身后那群被前来送行的妻儿老母围绕着嚎啕大哭的兵士,不屑地摇了摇头。 “一个个七八尺的男子汉,真够丢人的!得亏是卯时出发,不然全城都得看禁军的笑话……” 他身旁的人闻声笑了起来:“郑佥事少年英雄,自比这些凭势使气,未尝更战的良家子不同!” 郑成帷听这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严司直谬赞,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身为大祈的军人,朝廷有需要时,个个恨不得躲老远……” 严子行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了许多:“其实禁军这些年的作风,圣人也有所耳闻。大理寺曾查出不少被征召入禁军的玉京富家子,赂司宫台窜名军籍,厚得禀赐,倘若实在不得不入伍,闻当出征时,不少以金帛去雇佣穷苦人家的子弟冒名顶替。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查到最后大多是不了了之……” 郑成帷面上一时少年意气,语气有几分不管不顾:“哼!禁军落在那帮宦官手里,迟早要完蛋!” 严子行看了郑成帷一眼,眼神中露出赞许之意,措辞却谨慎不少:“所以下官十分佩服你们指挥使大人。这一回赴槊方监军,虽非出征作战,不少家族听闻还是不免暗中动作,想替家里的儿郎们免去离家远行之苦。叔山指挥使却铁面无私,短短五日内举告了十余例企图贿赂司宫台减除服役的人家,是以后来点到的人没有再敢二话的。” 郑成帷抿唇,看向队伍最前面那个孤傲的身影。 以自己的出身,尚且要被父母亲提醒凡事切莫强出头,叔山梧敢有底气得罪玉京背景复杂的大户人家,这份孤勇不得不叫人佩服。他在宫宴上与袁振的过节,玉京已是人尽皆知,现在一想,也未必仅仅因为他脾性桀骜不屈于人下,司宫台守着皇城脚下,把禁军弄得乌烟瘴气,叔山梧的到来,不能不说是一股激越的清流了。 第84章 他的视线一动,只见一辆马车穿过人群,缓缓地停在了城门角落,顿时面色大窘。 “不是说了让她们别来送么……” 郑成帷嘟哝着,一夹马肚子到了叔山梧身侧,抱拳道:“监军,容属下稍稍离队,片刻就回……实在抱歉!” 叔山梧的视线落在城门边低调华丽的马车上,眸光微动,颔首:“去吧。” 郑成帷在马车前翻身下马,上前走到车门边唤了声“母亲”。 车帘掀开,露出李砚卿不舍的脸,身旁的方姨娘手里捏着帕子,眼睛已经肿成核桃。 “母亲,不是都说了不用来送么,小娘……您别哭了……” 李砚卿一手揽着方花实,叹一口气:“我们本想着,远远看你一眼就走,没想打扰你的……你小娘若不来看一眼,估计要好几个晚上睡不着,我也实在牵挂,给你添乱了……” 郑成帷不免鼻酸:“母亲这说的哪里话,儿不是去打仗,很快就能回来的,小娘,您真的不用担心我!” 方花实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儿子的脸:“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添衣加餐不要忘了!” “儿知道了,时辰快到了,你们快回去吧!” 李砚卿握着方花实的手:“绵韵和椒椒本来也说要来送你,可你们出发实在是太早了,昨晚椒椒又拉着绵韵喝酒,我们出门时两个丫头都还睡得正香……” 郑成帷闻言“噗嗤”笑出了声,方花实一脸的哀戚也淡了几分。 李砚卿伸出手来,掌心是一枚巴掌大的宝蓝色锦囊,“——椒椒给你求了一道护身符,叫你一定要随身带着,灵验得很,能保平安的。” 郑成帷脑中闪过上回分别时那个一跺脚头也不回的身影,笑着接过护身符,不无嫌弃地调侃:“这么扎眼的颜色,这丫头,尽让我出洋相!” 说罢却低头,将锦囊挂在了蹀躞带上,面上是显然的骄傲。 “好了,我们回了,你自己多保重。” 郑成帷点点头,看着马车掉头进了含光门,这才翻身上马。策马回到队伍中,发觉叔山梧似在失神。 “监军,时辰已到,可以出发了。” 马上横刀的人蓦然回神,沉声道:“出发。” 监军号令之下,一双双紧紧拉着的手被迫松开,道路两边哭声渐响,依依不舍的氛围中,大队缓缓开拔。 只有队首一人,孑然走在最前面,似乎这些儿女情长和他毫不相干。 从玉京去往槊方,路程其实并不算长。 只是越往北,地势越是崎岖,出了都城进入京畿地界,大大小小的山脉连绵不绝,行军的难度自然成倍增加。 按照郑成帷的计算,抵达槊方节度所辖范围的节镇靖遥,所需耗路程应在三天以内。然而他还是过于高估了这帮同袍的体力,这支配备精良不到两百人的队伍越过第一座山岭后,已然是哀声连连,只能暂时在洛水边就地休憩。 郑成帷将自己的坐骑牵到水边,任马儿饮饱了水,抬头望向西北方高耸入云的横山山脉,如此山河气势,胸臆中一时澎湃。 “‘自洛水以西,幅员千里,多大山深谷,阻险足以自固’——此等情形以往只是在书上见到,今日可算开眼了……” “是啊,一山之隔的关内,土地肥沃,水草丰美,难怪自古以来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 郑成帷转头,严子行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冲他和善地笑了笑。 “等到出了关面朝着茫茫大漠,严司直或更能体会,所谓异族狼子野心,其实也不过生计所迫。” 二人转身,叔山梧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语气沉静。 严子行笑了笑:“听闻监军大人自小生长在边境,此次出关,是否有重归故地的轻松之感?” 叔山梧瞥了一眼水边三三两两坐无正形的禁军士兵们,语气淡淡:“带着如此负累,谈何轻松?” 严子行失笑,挑眉道:“听闻这一百余人都是监军亲自挑选,禁军十万精兵,竟挑不出几个像样的随行么?” 叔山梧看了严子行一眼,没有说话。 郑成帷心中清楚,所谓禁军指挥使,统御北衙六军十万在册精兵,实则大部分被袁振直接把控,倘若认真盘点起来,七八万用于防卫京师擅动不得,加上还有一支神武军常年戍边在外,能够为叔山梧真正调用的,恐怕不足千人。 “不过槊方此行,兵马是否能战倒在其次……”严子行若有所指地说道。 郑成帷下意识转头,看着眼前就地休憩的士兵们。叔山梧此行所挑的随行人选,避开了加入禁军三年以上世袭军户出身,大多都是职阶较低,兵部新募的底层士兵,除了自己以外,几乎没有校尉以上的。 “——就是不知他们这样的体力素质,明日能否按计划抵达靖遥了。” 叔山梧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凛,转头朝着密林的方向看去。郑成帷顺着他的视线,很快便听见隐隐的马蹄声,旋即便有人影从林中现出身形。 这是一支约莫二十来人的骑兵队伍,个个身骑高头大马,唯有领头的身形短小精悍,一身铠甲,竟也是禁军装束。 水边就地休憩的士兵们这时方才一个个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有的人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半的干粮,与对面齐整利落的骑兵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第85章 那领队翻身下马,走到叔山梧面前,笑着拱手行礼:“指挥使大人,在下神武军统领鱼乘深,参见大人!” 郑成帷顿时面露讶色。 他早听闻禁军有一支不到万人的戍边队伍,常年驻扎京畿行营,统兵的将领也是司宫台出身的宦官,没料想亲眼所见,竟与他想象大不一样。 鱼乘深除了个头矮一些,仪态气质均与他身后的神武军士兵差不多,肤色不算白净,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并没有半分宫人中常见的阴柔羸弱。 叔山梧锐利的目光在鱼乘深脸上扫过,在他凸起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瞬,那是道家横练功夫在身的痕迹,看来此人内功着实了得。 “久仰,鱼统领。” “哈哈!指挥使大人客气,您威名远扬,才真是如雷贯耳!” 他看叔山梧并没有向他介绍旁人的意思,视线看向他身后:“这位想必就是严司直吧!还有这位小兄弟——” 他的目光在郑成帷面上一停,笑容益深,“——若我猜的不错,应该是郑佥事吧?” 郑成帷一向对阉人无甚好感,神色倨傲地略点了点头。鱼乘深早知他出身背景,对郑氏子弟如此做派丝毫不以为忤,面上始终挂着亲和的笑。 严子行则十分客气地朝鱼乘深叉了叉手:“下官大理寺司直严子行,拜见鱼统领。” 鱼乘深连连摆手,躬身道:“严大人好客气!您是中枢要员,我这个戍边小头目怎好受您的礼!” 他神色认真了几分,“在下听闻,陛下特派指挥使大人为监军赴槊方巡视。推算脚程,今日该由此经过,是以特地率兵前来拜见,紧赶慢赶竟然真叫我追上了!” 叔山梧冷声道:“同为禁军,军容差异甚大,让鱼统领看笑话了。” 鱼乘深转头看向溪水边零散的士兵们,笑道:“您以往率领的都是精兵悍将,禁军嘛……情形特殊,也实在难为了大人。但陛下爱重,有朝一日必能有所作为,下官只等着参加指挥使大人的庆功宴了!” 叔山梧冷冷哼了一身,倒是严子行连连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鱼乘深客套完一番,一时未急着再开口。郑成帷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终是叔山梧出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鱼统领特地前来,应当不只为了送行吧?” 鱼乘深眸光一动,状似无意地扫过叔山梧身旁的二人,尤其在郑成帷的面上多停了一会。 “鱼统领有话但说无妨。”叔山梧看出他的犹豫,语气简洁。 鱼乘深笑了笑,上前一步:“下官奉旨,率神武军九千骑兵驻扎于京畿通往玉京要道。三百日来,每日沿横山山麓沿线巡逻,不敢懈怠……” 他抬眼看着叔山梧,声音压低几分,“可近一月间,横山北侧却数度出现异象。” 严子行闻言忍不住出声:“有何异象?” “每隔数日入夜时分,山那边便有声势浩大的马蹄声,听动静至少也在千人以上。” 严子行的视线投向远处。东西走向的横山如同一面巨大的高墙,无尽延展的断崖绝壁耸然入云,山以北不到百里便是槊方节度所辖的靖遥。他语气略有不安:“或许是槊方军夜间操练急行军,也未可知……” 鱼乘深道:“一开始在下也是这么想的,但近几日来这频率越发密了些,让我尤觉奇怪的是,边军操练为何不在西北方的边境线上?还有就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支小臂长的黄褐色羽毛。 “这是神武军的弓箭手昨日傍晚射下来的,这鹰头颈为黄色,额部深褐色,肩部一圈白毛,脚爪上还有铁牌……” 西域人擅长驯鹰,士兵们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作战,往往会豢养猎鹰作为军队前哨,探查战场环境。而鱼乘深手里的这支羽毛,应当是来自体型巨大凶猛异常的白肩雕。传说中,这种鸟号称图罗骑兵的先头部队。 叔山梧的视线定在那支猛禽的羽毛上,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严子行不禁急问:“此情形是否报往玉京?” 鱼乘深摇头,说到这里目光有些闪烁:“我们也不敢确认,况且神武军与槊方军以横山为界,山北的情形,下官也不好僭越……” 郑成帷眉头微皱,领会了方才鱼乘深看自己的那一眼的含义。 他相信舅舅绝不会通敌,却已然看出鱼乘深心中的计较:虢王素有刚愎之名,鱼乘深与李澹划山而治,井水不犯河水,他所举告之事一旦定谳必是大罪,没有必要因为这样的蛛丝马迹,去得罪地位远高于他的李澹。 然而朝廷派遣的监军既然到了家门口,鱼乘深必要赶在他们抵达槊方之前,将所察觉的异动及时汇报——倘若来日真有万一,离槊方军最近的神武军便可免除包庇之嫌。 叔山梧锐利的目光扫过鱼乘深,堂堂神武军统领在他这样的视线下有些瑟缩,好在叔山梧并没有说什么,只道:“鱼统领辛苦。天色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鱼乘深莫名松了口气:“好!好!监军此行一路顺利,倘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神武军必第一时间支应!” 郑成帷目送着鱼乘深一行人消失于密林,收回视线。几步之外,严子行正拉着叔山梧,一脸严肃地说着些什么,后者抱着臂,始终一语不发,面色阴沉。 很快,叔山梧冷冽的声音响起:“此地距靖遥已不足百里,连夜行军,明日日出时分便能赶到。启程!” 第86章 众人望着渐暗的天色,强打起精神归队。 郑成帷正要翻身上马,突然听见叔山梧喊他。 “成帷,你过来。” 郑成帷一怔,总觉得哪里不对,走到叔山梧的面前才想起,他似乎是第一次直接这么喊自己的名字。 “大人有何吩咐?” 他这才发现叔山梧的身后跟着一小队人,个个目光冷肃,姿态端正,与溪水边军容懒散的士兵全然不同。 “你与严司直按原计划沿既定路线率队前往靖遥,所有人听你号令,即刻出发。”叔山梧伸出手,将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郑成帷定睛一看,是一枚鱼符。 他愕然:“这……这是御赐监军鱼符,给了我怎么可以?” “御赐予我,便由我支配。拿着。”叔山梧语气并无所谓。 “那、大人您……要去哪里?” 叔山梧唇线紧抿,半晌方道:“我另有安排。你抵达靖遥后,由当地驻军陪同前往节度使驻地并州,监察槊方军屯戍、兵马粮草、训练军器等等,一切可与严司直商议,遇事由你裁定。” “可、可我与槊方节度……”郑成帷隐隐觉得不妥。 叔山梧目光如炬地看着他,语气冷冽:“郑佥事,若你希望有一日旁人对你的敬畏或避讳只是因为你自己,就知道应该如何行事。” 郑成帷微怔,反应过来时,叔山梧已经带着那支小队人马,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咬着牙,捏紧手中的鱼符,转过头向着安静的队伍,朗声道:“出发。” 一大清早,郑绵韵便笑意盈盈地踏进了盈升阁。 郑来仪刚起床没多久,尚坐在妆台前,任由紫袖给她梳着头发,见绵韵这副表情,不由问道:“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郑绵韵一脸神秘,将手里的东西朝郑来仪扬了扬。 郑来仪看她故作姿态,忍不住便要调侃:“哇!杜府的彩礼单子送来了?” 绵韵又气又笑,转身就要朝外走:“看你这张好嘴!哼!兄长的信我才不给你看!” 郑来仪一听,连忙起身去拉人,顾不得自己的头发还在紫袖手上,猛然一扥,疼的她龇牙咧嘴:“嘶——别走啊好姐姐!我错了!回来吧!我给你倒茶喝!” “嘁,谁稀罕你的茶呀!” 饶是嘴上这么说,郑绵韵到底没迈出门,手里捏着刚收到的郑成帷的家书,转身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 “先不用戴了!” 郑来仪头发梳好,忙着叫正要往发髻上插珠花的紫袖停手,快步走到郑绵韵面前,伸手要去拿那封家书,被绵韵眼疾手快地抽了回来。 她也不急了,只佯作疑心道:“真是兄长的家书么?军中传回的信件,照理不能这么快到家呀?” 绵韵果然经不得激,一脸骄傲,声音也大了几分:“自然是!兄长这一回可给父亲长脸了,如今人已经到了并州舅舅的驻地,槊方军巡视一应事宜都由他一人负责,书信是斥候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怎么能不快!” “斥候传书,非监军或大军主将之令不可,他身为佥事,如何调遣得了的?”郑来仪面色狐疑。 郑绵韵一呆,她于军中之事并无过多了解,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皱着眉,把信递了过去:“不信你自己看嘛!” 郑来仪接过书信,信封上醒目的红戳写着“八百里加急”。她快速抽出信笺,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又把视线掉回头,逐字细读这封不足两百字的家书。神色益发冷肃。 信中并未如何多提公务的细节——毕竟郑成帷还是知道分寸。字里行间语气明快,大多记述的是槊方的风土人情和日常琐事,三言两语将督查的情形一笔带过,末尾不无乐观地总结称一切顺利,按照目前的进度,大部队应当在月末便能启程返回玉京。 郑来仪的目光停在某一行上,眉头蹙紧。 成帷在信上说,叔山梧在监军部队抵达并州三日后,才姗姗来迟。与李澹见过一面后,便突发寒症,一直宿在营所不曾露面。是以督查槊方军务大多由他代为打理。 这简直太奇怪了。 且不论叔山梧缠绵病榻是真是假,同去槊方的严子行也并未出面,听任与虢王沾亲的郑成帷做主督查槊方军务。被有心人得知,难道不会弹劾到圣人面前,说郑氏与槊方节度沾亲,却主持督查槊方军事宜,有违回避的定规? 就算旁人看不出来,父亲定然能看出其中定有猫腻。 郑来仪倏地站起身来,扔下信纸朝外走。 绵韵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这是要去哪儿啊?喂——” 郑来仪穿堂过院,一路快步不停走到郑远持的书房外,停下了脚步。房门紧闭,竟有客人在。 她站在廊下,心中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却隐约听得屋内传来男人磁性的声音。 “……说到底,叔山梧这个监军是您举荐,可见陛下对您并无猜疑,嘉树也是奉他的命行事,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郑来仪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不过学生记得,叔山氏本就出身槊方,这叔山梧也算是刀尖上行走过的体格,许是太久不回故地,竟然也水土不服起来……”男人沉吟的语气。 郑远持冷峻的声音响起:“不用给成帷找理由了,就算他奉命行事不假,独自上书就是有欠考虑。令弟身为大理寺官员,身份与监军等同,奏报上也当具衔!他们已经抵达槊方二十余日了,至今不闻严子行一点声音,难道也病了不成?” 第87章 郑来仪突然意识到,屋里另一人的声音来自渝州节度严子确。没想到他与大理寺司直严子行居然是兄弟俩。 严子确的声音有些为难:“舍弟给学生的家书中,倒是提到槊方军并无异常……” “家书怎可与公文相提并论!” 严子确一时不敢说话。 郑来仪鲜少听到父亲如此疾言厉色的口吻,不禁也屏住呼吸。 书房内,郑远持的声音放缓些许:“崇山,是不是连你也认为,老夫会刻意包庇虢王?” 严子确语气笃定:“怎会?老师乃国之肱骨,纵然房党对您颇多非议甚至背后诬陷,但学生知道您事事洞明,绝无可能做出姑息养奸的事情!” “所以,你也认为虢王可能通敌了?”郑远持缓缓反问。 那头沉默下来。显然严子确并不知该如何回答。 郑远持叹息一声,换了口吻:“关于槊方情形,严子行真的没有再多说其它?” “没有了。家书在此,学生并无什么可以向老师隐瞒的。” 郑远持沉默下来,半晌道:“你先去吧。” “是。” 书房门被推开,严子确看见门外的郑来仪,眸色微亮,随即礼貌地垂下视线:“姑娘。” “是椒椒么?”郑远持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郑来仪扬声:“是,父亲。” “进来吧。” 郑来仪看了一眼严子确,朝屋内道:“父亲,我送送严大人,去去就回。” “……去吧。” 严子确神色微有诧异,依旧颇有风度的一伸手:“姑娘请。” 二人并肩穿过紫藤低垂的游廊,严子确打破了沉默。 “上回匆匆见过姑娘一面,但不知是府上哪一位小姐,是故没有问安。多有失礼,请四姑娘莫怪。” “大人客气了。” 严子确见郑来仪面色严肃,也不欲多说话的样子,便也同样沉默下来。 “严大人此次入都,是专门为了严司直的事而来?” 严子确笑着摇头:“舍弟与我各有公职在身,算起来也有许久未见了。在下此番入都,是为进献西域属国例贡事宜,图罗今年岁例的牦牛尾今年送得晚了,礼部急等用于中秋祭祀,所以专为此跑一趟,后日便要回渝州去了。” 郑来仪闻言疑惑道:“以往图罗例贡都是由揆州负责运送,怎么这次会劳动到大人?” 严子确颇为意外地看了郑来仪一眼:“姑娘所言不错,剑南道与图罗执矢部接壤,他们的岁例一般都由揆州负责运送入关,但揆州刺史爨同光另有公务不能离开驻地,便只能交由下官代劳了。” “公务?什么公务?”郑来仪皱眉。 “这……具体的在下也不知了。” 郑来仪沉默。这些年大祈在西南用羁縻之策,剑南道选用夷人自治,身为当地原住民的爨氏世代承袭了揆州刺史之职,民风习俗都与中原大不相同。她想起在叔山寻的烧尾宴上远远看见过爨同光一回,印象与前世大抵相同,此人应当与叔山氏关系不错。 偏偏在这个时候,爨同光无法入京,结合槊方的异常,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院中阳光耀眼,而藤萝架下却有阴凉,难得一阵微风吹过,吹动紫色的藤萝如帘一般,斑驳的帘影在少女白皙的脸上微晃,一时看不清人的神色。 严子确跟着郑来仪放缓了脚步。 “姑娘是在担心成帷么?” 郑来仪抬头,发现严子确正认真地看着她。 “是。我方才在父亲书房外,听见大人您说,兄长他独自上报了槊方军巡查的情况?” “没错。但实则子行此次随军赴槊方,主要是为调查那两名图罗奸细入关的背景,并无督查槊方军的职责,成帷独自上报槊方军务也无可厚非。方才老师也是出于担忧才……” “那图罗奸细的事查得如何呢?” 严子确摇头:“这在下就不知了。想来通敌之名,查无实据,自是不能乱扣帽子。” 郑来仪抿着唇,猜想以李澹的性格,严子行纵然是奉旨查案,舅舅也未必就会乖乖配合。 “不过,虢王身为北境将领,自当以敌情为重——”严子确突然沉吟的语气。 “什么敌情?” 严子确看向郑来仪的目光一时锐利,确认她方才的确未曾听到自己与郑远持对话的全部,有些后悔自己说多了。 他思考着措辞,语速放缓:“他们一行在赴槊方的路上遇到了神武军统领鱼乘深,他禀告了一些槊方境内的异动,疑似图罗人在活动,抵达并州后传来敌情,虢王亲自率兵,带着子行一道往牛心堆去了……” “由此可见,槊方有图罗人混入不假,但倘若虢王真的通敌,又怎会让子行陪同——” 严子确话未说完,发现郑来仪一张脸蓦地煞白,忙道:“四姑娘,你怎么了?” “你方才说,他们去了……牛心堆?” 严子确点头,“是,这地名奇怪,所以我留了点印象——你、脸色这么难看,没事吧?” 郑来仪的头脑嗡嗡的,她闭了闭眼,强自镇定道:“我没事——大人,我有一事拜托。” 楼台倒影入池塘,下人们躲在绿树阴垂画檐下小憩,一派安宁闲适的景象。无人注意到长廊之下两个相对而立的人,神色俱是严峻,不知在说什么大事。 第88章 “我知此事不易,大人同意与否,我都不会勉强。” 严子确神色一时莫测,看了郑来仪一会,半晌忽道:“若姑娘已做决定,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来仪多谢大人。”郑来仪屈膝行礼。 严子确一揖回礼,深深地看了郑来仪一眼,转身离开。 郑来仪扶着长廊立柱,在栏杆上缓缓坐倒。 牛心堆,她记得这个地方。前世李澹就是在这里遇到敌人偷袭,重伤后不治身亡。 叔山梧在槊方行踪低调,未有半分消息传出,同一时间剑南爨氏行动异常,图罗人在关内的行迹屡屡出现……种种迹象如草蛇灰线,让她越是细思越是心惊。 前世以虢王之死为开端,图罗人大举攻入关内,怀光帝在惊怒之中崩逝于同年的深秋。 大祈李氏由此逐渐式微,直至走向末路。 纵然许多事都已被改变了,但似乎一切依旧在按照既定的路线发展。 郑来仪闭了闭眼,转头看向院中。日光如尘,洒满庭院,让她急促不安的心跳渐渐放缓。似乎一切都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穿过月门,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小姐,老爷找您。” “知道了,我一会就过去。” 丫鬟只觉今日的四小姐状态有些奇怪,冷静之中有股莫名的凌厉。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42章熊熊火光之外,站着一个人 “严司直感觉如何?可还行?” 严子行望一眼山峰之上西沉的日头,声音有些干哑:“果然是千里不同风,北境气候,实在与关内大不一样。” 他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正午时还热到冒汗的天气,到了傍晚竟然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从前日收到图罗人踪迹现于牛心堆的敌情后,他随着虢王的亲兵部队一行当即启程,从并州大营出发连夜急行,向西一路未停,眼下不知已经走出了多少里。 “我看舆图上,并州与西方的边境线并不算远,没想到走起来如此费劲,这里离牛心堆大约还有多远啊?” 虢王闻言冷笑一声。他向来鄙夷文官端坐高堂纸上谈兵,对这位上面派来调查他的大理寺官员更是没甚么好感,语气不无讥刺。 “严大人或许不知,槊方境内多山,在山路中行军是我槊方军的常态,连夜赶路更是家常便饭。但凡本王麾下的士兵除了日常的操练,必要将北境的每一条山梁、每一道河谷都走过一遍,做到如数家珍,方能有资格上阵杀敌……” 严子行知道虢王意有所指,他们一到槊方,就向虢王询问有关鱼乘深所报的情况,遭到了李澹十分鄙夷的口吻:“这阉人大惊小怪!鸟在天上飞,飞到哪里都不奇怪,他神武军厉害,能生出翅膀来,将那些鸟都驱赶出境,我李澹就喊他一声爷爷!” 他点了点头,淡淡道:“虢王治军严明,自然能让圣人安心。” 李澹听出严子行语气中的讽意,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唤身边的副将过来:“李庞,你来告诉严大人,我们距牛心堆还有多少路程。” 李庞纵马到二人近前,恭声禀告:“大人,我们已经进入岩牙河谷,穿过这条河谷便是牛心堆了。” 严子行望向前方,全副武装的队伍排成长列,整齐行进在两座高耸的山壁之间,脚下的河道曲折向前,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灰白色岩石。 眼下是旱期,河道内干涸无水,每一颗岩石均是棱角分明,如同凌乱交错的犬牙,可以想见此地虽名为“河谷”,比起水的滋润,更多经历的是西北狂风的磋磨。比起曲折陡峭的山路,马儿在这样的地方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但因为石头高低不平,还会滚动,人坐在马上便十分颠簸。 严子行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体力和训练有素的边防军根本不能比,现下已是腰酸背疼,又困又累,却也只能强打精神,抓紧缰绳。 李庞看出严子行状态不佳,伸手递过水壶:“大人,喝点水吧。” “多谢。” 严子行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将水壶交还给李庞,问他,“李将军,如这样的敌情,近来收到得多么?” 李庞看了一眼领先在前的虢王,回道:“槊方境内一向安宁得很,我们每日四境巡防从未懈怠,只是鱼统领说的那样情况,我们也发现过,但图罗人似乎只是不安分,倒也从没有真正进入过槊方沿线,不过……” “不过什么?” 李庞看向严子行,压低声音:“不过大人也知道,如今四夷之中,以图罗最为势大,他们发源于剑南道以西,这些年大幅向北扩张,陇右乃至关内道以北沿线都有他们的踪影,这一条线上到底哪里出了豁口,实在难说……” 严子行抿着唇,沉默不语。 “……末将猜测,也只是猜测啊——那两个混入图罗的奸细虽然身着槊方军服饰,谁知道是不是从陇右或者剑南道混进去的呢?毕竟我们槊方军和图罗人虽无大战,却也有过不少次交手,他们拿到一两件槊方军士兵的衣服武器,也并非没可能啊!大人,您说,是不是?” “你说得对。”严子行看了一眼李庞。 李庞又要说什么,突然一脸警觉地住口,严子行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 队伍已经行至河谷正中,一轮红日已经隐在山后,只露出一条橘红色的边,霞光铺满整个河谷,将灰白的石砾染成了金色。 第89章 李澹在最前方勒了马,右手抬起,是停止行进的手势。 严子行正在疑惑,突然看见不远处河谷东边的坡峰上,有阵阵黑烟升起。 空气中传来一股焦香气味,应当是烤肉的味道。严子行闻着肉香,顾不上腹中的饥饿感,在这安静而诡异的山谷中,只觉得一时头皮发麻。 前方马背上的虢王回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缓缓从腰间抽出了长刀。 刀吟声迭起,士兵们也纷纷亮出了手上的兵刃,屏息待令。 严子行听见身旁的李庞的声音,微微发颤:“真……真是图罗人?” 虢王手中长刀一挥,正要下令,山坡后突然传来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在坡峰上露了头。 “虢王殿下!” 严子行一怔,只见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沿着山坡朝队伍跑了过来,说着一嘴口音浓重的汉话。 “拔野古参见虢王殿下!” 那自称拔野古的男人几步便跑到了李澹的马前,他头戴一顶兽皮帽,留着八字须,足蹬马靴,俨然便是图罗士兵的打扮。 李澹长刀一伸,顶在男人胸口,让他不能再靠近半步,喝道:“大胆贼人!竟敢堂而皇之入我大祈国境,看我不将你们就地斩杀!” 拔野古大惊失色:“殿、殿下!此话从何说、说起?不是您叫我们首领在此等候,商议运送马匹之事的么?我们酋长就在帐中,备好了美酒佳肴等您呢!” 李澹怒道:“放屁!!本王何时与你们有约?!竟敢构陷于我,看我不——” 他一夹马腹冲向拔野古,拔野古见势忙不迭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踩死于马蹄之下。 “慢着。” 严子行冷冽出声,李澹被迫勒马,收住了前冲的势头。 李澹回过头看向严子行,目眦欲裂:“怎么?难道严司直还当真信这图罗贼人的话?!” 严子行沉眉看向李澹:“难道王爷不先看看他们的首领再说么?” 拔野古跌跌爬爬地起身,用图罗语大声朝山坡上喊话。 李澹气极,举起手中长刀,大喝一声:“众将士听我号令,给我冲上去,把这帮胆大包天的图罗匪类杀个干净!!” “虢王殿下,真的要背弃你我的盟约么?” 雄浑的男声响起,众人仰头,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坡顶。 “执矢松契?”李澹咬牙,声音中带着杀气。 严子行眼神一凛,原来此人便是图罗执矢部首领执矢松契。 执矢部是图罗势力最为强大的部落,执矢松契的父亲、前任首领执矢裟椤在位时曾向大祈求亲,娶了当时的庆安公主——怀光帝的妹妹,在大祈的帮助下称雄诸部,一统图罗。这个执矢松契,算起来还有李氏血统。 执矢松契身后紧跟着数名严阵的图罗近卫兵,每个人卫兵的头上都带着黑色的兽首面具,手中弯刀寒光闪闪,望之森然可畏。 “虢王殿下,你我数日前刚在巨茹川会盟,那时您还亲热地将我视作家中小辈,怎么今日突然翻脸不认人?” 李澹面色铁青,手中高举的刀缓缓落了下来。 执矢松契的语速很慢,似乎是唯恐李澹听不清楚:“约定好的图罗良马,晚辈今日亲自带来,有劳表舅为在泽口我执矢部放行,我们会按照盟约,绝不踏进槊方半步。” 严子行看向李澹,视线冷冽。执矢松契喊他“表舅”,意态不是一般的亲密。 泽口位于陇右和槊方交界,以巨茹川为界,关口在槊方西南边境线上,李澹在此地放出通路,图罗人便可沿着巨茹川的高山,从陇右进入大祈。 “虢王殿下,他说的,是真的么?” 李澹没有回答,眸色阴鸷。 严子行的身后,举着刀的虢王亲卫以他为圆心,无声地聚拢,刀锋向着同一个方向,随时等待主人的指令。严子行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似乎并无意外,唇角泛起冷笑。 李澹自行提着刀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上山坡,在执矢松契面前三步之外停了下来。 “你的马呢?不是说带来了,本王怎么没有看到?” 执矢松契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但这笑容中却透着古怪,似乎掺杂着一丝恐惧。 虢王手中长刀一偏,倏然挺身刺向执矢松契,河谷中的严子行见状大惊出声。 “小心!!” 刀锋逼近,刃尖却未对准执矢松契,而是朝着他右后方的蒙面士兵刺去,那士兵似是早有准备,利落的飞身而起,稳稳落回地面。 严子行松了口气。那士兵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叔山梧,你胆敢设计陷害本王?!” 叔山梧一把扔了手上面具,看一眼面色同样难看的执矢松契,语气冷蔑:“若是虢王行止清白,何惧旁人设计、又谈何陷害?” 李澹这才发现,围绕着执矢松契的图罗士兵,都无一例外隐隐将手中兵刃对准了他们的首领。 山坡下的拔野古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爬到了叔山梧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叔山将军,您的要求我们都做到了,可以放了我们吧?” 李澹“呸”了一声,看向执矢松契:“没用的东西,竟被手下人出卖!” 执矢松契于此情势中,突然冷笑出声:“自然不比虢王,被自己人的圈套,一套一个准!” 第90章 “你——!” 李澹狠狠瞪了一眼执矢松契,转头看向叔山梧,“好小子,我说你一到并州就称病不出,竟然和这姓严的联合起来作戏给老子看!叔山梧,你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收买了执矢部的人,让他们为你卖命?!” 他回过头看向被亲卫们包围着的严子行,冷笑道:“严司直,他叔山梧在北境如鱼得水,敢在我一方节度的眼皮子底下捣鬼,轻而易举就有图罗人为他卖命,他叔山氏离开北境多年后仍有如此大的能量,难道你们大理寺不该好好查一查么?!!” 严子行的视线扫过眉眼冷峻的叔山梧,缓缓停在虢王手中寒光烈烈的刀刃上。 “虢王殿下,下官此行奉圣上密旨,与叔山监军一同查办虢王通敌案,但凡查案所需,不择手段,与其担心叔山监军,您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 “通敌?”李澹断然道,“我没有通敌!图罗军从未踏入我槊方边境线半步,我也不曾给他们泄露过半分大祈军情,如何能算通敌?!” “难道为图罗人指路陇西,为他们偷渡入境大开方便之门就不算通敌?李澹,你为何要这么做?”严子行怒声质问。 李澹看向执矢松契,失态道:“是你!是你费尽心机拉拢本王!声称自己是半个李氏子弟,与我攀亲戚,又主动赠予良马!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 执矢松契被身后的人控制着,面上却是忍不住的冷笑。 叔山梧背着手,冷然出声:“你不满朝廷分割你的辖区,嫉妒季进明接管肃州,指路图罗人沿巨茹川进犯陇西易攻难守之地,这也叫什么都没做?” 李澹一时哑然。 严子行面露厌弃:“虢王,你对自己的同袍,对大祈的百姓,心中可有半分愧意?” “让同胞身处水深火热,自己端坐高楼隔岸观火——这样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叔山梧言辞锋利,眉眼中现出戾气。 “——虢王殿下,我说得对不对?” 李澹倏然抬眼看向叔山梧,恍然道:“哼哼!原来如此——叔山梧,你是为了你师父颜青沅,才来构陷于我,是不是?我早就知道,你们阴险狡诈,包藏祸心,朝廷用你叔山氏这样的乱臣贼子,必有一天会遭反噬!!” 叔山梧冷笑不语。 李澹神态癫狂:“他季进明凭什么分走我的杯中酒?他们既不信我,我便让他们看看,季进明是个什么货色!”他手指着叔山梧,“你说我什么?端坐高楼隔岸观火?难道只有我一人这样?还有舜王、翼王几个边镇节度,揆州、端州、蓁州那一帮子地方大员,谁又不是各管门前雪?!”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蓦地笑了起来,“你若是不信,问问你老子!当初霁阳被麒临军围住时,他人在哪里?” 叔山梧闻言神色一冷:“你什么意思?” 李澹神色得意:“我什么意思?我说,你父亲叔山寻号称颜青沅的莫逆之交,霁阳被围,麒临军剑指关中时,他叔山寻就在距离霁阳不到五百里的祁州,比我离霁阳更近!他手握重兵,明明可以先行解了霁阳的围,却舍近求远,先往北去段良麒的后方烧了粮草,再从西面绕了一大圈,直到一个月后才赶到霁阳。” 叔山梧牙关紧咬,恨声道:“你……一派胡言……” 李澹狞笑着,语气残忍而直白:“叔山寻与颜青沅同袍多年的情分,为何对近在眼前的霁阳袖手旁观?他舍近求远千里奔袭,不就是为了亲手砍到段良麒的首级,抢得降叛头功?你那深明大义的老子难道没有教过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闭嘴!” 李澹言语刻毒,继续刺激着叔山梧的神经:“一个颜青沅死了又如何?满城霁阳百姓死了又如何?总有比这重要的多得多的事!叔山寻与本王并无不同,什么狗屁同袍?!说到底,倘若颜青沅活下来,势必成为他叔山寻的另一个竞争者——你这小子,压根不会明白!” “一派胡言你……你……一派胡言!” 叔山梧浓眉紧蹙,声音发抖,如此痛苦的姿态让李澹愈发兴奋,他声音再度高了几分,尖利地嘲笑着。 “哈哈哈哈……叔山梧,看来是本王高估了你!经历过那么多杀伐,竟然不懂如此简单的道理!身为距皇城千里之外的带兵统帅,有几个是靠一片忠心被皇帝重用?不够强大,便只有死路一条!” 严子行在尖刀群中冷声:“虢王殿下,你身为李氏宗亲,竟会说出这样悖逆祖宗的言论!” 李澹冷哼一声:“这种情怀恍惚,百虑攒心的体会,只有当你坐上本王的位置才能理解!李氏宗亲又如何?你在这里拼死守境,上位者却不能坦怀待之!照样削你的权、夺你的势!” 他说到这里,神色中杀意顿显,手中长刀一挥,转头向着山谷中的兵士,高声道:“槊方军听令!严子行叔山梧二人串通图罗,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本王命你们,就地斩杀!!” 李庞抽出长刀,对严子行沉声:“抱歉了,严大人!”挺刀便刺。 一把长枪在空中飞过,“噗”一声插入了李庞的身体,他尚未刺中严子行,便仰面倒下。 叔山梧将刀扔出后飞身而起,越过朝他一拥而上的士兵,朝着严子行飞扑而去。李澹距离严子行更近,当下抢至他身后,横刀架在了严子行的脖颈。 第91章 叔山梧落在二人面前,冷声:“把他放开。” 李澹手中的刀一紧,语气阴鸷:“不要着急,我先解决了他,再来解决你!” 严子行被李澹扼制,目光中却无惧意,他向着叔山梧冷静道:“监军大人不要管我,你、你必须……活着出去,将李澹……通敌罪行上报,陛下还在玉京……等你回去复命……” 李澹狞笑着:“做梦!!就这么几个图罗兵,如何敌得过我训练有素的亲兵!你们两个今日谁都不可能活着离开!我为大祈除奸,必将彪斌史册!哈哈哈哈!” 说罢手中刀一横,一道红色雪瀑飞出。 严子行的喉咙喷出鲜血,他的两眼死死瞪着叔山梧,发出断续的气声:“快、快走……” 李澹手一松,严子行软倒在地,四肢痛苦地抽搐着。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抹过染血的刀锋,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叔山梧。 二人周围杀声震天,刀枪相击声不绝于耳,李澹的亲兵装备齐整,迅速占据了上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执矢松契带来的士兵全数歼灭,将叔山梧团团围住了。 他们大多听闻过捉生将叔山二郎的名号,纵使他只剩孤身一人,一时却无人敢贸然上前。 叔山梧站在垓心,目色凛冽,抬手至唇边发出一声短促清亮的哨音。 李澹一怔,突见一侧的山壁上突然射出无数羽箭,河谷中的士兵们防备不及,一个个应声而倒,没一会功夫,干涸的河谷中已经满是尸体。 一时间只剩叔山梧和李澹二人。 暮色降临,苍鹰从天边飞过,在河谷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暗影。 一个结着长辫的红衣男子从山壁上飞身而下,奔至叔山梧身后,用图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叔山梧皱了皱眉,一摆手。那男子看了李澹一眼,便纵身跃上崖壁,消失在山后。 “好小子,难怪你能将执矢松契骗到这里,你不是也和图罗人往来密切,暗度陈仓?” 李澹喘着粗气,嘶声道,“——你看,倘若此地有第三人在,问你我究竟谁通敌?你猜别人会怎么说?” “我不管旁人怎么说,今日你我之间,只会有一人活着离开。” 叔山梧背着光,双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的平静下是嗜血的疯狂。 李澹看了一眼周围遍地的尸体,吞咽了下口水:“你、你不能杀我……你不能在这里杀我,本、本王乃是李氏亲王,就算我有罪,也应当由陛下处置……” 叔山梧冷笑一声:“你不是说了,我是乱臣贼子,朝廷法度于我叔山而言都是狗屁?” 他一步步缓缓逼近李澹,长刀在身后亮出锋刃。 “你、你怎敢?!”李澹因他迫人的气势下意识后退,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他一低头,脚下一人双目圆睁,喉口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尚在涌出稀薄的鲜血,正是严子行。 他的衣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卷明黄的卷轴,依稀是皇帝的密诏。 李澹的视线投向山谷中混战后的景象,图罗人和槊方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遍地是杂乱的箭矢和兵刃。 他眸中一瞬闪过悔意,很快却被狠戾代替。难道皇帝真的会给一个外姓如此生杀大权? 李澹咬了咬牙,横刀在胸前,电光火石间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呼一下吹燃了。 “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你叔山氏陪葬!” 点燃的火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身后严子行的尸体上。 西北的风从河谷中吹过,将一点火星助得陡然势大,严子行胸口露出一角的密诏很快化为灰烬。火势不停,随着风的方向愈燃愈旺,将满河谷的尸体残骸都点燃了。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枯味。 叔山梧单手握刀,火焰在他深色的双瞳中舞动,如同益发旺盛的杀气。红色的河谷如同地狱,他已深陷炼狱,犹如回到了那个暮春的霁阳城。 “来吧,杀了我吧!你不是要报仇么!不是要为你师父,和那些霁阳城里的人报仇么?哈哈哈哈哈——额!” 李澹癫狂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叔山梧的身体不由自己控制,似乎除了杀戮,他别无其他的选择。眼前似有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发出尖利的惨叫,他机械地挥刀,持刀的右手不自觉地抽搐着,毫无半分章法,却刀刀凌厉。 全副武装的李澹就这样被叔山梧的长刀刺中,刀锋从革甲上刺入,又抽出,再刺……直至躯干上遍布血洞。 叔山梧踉跄着后退两步,最后一次将刀锋从李澹的身体抽离。李澹瞪着眼,满面是不信与不甘,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缓缓倒地。 他垂头,一把尖刀正插在自己身体里,不知是何时被李澹刺中的。他将刀拔了出来,血喷涌而出,他却没有任何痛感。 右手的颤簌渐渐停止,手中的刀没有了受体,只觉空茫。 “叔山梧。” 他回头,熊熊火光之外,站着一个人。 “真的是你,杀了我舅舅。” 第43章【文案2/3】“动手吧,良机莫失……不是教过你怎么用?” 叔山梧在烈烈火光中转过身来。 他浑身浴血,手里的刀也在滴着血,目光是恍惚的,明明看着郑来仪所在的方向,却很久无法在她的脸上聚焦。 郑来仪穿着一身胡服男装,长发束成髻,几缕挂落在两鬓,一身的风尘仆仆,不知道多久未曾阖眼。 第92章 眼前的场景是她从未见过的炼狱,而剩下唯一的活人如同恶鬼。 她看见叔山梧陷在杀戮的快感和麻醉中,一次次将刀插进李澹的身体,明明人已经死透了,他的刀依旧很久没有停下。 叔山梧双目血红,提着刀朝她一步步走近,身上犹带着尚未消散的杀气。 “你也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男人满身的血腥味让郑来仪几欲作呕。他身后漫天的火光让她仿若回到前世丧命的那一夜,痛苦的记忆向她席卷而来。 她咬着唇,被迫随着他的步伐后退,冷不防踩在一块滚动的石块边缘,重心一偏险些滑倒。 叔山梧倏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疼得她眉头紧皱,轻呼出声。 触碰到郑来仪的一瞬间,他泛着雾的眸子似乎清明了些。 “是你……你也要杀我么?” 郑来仪尚未回答,却听“当啷”一声,是叔山梧手中染着血的长刀落地。 她手脚冰凉,紧紧咬着下唇,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重复着:“你杀了我舅舅,叔山梧。”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怔忡,似乎在反应着她口中的舅舅是谁。等到意识归笼,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得出一点声音。 郑来仪微微一挣,轻易就挣开了他的手,一步步朝着河谷的方向走去。 河谷之中火光漫天,斜伸向天的枯枝和崖壁在热气中扭曲变形,她的嘴唇因为这灼烧的热度迅速起皮,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焦枯味让她忍不住呛咳起来,单薄的身躯几乎要被火舌卷入腹中,吞噬成灰。 她走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停步。李澹血肉模糊的尸体就在眼前,只要再近一点,就能看清他的脸。她需要确认,他真的死了。 有人从身后轻轻拉住了她。 郑来仪猛地回头,手中多了一把出鞘的匕首,格挡在二人之间。 叔山梧垂眸,他的下颌角有一滴鲜血正在滴落,墨绿色的眼瞳如同深渊,倒映出郑来仪惨白的脸、恸恨的眼。 他笑了起来,浓烈的五官更显分明。伸手轻轻一拉,将人拉得离自己愈近了。 郑来仪低头,他的手握住了自己持刀的手腕,微微箍紧。 “对,李澹是我杀的……” 他的手轻轻将她的刀尖对准了心口偏右的位置。 “你……要做什么?” 郑来仪牙关紧咬,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叔山梧隐晦的秘密——他的心脏位置天生比常人偏右两寸,因此在青州才会在丝雨的刺杀下侥幸逃生。 “杀了我吧。郑来仪。”他的语气如同恳求。 郑来仪低头,此刻才发现叔山梧的腹部有一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他对此似乎毫无知觉,神色中有股平静的癫狂。他将她手中的刀尖顶住他心口,削铁如泥的锋刃在黑色的皮甲上留下了轻轻一道划痕。 “动手吧,良机莫失……不是教过你怎么用?” 是恐吓的语气,却姿态耐心地鼓励着面前持刀的人,十指将她握刀的手紧紧包裹。 鹤皋山的洞中,他教她用刀时曾经说过:刀锋一旦出鞘,若不能杀死对手,便是被对方杀死。 这样失去理智,将弱点暴露于人的叔山梧,这样手刃仇人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郑来仪樱唇紧咬,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缓缓闭上了眼。 “唔……”叔山梧眉头一皱。 郑来仪一拳狠狠打在他腹部的伤口,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当即弯下了腰。她将叔山梧猛地推开,捂着嘴飞奔而去。 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闪着红光。是那把他送她的曲柄匕首,被她扔在了地上。 刀刃上倒映着漫天红色的火光,如同一把诅咒之刃。 叔山梧弯着腰,一手捂住腹部,痛苦地抬眼看向郑来仪离开的方向。她却没能跑多远,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影迎面拦住。 郑来仪猛地刹住脚,神色一变,便被凌厉的掌风劈中后脑,失去了意识。 叔山梧眉头紧蹙,哑声喝住来人:“田将军,住手!” 来人正是叔山寻曾经的部将、槊方都虞侯田衡。他一只手按在腰间刀把上,另一只手撑着郑来仪软绵绵的身体,吼道:“她是虢王的外甥女,不能留活口!二公子!!” “我让你住、手!!” 叔山梧神色痛苦,面色惨白,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粗重地喘息着。田衡这才发现他的异常,当下把手里瘫软的人一扔,冲了过来。 “二公子!你受伤了?!” 田衡很快找到了叔山梧腹部的创口,遑急的声音变了调,“我的人带了药在后面,先止血,赶紧带你回营去找大夫……”他匆匆忙忙站起身来,想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晕倒在地的郑来仪。 “——不行,还是得先把这丫头解决了!否则后患无穷!” “站住!”叔山梧厉声。 “二公子——!!” 田衡顿足不解,看着面色惨白的叔山梧,咬了咬牙。 他跟随叔山寻十余年,视叔山梧为少主人,二公子在他眼中虽性子乖僻,却是主见极深。他不解叔山梧为何几次阻拦他动手,但为了大局,今日决不能听他的。 尤其是,他方才明明看见郑来仪手中的刀锋是向着叔山梧的。 叔山梧看出田衡眼神中的狠戾,忍着痛哑声:“不能杀她,她看见了虢王通敌。” 第93章 此话一出,田衡果然犹豫起来,皱眉道:“可她是李澹的亲外甥女,怎么可能帮着咱们指证虢王?” 叔山梧沉默,方才郑来仪推开自己转身跑走的一幕在脑中反复重演。有一瞬他没来由地确信,今日自己会死在她手里,而自己也不自觉地向往那样的解脱。 可当自己的神智渐渐回到大脑,极端的求死心随之消解,郑来仪红着眼,最后向他投来怨恨却又想逃离的目光,却如同万蚁噬心,让叔山梧一时难以索解。 “她为什么不杀我……” “你说什么,二公子?” 田衡没有听清,将脸凑近了些。叔山梧的嘴唇白得有些可怕,像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有力:“我说,她不能死,带她一起走。” “否则你我必死无疑。” 从岩牙河谷往并州路途太过遥远,叔山梧的伤势耽搁不起。田衡当即决定,将他送往距离更近、有治疗条件的靖遥大营。 其间叔山梧数度陷入昏迷,睡梦中胡乱呓语,状态吓人,几次短暂醒来,便只会口齿不清地问守在身边的田衡,郑来仪在哪里,得知她也被带着随他们一起,方又陷入沉睡。 这样反复了几次,田衡也渐渐觉察出这两人有些不对。 郑来仪已经醒转,醒来后也并无半分反抗或要逃脱的迹象,只是神色阴郁,不知在思量着什么。抵达靖遥后,田衡着专人看守着她所在的营帐,不准任何人出入,如有任何异常随时来报,自己便不加阖眼地守在叔山梧身旁。 叔山梧被送进主将营帐,由军中医师早被请在帐中等候,看完叔山梧的伤势便连连叹息。 田衡急道:“大夫,何故叹气?他这伤难治得紧么?” 这医师随军多年,是擅长外伤的老手,与叔山寻亦是十分熟稔。 医师摇头:“二公子自小在战场上长大,受伤如同家常便饭。这腹部的伤虽重,但好在处理及时,稍加养护,假以时日便能痊愈。” 田衡松一口气,而后疑惑道:“那您为何———?” 医师看向叔山梧。他的伤口已经上了药包扎好,面容平静如在酣睡。纵然昏迷着,他的右手仍然不自觉地蜷曲着,是握刀的姿势,只是会时不时地抽搐。 “我遇到过一些病例,都是神勇无敌,以一当百的悍将,远离战场之后,每当夜深人静时,却陷入一种自我消耗的境界,无法重归战场,甚至连刀都无法再握住。” “这么严重么?”田衡皱眉,回忆着岩牙河谷中的景象,心中持疑。 医师的视线移至叔山梧的右手手背,那里有一道道可见的疤痕,新旧交叠,深浅不一。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更有甚者,一旦受到外界刺激,便发狂疾。” “狂疾?”田衡一惊。 “此等心恙之征,我在那几个病例的身上也见过,发作时出现自我伤害的倾向——”医师指了指叔山梧手背上的伤疤。 田衡眉头紧蹙:“这是……自残的痕迹?怎么会……” 边境大营,入夜后未经主将许可不得点灯,此刻唯有叔山梧的床榻边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只灰色的飞蛾一遍遍地朝着火焰中心扑去,翅膀几度被火苗燎到,却固执地向着那一点光,不肯远离。 叔山梧闭着眼,俊挺的五官在晃动的火光下投出深邃的阴影,不知梦见了什么,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不可抑制地来回晃动着身体,形容痛苦。 “我……我来杀……让我来……” 医师和田衡对视一眼,神色中俱是忧虑。 叔山梧的身体晃动幅度更大了,几度翻下床榻。医师摇头道:“这样不行,伤口会崩开的……” 田衡转过头,厉声:“来人!把二公子控制住!” 两个士兵领命上前,将叔山梧的手脚按住。身体遇制,叔山梧的眉头皱得更紧,反抗的幅度更加剧烈,他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口中囫囵不清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 田衡见叔山梧这样的状态,急得在榻前来回踱步,陡然站定了,急问医师道:“这可怎么办?他这样发作,可如何好好恢复?您可有药?” 医师踌躇着:“有是有……” “既然有药,那还不赶紧?!” “镇静的方剂,药理在于麻痹神经,实则病人之所以会在恍惚中自残,也是以外痛抑内痛的无奈之举,和用药本质无异。这种药的药性歹毒,极易上瘾,无益饮鸩止渴……” 田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二人犹豫间,叔山梧猛地挣开两名勉力压制着他的士兵,挺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他睁着眼,面色晦暗,视线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虚空,似乎那里有谁。 叔山梧哑着嗓子,发出的声音与往常完全不似一个人。 “忍、忍一忍……椒……椒……” 田衡皱眉,下意识地看向身边:“说什么??” 所有人都是一脸懵然。 床榻上的人突然蹙紧眉头,似在做什么极为痛苦的决定,撑在身边的右手猛地揪住了衾被,随后胡乱地四下摸索着。 “刀……刀呢?我的刀……” 那两个被推翻在地的士兵站了起来,看着叔山梧的状态,犹豫着不敢上前。 田衡一咬牙:“不行!先用药吧!他这幅样子,能不能撑过今晚都是未知……” 第94章 医师叹一口气,从药箱中取出针囊,在一只手掌大的瓷瓶中蘸取了些许药物,取出时尖锐的针头上泛着墨绿的幽光,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他看向田衡,点了点头。田衡会意,挥掌击中叔山梧后脑,扶着软倒的人重新躺下。 针入穴位,叔山梧的呓语渐渐停止,陷入昏沉。 田衡拭了把额头的汗,送医师出了营帐,本准备也离开,转头见榻上躺着的叔山梧眉头紧拧,嘴唇白寥寥的,似乎并不安稳。叹了口气,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正在这时,帐帘被掀开,匆匆进来一人,正是决云。 决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看着叔山梧惨白的脸,扭头急问:“田叔,主子他——” “你怎么照顾的人?!” 田衡满心焦躁正没处发泄,低声呵斥他:“二公子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竟然患上心恙,还如此之严重!!” 决云一怔,下意识看向叔山梧的手背:“主子他……又发作了么……” “他受了伤,又有狂疾,内外相催,实在凶险!医师用了猛药才压制下去——我问你,二公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在……霁阳之围以后,主子他便开始有了异常……” 决云攥着拳头,神色中有深深的担忧,“——先是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哪怕睡着了也会很快惊醒,醒来后也十分恍惚,请医师开过各种安神的方子,服用后也没什么好转,直到有一次,我发现主子……” 决云的视线停在叔山梧右手的伤疤上,半晌没能说得下去。 “其实,就算清醒时,二公子也握不了太久的刀,否则便会心悸、喘不上气。在外人面前,只能强自伪装……”他说着说着眼眶开始发酸。 从霁阳回来后,叔山梧时常对他说自己已经是个废人,跟着他实在耽误了。 田衡心中了然,长叹一口气:“战场上敌人闻之色变的叔山二郎,如今怎么会……” 决云突然神色严峻地看向田衡:“田叔,还有一事更为紧急。我带人断后收拾战场,离开岩牙河谷时,遇到了肃州军。” “肃州军?”田衡猛地站起身,“肃州军驻守陇右,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进入槊方界内?” 他刚刚问完,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向着门口的兵丁:“郑来仪呢,快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帐中!” “是。”兵丁得令,迅速出了大帐。 决云闻言神色一变:“郑来仪?是郑国公的女儿?她怎么也在这里?” “事发之时她正好出现在岩牙河谷,”田衡语气变得阴郁,“我就觉得奇怪,她乔装打扮孤身一人出现在西北边境上,而我槊方军竟然对此无知无察!看来是借道陇右,从南边过来的……” “那她也看见……?”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多少。” 田衡的视线投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叔山梧,“二公子说她是虢王通敌的人证,所以才留了她一条性命。” 他这么说着,心底依旧发虚,郑来仪的立场眼下根本无从确认,但人已经被她控制,也只能先这么着。定了定心神,又问决云:“李澹的尸身何在?” “本要按计划,和其他虢王亲兵的尸体一道就地掩埋,但我想了想还是将他和严司直的尸身一道拉了回来。还有个问题,我们搜寻图罗士兵的残骸时,并未发现执矢松契的尸体。” “执矢松契生性狡猾,定是趁乱逃脱了。黄雀在后,这倒是有些难办,眼下只能寄希望于……” 田衡眉头紧锁,说了一半住口,转头去看榻上的人。 如今槊方无将,虢王身亡的消息尚未传回并州,而在靖遥节镇,都虞侯田衡便是最高统帅。本想着连夜与二公子商议出应对之策,可如今他昏迷不醒。这个节骨眼,肃州节度季进明偏又掺和了进来。 田衡咬了咬牙,右手悄然扶上腰间的刀把。 早就不该听二公子的,不论他因何原因要留郑来仪一命,如今只有解决了她,话语权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能失了先机。眼下动手,应该还来得及…… 正沉吟中,方才领命而去的士兵匆匆跑了进来。 “将军!!” “什么事?” “有一队人马正朝着大营过来!!” 田衡与决云对视一眼,匆匆向外走,没走出几步便见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整齐划一停在了营区之外。 领头的人细眼长髯,红袍银铠,声若洪钟遥遥传来:“田将军可在?” 田衡看清马上坐着的人,迎上前去:“在下槊方都虞侯田衡,拜见肃州节度大人。” 他肃眉敛目,语气放缓,“——不知季大人离开驻地来到靖遥,所为何事?” 季进明微微一笑,翻身下马。 “田将军,本藩得到消息,肃州东南的青木郡发现图罗人踪迹,一路追踪,跟进了槊方境内,在岩牙河谷发现了交战痕迹……” 田衡猜测季进明对李澹之死已是心知肚明,否则不会冒着违抗圣旨擅离驻地的风险,进入槊方境内一探究竟。 他心中迅速做了决定,语气沉痛道:“我们也得到了执矢部进犯的消息,虢王亲自率队赶赴牛心堆,在半途遇到了执矢部首领率领的军队,两军交战,已将入侵的图罗兵全数歼灭,虢王他……在交战中不幸身亡。” 第95章 季进明神色震惊:“怎会如此?!” 田衡将季进明的反应尽收眼底,放缓语速:“不瞒季大人,此次执矢部进犯,事有蹊跷。” “怎么?” “想必大人也十分清楚,近年来图罗人在北境频频作乱,其中以执矢松契率领的执矢部最为狂妄,数度沿居茹川进犯陇右,而居茹川的关口,正在槊方境内。” 季进明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接管肃州以来,他因频频骚扰陇右的图罗执矢部不胜其扰,而执矢部的大本营位于北境的驭军山,距离并州比肃州更近,对图罗人为何舍近求远进入陇右,他心中始终有某种猜想。 “……田将军此话何意?” “末将身为靖遥节镇统帅,本不应置喙上官的安排。但虢王身为槊方节度,将大部分兵力置于并州,而忽视北境乃至居茹川一带的驻防,未免给予图罗人可乘之机。” 季进明沉默,半晌冷声道:“或许虢王他另有深意也未可知,毕竟槊方在他统御之下还是十分安定。” 田衡深吸一口气:“大人或许听说了,近段时间有朝廷派驻的监军在槊方督查军务。实不相瞒,虢王出发牛心堆时,大理寺司直严子行也在队中,我的人赶到岩牙河谷时,发现严大人已经不幸罹难。” “竟有此事?” “严大人惨遭割喉,下手的并非是图罗人,正是虢王。” 季进明神色一凛。 田衡看着季进明神色变化,用强调的语气:“严司直此次前来,正是为奉旨调查虢王通敌一案。” 虢王一死,驻守大祈西北的将领便以陇右道的肃州节度为大,季进明此时率军进入槊方,不乏投机心态:他身受李澹钳制已久,却不能不对身为李氏宗亲的槊方节度诸多忍让。一旦槊方生变,身为最邻近槊方的藩王,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此地,实现对大祈西北全境的统领。 季进明做好了先礼后兵的准备,却没料到田衡一上来就主动出卖上官,向他透露如此惊人的秘密——斩杀大理寺官员、掩盖通敌罪行,这样的罪名纵使对虢王而言,也绝非小事。 他看着靖遥大营内一顶顶毡帐,在黑夜中如同一张张长着大口的陷阱,心底突然泛起狐疑。自昨夜至今,从肃州到靖遥这一路太多变故,仿佛是圈套一般等着他进。 “田将军说虢王通敌,为掩盖罪行亲手杀了严司直,可有证据?” 田衡短暂地迟疑了一下。 季进明没有等他回答,又道:“本藩正是从岩牙河谷过来,从交战痕迹可以看出,我军兵力远胜于图罗人,既然田将军说虢王通敌,他为何会死于图罗人之手?” “另外,据本藩所知,朝廷委派的监军并非严子行,而是另有其人。” 季进明看向田衡,视线锐利,“——叔山梧何在?” 田衡抿唇不语。他身后大营中,一个个士兵目光森然,披坚执锐列队于帐前。季进明率领的肃州军亦是不约而同地手扶刀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靠近季进明,在他身后耳语了几句。季进明的神色微变,视线投向了营区主帐的方向。 他冷哼了一声:“难怪田将军言辞闪烁,原来叔山监军此时正在靖遥。” “你——” 这季进明居然在别人的地盘肆意派人搜索,显然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田衡面上戾气一闪而过。 身后决云低咳了一声,他随即冷静下来:“监军的确在这里没错。” “既如此,请容本藩前去拜会。” 季进明向前一步,却被田衡一伸手拦住了:“监军大人也在岩牙河谷一同遇袭,身受重伤,此时尚在昏迷,请恕无法接见。” “正好。” 季进明一挥手,队伍中出来一个背着药箱的人,“本藩带了军医,这位是肃州军中的名医,正好给监军大人看一看。” “不必劳烦了,监军大人已经用了药,正在休息。”田衡语气冷硬,未有丝毫让步。 季进明略退后一步,目光投向营门两边,执勤的兵士手执火把,不无敌意地看着他们。 他微微一笑:“看来今日,田将军断然不会让本藩进门了。” “守土有责。此地毕竟是槊方,而非陇右。季节度出现在这里,本就有违法度。” 季进明微眯了眼:“这不用田将军提醒。如今槊方无主,本藩身为朝廷钦派驻边将领,邻镇生乱,自当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虢王已死,末将自当坚守本职,守卫好槊方,不劳大人费心。”田衡亦是寸步不让。 季进明身后队伍中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有一名副将上前,用田衡也能听清的声音禀告。 “大人,人已经送到。” 季进明扬着头,神色中带了一丝得意。 “虢王之死死因究竟如何尚且存疑,理应由朝廷派遣的专人负责审定,既然严司直和叔山梧一死一伤,便请监军佥事大人主持军中事宜。” 他侧过身,“——郑佥事。” 田衡面上一僵。只见郑成帷一脸凝重,越众而出。 季进明早在率军进入靖遥之前,便做了两手准备。槊方如今无主,内部情形如何不得而知,倘若一意硬闯则师出无名。但他知晓朝廷派出的人尚在并州,当即兵分两路,遣手下去接郑成帷。 听闻虢王出事,叔山梧现身,郑成帷二话不说便随着季进明的人跟到了这里。 第96章 他在来的路上被季进明手下告知,是自己妹妹来仪连夜赶至青木郡报信,称槊方可能生变,请肃州节度尽快驰援,如今人却不见踪影,估计已经被挟持。抵达大营之外时,正听见田衡与季进明僵持不下。 郑成帷在田衡面前站定,沉声道:“让开。” “郑佥事……”田衡一只手挡在他身前,面色十分难看。 “我叫你让开。” 田衡咬牙,目光扫过郑成帷身后森然列队的肃州兵,右手缓缓攥紧了腰间的刀把。 “让他们进来。”身后不远处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 田衡握刀的手乍然松开。转身却见叔山梧一身素衣,孑然立于主将营帐外。 第44章叔山梧,不要对我报任何期待。 郑成帷看清营帐外的人影,神色莫测。 自从抵达并州,叔山梧便即病倒,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房中,将督查槊方军的所有事务全部交给了他。牛心堆传来敌情时,他只在门外听见叔山梧的声音,嘱咐随军出行的严大人一路小心。 一直到亲眼看见叔山梧之前,他尚在怀疑这一切是否是季进明的人有心编排。毕竟肃州节度与舅舅之间一直关系紧张。 郑成帷越过田衡,朝着叔山梧走了过去。 主帐外站着的人面色苍白,肩披的宽袍下隐约可见裹着伤的绷带,嘴唇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监军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虢王他……” “进来说话。”叔山梧扔下这么一句,率先转身入帐。 帐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饶是门帘被掀开,依旧很久无法散去。季进明带着人抢在田衡之前进帐,环顾一圈后,虎视眈眈地看着叔山梧。 叔山梧掀袍坐下,两条长腿从榻边延伸出去。他抬眼,周围所有的人都紧张地盯着他,似乎就算他此时已经显而易见的伤重,也随时可能暴起逃脱。 他唇角浮起一丝不羁的蔑笑:“恕我失礼,站不了多久,先坐了。你们随意。” 郑成帷神色冷肃:“大人是如何受的伤?” “说实话,我也不记得了。” “岩牙河谷究竟发生了什么?” 叔山梧朝田衡抬了抬下颌,声音依旧没什么气力:“就是田将军说得那样。” “……你们说虢王通敌,可有实据?” “虢王通敌一事,陛下早就有所怀疑。我与严司直奉秘旨,以监军之名专为调查此事,进入槊方后我与你们兵分两路——我在暗、严司直在明,便是为了让虢王暴露马脚。” 郑成帷面色瞬间难看,他觉得自己太过可笑,竟天真地以为叔山梧是出于信任,才将大任全部交托予自己,孰料只是他棋局的一子。 他咬着牙:“那牛心堆的敌情……” 叔山梧缓缓抬眼,语气直接:“是我透露给虢王的。” “什么叫你透露给虢王?”郑成帷眉头蹙紧。 “他与图罗执矢部首领执矢松契勾结已久,图罗供他良马,他则对图罗人骚扰陇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旁的季进明听到这里,忍不住气愤地哼了一声。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说法,已经有几分委婉。在场众人心知肚明,陇右、槊方和执矢部三者位置相依,图罗人进入陇右若没有李澹大开方便之门,绝不会如此容易。 叔山梧淡淡掀眉看了季进明一眼,而后继续道:“查知此事后,我的人以洽谈良马运输为由约见双方,将执矢松契带入牛心堆。消息传至并州,虢王当着严司直的面,自然不好拒绝他同行。” 郑成帷攥紧了拳头。倘若不是他在并州主持督军事宜,为他们暗查李澹作掩饰,或许舅舅还不会那么容易便放松戒备。 季进明转动着手上的虎眼石扳指,一时陷入沉思。 如今李澹已死,他一大政敌已除,但仍然不可放松警惕——朝中各大武将之中,叔山氏的实力是不容小觑的,这叔山二郎更是颇得皇帝青眼。身为禁军指挥使,叔山梧刚及弱冠便有赫赫战功在身,此次倘若再因揭发虢王通敌一案立下大功,极有可能成为拦在他夺取大祈西北境元帅之路上的有力竞争者。 他观察着郑成帷面色,咳嗽一声道:“图罗人顺利进入牛心堆,可见槊方防务确有疏漏。只是本藩的人检查过岩牙河谷,在图罗士兵和槊方军的残骸中,并未见到执矢松契的尸身,仅凭监军大人一面之词,似乎还无法取信。” 田衡看向叔山梧,神色中闪过一丝焦虑。而床榻上坐着的人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季进明缓缓道:“虢王通敌,此事实在有些难以置信。何况本藩昨夜得到的消息,与监军大人所言,有些出入。” 叔山梧抬起头来,看向季进明。 “什么消息?”田衡警觉地问。 季进明不答,扬眉道:“郑四小姐现在何处?” 郑成帷神色一紧。 “我在这里。” 众人视线循着声音望去,一个单薄的身影正站在霍开的营帐外。 郑来仪身着男装,却难掩清丽的外表,此刻陡然现身不由得让众人眼前一亮。 田衡的神色明显紧张了几分,她将郑来仪带入靖遥后,一直关在一处僻静的营帐中。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万一她说了些什么,他们就被动了。 他下意识看向叔山梧,只见他视线一路追随着帐外的人进来,撑在膝上的手无声攥紧了,眉眼间的懒散无羁瞬间淡去。 第97章 “椒椒!你真的在这里!” 郑成帷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郑来仪的手,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她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并无任何异常。 “你没事吧?” 郑来仪摇头:“我没事,兄长。” 郑成帷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也太胆大了!这么一个人出门,父亲母亲都不知道吧!” “我来不及顾那么多。” 郑成帷从未在自己妹妹的脸上见过这样冷厉的眼神。他尚在发愣,郑来仪已经越过他走到了季进明的面前。 季进明一改面上的严肃,温声道:“郑姑娘没事就好,若不是你连夜报信,本藩还不知道槊方发生如此大事,无奈还是晚来一步,唉……” 他叹了口气,“不过幸好姑娘没事,否则国公爷那里,本藩可实在不好交代咯!” 郑来仪淡淡道:“人各有命。季大人来得已经够快了。” 季进明摇头:“姑娘走得太急了些!倘若等本藩一道,有我的人跟着,也不至于孤立无援,身陷险境……” 他意有所指地看一眼叔山梧,提高了几分声音:“姑娘昨夜抵达青木郡,让下面的人给本藩传讯,本王得到的讯息是:‘槊方有变,图罗人进入牛心堆,疑为监军通敌,请肃州节度驰援。’——不知他们可有传错?” 田衡脸色一变,看向郑来仪。只听她淡淡道:“没传错。我是这么说的。” “所以姑娘昨夜离开青木郡后,径直去了牛心堆?” “是。” “岩牙河谷双方交战,姑娘也是亲眼所见。” “不错。” “所以究竟是虢王通敌,还是监军通敌?”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郑来仪的身上。只有床榻上坐着的人,始终敛眸沉息,在幽微的烛火下如同一尊雕像。 郑来仪缓缓抬眼,看向叔山梧。 田衡的人若有似无地把守着营帐的入口,剩余的则围拢在榻边,守卫着始终沉默的当事人。帐内除了郑成帷和季进明的几名亲兵,剩余的肃州兵大多停留在营帐外,与镇守靖遥的槊方军暗暗对峙着。 倘若不是没有办法,她不会选择将季进明引进这一场战局之中,毕竟他是房速崇的人,与郑国公实则属于不同阵营。经历这一遭,父亲在朝中的势力会大大折损。但倘若叔山梧真的串通图罗人陷杀李澹,槊方便会瞬间沦陷,唯有左近兵力相当的陇右可以抗衡。 她连夜从玉京出发,在严子确的帮助下从渝州北部山区取捷径抵达青木,让青木郡的守将给肃州节度报信后,半分没有耽误地赶赴牛心堆。而后亲眼见证了一场出乎她意料的杀戮。 举刀的人是叔山梧,但通敌的却另有其人。 她在靖遥的营帐中幽幽醒转,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望着灰白的帐顶,一时间心乱如麻。 帐中陷入冗长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着郑来仪的回答。 只有叔山梧神色平静,眸底泛着微澜。 郑来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虢王下令就地斩杀严子行和叔山梧,确实无误。我也听见了他与执矢松契的对话——虢王通敌,确实无误。” 田衡松了口气,手中紧握的刀把松了几分。 郑成帷摇头,难以置信的神色:“不、不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田衡大声:“哼!自然是因为——” “因为他是个懦弱至极的人。”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看向郑来仪。 “他嫉妒肃州节度划走他的势力范围,情愿勾结外患给自己的政敌使绊,他没有能力正面应敌,不配作大祈将领,也不配姓李。” 季进明突然出声:“虢王也算是领兵多年的老将,好歹也算为大祈立过功,身为皇室宗亲,怎么会如此不堪?” 他审慎地看向郑来仪,语气中没了方才的温和。前夜她还行色遑急地抵达青木,言之凿凿地指证叔山梧勾结外敌,此刻却又改变了说辞,这一切太过可疑。 郑来仪没有理会季进明的疑问,如同旁观者不带半分情感:“虢王承认霁阳之围时,是他坐视邻州危亡,按兵不进,全因一己私虑,担心落入他人下风,便置霁阳十余万百姓于不顾……” 她转过头,视线与矮榻上撑着膝盖的叔山梧眼神交汇,幽幽地道:“颜司空于你如师如父,这样的深仇大恨,也难怪监军大人会亲手杀了他。” 听到颜青沅的名字,叔山梧的眉眼更沉郁了几分。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季进明沉声道:“郑小姐的意思,虢王是被叔山梧所杀?” 他看向叔山梧,提高了声音,“这可与方才田将军的话有所出入。纵然虢王有通敌之嫌,监军大人也无权杀他!亲王犯罪,需呈陛下亲审定谳,叔山梧,你斩杀皇室宗亲,那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田衡急道:“监军与虢王虽有仇,但也绝非枉顾国法,他是奉了陛下密旨,一旦查清,可视情先斩后奏……” “田将军见过那密旨?”季进明的声音压过了田衡。 田衡哑然。既然是密旨,非有关人自然无权得见,若说见过,今日叔山梧与他也难逃其咎。 季进明又转头问郑成帷:“这密旨一事,郑佥事可知情?” 郑成帷冷声:“不曾听说过什么密旨。” 田衡高声分辨:“密旨由严司直保管,郑佥事自然不知情!虢王他用心险恶,临死前毁尸灭迹,将岩牙河谷烧了个片甲不留,就是要陷监军大人于不义……” 第98章 季进明不再理会他的抗辩,脸上挂着不屑的冷笑。他虽然相信怀光帝会密旨授权叔山梧调查虢王一案,但也知道皇帝绝无可能让他就地处决了李澹。 郑来仪抬眼看向叔山梧,他微阖着眼,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漠然置之。 无论那密旨中是否授权他就地处决虢王,李澹落入他的圈套,只能说棋输一着。虽然她亲眼看见那个神秘的图罗人和他过从甚密,可偏偏就拿不住他通敌的证据。 郑来仪心中涌起恨意,语气却状似寻常地感叹:“监军大人不知道有多少分身,能在槊方节度的地盘瞒天过海,引图罗人入境,又将虢王带入局中,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双方交易的当场……” 季进明心中一动,看向叔山梧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森冷的警觉。 “我自然有人相助。”叔山梧垂着眉眼看不清神情。 “既如此,何不将他召来,便能证明监军大人清白?”郑来仪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叔山梧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此人身份敏感,关系重大,不可公诸于众。” “……那便没有办法了。只能请季大人和郑佥事联合将此间情形呈报朝廷,一切交由圣裁。” 