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春天知道》 或许春天知道 第1节 或许春天知道 作者:明开夜合 文案: 【慢热/日常向/he/每晚21~22点更新】 他动心比他以为更早,或许春天知道。 三年前春日骤雨,孟镜年送林檎回家。 打开后座车门撑伞,意外对上一双泪眼。 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没可能的人。 三年后,仍是雨天。 林檎在起雾的窗玻璃写字,孟镜年突然问,一一,你当时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按照辈分,林檎应当叫孟镜年为“小舅”。 她极其厌恶这么叫他。 这句称呼,是她一生越不过的雷池。 —— △年龄差8岁|双c|暗恋到双向暗恋|he|日常向|慢热 △女主名字来源:枇杷林檎,带谷映渚。——《宋书·谢灵运传》 △“一一”是女主小名。 △男女主无血缘关系。 内容标签:都市业界精英正剧高岭之花 搜索关键词:主角:林檎,孟镜年┃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年龄差 立意:坚持不懈 第1章 哪怕天亮后,你我就将沦为戴罪之身 我也绝不逃遁 ——祝梨《水母夜舞》 林檎高烧消退,昏睡整天,黄昏时分才知道,孟镜年提前回国了。 天旋地转地爬起来,匆匆洗漱,抓件外套,边穿边往外跑。 到一楼才发现外头在下雨,不过六点半,天已经黑透。 她打上车,坐在黑沉湖底一般的汽车后座,听见雨打车窗,回想当时站在阳台上以目光送别孟镜年的心情。 下了车,从小区大门跑上楼,一身淋湿,跑得一头热汗,实在狼狈,抽纸巾潦草擦一擦头发与面颊,深吸一口气,便迫不及待抬手敲门。 门“哒”的一声打开,澄黄光线里探出个女孩,高马尾,校服裙,嘴里咬颗脆生苹果。 “姐,你回来了。” 女孩是林檎堂妹,十岁,读小学四年级,从母亲的姓氏,名叫孟落笛,取自古诗“玉笛谁家听落梅”,按照发音,英文名直接唤作melody。 林檎点头,下意识往屋内看去,玄关阻隔,不见里头情形。她低头换鞋,若无其事:“笛笛,我是不是回来晚了?” “没晚。小舅还没到呢,堵路上了。” 林檎靸着拖鞋进屋,婶婶孟缨年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目光投来一眼,关切道:“一一,赶紧把湿衣服换了,别搞感冒。” 一一是林檎小名,因为她生在一月一日。 林檎点头,拐个弯到走廊,身后传来孟缨年继续讲电话的声音:“还有多久到?” 意识到电话的另一端是谁,林檎屏息一瞬。 林檎换身衣服,去卧室隔壁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取毛巾包住被雨雾淋得半干不湿的头发,盯住镜子里那张脸。 素净苍白,瞳仁黑沉,自然状态下,眼珠位置微微靠上,露出一线下眼白,因此不笑便显得有点凶相,可上嘴唇却是标准m状花瓣唇,非常矛盾的特征,孟落笛总结,又甜又盐,像奶茶上的咸芝士。 人人都夸她漂亮得不得了,她左右不知道,鬼气森森的,漂亮在哪里。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易接近的东西,反倒让人趋之如骛——她不怎么喜欢笑,鲜少会在她脸上出现讨好世俗的表情。 回到客厅时,林檎已收拾妥帖,白t恤,牛仔外套,长马尾,以及和孟落笛一式一样的大光明。 她个子有一米六八,长得漂亮,有辨识度,也上镜,机缘巧合又顺理成章地做了半吊子的平面模特。 平常装束不这样,主打随心所欲,叔叔婶婶是开明家长,并不干涉,但她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凡是回家,总是打扮得规规矩矩,符合她连续两年年级第一的好学生身份。 果真婶婶孟缨年望过来的目光里,多了两分赞许。 林檎去厨房同正在烧菜的叔叔林正均打声招呼,到沙发那里乖乖坐下。 她念大学以后便不住在叔叔婶婶家里了,只有空的时候过来吃饭,距离上次见面也有两周有余。 听完近况汇报,孟缨年满意点头,不免把矛头对向一旁玩手机的女儿:“孟落笛,我