郑成帷始终沉默,他身旁季进明连忙点头应允:“本藩自当尽力。”说罢看向田衡,语气不无得意:“——把虢王的尸身交出来吧。” 虢王和严子行的尸体终被一并交出,田衡被押离大营。眼下槊方无将,只能由监军代理一切军务,但叔山梧亦被裹挟于通敌案中,一时无法自证清白。槊方军镇的所有事务便落到了郑成帷一人的头上。 季进明在这时殷勤地提出,是否需要从肃州军增调人马,赶赴靖遥辅助郑佥事接管槊方。郑成帷婉拒了他的提议,专门着人将季一直送出了大营外。 盘问告一段落,众人鱼贯离开主场,只留下了叔山梧。他一手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喊住落在最后的人。 “郑来仪。” 门边的人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经过方才一场,他浑身的精力几乎都被抽干了,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抛出他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要为我证言?” “为你证言?” 郑来仪收住脚步,转过身来。 帐中昏灯如豆,照着她瑰丽的容颜,有几分刀削斧凿般的锋利。 “第一,你的监军之职是父亲举荐,倘若你出事,父亲也会受到牵连。”她的声音凉得似冰。 叔山梧勾了勾唇角,眼中殊无半分笑意。 “第二,你明知虢王通敌,却让兄长留在并州主导槊方军督查一事,他拜你所赐任监军佥事,向朝廷上奏督查结果,你陷他于不义境地,我怎能不为他留一条后路?” 叔山梧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最终却抿紧嘴唇。 他绝不是那么轻易便能让人设计,郑远持举荐他做槊方监军,他总要在手里押一个“人质”。他倒要看看,当李澹通敌的实据摆在自己人的面前,郑国公是否还会继续包庇支持自己的党羽。 他没什么好解释的,让郑成帷入监军队伍,本就是自己刻意算计。 郑来仪敛目沉声,似在告诉叔山梧,又似在说服自己:“他们乃是我的父兄,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维护我的族人。” 伤口处突然一阵隐痛,叔山梧微微蹙眉,看向郑来仪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意味。 “虢王的所作所为,是他……咎由自取,这样的大义灭亲对我而言,并非什么很难的抉择。” 郑来仪迎着他的目光,冷声:“叔山梧,不要对我报任何期待。” 第45章时隔一生,她又再度回到了这里 最后一句话落地成冰,郑来仪再没看他一眼,掀帘而出。 叔山梧定定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那最后一句话似曾相识,将他倏然拉回刚刚结束不久的梦魇。 他在昏迷之中再度陷入了光怪迷离的梦境,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张艳若芙蕖,秀目含泪的脸,躺在自己的怀中,没有半分生息。 他颤抖的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血滴顺着刀尖滴在她的脸上,顺着面部的弧线流下一道血色泪痕。 他听见自己癫狂失序地喃喃着。 「倘来生再遇我,不要对我报任何期待。」 叔山梧在重重看守下就地养伤,郑成帷将有关虢王通敌疑案的奏报连夜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往玉京,却迟迟未见回音。 中秋前两日,郑来仪找到了郑成帷,开门见山地问他:“兄长预备一直在这里等下去么?” 郑成帷一脸烦乱,这两日他驻守靖遥代理槊方军务,大小事宜千头万绪,他勉强主持大局,几乎分不开身去思索接下去应当如何。 “奏报昨日便应当抵达玉京了,最迟明日怎么也当收到回信,我是想,再等——” 郑来仪截断他话头,“槊方为边境重镇,不可一日无将。虢王一死,军中已经开始人心不稳,兄长应当有所察觉。” 郑成帷眉头紧锁,妹妹的话一语道出他心中的担忧,除此之外,“槊方毗邻玉京,是大祈北境最重要的节镇。如今这样一个烂摊子落在兄长的头上,是祸而非福。” “那依你所见,该当如何?”郑成帷面色沉重,只好征求妹妹的意见。 “虢王之死这么大的事,玉京没有一点回音,而且,”郑来仪看向兄长,声音发沉,“兄长寄回去的家书也一直没有得到过回信,不是么?” 第99章 郑成帷神色一凛,经她如此提醒,才发觉事情有些反常。 “上回我在拂霄山中,就曾发现过图罗奸细的踪迹,恐怕他们蛰伏玉京时日已久。如今恐怕已经有变,兄长当下应尽快回去。” “那这里——” “袁振不堪大用,禁军眼下无将,兄长应当尽快回到北衙司,守卫皇城。倘若玉京无事发生,再请旨为槊方点将增兵、解决这里的事情……” “那叔山梧怎么办?” “他虽有陷杀宗亲嫌疑在身,但密旨一说言之凿凿,如何处理是块烫手山芋。兄长难道没有看出,那季进明虽垂涎槊方军权,但一谈到叔山梧的处理,他则是能躲就躲,你又何必去抢着碰?” “难道就此放任不管?”郑成帷不解。 “当然不是放任不管。他眼下身体未愈,不会出什么大事,让他就住在驿馆养伤,再派重兵看管。兄长只管回去,我可以留下看着他。” “你要留下?”郑成帷倏然站起身,摇头道,“不行,既然要走,我必须带你一起!” 郑来仪一时沉吟不语。她的初衷是一动不如一静,让叔山梧留在此地,好过在路上出什么岔子,但转念一想,槊方乃是叔山氏的大本营,将他带离也许是更好一些的选择。 她看着郑成帷,折中的口吻:“那么兄长带兵先走,我陪他们断后。玉京倘若沦陷,就真的来不及了……” 郑成帷听她严峻的语气,疑道:“沦陷?真的会到如此地步?” 郑来仪自小在郑远持身边长大,议事处理公文从来不背着这个小女儿。她在这样的熏陶之下,比起女工书画,更爱兵书舆图,对朝局时事总有惊人之见。但归根结底,她不过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儿,何曾展露过如此沉冷决断的一面。 见她不答,郑成帷再问:“你连夜奔赴青木,担心叔山梧通敌,那夜你问他话时,又意有所指——椒椒,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郑来仪抬头看向郑成帷英气勃勃的脸庞。 郑成帷是她唯一的兄长,也是胸怀四方,热血沸腾的好男儿,难得不因出身而染上半点纨绔气质。前世叔山氏举兵入都时,他苦守兵部司衙门,带领队伍与清野叛军抵抗至最后一刻,连她也不知成帷的最后结局如何。 如今他身为禁军一员,又出于叔山梧麾下,如此巧合的境遇,难说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自己干预的结果。 “兄长,如果我说,我在梦中预见过将要发生的一切,你信我么?” 郑成帷拧眉:“什么样的梦?” 郑来仪言辞间神色闪烁:“……是个噩梦,但很真实,梦境很长,有些已在现实中得到印证,有些没有。让我唯一记忆深刻又深深后怕的,是叔山氏的结局。” “……什么结局?” “他们与异族暗结,又纵横于朝堂,兵力权势一时无两,最终灭大祈,屠尽李氏宗族,自立为王。” 她说得简洁,短短几句却让郑成帷耸然心惊,他半张了口,半晌方道:“……也许只是个梦而已……” 郑来仪看着兄长,神色凝重:“就算是梦,我们也不能冒这样的险。叔山氏经历蛰伏,如今已经重新崛起,叔山寻成为一方藩将,坐拥数十万大军,难道真要看到梦成真的那一天才追悔莫及?” 郑成帷一时不语。 她又道:“你有没有想过,田衡身为槊方都虞侯,乃是舅舅的部下,却在虢王之死一事中从头到尾维护叔山二郎,叔山氏蛰伏在边境的隐形势力,已经是可见一斑。” 郑成帷眸光闪动,经她这话点醒,已是不可抑制的心惊。 边镇与中枢的局面迥然不同,槊方军的主力归根结底是当年的麒临旧部,李澹虽为皇室子弟,但身为临空而降的外系将领,无论从出身和资历都无法对下辖的兵士彻底掌控,如田衡一样的槊方军宿将,恐怕都和他一样,对李澹怏怏不服。 郑成帷不禁想到,这或许才是李澹丧身于任上的又一大原因。他或许并非没有怀疑牛心堆有诈,但紧急时刻能够调度的心腹有限,竟然让一支外来的部队占了先机。 “兄长,你不是问我为何会不顾一切连夜赶到青木郡么?” 郑来仪深吸一口气,“因为就在我那个预知梦里,舅舅便是在牛心堆遭遇偷袭,最终伤重不治,死于北境战场。” 郑成帷目光陡然一紧。 “如此,我才不能抱任何侥幸。尤其是叔山梧,绝对不要对他掉以轻心。” “椒椒,在你那个预知梦中,国公府最后如何了……” 郑来仪不语,只用森然的目光回答他,郑成帷顿觉浑身发冷。 “兄长,若我的梦境预知无误,异族即将趁乱入侵关内。陛下龙体本就有恙,或许已经……”她顿了一会,而后续道,“……此时必然需要强有力的军队拱卫京师,禁军作为玉京最大的军事力量,你必须去做守护京畿的砥柱,李氏王朝和国公府的未来只能靠你!” “你回去后,切记提醒父亲,留心叔山寻的动向,还有舜王。” 她言尽于此,不再多言。郑成帷看着她凝重的神色,也没有再问,只道,“可倘若叔山氏真的如此危险,我怎能让你单独留下和叔山梧一道?” 郑来仪沉默半晌,最后道,“我不会有事,我是虢王通敌的唯一人证,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你要赶紧走,不能再耽误了。” 第100章 她不能让叔山梧脱离自己的视线。这里是他的地盘,一旦不留神,他就会如一尾灵活的游鱼,滑脱入海,再难捉住。 郑成帷垂在身侧的手一动,3碰到什么东西。他垂目,看着蹀躞带上挂着的一只锦囊。 是叔山梧当初交给他,予他监军大权的鱼符。 他目光闪动,咬了咬牙,“好,让戎赞跟着你,我再点一队人断后护送你们,你们走官道,一定跟紧了我!” 郑来仪摇头:“不,你比我更需要戎赞,让他跟着你,他功夫好,又出身西域,倘若遇到图罗人会有用。” 郑成帷皱眉要拒绝,又听郑来仪提高了声音,“你虽然带着兵,但那都是叔山梧亲手挑选的人,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可信!” “那你——?” “我不会有事,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兄长。” 郑成帷终于没再拒绝。郑来仪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莲步轻移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而出时转过身。 “兄长,今日我与你说的一切事关重大,切不可对第二个人提起。就算是父亲也不行。” 郑成帷看向门边人影,郑来仪的脸逆着光,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他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的妹妹离自己很远,如何也琢磨不透。 “我知道了。” 回程的队伍取道陇右,日暮时分便抵达了悬泉驿。 悬泉驿位于横山北侧高原,自前朝便是一处重要邮驿,此地据守着纵贯巨茹川的烽燧线,将西北的茫茫大漠隔绝在外。传说前朝一位护国将军率军西征,在沙漠中徒步了三天三夜,途径此地人马干渴不已,将军抽出腰间佩剑,劈开拦在队伍前方的山崖巨石,一股清泉便从石缝之中泄涌而出,由此而得名“悬泉”1。 无论西域各国的使者和宾客,还是中原王朝的兵马和商旅,或者是流放的刑徒、迁徙的流民,无不需要通过此地辗转,悬泉驿作为传递政令、驿丞中转、情报传递、军需转送的重要节点,是关中通往西域的必经之道。 郑成帷背朝悬泉驿的大门,坐在马上,望着茫茫群山背后逐渐西沉的红日,此刻的心情与来时已是截然不同。与郑来仪在此地分别后,他便要夤夜向东,马不停蹄地赶往玉京。 他转头看向停在驿站外的人马。叔山梧重伤未愈,不能骑马,在郑成帷的安排下,他与郑来仪两人各坐一辆马车。由一队二十人的精骑兵护送,带着虢王李澹和严子行的尸身,于此地暂为修整,随后由官道入关。 “好了兄长。不要担心,你快去吧。” 郑来仪站在马车前,仰头看着郑成帷,眸中闪过一丝不舍。北境的夜风刚劲,将她的衣裙吹起,望着她盈然单薄的身影,郑成帷心中陡然泛酸。 郑来仪看向郑成帷身后的戎赞:“兄长就拜托你了。” 戎赞重重点头:“阿赞会以命相护,阿姐你也要多多保重。” 郑成帷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马儿长嘶一声,扬起无数尘土,冲进茫茫暮色。 郑来仪转过身,高大的门楼在夕阳下投射巨幅的阴影。她没再上车,缓步向前,在驿站前站定,仰头看着门口上方古朴苍劲的“悬泉驿”三个大字。 时隔一生,她又再度回到了这里。 第46章只有自己才是他唯一的解药 “夫人,这里距离交战地只有十数里,实在太过危险,将军传来命令,让本丞送您先回大营。” “不,我要在这里等他!”年轻的夫人语气颇为坚决。 悬泉驿的驿丞高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瘪小老头,一辈子都守在边境线上。本来已经到了要致仕回乡的年纪,边境线上突然出现了战乱,朝廷一时调不出比他更熟悉边境情形的后任,他便自愿留守下来。 眼看着途经此地的行商和旅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频繁来往的军队,和运送粮草的辎重车马,悬泉驿俨然成为了戍边大军指路西北边境的必经之地。 高瞻总在感叹,倘若自己还年轻,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必要马上横刀,与前来侵犯的敌人杀个你死我活。可惜岁月无情,暮年的他如今只能望着浩荡的大军,空有一腔壮志未酬。 也因如此,高驿丞对年纪轻轻的叔山梧颇为羡慕——名门武将出身,父亲是槊方节度叔山寻,叔山梧在对抗麒临叛军的过程中立下跳荡首功,冠岁之年已经是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成为槊方军主将;又被权倾朝野的郑国公的爱女一眼相中,在玉京成婚开府。 少年将军与高门淑女,夫妇二人新婚燕尔。更加难得的是,郑氏毫无半点玉京贵女的娇气,在这样的时刻,义无反顾离开都城,随丈夫来到战事频仍的北境,烽烟年代夫唱妇随的感情,成就了一段佳话。 高驿丞此刻没有闲心思去艳羡叔山梧的婚姻,他看着将军夫人一脸的坚持,只觉为难。 郑来仪梳着新妇样式的拨丛髻,钗鬟披垂,泛红的双眼水光濛濛,站在庭院中,面朝西看着门前的大道。 悬泉驿位于叔山梧的驻地和交战地之间的粮草运输线上,前线敌情传来时,他正带着一支百人精骑兵巡边至此,当下将妻子暂时安置在原地,自己则带兵离开。 离开了一天一夜后,今日凌晨时分叔山梧派斥候传了信回来,只字不提前方战况,只让属下安排夫人速速撤出北境。 郑来仪有预感,前方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叔山梧走之前,她隐约听到他身边的副将禀告,说图罗人已经攻进槊方,抵达了牛心堆。 第101章 夫君带兵离开后她在舆图上查过,那个叫牛心堆的地方离舅舅所在的大营很近,而叔山梧的驻地正与之形成掎角之势,连夜前去驰援应当来得及。 也不知图罗人战力如何,一向只是小打小闹的执矢部怎么会突然进犯,或许是陷阱? 她思绪纷乱,正自焦灼,突听见西南角望楼上响起雄浑的号角。身边的高瞻目光一紧,大声道:“有敌情,所有人戒备!” 郑来仪一惊,顺着高瞻的视线望过去,自望楼起一路向西,每座间隔数百米的烽燧台上燃起黑烟,冉冉向天,在昏黄一片的天幕下如同恶龙出世。 “是图罗人攻进来了!” 高瞻厉声转头吩咐守卫,“关闭驿门,准备迎敌!” 驿站内的守兵迅速集结,弓箭手登上驿站的坞墙,一队人将长约丈许的拒马退至驿站大门外十步,“轰隆”一声,大门关紧。 这一整套备战的程序,还是叔山梧在时给他们训练出来的。 高瞻一转头,看到郑来仪仍旧惶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急道:“你们,快保护夫人撤入室内!” 郑来仪甚至来不及问一声图罗人怎么会这么快攻到了这里,便被保护着退入了馆驿。屋门紧闭,却遮盖不住外界滚滚马蹄声,夹杂着胡人高声的啸叫,似乎转瞬便要到眼前。 杀声越来越近,似乎驿门已被攻破,抵死守在屋舍门口的守卫被砍成一团惨不忍睹的肉酱,鲜血喷溅在门扇上。 郑来仪被几个贴身的翊卫护着躲进退进阴暗潮湿的地窖,至此已经无路可退。她不记得自己浑身颤抖着在冰凉的地窖中躲了多久,图罗人已经到了悬泉驿,难道夫君已经……她不敢去想,却又忍不住想,在黑暗中哆嗦着默默流泪。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死在这里时,窖门豁然打开,天光大亮。 浓重的烟味让她忍不住掩住口鼻,她如同受惊的小兽,蜷缩在角落,看向地窖门口高大的人影。 “没事了,郑来仪。”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郑来仪瑟缩了一下,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抬头。那身影逆着光,如同她屡屡入梦的场景,丰姿瑰伟,如铜墙铁壁。 她扶着墙颤巍巍地起身,踉跄着奔至叔山梧的身前,伸出手,摸到他深邃的眉眼。 “郎君……我终于、等到你了!” 她顾不得他一身浓重的血腥味,猛地扑进他怀里,叔山梧却后退了小半步,“当啷”一声扔了手中的刀。 “……别,我身上脏。” 郑来仪抬眼,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正在流血。她伸手轻轻抚上去,不无心痛地说:“郎君,你受伤了……” 他没再让开,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有话要说。郑来仪抿着唇,又向他靠近一步,脚下却踩到什么东西。 她尚未低头去细看,便被眼前人一把拉进怀里,抬手遮住了眼睛。 “别看。” 他的掌心传来温度,覆在她微颤的羽睫上。 郑来仪闷闷的声音在叔山梧的胸口发颤:“那是……人头么?” 拢着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动腿,将她脚边的东西踢走了。 “他们……是什么人?”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害怕,不愿让丈夫觉得自己太过没用。 叔山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发哑:“图罗执矢部的首领,执矢松契。” 他垂下头,声音放轻几分,“——我叫你走,你怎么不走?” 郑来仪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走,我要等你回来,和你一起。” 叔山梧坚实的胸膛略微起伏,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金属铠甲砰砰作响,郑来仪从他怀中抬起头。发现他正蹙着眉,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一惊,抵在他胸口的手微微下移,在他腹部靠下的位置摸到一手滑腻的触感,举起手一看,鲜红的血色触目惊心。 “你还在流血!还有哪里受伤了?我、我给你包扎,驿馆里有药——” 叔山梧握住她的手,沉声告诉她:“虢王身负重伤,不治身亡了。” 悬泉驿中的守卫死伤大半,驿丞高瞻也重伤卧床,馆舍一半被用来让伤兵就地修养,今夜的驿站,比平日安静了不少。将军夫妇则安置在驿馆东北角一处独立的院落。 郑来仪将沾着血的纱布扔进铜盆,一双眼依旧红肿着。战争从未离她如此之近,活生生在她眼前夺走她的亲人,她一边落泪,一边为丈夫包扎伤口,而叔山梧沉默地任她处理,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眉头都没皱过。 她强迫自己快速消化舅舅的死讯,又问道:“北境防线一向严密,郎君几度巡查都没有发现过破绽,执矢松契是怎么会突然攻进来的?” “那还不是因为——” 田衡在一旁捧着药,忍不住大声插话,却被榻上面色发白的叔山梧冷冷的一眼压制住。 郑来仪疑惑地看了田衡一眼:“因为什么?” 田衡瞄一眼叔山梧的神色,挠头道:“因为图罗人诡计多端——夫人,若不是因为您,将军他不会急着返回,虽说穷寇莫追,到底没对那执矢松契赶尽杀绝,就是这一念之仁,他居然穷凶极恶地一路追着将军杀到了这里……” 郑来仪闻言愧疚不已,低声道:“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叔山梧淡淡开口,一边看了田衡一眼,眸色中的不经意冷厉让他一时瑟缩。 第102章 “倘若不是执矢松契为取我性命,一意孤行,不惜纵深入槊方腹地,也难给我机会让我全数剿灭了这帮匪类。” “可悬泉驿的这些兵卒……”郑来仪颤声,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是会笑着问候夫人安的士兵,眼下却成了亡魂。 “战争,总是会有死亡。”叔山梧语气冷冽。 “那敌人还会再回来么?” 叔山梧一时没有说话,似在沉思。田衡便道:“执矢部的首领已除,图罗人群龙无首,短时间应当不会再成大气候。夫人不必担忧。” 郑来仪点了点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对田衡道:“田将军辛苦了,天色已晚,你也早去歇息吧。” 田衡缓缓点头,却迟迟没有挪步。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 “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田衡神色闪烁,下意识地瞄向叔山梧。 郑来仪转头,叔山梧望着她的眸光微微漾动,冲着田衡道:“不用,你就在这里说。” 田衡面色一时为难,榻上靠坐的人声音里带着疲惫的不耐:“不说就出去。” 郑来仪温声道:“有什么话,田将军但说无妨。” 田衡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郑来仪犹疑:“这是……?” “这是将军的药。” “药?伤药已经服过,医师也检查了,他的腹部伤口未及要害,稍加养护很快便能好的。” 田衡摇头:“这是安神镇静的药,适用于……狂症。” “狂症?”郑来仪一惊,转头去看叔山梧,“他什么时候有的这病症?” 田衡面露痛心,“也不知怎么染上的,听军医说,或许是战场冲杀的场面深入骨髓,引起心火炽亢,久逆而成癫狂……将军他本就有睡不安稳的毛病,自麒麟之乱平定后,更是时常梦魇,严重时惊醒过来,还会无意识地伤害自己,若不用药控制,极难平复……” 郑来仪眼眶瞬间红了:“我都不知道……” 她嫁给叔山梧不到一个月,他便带兵离家。他不在时,她学别人给丈夫写家书,写到“伏唯郎君动止万福,事了早归……”,泪便滴落下来将信笺洇湿,只好将纸揉皱了作罢。若非自己这回坚持要跟着他一起奔赴北境,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经过这短短几日的相处,郑来仪发现自己对叔山梧知之甚少,自觉实在不配称作一名合格的妻子。 “没有那么严重,你不用听他的。”叔山梧淡淡道。 田衡急得高声反驳他:“您发作时意识迷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一次不是我们赶紧用药才压制下去,今日战场上您……受了刺激,这样的情形,夜间多数是要发病的!” 听着他疾言厉色,郑来仪的身体忍不住微微发颤。 田衡转过头,面向郑来仪,“夫人,我也是担心将军发作起来误伤到您,这才不得不交代!纵然你们新婚燕尔,但将军的病情之严重常人绝难想象,您也没办法接受看到这样的他吧!” 叔山梧神色晦暗,没再反驳田衡。 田衡将那药瓶攥在手心,咬牙,“不然,这几夜还是让末将守着将军——” “没事。” 田衡一怔,看向郑来仪。 她两只眼睛红红的,依旧是娇花照水般的羸弱,眸中却闪烁着异常的坚决。 “我是他的妻子,倘若他有什么不适,照顾他是我的本分。”郑来仪伸手,示意田衡将药瓶交给他,后者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那药瓶交到了她手里。 郑来仪揭开瓶口的封盖,凝神略微闻了闻,一股浓烈的朱砂味道扑鼻而来,她微微蹙眉。 叔山梧受伤是家常便饭,一个人没事时她也翻翻医书,久而久之便能通些药理:“能强行压制狂症发作的药物,药性必然刚猛异常,久久服之,无异饮鸩止渴,并非长久之计。” 田衡满面愁容地点头:“军医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实在没有办法,主子他得了病——” “他不是得了病,他只是因战火而内心煎熬,”郑来仪轻声打断,“我相信,他能够度过眼前的难关。” 她转过头,榻上人眸色幽深,正朝她看过来。 “你会没事的,郎君。” 田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跨出院门时,室内明黄色的烛光也悄然熄灭。 郑来仪与叔山梧并肩躺着,视线望向上方低垂的帘帐。 北境的夜风呼啸,将门窗刮得沙沙作响。 “睡不着么?” 郑来仪一怔,转过头去。黑暗中,叔山梧正深深注视着她。 她没说话,望着枕边人,一双星眸中波澜流转,满是柔情与疼惜。她难以相信,这样一个硬朗刚强,杀伐决断的男人,竟会受那样的病痛折磨。 一想到他在夜深无人陪伴时发作的痛苦,她就觉得一颗心被揉紧了般酸楚。 叔山梧见她不说话,深吸一口气,缓缓撑身坐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郑来仪跟着坐起身来,却被他按住:“我去旁边睡吧,田衡说得对,我夜里睡不安稳,会吵到你。” 说着,他掀开衾被,要去房间另一头的矮榻。 “别走。” 叔山梧垂眸,看向郑来仪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低声:“你不怕么?” “你是我的夫君,我有什么可怕的?有你,便没人能够伤害我。”她声音虽轻,却语气笃定。 第103章 叔山梧长睫低垂,遮住眸底的微澜。半晌缓缓坐回榻上,转身从枕头下摸出什么东西,推到妻子的手边。 郑来仪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质感,借着床头摇晃的灯火微芒,看清了他递过来的东西——一把曲柄匕首,倏然一惊。 “郎君,这是何意?” 叔山梧握着她的手,将刀柄塞进她掌心:“倘若我真发作时,行动一时失控,你就用这匕首将我划伤,流血和痛感可以让我清醒,能够释放一些——” 他话未说完,郑来仪的手穿过他双臂,将人紧紧抱住了。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声音带着哽咽:“所以你每次发作,都是这样伤害自己的么?” 一股不知名的淡淡香气盈怀,似乎来自她的发间,又或是女子自带的体香。她的温柔瞬间填满他心中的空旷,让他一时间无暇分心去想那些杀戮和阴谋。 郑来仪的体温隔着二人身上单薄的寝衣,一脉一脉地传递到他那里。叔山梧抬手,缓缓收拢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声音也不自禁地放轻:“你也说了,那药多服无益。这样,总比用药强些。” 郑来仪在他的怀抱中抬眼,“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落地——是那把匕首,被扔在了榻边。 “倘若需要释放才能缓解,妾也知道别的方法。”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一双纤纤柔荑引着他的手,沿着玲珑起伏的曲线游走,寝衣的系带被解开,芬芳的气息一时浓烈,叫人醺然欲醉。 叔山梧眸色益深,哑声道:“郑来仪,你真的如此相信我?” 娇靥含羞,艳若春桃,怀中人樱唇轻启:“郎君说这话,难道不晚了些?” 他微怔。 郑来仪抬眼,语气坚定得惹人怜惜:“自鹤皋山一见,妾已选定了郎君,此生便永远是你叔山梧的妻子。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妾自然也有害怕,害怕的是如今天一般的事情,哪一日又再度发生在梧郎身上。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她微微发颤的声音益发低了下去,几乎湮灭在窗外凛冽的风声里:“恐怕今夜我也会做噩梦,我也需要你在我身边……” 郑来仪不说话了。闭上眼,微微仰头,吻在他唇上。 她是那么的脆弱可怜,却又勇敢无畏。她在他身体里引燃一把火,将他的唇从冰凉吻到温热,又到滚烫。叔山梧一手撑在她腰后,将她收紧在怀中,动作微顿了一瞬,粗重的呼吸在她耳后响起,克制而隐忍。 “妾有一事相求。” 郑来仪抬眼,看向面前眉眼黑沉的男人。 “往后唤我椒椒可好?” 他眼中眸光益深了几分,实则他早就知道她的乳名,却从未如此亲昵地唤过她。他们成后,他始终连名带姓地喊自己的妻子,仿佛是在克制,又仿佛在提醒自己什么。 “椒椒愿为梧郎绵延蕃嗣,等到儿孙绕膝如椒聊之实,梧郎便再不会觉孤单……” 轻纱寝衣无声褪去,乌瀑般的长发垂落在雪白的肌肤,黑白分明的美丽。郑来仪的手轻抚过他胸口一道愈合已久的伤痕,将脸轻轻贴了上去。 叔山梧闭了闭眼,颈侧的青筋暴起,浑身血液似在沸腾,郑来仪仰头,吻了吻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被他按住双肩,猛地拉开距离。 他抬手,帐帘随之落下,二人陷入一片黑暗,郑来仪的心跳瞬间加速,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她的身体陡然失重,仰面倒在柔软的锦缎之中。 “……椒椒。” 叔山梧哑声唤了一句,宽阔的胸膛如同一面雄挺的山,将她全然笼罩于阴影之下。他听见郑来仪一声轻呼,声音中带了细微的哭腔。 是痛意,是兴奋,是喜悦。 他的动作微顿,伸手去擦拭她的眼角,莫名有一丝慌乱,却被她捉住了手,十指与之交扣。他垂下头,埋首于她颈侧,轻柔地吮吻着,带着暖意的鼻息拂动了她耳后的发丝,让她莫名发痒。 摇曳的风中,她贝齿咬住下唇,下颌抵在他肩头,望着昏暝的帐顶,神思已经陷入紊乱,耳中全是他沉重的呼吸。某一个瞬间,她几乎认为他是痛苦的,想去看他的脸,却只有晃动的暗影。 她忍不住伸手去抚他的心口,担心他重伤过后承受太过,反被一把抓住,朝胸口正中的方向稍移了移。 郑来仪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睛,她的掌心抵着的地方,有清晰而有力的跃动,一下、又一下。 她顿觉惊异,一时忘了自己正经历的疼痛,抬眼去看叔山梧,望见他黑沉的眸光,似有千言万语。下一瞬,一阵酥麻袭来,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长夜似乎永无尽头,泪水从她的眼角滚落,在锦缎上留下暗色的痕迹,她有种充盈的满足感,似乎叔山梧的痛苦已经被自己吸收化解。他们经历过一次劫后余生,此后长年便都会是相守的喜悦。 郑来仪永远记得那一夜的悬泉驿,最后他们相拥入眠,枕边人一夜安稳,而她躺在他怀中,用手指贪恋地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直到天明。 从此往后,只要她在身边时,叔山梧从来都睡得安然。 直至很久之后,郑来仪始终认为,只有自己才是叔山梧唯一的解药。 …… “贵人怎么不进去?” 郑来仪闭了闭眼,车马队伍已经鱼贯进入驿站,只有她尚留在最后,原地失神。 第104章 她看向迎上来的田衡,淡淡道:“这就进去。” 驿站内的格局布置一如前世,郑来仪在馆舍的台阶下驻步,四处打量着周遭,没有急着进去。 兵士将马牵入坞院角落的马厩,补充食水,他们一行有十余匹马随队。悬泉驿作为西线上规模较大的驿站,也豢养着近百匹驿马。然而眼下,马厩中空空荡荡,除了他们带来的马匹,只有零星几匹矮种马,懒散地在吃着干草。 “这位便是郑小姐吧!下官有失远迎,请您恕罪!” 迎面走来的驿丞是一名包着幞头的中年男子,留着一把浓密的胡须。 并不是高瞻。 郑来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霎,而后迈步走上台阶,淡淡道:“叨扰了,驿丞大人。” “贵人客气!” 驿丞快步跟在郑来仪身后入了内堂,叔山梧背着手站在堂中,似乎是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她进来,悄然收回视线。 田衡粗声道:“劳烦驿丞大人,给叔山监军安排一个僻静些的地方休息,他身上有伤,需要静养。” 驿丞连忙应道:“明白明白!”他目光飘向一旁面目严肃的兵丁,随手指了一个,“你!去收拾一间安静干净些的屋子出来给大人!” 那兵丁面露犹豫之色,驿丞眼神一厉,立马不敢再留,快步朝后院去了。驿丞一转身,看见旁边款款而坐一语不发的郑来仪,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还有贵人!” 他扯着嗓子要喊那走了没多远的士兵,动作微顿了顿,又一转身朝着郑来仪拱手:“贵人在此稍等,下官亲自去挑选房间,让他们布置!” “我方才看东北角似乎有一处独立的院落,很是安静,就那里吧。” 驿丞闻言面色陡然一僵:“那院子……如今堆了不少杂物,一时半会收拾不好,为免让您久等,还是另寻其他地方吧!” 郑来仪对面坐着的叔山梧缓缓抬眼,不经意般上下打量着驿丞。 第47章我和贵人要单独走走 “早就听闻悬泉驿地处要隘,风光甚伟,我出去走走。”叔山梧突然站起身来,信步朝外走去。 驿丞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眼看着叔山梧已经迈出了门外。他连忙转头,吩咐身边的驿丁:“你赶紧跟着监军大人,随时听吩咐。” 郑来仪心中一动:“既如此,我也出去看看。” 她跟着站起身,冲着驿丞微微一笑,又十足矜贵的语气:“劳烦大人,今日赶了一整天的路,实在有些乏,让他们帮我准备些热水,还有,我睡眠浅,房间一定要安静些哦。” “……啊,好、好,没问题,贵人放心!” 天光大暗,日头已经完全沉没于远处的群山之后,只余一抹橙红色的光,已无余力照进驿站高耸的坞墙。 西南和东北两个相对的望楼上挂着一排硕大的灯笼,士兵们将灯笼点燃,坞墙内的庭院被一寸寸照亮。 郑来仪缓步走下台阶,在庭院里站定,视线扫过,停在了不远处的一道人影上。 叔山梧背着手,步伐散漫,似乎只是在随意闲逛。他从马厩走到传舍,又从东墙走到西墙。他身后,一个个头不高的驿丁提着灯笼,亦步亦趋地跟着。 郑来仪与他始终间隔十余步的距离,就这么走了一会,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 叔山梧在通往东北角望楼的长阶前站定,似在打量什么,正要抬脚跨上台阶,被身后的驿丁伸手拉住了。 “大、大人,这望楼是烽燧重地,不……不得擅入的……” 叔山梧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微微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手执灯笼的驿丁。驿丁在他锐利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犹豫着收回了抓住他胳膊的手。 夜风忽起,驿丁手中提着的灯笼猛地摇晃起来,灯笼中的火光倏然灭了。 坞墙下的角落没入黑暗,那驿丁突然有股强烈的窒息感,上了一步台阶的叔山梧调转过身,倾身逼近。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驿丁一个哆嗦,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他狼狈地弯腰摸索一阵,将灯笼的手柄攥在手里,哆嗦着回道:“小、小的叫阿大……” 叔山梧冷笑着重复他的名字:“阿大……阿大,你很好……” “多、多谢大人夸奖……” “阿大,去重新取一盏灯笼。”他直起身,命令道。 阿大犹豫着,并不挪动脚步。叔山梧陡然提高了声音,越过他向后面的郑来仪说话:“贵人要与在下一起走走么?” 阿大这才恍然转过身,发现了庭院中站着的郑来仪,垂眸恭谨道:“贵人。” 郑来仪眸光微动,缓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叔山梧走下台阶,迎向郑来仪,语气中没了方才的冷硬:“姑娘独自一人,人生地不熟,不如由在下陪着四处走走?” 郑来仪掀眉,捕捉到他眉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 “……好。”她抿了抿唇。 叔山梧微微一笑,转而对一旁不知所措的阿大道:“快去取灯笼,我和贵人要单独走走。” 阿大无奈转头看向郑来仪,贵人神色冷冷地睨了他一眼,他顿觉自惭形秽,似乎再留在这里,便是不知分寸了,只好点头道:“……好,小的去去就来,两位别走远了!” 叔山梧挑眉:“放心,为客之道,我们懂得。” 第105章 阿大退后几步,转身快步离开。还未走出多远,突听得身后的叔山梧低声说了句什么。 郑来仪眸色一紧。只见阿大脚步一个踉跄,平地绊倒了。 他跌跌爬爬地站起身来,语气十分不自然地嘟囔了句:“真是见鬼了,好好的摔一交……”而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他们的视线。 郑来仪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欲言又止。 “想去哪里走走?”叔山梧语气十分自然。 她没答,视线落在东北角小院紧闭的院门上,门口站着两个腰挂长刀的守卫,其中一人的佩刀似乎长了些,刀尖都碰在地上。 空气中有股若有似无的怪味,郑来仪轻轻蹙了蹙鼻子。 “我在边境多年,去到过不少邮驿,方才大致看了看,这悬泉驿算是规模颇大的一处。” 叔山梧语气寻常地向郑来仪介绍着,微微抬了下颌,指向马厩的方向,“——除了供来往官员休憩的居停之所,这里的马厩也不算小,大约能供一支负责前锋突围的骑兵休憩安顿了。还有……” 他指了指正屋角落的一处屋舍,“——那里是存放文书的地方,但凡有客人经过留宿,驿站的令史均有记载,所有信函的转递,也都会在这里留下记录。” “监军大人厉害,竟对这驿站中的各处都如数家珍。” 叔山梧突然低笑了一声:“这驿丞估计是新上任不久,还不熟悉情况,方才还闹了个笑话,竟准备让我们的人入住那里,后来下面人回禀,才知道原来是存放文书之所。” 郑来仪眉心一跳,深深看了他一眼。 叔山梧再要说话,那个叫阿大的驿丁却在这时重又提着灯笼回来了,他一路小跑至二人跟前,挤着笑脸朝二人点头。 “监军大人,郑姑娘,厨房将晚食预备好了,房间也打扫出来了。外面太黑,别让贵人摔跤,早些进屋用饭吧!” 二人对视一眼,郑来仪率先迈步朝着堂屋的方向,扔下一句:“饭就不用了,没什么胃口,带我去房间,我要休息了。” “姑娘一个人,晚上闭好房门,谨慎些为好。”身后人沉声提醒了一句。 郑来仪脚步一顿,并未回应。 郑来仪被安排在馆舍二楼主屋——原本的驿丞起居之所。她本想婉拒,驿丞却称实在是近来驿站事务太多,许多地方无暇归置,又不好怠慢贵客。普通的士兵去住通铺倒也罢了,郑小姐和叔山监军绝不能受了委屈,只一昧坚持让她住主屋。叔山梧被安排在了相邻的客房。 驿丞则与下属一起,住在一楼的客房。 青白月光照在窗前更漏,整个驿站上下落针可闻。 床榻边,郑来仪衣衫整齐地坐着。 不熟悉情形的驿丞,手脚忙乱的驿丁,空荡荡的马厩……今日悬泉驿的一切都十分奇怪。 还有一个细节让郑来仪十分挂心:二人在院中散步时,叔山梧一句漫不经心的低语,让那个叫阿大的驿丁当场失态地摔了个跟头。他那句话声音虽低,却不似汉话的口吻。 她眉眼中寒光凝聚,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正屋的屋门被无声推开,郑来仪脚步轻盈,快步下楼。 她走出前堂,借着屋外回廊的阴影隐匿身形,贴着墙壁走到墙角,左右观望一番,并未发现任何人影,她快步绕道,朝东北方向跑。 角落的小院出现在视线中,郑来仪放慢脚步——门口看守院门的驿丁不见了,院门紧锁着。 墙内隐约有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她轻步上前,隔着门缝向内望去。 一个穿着兽皮战甲的汉子背朝着门站着,手上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郑来仪正觉得这人身形熟悉,他突然转过身来。 一瞬间,她浑身冰凉。 这人正是白日里笑容可掬的驿丞,此刻他面相狠戾,用听不懂的语言粗声指挥着身边同样装束的人,他的手下围拢手持火把,围拢在四周,摇晃的火光将一张张脸映得阴森可怖。这群人的脚下,是堆叠成小山的尸体。 郑来仪抬手捂住了嘴,四下一片安静,她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几乎要从胸腔蹦出来。 那首领脚边的一具尸体面容熟悉,正是高瞻。 那股不详的预感成了真:悬泉驿从上到下,已经被这帮乔装打扮的匪类占领,成了图罗人的据点,眼下看样子是要毁尸灭迹。 郑来仪将手按住胸口,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她转过身,背靠着院墙,扫视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院落。 她心绪如同乱麻。那些图罗人竟然敢伪装成驿站的官员和士兵,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却并未急着灭他们一行人的口,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帮图罗人是留守后方的人,负责维持悬泉驿平安无事的假象,断绝京畿与边镇的往来通信。而他们的前方,一定已经有先锋部队攻入了关内。 想到这里,郑来仪的腿一阵发软,她勉强挪动脚步,却不留神踏在一块松动的砖石上,趔趄了一下,静夜中发出清晰的异响。 院墙内的人声突然安静下来,那为首的图罗人粗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随即便有脚步声靠近院门。 她手脚发麻,半分挪动不得。将要暴露时,突有人影从背后袭来,一手捂住她的嘴,揽着她飞速远离了院墙。 “我还以为你听懂我的警告,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黑暗中,叔山梧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愠怒。 第106章 “放开我。”郑来仪被他紧抓着胳膊,胸口剧烈地起伏。 叔山梧的力道放松了些,却没松手,拉着她走到一处廊下,闪身进了室内,反手阖上门。 “你那个暗卫呢?这么危险的事,怎么不让他来做?” “你管不着。” 叔山梧被气笑:“我那时就不该提醒你。” “你早发现他们都是图罗人了,为什么不行动?” 叔山梧没有言声。 郑来仪收敛心神,二人正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透过窗棂的月光,依稀可见屋中摆着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一股陈年故纸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吸了吸鼻子。这里是叔山梧那时所提到的存放文书的屋子。 二人同时转向面前一排高大的书架,郑来仪突然想到什么,朝着书架快步走了过去。 叔山梧抱着臂,静静看着她轻车熟路地在浩繁卷帙中一路翻找,很快在某一处站定。 他靠了过去,只见她手中捧着一只函文袋,漆封上写着“马上飞递”四个字。二人视线同时移向漆封一角,看日期正是前日从玉京八百里送来的军情奏报。 郑来仪陡然攥紧了卷轴,所以并不是玉京没有回信,而是回信到了悬泉驿,尚未来得及发出。 她视线一动,纤长的指甲移到漆封上,停了下来。 身后的人似乎能读懂她心意,缓缓退后至门边,转过头去,漠然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紫宸宫传出直递西境八百里加急的密函,他们二人实则谁都没有资格拆——“若符事泄,闻者告者皆诛之。” 但她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一咬牙,指尖挑开了红色的漆封。 函文袋中取出的是一支约莫四寸长,两指宽的竹片,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郑来仪蹙眉。 朝廷在传递紧急军情时,用的是一种特殊加密的文字——阴文,而这种加密的阴文如何书写和解读,只有兵部负责文书的官员和驻外的大军统帅方知道。 她转过头,看向门边站着的人。叔山梧一直没动,始终留神着外面的动静,背影沉稳如山。 作为朝廷特派往槊方的监军大员,他应当是能看懂这支天书一般的竹片的。 郑来仪低声:“你……过来看看这写的什么。” 叔山梧转过头,没急着过去,抿唇看着她,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确定?” “放心,我不会举告你擅拆加密文书。”她的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叔山梧走过去,从郑来仪的手中接过那竹片,轻声说了句:“我知道。” 郑来仪微怔,身边的人已经举起竹片,仔细地看起上面的文字。 他薄唇紧抿,视线在竹片上逡巡,似乎在某一行反复看了几回,他周身的气场似乎骤然紧绷起来。 “是否图罗人已经攻入京畿?”她观察他神色,忍不住问。 叔山梧将竹片递还,给她解释密文的含义:“他们距离玉京已经不足百里,圣人已离开都城奔赴东都,急诏各镇将领速速驰援前往护驾。” 郑来仪咬唇点了点头,心头却似有一块巨石落下。这一切并未超出她的预期。前世怀光帝便是在惊怒交加之中,死在了逃往东都的路上。 “你似乎并不意外?” 叔山梧看她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动着微澜。 郑来仪抬起头,冷静反问:“难道你事先毫不知情?” 第48章万幸这一次,你也在。 “纵深入敌方腹地,必须轻车简从挑选精锐一击即走;而比起前锋突围,守住后路一样重要,否则前锋部队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郑来仪语气沉着地分析,“——留在悬泉驿的这帮人,便是在为前方把守后路。” 这个道理,还是他前世教过她的。 “佩服。”叔山梧扬了扬眉。 “彼此彼此,监军大人既在图罗人中有耳目,对眼下发生的一切应当也是有所预料。” 叔山梧抿唇,郑来仪当他是默认,也没有过多追究。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那么多全副武装的图罗士兵,仅凭他们的人手是否能够敌得过,尤其主将还身负重伤,连行动都不太便利。 郑来仪抬眼看向对面:“你伤势未愈,恐怕也握不了刀,这一回能活着离开这里么?” 叔山梧低笑一声:“我也不知。那日在鹤皋山你不是说过——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的声音低了些,却依然清楚地传到郑来仪耳中:“万幸这一次,你也在。” 郑来仪一怔。叔山梧面上散淡的笑意消失了,眸色倏然收紧,他抬手至唇边,一记响亮的哨声划破天际,打破了静夜。 远处庭院几扇大门被同时推开,田衡带着一小队士兵迅速冲向东北角的小院,一时间刀兵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喊杀声持续很久,外面的形势似乎十分焦灼,火光倒映在窗棂上,不断有人颓然倒下。郑来仪站在黑暗的室内,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前世悬泉驿惊魂一夜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 她知道叔山梧那句“尽人事,听天命”,并非夸张。 双方的人数虽然差不多,但一方是训练有素的图罗悍将,一方是几无历战经验的禁军士兵,虽然有田衡带队,但时间一长高下立判。 叔山梧站在窗边,面色凝重地听了一会外面的战况,突然转过头来,一伸手抓住了郑来仪的手腕。 第107章 “跟我走。” 郑来仪被他牵着,在高大的书架间穿过。走到尽头的后墙,叔山梧蹲下.身子,按动了一处机关。轰然声中,一个黑沉的洞口出现在二人脚下。 “你怎么知——”她讶然。 “散步时发现的,先下去再说。” 叔山梧牵着郑来仪的手没有松开,正准备打头走下黑暗,她已经不带犹豫地率先下了通往地窖的台阶。 “你——慢一点,小心脚下。” 叔山梧忍不住在她身后出声提醒,下到了底,将窖门轻轻阖上,转身看见郑来仪已经不知从何处摸到了火折,将墙壁上一盏油灯点燃了。 她走到墙角,坐在靠墙的一只蒲团上,抱着膝淡淡点评:“没想到骁勇无比的叔山将军,也会有躲在暗处做缩头乌龟的一天。” 叔山梧似乎有些累,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短暂地阖眼,嘴角自嘲地牵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昏黄的灯光下,闭着眼的人面色有些晦暗,郑来仪看向他腰腹的位置,淡淡提醒:“你伤口在流血。” 叔山梧低头,看到腰上被染红的绷带,摇了摇头:“没事。” “嗤拉”一声,一只木质的药箱从郑来仪脚边滑了过去。 “换药吧,这里气流不通,血腥味很难闻。”她抬手掩住了鼻子。 叔山梧轻笑一声,手扶在药箱上:“你怎么对这里如此熟悉,难道以前来过?” “或许吧。” 郑来仪定定地看着上方漏进一丝月光的窖门,声音低不可闻。 “这好像是我第三次在你面前受伤了。”叔山梧一边裹着伤,一边道。 “是啊,我几乎要认为,您是金刚不坏之身了。” 叔山梧笑出声来,正要说什么,纷乱的杀声一时间近了许多。 二人的头顶上方,田衡的声音穿透了窖门:“老子今天就算把命丢在这里,也要跟你们同归于尽——!” 随即便有兵戈相碰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沉重的□□倒下。 郑来仪神色还算镇定,但手脚却已冰凉,地窖里本就阴森湿冷,她的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忽地被人一把握住了。 “别怕。”他的声音突然近了几分。 郑来仪转过头与叔山梧对视。许是用过药的缘故,他的嘴唇血色恢复了不少,一双暗色的眸子如同无垠的黑夜。 冰凉的手在他的包裹下渐渐有了温度,她缓缓将手撤回,自言自语般的口吻:“我不怕,我不会死在这里的。” 身边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倘若真死在这里,倒也没那么可怕。” 虽是玩笑,但语气太过真挚。 郑来仪皱眉,她想起岩牙河谷里叔山梧将刀反握,让她杀他的那一刻,他的语气太过真挚。 转头却见他仰头闭上了眼,眉眼的锋利似乎被昏黄的灯光融化了几分,有股柔和的气氛。 前世她曾听说过一种说法,据说是从叔山梧的手下败将中流传出来的——每逢绝境,此人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看似是未尝败绩的战神,实则向诡道之主出卖了一切,正因是掩藏在人皮下真正的魔鬼,才能每每逃脱死亡。 虽说兵站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只有叔山梧似乎全无挂碍,从不让任何事任何人成为阻挡,也因此被他的敌人们妖魔化。 这一世的他,却在自己的面前,展露了太多次不显人前的脆弱。 郑来仪转回头,黑暗如烟,将他们重新包裹。身旁的人呼吸均匀,似已陷入沉睡。而她也困极倦极,渐渐放下了戒备,意识昏沉。 不知过去多久,她从睡梦中陡然惊醒,竟然就这么靠坐在地上睡着了。 四肢已经麻木,肩背也有些酸痛,她下意识动一动身体,这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在叔山梧的肩上。 墙头的油灯早已熄灭,斜上方的窖门泄进一丝熹微的光忙,正照在他的脸上。 叔山梧自朦胧中睁眼,浓密的黑睫微动,他看清了身边的人,松开手,声音有些发哑:“抱歉,我竟然睡着了。” 郑来仪沉默着起身,径直走到了通往窖门的台阶前。 “外面似乎没有动静了。”她转过头,看向依旧坐着的人,他似乎还有些怔忡。 叔山梧伸了伸腿,也跟着站起身来,越过她几步跨上台阶,一伸手将顶上的窖门推开了。 “先别上来,在下面等着。”他的声音从高处传过来。 郑来仪乖觉地站在阶下,有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木料燃烧的焦糊味飘来,她忍不住皱眉。 男人缓慢的脚步声渐远,她听见残留的火星燃烧着,倒塌的木材不堪重负地折断,混杂着沉重的躯体被拖动、扔在一边的声音…… 她想象着画面,顿时有种强烈的不适感。下意识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声音渐渐远了。郑来仪等了一会,缓缓踩上楼梯,从地窖口露出脑袋。 景象一如她想象中惨烈:原本井然有序的书房里,堆满文书的高大木架被推翻,书籍竹简铺了一地,还有地面上暗色的痕迹,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她屏着呼吸踩上地面,缓缓走出满目疮痍的室内,站在廊下朝外看。 已经是新的一天,边关的雁振翅飞过头顶,发出凄凉的叫声,太阳隐在大片的阴云之后,透出温黄的光芒,让这个早晨显得并不十分明朗。 第108章 她举目四顾一圈,一时没看见人影,信步走到庭院中间,仰头去看东北角那座望楼,城墙上有一个禁军士兵,脸朝下挂在那里,背后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显然经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郑来仪正要移开视线,突然听见上方传来争吵声,气势十分激烈。 “二公子不要怪我老田抗命,皇帝既已经逃离玉京,这个时候回去绝非上策!” 是田衡。 “此刻已有敌人进犯关内,置之不闻,是你身为镇将的觉悟么?”叔山梧的声音很冷。 田衡气急:“老子带人拼死断了这帮图罗人的后路,将这帮假冒驿站官兵的贼人杀了个干净,怎么是置之不闻?!” 虽然城墙上只有他们两人,田衡还是压低了声音:“二公子你也知道,以那皇帝老儿的身体素质,决计承受不了太大的动荡!他此刻被袁振那废物护送着往东都逃,无益于三岁小儿抱珠于闹市,一路上会发生什么……” 他的语气推心置腹,“倘若怀光帝驾崩,你所受的密旨已经死无对证,到时候季进明和郑成帷他们会如何编排?朝中一帮文武大臣等着看你翻车,无论如何也不该往陷阱里钻!难道,你还对那禁军指挥使一职有所留恋?” 叔山梧目光投向城墙上的一名禁军士兵尸体。 田衡随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不无鄙夷:“以二公子你的资历,去带一帮酒囊饭袋,看看他们都给你配些什么样的兵?” 他一伸脚,将那倒挂墙上的尸体踢翻下去,语气狠戾:“这是唯一一个功夫还可以的,随我杀完那帮图罗人,自作聪明上来准备放烟传信,被我一刀穿了个透心凉。” 叔山梧淡淡道:“坐视外敌在前,刀锋向着自己人,这也是叔山氏的家学么。” 田衡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忍不住声音便高了几分:“当初我与将军在玉京分别之时有过约定,纵然相隔千里,老田无论生死,都永远是清野军的一份子!将军被困在那平野郡王府里蛰伏多久,才得以重新掌兵!叔山氏经不起再一次的折损了……阿梧!你是将军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我决不能看着你重新回到那龙潭虎穴中去!” 他以一个长辈劝说冥顽不灵的孩子的态度,语气几近哀求:“阿梧,跟田叔回槊方吧!天高地远,以你的能力大有可为!就让执矢部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等到把那些大祈的庸兵朽将都扫除干净,我们再一举歼灭也不迟!奉州还有你父亲,这帮人成不了大气候,你不必担心关内百姓的安危!” “阿梧明白您的意思,” 良久的沉默后,叔山梧换了种语气,“但您真的认为,关内的将领都是废物么?禁军也不都是酒囊饭袋,单神武军的鱼乘深,就绝非简单人物。” 田衡似乎愣了一下,叔山梧紧接着道:“除去随君离都的袁振,玉京尚有郑远持坐镇,渝州、祁州、荷州各府都有兵力可以增援——玉京不是霁阳,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么?” 郑来仪站在阴影中,背靠着坞墙,眸光逐渐变冷。 田衡沉默,似乎有些沮丧,他想了一会,突然恶狠狠地道:“那就让他们去抢罢!尘埃落定之后,朝廷未必会记得谁第一个出手援助,但一定记得谁从始至终未曾出手!” 好一条毒计。 如今玉京周边将领理当都收到了皇帝的密诏,除了被悬泉驿拦截在外的槊方和陇西。季进明已是大祈西北境势力最大的藩将,却在玉京危急之时作壁上观,平定战乱后,此等尾大不掉的军镇,必将成为朝廷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等到那个时候,槊方和陇西的归属就很难预料了。此地深根蟠结、肱髀相依的叔山旧部,必然成为最大赢家。 叔山梧抿唇不语。田衡又欲说话,却听见城墙下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一惊,下意识看向叔山梧,后者快步走到墙垛边,举目只见郑来仪窈窕的身影,驾着一匹高头大马,飞驰出了驿站大门。 “她怎么还活着?!” 田衡眉头紧拧,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叔山梧。他以为以二郎行事之果断,得知关内战况后,他第一个动作必当是杀了这国公爷家的小姐灭口,免留后患。 叔山梧的视线随着马上的单薄身影缓缓移动,眸中情绪一时复杂。 “我去追!” 田衡再不犹豫,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下了城楼。 叔山梧不及拦阻,迈出一步的脚顿在原地,只见田衡脚步迅速地从马厩中牵出最后剩下的唯一一匹马,拍鞭驰出驿站正门,朝着郑来仪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果断掉头返回望楼,咬着牙转头四顾,眸光倏然收紧,快步走到那方才被田衡踢翻的尸体身边,弯腰捡起一架掉在尸身手边的弩机,转身靠在坞墙之上。 他动作利落地张弦装箭,手拉望山,眸中锐色一闪而现。 第49章声嘶力竭般喊着她的名字 这是一支边军常见的摧山弩,朝廷配发的擘张制式,根据弩手的臂力不同,最远射程可达三百步。叔山梧左手搭在女墙上,右臂控弩,对准了墙外。 莽莽黄沙之中,笔直的官道一路向天,郑来仪的白马在前,田衡的黑马在后,二人的距离在不断缩短,从叔山梧的角度,二人已经变成一白一黑两颗米粒大小,此时放箭,将将能在射程范围之内。 他做捉生将时,刀枪剑戟无所不涉,骑射尤为精绝,贯虱穿杨箭无虚发。眼下的目标于他,并没有什么难度。 第109章 错金的箭簇尖端与他的眸光连成一条重合的线,墨绿色的瞳仁里,倒映出田衡腰间悬着的森然闪光的长刀。 他眉头突然紧蹙,右手腕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视线中的两个人影相距越来越短,而他的额头已然沁出一层汗珠。 叔山梧一咬牙,猛地发力,钩心上抬,悬刀与弓弦摩擦发出细微的金属声,紧绷的弦陷进他手指关节,沁出豆大的血珠。剧痛让他一时清醒,重又瞄准。 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官道那一头突然卷起滚滚尘烟,一支数十人的马队飞驰而来,如同一面移动的黑墙,拦住了郑来仪和田衡二人的去路。 叔山梧看清马队的领头人,胸口剧烈起伏中,缓缓松开了弓弦。 郑来仪被迫勒马,嘶鸣声中,马儿堪堪站定。她坐于马上,紧攥着缰绳,看向对面的来人。 “三王子,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鹘国三王子护劼。 护劼看清郑来仪,神色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郑来仪面前,躬身行礼。 “瀚海州都督护劼参见贵人。” 郑来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上回青州出事之后护劼戴罪回到鹘国,鹘国国王专程向玉京送来请罪的奏章,言称已经对三王子进行了惩罚,并恳请朝廷给予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怀光帝一番思虑之下,便将紧邻陇西名为“瀚海”的羁縻州都督一职封给了护劼,命他代替族人,守护两国边境,也算是接受了鹘国国王的一片诚心,既往不咎。 此地距离瀚海州不到一百里,在这里遇见护劼确不奇怪。 郑来仪略点头:“恭喜三王子高升。” 护劼摇头,面色恭谨:“不敢不敢,青州出现刺客一事,下官难辞其咎,承蒙大祈不弃,给我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三王子’之称,贵人切莫再提。” 郑来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正在此时,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声,她的手一时攥紧缰绳,目光投向护劼身后的马队。 “护劼都督!” 田衡纵马驰近,目光在郑来仪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霎,而后对着护劼挤出笑容。 护劼一时茫然:“抱歉……阁下是?” 田衡翻身下马,对着护劼抱臂行礼:“槊方都虞侯田衡,拜见护劼都督。” 护劼神色微变,而后抢上一步,扶住了要行礼的田衡:“原来是田将军!不必多礼,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田衡顺势站直,不紧不慢地看向一旁马上的郑来仪,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护劼似乎浑然未查,好奇道:“田将军在槊方,到此是有什么公干?” 田衡看了护劼一眼:“恕末将失礼,事涉机密,不变多言。” 护劼顿时了然,点头道:“是本官多问!无妨无妨……” 他再度看向郑来仪:“还没请问贵人,芳驾如何来到我们这边远之地,莫非这回也是随着——?”他的视线向她身后略扫,并未看到同行之人。 郑来仪不答,只问护劼:“大人呢,到此有何贵干?” 护劼一滞,随即笑道:“哦!是这样,鹘国有一批良马已经抵达瀚海,秋后即将送入关内。这一批有进献给圣人的,也有准备送往榷场进行交易的,我预备先行到悬泉驿考察一番,届时马队到了驿站,也好有所准备。” 郑来仪和田衡闻言,神色同时微变。 护劼倒是敏锐,当即问到:“怎么了?我看二位方向正是从悬泉驿过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二人尚未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兄弟,好久不见。” 护劼闻声一惊,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叔山梧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荒漠中,目光炯炯地看向这边。 “兄弟!竟然在这里见到你!” 护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陡然见到老友语气明显热络:“好久不见,你怎么似乎瘦了许多?” 叔山梧微勾唇角:“你倒是胖了,看来一州都督果然是个肥差。” 护劼哈哈大笑:“老天让你我兄弟二人在此相遇,缘分难得!今日定要共饮一杯!走,随我回城!” 护劼说着,伸手挽住叔山梧的胳膊,他却未急着动,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郑来仪。 护劼转过头,后知后觉地道:“贵人,难得到我护劼的地盘,怎能不给我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定要一起来!” 郑来仪静静坐在马上,目光扫到一旁站着的田衡,后者眼神阴鸷,也正冷冷地看着他。 “不了,你们老友相聚,我怎好意思打扰?就不多留了。” 护劼抬头看了眼天色,语气担忧地对郑来仪道:“贵人要独自上路么?这可万万不行!此地气候多变,风沙骤起时毫无预兆。你看你孤身一人,随从行囊都没有,若要回玉京,也让下官准备准备,派人护送你吧!” 郑来仪扭头往一眼通往大漠深处曲折的官道,来时她连夜赶路,竟是茫然无畏,此时再看这条来时路,却已是危机四伏。 她正在犹豫,田衡在一旁冷冷插话:“怎好劳烦护劼都督,不如还是末将护送贵人一程。” 郑来仪神色难看。护劼不由得看了田衡一眼,他有些奇怪为何槊方军的都虞侯会出现在这里,但除他以外,另外二人似乎也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当下也不好过问太多。 第110章 他看向叔山梧,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郑来仪,似在等她决定,于是换了个思路:“倘若去瀚海洲不便,那就在悬泉驿!驿丞是我老友,我还藏了几罐好酒在他那里,我们今日就在那里好好喝一顿,等喝完,我便亲自送郑小姐上路,如何?” 郑来仪咬着唇,她此刻被夹在护劼的马队和田衡之间,远处还有一个敌我难辨的叔山梧,倘若不管不顾冲将出去,在这茫茫大漠中一个人不知能走出多远。 叔山梧却突然看向田衡:“田将军也要一起么?不如及早回槊方,免得耽搁了公务。” 田衡一怔,眸色中多了分坚持:“多谢大人关照!末将无事,今日机会难得,也想多交个朋友!” 护劼便即笑道:“哈哈哈!好!田将军,相逢便是缘!来来来,你也一道啊!” 田衡一时没动,只看着郑来仪。护劼便也笑着对郑来仪道:“贵人不要犹豫了,我们这么多大男人,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女儿家独自上路么,走吧!” 叔山梧的视线移向郑来仪,眸色更黑沉了几分。 郑来仪一咬牙,纵马跟在护劼身后:“那便请都督带路。” 田衡的目光始终紧紧锁住郑来仪,一只手缓缓拢住袖口。等她将要经过身边时,叔山梧突然利落翻身上了她的马,坐在了她身后。田衡皱紧了眉,手又放了下来。 郑来仪转过头,愠声道:“你——做什么?!” 叔山梧伸手替她握住缰绳,语气淡然:“我走不了太久的路,借我坐一会,反正你马上位置宽敞。” 郑来仪还要拒绝,余光却见他手指一片鲜红,指节处在渗血,将缰绳都染红了。她怔了下,叔山梧已经一扯缰绳,驱动了马。 田衡一咬牙,加紧纵马跟在二人后面。 护劼和他的马队走在当先,鱼贯入了驿站大门。叔山梧和郑来仪二人共骑一马落在最后,郑来仪正欲下马,被叔山梧按住,压低声音道:“先别动。” 悬泉驿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动静。四角的望楼也看不见士兵的踪影。 护劼发现异样,扬声道:“驿丞大人可在?——怎么好像没有人?” 他随即翻身下马,探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正厅,转过身,“——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 叔山梧的胸膛紧贴着郑来仪的后背,在她耳边迅速说了句什么,而后扬声道:“这里发生什么,你不知道么?” 护劼神色微变。 郑来仪的心陡然一沉,还未来得及反应,缰绳已经交回自己手中。叔山梧翻身下马,朝护劼缓缓走了过去。 “兄弟……此话何意啊?” 护劼干笑了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他身后的士兵朝着他默默围拢,目露警惕。 田衡手扶腰刀,跟上了叔山梧的步伐。 “那个叫阿大的,不是你身边的近卫么?” 叔山梧微眯了眼,“——倒是个擅于伪装的,可惜我一句鹘语,他就暴露了。” 护劼面上的干笑凝滞住,神色陡然阴沉:“兄弟,既然发现了,为何还敢随我回来?” 叔山梧不答,只语气平静地问:“你是什么时候与执矢部勾结在一起的?” 田衡闻言震惊不已,一手指着护劼,道:“你竟然——!” 护劼笑了起来:“我竟然什么?田将军不也在虢王跟前蛰伏多年,身在曹营而心在汉么?” 叔山梧并不惊讶他对于田衡背景的了解,冷然道:“所以,想必你也是用方才哄骗我们同样的借口,带兵进入悬泉驿,将驿站中的人全数屠尽,给执矢部开了路,对吧?” “不错!以你的聪明,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护劼索性大方承认。 叔山梧淡淡道:“我只是不解,大祈待你鹘国不薄,青州之事发生后并未降罪于你,为何要去替执矢部做马前卒,陷你的父王于不义?” 护劼闻言一张脸涨得通红,粗声道:“大祈雄踞中原,怎知我西边小国夹缝中生存的艰难处境?图罗人为杀我族众抢我牛羊时,远在天边的大祈又能如何?” 他越说越是愤怒,“我率队入中原奉献良马,却凭空染惹上输送奸细的嫌疑,父王为保全鹘国,将我舍弃在大祈边境,转而将王位传给了拔灼,我又做错了什么?!” 拔灼是护劼的兄长,也是鹘国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叔山梧沉默,只耐心地听着对面的人发泄,不置一词。 一旁的田衡突然插言:“三王子此言,倒也是情有可原。以你的才干,鹘国王位本就该是你的。” 护劼一听,语气缓和了不少:“我知道田大人乃是叔山将军的旧部,叔山将军是我鹘族人的老朋友,当日在青州,若非因为他,我不会那么容易脱身——”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叔山梧:“阿梧,图罗人的先遣队此刻恐怕已经攻进玉京,皇城的防卫能力,你比我们都清楚!你我不妨携手,看他们厮杀一通,无论哪一方落败,我们都可坐收渔翁之利啊!” 叔山梧紧抿着唇,半晌缓缓点头:“三王子言之有理。” 护劼闻言松了一口气,他走到叔山梧面前,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推心置腹地道:“我就知道阿梧兄弟乃是识时务者!那李氏忝居皇位,实则胸中韬略如何能及得上乃父?!倘若有朝一日叔山将军能够一统中州河山,我们鹘国十六部誓死效忠!” 第111章 叔山梧缓缓看向护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田衡亦是神色一松,跟着上前两步,哈哈大笑道:“三王子机智过人、有勇有谋,他日必能坐上鹘国王位!” 护劼身后的随从见状,纷纷收回手中紧握的兵刃,面上神色均缓和下来。 “既然说定了,今日便共饮结盟酒!我还真的在这悬泉驿里藏了美酒,这可真没骗你们!” 护劼热络地挽住叔山梧的胳膊,“阿梧,我与你今日便结为真正的兄弟,从此后祸福同享,如何!” 叔山梧点头:“但凭兄长安排。” 田衡笑道:“好啊!今日让我老田也见证一回!”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然转身,目光一紧,“——郑来仪呢?!” 护劼闻言脸色一变,抬头望向驿门方向,方才乘着马的郑来仪已然不见踪影。他们紧张的谈话气氛中,竟无人留意郑来仪已经悄然离开。 他一转头,厉声吩咐手下人:“你们几个,马上去追!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决不能让她离开此地!” 几名骑兵得令,纵马冲出了驿站。 护劼收回视线,见叔山梧神色依旧紧绷,便拍了拍他肩头:“兄弟放心,这里是为兄的地盘,茫茫大漠,她一个弱女子逃不出多远!你我结盟之事,绝无可能泄露出去!” 叔山梧收回视线,黑沉沉的眸子紧盯着护劼,半晌笑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午后时分,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苍穹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将茫茫大漠笼罩其中,白昼瞬间化作无垠的暗夜。 前后百里不见人烟,被风沙吹蚀成流线型的山壁之下,一座废弃的寺庙孤单地立于黄土间,寺庙外低矮的院墙被风吹坍塌了一半。庙门前掉落一块朽烂的牌匾,一半被尘土覆盖,上面龙飞凤舞的“般若海藏”四字依稀可辨。 这座西域古道上的废寺除了频繁的风沙造访,不知已多久没有收到过香客的供奉。 朱漆褪色的庙门半掩着,另一扇在狂风中簌簌摇晃,发出吱嘎吱嘎不堪重负的动静。砂砾被狂风席卷上天,细密地敲打着废庙破败的屋顶和门窗,发出清晰的颗粒声。 郑来仪站在这破败不堪庙门外,转头望向一片昏黄的来时路,神色一时犹豫。 叔山梧在她耳边说的是“向西二十里,般若寺等我”。 她纵马离开悬泉驿后,逆着官道所在的方向朝西一路飞驰。不知跑了多久,一颗心随着马儿一路颠簸,几乎要跳出胸膛,直至这座荒废的寺庙出现在视野,才勒马停下。 后悔与忧惧交织,她此时无一人可以依靠,而明明其中最不可以相信的人就是叔山梧,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按照他的指示来到了这里。 然而大漠中反复无常的天气并没有给她过多犹豫的机会,天陡然暗沉下来,强风将她的衣裙和头发扬起。她知道不能再待在室外了,于是翻身下马,快步迈进废庙。 几乎在她踏入室内的同时,天地之间一片昏黄,连大道都被尘土瞬间掩埋了。 郑来仪抱膝坐在神像前的供桌之下,耳中充斥着呼啸的风声,背靠土墙,一块破烂不堪的红布勉强将她的身形遮住。 威力悍然的风声呼啸而过,大有将这座废寺拔地而起的势头。她躲在供桌之下,从一开始的担忧害怕,到心死绝望,风声逐渐变小,直至一切归于平静。 她伸直了双腿,咬着牙尝试挪动,针扎般的痛感让她一时皱紧了眉头,等到知觉渐渐恢复,才缓慢地爬出了供桌。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暗,她迈出门槛,只见天边一轮光洁的圆月,不知不觉间竟已入夜。 望着门前一片苍茫景象,夜晚的大漠,方向更加难辨,她推算了一下,自己已经在这废庙中待了近三个时辰。 郑来仪仰头望天,陡然想起今日已是中秋,而自己与家人相隔千里,更不知此刻他们安危如何,眼眶陡然一酸,两串泪珠簌簌滚落下来。 然而此刻脆弱毫无用处,她迅速拭干了泪水,转头四顾,来时的坐骑早已在方才的沙暴中不知所踪。 倘若他一直不来,难道自己真的要在这座人迹罕至的废庙中等死? 内心天人交战之时,远方有马蹄声响起,她循声抬头,只见大道尽头两骑马正迅速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而来。 她眸中的期望化作恐惧:那并不是叔山梧。 郑来仪迅疾转身,快步奔入屋内,一矮身钻到了供桌之下,可那块破布根本难以遮盖身形,困在下面无异等死。她重又钻出供桌,惶然四顾,只见神像侧后方的角落中堆着一垛干草,不及多想,便迅速钻了进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紧咬下唇,暗自祈祷这两个鹘兵只是路过,天却不遂人愿,只听他们在矮墙外翻身下马,脚步声踏进了院门。 两人似是绕着寺庙看了一圈,并无所获。犹豫了一瞬,猛然推开面前半掩着的庙门。 那半扇早就该报废的门如何经得起如此大力,“哐啷”一声从门框上掉了下来。明亮的月光顿时倾洒在坑洼不平的石砖地面,照亮了佛龛上褪色斑驳的佛像。 两个鹘兵手举着刀,站在佛像前,朝供桌下胡乱刺了一番,最后彻底将那沾满尘土的桌帘用刀尖挑开,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二人同时后退了一步,叽里咕噜地低声交谈着。 第112章 郑来仪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步,她蹲身躲在草垛中,一只手捂着嘴,呼吸都不敢重了,另一只手碰到脚踝,动作一顿。 她伸手进靴筒,抽出了那把熟悉的匕首。 她咬了咬牙,那日她在岩牙河谷愤然扔下了这把匕首,大约是在叔山梧登上她马背时,趁着自己不注意时将它还了回来。她的神经始终紧绷,毫未察觉他的小动作,直到此刻才发觉。 她缓缓抽出靴筒中的匕首,右手握紧,手柄上错杂的花纹印在掌心。 “郑姑娘,我们知道你在这里。” 郑来仪的心瞬时沉到谷底。他们是叔山梧派来杀她的么?既然要杀,为何又要把她骗到这里,多此一举? 她后心发凉,似乎身体里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想要举起手中的匕首,却动弹不得。 外面那两个鹘人士兵没有察觉任何动静,又压低声音交谈了两句。过了半晌,其中那个会汉话的士兵又再度开口。 “郑姑娘,我们不想伤害您,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乖乖出来,跟我们回去见三王子。” 他说得很慢,用略显古怪的腔调循循善诱,“对了,叔山梧已经和我们三王子结为兄弟,若您跟我们回去,三王子也定会善待于您的!” 郑来仪的心跳停了两拍,半晌重又起跳,缓慢而沉重。她迅速平静了下来,眸光转冷。 她在黑暗中自嘲地冷笑:郑来仪,你在期待什么?这样才对,这样才是他。 没有别人会来救你,只能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屏息向外看,发现那说话鹘人士兵正背对着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手持刀,微微仰头打量着佛像四周,似在搜索着目标。 她突然意识到,对方并不知道自己藏身何处,还以为玄机在佛像之后,只是不敢贸然行事,先用言语诈她而已。 手中的匕首倏然握紧,郑来仪计算着自己和敌人的位置和距离,某人的教导不合时宜的涌进脑海。 「在对方出其不意时,一击制敌。一旦匕首出鞘,若不能杀死对手,便是被对方杀死。」 敌人的破绽暴露在自己面前,失去这个机会,或许就再难有生的希望。先解决掉一个,总比以一敌二要强。 想通这一点,她于草垛后倏然暴起,双手持刃,对准那背对着她的鹘人士兵的后心要害,猛地刺了进去。 “额啊——!” 一切发生得太快,那士兵尚未来得及转身,便正面朝前,颓然扑倒在佛像的莲花座下。 佛像另一侧的士兵听见这头的动静,伸头来看,猝然大惊失色。 郑来仪握着刀愣了一瞬,无法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死于自己的刀下,抬眼看到对面另一个的兵,顿时醒过神来,迅速将刀从脚下的尸体上拔出,快步后退。 那士兵奔至同伴的尸体旁,弯腰探查鼻息,发觉他已然断气,再抬头时目露凶光。 他不会汉话,只是粗着嗓子发出怒吼,犹如猛兽咆哮,几步就将人逼至神像背后的死角。郑来仪抬起头,整个人被笼罩在那士兵的阴影中,只有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士兵见她这副羸弱不堪楚楚动人的样子,心中邪念陡生,将手中长刀一扔,一个抬脚,踢中她的手腕,她手中握着的匕首“当啷”一声落了地。 士兵狞笑着张开双臂朝她靠近,郑来仪揉着被踢痛的手腕,被一步步逼至夹角,莹然含泪的可怜面目陡然一变,眉眼间机锋顿现。 对方尚未来得及反应,却见她突然抬手,做了个奇怪之极的动作。 上方响起一阵“吱呀吱呀”的响声,那鹘兵猛地循声抬头,发现高处的木梁上悬着一根长长的绫罗腰带,腰带的另一头正攥在郑来仪的手里。 这废庙年久失修,主横梁已经腐蚀得不成样子,那腰带正系在一处开裂最为明显之处,她只是轻轻一拉,木梁顿时从中弯折变形,成了两截。 耳边响起耸然惊心的动静,那是高处的无数檩条、望板失去支撑即将崩塌的声音。那鹘兵顾不得再去管眼前的郑来仪,扭身就要朝外逃命,却被她一伸手抓住了。 只听“喀拉”一声,二人上方的木梁应声而断,铺天盖地的尘土簌簌落下,一时迷住了眼睛。 成了。郑来仪眸色一轻。 那鹘兵的视线短暂地清明了一瞬,看清郑来仪狠戾的眼神,顿时大骇,想要尽快脱身,无奈身后是方才倒下的供桌,他被抓着一时无法施力,匆忙间仰头看——上方屋顶已经完全变形,形如一张破烂不堪的渔网,已经有细小的砖石砂砾纷纷扬扬而下。 而拼命抓着他的人,眼中毫无惧意,决意与他同归于尽。 郑来仪不知从哪里生出如此大的劲道,她的位置本就靠里,比对方更难脱身。她此刻已是抱着必死的意志,要拉这鹘兵陪葬。对方看清她眼中的狠厉,恐惧地尖叫着奋力向后。 拉扯间只听一声巨响,一整块混合着砖石、泥土、木梁的屋顶从他的头顶砸落下来,将他的喊叫声瞬间湮灭了。 危墙之下,郑来仪松出一口气,唇角勾起惨然的微笑。 寺庙已经坍塌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仍在继续坍塌。明晃晃的圆月在摇摇欲坠的屋梁上露出半张脸,她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中,突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声嘶力竭般喊着她的名字。 “郑来仪!!!!” 第113章 下一瞬,天昏地暗。 第50章还能比他怀里的月亮更加耀眼夺目,高不可攀么 叔山梧在百米之外便见黄沙石壁边烟尘滚滚,他心猛地一沉,继而便看见了烟尘之中正在坍塌的废庙。院门前两匹拴着的战马正因身后的动静不安地甩着头,努力挣脱缰绳的桎梏。 他几乎是一瞬间驰至门前,翻身下马的那一刻,倾斜的屋顶以不可阻挡之势坍塌下来,在他眼前扬起无数的砂石尘土。 “郑来仪!!” 叔山梧破声高喊,一个箭步冲进尚在坍塌中的废墟,顺手抄起一根砸落到脚边断裂的门栓。 废庙的几根立柱以不同的角度歪倒着,不断有大大小小的土块和砖石向下砸落,他一只手护在头顶,一边奋不顾身地朝里冲,一边在黑暗中不停喊着郑来仪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可怖的坍塌声。 约莫走了三四步,他被一根合抱粗的柱子拦住了脚步。 他低下头,依稀看见脚边有一只人手。急忙弯下腰,握住那只手,翻转过来,看见手背上一段墨色的刺青,一直延伸至小臂。 不是她。 叔山梧松一口气,很快被更深的忧惧所替代,他朝着废墟深处扬声。 “郑来仪,你在里面么?回答我!” 无人应答,一时间只有偶尔石块和砂砾滚落,发出细微的颗粒声。 此时的坍塌差不多停止了,倾倒了一半的废庙以一种诡异地角度坚.挺着,面目斑驳的佛像歪倒在莲花座上,巨大的佛头被一堵坍了半面的矮墙撑住了,半张佛面沐浴在月光下,另一半仍藏在阴影中。 叔山梧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侧耳细听,似有微弱的呼吸声,从废墟的深处传来。 他一矮身,迅捷地钻过拦在面前的圆柱,在狭小逼仄的空间内小心挪步,头顶传来沙石滚动的刷刷声。 佛像下方的昏暗中,依稀有个人影缩成一团,藏在矮墙的阴影下,头埋在膝间,一动不动。 “是你么?郑来仪?”他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 人影动了一下,头缓缓抬起,清亮的眸光一闪,与他的视线在暗处交汇。叔山梧的心猛地跳动一下,瞬间归回原位。 “郑来仪!你……还能动么?” 不等她回答,又连忙道,“你先别动!等我一下!” 郑来仪抱着膝,冷冷看着咫尺之遥的叔山梧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 叔山梧抬头看一眼她头顶,郑来仪所在的位置,上方倾倒的佛像和矮墙正形成了一个夹角,勉强维持着平衡,但矮墙是沙土垒成,不知能承受多久来自上方千斤佛像的重压。 他在心中迅速判断了一下,将方才顺手抄起的木棍支在前方的夹角上,一边朝郑来仪伸出一只手。他看着她的眼睛,放轻声音,似是唯恐吓到她:“你别怕,先过来,到我这儿来。” 郑来仪眼尾低垂,没有任何动作。叔山梧眸色微沉,视线扫到她的脚边。 一只被灰尘覆盖的手,正牢牢抓着她的脚踝。 他神色一凛,转而便意识到那手的主人应当已经死了,弯下腰去掰那只手。 那手竟然攥得很紧,没那么容易拿开。叔山梧皱着眉,将手指一根根掰开,伸脚踢到一边。郑来仪垂眼看着这一切,身体抑制不住微微发颤。 “别怕。” 叔山梧一伸手,终于碰到了她的胳膊,“走,先出去。” “我动不了。”郑来仪摇头。 他心一沉,低头仔细打量她身体,一时没有发现什么致命伤。 “我的腿估计断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语气却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叔山梧拧紧眉头,借着上方透下的一缕月光,发现她额发已经被冷汗沾湿。他试探着伸手,摸到她靠近自己一侧的小腿,碰到胫骨中间时,听她痛嘶出声。 他眉心一沉,立即转过身背向她,蹲下身子:“上来。” “别开玩笑了。”她没动。 叔山梧微转过头,那张脸上出现了罕见的焦躁,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一个人能原路走出这里都不一定,现在要背我出去?”郑来仪依旧抱着臂,淡淡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与其被砸成一滩烂泥,不如就这样,死相还好看些。”她已经是一副放弃的态度。 “郑来仪!” 叔山梧忍不住低吼出声,对方却不为所动:“劝你趁现在离开这里,真若是砸死了,我不会领情的。” 他反手捉住她一只手腕,怒声:“我不用你领情,现在立刻上来,我带你出去!” “我不用你救!!” 郑来仪不管不顾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幅度一大,身后的矮墙发出危险的动静,高处洒落的砂石纷纷扬扬落在二人的头肩。 叔山梧一咬牙,转身抄住她腿弯,一手将人抱起在怀里,转身向外跑。 几乎同时,方才二人所在的位置,矮墙摇晃着倒塌下来,歪倒的佛像头朝下轰然落地。 这动静引发了新一轮的坍塌,二人的去路障碍重重,叔山梧几乎无法直起身子行走。他一只手扶住郑来仪的后脖颈,将她的头按在自己颈边,弓着身挡住簌簌下落的砖石,计算着进来时的路径,几步冲到了门边。 郑来仪听见身后一声轰然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推了叔山梧一下,他就势向前滾倒,下颌紧紧抵住了她肩头,落地时始终护着怀里的人。 第114章 坍塌之声渐渐停止,郑来仪仰面躺在院中,睁开眼,发现她的手仍被他紧紧攥着,缓缓抽离出来。 她从不曾见过如此刺眼的月光,照得她眼眶发酸。一滴泪滑落下来,落进了土里。 又被他救了一次。简直是,太没用了。 “你怎么样?”身旁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郑来仪闭眼,紧紧抿着嘴唇,一脸的倔强。 叔山梧坐起身,转头看向她:“那两个鹘兵,是你杀的么?” “是啊,” 郑来仪睁开眼,望着繁星璀璨的天空,声音冷如此刻的凉夜,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个被我用刀刺中后心,另一个,被我拉塌的横梁砸死的。” 叔山梧眸光微震,半晌连连点头:“……好、好……谁教你这样不要命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同归于尽。” 他被她这副漠然无畏的样子气得高声:“坐以待毙和同归于尽,没有哪一个更好一些!” 郑来仪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太大,扯到那条断了的腿,一阵钻心的疼痛,双眼顿时红了,但她依旧理直气壮。 “怎么不好?!我的生死由我自己决定,不用你来管我!” 叔山梧的神情如同挨了一闷棍,说不出话来。 她看过来的眼神决绝而冷厉:“我郑来仪倘若再信你叔山梧一次,就让我死无——” 他猛地伸手,去捂她的嘴:“佛祖面前说话也毫无忌讳么?!” 郑来仪狠狠甩开他手,转脸看向废墟之中躺倒的佛像,冷笑着没有说话。 “不信我,所以一气乱跑,若不是那两个士兵留下踪迹,我都找不到你,你也不怕困死在这沙漠里——” “不是你说般若寺……?!”郑来仪话说一半便住了嘴,看向那一片废墟,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找错了地方。 叔山梧一时恍然,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是我的错,高估了你的方向感。” 他转头看向来时的路,“——你跑太远了,般若寺在悬泉驿向西二十里,陇西境内。这里已经是瀚海州地界了。” “所以——” 他回过头来看着郑来仪的眼睛,眸光微动,“你本来是准备信我的,对么?” 郑来仪咬唇不答,一脸的倔强。 “算了,信不信不重要,下一次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 “你的好兄弟护劼和田衡呢?”她突然开口问。 “被灌醉了,估计还没醒。” 她这才闻出叔山梧身上浓重的酒意,扬眉:“你不是不能喝酒?” “是不喝。不是不能喝。” 他淡淡道,半晌又补充一句,“我没有兄弟。” 郑来仪冷笑一声,陡然问:“田衡要杀我,你为什么拦着?” 岩牙河谷那夜,田衡本来就要杀她灭口,却被叔山梧阻拦,悬泉驿外他又突然上了自己的马,而后始终没让自己的后心朝过田衡,现在想来,或许也是为了防止他动手。 这念头太荒谬了。郑来仪想。 “明明我死了,对你们最有利。不是么?” 叔山梧看向郑来仪,深绿色的眸中波澜涌动,如同暗藏玄机的海面。 “我为什么拦着,你不明白么?” “我不明白。”她转开脸,声音低了几分。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偷藏你那只跳脱?” 呼啸的风声似乎瞬间停了下来,一瞬间只能听见身边人沉稳的呼吸。头顶深蓝色的天幕似乎在不停地朝她逼近,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逃离,却动不了。 “因我对你有了妄念,郑来仪。” 叔山梧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耳边,如一阵夜风,带起她耳边的凌乱的碎发。 “……什么妄念?”她声音被风声掩盖,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想要你的妄念。”他干脆地答。 郑来仪缓缓抬眼,清绝眉目中寒芒微动,切齿般沉声:“叔山梧……你怎么敢?” “我知你身份贵重,与我悬殊。你放心,我没有任何企图——是你问了,我才答的。” 叔山梧耸了耸肩,语气坦率,“我以为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 他坦诚的目光比此刻头顶洒下的月光还要刺眼,郑来仪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他,腿上突然隐隐作痛,忍不住蹙紧眉头。 叔山梧察觉她痛楚的神色,立时靠近过来:“是伤口疼么?除了小腿,还有哪里受伤?” 郑来仪一脸倔强,似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理他。 叔山梧已经没什么顾忌,仔细打量她一遍,并没有发现其他的外伤,于是起身走到废墟前,弯腰翻找了一阵,带了一根手臂长的木头回来。 他在郑来仪身边蹲下,“嗤拉”一声,从戎服的下摆撕下布条。 “这只能暂时固定,维持不了太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木条绑固在郑来仪的小腿上,沉吟着,“往西不远便有一座城镇,先去镇上找大夫治伤。” 说罢手举至唇边,激越的哨声落,山壁后一匹白马迈着四蹄跑了过来。 他温声请示她:“冒犯了。我抱你上去吧?” 郑来仪冷着脸一言不发,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虽然方才的告白露骨,但叔山梧的行至却始终保持着该有的礼节,甚至愈发克制。他倾身过来,双手握拳,弯腰将她轻轻抱起,极有分寸地没有碰到其它任何地方。将人稳稳托到了马背上,而后跟着翻身上马。 第115章 叔山梧纵马很稳,许是顾忌到她的腿伤,马儿跑得不算快,颠簸感也很轻,如同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航行。可郑来仪的身体始终绷得笔直,维持这样的姿态没一会,就开始浑身发僵。 身后的人看出她的不适,轻声提醒:“你可以放松一些,或是睡一会也没关系。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不用。” 郑来仪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去握缰绳,却碰到了他的手,似被烫到一般缩回,转而去抓马头上的鬃毛。 她被叔山梧若有似无的鼻息燎着,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闭了闭眼,突然开口道:“我问你。” 叔山梧目视前方,神色专注:“你说。” “既然护劼被你灌醉,为什么不趁机杀了他?”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叔山梧唇角勾了勾,颇为诚实地回答:“我可以杀他,但他们人多,我没把握全身而退。” 郑来仪抿唇,神色中的疑虑并未尽消。在外人面前如此坦诚示弱,简直不像他叔山梧。 “那个时候迅速脱身来找你,是最重要的事情。”他的声音低沉,响在耳边。 郑来仪沉默下来,不知该说什么,却又觉得那沉默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掀眉看见天边低垂的一轮月亮。 她不曾见过离自己那么近的月亮,此刻坐在马上,更好像一伸手就能捉到。 于是她真的伸出手去,想碰触眼前的月亮。背后却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捉住,又拉了回来,紧紧攥住了。 “不能指月亮。”叔山梧的语气有些古怪,像在警醒不懂事的孩子。 “……为什么?”她挣开他的手。 叔山梧抿了抿唇。这是他从小长在边关,从当地人口里听滥的一个说法。 「用手指月亮,耳朵会被割掉的。」 直到他成年懂了事,这样没道理的禁忌却成了习惯。 “……不能就是不能。” 郑来仪不再追究这问题,也因为这个插曲,她的身体下意识松弛了许多。她的体力早就耗得差不多了,靠着身后宽阔的胸膛,眼皮渐渐发沉。 叔山梧一手揽着人,下意识在她腰腹间收紧。郑来仪头顶的碎发蹭着他的脖颈,如同一只温驯的动物。他心神不可抑制地荡漾着,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 天边的月亮又如何,还能比他怀里的月亮更加耀眼夺目,高不可攀么? 星河流光,白驹如电,无声飞驰在墨色的天幕下。 第51章“我不是他丈夫。” 天色将明时,他们抵达了叔山梧说到的那座小镇。 郑来仪没有一刻真正的睡着,就在昏沉到极致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马速慢了下来。 熹微晨光中,前方依稀可见一座土黄色的堡垒建筑。城墙用石头垒成半圆形的门洞,门口站着一个手持长棍的大头兵,半蹲在门洞前的一块大石上,背靠着石头墙,眯着眼看向东方泛着鱼肚白的天空,神色懒散。 “我们到了。”叔山梧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清醒。 “这镇子叫什么名字?” 叔山梧一扯缰绳,避让开正从城门里结队而出的羊群,抬头念着城墙上方鹘语写成的文字:“合黎。” 和离? 郑来仪一愣,随即唇角露出一抹讽笑:“好名字。” 她声音不高,淹没在他们身旁的群羊此起彼伏的叫声里。 这群羊约莫有一二百只,挤挤挨挨地涌出城门,一时不见人驱赶,十分乖顺地沿着二人身边的土路朝城外方向去。郑来仪顿觉好奇,直到看见羊群最后一个老人,手持皮鞭,脚边还跟着一只牧羊犬,才知道这群羊并非没有主人。 叔山梧翻身下马,上前走到城门口,与那无所事事的大头兵攀谈。 见叔山梧说得一口地道的鹘语,那士兵的神色时变得热络不少。此地距离大祈边境已经很远,但也会有中原商队来到这里,但他们大多只会汉话,随队带着鹘人向导,能用本地语言交流的不多。 郑来仪坐在马上,看着二人姿态亲近地交流,那士兵更是时不时友好地拍着叔山梧的背,倒像是老友重聚。不愧是捉生将的一把好材料,她这么想着,一边眼皮发沉,打了个呵欠。 叔山梧一转头,正捕捉到郑来仪的动作,笑着向那大头兵说了句什么,那大头兵闻言一挑眉,也看了过来,眉眼间一时难掩惊艳之色,上下唇撮圆,吹了声口哨。 郑来仪一怔,只觉那大头兵神色轻佻,十足的冒犯,冷冷地转过脸不去看他们。 好在那士兵并不以为忤,微笑着目送叔山梧重新走回她身边,牵住缰绳,拉着马儿进了城门。 他一路目送,意犹未尽地在二人背后高声说了句什么,叔山梧没有回头,只举起右手扬了扬作为回应。 “这里民风奔放,和中原不一样,吹口哨是想表达对女子的赞美。”叔山梧牵着马走在前面,一边和马上的人解释。 郑来仪抿着唇并不理会,一遍默默地打量他们所处的这座边关小镇。 二人自城门进入,沿着一条大道曲折向前。道路两边的建筑低矮而密集,大多是木结构的平顶建筑,一层到三层不等。街巷曲折而幽深,分布在民居之间。向远处看,能看见几座圆顶的白色石制建筑,穹顶漆成天蓝色,一眼望去十分特别。 郑来仪在书中见过,揣测这应当是鹘族人供奉神明的寺庙。 第116章 当地的鹘族百姓普遍是高眉深目,褐发淡瞳,手脚细长。男人大多身形利落,穿着白色或褐色的麻布长衫,腰间系着同样的棉麻腰带,女子则妆容精致得多,无论衣着朴素与否,鬓边都插着一朵火红的石榴花,个个面带笑容,越发衬得眉目昳丽,热情似火。 “鹘族果然盛产美女。”郑来仪低声感叹了一句。 叔山梧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他们经历一番遭遇,此时外表已经十分落拓,郑来仪的衣裙被划破了不少处,不成样子。寻常来到这里的中原人,均是衣衫考究的商旅,而这二人容貌拔群,却装束破旧,如此强烈的反差惹得不少路人侧目。 郑来仪被路人好奇的目光弄得些许不自在,忍不住问:“现在去哪里?” 叔山梧牵着马信步走在道路中央,神态倒是自如:“先去医馆。就在前面,一会就到。” 果然没多久,叔山梧就停在了一座白色的二层小楼面前。楼内飘出阵阵药香,想来应是到了。他扶着郑来仪下马,缓步进了医馆大门,扬声唤人。 闻声过来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鹘族少年,戴一顶刺绣的圆帽,神情机灵。他粗粗打量了一番来人,开口便是汉话:“二位是中原来的?” 叔山梧便答:“是。” 那少年笑得灿烂:“阿哥的鹘语说得真好,阿布还以为你是当地人呢!” 他转头看向郑来仪,见她半靠着叔山梧,半身无法施力的样子,便道,“阿姐哪里受了伤?” “她的左腿受伤,应当是骨头折断了,这里可能医治?” 阿布连连点头:“可以的可以的!我去喊爷爷,他治不了的病,这附近也没别人能治了!我们镇上的人摔伤什么的,都是找爷爷治的……” 她看向郑来仪的小腿,目光一时同情,“要是真断了可是很疼的,阿姐你真了不起,竟然都不哭……” 郑来仪本来不痛,被他这么一说,竟突然觉得痛了起来,一时哭笑不得,说不出话来,扶在叔山梧手臂上的手下意识抓紧了一下。 叔山梧察觉她痛楚,反手握住她手,低声道:“再忍一下——那便劳驾你爷爷尽快替她看一看。” 阿布连忙转身,正要到后面去请人,却见角落的门帘一动,一个头戴白帽的长须老者手持拐杖走了出来。 “爷爷,有病人来找你啦!这个姐姐——” “我听到了,你去后面,推个木牛来。”老者眉目和蔼,用鹘语吩咐自己的孙子。 阿布一听,扔下二人一溜烟跑没了影,没过一会,推着一座木质的四轮车过来,那车子做成圈椅的样子,四只脚被竹轮代替,椅背上伸出两支把手,形如牛的两只角,或许便是“木牛”得名的缘故,应当是为了帮助行动不便的病人移动用的。 “阿姐,来坐上,让阿哥推你进来。”阿布笑意盈盈地招呼。 叔山梧暂时松开了郑来仪,将那木轮车推到她面前,又小心翼翼地弯腰将她扶着坐下。腿上的压力一减,郑来仪的面色顿时缓和了很多。 叔山梧推着木轮车,正要按照阿布的指示进内堂,突被那老者叫住了。 郑来仪疑惑回头,只见那老者指着叔山梧的后背,神色严肃说了句什么。她奇怪地顺着老者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衣袍湿了一大片,只因衣服是黑色的,一时还以为是汗。 阿布惊道:“哥哥!你也受伤啦,怎么不早说!” 郑来仪皱眉:“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小伤,不妨事。”叔山梧摇了摇头。 那老者摇头,神色凝重地说了一通,手朝着厅堂东头摆放着的一张板床一指,郑来仪看懂了:是让叔山梧立即躺下,先给他治伤。 叔山梧还要坚持,那老者一脸不满地看向郑来仪,对阿布说了句什么。 阿布听完挠了挠头,犹犹豫豫地说:“阿姐,爷爷说,他要是再犟着不听话,你就替他签字画押,声明若你丈夫在我们这儿一命呜呼,不关他的事。” 郑来仪面色一僵,正要开口,却听叔山梧语气干巴巴地道:“我不是他丈夫。” 他们眼下不便以真实身份对外,一男一女结伴同行的两个人,夫妻关系是最容易联想的,不怪他们想歪,但他还是不愿在这样的情形下占了便宜。 郑来仪不再说什么,眸色冷冷地看向阿布。 阿布脸立刻红了,连忙道:“啊呀!对不起对不起!冒犯姐姐了……我们看你俩那么……所以才——”越说越觉得不对,干脆闭嘴。 “先给他治吧。” 郑来仪语气简洁道,“我是过来行商的,这个人——”她瞥了一眼叔山梧,正对上他幽沉的视线,“——是我的护卫,我们来的路上遇到马匪,才受的伤。” 她借用那老医师的话,不肯吃半点亏:“他要是治完了还在这儿一命呜呼,那就是你们的事。” 身旁的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阿布忙不迭点头,方才还面目温柔的姐姐此刻突然释放出一股凌厉的气场,原来是中原来的女老板,这哥哥看着与她般配得很,没想到却是她的保镖?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叔山梧,对方对她这话并无异议,神色亦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转头和爷爷解释了一番,老医师闻言,看着郑来仪点了点头,似是对她的决定表示认同。 第117章 叔山梧只能顺从地趴上了板床,郑来仪坐在木轮车上,一手支颐,静静看着医师给他治伤。 她回想起来,他抱着自己逃离崩塌中的废庙时,似乎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推了一下。 那医师将他的衣服解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露了出来,斜着贯穿了整个背部。她这才意识到那时应该是什么东西砸到了。 他也真能忍,这一路都没看出端倪。 那老者虽然年纪大,处理伤口的手法却十分娴熟,利落地完成了上药和包扎。显然他的孙儿并未夸口,的确是经验老道的医师。 阿布站在旁边递药,换水,一边感叹:“哥哥真了不起,这么长的伤口,居然能忍这么久,旁人都看不出来……” 叔山梧面朝里侧趴着,声音有些发闷,似在回答阿布,语气却很柔和:“这伤口看着长,其实没多深,一点都不疼。” 阿布语气钦佩:“一看哥哥就是功夫了得,看你身上这些疤,受伤都是家常便饭了吧!哎,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他瞟一眼旁边衣裙破烂的郑来仪,感慨道,“看来现在做生意也不容易呢!” 郑来仪不理会,又道:“他腹部也有旧伤,你们给他顺便看了吧……” 阿布闻言连忙和旁边的爷爷说了声,老医师摇了摇头,说他现在刚上了药,不能仰躺,腹部的伤口暂时还不便处理。叔山梧便道:“那就算了,左右我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大约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老医师叹一口气,从床边站起身来,看向郑来仪。 “轮到我了是么?” 老医师扫了眼她腿上绑着的木条,说了句什么。阿布便从旁边拖来一张矮桌,让郑来仪将伤了的腿架了上去,将那绑缚的木条解开,伸手略碰了碰,郑来仪微微皱眉。 老医师看她神色,直起身来,短促地说了句什么。 阿布面上一松,便道:“姐姐,你这个腿没断,只是里面的骨节有一处裂开了,用我爷爷专门研制的药,这条腿一段时间不要用力,很快就会好的!” “要多少时间?” “总也要一两个月吧。” 床上传来叔山梧的声音:“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听医生的吧。” 他把头转向朝着众人的那一侧,对阿布道:“小兄弟,拜托你一件事,帮我们去镇上买两套衣服来。” 阿布点头应好,又道:“我们这里只有当地的衣服,可没有你们中原的款式啊。” “没关系,合适就行。” 郑来仪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们有没有钱?” 阿布笑起来:“姐姐是女老板,怎么会没有钱?对不对,哥哥?” 叔山梧也跟着笑:“你说得对,”他视线移向郑来仪,语带调侃,“主子,你有钱么?” 郑来仪抿着唇,从腰间取下一枚巴掌大的玉牌,扔给阿布。 阿布一把接过,对着光反复看了看,惊叹道:“合黎虽也产玉,可姐姐这块玉一点也不输我们这儿的,真漂亮!” “拿去吧,这几日要叨扰你们爷孙了。” “没事没事,我这就去,阿哥阿姐你们在家里等着就好!” 二人在这爷孙二人的医馆中住了一段时间。或许是那老医师的药方灵验,也或许是叔山梧的身体素质本就过硬,几日内伤势恢复神速,老医师又检查了他腹部的伤口,也已没什么大碍,不由得感叹一句,这身体底子真不错。 相较之下,郑来仪便无聊得多,她行动不便,想要去哪里都需得有人跟着。她心中挂念中原的乱势,恢复得便愈发慢,虽然着急没有用,但眼下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 阿布看出她心情不好,猜测这女老板应当是在担心自己的生意,想想也是,他见过不少经过合黎的商队,经商的老板们都是来去匆匆,从不会在这小镇多留,有钱赚不到,想来她必定是心焦得很。 这日午后,医馆中无人上门,阿布就待在后院里陪着客人。 郑来仪坐在院中的葡萄下,仰头看着一串串风铃似的葡萄沉甸甸的垂落,神色郁郁。 “姐姐,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呀?” “你看我们像做什么的?”郑来仪故意反问。 “我看嘛……”阿布歪着头,“是不是做珠宝生意?我们这边盛产宝石,南来北往的商旅有一多半都是贩卖珠宝的——姐姐你这么漂亮,应该也是做珠宝的吧?” 郑来仪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有珠宝生意。” 阿布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家里做得生意还不止这一桩,不无欣羡地点了点头,突而叹息道:“不过最近瀚海很乱,总有图罗人来抢东西,路过的不少商队都遭了殃——原本大祈驻军每个季度都会巡防到合黎,帮助维持商路上的秩序,可这一阵子都没来过了……” 他看向郑来仪,声音突然压低:“姐姐,你们是从玉京来的么?” “是,怎么?” “我昨天从集市上听到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说图罗人前两日攻进了你们的都城,把皇帝逼得都逃出了皇宫,在路上给气死了,现在大祈已经换了新的人做皇帝了……” 郑来仪沉眉不语。 新帝即位,当会昭告天下,范围遍及九州及周边所有的附属国。前世舜王匆忙即位,第一要务是扫平关内的图罗残兵,加上料理怀光帝的后事,没有来得及第一时间四海共贺,所以这样的消息先从民间口口相传到了这里,也是合理。 第118章 阿布还要说什么,前面突然响起老医师的声音。 “姐姐,爷爷叫我,我先过去啦!” 郑来仪点头,坐在葡萄架下出神。突见通往前院的门帘一动,是叔山梧脚步匆匆地进来。 他蹲身在郑来仪面前,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我们得离开了。” 第52章叔山梧闷哼一声,整个人压了上来 暮色四合,一辆不起眼的牛车出了合黎镇,迎着落日一路向西。 郑来仪坐在车里,手中攥着一张匆匆撕下来的竹麻纸。这是一张告示,纸上的内容用鹘语写成,一共没几行字,醒目的是那告示上的两幅画。 是两个人的头像,一男一女。轮廓和五官肖似叔山梧和郑来仪。 叔山梧不知从哪里拿回来的这张告示,她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只瞥了一眼画像便即了然——他们被通缉了。 执矢松契被绞杀于关内,知道护劼与执矢部勾结的他们,便成了护劼当下必须灭口的对象。不用纠结护劼是以什么名义要追拿他们,眼下必须第一时间离开瀚海洲。 向东回去的路都在护劼的势力范围之下,叔山梧当机立断,继续西进,向鹘国的都城碎叶城进发。 茫茫大漠地广人稀,已经进入旱季,离开合黎后没多久,沿途便再难见到人烟,偶尔会看见死在路边的骆驼和马的尸体,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 牛车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骑马,不断有风卷着沙土吹进车内,郑来仪穿着一身鹘族女子的衣裙,纱帘遮住面部,仍然时不时被沙子吹迷了眼睛。 他们走得匆忙,叔山梧临走前仍没忘记扔了几只水囊在车上,车子在荒无人烟的大道上跑了大约有小一个时辰,郑来仪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叔山梧的声音有点哑。 “停一下。” 以为她是有什么事,叔山梧停下牛车,后方的门帘内倏然扔了只水囊出来。 “喝水。”她命令的口吻。 叔山梧嘴角一扯,也不再推辞,拧开水囊灌了一口。 “你走过这条路?”车里的人闲闲问话。 “走过。” “碎叶城真的安全么?” 叔山梧沉默了一会,诚实道:“不一定。” 虽然碎叶城不是护劼的地盘,但依旧是他的兄长拔灼掌权,两兄弟之间关系如何外人不知。郑来仪知道他的意思,也沉默下来。 “放心吧,既然做你的护卫,无论如何也会保护你的安全。” 她抿着唇,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信手拉开了窗帘。 “走吧。” 牛车重又缓缓驶动,郑来仪一只胳膊架在车窗上,头倚着小臂看着天空。 她已经不记得大漠的星空有这么美,凝夜紫的天幕上,坠着明暗不同的星,似乎伸手便可摘下一颗。苍穹缓缓地转动着,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迷离的梦境。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风突然停止了,四野阒然,一时只听见沉稳有力的牛蹄声,和老旧的马车吱呀吱呀行进的声音。 “前面不远就是焉支山,你腿上有伤,我们就不连夜赶路了,山脚下歇宿一宿。” 郑来仪想推辞,却又想到他的身上实则也有伤,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半晌缓缓道:“胭脂山?倒是个特别的名字。” “焉支,是鹘语中相思的意思。” 叔山梧架着一条腿,视线投向不远处深色的天幕下连绵高耸的山脉,淡淡地解释,“这里原本属于漪兰,漪兰的都城蒲昌海就离这里不远。漪兰人性情忠贞,崇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传说男女定情之时,男子要到这焉支山顶取一抔冰山雪水带回来,给心爱的女子煎成温茶喝下,以示此生不渝。” 郑来仪看着远处群山的暗影,默然想着叔山寻是否也向他的生母安夙许下过如此的誓言。 “某一日,大祈的军队抵达了焉支山,大军的将领见这山十分特别,日光照耀下,山体竟然呈现淡淡的胭脂紫色,就将它改名为胭脂山。” 他也曾随着大部队巡边至此,同袍们坐在山下休憩,说到了这么一段故事,便有人不无感慨地说,这么美的山,要是要是能带家里的婆娘来看一看,她肯定喜欢,一句话便引起无数的共鸣。 思乡氛围中,只有叔山梧神色漠然地仰头看着眼前的焉支山,始终一言不发。 车行了大约一个时辰,二人终于抵达了焉支山下。郑来仪意外发现山脚竟坐落着一座寺庙,门前的石碑上刻着一串文字。 叔山梧在石碑前站定,低声念出上面的字:“雀黎寺。” 他沉吟了一会,将牛车赶至隐蔽处,再回来扶着郑来仪进了寺院。 这所雀黎寺与西域大多寺院不同,格局竟和中原的寺庵更为相似,屋檐瓦当上描画纹样也是宝相莲花和中原神话中才有的麒麟这样的异兽,置身其中,莫名有几分熟悉感。 这寺院的占地不大,前后两进的院子,前院的正殿门前是一副汉字书写的楹联,颇有几分笔力。 写着:「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二人的脚步声惊动了寺院里已经休息下的人,一位身着青色缁衣的比丘尼从后院中走了出来,看样貌应是鹘人。 那比丘尼对着院中的二人双手合十,见他们虽然穿着鹘族服饰,面貌却是汉人,犹疑着用鹘语问他们来历。 第119章 叔山梧也依照规矩行礼,神色肃穆地解释了一番。 比丘尼听罢,神色一时犹豫,抿着唇打量了一眼郑来仪,见她右手拄着一只拐杖,确是行动不便的样子,终是点了点头,将二人引进了后院。 后院里除了几间禅房,倒有一处单独隔开的院落,那比丘尼带着二人跨进院门前,又转身向着叔山梧叮嘱了几句,叔山梧慎重点头,面露感激。 比丘尼将二人送进去,便站在院门外,双手合十,而后转身离去。 郑来仪这才问叔山梧:“你们说什么了?她如何肯让我们进来的?” “这座寺庙原本没有多余的客房,但是住持云游去了山那边的伽蓝寺,她所住的小院便空着。我说你腿脚不便,那比丘尼心中不忍,便同意我们借住这里。” 郑来仪转头打量这处小院,院内靠山有三间房,院中央栽着一株桂花树,不知是什么品种,这个季节竟然开花了,满院都是沁人心脾的香气。 她微觉不安:“真是打扰了。” 叔山梧神色微闪,只道:“别想那么多了,先休息吧。”他手一指三间房当中较大的那间主屋,“——去吧,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喊我。” 郑来仪点了点头,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这才拄着拐杖推门进去。 叔山梧见她这副恭谨的样子,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了隔壁耳房。 郑来仪躺在矮榻上,听着夜间的虫鸣声在山谷中回荡。除此外再没别的声音,她侧耳听了一会,隔壁的房间也没有一点动静。 室内有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是寺庙中常见的檀香,更像是清淡的花香,郑来仪想象着此间主人的样子,恍惚中眼皮渐渐发沉。 正要睡着时,突然听见一声巨响。她下意识地一震,倏然坐起。 外面有人在大声说话,中气十足的男子粗声说着鹘语,中间还夹杂着女子的声音,似在劝阻——是让他们进院的那个比丘尼。 郑来仪一只手抓着胸前的薄被,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她尚在犹豫中,房门被猛地推开。 她一惊抬头,见叔山梧面色凝重地大步过来,二话不说,将她连人带被子拦腰抱起,转身朝外走。经过窗边时,呼一声吹灭了窗台上留着的油灯。 郑来仪于惊诧之中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咬着唇,心跳愈发的快。叔山梧将她抱入了隔壁的房间,转身踢上了门。 他的这间房间比主屋要小得多,陈设也十分简单:只有一整面靠墙的书架,书架旁是一张经案,还有一张一人宽的矮榻靠在窗边,旁边放着一盏尚未熄灭的烛台。 叔山梧将郑来仪轻放在榻上,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外面是护劼的人。” 郑来仪一手拢着被子,抬头看人。叔山梧身上也只有一件单薄的中衣,隐隐有淡淡的药味,应当是刚换过药。 她镇定了心神,低声问叔山梧:“那现在怎么办?” “他们问那有没有见到一男一女主仆二人,应当是合黎医馆的那对爷孙告诉他们的。” 郑来仪微微皱眉——这也难怪,官兵追逃犯,普通百姓如何敢不配合? 思索间,外面纷乱的脚步靠近了,显然那帮人是正在朝小院这边过来。 她的心跳一时到了嗓子眼,胸口起伏不定时,叔山梧突然靠了过来。 “冒犯了。”他的声音随着鼻息落在她耳边。 叔山梧伸手在郑来仪的肩头轻轻一堆,她毫无防备,手中薄被一松,仰面倒在了榻上。 她一惊,尚未来得及反应,叔山梧已经跟着上来,他一只手撑在她的耳侧,悬空在她上方,转头看向一边的窗牗。 郑来仪下意识跟着转头,昏黄的窗户纸上投射出二人的身形,画面旖旎之极。 她猛地红了脸,情急下伸手去推人,却不知轻重地碰到他腹部的旧伤。叔山梧闷哼一声,支撑的力道顿时松懈,整个人压了上来。 二人均是衣着单薄,此时紧密相贴,彼此心跳与呼吸相闻,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如同一截雪松的枝干。她手脚冰凉,而他则浑身滚烫。 那窗上的倒影一时交叠,伴着男人的喘息声,更引人无限遐想。 屋外的追兵看到如此场景,个个瞪大了眼,跟着追进来的比丘尼立时转身,默念了一句佛偈。 一名鹘兵粗声说了句什么,只听那比丘尼耐着性子回答了一通,而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郑来仪不敢再动,叔山梧的喘息就在自己耳边,越来越粗重。方才那一碰似乎力道不小,他浑身都在发热,额头更是沁出了汗,咬着牙缓缓挪动身体,在尽可能狭小的空间里努力远离着她。 她余光瞥到叔山梧青筋暴起的手臂,他眼下只靠着一只手的力量支撑着整个身体,勉强维持着平衡,几乎一个不留神就要翻下榻去。于是红着脸,向内挤了挤,侧过身来,而后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胳膊。 叔山梧一愣,看清她动作后便明白了用意,借着郑来仪的力道,调转身体的朝向。 二人便在这张狭小的榻上,面对面侧躺下来。 叔山梧的眸中倒映着郑来仪清丽的脸庞,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水剪双瞳似含烟芍药。他心中如擂鼓一般,只觉口干舌燥,一时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动静,身侧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攥紧。 他正在失神,却见眼前人红着脸,轻启丹唇,发出了一声不高不低的娇.喘。 第120章 叔山梧倏然闭眼,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难抑的变化,他几不可查地向后挪动,二人身.下的矮榻因为这样的动作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动静。 郑来仪此时的注意力在窗外,方才那说话的鹘兵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引发了身边一阵哄笑,过不了多久,脚步声响起,听动静似是离开了。 她松了口气,视线收回,看见叔山梧依旧紧闭着眼,半晌方才缓缓睁开。 “他们……似乎走了。”她低声。 叔山梧睁开眼,瞳孔缓缓收缩,抿唇点了点头。 “……这一招居然有用。”郑来仪的声音依旧很轻。 叔山梧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解释:“因为鹘人的文化里,男女之事是很神圣的事情,如果打断会遭到天谴……”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哑。 郑来仪脸又红了,语气却还算自然:“你懂的倒多。” 叔山梧看着她的脸,脑中全是她方才发出的那一声喘息,默然想着:你懂的也不少。 郑来仪不知他心中念头,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目光锐利:“所以你当时,是如何与那比丘尼说我们的?” 叔山梧没有说话,郑来仪看着他突然变得幽深的目光,心中有了答案。 “你和那比丘尼说我们是夫妻。”她陈述的语气。 叔山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料想那对爷孙会供出我们,是以换了说法。此事从权,冒犯了。” 他说罢站起身来,要离开床榻,却被郑来仪突然伸手拉住了。 “既是夫妻,怎么分房别睡?” 第53章这已经不是妄念。 叔山梧一怔,转过头来。 他张了张口,干巴巴地道:“因为佛门净地——” “既是佛门净地,又怎么行男女之事?”榻上的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咄咄逼人。 叔山梧的手被郑来仪拉着。她没用什么力道,明明一挣就开,但他却似被点了穴道一般。墨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愫,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你……要干什么?”他沉声。 郑来仪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或许是刚刚脱离险境,此时全然放松下来,却又隐隐后怕,需要一个人陪;或许是从悬泉驿这一路,她心中几度因为他起伏不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急需要自己伸手抓紧;又或许自重逢开始的每一次相处,叔山梧都展露出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她不清楚究竟是其中哪一条原因,但有一点十分笃定:无论前世或今生,她会对叔山梧动心全然出自本能,他像一味专对她症的瘾药,难以抗拒。 从重生到现在,她每一日都活在算计和担忧中,就算再好的弓也不能时刻紧绷着弦。放纵一回吧,就当是为了取悦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来仪这么蛊惑着自己。 她缓缓抬眸,叔山梧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床前,形如一尊雕塑,但眸中却闪动着某种情绪。她在他眼中见过这种情绪,也熟悉这样的他,她曾经因这样的他而沉湎,欣喜、雀跃、舒展、疯狂不已。 她抿着唇,一只手指轻轻划过叔山梧滚烫的掌心,垂眸看向他小腹的位置,轻声问:“我方才,弄痛你了么?” 那股子酥麻顺着掌心的纹路无声渗入了他的七经八脉,一直痒到心里。叔山梧猛地攥紧了她的手,不让她动。他缓缓摇了摇头,目色益发幽沉。 她低笑一声,把手往回抽,似是要挣脱,一双风露濛濛的眼却释放着相反的欲.念,勾得叔山梧手上力道未松,顺势随着她动作倒回了榻上。 二人重回方才的姿势,只是这一回,气氛已经全然不同。 郑来仪微眯着眼,纤长的手指伸进上方的人微敞着的衣领,如一块冰顺着领口滑了进去,叔山梧浑身一紧。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他半撑着身子,没再拦她,声音发哑。 郑来仪眨了眨眼,盈润的红唇微微上翘,像是个全然不知危险的孩子。她懒得去想太多,此情此景,全由本心催动,似乎也不用想得那么清楚。 她伸出手来,纤纤十指沿着他锋利的下颌,缓缓一路向上,碰到他冰凉的耳垂——他当年时常这样,喜欢用粗粝地指腹揉捏她的耳垂,这是他于床笫之间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 她学着他的样子,食指和拇指轻柔地摩搓着,他的耳垂已经发烫,她轻笑了一声,明明是始作俑者,却一派无辜的语气:“你耳朵怎么红了?” 叔山梧浑身发僵,她微凉的掌心贴着他崩得极紧的下颌,他那张骨相锋利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被情爱沾染的色气,眼底泛着幽沉的绿色,像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猛兽。 郑来仪迎着这样的目光,丝毫无惧,神色中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挑衅。她的手顺着他耳垂向下,缓缓勾住了他的脖颈,将人朝下拉。 叔山梧闭了闭眼,他被女子的芬芳裹挟着,想她一定是因为刚才的境遇而吓坏了,才会做出如此不清醒的举动。他努力克制着不要与她一样失去理智,双拳攥得死紧,身体微微朝着相反的方向抵抗着。 躺着的人皱了皱眉,似是不满,她停下来,一双凤眸安静地看了他一瞬。突然抬起头来,两片唇瓣轻轻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贴了贴。 叔山梧呼吸停顿了一刻,郑来仪却已经重新倒回了枕间,她的发髻彻底散了,一头乌发如瀑铺满了枕上。 第121章 朱唇微张,她垂着眉眼,半真半假地挑衅:“说想要我,看来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这轻飘飘的抱怨仿佛一根稻草,将叔山梧濒临崩塌的意志力压垮。他眸色一紧,终于放弃抵抗,松下身体,狠狠的吻上了她的嘴唇。 郑来仪的叹息声被堵在唇舌之间,她伸手抚上叔山梧的后背,顺着他身体紧实流畅的曲线起伏游走,在那道横贯整个背部的新伤之上略停了下来。 叔山梧眉头一蹙,身体无意识地在她轻柔抚摸下舒展开,一时抛却了始终压抑克制的分寸,身体更沉了几分,几乎是与她紧紧相贴。 一切都太过真实,他想:这已经不是妄念。 床前的那盏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在灰色的墙壁上投下旖旎动人的影子。灯火的光芒却照不进他的双瞳,那里如同盛着一整个深渊,却又只有一道倩影而已。 郑来仪还没能来得及看得清他眼中的东西,他的吻又细密地落了下来,一同到来的还有他那双常年持刀生了茧的手,粗粝的触感掠过她的脖颈、腰际、腿弯……她闭着眼,随着他的抚触,无意识地躬身、又绷紧,如同沼泽中搁浅的一尾鱼。 郑来仪能感觉他身体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此刻那根弦已经张到了极致,她于昏然中只觉不够,这男人久违的身体鲜活而真实地呈现在自己面前,令她回忆起他们之间有过的每一次,总是极致的愉悦。 她半睁着眼,柔弱无骨的手沿着他流畅的身体线条,贴去了隐秘之处,体会他的坚不可摧。叔山梧的动作猛地一顿,微张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暴戾,而后狠狠地压制住她。 剑拔弩张的触感让她神智一瞬间清空,她沉溺于这样的莽撞之中,脱口长叹一声。 “梧郎……” 叔山梧闻声一震,被欲念夺去的理智瞬间回魂,他撑起身,垂眸看着下面的人。 郑来仪的衣衫零落,肩头、脖颈至胸前处处是他方才情难自抑留下的痕迹,如同被摧折的娇花,而她似乎甘之如饴,一双眼微红地看着他,似是不懂他为何突然停下。 “你方才……唤我什么?”他的声音发沉。 郑来仪的意识依旧茫然:“我喊你……什么了?” 叔山梧唇线紧抿,倏然翻身坐起,背过身拉起了自己的衣服。 郑来仪因他突然的动作益发困惑,躺着一时没动,渐渐从方才的情热中恢复了理智。 他沉默着在榻边坐了一会,突然站起身来,转身看向榻上的人。 “你休息吧。我就在门外守着。” 叔山梧弯腰,扯过一旁凌乱的薄被,给郑来仪盖好,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枕边。 郑来仪侧眼,是那把曲柄匕首,他竟然从废墟中又捡了回来。 “收好。不要再丢了。”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去了。 窗外鸟鸣声传来,郑来仪在朦胧中睁眼。 她一只手捂着脸回忆了一会,昨夜如同一场不够彻底的宿醉,该忘记的偏偏记得清清楚楚。唯一想不起来的是自己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 眉头蹙紧,她狠狠地锤了一下床沿。 她一时分不清这种恼火是因自己冲动昏头的后悔,还是因为他最后突然撤退的羞恼。 郑来仪皱着眉在床边坐了许久,抬头才发现靠门口的经案上放着一叠她的衣物,摆得整整齐齐。 心中这股无名火益发旺盛。 她气冲冲地穿戴完毕,“哗啦”一声将门推开,便看见等在门口的人转过身来,眼底布满血丝。 看样子是真的在门口守了一整夜。 叔山梧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冷着脸,眼里没人似的径直越过了自己,一瘸一拐地快步出了小院。 牛车迤逦穿过沙漠,抵达了一处新月形状的绿洲,绿洲被茂盛的胡杨林包围,虬劲的树干曲折向天,金黄的碎叶落满湖面。鹘国都城——碎叶便因此得名。 碎叶城不愧是鹘国王城,是他们这一路行来所经历的规模最大、也最为繁华的城市。 被茫茫大漠包围的碎叶城中处处可见绿荫,民居整齐地排布在街道两侧,街角盛放着火红的石榴花,每一户院墙外都支着葡萄架,架子下摆着矮桌和蒲团,行之所至,到处可见摇着蒲扇的百姓,坐在自家的院子里高声聊天。 郑来仪因沿途所见的新奇城景和风土人情一时心情放松了不少,直到下车时,面上的神情也不如清晨上车时那么难看了。 只是她依旧将叔山梧当成空气不去理会,虽然腿脚不便动作慢了些,却始终固执地拄着拐杖自己行走,不让他扶一下自己。 旅舍的老板艾则是个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人,外表精明,会说流利的外语,他的旅舍是碎叶城中规模最大的,每日接待不少往来的商队,其中自然也包括来自大祈的。 看到这样的一对男女进门,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一对冷战中的夫妻。男子相貌英挺,神容冷冽,却似乎对身边的妻子百般迁就,而旁边的妻子虽然看着娇小,却似乎脾气很大的样子。 他的视线落在郑来仪身上,她身着鹘族服饰,颈上还围了一条丝缎围巾,欲盖弥彰地遮着什么。 他的视线在叔山梧和郑来仪两人面上逡巡了几回,拿捏了一会,还是笑着对叔山梧说道:“客官住店?” 第122章 叔山梧点了点头:“劳驾,两间客房。” 艾则下意识地看向郑来仪,眨了眨眼道:“小店客满,眼下只剩一间上房了。” 眼下路上的行商少了不少,艾则说客满为虚,为赚钱是实:他的旅店为节约成本,解雇了一半的佣人,一间上房比两间普通的客房还要贵上不少,高级客房的贵宾出手阔绰,花钱也不会斤斤计较。艾则看着眼前两位身上的贵族气质,才在闪念间做了决定。 叔山梧抿唇,眼神一时锐利,似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艾则忍不住一个寒噤。 郑来仪终于开口说了今日第一句话,冷冰冰的语气:“一间就一间,外间给他单摆一张榻,离我远些,我觉浅怕吵。” 她虽没看叔山梧,神色中的愠怒却十分明显。 艾则又看向叔山梧,只见这位相貌不群的男客面带无奈地一笑:“听她的。” 他心中更对自己的揣测多了几分确信,的确是吵嘴的夫妻。当下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劳驾贵客您过所出示一下。” 叔山梧正要开口说话,郑来仪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柜台上。 艾则一看,神色大惊:“原来是东家!” 叔山梧垂目看向柜台。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玉牌,澄透的玉面上雕刻着一匹飞驰的骏马,筋骨合度,四蹄飞扬,玉牌一角是笔锋凌厉的两个小字:致远。 他抿着唇,神色有了微妙变化。 自西域引进大祈的良马,产地以图罗、沮渠居多,其中沮渠马以皇室御用最多声名远扬,图罗马因为占领通往大祈的主要商路而成为大祈马市中的主流。同样拥有丰富良马资源的鹘国,则在邻国如此强势威压下居于弱势地位。 自今年暮春,玉京中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马行突然发布告示,高价收购市面上的鹘国马。这样非主流的行径,令这家叫做“致远”的马行突然出名,一跃成为了大祈与鹘国往来贸易中最大的甲方。 在叔山梧所掌握的情报网络里,这家致远马行始终是个非常神秘的存在,他曾有意去打听这马行的背景,明面上致远马行的主人是玉京西市最大的胡商康纳川,但他知道绝非那么简单。 商人不做亏本生意,康纳川手中既有了图罗和沮渠马的渠道,没有必要去砸钱包揽鹘国马。 因为这家马行,鹘国马在大祈的局面豁然开朗,而碎叶城这间艾则的旅舍背后,也有致远马行的簿份。 郑来仪淡淡道:“我随身没带银子,离店时付你。” 艾则拿起那面玉牌,双手恭敬地递还给郑来仪:“东家亲临,小店蓬荜生辉,房费是定然不能要您的。我这就带您去客房。” 他视线越过柜台,落在郑来仪右手拄着的拐杖上,不无贴心地道:“我让巴郎送您。”说罢招呼了一个身材瘦高的少年,推了辆四轮车过来。 那少年眉眼颇有几分英气,身材瘦高,笑起来和艾则有几分相似,应当是他的儿子,热情地伸手要扶郑来仪坐上车,却被叔山梧拦住。 “我来吧。” 郑来仪掀眉看他一眼,而叔山梧则始终垂眸,手虚托着她肘弯,耐心地等着她。 艾则眼中的叔山梧已经从包容妻子的伟岸丈夫,转而变成了靠老婆吃软饭的小白脸。他对巴郎点点头,冲着叔山梧暧昧一笑:“那就有劳贵客咯!” 叔山梧勾了勾唇,对他眼神中的微妙变化恍若未见,推着一脸冷傲的郑来仪,由老板和他的儿子引着进了后院。 第54章“最珍贵的,不过此时此刻。” 走进后院,郑来仪才发现,艾则的旅舍比起门面上看着还要大出很多。上房位于旅舍的中心位置,是一排门脸独立的小院,开阔的院落中栽种着当地特有的花树,说不出名字,但香气馥郁,竟是别有洞天。 为迎合来到此地的贵客喜好,每间小院都有一个十分雅致的汉文名字,巴郎则是专门负责上房的贵宾管家。 老板一路闲聊,陪着二人到了一处小院门前。郑来仪抬头,只见院门前的石牌上刻着“秋窗满”三个字。 “到啦,就是这里。少东家,你们先休息,有什么想吃的想去的地方,只需跟他说!” 艾则说完冲着自家儿子眨了眨眼,“巴郎,你好好伺候着。我先去前面!” 郑来仪点点头,目送艾则转身离开。 “姐姐,今天是月神节,晚上城里会有庆典,要是感兴趣,巴郎陪你出去逛一逛!” 巴郎是个热情洋溢的少年人,有着鹘族人特有的气质,表达欣赏和亲近的方式直接,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也十分讨喜。郑来仪意外发现他的眉眼和叔山梧竟有些神似,转念一想,或许是某人也有着异族血统的缘故。 这么想着,出神般地微微颔首。 巴郎看着这样的郑来仪,她唇角虽然微勾着,却并无明显的笑意,穿着一身鹘族女子的衣裙,裙摆上鲜明的色彩与她清冷的面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脊背挺直地坐着,仿如伽蓝寺里那座带着东方色彩的秀骨清像。 他也接待过不少中原来的旅客,大多是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像郑来仪这样的妙龄少女从来未曾见过,尤其她竟然还是致远马行的东家。她身上的种种矛盾之处令他颇为好奇,下意识地便想亲近。 “姐姐,你生得真美!”巴郎由衷地赞叹,没留神她身后推车的人射来冰冷的视线。 第123章 郑来仪扬眉看向巴郎,见他一脸诚恳,微微笑了笑,正要说话,身后的人突然将她朝院子里推。 “累了许久了,先歇息吧,娘子。” 巴郎愣怔着,看叔山梧脚步不停地穿过小院将人推进了屋,两扇雕花的木门在他眼前重重阖上了。 叔山梧将人推到内间,又将拐杖放到她手边,而后在她对面的一张玫瑰椅上坐下,抿唇看着郑来仪。 沉默了一会,他低声开口:“昨晚——” “不必说了。” 郑来仪扭过头,稍稍打量了他们所处的环境,房间还算宽敞,室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她的心情放松了些,但显然还不准备面对昨夜自己一时冲动惹出的事。 “你眼下打算怎么办?” 叔山梧看着郑来仪的眼睛,她眸光一转,避开了他的注视,平静无波的神色下掩藏着尚未消解的愠怒。 “……我准备去鹘国王庭。” 郑来仪扬了扬眉,他们此时并无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叔山梧不知从何能确定鹘国国王会接见他。转念又想以他的风格,既然说得出口,必然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他向来是这样,果断而胆大。 除了昨天晚上。 她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你有把握拔灼会站在我们这边?” 叔山梧因为她口中“我们”两个字微微晃神,而后诚实道:“并无十足把握。” 倘若拔灼和他弟弟护劼一样有狼子野心,那他们便如同瓮中之鳖,再想要逃离碎叶城,可没有离开合黎那么简单了。 正沉吟中,叔山梧突然换了副语气:“不说这些了,方才那小子说晚上城里热闹,要出去看看么?” 郑来仪想继续和他较劲,但他始终一副好脾气,而她又实在好奇,节庆气氛中的碎叶城是什么样子,终是松口道:“你想去就去呗。” 叔山梧扬眉:“我一个人么?那没什么意思。” 郑来仪看着自己的腿,撇了撇嘴:“我是个废人,又走不了,怎么逛?” 叔山梧弯腰,将那根拐棍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朝她伸过去:“今天早上,你拄拐从我身边过去时,可是健步如飞。” 哪壶不开提哪壶。郑来仪狠狠瞪他一眼,坐着没动。 叔山梧一伸手将她从四轮车上拉了起来,哄道:“走吧,真走不动了,我背你。” 太阳落山后,碎叶城里才真正的热闹了起来。 街道旁的商铺、民居屋檐下挂起了彩色的灯笼,街道上行人如织,飘着羊奶和瓜果的甜香,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少,个个穿着颜色艳丽的服饰。遇上远道而来的客人,皆是热情洋溢,将人朝自家的院子里请。 路上不乏衣着鲜丽的青年男女,成双结对十指紧扣,不时含情脉脉地相互看一眼,或是旁若无人地咬耳朵说句悄悄话,形容亲昵。 而叔山梧和郑来仪虽然并肩而行,却始终隔着一人宽的空隙。叔山梧念着郑来仪的腿伤,刻意放慢速度,谨慎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奈人流汹涌,不时有人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将二人的距离拉大。 当郑来仪第三次被匆匆从二人中间穿过的行人撞开时,叔山梧果断伸手,揽住她肩膀,将人一把拉近。 “这里人太多,看你没什么方向感,别走丢了。” 郑来仪如同被放上了一条踏实稳定的轨道,方才因为拥挤的人潮而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叔山梧的温度隔着她身上的披衫缓缓传了过来。 叔山梧发现她身上凉凉的,西域的气候是这样,午间还是穿薄纱的温度,到了晚上就必须着皮袄了。 他一只手将人揽紧了些,沉声:“该去给你买身厚实的衣服。” “你有钱么?”郑来仪的声音里带着讽意。 “我没有,可我主子腰缠万贯。”说话的人一副心安理得吃软饭的语气。 郑来仪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摇头:“我不冷。” 叔山梧没有坚持,只是揽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二人随着人流,一路朝繁华的城中心走。行至某处,街景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水域呈现在面前。湖面上跨越一座木拱廊桥。层层飞檐相叠,檐下垂着一条条紫色的铃兰,随风拂动。站在湖边往桥上看,一轮圆月如玉盘,正挂在廊桥最高处。 千里之外的月亮,似乎和玉京别有不同。 郑来仪的脚步停了下来,望着桥上的月亮出神。 “这座风雨桥,据说这桥自漪兰时代就在这里了。”叔山梧在她身后跟着站定,视线同样看向远方。 郑来仪看向那风雨桥,有悠扬的乐声从桥上传来,飘在烟雾笼罩的湖面上。她突然发现桥上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竟无一人落单,一对对相携着走到廊桥最高处,他们在爱人耳边喁喁细语,看神情让人忍不住猜想,说的是怎样甜蜜动人的情话。 她虽然不通这里的语言风俗,但也在这样的气氛中一时失神,蓦然听见身旁的人问她:“上去看看么?” 郑来仪摇头,淡淡道:“不了,那么多台阶,我腿脚不方便。” 她刚要转身,叔山梧突然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上来吧,我背你。” 郑来仪垂眸,男人宽阔的肩背伏低在面前,沉稳如山。令她陡然想起昨夜,他突然抽身,坐在床边沉默的背影。 她摇头,后退半步:“不了——” 第124章 尚未说完,被男人反手拽住,重心一歪倒在了他背上。 郑来仪一惊,推着他的肩头要下去,叔山梧却迅速地站起身来,她身体一晃,双臂下意识地便环住了他脖子。 “抓紧了。”他声音中有笑意,背着她稳步走上了廊桥的台阶。 旁边路过的情侣见这二人,便有女子扯一下身边的伴侣,伸手指着叔山梧,含羞带笑地说些什么,她的男人不甘示弱,二话不说也蹲下身子,将爱人背了起来。 一时间又有两三对,学着他们的样子登上了廊桥。 “放我下来。”郑来仪红着脸推人。 叔山梧的手抓得很紧,语气半带恐吓:“别动,一摔就摔俩,两个人一起滚下去可不好看。” 肩膀上的人真被他吓住了,没再挣扎,语气依旧不好:“我累了,要回去了。” “好。” 叔山梧这么说着,脚步真的加快了些,只是依旧在朝廊桥的高处走,他走得很稳,郑来仪胸口贴在他后背,已经完全不觉得冷。 她心跳跟着变稳,索性随遇而安地转头,看桥两旁的风景。 这里的天空很低,巨大的月亮垂临在平静的湖面之上,成了几乎相接的两个圆,桥上五彩的灯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一同倒映在湖水中,一时分不清是天上星,还是地上景。 叔山梧的脚步慢了下来,突然开口:“这里的月神节就如同中原的七夕。关于这座桥有个说法:月神节穿过这座风雨桥的有情人,便能安度风雨,携手一生。” 伏在他背上的人一时没有说话。 郑来仪望着眼前的美景,眼中倒映着星河,神色却是黯淡,她漠然开口:“若共渡一桥便能共渡一生,怎还会有那么多悲欢离合?” 叔山梧将背上的人轻轻放了下来,牵起郑来仪的手。他的手心很烫,烫得她身体一僵,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挣开,也或许是他握得很紧,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们如同两尾游鱼,缓缓于熙攘的人流游动。 远处传来幽幽羌笛声,如泣如诉,叔山梧沉冷的声音突然送至耳边。 “你说得对,有情人很多,能终成眷属者少之又少,能相守一生者则更为难得。” 郑来仪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叔山梧也正朝她看过来。 “最珍贵的,不过此时此刻。” 他说最后那四个字时,深绿色的眸中光芒闪动,如同藏着一整条星河。她有种熟悉的眩晕感,虽然曾几度沦陷在这样的目光中,此刻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她迅速移开视线,轻轻挣脱了叔山梧的手。 郑来仪的心中暗藏了一些视如珍宝的时刻,后来都随着恨意一笔归零,今夜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中,那些时刻又如走马灯一般清晰浮现在眼前。 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看着站在风口浪尖的叔山梧,忽略耳边关于他的众多传言和告诫,坚定地认为,能与梧郎相伴的时刻足够可贵,其余但无所求。 事实证明如此一厢情愿,直如飞蛾扑火。那些所谓珍贵的时刻,不过是自我麻醉。 “难道你不觉得,成大事者,这些虚无缥缈的事都会成为负累么?”旖旎氛围中,郑来仪的声音冷冽如冰。 叔山梧微怔,她此时的语气像极了某人。他正要张口说话,河对岸陡然炸起一朵煊烂的烟花,刺目亮光瞬间点亮了天空。 他眸色一紧,向着郑来仪靠近了一步,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焦急。 “郑来仪,昨夜雀黎寺中,我——” “那时我吓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必再提了。” 郑来仪没再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那目光中写满了明晃晃的拒绝。 叔山梧的眼中的光一瞬黯淡下来,还想鼓起勇气再说什么,说他的真心,说他的顾虑,说她唤他“梧郎”时他突如其来的熟悉感,他不能放纵自己如此轻易地对待眼前人,他不能让她经历他生母的遭遇,他活了二十年从未如此忐忑而又患得患失…… 从她身边离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意志。 视线中的那道火光迅速地移动着,离他们越来越近,叔山梧吞下口中的话,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知的杀气。 这显然不是最好的时机。 郑来仪缓步登上了廊桥最高处,她以为话说出口,便是卸下了心头沉重的担子,能将那不愿回想的全都抛之脑后,但似乎并非如此。 她克制不住地想,他到底想要说什么?但又知道这样的好奇对自己毫无益处。 她走到桥边,手扶着栏杆,静静看着桥上流光溢彩的风景,出神般地站了不知多久,方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倘若我……” 她话没说完,面色陡然变了。 第55章摸出那把曲柄匕首,放在面前的供桌上 “决云?” 郑来仪看着眼前的人,眉头蹙起。 决云点头:“郑姑娘,主子有要事,让我送您回去。” 她左右四顾,到处都是成双结对的男女,相拥相携着川流不息,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方才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匿迹,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她恍惚了一会,半晌才问:“叔山梧呢?” 决云看向郑来仪,平静道:“属下不知,”他递过一件披风,“夜里凉,姑娘披上吧。” 郑来仪看得出来,决云并非不知,只是不愿告诉她而已。她没有理会他递过来的披风,扶着栏杆转身走下廊桥。 第125章 决云看着她微瘸的姿态,犹豫了一下伸手要扶,被她一侧身避开了。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一前一后走下了廊桥。郑来仪发现一辆马车正等在湖边,转头看向决云。 “主子吩咐的,姑娘腿脚不便,请上车。” 她站在桥下回头望,桥上依旧人流如织,叔山梧方才真挚的语气言犹在耳。 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一言不发地掀帘上车。决云暗暗松一口气,跟着坐上赶车的位置,挥鞭上路。 马车穿过人流熙攘的街道,车厢中郑来仪突然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跟着我们的?” 决云思忖了一下,答道:“主子和您进碎叶城的时候。” 车里的人一时沉默下来,决云正在暗自思量郑来仪上一个问题,陡然听见她又问:“东都可还平安?” “一切都——好。”他下意识回答,话未说完就发现自己中了套。这郑四小姐可真是厉害。 郑来仪的食指在窗上下意识轻敲,目光锐利如电:叔山梧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可若真是遇到什么突发的危险,他又怎会有余裕安排人来接应自己? 曾经的她每一次这样被动被安排,从来都乖顺地不去猜测,总想着叔山梧自有他的道理,总之不会害了自己,一直到最后葬送了一切。 她靠在车厢中,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她气闷不已,但她并未再开口询问决云更多。 马车顺利抵达旅舍,决云目送郑来仪神色平静地进屋,才终于松了口气。 郑来仪背靠在紧闭的雕花木门上,半晌没有动作。 她的视线移到屋子角落的红木衣桁,上面挂着叔山梧换下来的一件玄色罩袍,同色的蹀躞带挂在一旁。 她心中一动,点亮了桌上摆着的一盏玉石莲座烛台,室内顿时亮堂许多。她缓步走向衣桁,将叔山梧的罩袍拽了下来,伸手在那衣袍胸口的暗袋一摸,果然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函文袋,上面残留着红色的漆封。正是他们在悬泉驿发现的装着八百里加急奏报的那只函文袋。 郑来仪伸手探进去,发现函文袋内里空无一物,军报已经被取走了。 她坐在榻沿,手中捏着那只函文袋,思绪一时无解。手指下意识摩挲着,只觉触感有些异样。当下将那锦缎制成的函文袋举到眼前,向着灯光的方向凑近几分,陡然眸色一紧。 袋子的内侧边缘缝线处用同色的细线绣着一行小字,不细看几难察觉: 「松契已除,乙石真可以盟束之;护劼恐为贻患,须尽快除之。」 这熟悉的语气和笔迹,郑来仪只看了一遍当即断定,是叔山梧的父亲给他的留言。 且不论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竟能在皇宫加密的诏书上动手脚,这封加急送往西境的密奏沿途会经过多少站点,最后可能流向何处都极难把控,而叔山寻竟然有底气在这上面给自己的儿子留下讯息。 郑来仪思及叔山梧在悬泉驿孤身犯险而胸有成竹的表现,忍不住猜想,恐怕军报中途被拦截,停在悬泉驿,也在他们的设计之中。 想到发现这军报时,叔山梧甚至装模作样的背过身去,一派光风霁月的样子,实则是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求他解读军符的内容,郑来仪的心中压抑许久怒气终于爆发。 她将那函文袋狠狠扔在地上,锦缎制成的袋子轻飘飘地落地,没有一点声音,她只觉得不够解气,几步走到桌前,拂袖一扫,桌上的茶壶茶盏,连带那盏燃着的莲花灯统统被她扫落在地,响起一片清脆的碎裂声。 天光未明时,一支装容整齐的马队驶出碎叶城。 马队中均是身材虬劲的鹘族汉子,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趟子手,专门受雇护送往来商队的。十匹身形健硕的高头大马前六后四地包围着一辆四轮马车,领队腰间挎着长刀,目光炯炯当先开道。 马队行进速度很快,没多久便抵达了焉支山麓。适逢一轮红日从山顶升起,山体在万丈光芒下流光溢彩,如梦似幻,将气氛肃穆的整支队伍都染上了柔和的绯色。 “小姐你看,这山真特别……”领队的将马纵至车边,语气颇为兴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清至极的脸,郑来仪寒潭一般的眸子倒映着眼前的山脉,一时间所有的暖色都瞬间冷了下来。 正在领队以为主子对眼前的景象毫没兴趣时,她突然出声。 “停一下。” 领队闻声高举右手,马队当即整齐划一的停下了。 车帘掀开,一袭长裙曳地,郑来仪缓步下车,目光定在前方不远处。 领队的顺着她视线看去,便道:“那是雀黎寺,传说里面供着的观音娘娘十分灵验——小姐,要去看看么?” 郑来仪不答,迈步朝着山脚走去。 她在雀黎寺的台阶前站了一会,领队见她半天不动,忍不住出声:“不进去么小姐?” 郑来仪回过神,摇了摇头,正要转身,身后的院门突然开了,门后是一张熟悉的脸,是那夜收留他们的比丘尼。 她看见郑来仪,神色中一时惊喜,视线落到他身后跟着的人马,惊喜中又带了几分疑惑。 郑来仪双手合十,沉声:“师太,返程路过此地,打扰了。” 比丘尼听不懂她的语言,却大致能懂她意思,拉开院门,要请她进去。 第126章 郑来仪却摇头,表示不用了。 那比丘尼看了郑来仪身后领队一眼,敛眉微笑着说了句什么。领队听完,转头看向郑来仪:“小姐,她说既然有缘,请您进去坐坐。” 郑来仪还要推辞,只听领队的又说:“这师太说您上回来得匆忙,她们住持不在,今日正巧也回来了——小姐,之前您来过这里?” 郑来仪抿唇。思索了一会,终究觉得欠此间主人一声谢,于是点了点头,跟着那比丘尼进了寺。 寺院里依旧冷冷清清,突然造访的他们是唯一的客人。 领队的姿态恭敬地进了殿,规规矩矩地在观音像前拜了几拜,其余的几个趟子手见状,也跟在他后面,依次在神像前叩拜。 鹘族人虽有自己信奉的神明,但受中原影响,信佛者也不少,是以这样的寺庙沿途都能见到,只是一般都按照关内的形制,供奉三世佛或药师佛,像这样主殿供奉着观音的并不多见。 护卫们行走西域商路,受雇保护主人安全和财产,遇到过的大小风波不少。一向是遇寺能进则进,遇佛能拜则拜,求个平安,也求个心安。 大家都拜过一遍,出来时却发现郑来仪依旧站在殿外,神色莫测。 领队的刚要出声询问,却见比丘尼冲他摇了摇头。他会心,带着其余人悄然走到了一边,耐心等着主人。 空灵的钟罄声响起,到了早课时间。五六个身着缁衣的女尼鱼贯入殿,依次跪坐于两侧,随后一名身着青袍,面带黑纱的女子从殿后绕出,落座于中央。看来便是住持。 引他们进来的比丘尼坐在首座,应当是住持的大弟子,见师父和门下众人都已落座,便阖目念诵起经文。 肃穆气氛中,诵经声绕梁不绝,郑来仪听着晦涩难懂的梵文经典,神智一时游离,鬼使神差地迈进了门槛,在神案前的蒲团上跪坐,双手合十。 她仰头看,高处供着一座木雕水月观音,高七尺余,神像身躯伟岸,线条修长而流畅,曲右腿,盘左膝,趺坐于整块黑玉雕成的礁石之上。 观音头戴宝冠,身披轻纱,双目轻阖垂视众生,仪容清丽典雅,目光智慧而端庄。神像的背后是一整面巨大的木雕,巨大的圆月和婆娑的竹影映衬,更显仙骨超然。 郑来仪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中泪凝于睫。 诵经声渐止。她缓缓收回视线,发现侧前方的住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举起袖子,按了按眼角,垂下眼睫。 “诸天无实体,水月皆虚空。” 住持蓦然开口,说得竟是十分标准的中原汉话,她的声音极为动听,听上去十分年轻,却有种强烈的疏离感,如同云端的仙子,纶音庄严。 下方列坐的女弟子们恭声唱喏中,本欲起身的郑来仪又缓缓坐了回去。 香烟缭绕的大殿中,住持柔和平静的声音似能穿透人心。 「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 若未来生,未来生未至; 若现在生,现在生无往。」1 众尼环绕中,零落一人怔忡着重复:“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 青衣住持的目光落在郑来仪的脸上,蓦然向她开口:“女檀越似有难解之事?” 郑来仪微怔,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住持在同她讲话。 住持那锐利双瞳中似乎蕴藏了诸光诸色,能看透一切虚实,黑纱遮住了她大部分的面容,更显得一双美目顾盼有神。 郑来仪低声:“若过去生已灭,现在生无往……既如此,何故我在?” 住持手中的一把琉璃十八子于指尖缓缓转动,语气幽幽地道:“曾有人问过和你一样的问题,后来他自己找到了答案。” 郑来仪怔怔地问:“什么答案?” 住持没有直接回答她:“‘爱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不生净土’,你既有得见净土的机会,然心有所执,终究还是选择婆娑世界。” “心有所执……” 跪坐佛前的人神色几番变幻,眉头渐渐蹙紧。 这几日与叔山梧朝夕相处,竟然生出了相依为命的错觉。 相约般若寺,夜游碎叶城,风雨桥望月,不过是他一步步让人放松警惕的手段。叔山梧能一声不吭抛下自己从容离开,而她却因他的安危心生忧惧。若不是看见叔山寻的密信,她几乎要踏入同一条错误的河流。 前世执矢松契趁乱攻入关内,而叔山氏利用与延陀部的关系,于后方给予执矢部沉痛一击。因此一役,叔山寻被封天下兵马大元帅。而延陀部首领乙石真在叔山氏的扶持下,最终称霸图罗,与大祈建立盟约,一度成为大祈西境领土最为广袤、兵力最为强劲的邻国,也成为了叔山氏最后推翻李氏王朝的重要筹码。 岩牙河谷中她亲眼看到的那个神秘的红衣男子,应当便是乙石真——叔山梧三缄其口不愿暴露其真实身份的“线人”。 青州遇刺后,叔山寻与护劼达成一致,将那来历神秘的女刺客丝雨指认为段良麒的逆党。作为清楚叔山氏的野心的人,护劼或许还知道更多叔山寻的计划,执矢松契事败露之后,此子已废,自然应该尽快除之。 无论图罗还是鹘国,乙石真还是护劼,不过是他叔山氏谋划天下的棋局中的黑白两子而已。 …… 背叛是阴谋家永远改不了的恶习。郑来仪狠狠叫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推翻一切重来的初心。她此刻万分庆幸自己留了一条后路,纵使头脑一时不清醒,却终于能够在看透一切后及时抽身。 第127章 通过致远马行在鹘国的势力,她用最短的时间与关内取得联系,若路上顺利,她很快便能回到家人的怀抱。 只有家人,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郑来仪仰头,看向高处眉眼低垂的佛像。 “但愿我从婆娑世界俗尘情爱中脱身,于无上处,拥有真正自由。” 空灵的钟罄声中,无人应答。 她摸出那把曲柄匕首,放在面前的供桌上。站起身,转头走出了大殿。 端坐的青衣住持目光微凝,落在那柄匕首上,疏离平和的面容一瞬间失了血色。 第56章叔山梧骁勇善谋,忠毅果敢,着任凉州节度副使 洛水蜿蜒向东,如一条巨龙盘旋于大祈西境。来自高山上的雪水经过数度淘洗,进入拒夷关时已成了涓涓细流。 “主子,他们已经入关了,可以动手了吧?” 决云一身细鳞甲,腰挎长刀,急切地请示站在烽燧台上的人。他身后,数百名弓箭手伏于女墙之后,手拉望山,戒备待令。 叔山梧转回头来。他身后不远处,一支十人车马队刚刚从他们脚下入关。 他眸中波澜渐平,恢复了往常的冷冽,右手轻抬。 “准备!” 决云精神一振,扬声下令。烽燧台上的所有士兵顿时绷紧神经,无数双眼睛望向西边黄龙岭的山脚,一排弓弩整齐移动。 荒山草丛之中,一队行色匆匆的鹘兵现出真容。 “放!” 倏然间,高墙上方万箭齐发,嗖嗖的破空之声不绝。远处山脚的队伍阵型大乱,不少人应声而倒,剩余的人神色慌乱,纷纷转身躲避。埋伏在山脚的步兵一拥而上,拦住了生还者的去路。 “当啷”声此起彼伏,逃散的人们纷纷抛下手中的兵刃,举手投降。人群之中,一个衣着华丽的鹘人男子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拿下了!” 决云高呼出声,痛快地一拳砸在女墙上。烽燧台上一时响起欢呼声。 逃窜在外多日的护劼终于落网,这一场围剿圆满胜利。 决云看向身旁的叔山梧,他神色平静,并无一丝喜悦之意。 他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今日这场围剿他们策划了许久,护颉的人于月神节当夜潜入碎叶城企图颠覆王权,他们不得不提前动作,拦截护颉的行动。叔山梧不得不在风雨桥上抛下郑来仪,这样的行动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叔山梧和鹘国君主在碎叶王庭焦灼对垒,拔灼手中的刀几乎抵到他颈边。后来双方终于达成约定:拔灼交出护颉,以换取大祈对鹘国王室勾结叛逆的不追究。 从鹘国王宫脱身之后,叔山梧第一句话却是问决云:“她人在哪里?” 郑来仪不告而辞,他怅然若失,险些抛下一切追出碎叶城。得知她已经有专人护送,才率队出发追剿护劼。方才的行动中,决云急出了一身冷汗:紧要关头叔山梧迟迟不发号令,硬是看着郑来仪的人全数进入安全地带,才下令动作…… 他觉得主子在遇到郑四小姐之后,已经全然变了一个人。 决云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肃州离玉京不远,她很快就能回家了。” 叔山梧目光闪动,一时没有说话。 一阵风吹过烽燧台,这里已经不是黄沙遍地的大漠,南望是河流与绿洲遍地的中原风光,风中都带着些微水草与植被的湿意。 过了许久,叔山梧转头看向决云:“已经没有肃州了,该叫凉州。” 决云一怔,随即理会。新帝即位,改年号武隆。为避新帝名讳,肃州已经更名为凉州。 舜德帝回到玉京,入驻紫宸宫,朝中一派新气象。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叔山梧却接到了朝廷的第一封调令。 「叔山梧骁勇善谋,忠毅果敢,着任凉州节度副使,代领陇右军镇总务。」 在这样敏感而又关键的时刻,他成为了唯一一个被委以重任,留守西境的将领,而原来的肃州节度使季进明却被召回玉京。在旁人看来,这样的任命无疑在释放某种讯号。槊方军主将李澹通敌一案一时无人提起,监军槊方事被高高提起,又轻轻放下。 “主子,护劼怎么处理?” 叔山梧和拔灼的谈判结果,是以其弟弟护劼的性命向大祈投诚,以示鹘国不贰之心。但护劼如何处置,似乎应由玉京决定。 烽燧台上的人看向远处,眸光一寒。 “杀。” 鸿雁南飞,西风乍起。转眼又快到九九重阳。 如今边境祸乱已平,四海归宁。面对即位后的第一个节庆,新帝李肃于早朝时宣布,要大办今年的重阳射礼,以彰天家威严,扬大祁国威。 这决定打了礼部一个措手不及,怀光帝在位时,因与北境麒临军和西域不停作乱图罗长期对峙,军费消耗甚巨,为节省国库开支,曾一度停办射礼。没想到天下甫定,新帝又将这件事搬回了舞台。 礼部不仅要赶着在不足半月的时间内完成仪典的各项准备,还需与各邻国和蕃族取得联系,邀请交好的诸国封王和首领前来观礼。时隔多年后大祁举办如此规模的庆典,四方来贺共襄盛举,不能不万分上心。整个礼部上下连续数日忙得飞起。 忙碌的远不止礼部而已。 已是夜半三更,紫宸宫内麟德堂内依旧灯火通明。吏部尚书伍思归坐在案前,仰头灌下一杯早已凉了的酽茶。 第128章 “伍尚书还不回去么?” 伍思归一抬头,看见门边站着的人影,连忙起身,叉了叉手:“国公爷,您也忙到现在啊?陛下他……” 郑远持点了点头:“已经歇下了。” 新帝出身武将,精力体力都远远强于先帝,自登基以来,几乎每日理政到很晚不觉疲乏。郑远持受命衔领官员轮换之事,则只能陪着舜德帝日日到深夜。 他看着眼底黑沉的伍思归,不无了解地道:“伍尚书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去了,这么晚了,也不会有人再打扰,不如回府歇一歇。” 伍思归叹一口气:“都这个时候了,回去也是吵醒妻儿,下官还是待在这里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除中枢几位资历颇深的老臣外,六部、边镇和地方五品以上的官员几乎全部原地起立,文官们等待新的任命,武将们则应召回都等待上番。吏部要在重阳射礼之前,完成新任文官的铨选、勋封。 这样敏感的时刻,吏部尚书伍思归为了躲避各种以“拜访”为名义的打探消息、上门送礼,几乎是夜夜宿在麟德堂不曾回府。 不仅伍思归,几乎所有人都在揣摩着新帝的想法,李肃和纯善端仁的怀光帝李旳不一样,他虽武将出身,却心思细腻颇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有擅钻营者,试图通过新太子李德音的渠道探听新帝对朝臣的看法,却并无所获。身为皇帝的嫡长子,德音太子比以往做世子时更加谨小慎微,言行举止十分低调,似乎比旁人还更怕猜错父王的心意。 伍思归想到什么,问郑远持:“何老尚书的事?” “何老年事已高,经不得操劳,陛下已经请胡奉御去府上看了,一时半会是不能回任了。” 礼部老尚书连日操劳,今日上朝时竟卒中发作神志不清地倒在集英殿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最后被宦者手忙脚乱地抬走了。 伍思归捏了捏眉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样的时候礼部又损失一员大将,还要尽快找到替代的主事人选,深深的疲惫感袭来,他甚至有种念头:卒中发作倒地不起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他试探着看向郑远持:“那射礼的事……” “先由礼部侍郎主持筹备吧。” 只能这样了,伍思归叹一口气,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射礼正日需由礼部尚书正式主持仪典,必须尽快找到替代人选。 郑远持抿着唇,伍思归能够看出,他也和自己一样在发愁此事。皇帝对此没有明示,尚在君臣磨合阶段的郑国公,此时尚未把握好在皇帝面前建言的时机。 伍思归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很快又清醒过来。他虽受皇命配合郑国公,毕竟是房速崇的人,和郑远持不属同一阵营。 当下便道:“想来陛下自有决断,国公爷早些回去歇息吧——听说四小姐也回来了……” 提及女儿,郑远持神色一缓,拍了拍伍思归的肩膀,便转身离开。 姜还是老的辣。最终还是左仆射房速崇拔得头筹,出面向皇帝举荐了新的礼部尚书人选——原岭南五府经略滕安世。 滕安世在舜王就藩岭南时便是他的旧部,与李肃曾共患难,交情颇深。房速崇借着这样的机会一举将皇帝的老部下推上中枢,虽是暂代尚书,但明眼人都知道,何老尚书年事已高,滕安世摘掉名头上的“代理”二字是迟早的事。 经此一事,舜德帝连带着看房速崇的眼神便亲切许多,一时显得郑国公便落了下风。 几家欢喜几家愁,前朝风向变化,转瞬便吹到后院。 平野郡王夫人容絮这几日心情甚佳。她听说礼部主事换人之后,皇帝对射礼的事情倍加上心,而滕安世初入中枢,许多事尚不熟悉,几次入宫奏对都带上了叔山柏,连带着有了不少在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容絮颇为欣慰,大郎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就连丈夫叔山寻从奉州回来,都第一时间将阿柏叫到书房叙话,显是十分关切。 叔山寻书房门紧闭了半个时辰,父子二人始终没有出来,容絮终是忍不住去催。 “晚食都备好了,这爷俩都很久没在家里用过饭了,说话也别耽误了吃饭呀……” 容絮还未走到书房门口,父子二人便出来了。叔山柏跟在父亲后面,神色严肃尚在说些什么,而叔山寻抿着唇,听得十分认真。 “……图罗那边已经接受了邀请,乙石真率队前来,还筹备了丰厚的贡品,而鹘国态度却不冷不热,大反常态,实在让人忧心……” 容絮听了这没头没尾的半句,心中颇觉疑惑,那些不识抬举的属国,得罪了大祈自去承担后果,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当下只劝道:“好了,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吧!” 叔山寻看了妻子一眼,点了点头。 容絮移步上前,温柔地去挽叔山寻的手臂,一家三口一同往前面正厅去。 上回争吵之后,她与叔山寻二人便各自平静绝口不提,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在大郎面前更是相敬如宾。 实则容絮时常后悔,她嫁给叔山寻后一直温柔小意,而丈夫也从不曾亏待自己,放手将王府中的大小事都交给他,更不会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在外面沾花惹草,府中三妻四妾。自己怎么会一时冲动将那样不堪的过去血淋淋地撕开?想到叔山寻一生杀伐果断,却被自己气到面色发白几近失语,容絮便暗暗告诫自己,为了大郎,决不能再冲动了。 第129章 叔山柏看着父母举案齐眉的样子,神色也不由得缓和了些,宽慰道:“也没什么紧要的事,主要是圣人颇为看重这射礼,鹘国王族又一向和父亲交好,不想看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圣人不痛快。” 容絮闻言,明白了几分,后知后觉道:“是呀,鹘族当年的首领和你父亲还是老朋友呢,怎么这拔灼接任首领后,却变得如此不明事理了?” 叔山柏跟在父母后面,没有多想便道:“或许是护劼刚刚死在大祈,他身为兄长心中一时难以接受吧。” 容絮便道:“那鹘国三王子十足的糊涂蛋,竟然去帮执矢松契,不是自己找死么。” 叔山柏点头:“这一回实在凶险,先帝被逼离都,还好父亲在奉州及时得信挺身而出,立下从龙之功。圣人本就对我叔山氏颇为信任,此役也算因祸得福。” 执矢松契作乱京畿时,叔山寻扈从及时,更是在风雨飘摇之际以“护君不力”的名义,一刀斩杀了颇有微词的袁振,迅速平服了一众老臣和宗亲中的反对声。 朝中已有风声,叔山寻即将受封河东副元帅,兼任奉州、青州节度,吏部草拟的册封文书已经得到圣人首肯。 想来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自麒临之乱以来,青山将军数度力挽狂澜,证实了自己对大祈的一颗忠心,叔山氏自舜德帝龙潜之时便与圣人关系密切,这副元帅一职,给得不算过分。 容絮看了丈夫一眼,见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便道:“天威难测,哪里有什么一直就有的信任,叔山氏能有今日,都是你父亲与麾下部曲拿命博出来的,你可要好好珍惜。” “儿知道。” 说话间到了正厅,各式佳肴已经准备好,容絮在叔山寻身边落座,替丈夫布完菜,看着他的面色,突然叹了口气。 “二郎也很久不回家了,不知道过阵子射礼,他能不能回来呢……” 叔山柏便道:“阿梧在围剿执矢部一事上立了大功,这一次陛下特意遣他陪同延陀部使团回都城观礼,应当过几日就能到玉京了。” 容絮面色顿时有几许不自然,却依旧笑着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会回家住一阵么?” 叔山柏摇了摇头:“他现在的身份,应当会住在凉州节度留邸。” 容絮给叔山寻斟满酒杯,一边道:“这孩子,要回来也不来封信,若不是大郎在鸿胪寺任职,还不知能从什么渠道知道他的消息……” 叔山寻端起酒杯,微抿了一口,终于开口:“眼下西境靠他一人坐镇,没那个功夫写家书的。若不是乙石真亲自带队来朝贺,他也不会有机会回来。” “是啊,”叔山柏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儿听说此次乙石真来京,还有另一个目的。” 叔山寻和容絮同时问:“什么?” “求亲。” 第57章我方才接图罗使团时,还看到……他了 “夫人,二公子说他有事耽搁,不回来吃了,让我们不用等他。” 李砚卿闻言皱眉:“老的不回来,小的也不回来,家里连着好几日吃饭都没点人气……” “母亲,后日便是射礼了,想来父亲和兄长这几日定是忙得脚不沾地,也是没办法的事。”绵韵贴心地安慰她。 “是啊,绵韵说的对,咱们不等他们了,自己吃吧。老爷和二郎不在,咱们几个女人也好自在说话!”方花实一边说着,利落地布好了碗筷。 李砚卿便叹一口气:“你倒是看得开,嘉树如今做了禁军指挥使,天天想着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每天脑门子上就写着‘建功立业’四个字,整天宿在衙署里,一个月都看不见他几回!难得答应了今天要回来吃饭,又变卦了……” 方花实无奈道:“他临危受命,归根到底年纪还小,禁军中都是良家子,个个有背景,不用心些如何服众呢?我听说那前任指挥使叔山大人,也是整日都宿在衙署里不回家——陛下看重禁军,嘉树当然得上心些才是啊!” 她说着,转过头寻求认同:“椒椒,你说是不是?” 郑来仪正在发愣,闻言便道:“是。”便再没了二话。 李砚卿看了郑来仪一眼,心中又想起旁的事来,神色黯淡了几分。 郑国公府这一阵时间,一直处于十分低迷的气氛中。 图罗人攻入京畿时,整个玉京人心惶惶,郑远持临危受命坐镇玉京,而成帷和四丫头却流落在外不知所踪。李砚卿和方花实两人在家里几乎是整日以泪洗面。 最后是鱼乘深带着戍边的神武军杀回了京畿,成帷则在神武军掠阵下亲手砍下了执矢松契的头颅。经此一役,郑成帷临危受命,接替流落在外的叔山梧成为了禁军指挥使,留守都城直到迎接圣驾回宫。等数日后郑来仪带着伤回到玉京,那时的李砚卿几乎已经要急疯了。 这兄妹二人回来后,却不约而同对外面发生的事绝口不提,直到郑远持亲口告诉夫人,她的兄长李澹通敌,已经死在了槊方。 李砚卿的震惊甚于悲痛,如此风雨飘摇人人自危的时候,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再度团聚已是难得,虽然兄长的死对她而言一时难以接受,但万幸的是皇帝未因李澹通敌而牵连到全家,而失而复得重新归来的儿女也多少抚慰了伤痛。 国公府内便有了共同的默契,虢王的名字此后无人再提。而槊方发生的事,既然这兄妹俩不愿说,也无人再问。 第130章 此时方花实突然提到前任的禁军指挥使,李砚卿才意识到,自从他们回来后,几次谈话间提起叔山梧,成帷和来仪兄妹俩都是面色难看。她甚至隐约听说,李澹之死和叔山梧密切相关。 正想着,小厮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笑着道:“二公子回来啦!” 方花实闻言惊喜起身,便见一道风也似的身影从外间进来,而后便听见郑成帷的声音:“母亲、姨娘,我回来了!” 郑来仪转头,郑成帷一身戎装,满头大汗地跨进门槛。方花实连忙问:“在外面吃了么?” “没!” “那快换身衣服,赶紧来吃饭!” 郑成帷看着桌上丰盛的菜式,忍不住流口水。郑远持不在,他便对着长辈耍赖:“我饿死了,能不能先吃啊,换完衣服回来饭菜都凉了!” 方花实脸一板正要训他,李砚卿却道:“坐下吃吧,你母亲和姨娘面前没那么多规矩!” “夫人,你别把他惯坏了!”方花实无奈道。 “孩子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家吃个饭说什么惯坏不惯坏的——给二公子布置碗筷,坐椒椒旁边!”李砚卿微笑着吩咐。 绵韵看着兄长一身禁军武服十分神气,问道:“兄长不是说不回来吃饭?怎么又变卦了?” 郑成帷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揩完面又擦了手,才道:“图罗使团因为天气耽搁了,一个时辰前才抵达,别院里安排了接风宴,本来我要出席的,但……”他说了一半突然顿住,神色微僵。 但当他发现随队陪同的人是叔山梧,他便决定不参加了。 郑绵韵奇怪道:“但什么?为什么后来不陪了?” “—但想着还是和家里人吃饭更要紧,就回来了呗。” 郑成帷耸了耸肩。这话一说完,李砚卿和方花实俱是面露笑意。 旁边的郑来仪掀眉,淡淡看了郑成帷一眼:“兄长哄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郑成帷笑了笑,仰头灌下一大口凉茶,又道:“后日便是射礼了,图罗人一到,这次应邀观礼的使团就到齐了。等忙完这阵,我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郑绵韵“噗嗤”一笑:“我还以为兄长如今心中只有禁军,方才姨娘还和母亲在说,看你日日宿在北衙司,劲头大得很呢!” 方花实便道:“在衙署里住得还习惯么?可还需要添置些什么东西?” 郑成帷一甩头:“习惯~有什么不习惯的,姨娘不必担心!” 李砚卿道:“也别一直住在衙署里,又不是没有家的人!我看啊,还是得早些给你成个家,等娶了妻,还整天住在衙署里么!” 绵韵笑着附和:“就是!” 郑成帷摇头:“我不娶妻,好男儿先立业再成家,我还没到成家的时候呢!”说着伸手去捏绵韵的脸,“你个丫头!自己快嫁人了,也催起你兄长来!” 绵韵脸一红,笑着抿起嘴不再说话。 晚饭过后,郑绵韵挽着郑来仪的手,送到了她的小院。二人道别后,郑来仪目送绵韵离去,转身却见成帷从小径那头过来。 郑来仪打量兄长的神色,便问:“有事要说?” 自从碎叶城回来之后,郑成帷一直忙于公务,两人始终没有过说话的时间。晚上吃饭时他见郑来仪神色恹恹的,一直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便也没怎么逗弄她。 在青木郡时,郑来仪说的那番话一直让郑成帷心思不宁。他回到玉京这一路发生的一切,都印证了自己妹妹口中所谓的“预知梦”。二人重聚后,都默契地不在旁人面前提起发生的一切,但偶尔彼此交换眼神时,总有复杂的情绪。 郑成帷扶着妹妹跨进月门,她的腿伤已经好多了,只是走快了还会有些微跛。她在盈昇阁廊下的栏杆边坐下,仰头看着满脸欲言又止的兄长。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戎赞怎么样?” 自从她在青木将戎赞留给成帷之后,这小子跟在兄长身边竟成了不可或缺的助力,绞杀执矢松契的过程中,是他破解了图罗人的逃亡路径,为郑成帷创造了擒获敌首的机会。 郑成帷点点头:“他很好。他的家人死在执矢松契手底下,这次也算报了仇。他一直挂念你,过阵子还是让他回府里吧。” 郑来仪摇头:“不用了,能让他在禁军跟着你,比在我身边有用些,也能多历练。” 她知道戎赞忠心护主,郑成帷如今更需要戎赞这样的杀手锏。 郑成帷点了点头:“也罢,如今你在我们身边,定不会再让你遇到危险。对了,今日我遇到严子确,他还问起你。” 郑来仪闻言便道:“我还一直没有机会感谢他,等改日当面道谢吧。” 她离开碎叶城时,通过致远马行的人联系到的人便是严子确。当时能连夜离开玉京,便是托了他的安排,没想到最后返程也由他接应。 严子确护送郑来仪离开山南西道地界时,尚处在丧弟之痛中,他系着素色的腰带,领着近卫遥遥走在马队前面,一路面色寂郁,和郑来仪说话也只是寥寥几句,导致她最后也没好张口说一句“感谢”。 郑成帷道:“他还说,上次送你回来,一路上照顾不周颇多失礼,要请你原谅呢。” 郑来仪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一时间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我方才接图罗使团时,还看到……他了。”郑成帷突然来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第131章 郑来仪掀眉,眸光微动。 郑成帷觑着她神色,忍了半晌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我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叔山梧为什么会留在了陇右?” 花园中阵阵虫鸣,疏影横斜,落在郑来仪的脸上,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完全匿在阴影中。 “我与他各有各的路,本来就不同行的。” 郑成帷眉头紧蹙。他没料到叔山氏竟有如此能量,杀害皇室宗亲这么大的事,叔山梧也能轻巧度过,还摇身一变成了一镇藩将。恐怕季进明面临这天降的副手,心里也颇为不是滋味。 更让他费解的是,本来打定主意要盯死了他的郑来仪,竟悄无声息地从陇右回到了玉京。 在城门迎到她时,郑成帷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居然不声不响地在鹘国经营那么大的生意。 他还想问什么,月门边突然有人唤他。一转头,是夫人身边的婢女。 “怎么了?” “老爷回来了,在花厅里,叫你去说话呢。” “哦,好。” 郑成帷看向郑来仪,见她对自己点点头,只好按捺下没说完的话,掉头往前面去了。 郑成帷走进花厅。见郑远持正拉着李砚卿的手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李砚卿眼眶泛红,郑远持则宽慰地抚着妻子的背,他自觉不便打扰,正欲悄悄退出去,便被郑远持余光捕捉到。 “嘉树么?进来吧。” 郑成帷只好装作刚到的样子,缓步进了花厅。李砚卿按了按眼角,微笑着道:“你们父子俩一对大忙人,你陪着你父亲说说话吧,我先去了。”说罢站起身来。 郑远持温声道:“夫人早些休息吧。” 他目送着李砚卿离开,视线收回时往旁边的凳子上一落,示意郑成帷坐。 郑成帷打量父亲的神色,不敢先开口。 “乙石真的接风宴,晚上怎么没去?” 听郑远持语气严厉,成帷便小心措辞道:“儿是看作陪的人不少,礼部户部都有人在,不少我一个;而且,这次来的使团不少,之前也没有给他们都接过风,就……” “来的使团不少,不曾个个设宴接风,为什么图罗使团来,礼部户部的人都要出席作陪?” 郑成帷一时哑然。 “禁军乃是天子近卫,你本该最清楚陛下的想法,就连久未在玉京的鱼乘深都知道这样的场合重要,携礼出席,你却自作主张,自以为是!”郑远持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顿。 郑成帷垂着头道:“我错了父亲,我不应擅自缺席。” 郑远持叹一口气,眉头川字如同深深的沟壑。 “嘉树,父亲老了,不可能永远立于不败,郑氏以后还要靠你维系。眼下这样的时刻,为父和他们一样需得步步小心。登高跌重的道理,你明白么?” 郑成帷心中一震。在他的记忆里,父亲郑远持从来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何曾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 李肃尚是亲王时,郑远持与其关系尚可,但还远不足以到达成为他心腹的关系,加上郑氏与虢王的姻亲关系,他们的处境一直十分微妙。舜德帝登基后一直对身为右仆射的郑远持颇为尊重,言语间也十分亲近,凡有大事也会与他商量着来,但郑远持心中清楚得很,新帝不过是为了维持朝局稳定,在李肃眼里,没有谁不可或缺。 滕安世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证。 这些日子,宰相府前门庭若市,反观郑国公府则冷清得多。中枢个个都是见风转篷的人精,再微不足道的迹象也能成为众人行事的风向。 郑远持从政四十余年,头一回有如此步履维艰的感受。 郑成帷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中一时怅然,伸手便握住了郑远持的手。 “父亲,儿知道了,以后凡事必定三思而后行,不再让您操心。” 郑远持看向儿子,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郑成帷又宽慰道:“父亲不必担心,就算房氏一时揣测中圣意,也不代表您会一直落於下风。房速崇与您同为老臣,他手上有的东西,我们也有。您不是教过儿,不要计较一时一刻的得失么?” 郑远持闻言微微一笑,二郎这样的安慰之言虽然有些稚嫩,但能在逆境中心平气和的心态却值得肯定。 “你也不小了,凡事是该慎重多思,这一点上,还是要多学学崇山。” 郑成帷松了口气,道:“儿明白,今日在城外也遇到了严子确,说改日要当面和他道谢呢。” 郑远持点了点头:“执矢松契入侵的事,最早实则是他向京畿示警,但袁振没有理会。崇山和腾安世关系也不错,这次几个受封的藩将中,只有他是文臣出身,可见陛下对他的欣赏。” 今日早朝时公布的几个任命中,除了叔山寻的“河东副元帅,兼任奉州、青州节度”。还追封了大理寺卿严子行为勇毅伯,舜德帝念及严氏一门忠烈,其兄严子确也护境有功,封为四品轻车都尉。 “严子确受勋都尉,会就此留在玉京么?还是继续回渝州作节度使?” 郑远持食指在桌上轻敲,沉吟不语。 眼下朝局并不明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皇帝要借助这次官员轮换,对各大藩镇将领重新洗牌。房速崇在中枢略胜一筹,但于藩將中则暂无过硬的底牌。而严子确作为郑远持的得意门生,或大有可为。 严子确行事稳重,出身望族却没有纨绔习气,在同侪中颇有声望,就连房速崇也曾对他大加褒奖。 第132章 郑远持的手下意识在饭桌上划过一道弯曲的弧线,依稀如同大祈绵长的国境线,他的手指在北部的几大节镇来回,最后落定在凉州的位置。 郑成帷的视线随着他停在桌面,目光微沉。 “父亲,叔山梧会坐上凉州节度的位置么?” 第58章叔山家那小子是不是喜欢椒椒? 郑远持目光一时锐利,反问儿子:“你觉得呢?” 郑成帷踌躇着道:“难道季进明会继续回去做凉州节度?” 话虽然这么问,但实则他也看出是没这个可能的。 季进明在这次图罗人的动乱中,表现并不尽如人意。或许是因为李澹之死让他一时松懈了警惕,理所当然地认为,西北两大军镇已成自己的囊中之物。异族进犯京畿后,季竟没有第一时间回防救驾,而是忙着率军进驻槊方,美其名曰“固防”。 舜德帝在入主紫宸宫后,便下令召回季进明,让叔山梧暂领陇右。 似乎只要沾上槊方的将领,最终都会因为手握能够直指帝都强大兵力的威势而失去理智,最终招至天子的忌讳。在郑远持看来,这几乎成为了一个诅咒,下一个承受诅咒的藩将不知会是谁。 郑远持在手边的“边境线”上收拢五指,轻扣桌面。抛开槊方这一是非之地,在入主陇右的人选上,郑氏不能再失先机。 他看着郑成帷,突然换了一个话题:“你不去赴乙石真的接风宴,是因为叔山梧么?” “这……父亲这是从何说起?”郑成帷措不及防,下意识反驳。 “倘若是因为你舅舅的事而对叔山梧有了敌意,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郑成帷低头:“我记得了,父亲。” 郑远持的语气十分直白:“嘉树,你要清醒一些,通敌是不可饶恕的大错,虽然虢王的罪名尚未定谳,但圣人对叔山梧的任命已经说明了一切。不要因为一个死人意气行事……” 郑成帷因父亲的冷酷眉头微皱。 郑远持看着儿子的神色,换了口气:“你舅舅的事,最伤心的是你们母亲,可她都不曾将丧亲之痛挂在脸上。眼下是特殊时期,你行走在御前,比为父离圣人都更要近一些,要倍加小心,明白么?” 郑成帷想起方才看到李砚卿红着眼眶,面上些微的情绪终于变作愧疚:“……儿明白,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郑远持点点头,突问道:“我问你,叔山家那小子是不是喜欢椒椒?” 郑成帷一愣:“什、什么?” “他们二人之前在鹤皋山遇到叛军的事就不提了,我听夫人说,这小子后来竟敢来府里约椒椒见面!不要以为你们两个人能瞒得过我,椒椒这次一人出门径直去找叔山梧,后来那小子还和椒椒一起去了碎叶城——他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郑远持目光锐利。 郑成帷愣在当场,郑远持说的事有些他并不知情,可一瞬间却想起许多细节: 初入禁军时叔山梧对所有人冷面铁血,任谁都不留情面,唯独对自己态度莫名温和; 有一回他不小心弄丢了郑来仪给他的护身符,竟然是叔山梧留意到,帮他寻了回来; 靖遥行营中叔山梧面对众人的诘问镇定自若,却在看到郑来仪后神色大变; 他回到玉京继任禁军指挥使,北衙司的门房贾二居然有一日向他问起郑姑娘近来如何; 还有,不知为何叔山梧禁军指挥使的令牌,曾经出现在郑来仪的手上。 …… 今日傍晚在射金门外迎接图罗使团,他虽刻意漠然不顾,但视线扫过一身黑衣面色冷峻的叔山梧时,对方却对自己微微颔首,似是有话要说。 郑成帷于男女之事上一向迟钝,此时方才后知后觉。这叔山梧竟对自己的妹妹有心? 想到她关于叔山氏的那些告诫,成帷语气笃定道:“叔山梧喜不喜欢椒椒我不知道,但是椒椒肯定不喜欢他。” 郑远持皱眉:“你确定?” “确定。” 郑成帷狠狠点头,想了想又道:“父亲,叔山氏出身边镇武将,却有本事摆脱圣人对他们的不信任而委以重用,我听说之前叔山寻的夫人还有意要为他的儿子求娶绵韵——这样的人家,实在不得不防。” 言尽于此,郑成帷没有再多说,他于内院之事不通,但家族联姻大抵不过利益相合。如今叔山寻如日中天,以父亲的风格,对送上门来的叔山氏无论如何都会有所考虑。身为兄长,他断然不愿椒椒的婚姻成为纯然的利益捆绑。 郑远持微眯起眼。在对叔山氏的看法上,一向直纯的成帷竟有如此判断。 半晌,他从桌边站起身,看向自己的儿子,面色冷肃。 “嘉树,后日射礼极为重要,你在御前,要多留意圣人和各方表现。切记:远离纷争,谨慎行事。” 郑成帷点了点头,面色复杂。 说罢他拍了拍郑成帷的肩膀,离开了花厅。 重阳当日,秋风送爽。 浩浩荡荡的各国使臣团自清泰门鱼贯而入,渐次通过城区坊市。 这条长百米的队伍由一支百名身着铠甲的童子开队,他们穿着特制的戎服,随着激昂的鼓乐声起舞。队伍中响起高亢的歌声: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成功。」 郑成帷一身戎服,唇线紧抿。手执缰绳纵马缓行,庞大的队伍从他身边经过。 第133章 褐发碧眼的使臣身着盛装,异族士兵们扛着巨大的彩旗,牵着装满贡品的骆驼和骏马,奇珍异宝犀角象牙堆满了车厢,珍禽猛兽被关在金色的笼子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充满异国风情的乐声中,身着华丽衣裙的胡姬站在花车上翩翩起舞,街巷上空飘荡着各式香料和香膏混杂而成的浓郁香气。 使团队伍在手执仪刀的宦者指引下,有序穿过万祀大街。街道两侧的百姓高声欢呼着欢迎远方的来客,而队伍中的人也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热情回应。身处这样的气氛中,难免油然而生一种荣耀感,这样的盛世景象,自德宗皇帝后已经很久未见了。 郑成帷走得很慢,使团的队伍经过平康坊时,他已经到了队伍得末尾。热闹喧天的气氛中,他视线不时扫过兴奋欢呼的人群,始终面目严肃。 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惊呼,他打眼一看,游行的队伍中,一名身着彩裙的胡姬花容失色,一手紧紧抓着花车的栏杆,半挂在车边。她飘在空中的裙带被人攥在手里,始作俑者是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兴奋地跟着花车一边跑着一边高喊着“美娘子”,丑态十足,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 郑成帷抽出腰间长刀,呼一声斩断了那男人手里紧紧攥着的裙带,一抬手把那挂在半空摇摇欲坠的胡姬托回了车上。 那蒙着面纱的胡姬眉眼弯弯,一手捧心,站在高处弯腰冲郑成帷眨了眨眼,似是表示谢意。郑成帷没做回应,勒马转身吩咐后面的人,“捣乱的拖下去,关两个时辰再说!” “是!” 男子求饶的声音混在嘈杂人声中,很快便被拖远了。 “百姓离得太近了,让他们再后退五步。”郑成帷交代完跟在后面的副将,便一夹马腹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奉天门外,鸿胪寺少卿叔山柏一身礼服,手持旌节,仪态端庄地等待迎接贵宾入宫。他看见郑成帷,和善地朝他笑了笑,后者则眉眼平静地微微颔首。 进了奉天门,便由叔山柏接手,将队伍带至射礼所在。 此次来贺的属国和部落共十二个,其中规模最大的便是图罗使团。作为与大祈关系最为密切、发生过的冲突也频繁的邻国,时隔三十年后图罗首领再次率团前来朝贺,无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由延陀部身份最尊贵的首领率队,还带来各式珍宝香木和异兽。 “这牛怎么块头这么大、毛还那么多!味儿好重!” 奉天门边守着的小黄门目送着队尾进了宫门,最后一辆装着动物的木笼车缓缓驶离,留下一股怪味。他忍不住抬手在鼻子前扇了几扇。 “这是牦牛,图罗的特产。”旁边人嫌弃他没见识,挑着眉道,“你可别嫌臭,那牛一根尾巴可比你值钱多了!” “哦,这就是牦牛啊!那皇家仪仗的大纛上装的就是它的尾巴?”被嫌弃的小黄门恍然大悟,“不送去仪銮司,怎么还随着使团一起进宫来了?” “你不知道了吧!听说图罗人这次带来的牦牛,是专门要在射礼上作靶子献给陛下的!” 小黄门瞪着滚圆的眼睛,恍然点了点头。想来图罗人擅长骑射,这次也是有意要彰显一下自身的优势。也不知陛下能不能射得惯呢。 武德殿外,舜德帝李肃一身明黄色武弁,身后跟着一众文臣武将,登上龙首原最高处。明镜如洗的天空中一轮红日喷薄,目之所及江天寥廓,万里层云,风光无限。 山呼万岁响彻云霄,舜德帝抬起右臂,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十二个使团依次向皇帝恭贺千秋,呈上大礼,这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几个年稍长些的老臣在冗长的礼贺环节中坚持不住,昏昏欲睡。 而端坐于圣人两侧的房速崇和郑远持,两人俱是目光炯炯,精神头十足的样子,让人不得不佩服。 正在这时,一名头戴红冠的男子从宾客席中站起身来。他身形瘦高,穿一件联珠纹的豹皮翻领长袍,昂首挺胸,面带笑意。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这便是延陀部首领乙石真么?竟这么年轻!” “是啊,看着也就不到而立之年的样子,竟然就成了图罗的最高领袖。” “这也得是拜我大祈所赐……” “更准确地说,是拜某人所赐吧!” ……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着,不高不低地传到了郑成帷的耳中。 郑成帷看向那说话的二人身后,叔山梧抱着手臂,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漠然置之,目光只遥遥落在某处,眸色几分晦暗。 他顺着叔山梧的视线看向武德殿西北角,那是一处四周悬挂帐幔的歇山顶凉亭,此刻皇后带着宗妇和几位大臣的女眷正坐在亭中观赏射礼。 郑成帷收回视线。今日来仪也跟着父亲进宫来观礼,只是不知那帐幔后的她,有否察觉某人深沉的注视。 悠扬的曲乐声暂停,舜德帝身体微微前倾,关心道:“毗真可汗远道而来,这一路可还顺利?” 乙石真以图罗礼节,一手按胸,微微躬身道:“承蒙天可汗关心,十分顺利。” 他受舜德帝封为毗真可汗,按照图罗人的习惯,尊称大祈皇帝为”天可汗”,意即统治天下的王。 乙石真转头看向人群中的叔山梧,脸上露出愉悦的笑意:“陛下有心,这次来到玉京,还特地安排老友相伴,旅程十分愉快。” 李肃的视线便跟着看向叔山梧,笑着道:“怎么坐在那么后面,到前面来,陪着毗真可汗坐吧!” 第134章 “臣遵旨。” 叔山梧从人群中站起身,越过前面的季进明,走到乙石真旁边的位置落座。 李肃的目光看向乙石真身后由兵士牵着的一只身披彩绸的壮硕牦牛,饶有兴致地道:“怎么还带了活物来观礼?” “禀陛下,牦牛乃我图罗历年岁贡大祈清单上的第一项,以图罗风俗,有贵客归来,令使者自射牦牛,乃敢馈之。此次适逢射礼,是以小王特地带来一头种牛作为箭靶,以示我们图罗对大祈最崇高的敬意和祝福。” 李肃笑道:“可汗有心了,这倒是有意思得很。” 他转头看向一边主持射礼的礼部尚书滕安世,神色中颇有兴味。李肃本是武将出身,好骑射,眼前倒是个在图罗人面前表现力量的好机会。 滕安世读懂了皇帝的表情,微微沉眉。 他向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吉时将至,请陛下点选侍射大臣,熊侯、麋侯1倶已备好。” 李肃目光微敛,懂得了滕安世的提醒。射礼有制,等级森严,帝王有专用的熊皮靶,而臣下使用的则是鹿皮靶。纵然乙石真盛情难却,但以他献上的牦牛直接作为靶标不合规矩,而且在其余各国的使团面前也显得有失偏颇。 皇帝笑了笑,转而思索侍射人选,先后点中了李纯恩、叔山寻、季进明三人。 侍射武将,左右各二,目前尚缺一位。李肃挑选三位的都是带兵多年颇有战绩的老将,视线在大臣中逡巡,踌躇着第四位人选,突然听得郑远持出声:“老臣向陛下推荐一人如何?” 李肃看向郑远持:“爱卿请讲。” “轻车都尉严子确。” 坐在皇帝左边的房速崇目光一时锐利。 李肃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坐在文臣队伍中的严子确,他尚在为弟弟严子行守孝,今日这样的场合,衣着还是比身边的人朴素不少,姿态亦是十分谦逊。 皇帝思索一会,点了点头:“可。” 点到名的四名侍射大臣便下去更衣,李肃的目光扫到那两只身披彩绸的牦牛,突然道:“毗真可汗一片心意,这牦牛活靶也当物尽其用。” 他看向下首的太子李德音:“昭儿,就将这牦牛赐你,今日可要好好表现。” 李德音恭声道:“儿臣遵旨。” 乙石真闻言笑道:“早就听说德音太子文武兼备,今日可终于能近距离观赏太子风采了!” 李德音一脸傲然,对乙石真的恭维并无明显回应。乙石真本就脾气刚烈,身为图罗首领,怎么受得了如此轻慢,他打量李德音一副养尊处优的做派,不知有几分真本事,心中冷笑一声,扬声道:“陛下,似乎也该为太子寻两位侍射?” 舜德帝目光一亮,他没有过上射牦牛活靶的瘾,却有办法饱一饱眼福,让朝中的青年才俊们同台竞技,点头道:“甚妙。” 他转头看向太子:“昭儿,你的侍射你自己选。” 李德音的目光投向人群,在乙石真身边微微落定,眼眸微眯。 “叔山梧。” 第59章叔山梧瞒天过海,说他奉先帝密诏,谁能证明?! “这叔山节度年纪轻轻,却受圣人和太子如此青眼,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啊!” 仰山亭中,吏部尚书夫人忍不住出声赞叹,她身后坐着盛装打扮的伍暮云,看向场中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目光中的热意带了几分酸涩。 皇后抿唇,淡淡说了句:“平野王府,果然出人才。” 郑来仪垂着眼,浓密的睫羽遮住她眼底的波澜。她知道李德音点中叔山梧绝非出于善意,攥着团扇的手一时紧攥,又缓缓放开。 场中,叔山梧听得李德音点他的名,眉头微皱。乙石真兴奋地鼓起掌来:“好!叔山大人,今日让西境的属国臣子看一看,凉州藩将和大祈太子谁的射艺更厉害些!不然我们可不服你的管啊!” 这话虽然玩笑,其中却隐隐有挑拨之意,众人下意识看向皇帝,只见他不以为意地开怀笑了起来,紧绷的气氛也随之骤然放松。 除了李德音和叔山梧两人,一个眸光微眯,一个神色漠然。 舜德帝点了点头,突然兴起道:“还有一位侍射,父皇替你选吧!” 他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发现合适的人选,转头就看到默默守在身后的郑成帷,于是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郑指挥使,就你了!” “陛下……” 郑成帷下意识要推辞,皇帝却冲他眨了眨眼睛,语气十分亲和:“给他们看看我大祈禁军的实力!放开了比,不必想太多——” “你也是一样,不必让着昭儿!” 皇帝转头,对走过来的叔山梧给予一样的鼓励。 郑成帷只得抱拳应是,余光瞥见叔山梧,他唇角的冷笑一闪而过。 一个时辰后。 “快!胡奉御,这边这边!” 胡奉御背着药箱,一路小跑地抵达武德殿。带路的小黄门穿过人群,嘴里不停嚷着“让一让、让一让,大夫来了!” 挤进人群,胡奉御登时傻了眼。 “这……是要给谁治?” 人群中央,几个小太监正架着一个衣饰华丽的胡姬。那胡姬面色惨白,肩头正汩汩流血。 胡奉御微微皱眉,那伤势看来是利器所伤,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几个禁军侍卫和小太监围着,身着紧袖櫜鞬服的两位节度使亦在其中,于是冲他们叉手行了个礼。 第135章 “季大人,叔山大人。” 季进明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武服上都是泥土,左手扶着胳膊,似是也受伤了,满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 他听胡奉御问,一抬头,没好气地冲那胡姬努了努嘴道:“给她治!!” 胡奉御有些犹豫,他是尚药局正五品奉御,能得他诊治的不是皇帝妃子便是王公大臣,若是给节度使治伤倒罢了,给一个胡姬治伤实在有失体统。 “胡奉御,这位是鹘国使团中的宾客,方才被误伤了,所以才特地请您来给她看一看,劳烦了。” 叔山寻身着合具戎服,颇为英武,是四个侍射大臣之中身形最为挺拔的,讲话语气却颇为温和。 胡奉御点点头,神色顿时严肃了不少。今日射礼,事涉使团就没有小事。他转头对季进明道:“既如此,就辛苦季大人忍耐一下,她伤势重一些,得先处理。” 说罢快步走到那受伤的胡姬面前,将药箱就地放了下来,试探着问了句:“贵人胳膊能动么?” 那胡姬听不懂,求助般地看向叔山寻。一旁的季进明面色难看,鼻孔重重出气哼了一声。 叔山寻善解人意地帮着解释了一番,等到胡奉御开始上手处理伤口,才退回到原来位置。 那胡姬的皮肤雪白,流着血的伤口在她肩头显得尤为吓人。她只身一人身处于陌生的异国人包围中,极为可怜无助。 “怎么样啦?严不严重啊?”人群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内侍监总管裘顺手持拂尘走进人群,见胡姬的肩头伤已经裹得差不多了,便向一旁的胡奉御道:“陛下特地让我过来看看,若是需要什么,您尽管从御药房调用,不必请旨。” 胡奉御站起身来回话:“裘总管,这位贵客伤口不深,已经止血了,没什么大碍,现在要给季大人看一看了。” 裘顺转过身,看见一旁大喇喇坐在椅子上的季进明,挤出个笑来。 “您也别沮丧啦季大人!这种事也不少见,载初年射礼的时候,郭大将军手滑,钉死一个内宦呢!那小太监也是倒霉……” 胡奉御一听便心中有数,想来那胡姬肩头的伤是季进明失手射中的。 郭旭是德宗在位时著名的草包将军,酒肉纨绔出身,带兵出征从来找不到北的那种,领兵数十年没什么值得提的战绩,却因为射礼上的一桩意外而“名垂千古”。 听裘顺将自己比作郭旭,季进明的脸色由红变紫,由紫变黑,整个人气鼓鼓的又不好发作。就在这时,胡奉御上前碰了碰他的手臂,终于让他一嗓子吼了出来:“疼!!” 胡奉御皱眉:“大人这又是怎么伤的?怎么会如此严重?” “是我伤的。” 胡奉御一怔看向说话的人。叔山寻站在一边,语气平静道:“伤在季大人右肩,可能有脱骱,劳烦胡大人仔细看看。” 胡奉御按捺住心中疑问,转头问季进明:“大人手臂可还能动?” “动个鸟!”季进明没好气。 胡奉御按捺住对他态度的不满,转头问叔山寻,“大人是如何伤的,能否演示一下?”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的面色十分精彩。 方才射礼上,皇帝四发箭连中三发,一发略偏离靶心,引得全场喝彩,各国首领们更是将溢美之词流水价奉上。李肃兴致颇高,当下决定,侍射大臣中成绩最高者,便能得到他手中的鹿角弓,其余成绩优异者也可得到御赐良驹和锦缎。 于武将而言,比起骏马布匹这样的寻常赏赐,御赐弓箭象征意义则非同一般。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面露羡慕,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场上的四位侍射大臣中。 司乐钟罄一响,乐师奏起侍射曲乐,按照规制,大臣需按照制定曲乐的节奏依次发箭,曲乐声停,四支箭均需射完。李纯恩在顺德帝鼓励的眼神下第一个上场,不知是不是过于紧张,前三支箭皆是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乐声结束,第四支怎么也没射得出去,最后竟没有一支上靶,只得一脸尴尬地下场领罚酒。 严子确文臣出身,看他温文尔雅的气质,能否拉得开近百斤的弓都难说。众人对他本无甚期待,谁料四支箭中竟然有三支上靶,且都距离靶心不远,最后一箭偏差较远,扎进了皮靶边缘。他颇有风度地交回弓箭,态度谦逊摇了摇头。 尽管如此已经是十分优秀的成绩,连舜德帝都连连点头,目露赞许。 接着便出了事故。 季进明一脸志在必得上了场,在有节奏的鼓点中努着劲拉开长弓,这力道刚猛的第一箭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出了围垒,女子的惨叫声随即响起。 人群中一阵惊诧,靠着围垒近一些的宾客不少都站起身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此时奏乐尚未停止,季进明急欲开弓射第二箭,却被站在一旁的叔山寻拦住了。 “大人且慢,那边似乎有人受伤了。” 季进明一甩胳膊,粗声道:“等我射完这支再说!” 孰料叔山寻手抓得紧,一甩之下竟没甩开。季进明怒目圆睁,急欲甩开叔山寻的桎梏,情急挣扎中手中箭尖竟一时对准了主座上的舜德帝。 郑成帷眼神一厉,大喝:“保护陛下!”一时间“唰唰”数声,数名近卫长刀出鞘拦在皇帝面前。 季进明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靠得最近的叔山寻飞起一脚踢翻,他双手被反剪按倒在地,半张脸贴紧了地面,吼道:“叔山寻!你干什么?!” 第136章 曲乐停了下来,舜德帝冷着脸摆了摆手,近卫们还刀入鞘,退回皇帝身后。 叔山寻松了手站起身来,季进明却没能立即动作,他肩头剧痛,趴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大喊:“叔山寻,你胆敢中断射礼!你、你疯了么?!” “季大人,冷静。你方才的箭着实偏得有些厉害。” 叔山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平静地垂目看着地上的人。 围垒后,叔山柏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身后紧跟着一名鹘国使臣。礼部尚书滕安世也跟着离席,听叔山柏面色严峻说着什么,嘴唇紧抿,目光下意识看向龙座上的皇帝。 皇帝缓缓从席上站起身,微眯着眼看向围垒后方。场上一时鸦雀无声。 季进明瞬间清醒,额头滚落大颗的汗珠,喊了一声:“陛下,臣是无心……”话没说完便在皇帝冷冽的眼神中收声。 他目光落在围垒之后的梧桐树上,直到被搀扶离场,也再没能说得出一句话。 …… 胡奉御将季进明脱骱的右臂接了回去,站起身来:“大人试一试,可还能自由活动了?” 季进明坐着没动,却对一旁的裘顺道:“裘总管,本藩方才失仪,要去向陛下请罪。” 裘顺道:“不急在这一时,陛下正在与各部首领们宴饮,刚刚行酒第二轮,等结束后再说吧。”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叔山寻:“叔山大人方才没有受伤吧?要不要请胡奉御也看看?” 叔山寻摇头:“有劳裘总管费心,下官未曾受伤,只是担心季大人伤势,所以才跟来看看。” 裘顺点点头:“那就回去吧,前面都在等着您开箭呢。” “好。” 叔山寻整了整衣袍,随着裘顺向外走。 众人注目之下,叔山寻回到了场地中央。新的鹿皮箭靶已经更换完毕,乐师未敢奏乐,等待上官示下。 舜德帝放下手中的酒杯,微微颔首。滕安世便朗声道:“有司谨具,请射。” 此时已是午时正,阳光夺目刺眼,叔山寻拉开长弓,在鼓点节奏中射完两箭,第三支箭搭在弦上,却是久久未再射出。 及至曲乐声毕,他方才缓缓放下了手中弓箭,歉声道:“臣技不如人,实在惭愧。” 李肃摇了摇头,不无了解地道:“阳光刺眼,难为爱卿了。” 方才的风波似乎暂告一段落,滕安世缓步上前,朗声宣布,四位侍射大臣中,成绩最佳者为轻车都尉严子确。 “严爱卿文人出身,平日低调惯了,虽然不常往玉京跑,但一心守卫国境安宁,这样的良臣大祈绝不会亏待。”圣人用颇为激赏的语气点评。 严子确敛眉肃目,从圣人手中接过镶嵌着五色宝石的御赐鹿角弓。三位侍射大臣也跟着归席落座。人群中一时掌声雷动。 郑远持安然坐于席间,眉眼松弛,笑意浮现眼底。 这时,人群中一名身着鹘族服饰的男子站起身来,朝着龙椅上的皇帝欠了欠身。 “大祈陛下安好,微臣乃是鹘国王庭特派使臣,受伤的乃是我国国君的胞妹丽笙公主,国君因故未能前来,特遣丽笙公主为代表,不知她现下如何了?” 使臣姿态有礼,语气却颇为生硬,场上一时气氛有些难看。皇帝放下酒杯,看向一边侍立的裘顺。 裘顺立时上前,微笑着道:“使臣大人,胡奉御已经为公主医治完毕,用了上好的药材,伤口未及筋骨,将养几日便好。” 他朝着皇帝靠近了一步,用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季大人估计也是一时手潮,懊恼得很,脱骱的手臂已经接回去了,还说要为方才的失仪向陛下谢罪呢。” 舜德帝冷声道:“他是该向公主谢罪。” 裘顺陪笑道:“是呢,季大人知道错了,方才也是无心之失,说等他回来,定要罚酒三杯——” 大殿后突然响起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中断射礼是臣之失,但误伤公主非我之过!” 众人惊诧不已,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季进明吊着胳膊,挣破小黄门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御前。皇帝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陛下,方才臣射箭时,靶标后突现一道强光,臣一时晃眼,这才射飞了!” “季大人此话何意?”裘顺皱眉道。 “有人在那围垒后方的梧桐树上做了手脚,扰乱臣的视线!”季进明粗声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不少人伸长脖子看向围垒后,一排高大的梧桐在风中微动,并无任何异样。 郑成帷忍不住冷声道:“季大人说话要负责任,今日射宫有禁军重重防卫,礼部专人负责布置,谁敢在御前动如此手脚?”他负责今日射礼安防,季进明此话是将禁军往沟里带。 礼部尚书滕安世道:“方才叔山大人也只射出两支箭,阳光刺眼,人人都受影响,我们都理解季大人无心之过,就不要再多言了。” 季进明看着稳坐席上一语不发的叔山寻,气势汹汹地道:“好!就算是阳光刺眼我把箭射飞了,为何丽笙公主会出现在我的靶标后方,她既然代表鹘国国君前来,怎么没有坐在内围的宾客席上?!” 众人皆是一愣,此话不无道理。 沉默了许久的叔山寻缓缓抬眼:“季大人想说什么?” 他悠闲的姿态愈发激怒了季进明,他高声道:“叔山寻!我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你勾结鹘人设下圈套,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 第137章 叔山寻冷笑一声没急着说话,倒是那鹘国使臣怒道:“季大人此话何意?难道是我们公主主动凑到你的箭下被射的么?!” 使臣身边的叔山柏忍不住出声:“季大人注意言辞。” 季进明怒目圆睁,视线如刀锋扫过面前的叔山柏和他后方端坐着的叔山寻,落定在人群之后。叔山梧冷冷的目光与他相触,嘴角勾着嘲讽的笑意。 想到自己的藩将之位至今悬而未决,明里暗里已然成了文武百官眼中的笑话,他一时脑热,大声叫道:“好你个叔山氏,你们父子三人串通一气!从儿子到老子,个个是勾结外人陷害同僚的高手!虢王中了叔山梧的奸计,被陷杀于任上,现在又把刀挥到本藩面前了!” 皇帝身侧的左仆射房速崇一声断喝:“季节度谨言慎行!” 季进明被房速崇喝住,面色紫胀,半晌“噗通”一声面朝皇帝跪了下来。 “陛下!臣知道陛下对臣不满,可臣对陛下一片忠心苍天可鉴,臣驻守凉州,一心为北境安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听信小人挑拨给臣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啊!” 席上的各国使臣神色各异,皇帝端坐其间,面色铁青。 家丑不可外扬,况且是在这样的场合,堂堂陇右节度控诉帝王偏听偏信,简直是让更让一众属国看了笑话。 礼部尚书滕安世当下高声道:“季大人中了暑热,神志不清,快快拉下去灌些醒神的汤药!” 郑成帷微一抬手,身后几个禁军士兵步入场中,将季进明拖离众人视线,他已经完全失控,嘶哑的控诉着。 “叔山梧敢瞒天过海,他说他奉先帝密诏,谁能证明?!他敢杀皇室宗亲,手段阴狠,此人不足取信啊陛下——” 经过郑成帷时,季进明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大喊着:“郑指挥使!当日靖遥行营你也在场!他叔山梧所言虚虚实实颠倒黑白,你可为本藩作证,对不对?!!” 郑成帷眸光微动,瞥到郑远持冷厉视线,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告诫,衣袖下拳头攥紧,抿紧了嘴唇。 身处漩涡之中的叔山梧与他相隔不远,始终镇静自若,似乎季进明的攻讦与自己毫不相干。 始终淡定的叔山寻这时却按捺不住起身,向着皇帝深深一揖,开口道:“陛下,犬子受命监军——” 话未说完,皇帝便皱眉摆了摆手,神色极为不耐。叔山寻只得住口。 今日季进明爆发与叔山氏撕破脸皮,终究难言谁是胜者。 连郑成帷都看明白了,虽然叔山梧被封凉州节度副使,但皇帝并不会让他真正坐上陇右统帅的位置。如今叔山寻的清野军已经统领了河北河南两道,倘再加上陇右,北境几乎全线都将落入叔山氏的控制中。皇帝显然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会让原奉州节度副使李纯恩从叔山寻的辖区独立出来,在更加靠近玉京的固州任节度使,继续对叔山寻形成牵制。 郑成帷的视线落在远处一派安然不争于世的严子确身上。前夜严子确与父亲在书房中聊到深夜,今日鹬蚌相争的局面,得利的“渔翁”是谁已然明显。 场中一时沉默,半晌,乙石真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事关大祈内政,小王本不该多言。但岩牙河谷当日,小王就在现场,执矢松契与前任槊方节度使勾结败露,二人分赃不均引发火并,双方死伤惨重,倘非小王及时赶到,叔山梧也将死于李澹刀下。” 皇帝的视线投向一旁的叔山梧,面色阴晴不定。 乙石真继续诚恳道:“如今图罗与大祈交好亲如兄弟,可纵使兄弟之间,也有龃龉。两国纷争既是国事,也是家事,出现李澹和执矢松契这样阴谋勾结,挑动内乱的败类,既是大祈之不幸,也是我图罗之不幸。” 图罗乃是西域各族中兵力最强盛,领土最广袤者,其余诸国或多或少都要看乙石真的颜色,他这番话说完,不少周边部落的首领连连点头。 乙石真端起手中酒杯,扬声道:“幸而如今陛下登基,慧眼识珠任用良将,护佑各国子民,稳固边境安宁。各部落都将在大祈的庇护下和谐友爱,化干戈为玉帛,我想,这才是今日吾等受邀出席射礼的心中所愿。” 他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余各国首领见状,也纷纷起身,举杯饮尽了杯中酒。 舜德帝眸光微敛,神色缓和了些。 郑远持从席上站起身来,手中端着酒杯,朗声道:“天佑大祈,四境安宁!” 众臣尽皆起身,齐声恭贺。 “天佑大祈,四境安宁!” 舜德帝手握金杯,站起身来,目光如电扫视着在场众人,沉声道:“朕也曾金戈铁马,戍守边关,毗真可汗所言,朕亦深有所感。功臣良将之于大祈,一如大祈之于众国,既是倚仗,也是底气。”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朕得诸卿如此,四海万民得诸卿如此,辛甚至哉!” 皇帝坐回龙椅之上,目光落在叔山梧挺拔的身影,眸光微眯:“阿梧,今日无论图罗还是鹘国使臣都对你赞许有加,等会儿可要好好表现啊!”语气温和,如同对寻常晚辈讲话。 叔山梧颔首道是,李德音阴沉的目光落在他背后,隐隐透着狠戾。 第60章她却突然领会了叔山梧 “那就请公主在此好好休息,待射礼结束后会有专人护送您回别院。” 第138章 郑成帷退出偏殿,反手阖上了门,一转身,廊下阴影里站着个人,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 “你怎么在这里?” “一会要开始了,他们寻不到你,我想你可能是在这里。” 叔山梧淡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转回视线,“……她还好么?” “你是问丽笙公主?”郑成帷颇为警觉的口吻。 “郑来仪——她腿伤怎么样了?” “……吾妹很好,不劳节度大人费心。” 叔山梧沉默下来,却是欲言又止。 “我可否见——” “不可。”郑成帷干脆拒绝,“她当初只身去槊方的事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今日是什么场合,你还想陷她于口舌之中么?” “……不是。” 郑成帷又冷声道:“我方才与丽笙公主简短聊了几句,她说事发当时是因为弄脏了衣服,要离席去换,却被一个宫女引着到了围垒之后……” 叔山梧掀眉与他对视,深色瞳仁沉寂如渊。 “……我已经对现场逐一排查,事发当时,所有宫人婢女都在射宫之内,没有人走出围垒。”郑成帷的语气带着隐隐的质问。 “你想说什么?”叔山梧恢复了沉冷的口吻。 “季进明今日或许口不择言,但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他今日脱靶误伤鹘国公主是中了圈套。” 叔山梧眉梢微杨,唇角勾了抹冷笑:“你也认为,丽笙公主是被我买通,主动走到箭靶后方去挨了那么一箭?” 郑成帷一滞,硬着头皮道:“不然呢?西境一半的番邦首领不都是你叔山梧的兄弟么?” “兄弟?” 叔山梧觉得荒谬,“丽笙的兄弟护颉被我亲手所杀,她会拿我当兄弟?比起直接效忠于大祈皇帝,她有何必要为我卖命?” 郑成帷哑然。 叔山梧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当你做所有人的朋友,也就成为了所有人的敌人。” 郑成帷紧皱着眉,思考着叔山梧的话。 季进明被带离武德殿时说的话如同警钟敲响,他谨记郑远持的告诫,形色不露于人前,但心中始终放不下——事情是在皇宫内苑发生,他身为禁军指挥使毕竟有责任在身,于是在众人饮酒的间隙,找到受伤的当事人想查问个明白。 见到伤者,他才意外发现丽笙公主竟然就是早上他在万祀大街上救下的那个胡姬。 丽笙公主的伤虽然不重,但惊吓是受足了,看见郑成帷一时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勉强让身边会汉话的贴身婢子帮助解释了一下,才大概说明了始末。 不出郑成帷的意料之外,公主出现在围垒后是受了有心人的引导。 郑远持提醒他今日少说话多观察,但一遇到叔山梧,他似乎就很难保持冷静独立思考,这人果真极擅长诡辩,总能三言两语颠覆人心。 “我建议你,鹘族公主受伤一事,不要过多插手。” 叔山梧最后看了郑成帷一眼,目光如电。 郑成帷咬牙,正要说什么,身后的偏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鹘人婢女从门里出来,没料到门口还站着的两个大男人,显然吓了一跳。 郑成帷见是丽笙公主身边的婢女,便问:“怎么了?是公主有什么事么?” 那婢女垂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没、没什么……公主想先回去了……” 郑成帷思索了一会,点点头:“那就请公主稍待,宫里不能随意走动,我去找人送你们回别院。” “……好的,多谢你。” 郑成帷看向叔山梧:“走吧,一会要开始了。” 叔山梧视线从那鹘人婢女脸上划过,抿了抿唇:“走吧。” 德音太子领衔的这一场箭艺比试,实则是今日众人颇为关注的重点。 不仅因为是李德音自登基太子后首次的公开亮相,还因为他亲手挑中的侍射人选——叔山梧。 李德音身为舜王世子时,便与叔山氏颇为交好,他在叔山梧的辅助下,与六胡州市马一事办得十分漂亮,对叔山梧更是兄弟相称。然而自入主东宫以来,太子身边亲近些的门客便发现,似乎李德音对叔山氏并不若以往那般亲近了。 前日早朝时,一向在皇帝面前谨慎发表意见的李德音,当着众臣的面郑重上书,请父皇慎重考虑西北边镇的统帅人选,谨防驻边藩将“年代浸远,亲党胶固”。明眼人在太子的话音中已经嗅出了对叔山氏的敌意。 而关于这敌意的缘由,一时间猜测纷纭。其中传得最为有声有色的,便是太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传言叔山二郎横刀夺爱,勾走了准太子妃,导致太子与叔山梧之间反目成仇。 有人亲眼看见叔山二郎与郑国公府四小姐共游霄云寺,还亲自派人护送郑小姐回家。 李德音点中叔山梧后,凉亭中不少人脸上露出看好戏的兴奋神色,视线投向郑来仪,而她始终安静坐着,姿态淡漠。 三巡酒过,悦耳的曲乐声中,几个图罗兵在禁军侍卫的带领下将两头牦牛牵入场中。昏昏欲睡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振作起来。 李德音身着一身红色绣蟒纹的束袖胡服,头戴同色抹额,手挽长弓威风凛凛地入场。他身后,郑成帷和叔山梧一左一右,一个目光专注看着前方,一个低头挽袖,似有些漫不经心。 李德音扬声:“滕尚书,劳烦您宣布规则吧!” 第139章 这一场比试出于皇帝的一时兴起,气氛与方才已是截然不同。滕安世看向场中三人,面带笑意朗声道:“以牛眼为靶心,一人一箭,挥旗为令,三人同发,离靶心最近者为胜。” 众人面露会心的微笑。 不同于寻常箭靶,牦牛皮糙肉厚,祭祀屠宰时也需要有经验的庖丁使用专门的刀具,用箭则难度更甚。而牛眼作为全身最为脆弱的位置,对力量的要求则没那么高。太子养尊处优,倘若和弓马皆精的两任禁军指挥使比气力,难说能否取胜。 三个人三支箭,而牛眼只有两只,同时发箭,拼得不仅是准头,也要看射手是否果决,能否在规定的时间内先下手为强。 三人在射区位置站定,小黄门上前递上羽箭,鼓点响起。 无数道视线紧盯着场中,唯恐错过了一瞬间的胜负之分。郑成帷拉满弓弦,想起方才皇帝充满期待的眼神,抛却脑中杂念,余光关注着身边李德音的动作——身为臣下,不能夺了太子的风头,这样简单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嗖嗖”两箭飞出,相差仅隔毫秒,白黑两支羽箭一先一后射进了牦牛的两只眼,“靶标”登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好箭!” “中啦!”“漂亮!!” 鼓声未停,人群中已经响起如雷的叫好声。再看场中三人,太子和郑指挥使已经放下手中长弓。 百步之外,身披彩绸的牦牛双目流下红色的血泪,痛苦地甩动着头颅,它的四肢被手臂粗的麻绳缚在两边树干上,拼命想要挣脱桎梏,强大的力道撼动了粗壮的树干,一时间落叶纷纷而下。 郑来仪坐在亭中,视线落在那迟迟不发箭的人身上。 叔山梧紧抿着唇,缓缓将箭搭上。鼓点声密集如雨,似有催促之意。只见他拉开弓弦,额头隐隐暴起青筋,箭已触蔟。 众人屏息凝神间,箭簇破空而出,只听“噗”一声闷响,黑羽箭深深没入了牦牛的胸口。 鼓点倏忽停下,场中一霎寂静无声。那牦牛终于停止了挣扎,两只前腿一弯,缓缓软倒在地,它身体里涌出深红色的血液,染红了雪白的长毛,巨大的头颅无力垂下。 它的身躯尚在起伏,鼻息已经微弱不堪。 这一箭力道骇人,竟射穿了那皮糙肉厚的牦牛心脏。 “啪”一声,叔山梧手中长弓落地,长出了一口气。 场下的观众因这骇人的景象一时震惊。凉亭中,不少贵女吓得举起手中团扇掩面。皇后端坐在中间,神容倒还算镇静,纤长的秀眉却也微微蹙起,陪坐在她身边的左仆射夫人手帕掩唇,不高不低地说了句:“这叔山家二郎,手段也太狠辣了些。” “明明规则是射眼睛,他不及太子和郑指挥使反应快,却非要炫耀膺力,一箭射死那牦牛,真是罪过……”刑部尚书夫人也跟着附和。 郑来仪看着软倒在地的牦牛,蓦然想起那日在青州,叔山梧也是这样在自己眼前,稳又狠地一刀结束了那匹沮渠幼马的生命,那匹马也和眼前的这头牦牛一样,睁着眼四肢抽搐。 她却突然领会了叔山梧——他根本不屑与李德音争胜负,只是为了尽快结束那牦牛的痛苦而已。 滕安世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神示意下,一个手执红旗的小黄门快步跑至靶标跟前,蹲下身子查看结果。那牦牛此时已然断气,两只巨大的眼睛中各插着一支羽箭,瞳孔蒙上了一层白翳,周身逸散出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那小黄门掩着口鼻迅速起身,尖声宣布:“太子殿下此箭获!郑指挥使此箭扬!1” 喘了口气,又道:“叔山节度此箭脱靶。太子殿下胜!” 滕安世便扬声道:“殿下射艺绝伦,真乃大祈男儿之表率!” “殿下英武,在下拜服。”郑成帷转过身,向着李德音一揖。 李德音在一片赞扬声中回过神来,稍稍镇定心神,伸手拍了拍郑成帷的肩膀:“承让了,嘉树。” “昭儿不错,值得嘉奖。”舜德帝一句话,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李德音看向皇帝,扬声道:“父皇,这一场箭艺比试,儿臣可否向您求一个恩赏?” 舜德帝扬眉:“昭儿想要什么恩赏?宝剑?还是良驹?” 李德音摇头:“父皇,儿臣身为大祈太子,不应只为自己谋求,儿臣所求实则也是为了大祈社稷。” 李肃面露笑意:“说来看看。” “今我大祈与图罗交好,尽弃前嫌,儿臣听闻毗真可汗此次前来,除了向父皇朝贺,实则还有另一层心愿。” 李德音此言一出,所有人均看向了观众席中的乙石真,后者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点头:“小王本不欲在这样的场合提起此事……” 李德音道:“可汗方才也说了,大祈图罗亲如兄弟,既是家人,互结姻亲也是自然的事。此前执矢部首领也曾迎娶过我大祈公主,可汗何必有所顾虑?” 舜德帝闻言,转头看向滕安世:“图罗求亲,此事为何无人来报?” 滕安世侧目,他身后鸿胪寺卿叔山柏越众而出,解释道:“禀陛下,使臣拜访延陀部时曾听毗真可汗提及,图罗有意与大祁恢复联姻,但听闻我大祈尚无适龄的公主,本准备作罢……” 舜德帝沉吟地看向乙石真。他的长姐庆安公主曾代表大祈与图罗和亲,嫁给了当时执矢部的首领,也就是执矢松契的父亲执矢裟椤。自两国和亲之后,大祈与图罗之间纷争消弭,在二十余年中亲如一家。 第140章 若乙石真能成为大祈的女婿,大祈就拥有了西域最强大的一族自上而下的效忠,这对刚刚经历动乱的皇朝而言弥足珍贵,而中央也不必过分倚仗藩将在西域的势力。 “朕虽无亲生公主,但宗室之中必有合适的人选,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毗真可汗所愿,朕允了。”舜德帝举起杯来,向着乙石真略一点头。 乙石真惊喜不已,若真能够迎娶大祈公主,不仅是对汗位的巩固,在四方诸国部落之中,更是无上荣耀。左右环绕的诸族首领见状,无不面露艳羡,纷纷举杯祝贺毗真可汗。 皇帝看向乙石真的眼神多了几分亲切:“不知毗真可汗年几何?” “小王今年二十有三,倘能娶得大祈公主,必以发妻之礼待之。” 在场不少人是知道的,乙石真十六岁便娶了延陀部长老的女儿为妻,如今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他也并未对大祈隐瞒的意思,言语间诚恳表示会尊重爱敬大祈赐予的妻子。这也难怪,对部族首领而言,只要能尚到大祈的公主,停妻再娶也是值得的。 舜德帝并不以为意,沉吟着:“倒和昭儿年纪差不了多少……可汗不必担心,虽然朕暂无亲生女儿,但朕会亲自从李氏宗族之中挑选一个温柔和顺的适合可汗的贵女,加封县主后赐婚,一应尊荣享祀与公主同。” 乙石真当即下拜:“多谢天可汗。” 舜德帝不无满意地看向李德音,笑道:“昭儿替毗真可汗如此考虑,是不是念及东宫目前,也尚缺一个女主人?” 这是皇帝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提起择选太子妃的事,所有人不由精神一凛。 皇帝身侧,郑远持面色微僵看向李德音,余光却见他身边站着的两人,面色也是极为难看。 李德音摇头微笑道:“虽然儿臣没有姐妹,但与毗真可汗一见便觉十分投缘,竟颇有异族兄弟之感!兄长未婚,弟弟不愿抢先,儿臣想,这和亲的贵女人选,不若扩大擢选范围,除了李氏宗族以外,在玉京名门的大家闺秀里也挑一挑,以示我大祈与图罗修好之诚意?” 话音落下,西北角高处帐幔低垂的凉亭之中,观赏射礼的贵女们面面相觑,目光惊疑不定。 谁也不曾料到这样的晴天霹雳,竟然会如此突然地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叔山梧神色凛起,抬眼看向高处的凉亭。 轻纱帐幔后,郑来仪唇角抿直,眼底浮现一丝蔑然的冷笑。 第61章真要让椒椒匆忙嫁人么? 舜德帝对李德音如此表态微感意外,自他登基后,朝中大小事宜纷繁,很长一段时间内无人过多关注低调静默的太子东宫,但太子妃人选一事一直搁在他和皇后的心中。 至于准太子妃的位置,虽然大多数人均默认,郑氏女是不贰的太子妃人选,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擢选太子妃是家事,和亲却是国事。今日太子这番话,将自己的婚事置于和亲之后,却将一众玉京高门贵女推上了前台。 舜德帝思及此,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郑远持。 “是个好想法,此事需从长计议,等射礼结束,昭儿留下,……郑国公也留一下。” “儿臣遵旨。” “……是。” 残阳如血,将宫城的红墙金瓦映照得如同天宫楼阁,庞大的车队鱼贯而出,一场盛大的射礼终告结束。 各国使臣无不均沉浸在中原王朝的奢华气度中,如同经历了一场繁华无比的绮梦,人人脸上都是欣羡与留恋,而紧跟在使臣队伍之后的王公大臣们,则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伍尚书!” 伍思归满腹心事地转头,喊他的人是京兆府尹韦一通。 他在长阶上站定,看着韦一通小跑着到了自己面前。二人对视,均是满面愁容。 “尊夫人已回去了?” 伍思归点了点头;“韦夫人和小姐也离宫了吧?” “唉,我家那丫头还没出宫门,眼睛就已经哭肿了……” 伍思归叹一口气:“也不用这么着急,一切还未敲定,也不一定就是你家姑娘!” 在皇后的亲自关切下,太子妃的初选于本月时启动,宫里派出的少监访遍了京畿豪门士族人家,凡府上有年龄在十四到二十岁之间待字闺中女儿的,都摸了一遍底。 吏部尚书和京兆府尹两家便在其中,伍思归的女儿伍暮云和韦一通的女儿韦如晔均通过了初选。本是憧憬着同皇帝成为亲家,谁知今朝太子一时兴起,竟要在受选太子妃的一众贵女中优先挑选和亲的人选。 射礼结束时凉亭里出来的贵妇们人人面带忧虑,不少女儿吓得已经惨无人色,似乎明日图罗接亲的队伍就要上门了。 “老爷,暮云会被选中么?” 伍思归不知如何回答自己的妻子,只能安抚一番,目送女眷的马车先行离宫,自己则落后几步,欲等着国公爷出来后,探听一下消息。而同病相怜的韦一通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虽然太子语气大度,但倘若合意的太子妃人选,必然不会拱手让人吧?” 韦一通语气犹疑,伍思归了然地看了他一眼。 眼下谁不是那么想的呢,只盼着宫里能够将自家的女儿留下,就算做不成太子妃,做个姬妾什么的也好;哪怕进不了东宫,嫁个寻常人家,也比远嫁蛮荒之地,从此父女相隔天涯要好啊! “郑国公都和太子一道被圣人单独留下了,这太子妃人选还不明显么?”韦一通面如死灰,喃喃道,“初选时,那郑家丫头甚至都没有参选,到头来,还是让他郑远持挤到了前头……” 第141章 玉京前些日子流言纷纷,传说中最有可能的太子妃候选人郑来仪被曝出与外男私下来往,甚至初选时都不在京中,俨然与太子无缘的态势,这也给了其余人不小的希望。但今日看来,郑氏女与这太子妃之位的缘分暂且未尽。 二人就这么一步三回头地跟在人流最后,慢慢落到了队尾。落日西沉,所有宾客都已出了射金门,只剩他们两个,失魂落魄地不停回头张望。 “二位大人,宫门要下钥了,还请速速离开吧。”值守宫门的禁军士兵提醒他们。 二人无奈走出宫门,站在宫墙下踟蹰着不肯离开。 “唉,我在想着,实在不行,就找个人家订了亲算了!”韦一通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伍思归看他一眼:“韦大人莫犯糊涂,咱们已经入了候选的名录,此时定亲,岂不是欺君的罪名?” 再说了,可这火烧眉毛的节奏,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人家定亲呢? 哦,说起合适的人家,暮云是看中过一人的——叔山家二郎。怎么就那么巧,郑来仪流言中的另一个主人公就是他叔山梧。 想起今日射礼上的叔山梧,英姿凛然的一表人物。虽然比箭按照规则是太子胜出,但略同射艺的都能看得出来,在那牦牛发狂扭动的时候能够一箭贯穿要害,无论准头或力量都是在场三人中的胜者。 不愧是青山将军叔山寻的儿子,如此气概难怪让暮云心折。伍思归有些恨的牙痒痒,为何女儿的姻缘总有她郑来仪挡在前面? 伍思归和韦一通两人在隆福门外等到天色大暗,紫宸宫的高墙外挑起了宫灯,也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心中嘀咕着郑国公不会被圣人留下宿在宫中了吧?一直等着也不是事,最后只能暂先离开。 养居殿内,舜德帝靠坐在龙椅中,在凝神静气的熏香中半阖着眼睛。 太子端坐在皇帝下首,只郑远持一人面色凝重地站着。 “给国公爷赐座。”舜德帝似是刚想起来。 宦者搬来椅子,郑远持缓缓坐了下来。 “图罗和亲一事,你们心中可有合适人选?”舜德帝坐直了些,问左右坐着的二人。 李德音站起身:“表妹在各国使团之中素有美名,上回在青州就在图罗使臣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乙石真慕名而来,倘若以身体羸弱为由,只怕图罗人会认为我大祈和亲心意不诚。” 郑远持眸光一沉。这么快就图穷匕见。 李砚卿本来对女儿嫁入皇室就不甚积极,自郑远持得知千秋节宫宴上李德音冒犯女儿之后,便也和夫人站在了统一战线。适逢这一次的太子妃初选,正在郑来仪不告而别远赴槊方的当口,国公府便以四小姐“生来有痼疾,不宜侍奉皇室”为由,未参加擢选。 太子此话,明里暗里直刺国公府欺瞒皇室躲避参选太子妃,又捏造乙石真对自己女儿美名的倾慕,用心歹毒至深。 郑远持正欲开口辩驳,却听李德音口气遗憾的续道:“父皇也知道,其实儿臣对来仪一向倾慕有加,我们二人从小一同长大,彼此了解甚深,实则儿臣也并不在意郑氏身体上有些小毛病,奈何实在无缘便罢了……” 舜德帝听到这里,呵呵笑了两声,看向郑远持:“朕倒是觉得,郑来仪并非有意躲避太子妃擢选,你们二人青梅竹马,有什么误会不能当面说清楚的,不要真等到图罗人挑中了来仪,一切就不好转圜了!是不是,惟宰?” “陛下……” 舜德帝摆摆手,“此事是朕的错,没有亲自过问,就让皇后铺开那么大的架势,太子妃的位置,既要出身贵重,亦要太子钟意,这两个条件加起来,合格的人物便少之又少!郑来仪她不就是此前缺席了初选么,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朕就——” “陛下,请容老臣一言!”郑远持匆忙截断了皇帝的话头。 舜德帝被突兀打断,皱眉看向郑远持:“讲。” 郑远持迅速整理思绪,缓声道:“小女自今年暮春从蓁州探亲回京,在路上遇到麒临叛军后,便受了刺激,白日里时常精神恍惚,夜间入睡后也尝尝梦魇惊醒,臣与妻子忧心不已,为了小女这症状寻医问药已有一段时日,却是收效甚微……” 舜德帝的眉头渐渐拧起。 “实不相瞒,月初太子妃擢选之时,小女又突发病症离家出走,直至前阵子方才寻回——身负这样的病症,如何能够坐好东宫女主人的位置?臣辗转反侧,才决定替女儿辞选。”郑远持目光炯炯地看着舜德帝。 “不过是受了惊吓,调理需要些时日,没有那么严重,国公爷何苦忧思过甚,耽误了来仪?”太子语气听上去颇有些不阴不阳。 郑远持垂着头,咬了咬牙:“多谢太子宽慰。夫人也是出于这样的想法,要找一门喜事冲一冲,前些日子为来仪相看了几位郞婿,眼下已经基本定下了。” “这么快?!” 太子见皇帝皱着眉看向自己,方意识到失态,按捺着语气又问:“是哪一家的公子?” 郑远持被逼到墙角当着皇帝的面欺君,此时已经退无可退,一个谎也是撒,两个谎才能圆,他缓缓抬头,语气镇静:“双方已经交换了庚帖,只是眼下六礼尚未完毕,恕臣暂且无法告知。” “你——”李德音一滞,却无法再行追问,他点了点头:“好、好……那可真是恭喜国公爷了……” 第142章 “既如此,那就算了。和亲人选一事,明日看司礼监理出的名单再议吧。天太晚了,昭儿今日就宿在宫中吧。” 舜德帝实在乏了,摆了摆手,就这么让郑远持离开了皇宫。 马车飞驰在空无一人的甬道上,郑泰坐在前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接到老爷时,郑泰见他面色冷肃,只挥了挥手说了声“回府”,而后再无多一个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前,马车尚未挺稳,郑远持就匆匆掀帘下车,一边往门里踏,一边喊“夫人!” 李砚卿已经用过晚食,正在佛堂里念经,闻声从内院出来。丈夫迎面过来,一把拉住自己的手,劈头便问:“椒椒呢,睡了么?” “还没——这是出什么事了?” “还好你今日没有去……”郑远持放缓脚步,扶着妻子走在临水的回廊上,将方才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 李砚卿听到某处停住了脚步:“太子这是,在逼我们就范么?” “恐怕是的——为夫没有想到,李德音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实在无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眼下如何来得及给椒椒议亲?” 郑远持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冷肃:“来不来得及都要办,否则国公府上下便是欺君之罪。” 廊下挂着一盏羊角风灯,在静夜中无风自动。照着二人脚下晃动的影子,一如难以决断的为人父母心。 李砚卿看着丈夫,面露不忍:“可是,真要让椒椒匆忙嫁人么?” “先定亲。要快,且需是知根知底的人。”郑远持沉眉,按照李德音方才的表现,眼下太子东宫一定会密切留意着国公府的一举一动,大张旗鼓为椒椒择婿是不可能了。 二人相对沉吟。 “那叔山氏——” “叔山二郎——” 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口,显然想到了一块。 李砚卿皱眉:“我一直没有来得及细问,椒椒和那叔山梧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从这次回来之后,她对叔山梧便三缄其口。” “之前叔山寻的夫人是不是来送过庚帖?” “那是大郎的。后来椒椒迟迟不给回复,这事也就无人再提了,不然,我明日登门平野郡王府,去找一找——” “父亲,母亲,是在为女儿操心么?” 郑远持和李砚卿一惊,转头看见回廊转角处,郑来仪独自一人站在那,不知何时来的。 李砚卿快步上前,走到郑来仪的面前。 “椒椒,你怎么还没睡?” 郑来仪搀起母亲的手,朝郑远持走了过去,“女儿听见阿耶回来,便想来问安的……” 郑远持和李砚卿对视一眼,目光中俱是不忍与怜爱。 郑来仪松开了母亲,后退半步,面向二人盈盈跪拜下去。 二人讶然中,却见女儿缓缓抬头,眸光中有决然。 “父亲,母亲,女儿不肖,让你们为我劳神忧心。来仪愿皈依道门,受戒修行,此生不嫁人。” “你说什么胡话?!”李砚卿脸色剧变,一伸手要拉郑来仪起来,她却昂着头,一脸坚持地跪在原地。 “椒椒,那些任性的话平日里说说便罢了,皈依道门这样的事,切莫作玩笑语!”郑远持语气颇为严肃。 “阿耶!椒椒没有玩笑,我入道门,也能留在家中侍奉母亲左右,我不会嫁人,更不可能再嫁入叔山氏!” 李砚卿微怔一瞬,而后怒道:“我难道还缺你一个侍奉的人!就这样信口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做了了断,早知生下你时,我便听他们的把你送走了!” 郑来仪从不曾听过李砚卿如此严厉的语气,带着哭腔委屈道:“母亲真的不要椒椒了么……” 李砚卿眼眶一酸,狠下心转过头去不再看女儿。 郑远持叹一口气,将郑来仪拉了起来。 “椒椒,你可能不知,你母亲生你时吃了不少苦头,你在她肚子里折腾了六七个时辰,到了最后,你母亲几乎只剩一口气吊着……” 回忆起当年,郑远持眼中有粼粼的光。 “什么办法都使尽了你却始终不肯出来,那时你母亲已经力竭,命悬一线时,稳婆想起了个偏方,让你母亲将花椒含在口中,刺激她坚持用力,为父在屋外一直站到天明,终于听见屋中传来清脆的哭声,欣喜若狂。” “那时为父刚从本州举进士,经你外祖父敦亲王举荐入中枢,尚未在玉京站稳脚跟,每日杂务忙至深夜无暇照顾家里,你母亲一人操持家中大小事务颇为辛苦,你外祖父便提出将你送回蓁州老家,由你姑母代为教养。” 郑来仪不曾听说过这桩旧事,出神般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但你母亲看到襁褓中你干瘪瘦弱的小小身体,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就这么将你抛下,她流着泪喃喃喊你‘椒椒’,坚持将你留在了身边……” “椒椒,你母亲她将你视若珍宝,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母亲……” 郑来仪流着泪,伸手去抓李砚卿的胳膊,拉着她转过身来,一头靠进她怀里。 李砚卿按了按眼角,轻声道:“乖女儿,为娘的不会拿你的姻缘开玩笑,你告诉我,你和那叔山梧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收叔山柏的庚帖也罢,却又和叔山二郎纠缠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父亲,母亲。”郑来仪站直了身体,看向面前的二老。 第143章 郑远持和李砚卿见她那张仍留着青春稚气脸上呈现少有的凝重,俱是心中微沉。 “他是野心勃勃的麒临后人,又是杀害舅舅的凶手,叔山氏注定是我们的敌人,这样的人,你们觉得女儿能嫁给他么?” 郑国公夫妇对视一眼。李砚卿后退半步,神色一时茫然。 第62章难道嫁你便不是所托非人? 平野王府中庭。 “胡人射箭,力挽强弓,这驼角弓力道刚猛,初用可能不习惯——把这个套上。” 叔山柏接过父亲递来的一枚牛角扳指,依言套在右手拇指上,屏气凝神,缓缓拉开了弓。 叔山寻退后两步站进树荫里,抱臂看向院中,不时出声指点叔山柏动作要领。他身后不远,容絮脚步轻轻地从屋中走出,在廊下站定,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着庭院中的这对父子。此刻的岁月静好,已经很久不曾在平野王府中出现。 “嗖嗖嗖”接连三声,三支箭矢如连珠般相衔飞出,一字排开钉在了庭院尽头的箭靶之上。 叔山柏放下手中的长弓,满含期待地看向远处竖在庭院尽头的箭靶,突然神色一变。 箭靶后走出一个人影,一袭森青色圆领长袍,身段笔直,眉目棱岸。 “二郎?” 叔山柏犹疑着向前两步,面色转惊为喜,他一转头向着树荫下站着的叔山寻扬声,“父亲,是二郎回来了!” 叔山寻站在原地没动:“今日怎么肯大驾光临?” 叔山梧向前两步,迎着一脸笑容的叔山柏,语气疏离:“打扰了你们父子时光,抱歉。” 叔山柏:“阿梧这说的哪里话!我方才还和父亲说,昨日你在射礼上一箭技精众人,再看看我,君子六艺,射艺一项上,实在愧为叔山儿郎!这不,趁着父亲还未回青州,便求着他指点我一二——阿梧,你看为兄方才这三箭,如何?” 叔山梧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靶子,不予置评,视线转而落在了叔山寻身上:“还未恭喜父亲,借着射礼又除掉一员劲敌。” “你什么意思?”叔山寻眉头微蹙。 “那季进明射中鹘国公主,难道不是您的安排?” 叔山寻尚未说话,叔山柏已经皱眉道:“阿梧,难道连你也怀疑这是我们所为么?” “不然呢?” 叔山梧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那丽笙公主行迹过于诡异,郑成帷已经发现了马脚。你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在外人看来,我们就是勾结外族坑害异己的一窝乱臣贼子!” “放肆!” 叔山寻断喝一声,“你这竖子!老子凭什么要去陷害他季进明?就因为你和他同为凉州藩将?!哼!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叔山梧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是了,不然您也不会用这么显而易见的手段,让旁人第一个就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叔山寻气得手脚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当日所有矛头都指向二郎,一向冷静自持的他也忍不住站出来要为儿子说话,反倒惹得皇帝不快,事后他也后悔自己不够镇定,但忧心儿子实在难免。孰料自己一片苦心,反被二郎如此误会。 “哎呀!这是干什么,二郎难得回来一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讲?”容絮见状,连忙上前几步,端着一盏茶到了叔山寻旁边。 “是啊阿梧,你这可真的冤枉了我和父亲,倘若我们真的和丽笙公主串通,岂还会容她自由行动,授人以柄?” 叔山柏又推心置腹道,“你方才也说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对季进明那样明显的陷害,对你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惹人生疑,父亲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你不用和这竖子多废话!老子不在意旁人动辄猜疑,或是往我头上泼脏水,他们越是嫉恨,越说明朝廷拿我叔山氏没有办法!哈哈,好啊,我没想到有一日连我的亲生儿子也会如此看待我!好、好……好极了!” 叔山寻的声音发颤,容絮看他气得紫胀的脸,急忙伸手在他背后上下抚摸着顺气。 叔山梧冷眼看着面前齐心和睦的三人,言辞愈发锋利:“难道猜疑有错?你连兄弟同袍陷身危难之时,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前途利益,对季进明不择手段更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你说什么?” 叔山梧冷笑:“父亲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霁阳被围时,你明明可以第一时间出手相救,却直奔槊方,和李澹的做法有什么分别?你有何颜面去见你的兄弟?” “咣当”一声,叔山寻将手上的茶盏猛地掼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出去,廊下原本站着的婢女侍从们见到这副架势,都吓得躲出了院子。一时间庭院中只剩下这支离破碎的一家四口。 “有、有什么分别?!你竟将我和那懦夫相提并论!好……好,姓李的三言两语就让你质疑起我来!这就是你此去槊方的最大收获?难怪我让田衡配合你,你却甩下他,和郑远持的女儿私奔!” 叔山梧神色微动,唇线抿直。 叔山寻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指向他,“你觉得我和李澹一样,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好!老子不用你明白!终有一日见到你师父,他必能比你更明白我的处境!!” 叔山梧闭了闭眼,神色中痛苦一闪而过。 叔山柏沉声道:“二郎,父亲与颜公乃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这样说未免太过了……” 第144章 他看向气得说不出话来的叔山寻,“无论是李澹还是季进明,会有今天全是他们咎由自取。季进明任肃州节度时,虐待瀚海洲的鹘族战俘,鹘人恨他入骨,只是畏惧大祈威势不敢得罪。今日的圈套应当是丽笙公主自己做主……” 叔山梧目色中闪过一丝狐疑。实则他也有过此猜想,但光凭丽笙公主的能力,要在射礼上设下这样的局太难,除非宫中有人与她配合。 容絮站在叔山寻身边,摇头道:“是啊二郎,不管那郑成帷怎么想,他郑氏身为老派朝臣,自然对我们叔山氏心怀敌意。你怎么好因着外人的想法,去误会你的父亲呢?这未免太过令人寒心了……” 她看了丈夫一眼,声音低了几分,怨怼般自言自语:“想当初你父亲为了你,中断了大郎和郑氏的议婚,到头来你却胳膊肘朝外拐,唉……” 叔山梧眉锋微扬,冷眼看向容絮:“你不必耿耿于怀,国公府的门第没有那么容易攀,他们只是出于礼节接了平野王府的庚帖,无论是阿柏还是我,都入不了郑国公的眼。” 容絮羞愤不已:“你——” ”还有,你不必特地掩盖我与阿柏同年同月生的事实,专门对郑氏宣称我小他两岁,平野王府的世子之位,没有人和他抢。”叔山梧语气冷蔑。 容絮两道长眉高高扬起,尖声斥道:“我何曾和郑氏提及你的年纪?!明明是你用尽心机接近郑来仪,如今玉京都是你们二人的传闻,哼,正是因为如此,国公府的人才对你不满。叔山梧,你嘴上说得好听,哪一件事不是看着茂郎眼热,才出手相夺?!” “母亲,别说了——”叔山柏面色已是极为难看。 容絮恨恨地看了叔山寻一眼,不管不顾地道,“叔山梧,我知你因你生母的事,对我心怀敌意……但你要记住,你的身世秘密不是我有意隐瞒,你都不认我这个嫡母,我何故还要强调你的存在?!我容絮嫁给你父亲二十年,从来以大局为重,但我绝不会让一个晚辈骑到我的头上!!” 叔山梧掀眉看向容絮,她脸色发青,虽然说的是气话,但并无半分作伪姿态。倘若她所述不假,郑来仪又是从何得知自己的出生年月? 容絮的语调难以抑制地尖利起来:“茂郎已经及冠,正是议婚年龄,郑国公夫人尚且对我礼待有加,你却对你的嫡母如此恶言相向,叔山梧!你如此狂悖乖戾,这种无父无母无兄之辈,注定孤独终老!” 容絮发泄般说完,再也不看院中的父子三人,转身进入屋内,“砰”一声阖上了门。 院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叔山梧自嘲般笑了一声,“我错了。看来我真的不该来这里。” “阿梧……” 叔山柏皱眉看向叔山梧,伸手想要拉他一把,却被他避开,转身迈步朝外走。 “你不把这里当家,也没有人求着你来!滚!!” 叔山寻怒喝出声,二郎桀骜的背影落在他眼里,如同横亘心头的一根刺,无论如何都难以克化。 叔山梧快步向外走,家丁奴仆见二公子冷着脸气势汹汹,无人敢上前。他迈出王府大门,方走到阶下解马,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直直扑到他身前,将他拦腰抱住了。 他后退半步,伸手将人推开,这才看清是吏部尚书之女伍暮云。 “郎君,求你救救暮云吧!!” “发生什么事了?” “暮云不想去和亲,求郎君娶我!暮云愿意给你做妾,也好过嫁去图罗!!” 叔山梧皱眉看她:“和亲人选定了?” 从昨晚伍思归一脸颓败地回到家,吏部尚书府上便是一片愁云惨雾。本来在没有郑来仪的情况下,背靠父亲伍思归和左仆射的势力,她是诸多太子妃候选中最有可能上位的,却遇到如此急转直下的情形。 “呜呜呜……除了太子看中的太子妃人选,玉京中的世家贵女均有可能成为和亲人选……除了郑来仪,我们这些人都可能被派去和亲……”伍暮云带着哭腔。 “你说郑来仪要做太子妃?”叔山梧沉声。 伍暮云抬头,郑来仪和叔山二郎的传言沸沸扬扬,可她眼下已经顾不得计较这二人是否真有私,反正她倾慕叔山梧这件事也已传遍了坊间,眼下面前的人已经是她得以保持最后体面的救命稻草。 “郎君还不知道么,昨晚射礼结束后,郑国公和太子被陛下留下,实则是为商议太子婚事,今日一早郑国公就已经去东宫找了太子,估计在和亲人选确认之前,太子妃的人选就会很快公布的。” “不可能……”叔山梧下意识后退半步。 伍暮云看着叔山梧如罩寒霜一般的面容,忍不住迈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郎君!太子和郑氏从小青梅竹马,郑氏又是李氏宗亲,玉京谁人不知,她郑来仪生来便是要嫁入皇室的!太子为了郑来仪,不惜在射礼上以和亲之事相逼,比起做太子妃,国公爷怎么可能忍心让她的女儿远赴图罗和亲?” 她姿态恳切,几近卑微,“郎君,暮云第一次见你就倾心于你!我不在乎你心中是否有别人,只要能嫁给你,我便再无所求!我——” “松手。” 叔山梧垂眸,目光所及之处似有寒意。伍暮云面上涨红,怔愣着松开了手。 “因缘之事,必得从心。我以为当日在北衙司已经和你说得足够清楚。你已入围了太子妃选拔,今日来找我也不过是形势所迫,不用拿一见倾心这样的借口搪塞自己也欺骗别人。” 第145章 他语气沉冷,如同最后的判决:“——我再说最后一次,我非你之归宿,不必再来纠缠。” 伍暮云紧抿着嘴唇,不可置信地看向叔山梧,突然怀疑他俊美无俦的外表之下,究竟是不是凡人的血肉骨骼。 叔山梧掀起衣袍翻身上马,留下飞驰而去的背影。 “叔山梧!你凭什么如此对我!郑来仪于你才是妄念!你敢和太子抢么?我到底哪里配不上你?!呜呜呜……” 伍暮云站在平野郡王府门前,暴泪如雨,泣不成声。她哭了许久,直到街道尽头早市的铺子上升起冉冉白烟,小贩叫卖的声音远远传来,才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掩住狼狈半残的妆容,迈开颓然的步伐准备离去。 她走了两步,觉得身后有人,犹疑地转过身去。 紧闭的朱漆大门前,面如冠玉的男子一身麒麟竭束袖胡服,正背着手目光怜悯地看着她。见伍暮云楚楚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 “二郎就是这样性子,我替她向伍小姐赔罪吧。” “……你是?” “我们在射礼上见过,伍姑娘可能不记得了,”男人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在下,鸿胪寺卿叔山柏。” 叔山梧纵马穿过清晨热闹的早市,冲进侍贤坊,在郑国公府门前的雁翅影壁下勒马。 角门处停着辆马车,看装饰也是某位高官的座驾——毕竟是郑国公府,门庭热闹是不断的,竟这么早便有人登门拜访了。 叔山梧翻身下马,匆匆瞥了一眼角落的马车,撩袍拾阶而上。走了没两步,却听马蹄声缓缓,在身后停下。 “节度副使大人,这么早登门,有事要找老夫么?” 叔山梧转身,郑远持驾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驰至近前,他没急着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国公爷,晚辈听说,郑来仪要与太子订亲?” 郑远持眉眼微眯,宽和的面容瞬间冷肃:“这与你有何关系?” 叔山梧上前两步:“匆忙登门,恕晚辈失礼。晚辈今日来是想向令爱求亲。” 一句话掷地有声,在府院高墙与一字影壁间回荡。 郑远持翻身下马,门房里出来的小厮快步过来,牵走了老爷的马,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这传说中的叔山二公子。 “叔山梧,你好大的胆子。”郑远持缓缓走到阶前,在叔山梧对面两步站定。 “晚辈知道只身一人登门求亲,于礼不合,但事急从权,不得不如此。”叔山梧迎着郑远持审视的目光,语气沉着,“国公爷,郑来仪不能嫁给李德音。” “老夫的女儿,她能嫁给谁,不能嫁给谁,不用旁人置喙。千秋节上你是救过小女一次,老夫欠你一声谢,但这不代表她就能嫁给你。” 郑远持越过叔山梧,朝台阶上走,“小女已经因为你身陷流言,趁我动手之前,你走吧,不要再来登门。” 叔山梧追上两级台阶,声音拔高了些,“晚辈绝不会让她一人背负流言,今日诚心求娶,亦是情之所至,不愿见她所嫁非人遗憾终身!” 郑远持脚步一顿,在阶上回头。 “你怎知她心意如何?难道嫁你便不是所托非人?” 叔山梧一时哑然。 “椒椒是我掌上明珠,为她择郞婿,名门显贵与否、才学武功如何均非第一考量,最重要的,是要她认可信赖,心甘情愿……” “她……” 叔山梧艰难地挤出一个字,目光越过郑远持投向他背后紧闭的府门,嘴唇缓缓抿紧。 碎叶城郑来仪弃他而去时一字不留,他便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的信任。纵然那一路颠沛流离中,他们曾经被萌动的情绪蛊惑,同时失控。 “我能不能……见她一面?”他的声音不曾如此没有底气。 郑远持眸光闪动,似在思考什么。半晌,他重又开口,言辞锋锐直白:“老夫不介意你叔山氏叛军出身,也不去管你叔山梧与嫡母长兄关系如何,婚姻大事为何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种种,都是小节。叔山梧,老夫确因和亲一事挠头不已,但椒椒的婚姻,总归要听她自己的。” “她不会嫁给太子,她不会嫁给任何人。椒椒已经决定,受戒入道,离家修行。” 郑远持缓缓宣布完,便紧抿着唇,冷冷看着对面的人。 叔山梧如遭雷击,狼狈后退,险些从台阶上栽倒。郑国公背手站在大门外,冷眼看着他姿态颓然地牵着马,转身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跨进门内。 李砚卿正等在门廊下,神色复杂:“……他迟早会知道的,骗得了一时——” “一时就够了。”郑远持沉声。 李砚卿叹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 “人到了么?” “已经在书房等了。” 郑远持看了妻子一眼,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膀。 “眼下受些委屈,总好过你们母子分离,会过去的。” 第63章有叔山氏这样的活靶子在,无人会怀疑国公小姐 各国来朝贺的使团于重阳射礼之后七日内,陆续离开玉京。 禁军和礼部分别负责使团的安防护卫和通关事宜。叔山柏在射金门外送走了最后一支鹘国使团,长出一口气,转身却见郑成帷抱臂站在城墙之上,目光冷肃地看向自己所在。 叔山柏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地抬头朝郑成帷笑了笑。 第146章 郑成帷没有回应,转身下了城楼。 叔山柏面上的笑容迅速收敛,却见城门内缓缓驶出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驾车的人有些眼熟,他曾在下朝后宫门前各府候着的下人里见过的。对,郑国公府的管家郑泰。 他想起这些日子听说的传闻。郑国公府的四小姐要出家修道,莫非马车里坐的便是? 正想着,郑成帷已经从城楼上下来,将那马车喊停了,而后快步走到车帘前,和车里的人说话。 叔山柏一夹马腹,转身回城,与那马车迎面交错而过,经过时出声打招呼:“郑指挥使。” 郑成帷站直身子,目色沉静地看向叔山柏:“叔山寺卿。” “最后一个使团送走,指挥使大人也可松一口气了。” “彼此彼此。” 叔山柏微笑,似不经意地撇了一眼他身旁的马车,用彼此都能听得清的声音道:“舍弟性情孤僻,行事颇有些乖张,似乎给府上添了不少麻烦。” 郑成帷看了叔山柏一眼,没有说话。 “阿梧能有今日,也多亏国公爷当初扶持举荐。如今他已离京去往凉州赴任,不会再去打扰,还希望能与贵府尽弃前嫌,倘若以往有什么得罪之处,弥茂可代吾弟致歉。” “叔山寺卿此话客气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影响不到国公府和舍妹,所谓前嫌,也都是没有的事,末将也曾在叔山节度麾下,共事也算顺利。”郑成帷一番话无懈可击。 叔山柏点了点头:“那在下便放心了,”他朝着郑成帷一拱手,“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耽误指挥使大人了。” 郑成帷转头看着叔山柏纵马远去的身影,目露狐疑:“他这奇奇怪怪的语气,究竟什么意思?” “不用管他了。” 郑来仪坐在车中,半阖着眼,“快些出发吧,晚了便要追不上了。” “好。” 鹘国使团持通关文牒西出玉京,缓缓行入拂霄山中。 郑成帷一人一马等候在山道上,不多久,宽阔大道尽头便出现了鹘国使团的车队,他翻身下马。 “丽笙公主,大祈禁军指挥使郑成帷求见。” 车队停下,一时间除了山林间鸟鸣啾啾,无人应答。 正中的马车里隐隐有人低声交谈,半晌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隔着车帘响起:“指挥使大人有何事?” “此处说话不便,请公主移动芳驾,随我往捱日庵一叙。” 车中人的声音带了些不耐:“指挥使大人,此去碎叶路途遥远,我们还有路要赶,公主没有时间和您叙话,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郑成帷不急不缓道:“贵团似乎没有合格的向导?既是要回碎叶,似乎取道西郊走山路却是绕远了啊,从拂霄山中走,很容易误入歧途……” 对面陷入沉默,过了半晌,车帘掀开,一个人影钻了出来。是丽笙公主身边的那个鹘族侍女。 “指挥使大人,究竟有什么事?”侍女的口吻着实很不客气。 郑成帷短暂犹豫了一会,似在斟酌说辞。他的目光在那妆容精致的侍女脸上缓缓流转,眼眸微眯。 “实不相瞒,舍妹听闻公主今日离都,特在公主回程路上等候,想与您见一面。” “……令妹?” 郑成帷点头:“是。舍妹郑来仪,也是致远马行的幕后东家。” 那侍女听到“致远马行”四字,眸光微敛,沉吟半晌而后沉声道:“那就请指挥使大人带路吧。” 郑成帷牵着马走在前面,丽笙公主由那鹘人侍女陪同,三人沿山道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一座造型古朴的寺院出现在眼前。 郑成帷加快脚步径直跨入山门进了院子,后面的两位对视一眼,侍女握紧了公主的手,随后进入捱日庵。 虽是寺庵,建筑却是道教风格,庵中空无一人,廊檐与立柱之上随处可见绿色的青苔,似乎很久无人问津。大殿中供奉的一座神像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依稀可以辨别是座衣饰华丽手持长剑的女武神,这样的寺庙在中原似乎并不多见。院中飘着一股药香,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 郑成帷带着二人穿廊入后院,在一处草木园中停下,一畦畦的药田中栽种着丁香、没药之类的药材,还有各式难以辨认的奇花异木。 药圃尽头的竹木篱笆之外,郑来仪一身青衣坐在凉亭中。她的手边摆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显然是在等人。 郑成帷看向二人:“这便是舍妹,郑来仪。” 丽笙公主由婢女搀扶着走进凉亭,郑来仪从石凳上起身,微微颔首:“郑来仪拜见公主。” 丽笙公主未坐,视线在郑来仪面上扫过,眸光微动:“郑姑娘要见我有何事?” 郑来仪掀眉看向面前的二人。丽笙公主身着艳丽的鹘族衣裙,姿态紧绷,而她身边的婢女衣饰简单,眉眼间虽有疑惑,但却镇定许多。 她微微一笑,微转身体朝向那“婢女”,轻声道:“公主此行微服私访,可曾探查到什么情报?” 此言一出,对面二人俱是一惊。 “你——郑姑娘可不能乱说话,亵渎了公主!”对面的“婢女”率先出声。 郑来仪不理会她气急败坏的语气,缓缓坐了回去,拎起手边的茶壶倒了一盏茶,推到了自己对面。 “我与丽笙公主书信往来已久,难道还分不出你们二人,谁是真龙,谁是假凤?” 第147章 “你……当真是致远马行的东家?”“婢女”语气犹疑。 致远马行在鹘国无人不晓,以一己之力收购了鹘国出口大祈近九成的战马,谁能料到其幕后东家竟然是大祈高官府上深居闺中的少女,虽然方才听郑成帷所说,丽笙公主心中依旧存疑。此时亲眼得见,更是难以置信。 “公主若是不信,为何应邀前来?”郑来仪微微一笑。 她与丽笙公主确是神交。前世的鹘国公主是个闻名西域的人物,身为弱质女流,却凭借心机和手段,拉下了王兄拔灼,一跃成为鹘国女王。在丽笙的运作下,鹘国更是击败图罗,最终垄断了大祈的马匹供应。 实则鹘国战马虽身形不如图罗沮渠战马高大,但出身西域沙漠中条件最为恶劣之处,天生耐寒耐旱,持久力拔群,十分适合做西征的战马。 前世的大祈末年国力衰微,到最后连战马的供应都完全被番邦操纵,一年要从国库支取上百万匹绢给鹘国,以交换北方边境地区淘汰下来的老弱驽马;而与鹘国交情深厚的叔山氏,掌握其丰厚的战马资源,双方交战时如虎添翼。 如今叔山氏统御的河北河东一道,有青州马场这样天时地利的资源,不能不早作防备,否则难以与之抗衡。 她从郑成帷那里听说了射礼上发生的意外,又联想他提及在游街时救了丽笙公主的插曲,心中得出一个猜想。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才与郑成帷在使团的回程路上中途拦截。 郑来仪掀眉,看向对面真正的丽笙公主:“射礼上的事,多亏公主有勇有谋。” 对面的人嘴角露出一丝轻笑:“不敢。用你们中原的话,拿你的钱财,替你消灾罢了。” 郑来仪垂眸不语。 早在射礼之前,郑来仪就以致远马行东家的身份,辗转和丽笙公主取得了联系。归根到底是她将季进明带进了槊方,见证了虢王落马,才有机会趁虚而入。她不能允许自己的计算偏差为郑氏带来负面的影响,于是想到通过鹘国使团,设计让季进明在射礼上跌了个大跟头。 皇帝本就对季进明有了猜忌,她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况且还有叔山父子这个最明显的靶子在场,更无人会怀疑到端坐在仰山亭里的国公小姐。 郑来仪微微一笑,沉声道:“虽然谋算季进明是我的主意,但与婢女互换身份,骗过了整个玉京又能全身而退,丽笙公主的胆识实在令我佩服。” 那身着公主服饰的侍女还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的人却将她拦住了。丽笙公主在郑来仪对面款款落座,换了一副口气:“我们素未谋面,你是如何猜到的?” “这不是最重要的。我观公主神色不宁,是否还有未了之事?” 丽笙公主眉头蹙起:“这便与你无关了。” 郑来仪不以为忤,语气依旧轻松:“让我猜一猜,拔灼让你代表鹘国使团来出席射礼,实则是想将你献给大祁王室……但公主不愿以此种方式换取两国交好,而陷害季进明实则是顺水推舟,也让自己暂时免于和亲的命运,毕竟射礼上见了血光,于双方都是不详,我说的可对?” 丽笙公主置于台面上的粉拳倏然攥紧,显然被郑来仪说中了心事。 她微侧过头,朝向身边的侍女:“犀奴,你先退下。” 那叫犀奴的侍女抿唇看了郑来仪一眼,转身退出了凉亭。 “本公主只是不甘,他乙石真身为男子,就能让大祈公主远嫁图罗,而我鹘国明明与大祈邦交更久,对大祈也更为忠诚,却只能靠贡献女子来拉拢?” 丽笙公主声音微微发颤,“我鹘族委曲求全,为了表示忠诚,只能将三王兄的命献给大祈,为何比起图罗,我们就只能受到如此待遇……” 郑来仪沉默。护劼与执矢松契勾结,也不过是为了谋求生存而已,而大祈对待这两个国家截然不同的态度,实则都是出于利益的考量。 两国邦交,没有人会无条件地扶持弱者。但立场不同,她终究不能多说什么,只是回避了丽笙公主的质问。 “这一次或许能暂时躲过被当做礼物献给大祁,回去后却需面临对抗王命的制裁,是以公主才改了路线——我猜,您是要去瀚海?” “你……你怎么知道?” “瀚海是护颉的领地,自他死后,那里的马场已然无主。公主您应当是觉得眼下鹘族最为宝贵的,便是连通大祁与西域番邦之路上的瀚海马场……” 郑来仪直视着丽笙公主墨蓝色的眼睛,二人对视,均看出了对方目光中的通透。 她还猜出丽笙公主另一层想法:掌握瀚海马场,不仅能让自己和死去的兄长护劼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或许也是将来鹘国能与大祈平等对话的唯一筹码。 丽笙公主的目光中逐渐有了钦服之色:“郑姑娘如此睿见,丽笙佩服。” 郑来仪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睿见,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你我因一时利益绑定,如今事已成,我的存在便是隐患,为何不在皇帝面前告发我?” 郑来仪笑了笑:“告发你,对我有何好处?” 丽笙公主一时答不上来,眼中的疑虑却未尽消。 郑来仪叹一口气,轻声道:“公主有所不知,我与你同病相怜,身陷一场被强迫的婚姻……”她抬眼,语气诚恳,“或许同为女子,我对公主不甘于眼下处境的心情,容易理解得多。” 第148章 丽笙公主神色动容,沉默了许久,端起手边的茶盏一饮而尽。 “所以,郑老板今日在这里等我,究竟为了什么?” 郑来仪抬手将二人的茶盏再度斟满,缓缓道:“我想和公主再做个交易。” 犀奴从凉亭中退出来,站在药圃旁的小径上,神色警惕地看着凉亭中对话的二人。 “你这婢子胆子不小,竟能在射礼那样的场合假扮鹘国公主,蒙骗了那么多人……” 犀奴一回头,见说话的是郑成帷。 “那日游街时,多谢大人相救。”她微微敛眸。 “职责所在,不必言谢——季进明的事,真是你们干的?” 犀奴看向郑成帷,目光微动。她的主子和郑来仪之间的交易,不需要第三方知道,而郑来仪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面前的人虽然身为她的兄长,对她们之间的合作也并非全然知情。 她点了点头,故意道:“大人会抓我们回去么?” 郑成帷一怔,半晌摇头,淡淡说了句:“没这个必要。” 他们与季进明本就分属不同立场,没有必要为了这事供出丽笙公主,将两国间的关系撕破,况且来仪与她们还有事要共谋。 “你的妹妹,她很聪明……”犀奴意有所指。 郑成帷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椒椒从小就聪慧过人!” “可再聪明又能如何呢,身为女子,也难免被人安排的命运。” 郑成帷闻言摇头:“她不会的。” 第64章“来仪,我们到了。” 黑云笼罩大漠,云上波涛翻滚,隆隆的雷声如同天兵擂鼓,一片肃杀。 关塞极天,惟有鸟行道。雁群在空中飞过,将一排南归的影投向荒芜的地面,地面上却难见人烟。 绵延起伏的群山之间,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排成一字纵队,如同蚂蚁一般缓缓穿过荒垠。队伍中的士兵均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朔风如刀拍打着他们盔甲之下年轻黝黑的脸,悬在腰间的长刀碰撞在战马的鞍鞯上,发出规律的叩击声。 这是一支来自凉州的防秋兵——每到入秋后,为防止西域的游牧部落趁着草长马肥的季节骚扰边境,边镇便会派出队伍沿线巡查,对境外诸族形成威慑。他们从凉州出发,历时整整两日抵达了这片不毛之地,计划在此搭建行营长期驻守。 在此之前,来自大祈的部队已经很久不曾抵达这么远的地方。这里是大祈与图罗、鹘国三国的交界处,西洲行营的建立,昭示着大祁的领土已经扩张至此。 这支防秋兵一路行来,途经几处战场的遗迹,折断的剑戟、残破的旌旗和风化的骷髅,无处不诉说着这一路曾见证过的战火烽烟。每当行至这样的地方,队伍便会暂停行进,将残留的武器兵刃和军旗收起,将支离破碎的骸骨收拢后就地入土,对着英灵三拜之后再行上路。 “将军,你看!” 都头曲弘毅高喊出声,他伸手指向不远处,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约百步之外,一片较高地势的积土山上,立着一座孤兀的烽燧台。 曲弘毅从怀中摸出一张牛皮舆图,对照着四周的地形查看了一番,兴奋道:“这里应当便是伏羌驿了!” 队伍里的众人面露欣喜,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他们疾行两日,终于到了此次巡边的终点:开国皇帝西征战场的尽头——伏羌驿。 曲弘毅激动不已,正要拍马上前查看,却听带队的将领沉声喝住。 “要变天了,别急着动,先就地扎营。” 话音未落,天边滚起隆隆的雷声,似在印证他的话。 众人不敢耽误,遵照命令迅速移动至山坡背风处,将马匹栓好,利索地搭起了行军毡帐,又在毡帐外点起了篝火。 大漠的天气说变就变,有时晴空万里,下一瞬就是电闪雷鸣,而如眼下这样雷声滚滚的气候,雨却不一定能下的下来。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士兵们没有急着入帐,卸下身上的佩刀围坐在篝火前。有人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抬头看着外面的天色,低骂了一声:“这鬼天气,只怕还没等战死,倒先被冻死了!” 大家都有同感,虽然才刚到十月,玉京还是秋风萧瑟的气候,西境的夜已经滴水成冰了。 “唉,好想念家里的爹娘啊!” “我看,你是想家里的婆娘了吧!” “去你的!难道你不想?!昨天夜里蹲在帐篷后面抹眼泪喊着芸娘的是谁?” “……放你娘的屁!” 作为先锋部队,大祈赋予这群士兵以艰难的使命,但待遇也是丰厚的:留守境外行营的收入远高于驻守本镇,留在境内的家人们便能享受到优厚的资助。 队伍里不时发出阵阵哄笑,他们总是在这样的调侃玩笑中,消解着难熬的长夜,这已然成为戍边将士们的常态。 人群的角落里有一名年轻的士兵,是这支队伍中的执旗,他在同袍们粗声欢笑中始终一语不发,他默默地将手中的旗杆放下,抽出了手边的长刀,从刀鞘里摸出了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张画像。 那年轻士兵身边的战友察觉他的动作,将头凑过去瞥了一眼,笑了起来。 “程文才又在想他的新媳妇儿咯!” 众人闻声,均朝那叫程文才的执旗士兵看了过来。 程文才连忙将画像叠好,匆匆收进了怀里,脸已然涨得通红。不少人看清了那画像,画上是一个圆脸杏眼的女子,柳叶眉弯弯,正微微笑着,不用想也知道画上人应当便是他的妻子。他动作虽快,叠起画像时动作依旧十分细致,可见对这画像的珍惜。 第149章 “你们别笑话文才,他面皮薄,跟你们这帮子粗人不一样!”曲弘毅出声,帮着程文才说话。 立时便有人附和曲弘毅:“就是,文才别生气——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好笑的,人家刚成了亲就被派来戍边,想念新婚妻子不是人之常情么,你们谁怀里没有藏着媳妇儿给的东西?” 程文才旁边的士兵便拍了拍他的肩,道了声歉:“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哈,兄弟!”说罢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锦囊,“你看,我媳妇儿的画像也贴身收着呢,就是不像你总是拿出来看,哈哈!” 前些日,军营请里来了一位画师,在营帐口摆了一张桌子,案上放着笔墨,专程为士兵们提供一项服务:画像。 这画师其貌不扬,画功却颇为了得,只需三言两语交代特征,他便能将他人口中描述的形象刻画准确,寥寥几笔,形神兼备,亲人的形象跃然纸上。 那一日军营里十分热闹,周画师的案前排起了长龙,戍边游子们排着队,请画师画下亲人的形象,拿到画后便如珍宝一般捧在手中,与画中人对视许久,不知觉间红了眼眶,方才想起“男儿有泪不轻弹”。 曲弘毅的剑鞘里也藏了一张妻子的画像,他还记得那日请周画师画完后,兴冲冲地走到主将营帐中禀告:“将军!这周画师真是笔下有神,画得真太像了!” 比起“副使大人”,他们更习惯称呼叔山梧“将军”,——不同于其他藩镇的节度,比起稳坐驻地的藩王,他更像冲杀前线的将领。试想眼下的大祈,还有哪个藩镇统帅会和麾下的士兵们一起,纵使在沉烽静柝不闻战鼓的时节,依旧栉风沐雨,饮马黄昏,亲力亲为地深入前线呢? 听到曲弘毅的话,叔山梧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自从参加完射礼,丛玉京回到凉州后,叔山梧更比以往沉寂了许多,将士们很难从这位顶头上司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笑容。服役于他的麾下,演习操练一如往日沉重,而叔山梧对待自己更是比对待手下将士们更为严苛。常有士兵见到主将营帐中灯火彻夜不灭,隐隐有刀风剑啸隔帐传出,一练便到了天亮。 曲弘毅却觉得将军冷酷淡漠的表象下,实则并非全然冷血无情。否则他为何会专门从关内请来画师,为军营里的大家作画,一解士兵们的思乡之苦呢? “将军,您……不去画一张么?”那时他忍不住好奇地问。 叔山梧搁下了手中的簿册,于案后抬头看向曲弘毅,那眼神无锋,却让人一时瑟缩。曲弘毅立时有些后悔问了他这个问题。 “不用了。画了也是亵渎。” 曲弘毅记得那时叔山梧唇角勾着自嘲地笑,这样回答他。 “都头,咱们将军娶妻了么?” 曲弘毅的神思被身边人拉回,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叔山梧孑然一人的背影。他正仰着头,看着暗色天幕下灰白的云层,挺直的后背却显得格外落拓。 曲弘毅摇了摇头,旁边的人好奇心没有满足,追问:“是没娶妻?还是不知道啊?” 他皱眉转头,看向身边一脸好奇的士兵,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个暴栗:“你怎么那么好奇呢?” 那士兵摸了摸脑袋,嬉笑着道:“我就是看咱们将军一表人才的,这气概出去,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家啊!倘若没有娶妻,真想把我那年方贰八尚未定亲的妹妹介绍给将军啊……” 曲弘毅鼻子出气哼笑了一声:“你想得可真美啊!要做凉州节度副使的小舅子,你祖坟得冒青烟了!” 雷声渐渐停了,阴云散去,天边露出一轮圆月。 程文才从袖中摸出一支筚篥,清脆的乐声伴着北境的晚风,响彻于山谷间,衬得四野荒凉。士兵们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空中的月亮。 长夜漫漫,寒声呜咽。曲弘毅再度拢了拢肩头的衣袍,到了该更换寒衣的季节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低声说了句:“哎,听说了么?新任凉州节度很快就要到任了?” “是哪位知道么?”身边顿时有人接话。 “不知道,这一回神秘的很,玉京一直没有消息传出呢。” 有人说起听来的传闻:“据说可能是禁军的人,神武军的鱼乘深,原本也是戍边的将领,自从他率神武军赶走图罗执矢部进犯后,圣人对他就颇为赏识呢……” 曲弘毅耳中听着那二人的对话,突然出声打断:“不可能的,槊方的节度使额被裁撤了,鱼统领去槊方做观察使了,还是驻守京畿——你们别瞎猜了,反正过几日就能看到真人了。” 说话的士兵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前方独坐的叔山梧,叹息般道:“倘若是将军能升作节度使便好了,虽然对我们很严格,可也实在是个值得信赖的将领……” 曲弘毅抿唇,没有接茬。 "啪嗒"一声,脸上落了一滴凉意。 “下雨啦!”“快!进毡帐吧!” 大漠中的雨来得及,豆大的雨点落在盔甲上,发出清脆的颗粒声。士兵们匆忙躲进毡帐内,雨势陡然加大,燃烧正旺的篝火没一会便被浇灭了。 躲进帐中的士兵们胡乱擦拭着盔甲上的水渍,检查各自的佩刀有没有错拿,一片慌乱中曲弘毅看向帐外,皱了皱眉。 “将军!快进帐来吧!这雨太大了!” 叔山梧恍若未闻,雨水和尘土混杂的味道将他包裹,这样的味道让他一瞬间回到过去,如同他曾经经过的无数个戍边的夜晚,但心境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第150章 他垂眼,攥紧了手中的东西——那把曲柄缠枝纹的匕首。 他叫她别再弄丢,这匕首却又辗转回到了自己手中。 十月朔,寒衣节,家家户户缝制棉袍。 大祁都城玉京自将校禁卫以上,并赐锦袍;边镇藩将、统帅,各道州府首官,皆收到了宫中赐下的寒衣。 新任凉州节度使于十月初一当日,带着给陇西驻军准备的过冬棉衣,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凉州城下。 “这节度使大人真不错,知道将士们戍边苦寒,盼着过冬的衣物,亲自带着棉服来呢!” “可不么,我听说这严大人原本在渝州时便十分亲民,体恤下属,虽然文官出身,但没有那些世家出身的将领不可一世的习气,已经十分难得了!” “那感情好,想来一定要比那姓季的大人要强些,凉州有这样的上官主持政事,老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严氏一门忠烈,节度使大人的弟弟就在执行朝廷公务时死在了槊方,朝中对严大人也是颇为褒奖呢!别看他是文臣,听说射礼上力拔头筹,还得到了陛下御赐的鹿角弓,显然骑射武功也是不差的……” “是么,那可真是了不起!” …… 看热闹的百姓挤在道路两边,对凉州新任节度使严子确议论不绝,而叔山梧一身玄衣,率队等候于城门外,对嘈杂的人声充耳不闻,神情冷肃地看着大道尽头缓缓驶来的庞大车队。 “大人,咱们迎一下吧?”曲弘毅在叔山梧身后低声请示。 叔山梧微微颔首,翻身下马,朝着驶近的车队走了过去。 开道的骑兵引马驰向两侧,严子确一身圆领青袍,形容低调,看见迎上来的叔山梧二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叔山梧上前两步,叉手行礼。 “叔山梧参见严大人。”他语气淡淡。 严子确面带微笑,伸手扶住叔山梧:“不必多礼。这段时间坚守陇西,辛苦了。” 叔山梧收回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对这样的客套反应极为淡漠。 曲弘毅跟着上前一步,屈膝半跪:“凉州都知兵马使曲弘毅拜见大人。” 严子确面上笑容加深了些:“你便是曲弘毅?刺史曲睿是……” 曲弘毅点头道:“正是家兄。” 严子确赞道:“兄弟二人共守西境,热血男儿驻守苦寒之地,令人敬佩!” “大人谬赞,末将愧不敢当!末将与家兄都是凉州本地人氏,从小在这里长大,对凉州有感情……”曲弘毅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 说罢,他站起身来,看向严子确身后的车队:“今年严寒甚于往年,大人有心,为凉州将士带来冬衣,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啊!” 严子确笑着道:“话虽如此,但这功劳不是我的,实在不能独占。” 曲弘毅一愣。只见严子确转身走向后方的马车,温声唤车内人。 “来仪,我们到了。” 第65章这衣裳……是副使大人给贵人置办的? 那轻轻两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钢锥,准确刺入了叔山梧的心脉。 他僵立于原地,看着一只纤纤素手从帘后伸出,交到严子确的掌心,车帘掀起,手的主人随即现出身形。 如同被猛然拽入深渊,叔山梧一瞬间听不到任何声音。 郑来仪一身凝夜紫单丝罗长裙,同色帔帛搭在肩头,西境凛冽的寒风将她的衣裙吹起,显出玲珑的曲线,鬓边的碎发拂在脸上,惹得她不禁闭了闭眼。 "啊哟,这里的风好大……" 叔山梧的听觉一时恢复,人群中如潮的议论声瞬间涌了过来。 “快看!那娘子好生漂亮——是节度使夫人么?” “肯定是了!你看节度使大人对她多温柔啊,哟,看看人家玉京来的贵女就是不一样,两个人真般配啊!” “咦,我怎么听说节度使大人有过妻子,早年丧偶了呀?” “堂堂节度使一表人才,丧过偶续弦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节度使夫人看着娇滴滴的,倒是肯跟着严大人一起来凉州这样的极寒之地吃苦啊……” “这才说明两人情深意笃,琴瑟和鸣嘛!” …… 叔山梧心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连喘息都困难。他眉心紧蹙,半晌方才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根本难以发出声音。 严子确牵着郑来仪的手,引着她朝叔山梧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贯和煦的笑意:“这位是郑来仪,我的未婚妻。” 郑来仪仪态端庄地朝着他笑了笑:“副使大人,我们认识的。” “……幸会。”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曲弘毅折服于节度使未婚妻秀雅绝俗的气派,上前一步,殷切道:“贵人安好!节度使大人的府邸已经布置好,末将这便送大人和您过去!——您看看您,这穿得也忒单薄了,快些回去车里吧,这凉州的风可厉害得紧呢,每年都有冻死的人……” 郑来仪拢了拢肩头的帔帛,语气柔和:“多谢曲都头提醒,来的匆忙不曾带厚重衣物,只能到了城里再想办法啦~” 严子确将郑来仪扶回车里,帮她把车帘闭紧,这才转过身来,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笑意,说郑来仪:“只记着戍边将士们要添衣,自己却连一件大氅都没带,还要麻烦你们多照顾些……” 曲弘毅连连摇头:“大人这说的哪里话!有贵人在府上做主,大人操劳政务军务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啊~!” 第151章 虽然言明是未婚妻,但曲弘毅的话里话外已经将郑来仪当做了节度使府上的女主人。 曲弘毅还待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副使大人还在,自己这么殷勤似乎有些显得过分上进了,当下转过头,却见叔山梧的面色十分难看,他的视线凝视着紧闭的马车帘,嘴唇也隐隐发白。 “将军,您……没事吧?” “……没事。” 严子确看了叔山梧一眼,便道:“天气寒冷,你们不必兴师动众出城相迎的,快快进城吧。” 曲弘毅躬身道是,扭头朝着后面迎候的队伍扬声。 “恭迎节度使大人进城!” 凉州城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景象。 新任节度使大人携未婚妻到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言准节度使夫人是个娇花一般的贵人,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巷,伸长了脖子要看玉京来的贵女究竟是何模样,一路跟着节度使大人的马车到了城西的牌坊下。 曲弘毅没料到自己带队迎接上官,最终还要负责维持街面上的秩序,好不容易将车队送到了府门前,这才松了口气,翻身下马。 “大人,咱们到了。” 便有士兵端来了杌子摆在马车前边,紫袖先从车中钻了出来,被扑面而来的强风逼得一个激灵。 郑来仪扶着紫袖的手下车,仰头打量面前的府院。气势恢宏,门楼高大,可以想见前任肃州节度季进明在此地“土皇帝”一般的日子。 她收回目光,见紫袖哆哆嗦嗦地递来铜袖炉,笑了笑将袖炉推回去给她:“冷吧?” 紫袖从未来过这么偏远的地方,衣裳也穿得少,在风里瑟瑟发抖,心中着实敬佩小姐严寒中面不改色的气度。 曲弘毅见这主仆二人这般,连忙道:“贵人快快进屋吧,已经让他们在正屋里备了火盆,煮了热汤,一路辛苦,快些去去寒,切莫冻出病来!” 严子确便温声向着郑来仪:“你们先赶紧进去吧,午后我还要去军署议事,你可自便。” 郑来仪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携着紫袖先一步跨入了府门。 曲弘毅便道:“大人要召集哪些人?末将可去传令——军署离您的官邸不远,您可先与郑姑娘一道用完午食再说。” 严子确沉思了一会,方道:“既如此,晚间请公厨过来,将军署的廊食挪到我府上来,请本镇的几位将领来这里见个面,大家也不必拘谨,只当是认个脸,闲聊几句。” 曲弘毅大感惶恐:“这怎么可以!本来属下们想着要备好礼,专门给您办个接风宴的,怎好第一日就登门打扰大人?” 严子确笑了笑:“我没有那么多规矩,接风宴就免了,太过劳神费事,就听我的,晚间请大家到府上来吧!” 曲弘毅应了声是,便告辞离开。沿途看热闹的百姓都散的差不多了,他在军署门口下马,冲门口人问了句:“副使大人回来了么?” 看门的牙兵摇了摇头:“副使大人不是去城门口迎节度使大人了么?” 曲弘毅一时纳闷,方才明明是一道回城的,人送到了,一转头却发现叔山梧不见了。 “……真是奇了怪了,去哪儿了呢?” 那牙兵见状,嬉笑着迎上来:“大人,节度使大人有什么吩咐么,小的可以帮忙跑腿儿?” “若是见到副使大人回来,便和他报一声,晚间去节度使府上议事,严大人留饭。” 曲弘毅说罢,又想起一事,匆忙翻身上马,扔下一句:“别忘了啊!” 他打马直奔城东,半途却遇见叔山梧身边的近卫决云,略缓了几步打了声招呼便准备走,却被决云喊住了。 “决云将军何事?”曲弘毅只得勒住了马。 决云抿着嘴,将一件颇为厚重的蚕丝锦缎包裹递给曲弘毅。 “这是……” 曲弘毅心中狐疑,见那包裹的样式,俨然是来自凉州城最大的衣帛行“袖裁红绿”,也是他本来准备要去的地方。 传言袖裁红绿的创始人丁四娘是前朝宫中织锦局的老人,年纪到了出宫后回到故土,在凉州城里开了这家衣帛行,一手绣工代代相传,用料考究、式样大方,颇受当地人拥趸。方才见郑来仪衣饰单薄,曲弘毅便想着要到这里来给未来的节度使夫人先置办几件合适的衣裙。 “这是给郑小姐的,劳烦曲校尉送一趟。”决云语气颇为死板。 曲弘毅脑筋一时没能转的过来,扬眉道:“郑……小姐?决云将军见过贵人了?” “没有。” “那怎知……”曲弘毅恍然醒悟过来,“——哦!是副使大人给贵人置办的?” 决云抿着唇没有说话,神色却是默认了。 曲弘毅点点头,没料到叔山梧看似有些怠慢新来的节度使大人,送人送到一半跑没了影,竟是去替贵人置办衣服去了。 还是挺会来事儿的嘛! “那——副使大人怎不自己送?” “像什么话!他送合适么?!”决云没好气地看了曲弘毅一眼。 曲弘毅挠了挠头:“也对、也对……那末将这就去送了——哦对了,劳烦您见到副使大人和他说一声,节度使大人晚间与各支州将领到府上议事。” “知道了。” 严子确站在书房中,背着手看墙上挂着的大幅舆图。 “大人,您不在的这两个月,叔山梧还真是做了不少事呢。”严森站在他身后,沉声道。 第152章 随使押衙严森出身武将,是严氏宗族里的一个远方的堂弟,被严子确带来凉州随任,任节度使押衙,也是节度使的心腹近卫。 严子确点了点头。 陇右到玉京的这一路,山川沟壑寸寸分明,沿途重要的节镇和驿站都被朱笔圈出;陇右界内,几个较大的州县均设置了屯营,如西北部的瀚州原瀚海洲、南部的蓬州、东北部的黎州。 他的视线停在最西边的那个红圈,那是叔山梧刚刚亲自率队抵达,新设立行营的西洲。 他抿着唇,看着图上的山河脉络出神。 “笃笃”两声,门被叩响,严子确转身,紧皱的眉头一松。 “你来了,用完午食怎么不好好休息一下?” 郑来仪没急着回答,缓步迈入室内,看向他身边站着的严森:“我和大人说会话。” 严森立时醒觉,行了个礼便退出了书房,从外面将房门阖上了。 严子确朝着罗汉榻一伸手,姿态恭敬:“四姑娘请坐。” 郑来仪移动脚步,一边道:“大人喊我来仪便是。” “那是人前无奈之举,只有你我时,怎敢冒犯?”严子确说着,在罗汉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郑来仪掀眉看向他,语气诚恳:“大人言重,凉州赴任带上我这么个累赘,还要你陪我一同作戏,实在惭愧。” 严子确摇头:“四姑娘玉质冰清,却迫得与在下这个鳏夫名义定亲,实在是委屈了……” “没什么委屈的,来仪本就无心婚姻,只是面对太子威逼,不想让父亲母亲颇多为难。多亏了您,方才能这么快从玉京脱身。”郑来仪客观的语气。 “国公大人乃是在下恩师,这一点举手之劳,说来惭愧,不足挂齿。”严子确淡淡道。 “既如此,大人也算来仪的亲人,就不要再四姑娘、四姑娘的叫了。” 严子确看向郑来仪,眸光微动:“那四姑娘也不要再喊我大人,叫我崇山便是。” “……好,崇山。” 郑来仪笑了笑,仰头看向二人面前的舆图,“陇右道地广人稀,胡汉混居,一个支州的面积甚至大于关内不少道府,治理难度想来不小。” 严子确点了点头:“圣人让他先一步来到这里,是十分明智的考虑——”他看向郑来仪,“叔山氏出身,自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郑来仪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严子确觑她神色,道:“你放心,使府的幕职我会安排知根知底的人,除了严森,这次也带来一批文武职官,其中不乏老师推荐的人选……” 他察觉郑来仪似有些心不在焉,便问道:“——你特地前来,是有何事找我?” 郑来仪点了点头,回神道:“我需要去一趟瀚洲。” 严子确沉吟半晌,正要说话,门外突然有人声响起。 “大人,曲都头来了。” 严子确与郑来仪对视一眼,扬声道:“请他进来吧。” 书房门推开,曲弘毅抬眼见到二人,便笑道:“正巧,贵人也在这里。” 他将厚重的锦缎包裹捧了出来:“看您穿得单薄,给您置办了一身应季的衣物。” 郑来仪微怔了一会,笑着伸手接过:“曲校尉有心了。” 严子确笑道:“曲都头动作倒快,只是不知临时置办,是否合身……” 曲弘毅一愣,他是个大老粗,没怎么给媳妇买过衣裳,没能想到这一节。严子确这么一说,他突然有些担心,万一衣裳的尺寸不合适,岂不尴尬? 郑来仪笑了笑,当着二人的面,将那包裹掀开一角,露出一顶白狐裘斗篷,毛质细腻,白洁如雪,下面还有一件湖水绿的对襟丝锦长袄,袖口绣着别致的折枝花缬纹。 她微怔,这式样颜色竟都是她常穿的。用手略按了按,包裹里面似乎还有一件贴身的小袄。真难为了这曲弘毅,一个武夫,替女眷置办起衣物来竟能如此齐全,只是真不知尺寸是否合适了。 毕竟不好当着二人面再细看下去,郑来仪接过包裹,笑着说了句:“多些曲都头,我很喜欢——你们有事要说,我便不打扰了。”说罢便准备出屋。 曲弘毅闻言松一口气,忙道:“不妨不妨,末将就是专程来给贵人送衣服的,另外也给大人报一下,副使大人已经通知到了,一个时辰后便登门拜访。” 郑来仪扶着门的手微微一顿。 第66章【二更】叔山节度身为朝廷钦点派驻的藩将,则不该没有考虑 “真是奇了,这曲弘毅看着五大三粗,买的衣服居然如此合衬!跟裁缝上门给您量过似的,样子也合眼——这里外一整套,也不便宜呢吧,凉州军的俸禄看来不低……” 紫袖等着郑来仪沐浴好,服侍她穿上里衣,丝棉的料子,一摸就知绝非当地能生产出的水平。 郑来仪正垂着头系腰间的丝带,听到紫袖这句话,动作微顿。 紫袖打量她神色变化,乖觉地不再多说什么,轻步走到屋中间的暖炉,又多添上了两块炭,一边喃喃自语,“现在就这么冷了,等到腊月一定更为难熬……” 郑来仪放下手中的梳子,从妆台起身,走到了床边。 紫袖见状忙问:“小姐要休息了么?头发还有些湿呢,怕着凉的……” “无妨,一会就好。” 话这么说,郑来仪倒也一时没有上榻,只在床沿坐下了,兀自出神。 第153章 她抵达凉州前,便听说叔山梧亲自率队去了边境,本以为不会看到他。城门外隔着车帘陡然听见他的声音,心跳还是抑制不住停了一拍。看似以再自然不过的态度和叔山梧打着招呼,实则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姐明天便出发去瀚州了么?带着紫袖吧!” 郑来仪瞥了紫袖一眼,“带着你做什么?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有牙兵护送,当日就回了,你在家里等着吧。” 紫袖垂着头,蓦地眼眶一红:“小姐,咱们会在凉州待多久呢?难道就永远不回玉京了么?” “我也不知道……” 郑来仪抬眸看向紫袖,朝她招了招手,紫袖向床边靠了过去。 “其实我和你一样,才刚到这里,已经想念玉京了。”她望向窗外,轻声道。 紫袖听到这一句,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郑来仪伸出手牵住了她,轻叹一口气,“我想父亲和母亲,还想绵韵他们,但我此来凉州,并非完全为了躲避李德音,我有我要做的事。” 郑来仪亲身经历从霁阳之围到图罗攻入京畿,已经无法再对大祈的战斗力盲目乐观,更不能寄希望于朝廷的所有决策。边郡诸藩兵力益强,境外诸邦各怀鬼胎,眼看着父亲郑远持每日殚思极虑,在巩固国防的同时还要分出心来应付派系斗争,郑来仪暗自决定,不如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事情,防患于未然。 离开玉京前,她与郑远持长谈一番,提醒父亲将淮南乃至江南两道的漕运和财税牢牢掌握在手中,“盐铁与漕运,占国库收入半数有余,来日若有大变,掌握这两项便有了颠覆全局的资本,切不可假手他人”。 郑远持听到女儿这一番分析,赞同之余不无心惊。郑来仪所言,实则道出了他长期以来的顾虑。自新帝登基,他不得不收敛锋芒,在许多事上放权。实则自怀光帝出逃玉京,他临危受命留守时,已将大祈颓势尽收眼底,甚至一度萌生退意。 但自己尚且年幼的小女儿竟能有如此洞见,这股冷静沉稳让郑远持暗觉惭愧,更无形鼓励他顺应时势,在皇帝难以决策入主陇右的人选时暗中推动了一回。 大祈的核心已经无法笼络住所有强藩,要立于不败之地,只能自己也成为诸多势力的其中之一——郑远持在自己的众多门生之中选择了扶持严子确。纵然让女儿和严子确定亲,妻子李砚卿暗中抹了无数回眼泪,却也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紫袖一双杏圆的眼睛眨了眨,轻声道:“小姐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不嫁人了么?” 郑来仪眸光微动,没有说话。半晌方才晃了晃她的手,叹息般道:“紫袖,如果没有你,我在这里便是真的无人作伴了。” 紫袖吸了吸鼻子:“只要小姐不嫌弃紫袖,您去哪里我都要跟着!” 郑来仪笑了笑,目光移向窗棂,东边的院子依旧灯火辉煌,昏黄的光透进了屋内。 “这么晚了,议事还没结束么?” 紫袖也跟着看向外面,“方才婢子从前厅过,里面坐了一屋子人,曲都头也在,叔山梧倒是没看见,也不知他来了没有……” 郑来仪垂了眼睫,淡淡道:“来不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睡吧。” 花厅中灯影憧憧,席间坐满了人——其中大多是玄衣带甲的主将,还有几个文官服制的幕职,个个神色恭谨。 曲弘毅垂手而立,正在回话。 “……这次巡线的大致情况便是这样,副使率西洲军抽调的防秋兵抵达了伏羌驿,已在驿站左近建立行营,除了西线外,南部洛水沿线,和……和北部与槊方接壤的横山线分别由翼州军和蓬州军执行巡线。”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匆忙补充道,“哦,对了,傍晚时分,副使大人便是收到了西洲行营的斥候回传的消息,才紧急带兵出城的。” 严子确一身常服坐在上首,身后站着押衙严森,他的左手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位始终面带微笑,看上去十分友善;另一位个头不高,神情严肃得多,听曲弘毅的汇报时,不时皱眉。 陇右本镇下辖的瀚州、蓬州、翼州三个支州的将领依次坐在曲弘毅下首,西洲都督因为所处位置较凉州距离较远,不及赶回,则没有出席今晚的议事。 严子确的态度和煦地向着曲弘毅点点头:“辛苦了曲都头,先坐下用些饭食。” 曲弘毅松了口气,坐了下来,端起茶水猛地灌下一口,紧张的心情才略略平复了些。 说来也怪,虽然这新任的凉州节度态度亲和,却莫名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大约是他身旁的几位幕职看上去都来头不小,颇有威严。 严子确看向厅中诸将,语气严肃了些:“虽然我也曾做过一方节度,但渝州同这里到底不同,渝州隶属中洲,百姓以汉人为主,边防压力要小得多;而陇右乃大祈通往西域各国的必经之地,亦是我朝经营西域、统域西北边防的前沿地带,虽远离皇城,却是圣人日夜挂牵之地。” “是以我十分敬佩你们副使大人,在首官缺位的这两个月时间,带着几个支州的将士们固守驻防,尽心竭力。叔山副使出身将门,功勋累身,论行军作战,我还有很多地方需向他请教。” 厅中众人一时动容,心中暗暗将这位气度谦逊的严大人和前任节度使季进明做了一番比较。 第154章 严子确的视线在下首坐着的人中转了一圈,“向诸位介绍一下。” 众人精神一振,看向他左手边坐着的两个陌生面孔。 “这位是新任凉州行军司马顾亭仑。”话音落,紧挨着严子确左手的人站起身来。 “——顾大人曾任兵部职方郎中,于边防戍务、四夷归化颇有经历,本镇有幸延请来此。” 顾亭仑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朝着堂下略一颔首。 “这一位是虞侯邓解,也是渝州人氏。” 那个头不高面色冷肃的男子站起身来,看向众人的视线中锐色一闪。 “邓虞侯出身大理寺,素以铁面无私著名,负本镇军队纠察监督之责,望诸位周知。” 厅上诸将士心下雪亮,这两位虽为文官出身,却是背景不凡,均是京官入幕使府,属于追随严子确的左膀右臂了。 严子确看向身旁的二位:“顾、邓两位大人,初见各位,有什么想说的么?” 顾亭仑摇了摇头,客套了两句:“今日节度使大人召诸位同僚亦是寻常交流,下官对凉州情形有待熟悉,往后还托赖诸位同袍照应。” 这番话颇为谦逊,席上却无人敢托大,均挺直身体,朝他叉手抱拳。 邓解却没有过多虚言,他的视线投向曲弘毅,道:“我有一问,请教曲都头。” 曲弘毅连忙起身:“不敢,大人请说。” “方才曲都头提及西洲军抽调三万防秋兵戍伏羌驿,敢问西洲军兵力总共几何?” “回禀大人,西洲军共有兵力五万。” 邓解沉声道:“西洲军力半数之上调往伏羌驿,可见当地位置关键,只是这三万防秋兵,资粮约莫也要……一百五十余万缗——”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顾亭仑,“——顾司马,我估得可对?” 顾亭仑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数。” “西洲行营如此大的军费开支,一铠一戟,均需由本镇度支供给,道路辽远,劳费倍多,不知能负担多久?” 曲弘毅一愣。 这些年西域动乱,防秋事关边境安宁,被派往境外戍边的防秋兵将士,能够获得比留守本镇的士兵两倍甚至三倍的资遣;而往往诸道征讨,兵出境外,粮料供给均由中央拨付,将在外,很少考虑过朝廷负担的问题。 邓解尖刻地戳破:“我想事不关己,曲都头应当是不曾深思过这样的问题。” 曲弘毅面色尴尬,正要解释,又听邓解语气颇为严厉地道:“曲弘毅作为领兵将领,不去想这些倒也正常,但叔山节度身为朝廷钦点派驻的藩将,则不该没有考虑。” 曲弘毅这才明白过来他言语中针对的是谁,当即抿紧了嘴唇。厅中气氛如同凝滞。 半晌,严子确出声道:“防秋事涉国防大计,不得不慎重以待。然诸位想必也知道,自麒麟之乱以来,大祈国库压力颇大,许多节镇已经开始自筹经费供军。诸位为我节度使府职官,不能仅仅专注军务,赋敛、出纳、俸给当需操心,我等自当牢记:礼藩邻,奉朝廷,方可家业不坠。” 众人神色一凛,起立齐声道:“末将/下官明白。” 严子确笑了笑,摆手道:“诸位不必如此拘谨,今日只是家常闲话,莫要拘束,坐下吧。” 众人重又坐回席间,动作神态拘谨不少。 严子确看向最下首的瀚州都督,瀚州都督生得高眉深目,乃是一名胡人,名唤叱罗必。叱罗必与严子确视线相触,见他似是有话要问,坐下一半的身体又站了起来。 “大人有何吩咐?” “当初鹘国三王子护劼落马拒夷关,其部曲均收编入瀚州军,原瀚海洲的鹘人百姓也都收押于瀚州界内的西受降城,如今城中诸事可太平?” “大人放心,西受降城外乃是我瀚州军驻所,自末将接管后戍务屯防一切正常。” 严子确点了点头,“那便好。我听闻,护劼任原羁縻州都督时,所辖境内有一处规模颇大的马场,不知距离凉州大约多远距离?” “回禀大人,瀚州马场距离此地约有两百余里。” “还是有些距离……”严子确沉吟。 “是的大人,”叱罗必点头道,“本镇四个支州中,除了西洲,距离凉州距离最远的就是瀚州了,目下有別驾代为镇守本州,为保无虞,议事结束后末将也会连夜加急赶回,请您放心。” “倒是不必着急。” 叱罗必一愣,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严子确面带微笑:“还请叱罗都督在凉州迁延一晚,明早还要托您替我护送一人去瀚州。” 在场不少人心中有了猜测,垂着头交换视线。严子确面色如常,并无半分避讳,直言道:“来仪在瀚州有些私事要办,劳烦叱罗都督同路,也好有个照应。” 叱罗必立时恍然,叉手道:“大人放心,末将必定确保贵人无虞。” 第67章叔山梧偏偏不在凉州本镇,怎么想都颇为可疑 出于郑来仪意料的是,一路向西,沿途风光并无她想象中的肃杀。出凉州城后天气晴好,她便从车中出来,带上帷帽,要了匹马,随着队伍慢慢地走。 叱罗必见贵人对沿途风景颇有兴致,便嘱咐手下人放缓速度,不必急着赶路。 郑来仪披着一顶雪青色的兔毛斗篷,里面是一身轻便的胡服,一手持缰,信手纵马身形灵动。 第155章 叱罗必身为胡将,见她身为女子,骑艺却颇为精湛,不由得赞道:“贵人好骑术!” 郑来仪笑了笑:“叱罗都督过奖,”她微微转头,看向叱罗必,“您是图罗人?” 叱罗必点头道:“正是。在下出身图罗虎目部——我看贵人身边的那位小兄弟,似乎也是图罗人?” “不错,他是延陀部出身。” “延陀部好哇……”叱罗必不无感慨,“如今图罗王乙石真亦出身延陀部,其母族已是扬眉吐气了!” “叱罗都督既是图罗人,治理鹘族人居多的西受降城可有不便?” 叱罗必认真答道:“贵人有所不知,图罗虎目部居于鹘国交界处,虎目部人与鹘人混居,比起延陀部,我们和鹘族更为亲近,部落中跨种族与鹘人结为夫妇的情形亦是不少。大多数虎目部人都会讲多种语言——哦,就和叔山副使一样!” 帷帽轻纱下,郑来仪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山峰上,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所以护劼被他杀掉之后,叔山梧便选了你接替护劼,治理瀚州?” 叱罗必顿了顿,缓声道:“末将乃是……临危受命。” 郑来仪长眉微挑,转过脸看向叱罗必。 叱罗必察觉她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副使大人收到朝廷敕封的第二日,瀚海洲便起了暴乱。” “暴乱?” “护劼被杀后,季进明留驻青木郡的部将季龙广率军前往瀚海清缴护劼残部,末将也在前去清缴的队伍之中。大军抵达后,与护劼留守的部曲一番大战,双方实力悬殊,很快就将护劼残部一网打尽。按照规矩,季龙广便能够接管受降城,成为一城之主。” 叱罗必的声音莫名低了几分:“季龙广手下的将士正杀到兴头上,战斗结束得突然,均觉得意犹未尽。面对着一城的老幼妇孺,季龙广决定,开城让士兵们过过瘾。” 郑来仪皱眉:“……过瘾?” 叱罗必点了点头:“姑娘可能不知,不少战场上幸存的人,杀红了眼后是连牲畜都不如的,必得有处发泄才行……” 郑来仪眉头紧拧。不必叱罗必说,她也能想象到,那是什么样的发泄。 “受降城四方城门大开,凡大一些的富户,皆被季龙广的手下士兵们冲入肆意抢劫,稍有抵抗者,一刀便送了性命,遇到女子,则……”叱罗必看了郑来仪一眼,略过不表,“——一时间城中哀鸿遍野,如同炼狱。” “那时我在季龙广麾下作斥候,是第一批进城的人。我亲眼看着那些同袍卸下人皮,兽性大发,对着那些手无寸铁的鹘人百姓肆意屠虐。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料到,在受难的百姓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叱罗必陷入了回忆,因当时的软弱而羞愧:“那是我的一个堂妹,她嫁给了鹘人,就住在此地,我初时没能认出她来。就在军中的一个同袍将她拉到大街上,疯狂地撕扯她的衣服时,她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我,叫出了声……” 叱罗必闭了闭眼,仿佛听到了堂妹撕心裂肺的求救声。 “看着衣衫凌乱的她,我这才忍不住爆发,上前拦住了那正在施暴的士兵……我站在人群中,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服色,大声劝阻:‘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既已经投降,便是同胞,不能如此虐待,大家收手吧!!’” 郑来仪听着他的讲述,神色不免动容。 “没有人理会我,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叱罗必,你这个胡人!既在我军中服役,怎么帮着外人说话?!你这个奸细!!杀了他!杀了奸细!!’” 叱罗必苦笑了一声,涩然道,“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都用杀红的眼看着我,我就这么变成了奸细……这时外围的鹘人百姓们则高喊着:‘有种把我们杀光!你们这些魔鬼!!’……” 郑来仪攥紧了缰绳,想象着披坚执锐的大祈士兵和受降城中的百姓激烈对峙的场面,几乎可以想见力量悬殊情形下,城中的鹘人百姓会遭受何种残忍的屠戮。 叱罗必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中带了几分恐惧:“那时除了我,还有几名理智尚存的战友在一起劝阻,但我们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他们把我们与城里的百姓视作一体,手里的刀纷纷抽了出来,指向了我们……” “副使大人便是在这时出现的。”叱罗必吐出一口气。 郑来仪神色微动。 …… 受降城中两方对峙,形势焦灼。 叔山梧纵马入城,冲进了对峙的人群,抽刀出鞘,抵在了那施暴的士兵颈后。 季龙广的麾下将士中不少人不认得叔山梧,其中也包括叱罗必,有人见他高眉深目,眉眼凌厉,还当他是鹘人。人群里沉默了一瞬,便有人高喊出声。 “大胆贼人!敢对大祈士兵动手!简直倒反天罡,大家宰了他!!” 一时间向着叱罗必他们的刀锋都齐齐指向了叔山梧。 季龙广闻声赶来,看清了人群中央的叔山梧,忙不迭翻滚着下了马。 “住手!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他对着叔山梧单膝跪地,“副使大人!他们有眼不识泰山,您莫怪!”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撂了手中的兵刃,跪了一地。 叔山梧神色冷峻,刀依然架在那施暴的士兵脖子上,不为所动。 季龙广见状,连忙替那士兵开脱:“副使大人,这是新兵,刚立了功兴奋,便喝了些酒,神智不清,让他和百姓们道个歉……” 第156章 叔山恍若未闻,眉眼间杀气陡现,手中长刀一送,便刺进了那士兵的心脏,沉声说了句话。 “酒后乱性,不配为人。” …… 郑来仪目光微动,忆起那夜在翙羽阁,他对着李德音也是这一句话。 他对酒后乱性的深恶痛绝,恐怕从生母离世,便已根深蒂固。 郑来仪发觉自己这样的念头,眉头微蹙,怎么又与他感同身受起来? 叱罗必道:“季龙广本想对自己下令屠城掳虐的事情轻描淡写地揭过,看到那士兵被副使大人就地正法,这才晓得厉害。可惜,已经晚了……” 郑来仪垂眸,冷声道:“所以,他杀了包括季龙广在内的所有对无辜百姓施暴的士兵,转而擢升你做了瀚海都督。” 叱罗必有些惊讶,叔山梧如此雷霆手段,竟被她一下猜中,而当时亲历现场的他,都因副使大人果断挥刀向着同袍的杀气而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的。” 纵然是救了自己,又有知遇之恩的上官,但叱罗必见过叔山梧杀人时神色淡漠,刀起刀落如同寻常,很难不对他心存畏惧。 叱罗必心有余悸地道:“若论杀伐果断,副使大人可谓末将见过的第一人了。” 郑来仪胸口起伏,慢慢冷静下来。她想起关于叔山梧曾有这样一句传言,他杀起敌人来,不比杀自己人更果断。 叱罗必口中的叔山梧符合她的认知:无论如何,季进明留下的人是不会为他所用的,可惜他们自作孽,给了叔山梧清除异己的最好理由。 在严子确抵达之前,凉州下辖的四个支州的将领中都已经或多或少安插下他的人,更不用说那些如同鱼游入海的麒临老兵们。季进明在此地的痕迹,已经被他彻底消除。 目下大祈最大的两个藩镇,严子确在西、叔山寻在东北,鱼乘深居中,隐隐成三足鼎立之势。她随严子确出发凉州前,曾与郑远持深谈一番,内容无关自身,而是关于陇右的军政。彼时郑远持已经选定了顾亭仑襄助自己的爱徒,而在虞侯人选上则迟迟没能找到既属于自己阵营,又具备能力和担当的合适人选。 于是郑来仪向父亲举荐了邓解。 前世,大理寺卿邓解最初察觉了叔山寻麾下粮马异动,成为玉京第一个吹响笛哨的人。虞侯职在刺奸,威属整旅,将他的敏锐锋芒置于叔山梧近前,便多了一双来自中枢的眼睛。身为严子行的同僚,邓解与严子确还有另一层特殊的联系,也更容易成为“自己人”。 郑来仪的眼神隔着轻纱落在叱罗必的身上,揣摩着眼前这名胡将能否算得上是叔山梧的“自己人”。 “贵人,我们到了。” 叱罗必手指前方。笔直宽阔的大道上,出现了一座黄土垒就的城池,城池十里开外,沟壑纵横如同棋布,是将士们就地扎营所挖掘的战壕,营地四角皆有望楼。壕沟之间,立着一顶顶土黄色的营幕,排布整齐,气氛肃穆。 此时已是傍晚,营区中央燃起了篝火,毡帐外拢着一丛丛长枪,如同鸦窠一般,刃锋在火光照射下闪动着烈烈红光。 叱罗必右手一竖,车队缓缓停在营区前,立时便有一队士兵迎上前来,拉开沉重的拒马,请他们入营。 郑来仪跟在叱罗必身后,缓步跨过壕沟上的浮桥。 叱罗必走到主将营帐前,见帐内一片昏暗,转头问道:“吴別驾呢?” “都督,吴大人听闻您今晚抵达,先行一步入城,替贵人布置官舍去了。” 叱罗必点了点头,对郑来仪道:“瀚州军营驻扎在受降城外,不能一刻无将,城中事务一向由吴別驾负责,他应当是想着女郎身份尊贵,莅临受降城十分重视,算着我们也快到了,便提前入城打点。” “大可不必如此。”郑来仪淡淡道。她知道叱罗必需得留在城外镇压大军,对他道了声谢,便带着戎赞进城。 受降城中,处处风景人物均是鹘国风情,令郑来仪想起她曾到过的合黎县。街边的铺子飘着香气,鹘人小贩揭开蒸笼,露出热腾腾的米糕,叫卖声穿过车窗传到了郑来仪的耳中。 马车穿过主干道,行了没有多久便停了下来。 戎赞掀开车帘,扶着郑来仪下车,只见一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面带笑容迎上前来。他身后,两列戎装齐整的步兵列队于街旁待命,手中陌刀点地,气氛十分庄重。百姓见到这样的阵仗,都远远避开。 “贵人,在下瀚州別驾吴庸,在此恭候多时了。” 郑来仪颔首:“吴別驾。” 吴庸朝郑来仪身后望了一眼,郑来仪察觉,便道:“叱罗都督留在城外大营了,没有进城。” 吴庸笑着点头:“是该如此,瀚州毗邻鹘国,防备不可松懈。”说罢一伸手,示意郑来仪走在先头。 郑来仪扭头看了一眼官舍所处的环境,这是个半封闭的街区,而他们正处于街道的尽头。面前的官舍占地不大,亦无气派的门脸,似是当地富户的宅院所改,院子距离闹市有些距离,十分僻静。 “吴別驾也住在官舍么?” 吴庸摇头:“下官在城中另有邸舍,西受降城设立不久,尚没有什么高级别的官员造访,今日贵人前来,是以特地提前打扫了一番,如有什么需要的,还请贵人不吝告知。” “吴别驾客气了,既到此地,您为主我为客,一切但听主人安排。” 第157章 郑来仪瞥一眼吴庸身后身披铠甲的兵士:“严节度来陇右就藩,也给将士们带来了棉衣,除去凉州本镇的士兵,各支州的配给也当过两日就到了。不知瀚州这里,兵力几何?” 吴庸看了一眼郑来仪,眼神中带了几分琢磨,语气依旧恭谨:“回禀贵人,瀚州军现有兵力三万,大部分驻扎在城外军所。” “三万兵力,在本道各州县中,算不得兵力雄厚的。”郑来仪点评道。 吴庸颔首:“贵人明鉴。瀚州军半数来自投降的鹘兵,还有少部分图罗人,自叔山……副使镇压此地暴乱后,又从凉州遣调了一部分兵马,是以瀚州军的组成,比较复杂。” 郑来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样的州县,似乎不该由胡人为首将?” 吴庸神色微动,察觉到郑来仪的注视,垂首道:“此话贵人说得,我们身为下属可说不得。” 郑来仪一笑揭过,问道:“瀚州马场离这里远么?” “官舍在城西,马场在城北,略有些距离。贵人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下官安排人送您去马场。” 郑来仪点了点头,跟在引路的小厮后面穿过游廊,迈步进正院前脚步一顿。 “吴大人,瀚州马场现养有多少马?” 吴庸面露为难,讷讷道:“……下官惭愧,眼下州府刚接管瀚州马场不久,战马具装尚未清点完毕,只有个概数。” 郑来仪微微皱眉,瀚州马场为陇右境内规模最大的官家马场,护劼任羁縻州都督时,历年入京岁贡都要上报战马数目。这吴庸司掌瀚州马政,却连个数目都说不出来,实在糊涂了些。 她摆了摆手:“我只是随便问问,吴大人不必在意,早些回去休息吧。” 吴庸松了口气,立即整了整衣袍,向郑来仪拱手告辞。 是夜,卧房里早早熄了灯,郑来仪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她总觉得那瀚州別驾吴庸言辞闪烁行动诡异,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外面刮起了大风,刮得门扉窗扇吱呀作响,隐隐有狗吠声遥遥传来,在这样的夜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慌。 郑来仪索性坐起身来,扯了件衣服披上,走到了窗边。 这下听得分明了些,不止犬吠声,似乎还有杂乱的脚步声,窸窸窣窣,似有人群在快速移动,刻意地压低了动静。 她当即转身,动作迅速地穿戴整齐,束好一头长发,将妆台上的一支金簪收在袖中,走到大门正对着的胡床前坐下。 突闻头顶有动静,郑来仪警觉抬头,紧闭的门扇上出现一个倒悬的人影,她心猛地跳了起来,便听见外面响起声音:“小姐,是我。” 郑来仪攥着的心微松:“进来。” 一身黑衣的戎赞翻身入屋,反手迅速将门阖上了。 “外面出事了?” 戎赞抬手擦去额头的汗,说话声音尤带着喘:“那个吴庸果然不是好人!” 郑来仪心一沉:“怎么回事?” “他带着人把叱罗必绑了,吊在城楼上,眼下受降城已经被他控制,看样子应当是要造反!” “城外大军呢?怎么会任由他掳走主将?” “属下朝城墙外望了一眼,城外的大营已经空无一人,叱罗必衣着单薄,显是被他从睡梦中掳走的。眼下吴庸的亲兵控制住了各处城门,街道上全是他的人,城中心的广场上堆了上百具尸首,都是瀚州兵,想来都是不愿服从他被杀掉的!” 郑来仪沉眉思索,倘若吴庸所言不假,瀚州军中半数都是投降大祈的胡人,主将被俘,那些胡人本就心思浮躁,十有八九便趁乱逃走了,留下的这些人迫于形势,怕是也不得不顺从吴庸。 一个小小的瀚州司马,手中不足两万兵力,如何有这样的底气和朝廷对抗? 郑来仪皱了眉,手指下意识抠进了手边扶手的雕花纹路。纵然是两万兵,也足够将这座受降城占为据点,再行图谋。 戎赞听着窗外越发明显的动静,心中一急,伸手抓住了郑来仪的手腕,“小姐,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吴庸叛变,第一个要除掉的必然就是您!我带您走!” 郑来仪却坐在原地未动。 “来不及的。吴庸既然敢绑了叱罗必放我入城,必然已经做好了布局,他在本镇之外必有接应,留着我的性命,便是对抗凉州的筹码。” 戎赞急道:“那若是他的接应一到,我们岂不是要葬身于此?!”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郑来仪眼神一厉。 “……什么?” “我在明你在暗,你一个人要出城比带着我容易得多,你现在就走,去找援兵来!” “不行——” 戎赞决计不肯,却见郑来仪面色严峻,语速加快:“只要你带着援兵,比吴庸的接应更快赶到这里,我就不会有事!眼下你多磨蹭一刻,我的生机便更渺茫一些!” 戎赞咬了咬牙:“属下明白。这里离西洲行营最近——” “不可。” 他话未说完便被郑来仪打断,“直接回凉州去找严子确。” 与吴庸勾结的另一方身份不明,这个时候叔山梧偏偏不在凉州本镇,怎么想都颇为可疑。她不能冒这个险。 郑来仪目送戎赞离开,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扇。 “来人。” 受降城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士,一支支火把烈焰熊熊,将黑夜都染成了橘红色。 第158章 吴庸一身鳞甲,背着手在马道上踱步,阴冷的视线扫过街边待命的武装部队。 一名传讯兵从街角出现,匆匆跑至吴庸身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吴庸听罢冷笑一声:“知道了也没什么,给我看死了。倘若她能乖乖的,老子就给她留条全尸!” 那士兵得令去了。 城墙上传来喝骂声,是被绑缚在望楼上的瀚州都督叱罗必。 “吴庸!你胆大包天,竟敢造反!!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吴庸仰头,看向五花大绑的叱罗必,咧嘴笑出了声。 “你这下贱的狗腿子,朝廷给你个官做,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看看你手下的兵士们,倒比你识时务,老子一开营,一个个溜得比什么都快!” 叱罗必气得满脸紫胀,他两脚悬空,只有上半身被绑在女墙上,倘若用力挣扎,挣脱的同时便会从十余丈的高处落下,摔成肉泥。 “兄弟们跟着姓季的,还能有肉吃有女人睡,这叔山梧一来,竟分不清自己是来当兵还是来作和尚!这鸟兵有什么可当的,还不如自立山头去当个大王,哈哈哈哈!……” 吴庸放声大笑,身后的士兵们闻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几更天了?” 下面的人禀报:“大人,快到子时了。” 吴庸神色微敛,喃喃道:“也该到了……” 正沉吟间,城墙上的哨兵突然高声道:“有人来了!” 绑在城墙上的叱罗必闻声扭头,从他的角度,隐约能看见一支长蛇般的队伍,在夜色中疾步行进,穿过城池前方的军营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抵达了城门下方。 吴庸神色一亮,快步登上城楼,经过叱罗必时看到他扭曲的姿态冷笑一声:“给这猪头绑到这里来,好让他死得明白!” 叱罗必被两名士兵松了绑,一路拖拽到了吴庸身旁,正要破口大骂,看清城楼下方的景象,顿时睁大了眼睛。 冷月如霜,寒风凛冽。 护城河外站满了身着黑衣,腰挎弯刀的战士。从叱罗必的角度,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样子,或者说每个人看上去都长得一样,如同整齐的黑影。他努力分辨,才发现这群人的脸上都戴着类似巫傩的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十分骇人。 队首一人坐在马上,身披黑色斗篷,兜帽盖着脸,他略一抬手,身后微有躁动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显然是这帮人的头目。 “总算到了,东西带来了么?”吴庸扶着城墙,向下方的人喊话。 那头目身形不动,放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十分刺耳。 叱罗必眼神一凛,果然是胡人,口音与鹘语很像,但又似乎不完全一样。 吴庸旁边的译者靠在他耳边解释了一句。 “既带来了,需得过了眼才行。”吴庸的眼中贪婪之色一闪。 头目微微转过脸,身后的人群立时让出一块来,便有两个黑衣士兵扛着一只巨大的木箱走到前面,“砰”一声放了下来。 木箱打开,里面竟装得满满的黄金。墙头上的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声。 “开、开城门。”吴庸的声音因为兴奋隐隐发颤。 锁链“喀拉拉”作响,巨大的吊桥从城门上方缓缓降下,轰然一声,在护城河上方架起通路。 那头目一夹马腹,便要率队入城,突然听得上方一声“慢着”。 吴庸微眯了眼,看向下方的人,笑着道:“首领入城做客,不露面恐怕有违做客之道吧?”他话音一落,女墙上一阵动静,百架弩弓架起,无数羽箭对准了城外。 “首领莫怪,我手下还有这么多兄弟,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和你做生意,总得要小心些。” 叱罗必的心猛烈跳动了几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城墙下的人肩膀一动,似乎是哼笑了一下,抬手摘了顶上的兜帽。 第68章他一身黑衣,下颌上沾着血,朝着她伸出手 兜帽下是个褐发红须,形容粗犷的胡人。他缓缓举起一支金色的权杖,那权杖形似人类的胫骨,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光芒夺目,大约是象征首领之位的权柄。 叱罗必莫名揪紧的心登时放松下来,继而却陷入了更大的绝望:这一帮胡人显然来自关外,却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沿途的驿站竟没得到任何告警。看来吴庸和他们勾结已久,早已做了周密的安排。 那首领身后,一个带着面具的侍从纵马上前,昂着头粗声吼了几句。虽然说的是叱罗必听不懂的语言,却也知道他们是在不满吴庸质疑首领的身份,对他们的头目不敬。 褐发首领却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仰头看向城墙上,粗声道:“吴大人这回可以放心了吧?”说的却是汉话,虽有些口音,倒还算标准。 吴庸呵呵一笑,“放心!放心!没什么不放心的!首领不要介怀,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他手一招,城门缓缓打开,首领一手持缰,带队踏上了浮桥。 “他们进去快一个时辰了,应该差不多了吧?” 决云藏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他身后的密林中,无数兵士埋伏在荒草灌木之间,如同潜伏暗夜的猛兽,瞄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池,双眼闪烁着锐利的光。 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个指令。 叔山梧一身利落玄色胡服,隐匿于暗处。树叶间漏下的月影照在他抹额上,黑曜石闪耀如夜星。与身后紧张蓄势的士兵们不同,他架着一条腿,半阖着眼,姿态颇为松弛。 第159章 “不急,再等等。” “这吴庸真是被利欲熏了心,看到金子就连什么都忘了,我还以为他瞧出了破绽,就差准备拼命上去一搏了!”决云压低声音,语气中不无鄙薄。 “乔参将的胡人腔调学得真不赖,连我都听不出来他原本的口音了……” “那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副使大人也太厉害了,那姓吴的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叫咱白捏了把汗!” 丛林中埋伏的士兵们低声议论着。他们后方的土坡里传来挣扎的动静,一个士兵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向后一扔,随即便有闷闷的哀声响起。 “别乱动!再吵结果了你们!” 那士兵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土坑陷阱,陷阱里躺着十来个灰头土脸的胡人。为首的衣饰华贵,然而手脚被缚,口中塞着麻核,略一动弹就会被上面扔下来的石块砸中,面色痛苦地直哼哼,实在狼狈不堪。 “活该!” 负责守着这帮俘虏的士兵呸了一声,“——教你们知道,跟那姓吴的串通一气没什么好下场!” “嘘,小声些!有人来了……” 丛林中瞬间恢复静谧,众人齐齐注视之下,有个人影自城池的方向一路飞奔,迅速朝着他们所在靠近。 “主子,是罗当回来了。”决云压低声音。 叔山梧睁开阖着的眼,那人影到了近前,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大人,已经安排妥当。吴庸陪着乔参将进了他的私宅,正在设宴款待。” “城里情形如何?” 罗当回道:“这个吴庸,手下都是一帮酒囊饭袋,以为大事已成,都松懈了不少。连守城的士兵都已经离开了岗位,城中不少沿街的酒肆饭馆被砸开,几乎是人手一壶酒,路上都是醉醺醺的大头兵。” 决云不屑道:“纯是找死!” 罗当面色却有些忧虑:“他们再这样乱下去,恐怕不只是砸抢无人的铺子那么简单了……” 叔山梧目光微沉。喝上了头,就该强闯民居,烧杀掳掠了。受降城中的百姓已经遭过了一难,今日不知又能有多少人幸存。 “乔二那边怎么说?” “吴庸清点了金子,就全然换了一副谄媚的态度,说会按照商量好的送首领离开,往后受降城便可作关外‘客人’们的歇脚地,欢迎他们常来……”罗当皱着眉引述吴庸的话。 决云冷哼一声:“他想得美!李澹做不成的事,还能让他做了?!主子,等他们全部醉成烂泥,咱们冲进去一网打尽!” 身后众将士无不兴奋附和:“对!教他们喝得再多些,咱们一刀一个,解决了这些贼人!” 罗当眉头沉沉,仍然十分忧虑的样子。 叔山梧看了他一眼,敏锐道:“还有什么事?” “……大人,末将从筵席上退出来时,听见那吴庸口气十分笃定,说他手里捏着免死金牌,就算被凉州发现,也拿他没奈何。” 决云不以为意:“哪来的什么免死金牌?他虚张声势而已!” “他说什么瞌睡便有人送枕头……玉京贵女送上门来做人质,就算严子确来了也是投鼠忌器,拿他奈何……” “什么玉京贵——” 决云没说完,陡然回过神来。树旁靠坐的人影已经带着一袭寒夜的凉气缓缓站了起来,姿态挺岸,眉眼如炬望向了远方的城池。 决云心知不妙,跟着站起来:“主子,稍安勿躁!敌众吾寡,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 “你看见人了么?”叔山梧看向罗当,声音沉冷。 “……没有,但是那吴庸成竹在胸的样子,不像是虚势……” 决云上前两步,走到叔山梧近前,压低声音道:“主子,眼见方能为实,谁知道那吴庸是不是在说大话?他手下近两万兵,咱们眼下实力过为悬殊,切不能冲动行事啊!!” 罗当却皱眉:“倘若节度使夫人真的在那贼人手里,咱们妄动害了贵人性命,恐怕日后担待不起……” “什么节度使夫人?!” 决云看着叔山梧脸色吓人,用斥责的语气,“咱们身为戍边军人,绞杀贼寇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不能为了那吴庸一句意味不清的话,就影响整个行动吧!”话虽是对着罗当在说,却更是在提醒叔山梧。 罗当沉默不语,只看着叔山梧等他示下。 “你说得对。” 决云一怔。叔山梧转过脸来看他,眉眼如锋:“你带人继续蹲伏,按原计划一炷香后进入城外大营,待我号令发起攻城。” 决云心下一松,又听叔山梧转向罗当:“你,跟我走。”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罗当已经纵身跃出林地,追随着叔山梧的身影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砰”一声,决云咬着牙,一拳砸在身边的大树上。 郑来仪半阖着眼,听着外面喧闹的动静。 戎赞刚离开时,每过一会儿,她便会忍不住估算着他此刻应当是到了哪里,窗边月影西移,她渐渐眼皮发沉,心中的忧惧也随着困意冲淡。 从正襟危坐,到斜倚着手边的引枕,郑来仪动作益发松弛,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听着外面狂欢的架势,叛军似乎已经事成,与他们里应外合的人应当也已经碰上了头。 她在这样的处境下,突然想起前世叔山梧说过的一个比喻:边郡局势,便如同船上的棋局——风平浪静时排兵布阵,以为天下局势尽在掌握,风暴来时却是全盘颠覆,连棋盘都能掀翻了去。 第160章 如今身处此地,突然能够领会他那句话的意思。 倘若活不过今晚…… 郑来仪晃了晃头。不,不会的,这帮叛军行事如此松懈,定会露出马脚,只要多坚持一会,等到援军…… 她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心中的纠结也模糊起来,头重重坠下,再猛然醒神抬头,听得房门外一阵脚步声迅速靠近。 “哐当”一声,门被猛地推开,两个士兵站在门外,左手边人的看向郑来仪,大声道:“哈哈!不错,贵人倒是很乖!走吧,我们大人有请!” 另一个跨步进来,伸手就来拽人,郑来仪闻到一阵浓重的酒气,皱着眉侧过身,躲过了那人的手,从榻边站起身来。 “去哪里?”她眼神傲然,声音却不自觉地发抖。 那士兵抓了个空,倒也不以为意,醉眼朦胧地看着郑来仪,笑道:“真懂事,跟着哥哥走,哥哥带你去吃酒……” 看着贵人雪肤白腻,士兵忍不住就想在郑来仪的腮边摸一把,刚一伸手,又再度被她一矮身躲开了。 “前面带路。”郑来仪将金簪攥在手心,让开了三步的距离,满脸戒备地看着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嘻嘻一笑,挎着刀摇头晃脑地转身朝外走。 “好嘞,妹妹你可跟好了哥哥哟!” 郑来仪被二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迈步出了官舍大门。后面人伸手一推,将她押进一辆马车,车身一动,便往城中方向去。 她环视四壁,这辆车没有窗户,连门也是封闭的,说是马车,倒像是囚车改的,闭塞的空间里隐隐有股血腥气。 郑来仪伸出手,在黑暗的车厢内摸索了一遍,并未摸到能从里面打开的机关——车门已经从外面上了锁。 她的心随着马车的颠簸缓缓下沉。 马车跑得很快,一路没遇到什么阻碍,外面不时有微弱的光透过车厢模板的缝隙照进来,又很快陷入黑暗。偶尔能听得路边有人扯着嗓子醉醺醺地大喊,或是放肆地唱着粗鄙难听的小调。 正在她琢磨着自己会被带到哪儿去时,马车忽然停住了,方才的士兵带着醉意的声音从外面隐约传了进来。 “……换了什么地方?不是去都督府么?” “你是什么人?老子凭什么交给你,你知道这里面是谁么?别耽误了老大的好事!” 郑来仪听不清与外面的士兵交谈的另一个人的声音,于是探身将耳朵贴在板壁上,外面却突然安静了下来。正自疑惑,突听得刀锋出鞘啸起突然,随后便是一声尖锐的马嘶。只听其中一个士兵凄厉地喊了起来。 “有奸细!来人啊!!” 郑来仪心跳加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突听得车厢外响起男人简洁的语气,声音隔着车板有些发闷。 “退后!” 电光火石间,郑来仪迅速后撤,直到后背贴紧了板壁,却听“锵”一声金石相击,是刀锋劈中了车厢上的锁,“吱呀”一声,车门豁然大开。 月光如水般涌泄,她双手抱着膝,皱眉适应了一会突然的光亮,心跳快如擂鼓。 车外的人一身黑衣,下颌上沾着血,朝着她伸出手。 “是我,出来。” 第69章他的心跳也很快,和自己一样。 郑来仪看着叔山梧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突然有寒光一闪,一柄长刀伸到了二人之间。 “找死。” 叔山梧眼神凛起,伸手抓住刀刃往怀里一拉,那持刀的士兵被一股霸道的力道拽住,尚且带着几分醉意一时扯着刀把不放,等反应过来要松手时,整个人已经失去重心,从马上翻了下来。 郑来仪惊魂甫定,这才瞥见路边还歪倒着另一人,胸口插着他自己的佩刀,已经断了气。 “过来。” 叔山梧握住她手腕,将人拉出了车厢。 双脚重新触及地面,郑来仪胸口犹自起伏不定。她环顾了一圈,发觉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窄巷,马车歪停在巷口,拉车的马儿被陡然拉停,躁烦地来回晃着脑袋。 “有没有受伤?” 叔山梧双手扶住她的肩,不等她回答,上上下下打量了两圈,见她一切正常,衣饰整齐,松了口气。 他眸色一时幽深,似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却因情势危急而按捺住没有开口。 巷弄的另一头有脚步声响起,二人同时扭头,远处橘红色的火光似在朝这里靠近。 “来、来人啊……抓——” 方才被叔山梧拉下马车的士兵还未断气,余光看见远处的动静,还欲发声示警。叔山梧抬起一只脚,稳稳踩在他的脖颈,面无表情地用力,那士兵登时双眼凸出面相狰狞,只一会儿便已气绝。 郑来仪垂眸看着那人死在他脚下,突然一只宽大的手伸过来,遮在她眼前。 “别看了。” 她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叔山梧弯腰从地上的士兵手上抽出兵刃,挥刀割断了马背上的靷绳。 “上马。” 拉车的马身上没有鞍具和足蹬,叔山梧姿态娴熟地拦腰抱起郑来仪,将她托举上马。这过程中她一语不发,也没有任何抗拒,任凭他跟着翻身上来,一双手从她腰间穿过,抓住了缰绳。 马背上坐稳后,叔山梧余光瞥见她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指缝间透出一点金色,心中一动,食指碰了碰她紧攥成拳的手背。 “松开吧。” 第161章 郑来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松开拳头露出一直紧握着的发簪,这一路不自觉地用力,将掌心都印下了红痕。 她将簪子随意往发髻上一插,叔山梧的视线跟着落在她的鬓发,又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得有杂乱的人声响起。 “好像这里有人?”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喊?” “在那边,去看看!!” …… 暗巷的一头,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郑来仪抬眼,另一头被堵矮墙拦住了,是死路。 叔山梧姿态沉稳,利落地一扯缰绳,马儿原地后退了两步。惶然间郑来仪下意识扶住了他手臂,又匆忙松开,转而攥住了缰绳,紧接着他宽大的手掌便覆上来,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了。 “抓紧了。”他沉着的声音响在耳畔。 郑来仪呼吸尚未匀停,身后的人猛夹了一下马腹,一只手握着刀狠狠地拍向马臀,马儿吃痛,撒开四蹄,朝着那堵矮墙便冲了过去。 二人坐在马上腾空跃起,郑来仪的心跳随着身体的起伏几乎停滞了半刻,直到马儿前腿落地,叔山梧的身躯随之紧紧压了过来,心脏方才重新起跳。 矮墙外是一条干枯的河道,河道里生着齐腰深的杂草,马儿落在河道正中,“闼闼”原地踏了几步,便登上了岸。 河道边一片荒芜,远处的城墙落在黑暗里,气势森然。郑来仪扭头回望,城中的喧闹和火光已经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她暗暗松了口气。 她的手一动,这才意识到还被叔山梧紧紧攥着,这才发现他右手臂缚之下,露出了一截白色的绑带。 她淡淡转开视线,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见到他手上出现这样的绑带了。 正在此时,不远处河道的杂草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郑来仪一惊,却见草丛中钻出个人来,一身夜行衣,是边军斥候的装束,应当是叔山梧的人。 “大人,他们已经发现贵人失踪,前去都督府示警的兵已经被我杀了,应当很快还会有人察觉。乔参将还在宴席上,一直没有信传出,里面情形未知,您得赶紧带人离开。” 罗当说话时自始至终低着头,乖觉地没朝马上看一眼。 叔山梧颔首:“做得好。你现在保持静默,就地隐蔽。乔二那里有人接应,你只等待与决云他们会和。” “是。” “将你的绳钩给我。” 罗当利索地从随身囊带中取出一盘绳索,双手奉上时,终是忍不住向叔山梧怀中的人看了一眼。 传闻中的贵人靠坐在将军的怀中,面色有些发白。令罗当微觉意外的是,她一双眼睛却十分冷静,有和将军一样的处变不惊。 郑来仪沉默着听叔山梧思维清晰地下达指令,这样的他并不陌生。看来他和吴庸并非一伙,但吴庸他们谋事造反,偏偏遇上他带队经过,这定然不是巧合,就像当时在牛心堆他设计李澹一样。 叔山梧接过绳钩,一手握住缰绳,扔下一句:“保重。”便纵马驶离了这片河道。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儿载着二人在城墙边停下。郑来仪顺着叔山梧的视线仰头,上方隐隐有来回移动的火光,应当是负责守城的士兵。今夜受降城里大多数人都随吴庸在西城门处等待迎接匪兵,东边的城墙上守卫安排则粗疏了不少。 叔山梧耐着性子,观察了一会火把移动的速度和频次,半晌低笑一声:“倒是难得有个清醒的。” “吴庸造反,你早就知道。”郑来仪至此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叔山梧垂眸看向郑来仪,果断的承认:“是。” 郑来仪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他为了眼下的这场诱捕定然已经筹谋了很久,或许在自己从凉州出发之前,他就已经带队蹲守在这里。听方才那斥候的语气,他本来一直在城外,预备等着城里士兵烂醉如泥,等着瓮中捉鳖的。却临时改变了计划。 若不是自己…… “把这个戴上。”叔山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郑来仪掀眉,看叔山梧从怀中取出一幅金丝手套递了过来,她皱眉看着二人脚边的绳索,面色踟蹰。 看得出来,眼下离开这里的唯一方式,便是翻过面前的这道城墙。可且不论上面还有守卫,这十余丈的高墙,自己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 叔山梧看出了她的担忧,低声道:“别担心,我会带你上去。砂石粗粝,你戴着手套防止划伤了手。” 郑来仪抿着唇,将手套套上。他的手套尺寸大了不少,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叔山梧弯腰拿起抓钩,后退两步,单臂抡起。郑来仪屏住呼吸,看着银勾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夜星升起,牢牢卡在了关墙上,发出及其轻微的“叮”一声响,而城墙上并未有人察觉。 叔山梧抓着垂下的绳索另一头,在自己腰间绕过,望向郑来仪时眉峰一沉,随即一把将她细腰揽过。郑来仪只觉腰上一紧,二人已经被绳索捆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挣了挣,没有半分松动,二人身躯紧贴如同一体——眼下这不是坏事,但她还是因这突然而来的紧密接触皱了眉。 雀黎寺那夜肌肤相贴的场景同时浮现在二人脑海,叔山梧眸色微沉,沉默着伸出一只手,从她肩下穿过,紧紧贴在她后心,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抽出了把匕首,将锋刃咬在嘴里,而后单手攀住了绳索。 第162章 郑来仪一怔。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似乎就是她丢在雀黎寺的那一把匕首。 叔山梧仰头看向绳索上方,此刻城墙上一片黑暗,巡视的人许是离远了。 “抓紧,现在。”他叼着匕首压低声音说了句,手臂猛然绷紧了。 身体倏然升了上去,郑来仪迅速抱紧了他紧窄的腰,下一刻手指抠进他蹀躞带之间。叔山梧垂眼看怀中人,咬着刀刃的嘴角微微勾了下,莫名几分邪气。 他经历过许多次敌众我寡的突袭,也谋划过不少险象环生的潜伏,但这一次的惊心动魄甚于曾经的任何一次。虽然手脚依旧稳重,眼神始终敏锐,但心在胸腔里却不可抑制地狂跳。 他和郑来仪分别不过月余,却有如隔世,曾经求见而不得,如今她就如从天而降一般,紧紧依偎着自己,熟悉的触感和幽香让他恍惚,甚至希望身边的这面城墙永远没有尽头。 而郑来仪太过紧张,眼下的处境让她无暇分心叔山梧的状态,她的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到脚下,顿觉一阵眩晕,连忙紧闭双眼。 眼睛闭了一会,却发觉他们上升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疑惑着睁眼,正看见叔山梧一双深绿色的眸子正凝视着她。 她移开视线,低声:“怎么?是我……太重?” 叔山梧胸腔一震,面上笑意有如雪融,半晌才语带深意地回她:“……或许吧。” 话虽如此,接下来他们移动的速度却快了不少。叔山梧带着她,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十来丈的高墙已经上去了一多半。郑来仪心思稍安,甚至有余裕转过头望向远处。四方的城池中,街巷里火光点点,更远的地方是绵延的山川和大漠,蛰伏在暗处,如有生命。 就在这时,头顶不远处有了橐橐的军靴脚步声,郑来仪皱眉抬眼,见叔山梧朝她摇了摇头,视线稍沉。 她读懂他眼神里的意思,伸出手握住他嘴里叼着的匕首,叔山梧眉眼一松,低声说了句:“踩住我脚。” 二人的腿彼此紧贴,郑来仪不用低头看就能找到他的脚,此刻他正站在一块突出的砖石上,他们的头顶便是女墙的悬眼。 陡然静止下来,郑来仪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她竭力要阻止,却是徒劳,搂着叔山梧的手又紧了几分,将他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跳也很快,和自己一样。 她在高空中闭上眼,声若蚊蚋:“现在……怎么办?” 叔山梧没有回答,却突然放声清了清喉咙,静谧中两声咳嗽清晰无比。 随即便有脚步声朝他们头顶靠近了,在二人头顶停了下来。 “什么人?谁在哪里?!” 郑来仪连呼吸都放轻了,突然手中一空,叔山梧从她手中抽出了匕首,准而狠地刺进上方凹进的悬眼,一声惨叫随即响起。 “啊啊啊——!我的眼睛!!!” 叔山梧当机立断,一手揽着郑来仪飞身而起,翻上了城墙。郑来仪刚刚站稳,就被他带着冲向墙角。她的眼睛被捂得紧紧的,看不见叔山梧反手握刀刺进了那守兵的心脏,惨叫声登时戛然而止。 眼睛上覆着的手移开时,郑来仪已被带着转了一个方向,在城墙上站定了。眼前是墙外无尽的山野,被冷月清辉笼罩。她前后望了一圈,尽头的另一个望楼灯火通明,却没有人把守,显然方才被解决掉的这个是唯一没有擅离职守的士兵。 叔山梧揽着她,提步朝另一头的女墙走去。郑来仪被迫跟着走了两步,突然回过神来,皱眉道:“先把我解开不行么?” 叔山梧脚步一顿,垂眸看向她,语气真诚地问:“可以是可以,那你怎么下去?” 郑来仪反应过来,忿忿地闭上了嘴。 另一头的女墙上架了云梯,显然下面已经有人接应,但既然有绳钩,直接下去自然是快一些。这一回下落的速度比上来时快得多,高处寒意逼人,耳边夜风呼啸,郑来仪闭着眼,始终没敢睁开。 “害怕么?”她听见头顶的人问她,怀抱略紧了紧。 “不怕,困了而已。”是他暌违已久的嘴硬。 二人下坠的速度缓了缓,郑来仪听他低声:“睁眼。” 郑来仪皱着眉缓缓睁开眼。 二人头顶上空,忽地绽放出一片烟花,如同葳蕤盛放,静夜中声如惊雷,璀璨火光落在她眼里,如有星辰闪亮。 郑来仪圆睁着眼睛,疑惑这是哪里来的烟火,忽听见城外响起一阵杀声。 “冲啊!!” “取吴庸项上人头者,可获跳荡头功!!” “杀光这帮卖国狗贼!!” 原来那不是什么烟火,只是行动的讯号——他的兵开始攻城了。一路行来,他身上已经累积了不少功勋,这一功不免又要落在他叔山梧的头上。 她方才一时惊喜的神色黯了下去。 重新落回地面,郑来仪彻底松了口气,终是死里逃生了。 几粒星稀疏挂在天际,银河倒转,露重霜寒。突然飘过的乌云将城墙角落一抹孤凄的月华也遮盖住了。 “现在可以解开了么?” 叔山梧抿着唇,沉默地挥刀割断了二人之间绑缚的绳索。 郑来仪略活动了下发僵的四肢,便要从他身边走开,却被人一把握住手腕,逼得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连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城墙。 第163章 “为什么?” 他沉沉问她。 第70章【文案3/3】锦缎中衣贴着肌肤,缱绻如有情人的抚摸 二人陷在城墙下的暗影里,耳中是模糊的冲杀声。脚下荒草堆里,秋虫发出激越的鸣叫,所有的声音都盖不住眼前人沉重的呼吸。 “什么为什么?”郑来仪抬眼,神色冷然。 “宁愿找别人作戏,也不……”他话说了一半,声音哑了。 郑来仪眉心一跳,随即神色松了下来。她背倚着城墙,微抬下颌,坦然迎着他幽沉的目光。 “什么叫作戏?” 她抱着臂,挑眉道,“崇山君是父亲的门生,蒙天子重用掌一方重镇,封狼居胥又是如圭如璋的君子,不错,纵然我是为了避开李德音纠缠定亲有些匆忙,又怎知他不算良配?” “可他是个鳏夫!你宁肯如此委屈自己——”叔山梧望着她理所当然的神色,如鲠在喉。 郑来仪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反驳:“鳏夫怎么了?她夫人是病死的,又不是他杀的。” 叔山梧一时愕然,没懂她这话从何说起,深吸了口气,又道:“可是我也登门了!我求娶于你,你父亲却说你已决定出家入道——所以,那只是拒绝我的借口……” 他语气里是浓重的苦涩,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满是不甘,朝着她又逼进了一步。伸出手,又克制着没有动作。 郑来仪得知叔山梧孤身一人登门求娶时,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他做梦”。 她看着他颓败的样子,反问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们这样的家族,不值得托付……” 叔山梧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她整个人被他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盖住,听见他压着嗓,失控般低语:“早知如此,我……” 郑来仪抬眼,唇边一丝讥诮,故意揣摩他没说完的话:“——你如何?早知有今日,雀黎寺那夜我投怀送抱时,你还不若顺水推舟?就像你父亲对你嫡母那样?” 她尖锐的语气如同冰锥穿心刺骨,叔山梧眉眼间痛楚一闪。郑来仪对如何伤他驾轻就熟,且每一刀都是他亲手呈上。 “你……就是如此想我的?” 他终究忍不住,伸出双手紧紧扶住她单薄的肩膀,逼视着她那双如淬寒冰的冷眼。 “我该怎么想你?” 叔山梧狠狠咬牙,不甘地盯紧了眼前的人,一字一顿:“郑来仪,我不信那夜你只是一时昏头。” “不然是什么?男女之间,不过你情我愿。纵然那日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也不代表任何意义。不过是孤身处异乡,需要人取暖而已。你莫要以为这样,我就非你不嫁了。” 郑来仪抱着臂,视线从他深邃的眉眼移开,故作无谓地挑起眉梢。 叔山梧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肩膀沉下了几分。 她身上的压力一时卸下,正松了口气,又听他陡然发问:“那你为何会留意我?” 她被问住,皱眉道:“我何曾留意你?” “容絮送给国公府的明明是大郎的庚帖,你从何处得知我是昭宁十七年生人?”叔山梧眸色一时敏锐。 郑来仪一怔,竟有些结舌:“那、自然是……容夫人她、她自己说的……” “你撒谎。” 叔山梧看着郑来仪躲闪的神色,沉声:“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容絮说得对,她恨不得我彻底不存在这个世上,若非你问,她有什么理由特意和你提及我的生辰?” “我——”她一时哑然。 叔山梧不依不饶,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已经成了他最后的求生稻草。他的语气似在反驳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桩桩地列举:“霄云寺中你当着我母亲的面收下我的刀,悬泉驿外你选择信我,雀黎寺中你——” “不要自以为是了叔山梧!” 郑来仪打断他,眸中俱是冷意:“你的刀我已经扔了,槊方的事我也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我所作所为只为维护我郑氏!就算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你特别关注,那也是因为你出身叔山氏,作为执掌重兵的异姓王,不能不倍加留心——” “那你就继续留心,盯紧了我,只看着我!!”叔山梧的声音陡然扬了起来。 郑来仪被他的气势吓住,看着他眼底疯狂的痛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管你许了谁,我叔山梧只当你是我唯一妻子。”他哑声。 从那夜情动时,她唤他“梧郎”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暗暗发誓,此生唯她一人。 郑来仪看了他一会,薄唇轻启:“不用在我面前卖弄深情,叔山梧。”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叔山氏是什么样的家族,你自己清楚,何必惺惺作态。” 叔山梧眸光一黯。 “吏部尚书的女儿对你有意,你叔山氏和他伍思归联姻,也不失一桩好买卖。”她锋利薄唇轻吐一句,“既然嫁娶不过权宜之计,何必非要与我郑氏联合?反正你们已颇得圣人欢心。” “权宜之计……” 叔山梧苦笑着重复。他是说过这样的话,在叔山寻第二次问他要不要挟救命之恩拉拢郑四小姐的时候。 他踉跄后退两步,整个人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中,垂了头,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落拓不堪。 “大人。”身后响起突兀的人声。 叔山梧一时没动。郑来仪越过他下塌的肩,看见有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是城中遇到的那名斥候。 第164章 罗当看了郑来仪一眼,转而朝叔山梧走来,在距离他三步之外停下。 “大人,差不多了。” 郑来仪在城墙下站直了,身后围城内,冲杀声已然小了不少。 叔山梧深吸一口气,退后了两步,瞬间恢复了冷静,只是声音还略带沙哑:“比预料的快。” “是,因为有援兵到了。凉州军来了。”罗当的语气有些沉重。 叔山梧了然,抬头看了眼郑来仪。凉州军能来得这么快,自然是她的缘故。 “大人……” 他转过头看向欲言又止的罗当:“怎么了?” “随凉州军一起来的,还有虞侯邓解。” 叔山梧深吸一口气,眼中已经没有意外,转身迈步便走:“你护送贵人去安全的地方,我去会会邓虞侯。” “下回说什么紫袖也得跟着您一起!只要我一不在身边,您准要出事!要我看啊,那个戎赞估计是跟您八字不合,身上杀气太重……” 紫袖嘟囔着,向浴桶里再添上一斛热水,走到郑来仪身后,帮她把一头如瀑乌发挽了起来。 郑来仪半阖着眼,心不在焉的安抚她:“是~你才是我的平安符,下次去哪儿都带着你……” “也真是巧了,怎么每次您出事,那叔山梧都能赶到救命,您和他还真是有缘……” 闭着眼的人“啧”了一声,紫袖乖觉闭嘴,拿起竹瓢,一下下将温水浇在郑来仪的身上。 没半晌又忍不住道,“——不过这回,西洲军可要倒霉了。” “倒霉?” 郑来仪睁开眼,微微侧过头,“虽然抓捕吴庸被凉州军分了些功,也不至于倒霉吧?” 紫袖撇了撇嘴:“我听戎赞说,邓虞侯这回随着凉州军同去受降城,将参与行动的西洲行营士兵都登记在案,要处置他们擅离行营之过。” 郑来仪皱了皱眉,薄唇微抿:“那也不是他们的过错,为兵者将令为大,不是叔山梧带头的么?” 紫袖压低了声音:“说也奇怪,邓虞侯专程去了趟西洲大营,西洲都督于涿称并不知道叔山副使诱捕吴庸的计划,行营士兵也是叔山梧直接点走的,他全不知情。” 受降城位于瀚州,而行营则属西洲都督直管,于涿这样的口吻,便坐实了叔山梧无视军规等级,倘若他仍是陇右最高将领还好——无论瀚州西洲,行营调离本部执行任务都由节度使直管。 但此事复杂在,诱捕行动是在陇右节度严子确就任之后发生的,今日的叔山梧已经没了代理节度身份,自然也就没有越过支州都督将行营士兵调走执行任务的特权。 于涿事先知情与否已不重要,交接之际本就万事敏感,想必他也是为了保全自己,这本无可厚非。 郑来仪扶着浴桶边缘站了起来。紫袖见状,伸手把主子扶了出来,递上浴巾和干净的中衣。 紫袖见郑来仪一直不说话,低头帮她系着腰间的系带,想起一事来,笑着道:“那日见到曲都头,问起贵人的新衣可合身,我还特地夸了他几句,谁知他一听却不好意思地说不敢居功……” 郑来仪皱眉:“什么意思?” “他说您的衣服不是他置办的,是个叫决云的——”紫袖话未说完,却见郑来仪面色一变,忙问,“怎么了小姐?” “……没事。” 郑来仪扶着妆台缓缓坐下。锦缎中衣贴着肌肤,温软的触感,缱绻如有情人的抚摸。不知是否错觉,似乎一瞬间,周身都被那人的气味包裹,犹如回到了受降城的城墙之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出去走走吧。” “哦,好嘞。”紫袖闻言,连忙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白狐裘的披风,要给郑来仪披上。 “换一件。” 明明小姐很喜欢这件披风,逢出门都要穿着的。紫袖压下心中的纳闷,重取了一顶宝相花纹的鹤氅替她穿上。 跨出院门,远远望见正厅方向人影幢幢,牙军手持陌刀把守着院门,似有要事发生。 “这么晚了,严大人还在召人议事么?”紫袖嘟囔了一句。 郑来仪心一动:“过去看看。” 节度使府中人皆当郑来仪是女主人,守着后院门的牙军见她走过来,长刀收回背后,垂目让开。 郑来仪沿着长廊绕到了议事厅背后,从角门迈入厅内,在花鸟屏风后站定了。 “……参与受降城行动的西洲军第九旅共一千三百二十人,未见兵符、诏令,罔顾军规跨界奔袭,当处鞭刑,并罚全旅一年衣粮供给。” 邓解站在严子确下首,手里捧着一卷卷轴,神色严肃。 严子确皱眉:“西洲军驻守逻娑川界,属苦寒之地,衣粮供给不能有短,这一条还是算了。” 邓解面无表情:“是。大人仁慈,然军规森严,刑罚不可免。” 他转过身,看向厅中跪着的几个人,“你们可认罪?” 看服制应当是第九旅的将领骨干,所有人脱冠束发,战袍上尤带着烧灼破损的痕迹,显然是刚刚从受降城战场上赶来。郑来仪认出其中便有那个斥候罗当。 跪在当先的旅长神色颇有不平,但视线扫到严子确右手坐着的叔山梧,咬了咬牙伏身下去,他身后几个便都跟着以头触地。 “末将认罪。” 邓解冷冷转过脸:“那便即刻行刑。” 第165章 “稍等。” 隔着屏风,郑来仪看见严子确右手的人站了起来。 他也没有换过衣服,还是昨夜那一身,或许只是短暂洗了把脸,下颌已经冒出一片青茬。 叔山梧缓步离开坐席,走到第九旅的人面前,面朝着严子确站定。 “卑职替第九旅叩谢节度大人开恩。” 他锋利的侧影落在屏风后的眼睛里,纵然憔悴时,也有如渊渟岳峙。 “从察觉瀚州別驾吴庸通敌,到确定行动计划,卑职带着第九旅于受降城外前后蹲守了月余,直到节度大人就任那日,方才收到贼人的最终动向。” “倘若说他们罔顾军规,那其中脱不开我的责任,西洲距离凉州本镇数百里之遥,最清楚凉州情况的,是我。” 堂下跪着的人中,斥候罗当忍不住抬了头,神色复杂地看向叔山梧的背影,最终还是将头低了下去。 严子确抿了抿唇,便道:“实则此事背后隐情我们都清楚,副使大人亲自带着第九旅蛰伏边界,也着实辛苦,但军规森严,倘若不能令行禁止,便难以率众。” 他看向邓解:“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受降城里还有一帮俘虏要处理,先让城外候着的其余人都各自回到本州吧。” 邓解皱眉,还要说些什么,严子确已经命令般的口吻朝着一旁的传令官:“你去,通知他们。” “是。” “受降城之事,小惩大诫吧,你们为第九旅骨干,对军规军纪理应最为熟悉,就罚一人鞭刑十下。” “大人方才说了,他们还有职责要守,需得速速归位,卑职陈请代为受罚。” 叔山梧说罢,解下身上战甲,扔在地上,一撩下袍跪在了堂中。 严子确见他这幅姿态,不禁皱眉:“副使大人……” 他与叔山梧乃是陇右道第一二顺位的长官,他就任第二日,在节度使府的公堂上,叔山梧在他的面前受刑,第二日各种各样的传言就会传到玉京。 这叔山梧果如郑来仪提醒的一样,是个难玩的角色。 叔山梧抬头,看向邓解:“邓虞侯,军规面前无大小,虽然我是节度副使,但也是这场行动的主将。我之过,怎可他人代受?邓大人切莫避重就轻。” 严子确沉吟半晌,冷声道:“既然副使大人如此坚决——严森,带着无关人等出去。” 严森理会,将厅中诸人连同第九旅的将领们统统带了出去,罗当一步三回头,落在最后。 厅中一时间只留下严子确、叔山梧和邓解三人。 叔山梧低笑了一声:“多谢大人为我留面子。” 他利落地解开右衽衣襟,露出虬劲的身体,一身新旧交错的伤疤暴露无遗。而后垂下头,余光却落在了大厅一侧光影朦胧的屏风上。 “来吧。” 屏风后,郑来仪皱眉,下意识屏住呼吸。 第71章苦、肉、计…… 一人十鞭,三个人便是三十鞭。 沾了盐水的皮鞭抽打在皮肉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音,数到第十五下时,邓解的手已经有些酸了,速度也不禁慢了下来。 这样的刑罚,纵然是身强体壮常年习武的战士,十鞭也已经是极限了,叔山梧却面色如常一声未吭,只有额头沁出晶莹的细汗。 从郑来仪的角度,能看见他笔挺的上半身,和始终不曾低下的头颅。落鞭的声音越来越发闷,可以想见背后已经血肉模糊。 他这一身反骨可真硬。她咬着唇这么想。 “可以了。” 严子确冷着脸站起身来,越过叔山梧朝外走。 邓解握着皮鞭方要说话,严子确一竖手:“副使大人救我未婚妻有功,剩下的十五鞭我做主,给他免了。” 叔山梧喉咙滚了一下,一瞬间平直的宽肩莫名下塌了几寸。 “这——” 邓虞侯不甘地看了叔山梧一眼,跟在严子确的后面走出了正厅。 严子确大步走到院中,突然站定了,转身看向邓解,“你今日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他自己说的,触犯军规,将士同罪……”邓解压低了声音,“若不是因为他,子行便不会惨死在槊方,叔山梧为人谨慎,下一次有机会向他动手不知是什么时候……” “邓解,”严子确语气带着浓浓的警告,“谨记你自己的身份,不要授他人以口实。” 他眸光微敛:“——叔山梧今日如此姿态,更加拉拢了西洲军的人心。此为将之道,你我还有得要学。” 邓解跟着回头,灯火通明的厅内,叔山梧尤自跪着,身形已经不大稳。 “……要不要叫医师过来?” “随他去吧,他死不了。” 掌灯的小厮进了大厅两回,叔山梧始终跪在原地,有如一尊泥塑,从始至终也没有人任何人去过问。直到更鼓敲过一回,厅里的烛火燃尽了,便有下人过来,将廊下的灯笼也灭了。 郑来仪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不见有人过来管叔山梧,而他笔挺地跪着,始终没有起身,胸口一直有节奏地微微起伏,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她咬了咬唇,回身朝角门走去。 脚方踩上门槛,突然听得沉闷的“噗通”一声。她一怔,迟疑着转过头去。 原本笔直跪着的人面朝下倒在黑色的砖面上,一动不动。 郑来仪的心猛跳了几下,提起裙裾向前走了几步。 第166章 “……叔山梧?” 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脚步加快,径直越过了屏风,几步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伸手要碰,又缩回去。 “你……听得见我说话么?叔山梧?” 借着窗外泄进的月光,可见他身躯尚有微微的起伏,光裸的背上一片暗沉。郑来仪伸出手,碰了碰皮肉翻起的地方,触感黏腻,已经血肉模糊。 “你、起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用命令的口吻。 大厅角落里摆着的铜炉中,最后一点炭火已经熄灭,寒凉的空气从门扇的缝隙中涌进来,此刻这里唯一的热源,只有叔山梧尚带温度的身体。他半边脸贴着冰凉光滑的地面,粗重的呼吸将黑色的砖石喷出一片白色的雾气,又缓缓消退。 郑来仪倏然站起身,正准备喊人,脚边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没、事。” 郑来仪垂眸,趴伏着的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灼灼地仰望她。 他的手指微动,想碰一碰她鹤氅垂地的袍角,却被她避开。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真的……是你,我……没猜错……” “你这又是什么招数?” 空旷的厅内,郑来仪的声音凉如渊底的寒冰。 叔山梧喉头滚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说了句话,但她没听清。 她眉头蹙起,再次蹲下身,靠近了他。 或许是这昏暗的环境,冷调的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惨白得惊心,那脸上却突然有了一分生动的表情,带着几分自嘲的戏谑。 郑来仪偏过头,听他重复了一遍。 “……苦、肉、计……”他哑着嗓子挤出声来。 郑来仪面色一变。不是她的错觉,从自己进入议事厅,他就已经察觉,明知自己就在屏风后面,故意让她旁观自己受刑。 她说他满腹诡计,阴险狡诈,他便将心中谋算对她袒露无遗。 “难怪那么多人肯为你卖命,叔山梧。” 他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苦肉计……” 郑来仪低声重复着,冷哼了一声,“倘若严子确不喊停,你就死在这里了。” “……我谢谢他。”却是半分不承情的口吻。 “你的命果然很硬。”郑来仪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 叔山梧的头抬得很是艰难,却仍是哼笑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闷的。 “承蒙……夸奖,不及某人……心、硬……” “你——” 郑来仪倏然变色站起身来,恨不得踢他一脚,让他不能再说些蛊惑人心的话,终究是没有踢出去。她憋着一肚子的气拧着眉转身朝外走,刚推开门,就被一阵突如起来的夜风扑了面。 她手扶着门站了一会,身后不闻任何动静,咬了咬牙重新将门阖上,再度扭身回去,在叔山梧脚边站定。 纤长的影子有如巨大的阴翳,将躺在地上的人全然覆盖。叔山梧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方才口鼻间依稀还能看见呼出的白气,此刻也没有了。 “你……死了么?” 他闭着眼,仿佛刚才的玩笑只是错觉。 郑来仪深吸一口气,心口堵得发慌,喃喃着:“苦肉计……哼,你最好是真死了!” 她转头向外,不甘地扬声:“来人!请医师过来!” 凉州官舍。 “大人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西洲么?您的伤养好了?”罗当半蹲在榻边,仰头看着叔山梧略显苍白的脸。 决云板着脸从兰锜上取下叔山梧的佩刀,没好气地道:“哪有这么快养好?旧伤添新伤,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主子念着秋冬边防不宁,自请赴西洲行营驻边,节度使自然是顺水推舟应允了!” 罗当一脸的关切又添几分喜色:“真有大人坐镇,西境定然无虞,那些图罗人听到大人的名号就不敢进犯!” “秋冬之际,漠北环境气候恶劣,不争抢有利的地盘和资源就是死,他们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的名号就退却的。”叔山梧语气颇为冷静。 “末将当然知道,但倘若您在,还是能踏实不少嘛!” 罗当今年只有十六岁,却已经做了三年的斥候,从霁阳守备军到陇右戍边,是追随叔山梧而来,他还有一个身份,是颜青沅的远房外甥,可说是叔山梧师父唯一的后人。除了罗当,叔山梧没再动用第二次手段在凉州安插自己人。 “严子确表面上襟怀磊落,末将却觉得,他明明也是在忌惮您,那个邓解就更不用说了,听说他和严子行是同僚兼好友,显然是在公报私仇……”罗当忿忿不平的语气,“那严子行的死,本来就不该怪到您的头上!” “谁让我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叔山梧语气淡淡,恢复了惯常高傲的神色。 决云在旁,难得冷静地点评了一句:“那也难怪他们,难道主子不值得忌惮么。” 罗当揣摩叔山梧的神色,低声说了句:“也对,您天生将才,又与他共同竞争……”最后三个字含糊不清,干脆连口水一同咽了下去。 “竞争什么?你别乱说,”决云皱眉,“别给主子惹麻烦……” “给主子惹麻烦的是我么?明明就是郑小姐!” “嘘——!你声音小些!”决云一把捏住严当的嘴。 罗当将决云的手挥开,不管不顾地道:“要是让我说,我在受降城里见到郑小姐时就有种感觉,她明明也……” 第167章 “也什么??”决云警告地瞪他一眼,明确喝止的意味。 “也什么?”叔山梧看了过来,眼神和决云是截然不同的。 罗当被上官的眼神鼓舞,声音壮了许多:“决云你不懂,男女之间,有时一个眼神就能说明问题……” 决云没好气地道:“难道你懂!” 罗当一抬下巴,骄傲道:“那当然!我好歹有个青梅竹马,这会还在老家等着我。女子口上说的话只能听一半,还有一半是从来不会明讲的,要会读她们的眼神……” 决云翻了个白眼,完全理解不了罗当:“神神叨叨……” 叔山梧的眼神却一时幽深,似是回忆起那夜城墙下,她晦暗不明的眼睛。 罗当仍在继续:“……那夜在受降城,虽然郑小姐说了很多狠心的话,但她看将军的眼神,根本和她嘴上说的话不相干。” “那你眼神可真好,不愧是西洲军第一千里眼。”决云听到这里,讥嘲地笑了一声。 罗当不理会决云讥刺的口吻,只道:“她对将军说,留意他是因为立场不同,倘若真是如此,理当暗中留心小心忌惮,怎么口吻那么像赌气?倘若她对将军全无半分心思,怎么吏部尚书的女儿爱慕将军想嫁给他,她都一清二楚?……” 决云皱眉:“你是去执行任务的么?怎么墙角听得倒是全!” 罗当脸一红:“那不是将军让我在城外接应么……” 叔山梧静静听着,眸底翻涌着莫名的波澜。 罗当见他没有怪罪的意思,又道:“那晚在节度使府,您替我们受刑,兄弟几个外面等了许久一直没有动静,都担心您撑不住……后来见您被医师抬着出来,后面跟着的却不是使府里的人,而是郑小姐身边的那个图罗近卫——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么?” 决云看叔山梧面罩阴云,连忙摆手,“好啦你别说了,我看这些全是你的臆断!” “就当是吧。可郑小姐教我们在邓虞侯面前,要与将军保持距离,不能帮他分辨,这又如何解释?” 决云眉头深深拧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叔山梧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罗当。 “是我护送郑小姐离开受降城时,她对我说的。他说邓虞侯掌军中刺奸,他初上任必要烧出三把火来。倘若我们忍不住帮将军说话,只会让他更受重罚。” 决云狐疑:“……这真是她的原话?” 罗当瞥他一眼:“反正差不离就是这么个意思!” 决云疑惑地看向叔山梧:“可邓解明明是她推荐给严子确的啊?还有那个笑面虎顾亭仑,都是国公府派来襄助节度使的。郑氏和严子确才是一伙,为什么郑来仪要帮着主子说话……” 叔山梧眼神晦暗:“为我说话也好,提防我也好,都是她的自由,旁人无权置喙。” 罗当和决云俱是一怔。 那夜叔山梧在议事厅失去意识前,听见郑来仪弯下腰,用冰冷的声音告诉他,不是他苦肉计得售,而是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在节度使府,牵连严子确。 他清楚郑来仪不可能对罗当说出那样的话。 实则郑来仪当时对罗当的原话是:邓解身为使府幕职,要察的就是边军中上下串联,铁板一块的行径,西洲军若要站稳脚跟,最好是离你们节度副使远一些。这话落在罗当耳中,便自动理解成了对叔山梧明晃晃的偏袒。 “行了,” 叔山梧换了话题,“这次巡线务必准备万全,山中气候严峻,皮裘干粮、兵刃帐幕都要准备齐全,不是闹着玩的。” 罗当点头:“末将知道的。将军,行营的弟兄们知道您要亲自带队去西洲,都兴奋得不得了!” 决云抿着唇,满脸的忧心忡忡。 叔山梧沉默了一会,又道:“罗当,今日你说过的话,切勿再对任何人提起。” 罗当一怔,尚未明白什么意思。 对郑来仪这个谜题,叔山梧的心中没有明确的答案。若她当真对自己心怀敌意,他无从分辨自身立场;但若她口是心非,实则如罗当所述对他的处境心怀牵挂,反而让他不敢继续冲动——她已经因为他,惹了太多的麻烦。 叔山梧甚至怀疑,假若自己没有不顾一切地向她表白心意,她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下一刻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念头太过自作多情。 没关系,她曾经离自己很近,只是这样,似乎也够了。他不应当再纠缠,如果她觉得困扰。 叔山梧这么告诫自己。 第72章郑氏也在不着痕迹地于中枢和边镇布局,隐隐与他们隔空对垒 两日后。凉州城外。 这阵子北境的气候,在中原已经可称为名副其实的“隆冬时节”——不刮风的时候屈指可数,刮起风的时候,有时还会夹着砂砾大的冰粒子,虽然不起眼,扑到脸上却是生疼。 戍边的将士们的皮肤,黑是底色,近看却有被冰刀一样的风拍打出的细密的血点。 罗当顶着这么一张脸,满眼期待地等在西城门外,远远看见城中两骑人影踏飒而来,脸上便露出有些孩子气的兴奋笑容,一夹马腹迎了上去。 “将军!” 叔山梧微微颔首,他只带着决云一人,没再要多余的人跟着。 “将军,您穿得也太单薄啦!”罗当打量叔山梧,实在替他感到冷——叔山梧依旧是一身单薄的黑色骑装,同色的斗篷随风鼓动。 第168章 “将军从小长在西境,冻惯了的。” 决云看了一眼主子,叔山梧的习惯,上战场时穿着戎甲本就笨重,他作捉生将时,贴身戎服从来都是力求轻便。 罗当吐了吐舌头:“将军体格可真好。西洲已经下过第一场雪,贵人送来的寒衣,行营里的弟兄们早都已经穿上了。” 决云瞪了罗当一眼,这大兄弟真是,动不动就在主子面前提那禁忌的名字。 叔山梧却面色如常,拍了拍罗当的肩膀:“你是中洲人氏,西北的气候自然需要时间适应,慢慢就会习惯的。” “贵人出行,闲杂人等让道——!” 身后突然传来动静,三人拨转马头让到一边,却见一辆锦缎包围的香车在带刀侍卫的围绕下缓缓驶出城门。 决云循声望去。凉州城内坐着这样的车架出行的女眷不多,眼前这车里坐着的,应当便是郑来仪。当他看到马车外骑着马一脸警觉的戎赞,更加确认了车里人的身份,下意识便转头去看叔山梧。 叔山梧按住辔头,视线随着那马车缓缓移动,看着它一直驶上了向西的官道。 “这么冷的天,贵人这是要去哪儿啊?——将军,我们也走吧。”罗当凑上前,低声请示叔山梧。 叔山梧眸光微动,略一颔首,夹了下马腹。 三人行进的节奏不紧不慢,始终与马车保持着一贯的距离。决云跟在叔山梧的后面,压抑着心中的不耐,数度瞟向前方的马车,欲言又止。 叔山梧带兵一向是疾行军为多,可按照他们眼下的速度,大概半个月也到不了西洲行营。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罗当,他倒是十分松弛随意,主子快些,他就跟着快一些,主子放慢速度,他也便稍稍勒马。 “看样子贵人和我们一个方向啊……不会是特意为了送将军吧?” 这个罗当,又发癫了。决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到了一间茶寮。郑来仪的马车在茶寮外停下,紫袖率先从车里钻出,将郑来仪扶了出来,戎赞紧跟在后。车夫将马车拴在了一旁合抱粗的大树上,看着是要在这茶寮停脚。 茶寮中此时已有了一队客人,道旁停着一排车马,数量规模不小,看样子是个胡商的车队。 眼下的时节,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商旅,这日估计是财神爷显灵,竟让这间小小的茶寮爆满。老板娘是个胡姬,面上生了一对酒窝,动作颇为利落,正笑呵呵地跑前跑后,亲自端茶倒水。 露天的一张四方茶桌前,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衣着华丽,看样子便是商队的主人,这胡商脸上还有一条十分明显的疤痕,从右边的眉骨直接到左边嘴角,看上去有些吓人。那老板娘正亲手给他倒着茶,一边嘴不停地说着些什么。 罗当看了那胡商一眼,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正在琢磨是哪里不对,叔山梧已经勒住了马。 三人停在荒山道上,远远看着百步之外的茶寮前,紫袖扶着头戴帷帽身披兔毛斗篷的贵人从马车上下来,径直走到了那张四方茶桌边,挨着那面目狰狞的胡商坐了下来。 “那胡商……”决云眉头拧了起来。 “嗯,我也觉得怪怪的——啊!那是个女的?”不愧是西洲军第一斥候,罗当此刻已经看了出来。 那胡商虽然面容狰狞,但皮肤底色却白的发亮,举手投足间更有难以掩盖的阴柔气质,大概是为了掩盖真实身份,才假扮成这副模样在外行走。 叔山梧的视线几分锐利,他看见那胡商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几个月前,出现在大祈射礼上的鹘国贵宾——丽笙公主。 或者准确些说,是假扮丽笙公主的那个侍女。 那日在武德殿偏殿外见到丽笙公主的那个婢女时,他便有种奇怪的感觉,与叔山寻和叔山柏对峙过后,那种奇怪更加突出。后来他动用手下的情报网络,查知鹘国的丽笙公主确实到了大祈,但并未以真身份露面。 郑来仪似乎和丽笙公主关系匪浅,二人后来还曾单独见面。射礼上季进明出事的幕后推手已经不难推断。 叔山梧眸光微敛。郑来仪有一句话并非纯为负气之言,自从自己从边关回到中原,与她在鹤皋山相遇之后,他的一切行踪似乎都在她的密切注视之下。几次与叔山氏有关的大事发生,背后均有她操纵的痕迹。 在叔山氏迅速崛起的同时,郑氏也在不着痕迹地于中枢和边镇布局,隐隐与他们隔空对垒。 叔山梧意识到这一点,倘若换一个人,或许早就被他用了手段,将这样危险的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但现在,他只是隔着树影,神色复杂地远远看着她。 从叔山梧的角度,只能看见郑来仪帷帽轻纱下依稀的侧脸,她薄唇微动,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她旁边的“胡商”则神色认真地听着,不时颔首,偶尔答一两句。 “走吧。” 叔山梧看了一会,突然道。罗当还没反应过来,决云已经跟着叔山梧调转了马头。 “哦、我们不跟了么?”罗当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是来接人的,和我们不同路。” 叔山梧扔下这么一句,一鞭催快了马。决云和罗当跟在后面,也便快马加鞭,踏上本来的路线,三骑马一路继续向西。荒芜的大道上一时只余滚滚尘烟。 茶寮中,犀奴见郑来仪话说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眼神微微发散,便觉纳闷:“……郑姑娘?” 第169章 郑来仪收回视线:“……嗯。除了马匹,骆驼、牦牛等也需要,受降城牧场很快就能恢复,可以让前方起运,尽量赶在大雪封路之前送到目的地。” 原本她去瀚州,就是为了考察受降城马场的设施,谁知却遇上吴庸叛乱,只能被迫更改了计划。 “明白。”犀奴点头。 “这里不宜细谈,我已为你们安排好了下榻的地方,先随我进城吧。” “那便多谢贵人。” 犀奴顺从地从桌边站起身来,粗声说了句:“出发吧。”随手摸出一缗钱来,扔在桌上。环绕在犀奴四周候命的人纷纷起身,跟在她的身后走出了茶寮。 “多谢老板!老板发财,下次再来啊!”老板娘扬声说着家乡话,笑着将钱串子收了起来。 犀奴带着一整支马队,随着郑来仪进入凉州城。一行人完全安顿下来后天色已晚,戎赞带着商队里的人去办理文书。郑来仪做东,在凉州城最大的酒楼宴请犀奴一行。 酒楼的老板见准节度使夫人亲自做东,倍加慎重,亲自带着人在侯在包厢外等着吩咐。 郑来仪眼神淡淡扫向门外候着的一排人影,紫袖便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快步走到廊下,对那老板道:“这里不用伺候了,去忙你们的吧。” 老板连忙笑着点头,带着人离开。 郑来仪看着紫袖将门阖上,继续方才的话题:“除了马匹,驯养师也需要随同一起抵达受降城,货物批状和人员过所你们不用担心,只是要尽快。” 犀奴点头,她看着郑来仪思路清晰地梳理市马的一应事宜,突然道:“婢子有个问题,想请教贵人。” 原本要亲自前来的丽笙公主因为一些急事无法出境,只能让犀奴代替自己来和郑来仪交易。丽笙公主授权她以一匹鹘国马换十五匹绢的底价和郑四小姐谈判,出乎她意料的是,郑来仪并未怎么砍价,便痛快地接受了报价,只是条件要尽快交货。 “你说。”郑来仪放下手中的茶杯。 “郑小姐为何会选择我们?” 郑来仪扬了扬眉,缓缓看向她。 “据婢子所知,我们比图罗和沮渠的价格并无太多优势,大祈的皇家马场都优先选择图罗马……” 犀奴所说不错。陇右乃至河东的官营牧场中,豢养的战马九成来自图罗和沮渠。但此时的大祈不会想得到,有朝一日中原王朝会以一匹马四十匹绢的价格,重金求购鹘国战马。 而郑来仪收购马匹的价格,对鹘国来说无益于雪中送炭。她帮助丽笙公主在鹘国站稳脚跟,让她有和拔灼谈判的底气。这便是那日双方在玉京城外达成的交易。 郑来仪抿唇,神色莫测。 她选择这个当口离开玉京,随着严子确一同就藩,除了推进与鹘国市马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受降城马场位于连接凉州和西洲伏羌驿一线的粮马补给线上,会是来日兵家必争之地。虽然此刻叔山氏是恭顺于朝廷的重将,但来日的格局却很难预料。无论内乱或外战,她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这样的原因,自然也不能与鹘人明言。 “做生意的人总会说这么一句话:不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马匹乃是战略资源,对大祁而言从没有足够的时候,这么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别人既然能做,我有什么做不得?”郑来仪冲着犀奴眨了眨眼,“——无论什么时候,人也不会和钱过不去,对吧?” 犀奴笑了笑,似乎并未完全信服她口中的理由,却也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人敲响,紫袖过去开门。 店小二手中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红羊枝杖,羊架在铜钎上,盆里的炭正烧得发红。门一开,香气立时飘进了屋内。 “给贵客上菜了!” 紫袖吸了吸鼻子让开身子,那小二快步进屋,将烤羊端正放下,从盆底抽出一把分肉的快刀,躬着身开始为客人片肉。 郑来仪的视线在烧红的铜盆上定住,想起上一回看到这道菜,还是在叔山寻的烧尾宴上,淡淡移开了视线。 犀奴多看了那低头分肉的小二一眼,眉头微皱。 有外人在,二人便没有怎么说话,偶尔一两声碗筷轻碰的声音,便再无其他。 外面也安静得很,不知是不是老板有意为贵人清场。 “你的家乡是哪里?”百无聊赖间,郑来仪开口问一旁的犀奴。 犀奴手中捏着切肉的刀,正要放下答话,变故倏然发生。 “哐当”一声,那垂头削肉的小二一脚蹬开了面前烤羊的火盆,尚在燃烧的滚炭骨碌碌滚到了地上铺着的氍毹上,立时窜起了火苗。 火花四溅中,小二手握长刀,埋头朝郑来仪冲了过来。 第73章杀手组织孔雀蓝 “快来人啊!!有刺客!!!”紫袖惊恐地高喊出声。 郑来仪眼睁睁看着那刺客手持明晃晃的刀子朝自己扑过来,下意识偏头要让,一只瓷盘不偏不倚地从旁边飞了过来,“当”一声撞在了刀刃上,崩成了碎片,将刺客手中的凶器打偏了。 刺客眼神狠戾,看向扔盘子的犀奴,刀锋迅速转了向。 犀奴嘴角一扯,笑得莫名有几分狠辣,她手中还拿着一瓣瓷盘的碎片,顺手将锋利的缺口朝外,权当做武器朝着那假扮小厮的刺客飞扑了过去。 刺客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胡商”竟然身负武功,且一时看不明白什么路数,只是身法鬼魅,每一招都出乎意料,他咬着牙抵抗了两招,却被犀奴逼得接连后退,瞬间退到了门边。 第170章 犀奴身手利落,招招不落下风,与此前丽笙公主身旁那个柔弱的侍女已经是全然两样,郑来仪的眸光随着她灵活的身影渐渐凝重。 忽听“嗤拉”一声,那刺客的脸被犀奴手中的刀片划了长长一道,顿时迸出一串血珠。他咬着牙,手中的刀乱舞了一通,竟让他一招得手,划破了犀奴身前衣襟。 犀奴一声怒喝,握住刺客手中刀刃,一个鹞子翻身,飞足踢中了刺客面门,刺客被一脚踹翻,仰面倒地,尚未来得及挺身,刀锋便抵住了他的喉咙。 守在室外的士兵们一窝蜂涌进了房中,酒楼老板惊慌失措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什么人?!刺客在哪里?!!贵人有没有受伤???” 严森带着人出现,急忙将刺客从犀奴手中接管过来,见郑来仪无碍,只是尚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方才松了口气。 “属下护卫不力,请贵人责罚。” 紫袖又气又恨,一跺脚:“这么多大男人,早不进来保护小姐!等贼人被制服了才冒出来!” 严森脸一红,不敢说话。实则方才他们的人自郊外茶寮之后,又暗中跟了副使大人一阵,确认他确实按照计划往西洲营的方向去了,才调转回城,这才疏忽了郑来仪这边的护卫。 郑来仪看了严森一眼,眼神一时通透,摇了摇头:“我没事。” 紫袖朝那刺客“呸”了一声,恨恨道:“这胆大包天的贼厮!拖下去好好查查什么来历!” 严森摆了摆手,手下人将刺客双手反剪拖出室外,又留了一队人,将酒楼上下都检查过一遍才放心。 紫袖上前一步扶起犀奴,不无钦佩的语气:“没想到你的功夫这么好!” 犀奴拍了拍衣服下摆的尘土,又恢复了低调的姿态:“雕虫小技而已。” 郑来仪从席上站起身来,眼神落在犀奴胸口,她的前襟方才被刺客划破了,露出里面一片雪白的皮肤。 “犀奴,你的故乡……是蒲昌海么?” 犀奴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郑来仪:“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你可认识一个……叫丝雨的姑娘?” 犀奴的面色倏然发白,看着眼前的郑来仪,缓步后退。 “戎赞。”郑来仪突然扬声。 敞开的门后应声现出人影:“主子。” 戎赞不动声色地拦住了犀奴的去路。 紫袖独自守在廊下,见戎赞脚步匆匆的进了院,急忙上前两步:“怎么样了,查出来了么?” 戎赞点点头,将前面探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紫袖。 刺客的身份已经确认,是一名家在蓬州的牧民,他的家乡自入秋后便大雪成灾,养的近百只牛羊都被冻死。走投无路下,他与同乡一起落草,却遭到蓬州军清剿山匪,只剩下了他一条漏网之鱼,辗转到达了凉州,得知郑来仪身份后自觉命运不公,便心生歹意。 紫袖恨恨道:“这歹人,活该千刀万剐了他!” “严大人亲自审的,人被关在凉州大狱,估计也没几天好活了。”戎赞提起来也是一脸痛恨,他就离开了一会,就出现这样的事情。 “主子在里面?” 紫袖面色有些神秘,“——还有犀奴。主子叫咱们都去休息,不用人伺候。我不放心,还是在这里守着,你早点去睡吧。” 戎赞摇头:“我也和你一起守着吧,姐姐。” 犀奴坐在一张玫瑰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郑来仪。 “你认识丝雨,对不对?” 犀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仍然是一身胡商的装扮,衣服上沾了点血迹,是方才和那小二交手时留下的。 “鹘国的百姓中,仍有不少当年漪兰的后代,你和丝雨都是,我说得没错吧?” 沉寂许久,犀奴缓缓垂下眼,又恢复了那个丽笙公主身边低调的婢子姿态:“贵人反复提及的这个丝雨,婢子从未听说过……” “她的胸口,有和你一样的刺青。”郑来仪的视线落在犀奴破损的衣襟上。 犀奴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边迅速将下翻的衣领遮拢住露出的一小片皮肤,语气警觉了不少:“我们部落中的女子喜纹刺青,这没什么特别的……” “你的身手很好,和丝雨一样,都很擅长掩饰自己。” “会点功夫才好保护主人,这没什么稀奇的,婢子不知道贵人在说什么。” “我是在青州的一场筵席上见到的丝雨,她被护劼作为礼物,预备献给舜王世子——就是现在的太子,她却擅自离席,意图行刺……” “行刺?!”犀奴倏然站起身来。 郑来仪淡淡掀眉,看向面色煞白的犀奴,“现在你还要坚持自己不认识这个丝雨么?” “那她——?” “死了。没能逃得掉,挨不过严刑拷打,死在青州大牢。” “你们……对她严刑拷打了?那她招认了什么?”犀奴的声音微微发颤。 郑来仪向前靠近,与犀奴只有一步之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审出来,她是大祈叛将段良麒的余党,因为仇视叔山寻,才对他儿子下手。” “段良麒……” 犀奴苦笑了一下,似是松了口气,又似乎隐藏着极大的悲哀。她低低叹了一声:“她简直太傻……” “所以她和麒临军并无关系,对吧?” 第171章 犀奴颓然坐回椅子里,半晌说道:“丝雨姓安,本名安丝雨。” “安……丝雨?”郑来仪联想到了什么。 犀奴捕捉到郑来仪的神色变化,点了点头:“她是安夙的侄女,说起来和叔山梧还有些血缘关系。” 郑来仪眉头拧紧:“那她为何要对叔山梧下手?” 犀奴一手扶着额头,低声:“……我也不知。恐怕是因为,她把叔山梧当成了他哥哥叔山柏。” 郑来仪微微皱眉,看来丝雨身为安夙的亲人,对叔山寻负心逼死姑母而心怀怨恨。从小不曾养在叔山寻身边的叔山梧,第一次以叔山寻之子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被自己亲生母亲的族人误当做了容絮的儿子来寻仇。 她看向犀奴,“所以,你也是安夙的族人?” “不。她是我们的头领。” “头领?”郑来仪长眉微扬。 “在漪兰,曾有一个名叫孔雀蓝的组织,组织里的成员均为女子,安夙就是孔雀蓝的首领。” “孔雀蓝……这是个什么组织?” 犀奴掀眉,目光中锐色一闪,薄唇轻吐:“杀手组织。” 门窗紧闭的室内不知哪里来的风,将屋子角落一人高的花树灯台上,几支手臂粗的蜡烛吹得齐齐晃动了一下。 犀奴看清郑来仪眼中的惊惧,轻笑了一声:“贵人莫怕,组织早已随着漪兰一起覆灭,再没有能力掀起什么波澜。我们更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室中暖香熏然,郑来仪的后颈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的身体没来由地发寒,下意识拢了拢襟口。 “孔雀蓝诞生于漪兰危时,漪兰国主荒淫无度,不顾国家危亡,听凭将士陷落在沙场,国土沦丧时依旧只顾着饮酒作乐……安夙出身漪兰贵族,容貌出众,有漪兰第一美女之称,却并非娇滴滴的小女儿,她自幼熟读兵书,一身功夫得自父亲安崖将军真传。她见漪兰朝廷上下尽是无能之辈,便决定用自己的手改变漪兰命运,她以亡父安将军的名义,召集了他麾下的一众女兵,成立了孔雀蓝。” “既如此,安夙怎么又会成为叔山寻的妻子?” 犀奴嘴角的冷笑消失了,烛火倒映的眼中泛着凄凉。 “那时漪兰主要的敌人,一个是图罗的执矢部,另一个便是大祈槊方军,安夙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便谋划了一场‘夺将计划’。” “……夺将计划?” “安夙知道她们能力有限,倘若在战场上与敌人明刀明枪,是不可能赢得过。她的策略是,以女子羸弱的假象为诱饵,深入敌营,伺机接近敌军将领……” 郑来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组织里的人都是对故国一腔热血,甘愿为救国奉献一切的好姑娘,大家听了首领的计划,争取一切打入敌营的机会。攻略的头号对象,便是大祈槊方军负责攻打漪兰的首领,叔山寻。” “叔山寻为人自律,且一直颇为谨慎,组织里的姐妹扮作仆妇、军.妓、杂役等等各种身份,就是无法近他的身。那个时候,漪兰的边境线在他率领的部队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在他的攻城略地之下,大祈的军队已经濒临蒲昌海城下……” “在这样的情形下,安夙决定亲自上阵,以故人之女的身份,直接进入槊方军大本营,求见主将。”犀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故人之女?”郑来仪皱眉。 犀奴点了点头:“叔山寻只是一名边军斥候时,某一次出境执行任务,误入了漪兰游牧部落捕熊的陷阱,右腿陷在陷阱中,实在无法便准备自断一腿求生,安崖将军见他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决断,对这后生十分欣赏,便帮他出了陷阱……” 郑来仪听到这里微微摇头。一国大将,竟然如此妇人之仁,倘若安崖早知叔山寻会是来日漪兰的终结者,想必会悔不当初。 犀奴看着郑来仪,苦笑了一下:“贵人也觉得安崖将军一念之仁,却救了一只中山狼吧!或许是我们漪兰人生性如此,安将军这样,他的女儿亦是这样,遇到弱者时总能与他们共情,很容易忘记自己的立场……” “她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叔山寻?” 犀奴的唇线抿得笔直,半晌道:“或许吧,这已经不重要了。首领就这么成为了大祈将军的妻子,叔山寻也曾对她许下山盟海誓,说会尽己所能保证漪兰子民的平安,孔雀蓝也从此销声匿迹……” 郑来仪沉默。 她觉得匪夷所思,安夙竟然相信了叔山寻的话,他也不过是大祈西征的一柄利剑而已,漪兰的命运从来不是他能够做得了主。 可转念一想,陷于情爱丧失了判断的安夙,和曾经的自己又有什么两样?她摇了摇头,自嘲地冷笑一声。 “漪兰的都城最后还是被叔山寻攻破了,安夙死后,组织也随之解散。我本以为姐妹们大多都已经葬身异乡,没有想到,丝雨竟然活着,甚至会去刺杀叔山梧……” “心有执念的人,没那么容易就死。”郑来仪淡淡道。 犀奴抬眼看向郑来仪:“贵人方才说,是叔山寻亲自审问的丝雨?” “不错。” “这老贼定然看出了丝雨的身份。”犀奴冷笑一声,语气尖刻,“丝雨她太糊涂了,不仅枉送性命,临死还被叔山寻这老贼利用,做了一场戏!反而更加巩固了大祈皇帝对他叔山寻的信任。” 第172章 “安夙尚且如此,又能苛责丝雨什么呢?” 郑来仪摇头,“叔山寻此人负心薄幸,与安夙身边的婢女勾搭在一起,安夙心灰意冷,给叔山寻诞下儿子之后便郁郁而终,这样的结局,让她的亲人如何释怀?” 犀奴扬眉,郑来仪所说的细节,甚至连她都没听说过:“贵人是如何知晓后面的事?” 郑来仪眸色微闪,低声:“是叔山梧说的。” 犀奴顿觉讶然,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探究,“……他竟将生母的事情都告诉了你?” 郑来仪沉默不语。 “可惜他继承了叔山寻这老贼的狠辣,年纪轻轻便成了西域各胡族闻之色变的厉害人物,来日接掌他父亲的衣钵,更要与漪兰后人继续为敌,让大漠生灵涂炭……也不知首领她泉下有知,能否瞑目!”犀奴长叹一声。 郑来仪抿唇,喃喃道:“可是叔山梧的手里还有安夙留给他的遗物,也许他……对父母之间的旧事也不是全无所知?” “什么遗物?”犀奴疑惑。 “一把曲柄匕首。” 犀奴的眼神倏然通透,似是蕴藏了极大的悲哀。 “所以,她也许是自尽的……” 郑来仪皱眉:“何出此言?” 犀奴的声音低沉:“她的那把匕首是组织中人特有,专为陷身敌营无法脱身时,自我了断。她嫁给叔山寻后曾一度封刀,没想到那匕首却最后传到他儿子手里。” 她看着郑来仪,皱眉道:“难道叔山梧真的知道她母亲生前的事?”转而又摇头道,“不,叔山寻不会让他知道安夙的真实身份,否则他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告知他的母亲为父亲抛弃了故国和使命,生下他后,因为叔山寻的辜负才憾然离世?” 郑来仪不愿细想,倘若叔山梧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以复国为宿命,潜伏至叔山寻身边,却最终折戟于丈夫之手的杀手组织首领,还会自小从戎,最终变成大祈边军中胡人闻之色变的捉生将么? 她突然想起在青州时,叔山梧重伤卧床,叔山寻来找她探口风说的那番话。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叔山寻阴鸷的面容突然浮现在她脑中。这对父子之间的隔阂深到要向一个外人了解事情的经过,那时她还以为这不过是他们联合在自己面前做戏。 所以叔山寻会在安夙离世之后,将她曾经存在过的一切蛛丝马迹,都从叔山梧的生命里扫除。可为何独独要将一把匕首留给儿子呢? 郑来仪缓缓坐倒,突觉头胀痛得厉害。 第74章逻娑川发生雪崩,大部队音讯不明 决云被扑面而来的寒风逼得倒退一步,迅速将拉开一半的帐幕重又合上。 一夜北风紧,昨夜帐外还是一片荒芜,今日已经是银装素裹,山脉和废弃的关隘都被皑皑白雪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么大的雪,也不知罗当他们进山怎么样了……” 决云转头,见叔山梧靠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把匕首,匕首出了鞘,寒光一闪一闪。 他眉头拧起,上前两步,将匕首一把从叔山梧的手中夺了过来。 “这刀您不要再碰了!现在开始交给属下保管!” 叔山梧右手一空,回过神来。 “给我。”他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决云态度坚决,将匕首一把塞进怀里,眼神落在叔山梧手背新缠的绷带上,“不行,这回说什么也不能给您!” 他声音沮丧,又兼有几分忧虑,“兵刃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自伤的,您本来已经好了很多,突然又变成这样,随队的军医又不在,您不要再为难决云了……” 昨夜风大,吹得帐篷呼呼作响,决云睡不着,便起身出帐查看,听见主将的营帐中有动静,他进帐一看,发现叔山梧一身单衣坐在榻边,神思恍惚,手背上已是鲜血淋漓,将榻上的褥子都染红了一片。 “倘若不是因为这是夫人留下的遗物,我非……” 非把它扔了不可。以叔山梧现在的状态,身边就不能留有利器,尤其是在入睡以后。 决云恨恨地低声:“那郑来仪践踏主子一片真心,连夫人的遗物都给扔了,要是丟了也就罢了,还故意给您送回来……她这是故意扎您的心,您倒好,还真用它伤害自己!要是夫人知道了,该多难过啊……” “不是她送回来的。”叔山梧缓缓站起身,他面色有些苍白,没了平日里的英武神采。 决云扬眉:“不是她?” “她把匕首留在了雀黎寺,是寺里的人送回来的。” 那位曾经接济他们的比丘尼来到凉州大营,登门求见叔山梧将这把匕首双手呈上时,叔山梧微愣了一会。 “是女檀越离开碎叶时,途径寺中留下的。”比丘尼敛眸道。 “既如此,就把它留在雀黎寺吧。”叔山梧垂眼看着那匕首。 比丘尼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偈。 “兵刃利器,沾染过血光,不宜存于寺中。既然找不到女檀越,还是还给您比较好。” 她抬眼看着叔山梧,“女檀越在寺中与住持长谈一番,似乎有心结难以索解。” “什么心结?” 比丘尼垂目:“檀越恕罪,贫尼无法告知。” 叔山梧点点头:“是我冒昧。” “只是女檀越离开后,住持让贫尼将匕首还给主人,也给檀越捎一句话。” 第173章 叔山梧抬眼:“您请讲。” “住持言:有时抛却身外物,却未必能了心底事——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两心相照,却未必两心相知。” “两心相照,却未必两心相知……”叔山梧沉吟。 比丘尼深深看他一眼,缓声道:“但愿檀越不留遗憾。” 叔山梧目送一袭缁衣离开大帐,将那柄失而复得的匕首收入怀中。 他曾想着有时间要重回雀黎寺,拜访一下住持,但边关战事吃紧,始终未有时间。那夜在受降城的城墙上,郑来仪看见那把匕首时神色微变,却终究什么也没说,看来确实是她亲手将匕首抛弃。 叔山梧想起比丘尼说过的话,一时按捺不住,在城墙下拦住了郑来仪。 但他们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道天堑,他看不懂郑来仪,明明听过彼此清晰的心跳,她的心中却似乎竖着一堵高墙,始终无法彻底消除芥蒂。而叔山梧,一度因为郑来仪在身边而缓解的心恙,在她离开后变本加厉地逆袭,只能在夜半独自无人时,徒劳地将匕首紧攥在手里。 “那药还有么?” “什么药?——没有。” 决云知道叔山梧问的是能麻痹心神,压抑狂疾发作的药。老军医警告过,这药不能多服,否则总有一日会致使永远地精神失常。 “我看到你收在那柜子里。黄纸包着。”叔山梧低声。 决云皱眉:“不行,医师说了——” “药给我,我会控制份量。我带队巡边,哪里有让他们出入险地,自己独守大本营的道理?” 本来按计划,是以伏羌驿为起点,沿逻娑川一路向西,再折而回到关内——这条冬巡的路线一半都在关外的逻娑川,地形险要气候复杂,又是冬日行军,身体状态不容一丝有瑕。叔山梧的身体刚恢复没多久,巡线到了中途又心恙发作,无奈只能留在营地,由严当带着士兵们继续向前。 “那药只能压得住一时,万一在路上又发作了怎么办?照理说,您就应该留在西洲大本营,不应当带队进山的!属下陪您在这里等他们,按时间,日落之前严当他们也应当回来了……” “逻娑川地势复杂,一路过来阴霾甚重,不久便会有雨雪,他们是第一次巡这条线……” “他们手里有您亲自画的舆图,严当知道分寸。您先把药喝了。”决云面色严峻,把伤药端到了叔山梧的面前。 叔山梧叹一口气,将托盘上的碗端起,刚举到嘴边,外面突然一声轰然巨响。 决云一呆,叔山梧已经越过他,迈步走出了帐外。他连忙从榻上拿起叔山梧的大氅,快步跟了出去。 轰隆隆的巨响仍在继续,脚下的地面也在不停震颤着。天色几乎是一瞬间昏暗下来,浓云在山巅翻滚,如有墨色的巨龙在天池中来回搅动,一时间风云变色。 “是雪崩!”决云大声道。 主将营帐周边的几顶毡帐中,有几个留守的士兵匆匆钻出来,神色惊惶,看见叔山梧和决云,纷纷朝这边跑过来。 他们扎营的地方离山不远,严当他们进山的路口此时已经被全然掩埋,山上仍有巨石和雪块簌簌掉落,一路滚到他们脚边,离山近一些的帐篷被风掀翻,而后瞬间消失在尘雾中。 “先退。” 叔山梧厉声下令,决云带着剩余的十几个士兵,在叔山梧的带领下迅速后撤。 约莫过了近半个时辰,持续不绝的雪崩逐渐止住,原本营地所在的位置已经被完全掩埋了。 天边现出晚霞,浓艳炽烈,如此震撼的景象,让众人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不知道严当他们现在在哪里……”有人低声说。 所有人都沉默,望着远处的高山,想着生死未卜的严当他们,转念又想到今夜自己恐怕要露宿野外,一个个面色沉重。 留下的人里,除了叔山梧和决云,大多是招募不久的新兵和伤员,还有一名负责伙食的炊务。这雪崩来的突然,他们匆忙撤退,且不说御寒必需的帐幕,便是口粮和棉衣都没能来得及一起带上。 “程文才。” 执旗程文才听见叔山梧叫他,连忙站起身来:“将军有何吩咐?” “来时的路上,我给你指过一片草甸,叫铃子甸,可还记得?” 程文才眼睛一亮:“记得,将军!” “铃子甸上,常有延陀部边民游牧,距离这里大约二十里,你带着大家沿着这条道向北疾行,天黑前应当能赶到。往常这个时候还会有等最后一批草料的牧民,你们只能碰碰运气,只要看见牧民的羊群,便能找到牧场,借他们的马连夜回西洲报信。听明白了么?” 程文才狠狠点头。叔山梧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向决云:“我们走。” “将军,您不和我们一起么?”程文才瞪圆了眼睛。 叔山梧从决云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我去把严当他们带回来。” “可是雪崩刚过去,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崩塌,现在去找人太危险了!” 叔山梧坐在马上,看向远处的山脉:“他们听从我的号令,走的是我定的路线,出了意外自然是我去找他们回来。” 程文才急道:“那不是去送死?!!”他说话的调子都变了,此刻那张颇为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叔山梧转过头来,冲着程文才笑了笑,安抚一般的语气:“那条路我曾走过,若是罗当他们机警,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困在山中越久,生机便会越渺茫,不能耽误。” 第174章 程文才不知该说什么,着急地连连跺脚,又看向一旁的决云。 决云心中也有担忧,但他知道叔山梧心意已决,说什么都是无用。只要罗当他们仍活着,他并不怀疑叔山梧能够将他们安全带回。 终究什么都没说,冲着程文才点了点头。 “那我跟您一起去!”程文才一咬牙。 他这么一说,身后的十几个士兵也纷纷站出来:“我们也是!”“我们和将军一起!”“一起去找罗当他们!!” 叔山梧面色严肃了几分:“你们是要违抗军令?” 众人顿时闭嘴,一个个懊丧地垂了头。 “山道本就狭窄,雪崩之后更不适合大部队行军。你们还要与西洲大本营取得联络,另外就是,要跟你们都督说,让他尽快将这里的情形报节度大人,雪崩山脉沿线与边境线重合,需提防有人浑水摸鱼,趁乱入关。” 程文才听得神色一凛,不敢再有违抗。 众人目送两骑马向着烈烈夕阳而去,整理一番后,也即踏上了既定的路线。 西洲城内,气氛颇为热闹。 节度使大人的仪仗抵达西洲城外时,都督于涿才得到讯息,匆匆出城相迎。在路上与严押衙了解了一番,方才知道严大人与贵人这一路从凉州出发,先去了瀚州受降城考察乱后的重建情形,第二站便是西洲。 于涿暗自琢磨严子确此行前来的目的,大约总和受降城的事脱不了干系。严子确上任时,他没有赶得及去凉州会面,不清楚这位新任节度的风格,再加上他身后跟着个一脸严肃的邓解,心中未免有些惶然,连节度使身边明艳动人的准夫人都没心思多看两眼。 好在这新来的节度使大人似乎颇为和善,席上气氛虽不算热烈,倒也和谐得很,问及今年的冬衣有没有一应发到每位将士手中,于涿大着胆子向严子确身边坐着一言不发的郑来仪笑着多说了句:“还要多谢贵人对将士们的关切,寒衣颇为及时。” 郑来仪掀眉看了于涿一眼,虽是带着笑意,神情却很冷。 于涿讪讪地捉杯饮了口酒。 “副使大人亲自带队冬巡,眼下不知情况如何?”邓解突然开口。 于涿神色微敛:“回禀邓虞侯。副使大人带第九、第十两支步骑兵旅,一个月前从大本营出发,前几日刚传回信来,队伍已经抵达了伏羌驿,预计顺利的话,后日应当能够回到大本营。” “西洲沿线,可还安宁?” “西洲与图罗和鹘国均有交集,近几年一直骚乱不断,自从今圣登基,万象齐心,近来不曾出过事情。” 严子确微微颔首:“副使大人亦是出身边关,对西洲一带想必颇为熟悉,于都督驻守本镇,还应多向副使大人取经。” “末将明白。” 想起之前与叔山梧在受降城一事上划分立场,于涿忍不住心中泛起嘀咕。副使大人替第九旅代为受过的事不胫而走,没过几日又被节度使大人派来西洲主持冬巡,好在叔山梧在西洲本镇待了没多久,就带人去了边境,与于涿并无过多的交集。 严子确面上倒始终带着一抹温和笑意,看不出什么态度倾向,这让于涿心中没底,视线乱飘时,瞥见外面有个府兵行色匆匆的过来,在门外站定了,打量一眼厅内列坐的诸位,神色一时犹豫。 郑来仪也发觉了那个行迹奇怪的府兵,朝着严子确微微侧身,眼神示意。 “是有何急事要报?”严子确扬声,将外面的人唤进来。 “报大人,第九旅紧急回报军情:逻娑川发生雪崩,大部队被困山中音讯不明,急需驰援!” “哐当”一声,众人一惊望去,姿态端方的贵人手中杯盏脱落,倒翻在桌案上,酒水撒了一片。紫袖连忙上前,拿帕子去擦郑来仪的衣裙。 “谁传的信?叔山副使呢?” “第九旅执旗程文才从前线连夜赶回,就在外面……副使大人本来有伤没有进山,出事后让他们回来报信,自己进山寻人去了。” 郑来仪任紫袖来回擦着湿了的衣裙,手指下意识地抠进桌角,呼吸已然乱了节奏。 第75章郑来仪撩开帐幕,只身进了帅帐。 “小姐,累一天了,先休息吧。” 紫袖叹一声气,朝郑来仪走过去。她坐在案边,手里捏着支笔在纸上随意涂画着,远看一团墨色,深深浅浅,像一团出不去的迷魂阵。 “——明日再画吧。” 郑来仪恍若未闻,手中的笔亦是毫无章法。 “于都督已经调人去援救,西洲大营基本都空了。您坐在这里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看看您眼睛都熬红了……” “谁等了?” 郑来仪突然回魂,将手中笔一撂,抬手解了身上的罩袍,走到榻边干脆地躺了下去。 “是了。您没等,是婢子乱说的……” 紫袖撇了撇嘴,似乎是自言自语,“严大人已经吩咐一有消息即刻来报,隔壁院一有什么动静,咱们这里能听见的。” 她看郑来仪阖上了眼,便轻步去了外间。 这一夜紫袖睡得很沉,或许是路上颠簸过累,她一开始还留意着里间,但见郑来仪那边似乎也早早熄了灯休息了,便也沉沉睡去。 他们所住的官舍条件一般,严子确所在的东院和他们的西院只有一墙之隔。天光微明时,紫袖听见外面似乎有动静,除了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便听见那边有人在说话,其中依稀有押衙严森的声音。 第175章 “……找回来几个?” “一大半吧,还没清点完人数,有几个冻死的,受了伤无法行动的也拖回来不少——大人要现在就去么?” “先别问这么多,赶紧搞清楚去回禀……” 紫袖从朦胧睡意中醒过神来,蹬上鞋子走向里屋,掀开纱帘:“小姐,前方好像有人回来了——” 榻上没人。一床锦被铺得整整齐齐,似乎就没人躺过。 紫袖全然醒透了,转身快步走到门边,“哗啦”一声把门推开了。 “戎赞!!” 没人应。只有早起的鸟儿站在枝头,啾鸣了两声。 紫袖一跺脚,气道:“好好好……又不带我!!” 凉州城墙上,气氛颇为沉重。 驰援前线的部队两个时辰前从这里出发,守城的人不敢像往常稍有懈怠,所有人在此待命,一旦前方有消息,立即要回报城中。 启明星尚未亮起时,一袭白裘披风的倩影登上城墙,把守的士兵上前询问,看清来人身份后连忙退避,引得城墙上其余的守卫纷纷侧目。 “贵人天不亮就站在这里,是奉节度使大人命令来坐镇么?” “别问我,我哪知道?” 接话的人偷瞄一眼郑来仪单薄的背影,又压低声音,“要我看不像,节度使大人怎会让娇滴滴的贵人到这风口上来坐镇,我看她倒像是在等人。”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没心思再去猜,叹了口气道:“我堂弟就在第九旅,今年秋天刚刚应募入伍,他家里还有个老娘没人照看,可千万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啊!” “那逻娑川我曾远远看过一回,连绵雪山云遮雾绕的,便是常跑西域最有经验的向导都会绕开那一带……在那山中出了事,恐怕是九死一生。” “你别这么说,轻羽营的人不是已经去支援了么?” “嗐!别说轻羽营,整个西洲军,到过逻娑川的又有几个?以前季进明在的时候,能守好拒夷关就算不错,副使来了以后才带着将士们一路西进,开拓疆域,现在能指望的,我看也只有副使大人一个,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死是——” 说话的士兵戛然而止,手指前方惊喜出声:“有人回来了!是第九旅的旌旗!” 守城的副将站在望楼,也看清了大道上的队伍,队首飘着绛红色的旌旗,眼神一凛,朗声道:“开城门!”一边吩咐身边的人尽快回城报长官。 副将下了望楼,几步走到郑来仪身后,请示的语气:“贵人,看样子是第九旅的人回来了,我让他们已经去报节度使大人和于都督,您……” 他看郑来仪自从登上城墙起,便在一处站定,双目紧盯着城外的大道。揣测她或许是在等前线的人回来,但看她此刻依旧站着不动,这会倒有些拿不准了。 “不用管我。” 贵人突然低声,语气虽冷静,然而唇色浅淡,看得那副将有些许担忧。 “看样子有人受伤了……” 副将一愣,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不算长的队伍里,士兵们有的骑马,有的几人共骑着一匹骆驼,伤势轻一些能勉强行走的便相互搀扶着。原本拉着辎重的马车用毡帐盖着,隐约看见躺着的人形,这样的车接连有数十辆之多。按照大祈军律,将士死于异地,需将遗体拉回本镇厚葬。那些被毡帐盖着的马车里,躺着的士兵是死是活,不忍细想。 那副将心中一沉,看这情形,西洲军此次损失惨重。 他转身问手下的人,“大师已经到了么?” “是。已经在西郊军营等着了。” 郑来仪心口发闷,这个时候请大师入军营,无非是为亡灵超度。 副将目送着队尾的大纛进入城中,转头见贵人面色苍白,安慰道:“遇到雪崩,伤亡是难免的。贵人不必担心,城中的医馆已经全部在待命了,还按照节度大人的吩咐连夜从邻近的郡县请来了医师,唯恐人手不够,一定会全力救治伤者。” 郑来仪点了点头,脚步缓缓走下城楼。 “……主子,我们现在去哪?”一路跟着她的戎赞忍不住出声。 郑来仪扶着冰凉浮凸的墙砖,只觉脚步有些发软,可能是天太冷的缘故,她拢了拢肩头的大氅,陡然意识到身上穿的还是他送的斗篷,下台阶的步伐虚了一下。 她方才紧盯着主将的座驾,并不是叔山梧。所有的马匹和车辆都驮着伤员,唯独不见他的踪影。 从事发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当着她的面提及叔山梧的名字,她更无法主动开口。 “主子,西洲军驻所在城西郊,大部队会去那里修整,我们去看看么?”戎赞把马牵了过来。 她该去么?她去做什么?郑来仪有些茫然。 她一夜未阖眼,冲动跑到了城墙上,启明星亮时终于等到了归来的大部队。至此尚且可以自圆其说,是对失踪的巡线部队放不下心,但队伍已经回城,她似乎也该回去了。 “贵人!” 迤逦的车队中有人高声喊,郑来仪转头,只见是斥候罗当。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斗篷,脚步有些踉跄地奔到她面前,郑来仪见他一只手臂吊着,脸上也有划伤,头上还裹着白色的绷带。 “罗当,是你。” “贵人,您怎么会在这里?是在等、等我们的么?”罗当面上难掩兴奋的神色,讲话似乎都有些磕巴。 第176章 郑来仪抿唇,点了点头:“我随节度使来西洲,听说你们遇到了意外,便来看看——你伤得严重么?” 罗当摇头:“末将命大!捡了条命回来,还多亏了——” 郑来仪呼吸微停,却在这时,身后陡然响起凄厉的哭声。罗当皱了眉转头,有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哭天喊地地冲向了行进中的队伍。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娘可怎么办啊——!!” 那妇人扑向队尾的一辆板车,车身被白布盖着,一只冻得发乌的手从白布下垂落。妇人颤抖着揭开了其中一面白布,露出下面冻得面目全非的士兵尸体,她跟着行进的马车,一边踉跄地走着,一边哀嚎不已。 郑来仪闭了闭眼,话还没说出口,罗当已经回过头来,语气沉重了不少:“贵人,我得走了,这一次有不少弟兄伤亡……不说了,我得赶快归队,您多保重!” 郑来仪喉头发干,帷帽后的嘴角牵了抹发僵的笑,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目送罗当一瘸一拐地归队,走到那哭得不能自已的妇人身边,半劝半拉地将人带离了队伍。 “……我去问问吧?”戎赞低声。 “有什么可问的。” 郑来仪回过神来,也没有从戎赞手里接过缰绳,只是茫然地迈步向城中走。走了没几步,脚下忽踩到了什么东西,应当是从刚刚驶离的板车上滑落的。 她弯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是一顶玄色的披风,下摆有暗色的鳞纹,上面沾了泥水,触手一片湿凉。 这顶披风,受降城外那夜曾经披在叔山梧身上。 她抓着披风的手下意识一攥,触到某处略觉有些异样,细看却见披风的里衬,靠近胸口的位置,用黑色丝线绣了一束小小的浆果。针脚略显笨拙,线头还冒在外面,但那串浆果却颗粒饱满,圆珑可爱。 “……主子,怎么了?”戎赞见郑来仪突然变色,一时有些纳闷。 郑来仪眸底掀起波澜,攥着披风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咬牙切齿:“这、个、疯、子……” 她从戎赞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狠狠一甩鞭奔了出去。 西洲城小,军所占地便是城区的一半,整个西城都是军户和营地。西洲军一半在行营,本镇的营区通常半数空置,但今日营区里却站满了人,就连当值的休沐在家的得到消息后,都一清早便赶到了军营,等着迎接归来的同袍。人群中气氛压抑,只听得见沉重的脚步和马蹄声。 伤员在司兵官的安排下有序送进军医的帐篷,司骑官与司胄官一道,加紧清点大部队带回的辎重,要尽快给都督府上报确数……所有人都在沉重的气氛中无声忙碌着。而郑来仪驾着白马,一路扬尘而至。 营区门口的守卫长枪交错,将快马拦下。白马嘶鸣中,郑来仪翻身下马径直向前,守卫见她头戴帷帽,一身雍容华服带着杀气,对望一眼,均有些不敢用强。 “……您是哪位?有何贵干?” 郑来仪一抬手,守卫看清她手中节度使府的令牌,一惊后退躬身行礼。而她脚步未停,径直越过二人进了营区。 稀薄的晨雾中,她疾步穿过一座座营房和毡帐,在停放尸首的棚屋前站定。棚屋前两个正搬运尸体的兵士见她气势汹汹,均感纳闷。 郑来仪踏进木屋,脚步迅速地从躺着的尸体间穿过,她的视线一排排地快速扫过去,惹得一旁一位蒙着面为尸首整理遗容的医师忍不住停了手,问道:“您……是在找人?” “死者都在这里了么?” 那医师点头,想了想又道,“……这里都是死于雪崩的,应当也有还埋在山里没能带的回的兄弟——您究竟要找谁?” 郑来仪不说话,转身出了棚屋。此时一轮旭日已从东方冉冉升起,整座营区都沐浴在一片金色里,她站在棚屋外,只觉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手中攥着那顶已经脏污湿透的披风,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营区中央的帅帐。 帐前没有守卫,说明主帅不曾回到过这里。 “哎!那不是——” 罗当远远看见郑来仪的身影,忍不住叫出声,被决云从后面一把捂住了嘴。 郑来仪撩开帐幕,只身进了帅帐。 帐中有股熟悉的味道,简单的陈设,没有太多的生活气息。她走到主将席位一旁的挂架前,缓缓摘了帷帽,视线落在挂架上,那里挂着一副陇右地形图。 朱笔标着冬巡的路线:西洲城——伏羌驿——逻娑川……山脉河谷描得细致,舆图角落还有署名,是熟悉的笔锋:於渊。 前世她告诉叔山梧自己的乳名“椒椒”的含义时,作为交换,他也告知他的字於渊二字的出处。 「人生於天地也,犹鱼之於渊,饥虱之於人也。」 她初时觉得高深,却到后来才领悟,叔山梧此人,从来行走于深渊边缘,生死善恶是非均悬于一念,不过是写实而已。 郑来仪站在这空荡荡的帅帐中,喉口顶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低低笑了起来。 “凶手、混蛋、懦夫、骗子……”她低声咒骂,用最刻毒的语气。 昏暗的舆图上突然泄进一丝光亮,郑来仪下意识转头。 帐篷帘幕被迅速掀开,又重新阖上,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定在门前。 “在找我么?” 第76章她的嘴吻上去没有听起来那么硬 第177章 “是来找我的么?” 叔山梧沉眉,帐篷里光线昏暗,愈发显得那双深眸黑白分明,他紧紧盯住了人,如同猛兽锁定了猎物,一步步朝她靠近。 “别过来。” 郑来仪后退一步,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顶路上拾到的斗篷,全身写满戒备。 叔山梧脚步却没停,沉声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想确认你真的死了,我去看了尸体,没有找到你。” 片刻之前还生死未卜的人,此时杀气腾腾地逼近自己,反而叫人迅速冷静了下来。郑来仪抱起手臂,纤薄上挑的眼尾睨着他,“……原来你没死。” “很失望?” “对。” “你手里拿着什么?”叔山梧扬了扬下颌,看向她怀里抱着的衣服。 郑来仪尚来不及回答,被逼得连连后退的脚步已经被迫停下,她的后腰撞到了一方硬邦邦的东西,是主将席位前摆放公文的桌案。 她索性将手里的披风扔到叔山梧怀里,顺势要推开他,眼前人却捍不动半分。就连他的眼神也是密不透风将她盯得死死。她只能咬着牙,转开脸。 “我的披风为什么在你手里?” 叔山梧一只手抓着披风,另一只手越过郑来仪,撑在她身后的桌案边沿,咄咄逼人地追问。 “我怎知那是你的披风?它盖在尸体身上,我以为是死人的……” “你拿死人的披风做什么?” 她无言以对,只能狠狠瞪着他:“这披风上是什么?” 这问题脱口而出时,郑来仪的神思恍惚了一下。同样的问题,前世叔山梧问过他。 那时叔山梧某次出征,临行前她亲手为丈夫披上大氅,他的手不经意抚过皮毛滚边,察觉了里衬暗藏的小心思,扬眉看向她:“这是什么?” 她脸上浮现绯色,低声:“是山胡椒。” 叔山梧的视线落在那串娇小可爱的浆果上,嘴角勾了勾。 他带兵出征,从来没带过香囊玉佩这样的多余饰物,总是一身利落。她就连夜在他的大氅上留下自己的记认——她不是精于女红的闺阁女儿,旁人绣花绣鸟,她只会绣这么一串山胡椒,只愿衣物为他御寒时,也能顺带念起家中的椒椒。 …… 叔山梧垂眸,将那披风掀开一片,绣着图案的衬里露了出来,“——你说这个?” 郑来仪死死盯着那处图案,抿着唇不说话。 “这是摹的。” “摹的?”她皱着眉重复。 叔山梧点头:“你送给你兄长的香囊上绣的这个图案,那香囊被他弄丢在槊方大营,是我给他找回来的——他没和你提过?” 郑来仪不答,这的确像是郑成帷能做出来的事。 叔山梧凡走过一遍的地方,便能过目不忘,他率领的军队用的都是他手绘的舆图,临摹一副山胡椒,对他而言不算难事,所以他看过她做的香囊,便转手摹了图案下来。 “谁允许你——” 郑来仪一时气滞。谁允许他如此轻浮,将未出阁女儿的绣品这样擅自私藏,还做出如此含义暧昧的举动,毫无半分忌讳。 她想起罗当说过的一件事,叔山梧曾经为边关将士们专门请来画师,为他们画亲人的画像随身珍藏,军营里几乎每人都拿到了一副画像,唯独将军自己并没画。 有人问起,他却说:画了也是亵渎。 “当时被困山中,队伍里有人身体失温,危在旦夕,我才把披风脱下给他们盖的。本来这披风,我是从不离身的。是我的错。”叔山梧坦然承认自己的不当。 郑来仪的眼神落在他一身单薄的戎服,想起他明明也带着伤,冰冷的眸光有不易察觉的融动。 “图案绣在里衬,无人知晓,除了我自己,”叔山梧低声,“当然,现在还有你。” 所以这束山胡椒,是他心有牵念又不至亵渎的底线? “无耻……”她低低骂了一句。 叔山梧耸了耸肩:“的确很无耻。拿走你的跳脱、扣留你的香囊、硬要把母亲的遗物塞给你,还用尽心机使苦肉计……我自己都觉得无耻、无赖、无所不用其极。” 他迫视着她,“我后悔了,我只想你能继续留意我。” “疯子。” 叔山梧低笑了一声,似乎她口气再严厉的批判诋毁,对他亦起不了半点作用,他只会全盘接受。 他离开凉州时,本来已经下定决心,把对郑来仪的所有感情深埋心底,只要她不愿意,此生可以再无交集。这决心下得很不容易,伴随着频繁发作的心恙,在夜深人静时残忍地煎熬着他。 可是她却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一直找到了这里,让他勉强树立的决心重又摇捍。 方才他在营外遇到罗当,听他说在城门看见了贵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担忧。那不是担忧一军,而是担忧一人。 是她主动送上门来的。那就别怪他抵抗不过自己的本心。 帐外传来低沉的法号,僧人已经在为丧生的将士们念经超度,空灵的梵音伴着晨训的金钲,庄严的号角渐次响起,余音绵延不绝穿透帐幕。 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穿过营区,雄浑的口号在风声中回响。 “万里从戎,经年于役;不辞艰险,愿尽勤劳……” 郑来仪眼底波澜微动,她曾在叔山梧率领的大军中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边关凶险,死亡是最常见不过的事,军营里庆贺平安和悼念亡魂始终在交替上演,只要平安归来,便是值得庆贺的一天。 第178章 那时她仰慕自己的丈夫是羁旅征程中的英雄,依依不舍地在几次离别之际亲手为他披上战甲。她几乎是一路看着他杀进玉京,行至巅峰处。 而眼前的叔山梧,纵然隔世,一身气概与胆识更未变过,仿佛死亡的阴影从来不曾将他覆盖。 郑来仪在桌案前缓缓站直了身体,想起一刻之前,她还如同前世一般因为见不到眼前这个人而陷入了巨大的恐慌,简直是离了魂了。 她的脸上渐渐浮起端方而疏离的笑意,轻声道:“我自然会继续留意。不仅是留意副使大人您,我也会继续留意西洲军的一举一动,为您和麾下将士祈福……” 叔山梧嘴角抿成直线,眼底的光暗沉下来。 郑来仪的声音柔和而清晰,缓缓续道,“只要副使大人一心为国,忠勇孝义效忠今圣,做好节度使的僚佐,妾便在此替崇山君先行谢过。” 她对着叔山梧抱以矜持的笑,笑容里没有半分瑕疵,敛眸屈膝。 可只蹲下去一半,叔山梧的手一把托住她的臂弯,力道蛮横地将人带了起来。 郑来仪被他拉得一晃,脚步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重而有力,在她掌心砰砰作响。 “你替严子确……谢我?”他冷笑,语气是咬牙切齿。 士兵操练的声音自远处教场上传来,浑厚的刺杀声撼天动地,声势有如排山倒海,而他们的主将却在这里,被一句话击溃了所有防线。 叔山梧的手紧紧攥着她手臂,骨节森然,似是溺水之人紧抓着救命的浮木。 “副使大人注意分寸。”郑来仪皱眉,要把手撤回来。 “分寸?” 他依旧拽着她不松手,脖颈暴起青筋,冷笑着道:“郑来仪,你在我的地盘,进了我的帅帐,现在让我注意分寸?” 帐外突然传来严森突兀的声音:“你们看见郑小姐没有?节度使命来接贵人回去,有人看见她来了这里?” “回禀严押衙,末将不曾见到贵人,您去别的地方找找?”决云应答的语气颇为冷静。 严森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却朝着帅帐靠近了。 “放开我!” 郑来仪咬着牙压低声音,一边将叔山梧的手猛地甩开,快步绕过人径向外走。 快要走到帐帘门口,身后气息倏然逼近,叔山梧将她的胳膊一把攫住,猛地拖进了怀里。 “你——” 话被堵在口中,灼热的吻落在她的唇珠,继而狠狠地沿着她的唇线碾过去。她的气息被骤然掠夺,只来得及溢出一声含混的低吟。叔山梧一只手揽住她腰肢,将人牢牢锢住,另一只手从她后腰沿着玲珑的曲线攀援而上,停在她修长的脖颈。 他身形高大,如同为她量身定制的囚笼,郑来仪的身体被死死压制着,一只手甚至还未来得及抽出,便被困在二人之间,抵在了他的胸口,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得生疼。她皱眉,恍然间意识到是那柄匕首,一分心,牙关便泄了力道,下一秒便被强势入侵。 他的唇舌间有股苦味,涩感传到她的舌根,发狠一般地绞在一起,气息交换中水声涟涟,是惊心动魄的缠绵。 “——贵人?您在里面么?”严森的声音与他们一帘之隔,清晰地响起。 郑来仪已经说不出话,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整个人困在叔山梧怀抱中,被迫得身体后仰,他疯了一般,所有意志力都已溃堤,怀抱和吻都有些不知轻重,似乎想要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身体。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溺水的鸟,全身的羽毛都湿透,已经被卷进了漩涡,还在被湍急的水流拉着不住下沉、堕落。她攀不住任何可以救命的东西,倘若他放手,她便会坠入深渊,死无葬身之地,只能被迫与他共沉沦。 雀黎寺那夜的冲动再度苏醒,她从来都贪恋的怀抱和气息,有如排山倒海之势而来,她从被动的消受,到主动去迎合,身体中如同流淌着一条春日化冻的溪流,更久远的记忆被唤醒。 她在濒临模糊的神智中不无颓败地想,直至今日,他依然是她没能戒得掉的瘾。 叔山梧胸臆深处一声长叹,他印证了心中的猜想:她的嘴吻上去没有听起来那么硬。他贪婪地掠夺和攫取,只要她给的一点甜,就能化解他所有的苦楚。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能够清楚感受她的回应,那些回应微乎其微,却又昭然若揭,藏在她颤动的长睫,藏在一呼一吸之间,藏在寸寸舒张的肌肤,藏在几不可闻的低吟里。 余光中,她的粉颊已经红透,他的吻力道轻了些,从想要证明什么的急切,化作了情人间的缱绻。而她的身体也已放弃抵抗,耳后的热度与跳动的脉搏昭示一切。 “里面好像有人?你主子在里面么?” 严森的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似乎想要向里闯,又被决云拦住了。 “帅帐未经允准不得擅入,还请严押衙留步。” “你——严森有事求见副使大人!”严森带着气,扬声朝帐中喊。 叔山梧睁开眼,郑来仪失神的瞳孔里倒映出他幽沉的眼,她微张的嘴唇鲜红欲滴,也并未比他好到哪里去,她的四肢都是软的,几乎无法独自站立。他看清她眼中堕落般的沉醉,唇角勾起,一手依旧掌着她后心,让她不能逃,而后掀眉看向帘帐,清了清嗓子,似要对外面说话。 第179章 郑来仪不由得一惊,想去捂他的嘴,双手却被禁锢着,她一时露出哀求的神色,却更激得他唇角扬起坏笑,没奈何间,仰起头重又用嘴堵住了他。 叔山梧恶作剧得逞,一只手抚着她后心,垂眼看她微颤的长睫,收起作弄的心思,只是轻柔地回应,与她浅浅交换着气息。 隔着戎服,男人的身体滚烫,如冬日的炭火灼烧,他的手臂仍在收紧,从吮吻到轻啄,沿着她的唇角,到下颌、耳后、脖颈……郑来仪闭着眼仰头,强迫自己不让声音从唇齿间溢出,直到某处些微异样的触感让她一时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要去推人,他唇齿间力道却益发重了,绞得她舌根发疼。她只能偏过头,发狠般咬住他嘴角,顿时尝到一股腥甜。 叔山梧停下来,搂着她的手却没松,他低头看她,唇角尤有血渍,却是微醺而享受的神色,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愈发有种平静的疯狂。 “我的血,什么味道?”他喘着气在她耳边问。 “混蛋!” 郑来仪用力一挣,这回终于挣脱了。 叔山梧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扯了扯嘴角,视线落在她穿着的衣裙——那是他亲手挑选的,此时衣襟半松,已有几分凌乱。始作俑者目光一时幽沉。 “是你逼我的,郑来仪。” “我何时——”她拧眉,声音抑制不住高了些,转而又偃旗息鼓。 “郑来仪,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一旦认定的事,我绝不改变。” 郑来仪后退一步,咬着牙看他。 而叔山梧的目色已是极尽温柔,语气却不容半点质疑。 “我知道你的苦衷,明白你的处境。纵然有过奢望,只要你不愿,我绝不会强求,但你不要故意和我说那样的话。” 他幽沉的视线落在她尚未褪红的脸,“对你,我经不得激。” 郑来仪抿着唇,她知道叔山梧绝非虚张声势,怕自己再放狠话,会激得这疯子又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怕到时彻底无法离开这里。她沉默着整理好衣服,抚了抚方才与他纠缠时被揉皱的前襟,让心跳逐渐恢复平静,便转身要走。 “等等。” 叔山梧弯腰,拾起她方才混乱中跌落地上的帷帽,走到郑来仪面前,将她肩膀扶正,又动作轻柔地将绸带在她下颌系好。 他的手指上移,指腹轻柔擦过她的嘴唇,经过刚才一番蹂躏,那里肿的很是明显,像暮春时节枝头饱满的樱桃。 他闭了闭眼,克制住将她扣留在身边的冲动,最后看一眼那绯红尚未褪尽的脸,才将帷帽上的轻纱小心放下,遮住一切痕迹。 “去吧。” 郑来仪稍稍平复一下气息,不敢再待,转身掀帘而去。 叔山梧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背影消失,长出了一口气。 第77章他们立场不同,做敌人更不费力 见贵人终于从帅帐里走了出来,严森还欲探身往帐篷里瞧,却听郑来仪冷冷一声“走吧”,没奈何只得狠狠瞪了决云一眼,提步跟上。 严森护送郑来仪坐上马车,贵人带着帷帽始终一言不发。他心里一直犯嘀咕,明明在帅帐外听见里面有细微的动静,到最后也不知里面是否还有第二个人,一路上瞟了她身后那个图罗侍卫好几眼,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直到他们离去很久,帅帐的幕帘才重又掀开,叔山梧从帅帐中走出,似乎一切如常。 罗当站在帐外,捅了捅决云的胳膊:“看我说的没错吧?” “什么?” “贵人就是来找将军的,两个人在帐中那么长时间,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看将军的脸色,是不是好多了!” 决云抱臂沉默,看着叔山梧走向教场的背影,似乎又恢复了从容笃定。 “这次冬巡结束,将军还会继续留在西洲么?”罗当问决云。 “我也不知道。” 按道理,副使应当是随节度使驻守凉州本镇,配合主持政务的,但这一回叔山梧自请率军冬巡,比起地方行政,他也更倾向于领兵作战。严子确与他一文一武,也是中央出于慎重考虑的决定。 但严子确对四个支州的军务亦是颇为上心,亲点的顾亭仑和邓解都是辅佐军务的幕职,叔山梧的处境,实则比起其他的节镇都更为不自由,而这其中不乏郑氏的幕后操作。 决云不相信郑来仪,但主子因为她而明显变化的状态,又让他颇为苦恼。 紫袖也一样的烦神。 明明是手都伸不出去的严寒天气,还要和厨房去要冰,官舍的厨房关心了几句,她只能说是贵人突然想家中的味道,要做凉茶来喝。 她用布包着碎冰,往郑来仪红肿的嘴唇上按,也没有多问一句——也没什么好问的,她知道主子从哪回来,又见过了谁。 本来还因为主子又一次抛弃了自己,带戎赞出门而有些生气,但看她神思恍惚地从军营回来,终究是叹了口气。从来在自己面前都要强的小姐,似乎这一次却没赢过那叔山梧。 紫袖看着那嘴唇差不多消了肿,便给郑来仪换了身衣服,问她:“晚上于都督设宴,给第九旅接风,严大人问您去不去?” 她说完欲盖弥彰地补了句,“——去不去都行。” 郑来仪掀眉看她,似是因她补充的那句有些好笑,故意问:“你什么意见?” 紫袖扁了扁嘴,讷讷道:“不是该避嫌么……” 第180章 “有何嫌可避?” 紫袖哑巴了,不知如何回答。 “连你都这么想,我还怎么光明磊落?”郑来仪扬眉,“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 紫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唇角红得明显的地方,“——这还叫没什么?” “大胆。”郑来仪掩唇,转而低声,“是那疯子魔怔了……” 紫袖吐了吐舌头,索性继续大胆:“主子,您为了那叔山梧一夜没睡,又一个人跑去军所,既如此,当初为何要拒了他求娶,这么老远跑到陇西来呢?” 郑来仪沉默下来。 她和叔山梧之间,似乎有什么变了,但细思起来,什么也都没有改变。 紫袖见她神色沉郁,担心自己话说过了头,忙道:“主子莫怪,婢子没有旁的意思,无论在哪里,婢子都乐意跟着您,只要您开心就好……” 哪有那么多开心就好的事呢。郑来仪叹一口气,紫袖见她如此,忍不住红了眼眶。 郑来仪拿起帕子,去替她擦了擦眼角,嗔怪道:“你这丫头,哭什么……” 紫袖扁着嘴,只能道:“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郑来仪看着她,眼眶也渐渐发红。 主仆二人相对垂泪时,房门突然敲响了。紫袖小步去开门,看清来人,连忙行礼:“严大人。” 严子确站在门外,颔首:“姑娘可方便?” 郑来仪站起身,走到门口:“方便,大人请进。” 严子确没立即动,看郑来仪神色似是哭过,关切道:“怎么了?” 郑来仪笑了笑:“没事,就是方才和紫袖闲聊,有些想家罢了。” 严子确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笺,递了过来:“那这信可真是来得及时。” “怎么了?”郑来仪将信接过来,看清上面熟悉的笔迹,眼神一亮,“是母亲的信!” 目送郑来仪离开后,叔山梧便在西郊行营一直待到了天黑,忙着主持营务、清理后事,这趟跟着叔山梧冬巡的将士,不少都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精兵,入城时他始终落在大部队后面,务必亲自确保所有人无论生死都被完整地带回,也因如此一开始郑来仪在城门并未等到人。 营中有主将在,一切都有条不紊。决云始终跟在叔山梧近前,他能看出主子平静的状态下是暗潮汹涌,马不停蹄地忙碌,实则是为自己难以平静的心绪找一个出口。 这一天太过漫长,于涿来请副使大人去官舍赴宴时,手下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叔山梧会婉拒,谁料他坐在案后揉了揉眉心,还是点头应允了。 晚间的筵席气氛严肃,不闻曲乐和笑谈声,逻娑川发生的意外让西洲营中,大家本没有庆祝平安归来的心思,但节度使大人做主提议,下面的人也不能驳了这份情面,筵席上众人埋首喝酒,不少男儿都红着眼眶。 “依照西洲营上报的冬巡名单,大人已为各位将士上报记功,牺牲者及其家人另有抚恤。”顾亭仑宣布完,坐回席中。 严子确坐在上首,见大家都心情抑郁,便也没有多说话的心思,转头见郑来仪垂首坐在一旁,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眉心微沉,正欲举杯宣告最后的散席酒,忽听前面有士兵通传:“副使大人到!” 席间的将士们纷纷起身,转身向外,对着行色匆匆踏进厅内的人行礼。 “卑职来迟,大人恕罪。” 叔山梧在厅中站定,向着严子确一拱手。郑来仪捏着手里的杯子,目光与他貌似不经意的一眼相撞,迅速垂下眼睫。 “无妨,你辛苦了,快坐。” 严子确颔首,示意自己左手边空着的席位,等到叔山梧从容落座,才又道,“方才我已做主,为此次冬巡的将士们计功。圣人一直关注陇右军情,后续还会将大家的名字上报兵部,定不会亏待了大家。” “若非我负伤带队,逻娑川初探时未能亲力亲为,死伤或会更少一些,终究是因我之过,才造成这么大的损失。”叔山梧看了一眼席间诸位,肃声道。 坐在他下首的邓解闻言,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却捕捉到严子确凌厉的目光,终究抿唇不语。 “这怎能是你的错?若论起来,明知你带伤,还派你去带队冬巡,我也有误判之失。”严子确语气温和地安抚。 “大人宽厚,卑职望尘莫及。然实在对西洲军心怀亏欠,自请罚一年俸禄,以抚慰亡者的家人。” 此言一出,席间将士们莫不动容。 严子确眉心微动,半晌转眼看向凉州行军司马顾亭仑:“顾大人可听见了?就按副使说的办,和我的那份抚慰金一并下发。” 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郑来仪。 郑来仪淡淡掀眉。论功行赏是公事,自掏腰包却含义不同,是她建议严子确要对伤亡的将士有所表示,却和叔山梧的做法如出一辙。 叔山梧的目光有如所察,视线移向郑来仪时,屈指抚了一下唇角,眸色益深。 她因这貌似不经意的动作,一时心脏狂跳,举起杯子饮下一口酒,借着动作遮掩难平的心绪。 “正好你来,我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叔山梧收回视线,看向严子确,“大人请讲。” “我来之前,圣人问及关陇地区与诸邦来往的问题,如今图罗在西域日渐势大,他们的首领与你也算有些交情,上任后却在最靠近执矢部的地方建了第一座行营,不知是出于何考虑?” 第181章 “西洲行营,并非卑职首创。大祈建国时,高祖皇帝便曾挥兵至此,如今不过恢复而已。” 严子确抿唇。 “至于大人所说的我与乙石真的关系……”叔山梧语速放缓,“大人知道我乃是捉生将出身,所谓‘交情’,都是职责所在。” 严子确颔首:“是了,我这么问。也是因圣人对关陇的军务有些考量,改日方便时,我再与副使大人详谈。” 郑来仪心中微觉异样。听严子确的口吻,似乎真有些她并不知情的背后故事,只是碍着眼下的场合不便多说,她不自禁看向身旁的人,却见严子确也正朝自己看了过来。 “来仪这一趟陪我过来,本是想感受一回北国风光,没成想遇上这样的意外。接下来几日好好收拾心情,回去时一路平安。” 叔山梧眉峰一蹙。 上一回还是雄伟的塞上风光,此时已经千里冰封。风景变了,人却没变。 烽燧之上,叔山梧手扶砖墙,凝视着车马迤逦穿过拒夷关。 决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是第二次在这里送人了。这就入关了,估计会在玉京过年了吧……” “陇右的冬难熬,能回去很好。”叔山梧目光幽沉,始终凝视着车马远去的方向。 “她一走,难熬的恐怕就是您了。” 叔山梧侧头,挑眉看着决云:“你是被罗当传染了?” 决云撇了撇嘴:“我也不想这样,但也是神了,自从她和您见面之后,您的心恙发作得也没有那么频繁了,真是见了鬼……” “又是神又是鬼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叔山梧哼笑一声。 “杜公子和您关系不错,倘若咱们在玉京,他和郑三小姐的婚事您也定会受邀前去……”决云的语气委婉,叔山梧却听出他的意思,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又如何?” 决云一滞。主子和郑四小姐如今这藕断丝连又不能声张的联系,即使在那样的场合,至多也只是隔着人群对望一眼而已。 他甚至不能肯定,郑四小姐会舍得给主子施舍一个眼神。就如同昨晚的宴席上,她始终端庄如同无事发生,和白日里冲进军营方寸大乱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他见叔山梧姿势不变,定定地望着远方,突然有些担忧,“不知道郑小姐这次回玉京,李德音会不会再去为难。” “他敢。” 叔山梧眉眼间闪现睥睨的杀气。决云知道他不管李德音是什么样的身份,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您和郑小姐,现在算怎么回事呢?” “我也不知。” 决云一滞,他还没在叔山梧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他一向从容洒脱,郑来仪却成了他心中的不可说,似乎一遇到她,所有的成竹在胸无所畏惧,都变成了患得患失手足无措。 “我与她之间,从来不由我说了算。” 昨夜席散,官舍花园角落中,叔山梧将离席的人拦在花树后,问是否还会回来,郑来仪凝眉看他,却没说话。那眼神虽然不算有多少温度,已然不再是刻意的淡漠。 但即使这样,已经足够安慰。 如郑来仪所言,她对自己和叔山氏的提防不会因此停止。而除开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暗涌情绪,叔山梧对严子确、对李氏朝廷的本来态度,也从来未曾有所转变。 他明白他们立场不同,做敌人更不费力。可私心既想她能离自己近一些,远远看一眼也好,不愿看他和别的男人出双入对,哪怕知道是作戏。得知她要走,不舍却又松一口气。 烽燧上风声呼啸而过,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决云只能叹口气,换了话题:“只可惜您无法离开西洲——怎么就那么巧,正好是您的生辰那日,看来今年只能在凉州过了……” “哪一年不是这样?”叔山梧语气漠然。 从决云记事起,主子就没真正过过自己的生辰。他似乎永远只是生活在叔山氏讳莫如深的阴影中,而他也早已习惯了亲缘淡薄的状态。 也是,他早已习惯。 第78章兄长成婚,他会回来么? 郑来仪抵达玉京时是腊月二十,整座玉京城正沉浸在新春将近的气氛中。 国公府更是一派喜气洋洋:三姑娘的喜事将近,四姑娘也从陇右回来了,丫鬟们在夫人的脸上又见到久违的笑容,庭院间穿梭脚步都起劲了些。 青岫堂里,李砚卿特地让小厨房为女儿准备了一桌爱吃的菜。牵着郑来仪的手落座,尚未动筷,李砚卿便红了眼眶。 “母亲,不是说好不哭的么?”郑来仪拿帕子去擦李夫人眼角,看她微微偏过头,将泪水忍了回去,笑着道,“母亲看我,一切都很好,甚至还胖了些,是不是?” “那严子确——” 李砚卿想问,却又不知如何问。说起来女儿和严子确虽有未婚夫妻之名,两家都知道这婚姻只是权宜之计,但想到椒椒如花似玉的年纪,却与一个丧偶的鳏夫定了终身,日后的正缘必然也会受到影响,便不免为她忧心。 “严大人行事颇有分寸,人前人后都很尊重女儿,母亲放心。” “他毕竟是你父亲的学生,我对他的人品没有什么担心,我只是——” “母亲,女儿已经想得很清楚,这段日子去游历山河,见了很多风景,过得真的很惬意。” 第182章 李砚卿看女儿一脸笑容不似作伪,终究勉强笑了笑:“你开心就好。” 她抬头,看向郑来仪身后站着的紫袖,“你们小姐在外面可还适应?有什么短缺的,家里好提前预备,她上次走的时候匆忙,连件厚衣服都没带上,也不知有没有冻出病来。” “夫人放心,有紫袖在,一定会照顾好小姐,而且小姐在陇右也不缺人关心,她根本没机会受寒挨冻的……” 郑来仪掀眉看了紫袖一眼,她方才闭嘴。 李砚卿咂摸出些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崇山初上任可还顺利?也不知下面的人都怎么样,可还服管?” 郑来仪捏着筷子,去夹桌上的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这个女儿也不太知道,之前父亲嘱咐过,节度使府的公务我从不过问的。” 李砚卿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又对紫袖道:“你们主子是一玩起来就收不回心的性子,我还以为你们是在陇右玩的太开心了,怎么看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却这么久一封信也没有,你也要提醒着她些,家里还有人记挂着她呢!” 她语气中埋怨的意味明显,郑来仪动作一顿,正要说什么,紫袖已经叫上了屈:“夫人,婢子陪小姐出去这几个月,一直随着严大人在陇右各地巡查,是真的一大半时间都在路上,在西洲时冬巡的大军遇雪崩失联,那会子小姐担心大军安危……” “好了,说这些做什么。”郑来仪截断了她,看着李砚卿道,“——女儿记得了,下次一定记得,无论在哪,时刻给家里报个信来。” 李砚卿将她的手拢在手心:“这回不要急着走了,在家里待到开春吧!绵韵一走,我们几个老的,每日便只能互相作伴了……” 郑来仪鼻头一酸,顺从地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问道:“女儿走之后,太子他……” 李砚卿拍了拍女儿的手:“放心,有你父亲在,他没有找过我们什么麻烦。如今大祈国库空虚,圣人许多事还要倚仗国公府,太子不敢妄为。” “女儿听说,太子选妃的事,至今尚无定论?” 李砚卿点了点头,不愿多提李德音,又道:“说起来,来年开春后,玉京倒不止咱们一家要办喜事的……” “还有谁?” “平野郡王府。他们家大郎也要娶妻了。” 郑来仪闻言扬眉。这叔山柏不声不响的,竟这么快又定了亲。 容夫人替叔山柏向国公府求亲过去也不算太久,此事后来不了了之,李砚卿和容絮几次在不同场合碰面,彼此始终有些尴尬,连寒暄都免了。前几日在房氏的家宴上遇见了容夫人,她却一反常态主动走到了李砚卿的面前,递上一封请柬。 “大郎和伍尚书的女儿?恭喜恭喜……” 容絮眉眼俱笑,少了几分以往在李砚卿面前的刻意讨好:“也恭喜国公夫人,咱们两家办喜事都在前后脚,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李砚卿本是不喜欢来事的性子,本来三丫头和叔山柏也算相看过,杜郑两家的婚礼,便有意避开了平野郡王府,想的也是给双方都留些体面,反而容氏这么高调,倒显得郑国公府被动了。 郑来仪看着李砚卿递过来的请柬,容絮拟请的还是国公府所有女眷,神色一时复杂。 “婚礼就在正月十五。比绵韵他们早一天,到时候府里应该是忙不开的,熬整宿都有可能。实则我们也都去不了,容氏心里应当也清楚,只是来我面前做个姿态。” 李砚卿视线一转,“——你既然在家,府里也就是你有空些,要去么?” 郑来仪眸光微动。 武隆二年正月十五,那正是叔山梧的冠岁生辰。 兄长成婚,他会回来么? 自入冬以来,一向?宵旰忧勤的郑远持连续一个月散朝后便早早回府,不再多留紫宸宫中议事。 许久没有到隆福门等父亲下朝的郑来仪,这一日在宫门外遇见了熟人。 吏部尚书家的马车缓缓停在身边,车帘一掀,却是伍暮云。 郑来仪微觉讶异,却依旧是语气温和地说了句恭喜。 她与伍暮云在玉京贵女之中,均是芳名在外、无数君子肯为折腰的理想妻子人选,无论样貌和家世都可堪相当。两人年龄相仿,曾经也是可以一起相约打秋千玩双陆的闺阁女儿,然而因为一桩“二郎无心妾有意”的公案,曾几何时便刻意避免碰面。 伍暮云没急着说话,却也没让车动,就这么拦在郑来仪的面前,从车窗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似乎郑来仪那句恭喜落在她耳中,倒像是下了战书一般。 “你还有事?”郑来仪看她来者不善,语气也便冷了下来。 “我也要恭喜妹妹,听闻妹妹也定了亲,只是太低调了些,大家都不太知道呢!” 郑来仪不欲与她过多纠缠,只道一声“不必客气”,说罢便要转身绕开,伍暮云却不依不饶的架势。 “虽然严大人年纪大了些,也曾娶过妻,也不算什么坏事,毕竟知道如何疼人……” 这么不成体统的话,哪里像是淑女口中说得出的。紫袖站在郑来仪身后都忍不住皱眉。 郑来仪从来也不是能吃瘪的人,冷声反击:“姐姐这是经验之谈?想来叔山大郎一定也很疼你吧?如愿以偿嫁入叔山氏,果然可喜可贺。” “你——!郑来仪!!” 第183章 伍暮云似被戳到了痛脚,眼睛一立,如同一只炸毛的公鸡,尖锐的声音引得宫墙外守着的人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走!” 马车立时起步,飞速离去。伍暮云坐在车中,回想方才与郑来仪对峙又落于下风,怒气犹自未消,一拳砸在手边的矮几上。 “小姐莫与那郑氏计较,咱们还怕她么?来日有人给您撑腰!”丫鬟抚着伍暮云后心,语气尖利。 摇晃的车厢中,伍暮云攥紧手中的东西,神色明暗不定。 郑来仪抱臂看着伍暮云的马车走远,听得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椒椒。” 她转身,快步朝着郑远持跑过去,带着几分嗔怪语气撒娇道:“阿耶怎么才出来,女儿等了你半天了!” 郑远持拍一拍女儿的脑袋:“怎么又跑过来了,不好好在家里陪陪你娘!” “母亲拉着姨娘和绵韵在家里试衣服呢,我就不给他们添乱啦!” 郑来仪这才发现郑远持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张绍鼎,于是收敛了神色,端方地行了一礼。 “张伯伯。” 张绍鼎一脸神清气爽,笑着应声:“四小姐好,许久不见。”顿了顿,又道,“四小姐这次要在家里多待一阵的吧?” 郑来仪点了点头:“应该会等绵韵的婚礼结束。” 张绍鼎便道:“那再多待一阵子,等到春天,你张伯伯在西山辟了一处院子,景色不错,让你阿耶带着一起去玩!” “好啊。” “那我就先回了。”张绍鼎转身与郑远持告辞,便上马扬长而去。 “张伯伯似乎心情不错?” 郑远持看着张绍鼎的背影:“黄河水患,淮南这一次立了大功,你张伯伯进位司徒,即将调任户部尚书了。” 他转过脸,看向郑来仪:“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郑来仪抿唇,黄河水患早有端倪,麒麟之乱后,大祈为巩固北部边防,在上游屯兵,中原百姓大量迁徙至北部边境,开垦荒地,铸堤建塞,武隆元年立秋后这场连绵一个月不停的暴雨,最终成为了导致黄河决堤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临行前提醒父亲,大祈眼下的表面繁华,实则经不起更多的天灾人祸,危机当前,只能早作准备。在郑远持的安排下,淮南为此次水患抗下了大部分的赋税压力,为西北提供了充足的赈灾粮款。 在诸多边镇节度等着张口向朝廷要饭的节骨眼,张绍鼎终究凭借其丰厚的岁贡获得了舜德帝的青眼。倘若没有房速崇冷淡地提醒一句,天灾尚未度过,此时不宜加封,张绍鼎就要被封为“淮南王”,与叔山寻比肩成为大祈第二个异性王。饶是如此,皇帝仍赏了他司徒之位。 郑远持与女儿并肩骑马,缓缓走在宽敞的大道上。 “除了张绍鼎,这一回叔山寻也出了不少力,你可曾听说?” 郑远持看向女儿,见她眉头微皱,看来并不知情,暗想着,也不知叔山梧那小子在陇右与她是否有过交集。 “青州新发现了一座金矿,叔山寻上旬向朝廷献金万两,圣人大喜,特为金矿赐名灵珑。” “万两黄金?不足一个季度的时间?”郑来仪颇为惊讶,这样的产量,连剑南的老坑矿脉都望尘莫及。 郑远持点头,“剑南节度爨同光特地派人去青州支援叔山寻挖掘,进度颇为喜人,一下缓解了不少国库的压力。” 郑来仪敛眉,神色中毫不意外。叔山寻初入玉京,受封郡王的烧尾宴上,当时身为揆州刺史的爨同光便是为数不多出席恭贺的地方官员之一。因青州金矿一事得天子青眼,跃升为边镇藩将,看来也得益于叔山寻的幕后推动。 她数月不在家,京中局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叔山氏的势力正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逐渐蔓延。 “方才散朝时遇到伍思归,又提起她女儿和叔山柏的婚事,一定要我去观礼……”郑远持看似无心地提了一句。 父女二人并肩而行,穿过喧闹的坊市,郑来仪转头:“那父亲要去么?” “伍思归亲自来请,不给他这个面子也不好——椒椒要不要和阿耶一起去?” 昨日李砚卿问及郑来仪此事,她一直沉默未曾表态。此时看向父亲,从他眼里读出了一些身在其位,不得不虚与委蛇的无奈,突然对他有种深深的同情。 “好啊,椒椒陪父亲去就是。就给他伍思归一个面子。”她一挑眉,神色倨傲。 郑远持看着女儿的神情,心中微松:“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的场合,我们露个面就走。” 郑来仪一时沉默。踏足平野郡王府,对她而言不啻于一种折磨,上一次去参加叔山寻的烧尾宴的经历,因为与叔山梧的碰面并不算愉快。但这一回,心境却又不同了。 她想到一事,微觉奇怪:“伍尚书方才和父亲一起散的朝么?” “是啊,怎么?” “可方才他女儿比你们早些从宫里出来,马车刚走不远呢……” 郑远持轩眉微扬,半晌方道:“可能是皇后找她说话。” 看来伍氏与后宫关系也很亲厚,这在世家大族中倒也寻常。皇后膝下无女,偶尔会宣看得顺眼的贵女进宫,陪着说说话看看戏来解闷,郑来仪以前也曾在宣召的人选之列。她撇了撇嘴,终究没说什么。 就这么不急不缓回到了国公府门前,郑来仪跟在父亲身后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口的小厮,抬眼却见三个身着红袍的黄门宦者侯在廊下,领头的正是内侍监总管裘顺。 第184章 “给国公爷请安。”裘顺迎上前来,一把拂尘搁在臂弯,向郑远持作揖。 “裘总管亲临,也不事先说一声。”郑远持伸手将他扶起。 裘顺看一眼郑远持身后的郑来仪,笑道:“无妨,咱家和国公爷也就是前后脚,早知道今日四姑娘亲去接您,咱们也晚些出宫便罢了。” 他一侧身,身后的两个小黄门提着一担一人高的红木箱子走上前来。 “陛下知道国公爷府上喜事将临,特意从大盈库中选了一尊康国进献的白玉送子观音,命咱家给国公爷送来,添添喜气。” 郑远持当即带着郑来仪肃容下拜:“多谢陛下恩典。” 裘顺等郑远持站起了身,吩咐两个小黄门将东西抬进府中,郑远持从袖中摸出一只信封,塞进裘顺的手中,入手便是沉甸甸的份量。 裘顺却之不恭,笑着收下,看手下人哼哧哼哧地抬着箱子走远了,方才靠近了郑远持,压低声音道:“近日玉京有喜事的人家不少,但国公爷这里必须排首位,陛下钦赐厚礼,吩咐奴婢去的时候还道,也是太子殿下没福气,否则就不止是送观音了……” 郑远持敛眸,姿态惶恐:“陛下折煞老臣。” 裘顺摆了摆手:“国公爷不必多心,陛下对您的倚重,咱家看得清楚。否则为何单单给国公府送贺礼?” 郑来仪站在一旁,神色平和。舜德帝此举给足了郑远持的面子,实则更是为了李氏——化解了此前朝中沸沸扬扬的“太子求爱郑氏女遭拒,寻机给右仆射穿小鞋”的不堪流言,对皇室的颜面不失为一种维护。 裘顺又道:“伍尚书也是朝中的老人,宫里不能没有表示,但太子赠礼与陛下亲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你们两家前后脚办喜事,高下立判啊……” 郑远持神色微动,与郑来仪对视一眼:东宫为叔山柏和伍暮云的婚礼送上了贺礼,看来叔山家大郎不知走了什么门道,已然成为了太子宾客。 郑远持语气淡淡:“老夫与伍尚书同朝为官,族中同喜,也是有缘。” 裘顺听出郑远持言语中的意味,伸手打了下自己的嘴:“瞧我这话说得,您与伍尚书如何可以相提并论,糊涂了糊涂了!” “裘总管一路辛苦,府上喝杯茶吧。” 裘顺摆摆手,看一眼郑远持身后的人,笑着道:“国公爷府上这几日定是忙得不可开交,难得四姑娘也回来了,咱家不是那没眼力见的人,耽误你们阖府团聚——” 说话间两个小黄门放下东西已经折返,裘顺将手中拂尘一晃,端方行礼:“咱家告辞,大人保重。” 郑远持目送裘顺走远,掌灯的小厮已经到了廊下,候着老爷和小姐进门。 事情愈多,日子愈显得快如流水。正月十四那日,杜境宽因公务登门,到郑国公府来找准丈人,从书房里出来时,一身恭肃的姿态卸下,脚步踌躇了一会,眼神忍不住朝着准新娘所在的荷安堂看。 郑成帷正巧路过,一把拽过未来的妹夫的胳膊:“后日就成婚了,这么等不及来看媳妇么?” 杜境宽作势一拳打在成帷的胳膊上,问他:“绵韵她……最近还好么?” 他们要遵循长辈再三的叮嘱,成婚前不能见面,越是快到了正日子,杜境宽反而越发觉得难捱了些。 “好啊,怎么会不好?她可能有些紧张,但有椒椒那丫头陪着,每日喝酒聊天,倒也开心。” 杜境宽皱眉,嘀咕着:“四姑娘的酒瘾这么大么……” 郑成帷便道:“原本也还好,这次回来好像是比平常喝得多些……” “明日平野郡王府的婚宴,你去么?” “我哪有那工夫!”郑成帷扬眉,语气颇为不屑。 “也是,上元夜都城繁忙,指挥使大人还得亲自带队巡防……”杜境宽笑道。 “哪只是上元夜,整个元月我都宿在府衙,今日还是找了个空当回一趟家!”郑成帷撇撇嘴,又道,“不过,明日父亲会去。” 杜境宽点点头,他长成帷两岁,官场历练也久些,为人处世便老练得多:“家父也要去的。后日我们的婚宴,伍尚书应当也会来。同朝为官,有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郑成帷哼笑一声,眉眼间有些不屑。 “你知道么,叔山二郎回来了。” 第79章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璃魂。 正月十五,平野郡王府张灯结彩,车马填门。 叔山寻与容絮二人身着华服,姿态庄重地迎接四方宾客,俨然一对鹣鲽情深的贤伉俪。登门的客人携礼恭贺,见新郎官叔山柏玉树临风,大婚礼服下温文尔雅、端方有礼的姿态,不免暗赞一声“伍家女儿好福气!” 今日的婚仪颇为热闹,宾客中还有来自不少属国和部落的代表,与身为鸿胪寺卿的新郎官叔山柏私交甚笃,带来了许多颇为新异的贺礼。其中包括番邦使者送来的一尊一人高的玛瑙灯树,灯光照耀下流光溢彩——上元佳节在即,这礼物着实应景。 郑来仪从觥筹交错的酒席上出来,信步走到花园中,听得假山后有人说话,是一男一女。 “他们叔山家和那些蛮夷关系可真好!你看没看那吐火罗送来的灯树,和长乐坊街道正中那株二十丈的七宝花树好像!七轮树杈子掰下一根来,就足够养活玉京一户普通的人家了……”女子的语气不无艳羡。 第185章 “呵呵,比起太子的贺礼,这又算得了什么?” “东宫?太子的贺礼不是前两日就已经送过了么?” “太子向陛下要了恩旨,赐新郎官入宫议事留宿东宫之权。” “真的假的?竟有如此份量?!” “自然,平野王这会还在书房陪着前来送赏的太子詹事说话呢。” “要我说,一个礼部鸿胪寺的职官,有什么紧急公务值得留宿东宫,我看太子这恩旨啊,别有深意……” 女子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隔了半晌,响起了男人的谑笑,半带暧昧的语气:“你这个小机灵鬼!” 假山旁曲折的游廊中,低垂的藤蔓在风中微动,一道人影迅速消失在游廊尽头。等到离那对说闲话的男女足够远了,郑来仪才稍稍停下脚步。 今日的平野王府,往来的宾客、流水价的礼品、主客间逢迎的气氛比起一年前的烧尾宴已是不可同日而语,曾经低调恭顺的平野郡王,如今举手之间已有一方藩王的气势,而围绕着主人一家的种种流言更是甚嚣尘上。 郑来仪对这些流言不感兴趣。 前厅熙攘的人声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埋头朝月门外走,却一头撞上个人影。她一惊抬头,正是一身盛装的容絮。 “四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容絮纤长的眉毛高高挑了起来。 “容夫人,我出来透口气。”郑来仪敛眸。 “今日事情太多,这会刚得了些空闲,还想着找姑娘说说话,正巧就遇上了……” 容絮拉住郑来仪的手,眉眼间半带得意,又半是惋惜:“——方才我家老爷还和国公爷在说,数月不见,姑娘似是瘦了呢。听说你刚从陇右回来,也不知那边气候可还适应?” “多谢夫人关心,没什么不适应的。”郑来仪不动声色将手撤了回来。 容絮叹气:“金尊玉贵的身子,跑去那么贫瘠的地方,真是受苦了哟!从前跟着王爷在边关时,我可是尝过那样的滋味……” 她幽幽地念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似乎忆起一些过往。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近看还是会有细微的纹路,虽然依旧笑着,却如同一张假面,让人隐隐不适。 前世嫁入叔山氏,叔山梧没有给妻子多少侍奉公婆的机会。郑来仪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容絮,也是在他们的婚仪上。 那时她向容絮奉茶时没能改过口,下意识称呼了她一句“姨娘”。 面对新妇这样的口误,容絮依旧保持着宽和的长辈姿态,那时郑来仪没有察觉她笑得发僵的嘴角,与眼前如出一辙。 郑来仪垂眼:“我该回去了,父亲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容絮点头,恢复了完美无瑕的宽和笑意:“起了雾,园子里路滑,叫人送你——顺姬。” 郑来仪看清她身后跟着的人,眉睫一跳。 “……顺姬?” “贵人认得婢子?”顺姬看了容氏一眼,笑着走过来。 是顺姬没错,她穿一身水红色对襟长裙,妆容秾丽,顺姬本就身材高挑,这么打扮起来十分亮眼。眼前的她虽然长着同样的脸,气势却全然不同。她没有了低眉顺眼的姿态,也没有浓重的新罗口音,虽然自称“婢子”,却莫名有种主人的凌厉气场。 郑来仪垂眼,见她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只茶盏,里面飘出熟悉的炒制大麦的香气。 容絮伸手,将托盘从顺姬手中接过,扬了扬下颌:“你陪贵人回前面去,这个交给我吧。”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顺姬便顺从地朝郑来仪走过来,柔声道:“贵人,婢子引您过去。” 郑来仪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脚步有些恍惚。四下阒然,花园的草从间升起稀薄的白雾,顺姬在她前面两步,一回头,见月光下她的脸色白寥寥的,瞪圆了眼睛道:“贵人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有点冷。”郑来仪收敛心神,挤出一丝笑容。 “是么?婢子倒是没觉得,在婢子的家乡,可比这里要冷上千百倍……” “你是……新罗人?” “咦?贵人怎么知道的?” “听口音有些像。” 顺姬笑了起来:“婢子来中原许久了,爷娘都从小在青州长大,旁人都听不出婢子有新罗口音呢!贵人耳力可真好……” 郑来仪微怔,她记得前世与顺姬闲聊时她说过,她是随着押运战俘的船只到了中原,在青州被人牙子发卖至教坊司,被叔山家的人解救,这才进入王府做了婢女,那时她还感叹顺姬身世可怜。 “你一直在容夫人身边服侍?” 顺姬点点头,提起容絮语气颇为亲昵:“夫人膝下无女,平日也没有亲近的人说话,很是可怜呢,婢子在夫人身边,比起服侍,还更像是作伴……如今大郎娶了妻,就只剩下二公子了……”她语气一顿,面上闪过一丝红晕。 郑来仪微微皱眉。 见到顺姬的那一刻起,她便有种颇为不舒服的感觉。现在看来,她的谨小慎微不善言辞不过是假象,实则是容絮安插在叔山梧和她身边的一枚棋子。 看她说话的姿态,容絮的本意是将他放进二郎的房中做个姬妾,背后的目的不言自明。 前世在王府最后的时光,都由顺姬陪伴着,偶尔带来一星半点外面的传言。那些不安和焦灼日益累计,推着她最后下定决心,背后偷袭了顺姬,最终逃离王府,却正好遇上了叔山梧率领的屠城大军…… 第186章 她心中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蓦然想到:当时王府戒备森严,日夜有人把守,怎么离开时却未遇到半分阻拦? 倘若那夜自己一直被囚禁在王府中,结果又会怎样? 她就这么脚步不停,路过灯火通明的前院,继续朝外走。 顺姬在身后喊她:“哎?贵人这是要走么?国公爷还在里面……” 郑来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劳烦告诉我父亲,我有事先回去了。”说罢不等顺姬反应,便抬脚迈出了府门。 她快步走下王府大门前的台阶,忍不住回头。她曾经的婚姻和爱情全然葬身于此,这王府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座坟墓。洞开的朱红大门如同猛兽张开的巨口,纵然里面灯火辉煌,却莫名阴森可怖。 郑来仪纵马穿过热闹的街市,深深呼吸着寒凉的空气,试图缓解平野郡王府给她带来的窒息感,就这么一路跑到了仰山门前。 郑成帷正在这里巡防,看见她便策马迎了上来:“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今晚和父亲一道去参加叔山柏的婚宴么,这么早便结束了?” “没有。不想待了,出去走走。” 郑成帷见她神色悒悒,忍不住问:“你看见他了?” “谁?——没有,他在凉州怎么可能来?”郑来仪皱眉。 就算叔山梧在玉京,也不会踏足王府的。他似乎没把平野郡王府当过自己的家。 郑成帷沉默,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连他都听说,都城盛传今日的平野郡王府的大婚,是一出“尚书府贵女移情叔山兄弟”的好戏,以他对叔山梧的了解,那么个孤僻桀骜的性子,更不可能在此时出现在舆论的漩涡中心。 “这会还要往山里去么?” 郑来仪面上一瞬间有些恍惚,半晌方道:“我就在近郊随便走走,兄长不必担心。” 郑成帷倒不是担心,今日禁军在城外的巡防人手比平日里更增加了一倍,从仰山门到西山脚下,十步一人,沿路都有人维持秩序。上元佳节,拂霄山中比往常都更为热闹,尤其是几座皇家寺院和道观,都在大举修建灯楼,为佛像塑金身,香火灯烛颇为旺盛。自一大早,进山上香的百姓便挤满了山道。 不过眼下已经是祭祀结束,阖家团聚的时刻,郑成帷目送郑来仪骑马出城,逆着川行的人流,城门的灯火照着她的背影,清瘦孑然,似乎全无牵挂的世外客。 郑成帷叹了口气。 寺院中敲响了晚钟。人间万家团圆时,殿中只有寥寥红尘客,埋首于佛前,不知求的是什么。 郑来仪不为求神告佛而来,只是一时不知该去哪里躲个清净。她逃离了那座步步险恶的平野王府,又不想立刻回家。她知道,今夜的国公府定也是个不眠夜。 前世她携着绵韵的手将她送上花轿,姐妹二人共同怀着对嫁做人妇的向往,相约来日天气晴好时带着郎婿结伴同游,又或许有朝一日儿女绕膝,蕃衍盈升。而今夜的她无法踏足那片喜气洋洋的繁忙之中,唯恐自己恐慌发作,打破了所有的和谐安宁。 或许是菩萨低眉安抚了躁乱神思,又或许金刚怒目驱赶了心中的恶鬼,空灵的梵声中,郑来仪终究平静下来,从蒲团上站起身,向着殿后走去。 首座昙绍从经楼中出来,看见郑来仪寂然身影走向后山,神色幽沉。 手扶在寺院角门冰凉的铜环上,她深吸了口气,“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山壁佛窟前,供奉的灯烛火光摇曳,有一对年轻的男女,肩并肩跪在一尊佛像前,不惮夜色与寒凉,认真地三拜完毕从佛前起身,口中默默祝祷,而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流露出缱绻之意。 郑来仪移开视线,轻步从他们身后绕过。 薄雾浓云遮住一轮圆月,星辰尽黯,寒凉的夜风将郑来仪的鬓发吹起,有细如盐粒的雪飘扬而下,她仰头看着山巅的积雪,天地氤氲中一抹荧荧。 不知觉间,她已经驻足于角落的那座孤零零的牌位前。 长明灯的烛火早就被寒风扑灭了,牌位被纷乱的枯枝藤蔓遮盖了一半,只露出沾染着尘土的莲花座,已经许久无人光顾的样子。 郑来仪将上方垂落的枯藤轻轻撅断,将牌位扶正了些,顺手将上面的浮灰拭去。做完这些,便垂下了手,与面前的牌位默然相对。 她的视线停在须弥莲座上「故显妣安氏之灵位」几个字上。 “您也觉得,能离开那座王府,其实是种解脱吧……” 虽然她与安夙从未谋面,但总觉得这世上最能够懂她心境的人便是自己。她们的遭遇何其相似,遇到这样一对父子。唯一的不同,或许是安夙清楚自己的立场,却依旧义无反顾地爱上身在敌营的叔山寻,又在觉醒之后,能毅然结束一切。 那把留给叔山梧的遗物,实则是用以在最后的绝境中了结自己,免受敌人侮辱的绝命刀,孔雀蓝中的每个人都有一把。听犀奴说,安夙的那一把匕首,名叫明月魄。 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璃魂。 郑来仪无疑是敬佩安夙的,当断则断,一切从心。了结了这具躯壳留在人世,继续夹在故国和丈夫之间,受着妄念和愧疚的折磨。连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无法成为阻碍她离开的理由。 “叔山梧他……和他父亲很像,但似乎也并不一样,”她低头,笑了笑,“不知道这样说,您会不会开心……” 第187章 “爱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不生净土。这是曾经一位大师对我讲的,可这对我而言实在太难了……您是如何做到的,能告诉我么?” 佛眼低垂,沉默不语,只有风声呜咽着刮过山壁。 怎会有人回答呢?安夙的灵魂早已超脱去往极乐,此间不过是未亡人凭吊的创口。 “今日是他生辰,可那座王府里似乎没人记得——您会想他么?” 郑来仪低下头,自嘲般笑了笑,低声,“我好像,有一点……” 那对相携请愿的男女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山壁前只剩下郑来仪一人。她站了不知许久,鹿皮靴里两只脚似乎冻得有些僵了,便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转过身准备离开。 抬眼时脚步一顿。 叔山梧一身萧肃,背靠山门,黑色大氅的肩头已然落了一片白。 第80章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大雪如席,漫天铺地。院门外熟悉的身形轮廓让郑来仪一时恍惚,她觉得自己是看错了,正要移开视线,却没料到那人影突然动了,越过风雪大步向她走来,在她眼前站定。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喃喃着。 叔山梧没说话,定定看了她一会,伸手将她一把拉近,裹进自己的大氅里。 郑来仪醒过神来,还未来得及去推他,男人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别动,让我抱一会。” 她没再用力,因为力气本来就不够,也因为他的怀抱是如此踏实安定,在这冰天雪地里释放着源源不断的热意,纯粹的本能让她不太想离开。 郑来仪被他身上的气息包裹着,闷声在他胸口:“放浪形骸,你母亲还看着。” 叔山梧胸口一震,低低哼笑了一声,将人放开:“等我一会。” 他走到佛龛前,从袖笼中摸出一只火折,在风中吹燃了,将莲花灯点亮,于安夙的排位前敛目下拜,他的背影已经没有人前的孤傲凛然,虽然依旧挺拔,却显得单薄而脆弱。 “母亲,阿梧已经及冠,不知你可还能认得出我。” 须弥莲座上,羸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倒映在他墨绿色的瞳孔。 叔山梧苦笑了一声:“一人在边关时,偶尔夜里抬头看星,会想象您的样子,他们心中挂牵之人都有形貌,只有我没有……” 他顿了顿,“今日却是不同了。” 他就这么顽强的生长于边关的风沙里,如同石头缝中钻出的野草,直到这株顽强的野草偶然得到新露的垂怜。 他与她是如此不同,冥冥之中相遇,又被局势所裹挟,一切都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终成了一段孽缘。 郑来仪的心头莫名酸涩,一想到他于襁褓之中母亲撒手而去,独自生长在那座可怖的王府里。叔山寻每次看到他,恐怕很难不想起自己的发妻,又如何面对安夙的儿子?其实他在那座王府里,也是一个异类吧。 每年今日,万户团圆,他总不能体会他们归心似箭。没想到终有一日,也会尝到牵挂滋味。 郑来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面前的人却突然转过身来。 “我……不耽误你们说话。”她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了。 “你别走。” 她咬唇,终究没动。 “这么冷的天,不在筵席上待着,却跑到山里来……”叔山梧垂眸,看见她缩在袖笼中冻得发红的手,一把抓过来握在手心里,问她,“为什么会来这儿?” “上元祈福,旁人都来,我怎么不能来?” “祈的什么福?” “国泰民安。”郑来仪掀眉看他。 “不愧护国柱石的后代,”叔山梧短促笑了一声,“可是在我母亲的牌位前祈求国泰民安?她连大祈子民都不算。” 郑来仪哑然,半晌道:“你怎么会回来?” “奉召回京,凌晨方到。” 她有些诧异:“在这节庆之日召你返京?是有什么急事?” “有事,并不着急。是我自己想在今日能赶回来……”叔山梧眼神炯炯,低声道,“我也是此生头一次,不想一人度过今日。” 他真正的生辰,只有她知道的生辰。 他本来只是想着来这里和母亲说会话,推开山门却看见她的身影,风雪中似真似幻。 郑来仪垂眼,看向他握住自己的手,他抓得很用力,修长的骨节根部隐约可见浅色的疤痕。 “……往年今日,你都是如何过?” “就这么过,和寻常日子一样。” 她知道他没说谎。思及前世,每当想帮叔山梧庆贺生辰,他几乎都在征途中,偶有一次她在身边,他也只是淡淡揭过,说自己并无过生辰的习惯。 那时听着丈夫冷淡的口吻,她心中不无失落,总感觉他是捂不热的。现在想来,她果然不曾真正认识自己的枕边人,连他的真正身世,都全然不知。 雪势不减,纷纷扬扬落在她卷翘的长睫上,微微颤动,遮住眸光中的微澜。 她想说句应景的祝福,终究只是移开眼,看向一旁孤零零的牌位,淡淡道:“确实,没什么好庆贺的。” “郑来仪,多谢你,出现在这里。” 可她心里想的是,她不该来。 叔山梧幽沉视线落在她精致的发髻和妆容上:“你去王府了?” “去了。”想到那座巨大的牢笼,郑来仪的声音低了几分。 第188章 “容絮她……没有难为你吧?” 郑来仪掀眉:“她难为我做什么?因为我没做成她儿媳妇?与吏部尚书结亲家难道还不满意么?” “……也是。” 她忍不住道:“是不是有些后悔?这么好的亲事拱手让给大郎。” 叔山梧微眯了眼:“有点。” 郑来仪掀眉看他。 “父亲让大郎拉拢国公府时,我尚可故作清高,你拒绝大郎的庚帖时,我还能隔岸观火……” “哼,你倒是坦诚。”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郑来仪,倘若我说,希望往后每岁生辰都能有你相陪,是不是一种奢望?” 郑来仪微怔,“……每岁生辰,是……什么意思?” 叔山梧垂眸,瞳孔中倒映牌位前摇晃的烛火。 “上一回登门,你不在。今天想当面问你:郑来仪,能否做我的妻子?” 从这一回烽燧台送她离开,叔山梧便察觉自己越来越难忍受与她形同陌路这件事,开始生出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想法。门第婚约这样的东西从来不是阻碍他的理由,唯一需要求得的,是她点头。 郑来仪看进他墨绿色的双瞳,刚及冠岁的叔山梧,眉眼中的桀骜依旧嶙峋,还没有经历过多的阴谋和杀戮,全然变成冷血的魔鬼,眼神里涌动着她前世不曾见过的真挚热烈。 这样的一个人,将拳拳之心捧到她面前,用她从未听过的卑微的口吻,小心翼翼地恳求。 她抚住心口,前世的疮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冷酷地提醒自己:郑来仪,你总算扳回一城。 纵然他身世可怜,又或许此刻真情流露,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她重蹈覆辙的理由。哪怕她做不到向眼前的人复仇,至少可以远离他。 她垂眼,将手从他温热的掌心抽离,似乎一场梦醒,下定了决心。 “不能。” 她冷静的声音击溃了叔山梧仅剩的一点底气,他的手在虚空中徒劳一握,却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那日你问我,为什么是严子确,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听见这个名字,叔山梧眸中的火焰如被冷水浇灭,瞬间黯淡下来。 “因为他最安全,也最适合。” “适合……”他唇角一抹苦笑,“‘适合’二字于你,就是最好的么?” “当然。” 叔山梧看着她眼中的决然,依旧不甘心地追问:“倘若我早一些——” “倘若是你早一些,结局也是一样。或者会更糟。”她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是么?”叔山梧眼底的悲凉浮漫上来。 “你从一开始就是有意接近,不然也不会在初见时,就识破我的出身。为了在玉京站稳脚跟,你们步步为营,你我就算成为夫妻,也是为了利益。” 叔山梧眼底有波澜暗涌,他不愿承认,但也无法否认。 然他虽也是怀着目的接近,却渐渐生出了私心,不愿别人沾染她半分。 回想与郑来仪相处的每一刻,她眼中的底色总是戒备和敌意。他们的确分属不同阵营,表面的和谐不足以弥补彼此间泾渭分明,互相算计,他也将刀刺进过她亲人的身体。 “叔山梧,倘若是你,会一再相信伤害过自己的人么?” “当然不会,” 他眉头一皱,急欲分辨的口吻,“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郑来仪摇头,眉眼间隐藏创痛:“没有你,才没人能伤害我。” 叔山梧沉默下来。半晌才低声:“那就好……” 他看着郑来仪,苦笑一声:“彼此彼此。” “我真的该走了。” 郑来仪无视他眸中的黯然,迈开僵直的双腿,与他擦肩而过。 叔山梧看着她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方才拥抱的温度早已全然冷却。他以为自己能抓住的希望,不过是错觉而已。 他方才听见她在母亲的牌位前低声诉说,眉眼间流露的柔情,几乎将他融化。他那么确认,他们应当是彼此钟情的。 叔山梧一人在安夙牌位前站了许久,有沉稳的脚步声涉雪而来。 “夜寒雪重,檀越还不回去么?”来人是霄云寺首座昙绍。 “大师。” 叔山梧转身,敛眸道:“在下无处可回,才来这里的。” 昙绍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牌位,低声念着上面的名字:“安夙……上一次檀越来寺中立长明灯时,老衲就想说,这名字有些印象……” “或许是同名吧。”叔山梧还未意识到昙绍的语气有些古怪。 安夙出生漪兰,嫁给叔山寻后也不曾踏足中洲,按理不会认得玉京皇家寺观中的大师。 “或许吧。” 昙绍点头,娓娓而谈:“老衲年轻时曾经四处云游,走过西域的山川大漠,自拒夷关一路向西,到过一个叫蒲昌海的地方……” 叔山梧看向昙绍:“您去过漪兰?” “漪兰?对,那时漪兰还在,如今这个国家已经不在了……”昙绍叹息般道。 “您真的见过我母亲安夙?” 昙绍看向他,视线一时锐利:“她是不是有一把匕首?形状颇为少见,曲柄直刃,上面还刻着异族文字。” 叔山梧皱眉,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把匕首,“……您是说这个?” 昙绍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刀,颔首:“不错,就是它。” 第189章 “这是母亲的遗物,您曾见过?” “这把匕首,叫明月魄。” “……明月魄?” 叔山梧因这陌生的名字而微微发怔,下意识将匕首从刀鞘中抽出,锋刃倒映着白雪,一如天边皎洁的月光。 “它来自于漪兰一个古老的部落,部落中人善巫蛊之术,锻造兵刃时亦会以咒术封缄。这把明月魄中,亦暗藏乾坤……” “暗藏……乾坤?”叔山梧手握着匕首冰凉的手柄,六瓣花的图案印在掌心,触感柔韧。 “檀越可曾听说过鹊枕?” 叔山梧皱眉,昙绍此时提及鹊枕,实在有些违和:他曾经在边境潜伏时,在蛮夷部落中听说过,鹊枕是一味灵药,取自鹊巢中,实则是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以屋下土烧作屑,以酒辅之,男女成婚时饮下,终一世可得相思也。 鹊枕因为有此功效,被一些地方用作春.药的底方。 昙绍眉眼低垂,续道:“这把明月魄在炼制时,便淬了鹊枕,以巫蛊之术的加持,因而有了一个独特的功效。” 叔山梧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一阵没来由的晕眩,让他几乎站立不住。恍惚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左冲右突,却一直找不到出口。 他一时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昙绍眉眼低垂,嘴唇翕动着,口中念念有词。 空灵的梵音从远方传来,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回音余韵不绝。 “手执此刃,刺中挚爱之人的心脏,可令其重生。” 如同被雷突然击中,一阵尖锐的刺痛贯穿了叔山梧的身体,他一时没能握住手中的刀,明月魄脱手摔落,插进脚下厚厚的积雪,直没至柄。 他垂头,一地白雪在他眼中化作红色,如同鲜血铺地。他混沌的意识被撕开了一道锋利的口子,不知何处而来的记忆啸叫着涌入脑海,风声中是他自己压抑而冷酷的声音。 “这一个,我亲自料理,” “当年娶你,不过是权宜之计,” …… 无数曾经有过的噩梦片段如同排山倒海,清晰呈现于眼前,梦中模糊的人脸突然具象,是郑来仪。她一身新娘的装束,惊恐地看着自己,哀声唤他:“梧郎……” “郑来仪,我早就说过,不要对我报任何期待。” 她眸中最后一点微光如同风中的火苗,渐渐熄灭,变成极致的怨毒。 “我郑来仪,他生永不落红尘,你我——” 他知道她一定恨极了自己,明明他们之间已经不会有更坏的结果,却依旧不愿她一语成谶,不等她说完这句诅咒,便将那柄匕首刺进她的心脏。 “……愿你叔山梧,纵有一日忝窃天下,更无一人共享河山……” 等到怀抱中的人缓缓阖上双眼,他终于松了口气。 叔山梧哑声喃喃着:“好了,椒椒,不痛了……” 他抚摸着郑来仪的脸,双目流露极致温柔,可惜她已不能看见。 “对不起,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第81章前世她没能做到的事,自己的儿子却做到了。 “所以她真的……是我的妻子。”叔山梧颓然苦笑。 他的所有不甘都释然了,郑来仪对自己的恨意不是空穴来风,一次次拒绝自己也是理所当然,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立场不同,而是血淋淋的灭族之恨。 她甚至早该亲手杀了他。 重逢后的每一次,她都能轻易下手。他能活到今日,已经是她网开一面了。 “前世檀越的苦衷,她并无所知。让你重温她上一世临终一刻,也是为了让你能明白你们二人之间曾经的过往,解开心结。”昙绍看叔山梧丧魂落魄的姿态,终究面露不忍。 叔山梧摇头:“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再有苦衷,还是走到了彼此相仇的那一步,让她经历那样的无助。” “我不仅杀死了她,还杀死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想起郑来仪每次朝自己伸出又收回的手,她心中经历的煎熬突然变得具象。所以,其实她也是恋慕他的。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我不该再去招惹她。我该走得远远的,这样她便能远离不幸,”叔山梧释然苦笑,“她说得对。是我用尽心机,配不上她一腔纯粹。” “是我不值得。” 昙绍目送叔山梧颓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缓缓转回身来。 一个缁衣芒鞋的女子站在院门中,同样望着远方山道,视端容寂,茕茕而立。 “既然放不下,为何不现身呢?” 女子收回视线,敛眸低声:“织云愧为出家人,本打算在雀黎寺度过一生,此生再不入关……” 她抬眼,向昙绍双手合十:“多谢师兄。还为我破了规矩。” 昙绍低低笑了一声:“规矩。化外之人,谈何规矩?”他转头看向叔山梧离开的方向,“他和他父亲,看来还是不一样。” 织云苦笑一声:“为情所困,当是随我。” 昙绍摇头:“他不如你。” 织云绿色的瞳仁里泛起微澜,她想到那个曾经为了男人放弃故国和使命的自己,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安夙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现在只有出家人织云。 或许是对她背叛家国的报应,她的儿子,正经历同样的煎熬。 “师兄,你知道吗?原本那一刀,我是留给他的。”织云平静道。 第190章 昙绍垂眸,念一句“阿弥陀佛”。 她与叔山寻的相遇,本是一桩孽缘。但安夙本不是信命的人,她不愿叔山寻身处两难,于是想到一个万全齐美的计划——用明月魄杀死叔山寻,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也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那男人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他不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情种,他是个为战而生的枭雄,他带清野军攻破蒲昌海,更在大军欢庆的胜利之夜,和另一个女人有染。 没有什么一往情深,她与叔山寻之间,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鬼故事。 十月怀胎,安夙诞下了自己的儿子,讽刺的是,另一个女人生下的儿子还比阿梧年长。安夙在某日突然想通,厌弃了眼前的一切,用明月魄刺进自己的心脏。 醒来后她不无自嘲地想,看来自己和叔山寻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她就这么舍弃了自己的儿子,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起。 她以织云的身份回到了曾经的故土,经历战争,看遍兴亡,远离着和大祁有关的一切,偶尔会想一想自己的骨肉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她在焉支山下建立雀黎寺,隐居世外,不愿再问红尘事,却没有想到会有朝一日重新见到自己的匕首。 织云宽言开解为情所困的郑来仪时,尚没有意识到眼前人是谁,等到她将明月魄拿出,决然留在了佛龛前,才后知后觉,为什么自己第一眼看见她,便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前世她没能做到的事,自己的儿子却做到了。 那把留给了阿梧的匕首,本来只是一个念想,却在有生之年,看见了死于刀下的另一个人。 郑来仪能重生,正因为她与叔山梧彼此相爱,只可惜她永远不会知情,还以为自己的夫君是冷血的负心人。 这一次,织云终究没能做到冷眼旁观,辗转反侧之后,她重新踏入了中原的土地。 “是我对不起这个儿子。不想看他们二人,本是彼此相爱,却渐行渐远。” “人各有命,不能强求。”昙绍语气平静地劝慰。 织云苦笑一声,语气却执拗:“终究是我悟性太浅。” 武隆二年的春天来得快,去得也快,从草长莺飞到芳事阑珊,感觉上似乎只是一眨眼的事。转眼间,玉京的街头已经到处可见文绫袖软,轻裾縠衫的游春女娘。 郑来仪并未立即返回凉州,东宫似乎也已经不再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郑国公夫妇见女儿不提,自然是巴不得她能在家多留一阵子。 许是成家娶妻的喜气加持,开年以来,杜境宽在兵部的几件大事做得颇得圣心,被擢升为兵部侍郎,眼看就要和他父亲比肩,女婿争气,郑远持自然也舒心不少。 花朝节那日,满面春风的新婿陪着绵韵回了趟娘家,低梳发髻的绵韵一脸羞红,低声告诉母亲,自己有孕了。 郑来仪走到方花实身边,给姨娘递上一方手帕,看她们母女二人握着彼此的手喜极而泣。李砚卿也红着眼眶,向郑来仪投来一眼。 那目光复杂,其中不无遗憾。 郑来仪抿唇,轻步出了荷安院。 正院的书房敞着门,男人交谈的声音从房中传了出来,郑来仪从廊下走过,听见杜境宽的声音。 “……已经定下的事,必得早作准备,年前召叔山梧回来,就是为了在驭军山组建行营的事,主要的人马,还是要从陇右和槊方就近抽调……” 郑来仪脚步微顿,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叔山氏在河北已经日益坐大,陛下心中本就有顾虑,你举荐叔山梧做这个行营元帅,还是应当三思。”郑远持老成持重地告诫。 “小婿明白。只是思前想后,对槊方情形熟悉,又能驾驭陇右精兵的人选,最合适的也就是叔山梧,倘若刻意避开,反而坐实了朝廷对叔山氏的顾忌。” 郑远持一时没有接话。 郑来仪站在廊下,下意识地绞着手指。她与叔山梧说清了断之后,便再没听到过他的音讯。 拂霄山那夜,他说奉召回京,原来是因为此事。 杜境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本来槊方观察使鱼乘深也是一个人选,但陛下最后还是选了叔山梧,想来也是专为派他在驭军山等候图罗的迎亲队伍吧……” 迎亲? 郑来仪心中一动,走到了书房门口,抬手扣了两下房门。 房中二人抬头,杜境宽见是郑来仪,从榻上起身,笑道:“是四妹妹,怎么没跟绵韵一起说话呢?” 郑来仪瞥他一眼:“和母亲抱着哭呢,我最见不得这样场面,出来躲一躲……” 杜境宽一时皱眉,郑来仪看出他心思,又道:“放心吧,哭不了太久,是喜事,开心还来不及呢。” 郑远持闻言,看向杜境宽,后者垂目确认道:“父亲,是绵韵有喜了,昨日才请大夫来府里看的。” 郑远持沉默一会,半晌才道:“你照顾好她。” “小婿明白。” 书房里因为郑来仪的到来,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一时间无人说话。 郑来仪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缓缓道:“方才我听到,图罗使团要来迎亲,是和亲人选定了么?” “是,魏国公府上的贵女裴氏玉延,已经被陛下封为敏延郡主了。” 郑来仪微怔。裴玉延的名字听起来颇为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第191章 她脑中一闪,恍然反应过来:“魏国公,那不是左仆射的亲家?” 杜境宽看了郑远持一眼,点头:“陛下在宗室女中没有找到合适人选,已经应允了延陀部的事不能反悔,最后是父亲大人建议的人选。毕竟是为解圣人之难,房速崇自然也没有提出异议。” 郑来仪诧异看向郑远持,突然想起来这个裴玉延到底是谁。 魏国公的外甥女裴玉延,算起来是房速崇的独子房遂宁的表妹,在长姊郑薜萝嫁给房遂宁之前,一度传言刑部侍郎房遂宁与他表妹裴氏青梅竹马,迟早会亲上加亲,结为夫妇。 这样的传言直到长姊嫁入房府之后,也没有完全结束,只因那裴玉延已经二十有二,却始终待字闺中没有嫁人。 父亲是为了长姊的婚姻,才向朝廷建议了这样的人选么?毕竟此举既得罪了魏国公府,也给了房氏出头露脸的机会,对郑远持并没什么好处。 郑远持的视线与女儿若有所思的目光相触,淡淡垂眼,举起了手边的茶盏。 “和亲人选有了定论,玉京的这些人家,也能松一口气了。” 郑来仪知道父亲此话是在宽慰自己,曾经被和亲阴影笼罩,为此只能和严子确定亲,以面对紫宸宫的审视,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对那敏延郡主,未免有些不公了。 “和亲的日子定了么?” “三个月后,七夕。” 郑来仪讶然:“这么快?” 杜境宽颔首:“礼部已经向图罗发去照会,让延陀部于七月七日前携迎亲礼至驭军山下接亲,届时圣人会御驾亲临,在悬泉置礼会毗真可汗。” 他转向郑远持:“父亲可曾听说,图罗对大祈的这次赐婚,实则有些不满。” 郑远持了然道:“我听滕安世说了,图罗的使臣认为大祈图罗两国国君身份对等,不应由大祈指定会晤的时间和地点……”他冷哼一声,“——如果没有我大祈扶持,延陀部怎能走到今日鼎盛局面,大祈送上郡主和亲,这是何等的荣耀,这帮蛮夷,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杜境宽沉默不语。 郑来仪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倘若只是为了迎候乙石真接亲的队伍,为何不派皇家亲卫前去,却指派和乙石真关系不错的叔山梧,带重兵在驭军山建立行营? 她看向杜境宽:“乙石真已经同意应约了么?” 杜境宽点头道:“是的。上一个与大祈和亲的图罗王已经成了西域众胡族的传奇领袖,乙石真能够迎娶大祈公主,自然是荣耀之极的事。听说他已经下令,举全图罗之力,筹备丰厚的礼物和牛羊,预备献给大祈。” “且不论定亲礼的筹备,从图罗国都到悬泉置那么远的距离,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边军,也需日夜兼程才能赶到,那么庞大的队伍要跨越高山和大漠,能否在七夕之前按时抵达都未必。”郑来仪语气严肃。 郑远持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目光锐利。 倘若图罗的迎亲队伍没有按时抵达目的地,难道大祈天子是绝无可能为此推迟佳期的。舜德帝根本没有与图罗和亲的诚意,所以才会给乙石真这样一个极难完成的任务。 到时候一句“图罗人失约,和亲之事作罢”,被戏耍的图罗人会是何反应? 郑来仪看向杜境宽:“朝廷给叔山梧点了多少人马?” 杜境宽看了郑远持一眼,语气模糊地道:“人数不多,揽川营主要是为了迎接图罗人打前站,规模不用太大。” 郑来仪抿唇。驭军山那样前沿的位置,大祈还是头一回在那里组建行营,前世与图罗几场大战,图罗人的前锋都是从驭军山突入。虽然大祈与图罗如今蜜月,一旦开战,那里便是最先点燃烽烟的地方。 叔山梧又一次沦为了朝廷的先遣军。但这一回,朝廷却并未给他派遣足以支撑开战的兵力,甚至这帮组成揽川营的“杂牌军”里都鲜有他自己的人。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陷阱。 诱捕叔山氏的陷阱。 第82章阿梧死里逃生那么多次,命硬的很。 二更天的梆子刚刚敲过,凝阴殿流水潺潺,有不知名的小虫在竹深树密处鸣叫。尚未到盛夏时节,白日蒸腾的热意到了此刻已经消散,偶尔还有阵阵微风从水上吹过,带来一丝凉爽。 东宫院墙的角门“吱呀”一声打开,钻出个身材瘦削的小黄门。 角门肃立的禁卫看他出来,斜着眼调侃的语气:“怎么不在里面伺候,跑出来外面躲懒?” 小黄门尖声细气地道:“用不着我啦,里面不用伺候!” 他身后半敞着的门内,隐约能听见女子的娇笑声,伴着悠扬的曲乐,从凝阴殿中遥遥传来。 “好……好心肝,再来一杯……”是太子李德音带着醉意的声音。 侍卫刚被调来东宫没多久,朝那小黄门走近两步,面上带着谑笑,低声:“这又是哪位宠姬,听上去很讨太子殿下欢心啊!” 小黄门白了他一眼:“能不喜欢么?有句话听过没: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侍卫一愣:“……偷?” 这里是什么地方,皇宫内院,太子的寝殿。德音太子需要的女人,还需要偷? 小黄门的眼神貌似不经意地看向甬道的另一头,一架双辕马车正低调地在那里停着。 侍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讶异道:“这、这不是鸿胪寺卿的马车么?他还在宫中没走么?” 第192章 他撇了撇嘴,心想:这太子殿下也真是的,臣下还在东宫等着议事,自己却和女人在寻欢作乐。 正想着,殿内的曲乐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别走了,今晚就留在我这里吧!” 太子高声挽留,可美人似乎并未遵命,过了没有一会儿便有脚步声从殿内出来了。 小黄门连忙转身,跨进院门的脚步一顿,警告地看向那一脸好奇的侍卫:“把脸背过去,不该看的别看,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那侍卫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凛,连忙转过身去,下巴几乎贴住了脖子。 一阵甜腻的花香从院墙中飘了出来,侍卫肃立门边,目不斜视,如同被点了穴道一般。 余光瞥见角门后,小黄门弓着身子,引着一个身姿窈窕,头戴帷帽的女子从门内走了出来,在阶下站定。 甬道另一头有了动静,是那辆始终停在阴影里的马车突然动了。 车轮辘辘轧过石砖道,在角门前停下。女子一撩衣裙,登上了马车。 “贵人走好。” 车帘掀开,从车窗里扔出一只金饼,落在那小黄门的怀里。 夜色中,马车飞快驶出紫宸宫。 车厢里,伍暮云抬手扶了扶松脱的云鬓,斜靠在软枕上,看车里端坐的人。 “你出手可真大方。” “我是为了太子殿下的颜面。” 叔山柏看一眼自己的妻子,她缎面的束胸裙边已经被揉皱了,腰带也不知丢到了哪里,从脖颈到胸口有两三处红痕十分惹眼。 他淡淡移开视线,扔了方软帕到她脸上,“擦掉。” 伍暮云拿起帕子,将唇边糊得不像样的口脂擦去,低低笑了一声:“悠悠之口,是用金银能堵得住的么?太子万金之躯,我不吃亏,你也不算跌份……” 叔山柏皱眉:“伍暮云,你还有没有羞耻之心?” “羞耻之心?!” 伍暮云转过头来看向叔山柏,“是谁费尽心思将我送到太子面前?叔山柏,你不要做出这副清高姿态,得了便宜还卖乖!” 叔山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他伸手捏住了伍暮云的下颌,将她的脸拉到自己的面前,冷声道:“不要忘了,你走投无路时,是谁拉了你一把。” “你——” 叔山柏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和煦微笑,嘴里说出的话却极尽恶毒:“叔山梧都不要的女人,你这样的烂货,能入我叔山氏族谱,已经算是祖上积德……” 他的手指狠狠掐住伍暮云的脖子,她不能挣扎,一挣扎他手上便用力,让她喘不上气来,没一会,眼圈便红了。 眼前的人与那个光风霁月的翩翩清贵公子叔山柏似乎只有皮囊是一样的,他登上吏部尚书府时是那么的诚恳,说自己对暮云一见倾心。伍暮云因为他与叔山梧的三分相似,一时昏了头,便答应了他的求娶。 新婚后不久,某次叔山柏进东宫与太子议事,带上了自己。 她独自在凝阴殿中等待着丈夫,却等来了李德音。 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叔山柏有意安排,伍暮云面对向她扑来的太子殿下,没有丝毫反抗。 她低低笑出了声:“……叔山柏,如今我近了太子的身,你还不是要半夜三更乖乖在殿外等我,我是烂货,那你便是烂货都不如的怂包……” 叔山柏眸光微眯,寒声道:“娘子,你最好在人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最后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时,那微笑变得莫名阴森。 伍暮云看着丈夫眼睛,面上终究露出了恐惧。车厢一顿,马车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抵达了王府。 叔山柏把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无比耐心地柔声:“现在,告诉我,太子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不可能!” 叔山寻的书房门紧闭着,门口侯着的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方才老爷和大郎在屋里不知说些什么,老爷声音陡然拔高了,随即便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安静了一会,里面突然传出大郎和煦的声音。 “——来个人收拾了。” 小厮一听,伸手推了一把旁边站着的丫鬟:“快去,主子叫。” 丫鬟抖抖索索地正犯犹豫,只见长廊那一头,夫人快步走了过来。 “你们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了。”说罢一推书房门进了屋。 容絮轻步进了门,看见丈夫和儿子两人一坐一站,屋中气氛颇为压抑。 她叹一口气,弯腰去拣地上的碎瓷片。叔山柏见状,皱眉:“母亲,这样的事情让下人去做就好了,别伤到手。” “让下人来看你们父慈子孝么?” 容絮看了叔山寻一眼,“老爷的脾气可真大,再大户的人家也禁不起这么摔啊。以后啊,让那些属下们也别送什么邢窑瓷盏、什么五彩琉璃碗了,咱们这王府里啊,就用些砸不烂摔不破的铜碗最合适!” 叔山寻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叔山柏看向容絮,微微摇了摇头。 容絮抿唇,坐到了叔山寻的对面。 “王爷常在青州,玉京的局势,并不比大郎了解得全面,有些事情,你也该听听茂郎的……” 叔山寻冷哼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叔山柏看着叔山寻的面色,平心静气道:“我们平野郡王府上下,这麒临旧部的烙印,是永远也擦不去的。比起李澹和季进明那样不成器的将帅,父亲的清野军,才最有可能成为圣人的心腹大患。” 第193章 “哪个边将不曾被皇帝疑心过?大祈自开国皇帝便是藩王出身,四夷虎视眈眈,我叔山寻不在,他就等着让十六族胡人进犯!让我把金山献给李氏朝廷供他们那些蠹虫挥霍?!茂郎,为父不知你怎会生出如此荒谬的想法,养兵之废,你根本想象不到!我叔山寻绝无可能像那些脓包番将一样,仰玉京鼻息而活。” “如今的九节度,哪一个不要依靠中央供给粮草兵马,除了在青州的您,兵强马壮,又坐拥金山——这样下去,不等到奚人从北地入侵,朝廷就要先走一步,出拳遏制清野军了!”叔山柏的语气严峻了些。 “哼,遏制我?我倒看看谁有这样的本事与我对垒?是严子确?还是那个姓鱼的阉人?” 叔山柏忍不住,大声道:“朝廷未必会和您硬碰硬,只消一个私通邻郡的罪名,就能将我叔山氏一网打尽!” “……私通邻郡?”叔山寻狐疑地看向叔山柏。 “您这回带队押送黄金入都,为何身边不见蒋朝义?” 叔山寻一怔,随即两道浓眉紧紧皱起:“你……这是何意?” “您让蒋朝义带队,取道子午岭,暗中向驭军山输送物资和战马,还以为能够瞒过朝廷的眼线么?” “这一切,你是如何知道的?”叔山寻语气冷冽。 容絮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大郎在玉京这两年,不曾指望您半点,勤勤恳恳低调做事,和世家大族相处和睦积累了不少人脉,就连太子也对他颇为认可。眼下就算是为了叔山氏的长远,老爷也不该一意孤行啊!” “一意孤行?” 叔山寻冷笑,“皇帝以和亲名义作弄图罗,等到乙石真发现所谓的赐婚,不过是一场为了让图罗徒耗国力的骗局,驭军山就会成为第一个战场,现在不准备粮草武备,到时候就晚了!你一介妇人,懂得甚么?” 容絮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叔山寻突而狐疑看向叔山柏:“蒋朝义的动向,是你岳丈透露给你的?” 叔山柏抿唇:“……是德音太子。” 叔山寻神色微变,朝廷这一回敏锐得有些反常,倒像是一直盯着他的清野军一般。他眉眼中阴鸷一闪而过,半晌沉声道:“太子又如何?李氏已经穷途末路,宗室子弟中哪里拎得出一个像样的?阿柏,江山不是靠人脉打下来的,我们已不是当年忍辱负重蛰伏玉京的叔山氏,事事迎合屈居人下,只会让人更加无所顾忌地骑到你我头上。” 叔山柏微微弓着的身体挺了挺:“图罗反攻,朝廷早有预备,不然不会让叔山梧去驭军山提前驻防。此事和您无关,何必搅入这摊浑水?您再瞧不起李氏,他们毕竟身居高处睥睨天下,有天时地利,而您身为人臣,无圣旨跨境调兵,这便有谋逆之嫌!” 一向温顺的大郎鲜少如此执着。叔山寻眸光流动,视线自眼前的这对母子的面上扫过。 他突然有些挫败,纵然一直养在身边,叔山柏终究没有继承下半点自己的血性,终归是那个一身桀骜,不肯回家的二郎更像自己一些。 “谋逆?”他冷笑了一声,“李肃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给老子定谳了。” 叔山柏一时语滞。 叔山寻换了副口气,又道:“阿柏,一时胜负且不论,我也是为了京畿的安危,只凭槊方和陇右凑齐的杂牌军,是无法应对乙石真率领的图罗大军的。何况,阿梧他毕竟是你的弟弟,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么?” 叔山柏眸光微闪,半晌没有说话。 “他怎么会死呢?二郎是死不了的……” 一室静默中,容絮幽幽地开口,“阿梧死里逃生那么多次,命硬的很。” “况且,他还有这么一个嘴硬心软,一心只向着他的亲爹呢。” 叔山寻似是没有听见容絮说话,面色冷硬。 “母亲!”叔山柏余光瞥见母亲紧攥的手,失声叫了起来。他三两步冲到容絮身边,将她手心展开,几块碎瓷片已经把她的掌心划得鲜血淋漓。 “母亲,你这是作甚么!” 叔山柏看了叔山寻一眼,目光中的温良恭谨已经不在,带了几分怨恨。 他直起身走到架子旁,从一个木匣子里翻找出创药和棉布,快步走到容絮身旁蹲下,给她处理伤口。 “父亲,当初圣人让阿梧去陇右,与您东西相隔,其中的深意想必您也明白。您的旧部田衡在槊方时,与叔山梧相互配合弄死了虢王李澹,如今您又将蒋押衙派去辅佐阿梧,这不是和朝廷对着干么?” “李澹难道不该死?” 叔山寻语气冷冽,“弥茂,你也是在槊方长大,如今在玉京待了这短短一段时日,想法和语气都与这些尸位素餐的蠹虫越来越像了。” “王爷,你就这么说你自己的儿子?”容絮冷冷地看向叔山寻。 “没关系的。”叔山柏淡淡道,“父亲怎么说我都没事,大郎和父亲一样,心中只盼着叔山氏能有千秋万代……” “既要千秋万代,兵与财均要牢牢掌握在手中。我不会把金矿的所有权交给姓李的,更不可能把蒋朝义调回。” 叔山寻的眸色阴鸷,当着这对母子,语气是一家之主的不容置疑,“乱世方出英雄,日后大祈北境,只会有我叔山一个姓氏。” 叔山柏半跪着替容絮处理好伤口,与母亲对视一眼,站起了身。 第194章 “那便愿父亲一切顺遂。” 驭军山下,旌旗猎猎。已是盛夏,人身处山野深林之中,并不觉暑热难耐。 上百顶青灰色的毡帐沿着山麓整齐排列,从高处望去,如同一颗颗青杉。只是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这些毡帐之间泾渭分明,隐隐似有界线相隔。 罗当口中叼着一根麻杆,靠坐在山坡上,和身后的决云说话。 “等到七夕之后,咱们这揽川营的人马,会各自撤回本镇么?” 决云看着山脚下冒着炊烟的营区,新挖成的壕沟将营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大块:中军营,左厢军营和右厢军营。 罗当的问题实则是大多数人的心理:左、右厢军营分别来自陇右的西洲军和槊方军抽调的各两千人马,他们本有各自的上峰,这临时组建的揽川营不知会持续多久,叔山梧麾下这支远不到万人的队伍,其中真正无条件服从他的,连一半都不到。 昨夜一队人马自北部山脉现身,带着三千良马和丰厚的粮草储备,充实了中军营的幕帐。而带着兵马前来的蒋朝义,径直进入主将营帐,和叔山梧叙话到天明方出。 “恐怕到了七夕之后,揽川营才会发挥它真正的作用。”决云沉声道。 罗当沉默下来。 揽川营的士兵都是驻边的将士,大家都知道:如此大张旗鼓在驭军山下挖壕驻防,可见大祈图罗之间,兄弟姻亲是真,互相防备也是必不可少的。 但在蒋朝义带人马抵达驭军山之前,没有人认为,大祈和图罗会真的开战。 包括蒋朝义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连夜抵达揽川营,将叔山寻的信递给二郎。叔山梧在烛火下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又将信递回给了他。 蒋朝义迟疑了一下,叔山梧却扬了扬下颌:“看看吧。他让你看的。” 他这才接过,将信上内容反复看了两遍,抬头确认:“让末将留下,辅佐二公子?” “你若是不愿,我也不强留。毕竟我这里比起青州,可差太远了。蒋押衙入我揽川军,可要受不少委屈……”叔山梧似笑非笑。 蒋朝义摇头:“上峰有令,朝义怎能不从。” 看见叔山梧的神情,他又一脸认真道,“从现在起,朝义便只听从二公子的号令。” “你带来多少人马?”叔山梧一时收敛了面上的谑笑。 “步兵三千,骑兵两千,良马三千,还有行军作战所需的的衣粮用度,也相应配了一些。” 蒋朝义顿了顿,又道,“王爷说,陇右的情形他不清楚,但鱼乘深那里,定然不会将麾下的主力划拨给揽川营,所以特地从他麾下调了精兵强将过来。” 他联想到叔山寻信上的内容,这才恍然,“原来王爷是在为与图罗开战做准备……” “看得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想开战了。” 叔山梧一手捏着薄薄的信笺,送到烛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不战,何以立威?” 蒋朝义抬头,眉眼中闪过狠绝,“如今河南河北已被我叔山王旗覆盖,借此次与图罗作战一统北境,来日挥师南下,便能势如破竹!” 叔山梧看着他的眼神带了几分锐利的审视:“蒋押衙,你是从我父亲在槊方时,便跟着他了?” “是的,二公子。” 蒋朝义笑起来,露出几分憨直,“二公子年幼时,我还抱过你的……” 叔山梧扬眉:“看蒋押衙似乎也不比我年长多少?” “我属狗,比二公子大半轮。” “看来蒋大哥也是少年从军,是槊方人氏?” 蒋朝义点头:“末将的故乡离驭军山实则不远,往南一百里就是。” 叔山梧沉吟一会,道:“便请您做一件事。” “但凭二公子吩咐。” “请您带兵自驭军山为起点,拦网搜寻往南二百里内的所有边民,让他们带着粮食和牛马向南退避。沿途所有屯田由揽川军接管。” 蒋朝义神色一凛,这架势,看来是真的要与图罗背水一战。 叔山梧麾下只有不足万人,其中一半还是东拼西凑来的杂牌军,而乙石真所率领的是西境最为凶猛的图罗大军,近十万人的规模,在他的带领下已经称霸大漠无人可挡。两军实力悬殊,真要正面硬碰硬,谁都会为叔山梧的揽川军捏一把汗。 蒋朝义不由得看向叔山梧,幽暗的烛火下,他眉目中的阴狠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叔山家的男儿,即使身陷困境,也绝不坐以待毙。 他因叔山梧游刃有余的气势而信心大涨,点头道:“驭军山易守难攻,我们面对图罗士兵的唯一胜算,便是这险峻的地形,把便民清走,这样图罗人即便突破了边关,也会因为粮草难以为继而不敢冒进——二公子果然好计谋!” 蒋朝义跟随叔山寻多年,战场的推演于他并非难事,一时眼神发亮:“这片区域多是荒山野岭,但再往南便进入京畿范围,那些靠山而居的猎户和牧民离开故土成为流民,势必会影响京畿的稳定,到时候姓鱼的在槊方大本营分身乏术,咱们便可趁乱入主中原!” 叔山梧掀眉看向蒋朝义,漆黑的眼瞳似将帐中的最后一丝光都吸尽了,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在青州已经准备好了,是么?” 蒋朝义点头,又摇了摇头,神色中有所保留:“属下并不清楚具体的行动计划,但是兄弟们忍辱负重,为他李氏守卫江山这些年,如今将军已经是世人公认的大祁首藩,已经没有必要为了那帮腐朽没落的遗老遗少卖命!” 第195章 “他的妻儿还在玉京,就不怕被舜德帝扣作人质?”叔山梧向后靠上了椅背。 蒋朝义怔了怔,而后道:“想来将军已有安排,不会有错失。” 叔山梧唇角勾起冷笑,他的父亲叔山寻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身边人都对他死心塌地,相信他的手段,也相信他的人品。 “二公子,真到攻入玉京的那一日,距离最近的揽川营便成为清野军的先锋,到那时,我们跟着您占领皇城,杀尽那些曾经骑在我们头上的世家大族!” 叔山梧面上的笑意消失了。 蒋朝义仍旧沉浸在兴奋的想象中:“首当其冲,便是那郑国公府,不仅占着中枢六部的半壁江山,还把持着大祁粮仓,淮南和江南二道都是他的地盘,听说就连他女儿都在帮着严子确在陇右建立马场收购鹘族战马,这明摆着是想和咱们打擂台!简直不自量力!” 叔山梧突然发问;“你们是怎么知道郑来仪在收购鹘国战马?” “咱们在北境哪里没有眼线?那渗入胡人的情报网还是二公子您在的时候建起来的,就算是严子确,在陇右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我们的监视!”蒋朝义得意扬扬道。 叔山梧缓缓坐直身体,似在认真思考着蒋朝义的话,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郑远持这老狐狸,当年看不上大公子,夫人送上门的庚贴,他们原封不动地退回;又处处明里暗里给二公子您使绊子,从北衙六司、槊方监军到陇右的节度副使,全都是难办的差事……哼,迟早把这高高在上的郑国公府踩在咱们脚下!” “倘若当初,郑国公把女儿嫁入王府,你们还会和他为敌么?”叔山梧突然发问。 “……这,末将也不知,可您看那吏部尚书的女儿嫁给咱们大公子,也不妨碍他伍思归在朝堂上,依旧是作那房速崇的跟屁虫,又何曾站在咱们这一边过!想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世家之间的婚姻,不比寻常百姓,不过是一时的利益结合而已。” 叔山梧低声重复:“一时利益的结合……” 归根结底,他的父亲叔山寻是绝对不会让儿女私情绊住他成就大业的脚步。郑来仪前世错付了自己的一腔真心,在夫家的不择手段下惨烈丧身,纵使重来一次,也再没了去爱的勇气。 「纵有一日忝窃天下,更无一人共享河山」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 蒋朝义总觉得,听他的语气似乎并没和叔山氏站在一个阵营里,忍不住道:“二公子您可万万不能对那郑远持心存侥幸啊!他的心机和手段都比那房速崇更胜一筹,连王爷都曾被他当枪使,打掉了季进明,扶持严子确上位,还有那个郑成帷,不也是踩在您的肩膀上,才当上了禁军指挥使么!” 他语气突然一顿,才有些明白过来,看向叔山梧:“二公子,他们说您和那个郑来仪纠缠不清,不是真的吧?您可不要中了敌人的美人计啊……” 叔山梧嘴角浮起苦涩笑容。 “曾经我倒是希望她给我那样的机会,只是她不会屑于用那样下三滥的招数……” 蒋朝义听着他意味不明的话,眉头皱了起来。 叔山梧看向他,声音变得沉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九节度中,能站在叔山氏这一边,或是持中立态度的藩镇勉强可算半数,而玉京有禁军十万,还有郑远持坐庄的淮南和江南二道提供银粮支撑,此时开战,便能必胜么?” 蒋朝义一怔:“所以才要趁着与图罗交战的乱局起事啊!” “你们的计划看似缜密,却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倘若乙石真不惮以最大的善意来揣度大祈和亲的意图,纵然大祈毁约,他也不发兵呢?” “这……”蒋朝义顿时哑了声。 叔山梧语气淡淡:“到那时,跨境调兵的平野王便会被拿住把柄,扣上谋逆的罪名。” “那又如何?如今将军麾下共有清野军十二万,纵然皇帝对我们串通的行为不满,也要掂量掂量和我们开战的代价。”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一时的隐忍迟早要爆发,不如先发制人。” 蒋朝义疑惑:“先发制人?” 他抬眼,叔山梧浓重的眉眼一半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第83章叔山梧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受降城马场遭劫?!” 郑成帷将陇右发回的军报放回到郑远持的桌案上,看向满脸严肃的杜境宽:“——是什么人干的?” “身份不明,是一队黑衣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都督叱罗必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让他们跑了。”杜境宽坐在郑远持下首,沉声答道。 郑成帷想起一事,又伸手去拿他刚刚放下的军报,一边问:“是哪一日的事?” “十日前。”郑远持看了郑来仪一眼,淡淡道。 “十日前?那不就是……” 杜境宽接话:“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是图罗和大祈两国国君约定在驭军山会面,迎接乙石真礼聘公主的日子。如所有人预料之中,图罗人并未在当日抵达。吉时已过,大祈没有多等一刻,便冷冰冰地正告图罗,由于迎亲队伍未能按约而至,耽误了与陛下会见的约期,和亲就此作罢。 函文出城的那一刻,整个京畿都进入戒备状态。朝廷预计了图罗人可能有的反应,这一次和亲,极大地耗费了图罗的国力。据陇右传回线报,图罗使团带着厚重的彩礼日夜奔波,路上死了无数牛羊,疲惫不堪,已经抵达了拒夷关外,距离驭军山不过百里。 第196章 除了叔山梧的揽川营,便是亲自带兵驻守拒夷关的凉州节度严子确距离图罗人最近,正在他全神贯注于关外图罗人的动向时,辖下的受降城马场突然遭到了洗劫。 “延陀部近来有动作么?” 郑成帷站在幕墙边挂着的舆图旁,转头看向杜境宽。 “没有,”杜境宽摇了摇头,“线报说,乙石真纵然颇感沮丧,但并未迁怒大祈,虽然手下人觉得首领收到了折辱,大喊着要宰了前去送信的大祈使臣,还是被乙石真拦下了,目前已经返回了逻娑川。” 郑成帷拧眉道:“兵部这些日子未雨绸缪,连禁军的人马都调出城去支援鱼乘深,算是白等了。” “圣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延陀部的实力这些年越发壮大,经此一遭,耗费了图罗不少国力,让他们没有余裕生出别的心思。”郑远持坐在案后,语气平静地点拨儿子。 郑成帷冒出了个念头:“那洗劫受降城马场的,会不会就是图罗人?他们料到已经无法按期抵达驭军山,索性干了一票,洗劫了大祁的马场?”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 杜境宽沉吟道,“但看乙石真的一贯态度,不像是他干出的事,而且,看这伙劫匪逃窜的方向,并不是去往关外……” “你的意思是……是自己人干的事?”郑成帷皱眉,“一帮训练有素,劫了受降城马场还不留痕迹的骑兵……” 他看向杜境宽的眼神一凛:“是他?” “朝廷已经派出监军赴揽川营督查,”杜境宽抿唇,“的确是叔山梧的嫌疑最大。” “他是陇右节度副使,为什么要去劫陇右的马场?” “严子确和叔山寻东西对峙,叔山梧在这时给陇右制造混乱,目的可说是显而易见了。” 郑成帷眉头紧拧,以他对叔山梧的了解,总觉得哪里不对。叔山寻在北境的壮大已经颇为惹眼,他此时任何突兀的动作都会让朝廷更加忌惮,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叔山梧眼下在哪里?” “已经回到凉州,揽川营暂由鱼乘深接管了。”杜境宽道。 “他是……主动回去的?” “是。未带一兵一卒,只身回到凉州。” “倘若真的查出叔山梧和马场遇袭有关,朝廷会怎么办?” “没那么容易查出来的。”郑远持语气冷肃,“是不是他干的也没那么重要。” 杜境宽颔首:“叔山寻让人给叔山梧送战马,尚可勉强称是为了防备图罗,但乙石真已经带着人马回撤,并未有丝毫入侵的行为。那揽川营多出的那些战马,就算不是来自受降城马场,也无法说得清,朝廷完全有理由怀疑他要联合他父亲造反。” “看来叔山梧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郑来仪退出父亲书房,缓步走在长廊下。 她的预感没有错,朝廷有意在建制揽川营一事上试探叔山梧的深浅,迎接图罗和亲使团不过是个借口,叔山寻按捺不住,向揽川营暗度陈仓,接济自己儿子,才是他们想要达成的目的。 这个当口,他为什么要如此高调地去劫受降城马场?她想不明白。 夏日的紫宸宫,墙内外花香馥郁,熏人欲醉。 含元殿前,舜德帝一身轻薄的圆领袍,站在一尊巨大的琉璃太平缸前,观赏着苑监精心养护的一株并蒂莲,花香清幽,亭亭玉立,颇为赏心悦目。 皇帝身上所着的蜀地进贡的单丝罗质地轻薄,一匹仅重五两,饶是如此,闷热的天气还是让皇帝的额角沁出了些许汗珠,或是因为如此,他的神色也显得不那么愉悦。 太子躬身侍立在旁,与一旁的裘顺交换了个眼神,便轻声请示舜德帝:“快到正午,太阳毒辣,父皇不如移驾殿中,宫人已经准备好了冰块,室内要舒爽些。” 舜德帝颔首,转身走向含元殿,太子便紧步跟在后面。 “这些日子,你来我这里倒是勤快,”皇帝目不斜视,走到龙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拨弄了一下案上堆垒的公文,“太子可知这案上一半的奏章,写得都是些什么?” 李德音神色微敛,垂眸道:“儿臣斗胆猜测,应是有关近日北境的动向。” 舜德帝哼了一声:“倒是机灵了不少。” “儿臣听闻,自立夏以来,叔山寻麾下的十万人马便调离了本镇,集结在磐龙岭北麓,随时准备进入槊方支援;他还让心腹蒋朝义带兵马去了揽川营,为叔山二郎充实羽翼——这一连串举动,可谓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舜德帝冷冷掀眉:“所以呢?” 李德音一滞,看着龙椅上皇帝的神色,一时不敢说话。 “太子也和朝中那帮主战派一样,认为应当对叔山寻采取行动了?” 李德音皱眉:“难道就这样听凭他一介藩将对着中原张牙舞爪,挥戈相向?” “一介藩将……”舜德帝为太子的无知和无畏冷笑。 “父皇是担心和叔山寻开战我们会赢不了么?”李德音大胆道,“如今京畿有禁军十万,还有鱼乘深和严子确,中洲六道兵强马壮,不比他清野军差!” “曾经我做藩将时,也和你一样的想法,觉得江山是打下来的,一切都能靠武力解决……”舜德帝的语气颇为沉重。 “父皇……” “你可知如今大祈国库尚有多少盈余?黄河水灾流民作乱带来多少亏空?一旦开战,九大节度中又有多少人会毫不犹豫前来支援,其中又有多少会举着‘勤王’的名义对我这皇位虎视眈眈?” 第197章 李德音哑然。他没有想到,藩将出身一向主战的父皇,竟然会如此唱衰与叔山寻开战。 “当年怀光帝出逃玉京,离开时怀着对心腹臣子的满满指望,最后都没能活着回到皇城。” 舜德帝眼神阴鸷。如今他的御下为了避免一藩独大,不得已分立出诸多藩镇,国库已经难以承担日益巨大的军费开支,好在势力强大的节度使譬如叔山寻之流,对中枢也并无指望。所谓“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不过饮鸩止渴。 他近来清点大祈财税,盐铁漕运这样的命脉汇集于江南富庶之地,半数掌于老臣之手。据闻受降城马场背后最大的股东,竟似乎也有郑远持的影子。准备详查时,马场却被劫了。 李肃一时只感草木皆兵,重新审视身边人,竟没有多少值得真正信任。 “太子说鱼乘深和严子确,就一定可靠么?你们都认为受降城马场遭劫是一个对叔山寻下手的好机会,怎么不想想这事发生的时机是否太过诡异了些?” 舜德帝屈起手指,叩了叩桌案。 李德音狐疑:“父皇是说……” 舜德帝沉默了一会,并未全然袒露心中的顾忌,只是道:“这个叔山梧手段厉害,且不论他在槊方的麒临旧部的根基,他与胡人的关系,可比礼部他那个亲哥哥要好得多。乙石真那么乖觉地撤回逻娑川,当晚马场遭劫,倘若是他叔山梧联合图罗人布下陷阱,中原是否能够抵挡?” 李德音听到叔山梧的名字,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儿臣明白父皇的忧虑。这个叔山梧的确不可小觑,对他,我们不能硬攻,或可智取。” “智取?”舜德帝眸光微眯。 李德音颔首:“父皇提到叔山梧的兄长,他正在殿外候着,有事想要向陛下请奏。” “叔山柏?”舜德帝眉头皱了皱,沉吟半晌道,“那就让他进来。” 琉璃地砖上的日光一闪,叔山柏一袭官袍,面容整肃地迈进殿来。 “微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舜德帝摆了摆手。 李德音侧过身,垂眼看着叔山柏:“方才正和父皇说起如今北境局势,某些藩王拥兵自重,深为朝廷所患……” 叔山柏倏然抬头:“平野王这些年行事益发狂悖,将大祈的边军视作自己的私兵,更是与叔山梧遥相呼应暗度陈仓,目无尊上,微臣看在眼中,实在难以认同。” 舜德帝微眯了眼:“他是你的父亲,朕听说,比起叔山二郎,你可是从小就养在叔山寻身边的……” “是。但臣自小受教于圣贤,竭诚事上,誓立大节,臣受陛下垂青于礼部任职,祇待圣恩,时刻谨记先为人臣、后为人子的道理。倘若臣父悖逆天道,臣定毫不犹豫与叛逆割席!” 叔山柏埋首下拜,语气颇为激动。 李德音看出舜德帝面上的怀疑仍未消除,从旁道:“父皇有所不知,比起叔山柏,叔山寻那老儿明显更加偏重叔山二郎,弥茂虽是家中长子,可受封郡王至今,叔山寻都不曾给他一个世子之位!叔山柏能有今日,全凭他自己的努力,那平野王府可不曾给他一点荫庇……” 舜德帝闻言,一手捋着胡须,玩味地看向下方跪着的叔山柏。兄弟阋墙的戏码,身为皇室,李肃已经见怪不怪。 李德音续道:“父皇,叔山柏自入六部以来勤勤恳恳,忠诚守节,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儿臣将他召为东宫幕僚,于方才提到的制裁叔山寻一事上,他倒有个主意。” “说说看。” “叔山寻兵力虽壮,但倘若剪除了叔山梧这支羽翼,他便难以与陇右东西呼应,北境一线有了缺口,扑杀叔山寻,也便容易得多。” “如何剪除?你这弟弟,可是精得很。”舜德帝坐直了身体。 叔山柏抬头,扫了一眼皇帝身后。 “都下去吧。”舜德帝下了命令。 总管裘顺躬身唱喏,带着殿内侍立的宫人们无声退出了含元殿。 又一年中元节,国公府难得凑了人丁齐全。 绵韵的肚子益发明显,李砚卿本劝她在家里安心待着养胎,陪陪公婆,奈何杜昌益颇为看重这个儿媳,生怕她受了委屈,坚持中元家祭这样的日子,自然也是要阖家团聚的好,中午在杜府用了饭,到了傍晚杜境宽便陪着绵韵回到一坊之隔的国公府来。 花厅内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落了座,郑绵韵看来仪神色恹恹,便扯了扯她的袖子。 “怎么没精神?” 郑来仪笑了笑:“大早上的进山行香,到傍晚才回,比你们夫妻俩进门没早多少,困死我了。” “今日霄云寺想必热闹,可惜他们不让我去看。” 绵韵说着不无遗憾地看了旁边的杜境宽一眼,后者拍拍她背,哄道:“今日寺里定然人多,挤到哪里可怎么好,你非要去,下次挑个人少的时间,我陪你!” “你那么忙,哪好让你陪呀……” 杜境宽一拍胸脯:“这话说的,陪娘子,再没时间也要有的!” 郑来仪移开脸,佯作酸腔:“别在我面前腻腻歪歪的……” 杜境宽收敛神色,向郑来仪笑道:“妹妹莫见怪,眼看要入秋了,陇上风光正好,近来可有计划回凉州?” 郑来仪淡淡道:“还没想好。” 绵韵一拉郑来仪的手:“主要是母亲舍不得,我们都走了,家里就只有你陪长辈们了。” 第198章 郑来仪笑了笑,问杜境宽:“姐夫近来忙些什么?” 杜境宽闻言摇了摇头:“一说便头疼,京畿驻军换防,边镇防秋兵的派遣,军费不足,整日在和户部扯皮,还有前阵子揽川营监军督查的事,也要和鱼观察使交接,好几件事堆在一起,忙得脚打后脑勺……” “……揽川营,查出什么来了么?” 杜境宽与妻子绵韵对视一眼,斟酌着语气道:“倒是没查出什么特别的,只是蒋朝义身为青州节度使押衙,擅自带了兵马去揽川营支援叔山梧,被查处了。” “擅自?”郑来仪扬眉。这简直是太过明显的为叔山寻担过。 杜境宽点头:“他自己坚持这么说,没有受到任何指令。” 他觑着郑来仪神色,又道:“叔山梧已经卸下揽川营元帅一职,将麾下兵力全部交归槊方,也恢复了凉州节度副使的头衔——此前一直传言朝廷要借机遏制叔山氏,现在也都风平浪静了。” 他意味深长地道,“以叔山氏眼下的实力,任何人想要与之对抗,还是需要一定决心的。” 郑来仪神容平静,眼底不见任何波澜。 上首在说话的长辈们刚结束了一个话题,正安静下来喝茶,听到杜境宽的话,郑远持缓缓放下了茶盏。 “他很快还会有个新头衔。” 杜境宽好奇道:“岳父大人是说叔山梧?什么新头衔?” “和藩使。” 第84章这些人都不配让他去死,只有你有这个资格 关外的西北风吹进中原,秋意迅速笼罩了整座玉京城。平康坊中,各大酒楼门前的旗招上写着的“酥山冰饮”,自某一日起也换成了“温酒热汤”,路上行走的百姓身上的单衣也都换成了厚实些的縕袍。 犀奴一身男装胡服,架着一条腿,斜倚着二楼的栏杆,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视线瞥到长街那一头驶来的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她立时将腿收回,扬声朝门外喊:“小二,给上一盅热酒!” “得嘞~!”门外便有人应了,“噔噔噔”下楼去取温酒。 过不了多久,那小二的声音在一楼又响了起来:“——贵客几位?” “我的人已到了。”清冷声音从楼下传来,轻盈脚步不久便停在了包厢门口。 犀奴站起身来,离席向门口带着帷帽的人行礼:“贵人安好。” 郑来仪颔首,迈进门来。身后紧跟着送酒的小二,将一盅热酒两个杯子放下,犀奴从袖中摸出一缗钱,便道:“你出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让他们都别来打扰。” “您放心!” 那小二笑嘻嘻地将钱串子踹回怀里,脚步利落地迈出房门,关门前好奇地最后瞟了一眼房内的二人。 郑来仪坐下来,一手摘了帷帽,将面前的杯盏推开,神色冷肃。 “大祈派出和藩使去安抚鹘国,和拔灼和谈,这事你们听说了么?” 犀奴点点头:“自然知道,大祈的和藩使自拒夷关出发,随团还带了五百名鹘人俘虏,要归还给鹘国,估计使团没几日就该到碎叶了……这事来得突然,事先更不曾给过鹘国任何照会,整个王庭都颇为意外。” 郑来仪抿唇。 听杜境宽的说法,大祈这些年在图罗和鹘国之间倾向太过,以致众胡族颇有微词,朝中不少人认为此番与乙石真和亲不成,更应及时拉拢拔灼,以示亲厚。在这样的舆论氛围下,太子李德音向圣人举荐了叔山梧,作为与鹘国和谈的和藩使。 只是正逢大祈与图罗关系尴尬的时候,此时去和鹘国和谈,这任务并不容易。 犀奴问道:“和藩使是谁?那个鸿胪寺卿叔山柏?” “是他兄弟。” “是叔山梧?为何派他来?”犀奴的神色紧张了些。 “他是凉州节度副使,与鹘国打交道不少,派他去倒也说得通。”郑来仪淡淡道。 虽然以往和藩使这样的使命,大多会从中央直接派出,且一般是礼部派人。 郑来仪想起早上来酒楼的路上经过崇业坊,正看见平野郡王府的马车,车帘紧闭,跑得很快。与她擦肩而过时,车里人突然叫停。 车帘掀开,叔山柏含笑向郑来仪打招呼,只见他眼下有明显的乌青,看样子是刚从宫里议事出来,熬了一个通宵估计甚是疲累,连马也不骑了。 叔山柏半撩着车帘与郑来仪寒暄,问她最近可好,有无计划回陇上,车内飘出一股浓重的甜腻香气,引得郑来仪心中警觉,表面却不显。 他问郑来仪近来是否见过他家二郎,语气中不无遗憾,说他自回陇上之后,一封家书也不曾修过,音讯全无,家里人都甚是惦念。 郑来仪平静的神色瞬间变有几分难看,只冷声道:“他连家人都不联系,我一个外人,又怎可能知他动向?” 叔山柏遭她抢白,全然不恼,面上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和郑来仪一通抱歉,说自己也是糊涂了,如有冒犯,请姑娘恕罪。 回想起来,郑来仪总觉得叔山柏在套她话,但一时没想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二人沉默了一会,郑来仪突然道:“上次你说过,你们的组织已经完全覆灭?” 犀奴点头。 “组织里的人如今可还有联络?” “早就没有了……”犀奴突然领悟过来,“贵人是担心,叔山梧这次出使去碎叶,会遇到像丝雨那样要向叔山氏复仇的人?” 第199章 郑来仪面色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犀奴便给自己倒了杯酒,自言自语道,“漪兰覆国至今,组织里的姐妹散落天涯,估计仍活在世上的也不多了。丝雨已死,应当也不会有再像她一般执着的人了……” 郑来仪的神色缓和了些,但似乎仍有顾虑未尽消,手指一边下意识在桌上轻叩。 “说起来,前阵子有件怪事……合黎镇外的草场突然不知从哪跑来了许多马,当地牧民一看,还都是本地培育的种马,估计是粮马道上的商队遭劫,马儿聪明,凭着记忆竟跑回了家……” 郑来仪手上动作一停:“有多少马?” “总也有近千匹,前阵子马行去找当地牧民挑选良马时听说的,快要入秋了,隔一座山便是两个季节,这些鹘马不顾关外严寒回到了故乡,可真是有灵性……” “恐怕不是有灵性,是被人驱赶过去的。” 犀奴愣了愣:“被人驱赶?谁?” 郑来仪心里有个答案,但是对那背后的原因颇为困惑——倘若真是叔山梧劫了受降城马场,又把马归还回鹘国,这一番折腾无半点益处,还引起了朝廷对他的警觉。 犀奴看着郑来仪垂眸不语,眼珠一转,便问:“如今陇上风光正好,贵人不去看看么?” 郑来仪掀眉看她:“你们预备什么时候走?” 二进凉州城,没有上次凛冽的寒风,也没有了当时雪中送衣的故人。 马车在城东一处宅院门前停下,郑来仪下车,抬头看一眼新修的院落,对迎上来的严森道:“让节度大人费心了。” 严森躬身笑道:“您客气了。大人知道贵人在节度使府住着不自在,这别院本是凉州刺史曲睿的一处私宅,早年战乱时,曲睿的族人迁入关内,这宅子就荒废了,他听说贵人要回来,主动献出供您居停,婢女小厮都配齐了,里头一应物事都是曲弘毅张罗着办的。” “那要多谢曲都头了,今日怎么没见他?”郑来仪踏上台阶,一边随口问。 “兵部来了传令官,昨夜到的。大人一清早便召集众位将领有事要议,又放心不下贵人这边,才让属下代替来接的。” 郑来仪闻言神色微动,半晌转过身来:“既有急事,严押衙也快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不用管了。” 严森也不坚持,站在阶下朝郑来仪一拱手:“那贵人自便,有什么吩咐便交代下人们去做。”说罢便上了马,向城中节度使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紫袖陪着郑来仪在门前站了一会,这座别院背靠西山,离闹市有些距离,不闻街市喧闹声颇为僻静,大概也是因此,才被严子确看中,专留给了她居停。 已入深秋,北境的风颇带了几分寒意,郑来仪加快脚步,迈进了院子。 一番收拾停当,郑来仪坐进备好的浴桶,温热的水没过身体,将筋骨里的疲倦都冲淡了不少。她半阖着眼,在淡淡的玫瑰香气中,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许是连夜赶路太过熬神,她的眼皮愈来愈沉,险些在木桶里睡了过去,头重重一落,手下意识扶住了桶边缘,这才清醒了几分。 “紫袖。” 郑来仪静静等了会儿,屋外没人应,猜想紫袖估计是去厨房盯着晚食了。她于吃上一向挑得很,这回来凉州比上次准备得就齐全些——上次回玉京李砚卿见女儿清减了不少,干脆从府里点了两个平时合她口味的厨子一起带上,还带了她爱吃的食材,生怕她在凉州有什么吃不惯的。 她从浴桶里出来,披上一旁备好的云光锦长袍,低头系着带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隔着两道轻纱帐幔,依稀看见外间有人,郑来仪一边朝外走,一边道:“还以为你出去了……” 她掀开第一道帐幔,脚步倏然缓了下来。 隔着纱幔,那人端坐在八仙桌旁,姿态稳重,一动不动。 不是紫袖。 郑来仪视线瞄向一旁紧闭的房门,轻轻朝门口方向挪步。 “姑娘莫怕。” 她脚步一顿,这声音听着熟悉,是个女人。 桌旁坐着的人站起身来,朝郑来仪靠近,自纱帘后现出真容。 “……织云住持?” 雀黎寺一面之缘的师太陡然现身于自己的卧房,郑来仪惊异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织云则淡定得多,对着郑来仪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一双凤眸中波光闪动。 “姑娘恕罪,老身不请自来,实在打扰了。” “您……是怎么进来的?” 织云未直接回答,定定看了郑来仪一会,轻声道:“近一年未见,姑娘似乎瘦了不少。” 她的语气里莫名有种长者的慈爱,让郑来仪一时忘了眼前情势的诡异,想起去年离开西域之际,在雀黎寺与她的一番对话,心中微动,本欲准备喊人的动作也停下来。 “未经姑娘许可,擅自登门,实在事出有因,还望见谅。” 织云又朝郑来仪靠近了些,浸染岁月的面容依旧可见昔年的美丽,只是神色中微带焦虑,与上一回见她时清淡疏离的样子大不一样。 郑来仪心下微微纳罕,便道:“住持有事请讲。” “我与姑娘实则一样,都是从玉京出发,一路快马,昨夜刚到的凉州城,比大祈朝廷派出的传令官略早一步。” 第200章 织云看郑来仪皱起眉头,不等她发问,便道:“前情太多,往后有时间再赘述,姑娘可知眼下凉州节度使府中,正在商议何事?” “这是圣人密旨,我从何得知?”郑来仪的视线中泛起警觉。 织云看她确实不知情的样子,神色微凝,低声:“……这老贼手段厉害,竟连郑国公也不知情……” “住持到底想说什么?”郑来仪肃声问道。 织云掀眉,不再铺垫,直截了当道:“大祈预备攻打鹘国,攻城大军已在拒夷关集结。” “什么?”郑来仪身形一晃,扶着桌边勉强站稳。 这段日子种种迹象表明,大祈确实在暗中谋划着些什么,无论是父亲郑远持,还是她姐夫杜境宽,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又颇为神秘。她推想朝廷是想联合鹘国攻打大祈,才会派出和藩使赴碎叶维护关系。 想到这里,她眸光一转,沉声:“住持恐怕是搞错了。” “姑娘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去节度使府,听听他们眼下正在秘密筹谋的事。”织云语气沉冷。 郑来仪心中微动,联想到方才严森的话,语气犹疑了几分:“……可是大祈刚刚派出了和藩使去和拔灼和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已经隐约明白过来,口中却不愿承认,只见织云眉眼中愠色一闪,恨声点破大祈的谋算。 “这帮蛇蝎心肠的人,为谋事无所不用其极,大祈的和藩使进入了碎叶城,正好可让鹘国放松警惕。” 郑来仪下意识地摇头,喃喃着:“不可能的,那岂不是要陷他于不义……” 等到鹘人发现攻到家门口的大军,身处碎叶以议和之名麻痹鹘国的和藩使叔山梧会被如何处置,答案不言而喻。 但这不啻于一个极好的法子,大祈只需牺牲他一个,便能换来作战的先机。 郑来仪手脚冰凉,有些站不住,伸手扶住一旁的门框,轻咬下唇。 织云正要说什么,却见她攥紧了拳头,推开房门喊人:“戎赞。” 檐下闪过迅影,戎赞一身黑衣如巨鸟一般落在廊下:“主子。” 郑来仪上前一步,对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戎赞听罢,退后两步,一个闪身又消失在了视线。 织云凝视着郑来仪停在门边的背影,低声:“眼下,也只有你挂怀他一人的安危了。” 郑来仪下意识要抗辩,转过头来却撞见织云通透的眼神,想到自己曾在她面前倾诉过的那些痛苦,抿住了嘴唇。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不带任何情感:“这次行动他们一定筹谋了很久,倘若住持所言非虚,他一人的牺牲在所难免。” “你想让他死么?”织云问她。 郑来仪皱眉。超然物外的大师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想让他死的人很多,你们的皇帝、太子,被他挡住路的那些大祈藩王、将领,甚至还有……他的兄长……”织云的声音带着凉意。 “但这些人都不配让他去死,只有你、只有你有这个资格……倘若是你杀他,他会心甘情愿引颈就戮。” 郑来仪眼底有波澜涌动,织云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郑姑娘,我知道他伤了你的心,也杀了你一回。” “你……什么意思?”她猛地抬头,看向织云,蓦然发现她的瞳孔是浓重的墨绿色,如同深渊沼泽。 织云眼底漫过痛楚,哑声:“他已经知道错了,否则也不会心甘情愿退出关外,再不肯打扰。” “你……到底是谁?” 第85章“不玩会儿么?和藩使大人。”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 郑来仪挣脱她的手,下意识后退,后背碰到了门扇才被迫停了下来。 织云缓缓朝她走过来,视线落在她心口位置,眼眶渐渐发红。 “一定很疼,是不是?我知道的……他不是有意要杀你,那也许是他留住你的唯一办法……”她喃喃着。 郑来仪背靠着门,颤抖的身体有了支撑。眼前缁衣淡颜的织云,精致的眉眼间欲言又止的神态让她突然感觉熟悉,混乱的大脑瞬间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你是……安夙?” 对面的人没有否认,眼中滚下一行泪来:“姑娘,你救救阿梧,好么?他的性命理应由你处置,但别让他死在那帮人手里……” “你怎么会还活着……”郑来仪想起犀奴说过的话,“你不是,用那把匕首自尽了么?” 安夙眸光闪动:“是,我用那匕首‘自尽’,不为求死,只是要抽身。” “……抽身?”郑来仪的眉头紧紧拧起。 她听见安夙沉重的语气:“郑姑娘,那是把重生之刃。” “重、生……之刃……?”郑来仪踉跄着后退两步,突觉心口一阵发麻,如同被细密的针戳中。 安夙轻启薄唇,轻声念了一句鹘语,语调柔和低缓,莫名有股神秘的力量。 她转而抬眼看向郑来仪:“——这句匕首上的诗句,用你们中原的语言翻译过来,意思便是:“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1” 郑来仪头脑一片空白。康纳川受她之托查那把匕首,颇费了不少周折,别的没查出来,但译出了那篆刻在刀柄上的漪兰文字。 她只当是随意的两句诗,从来也未曾多想过,这匕首竟然隐藏这么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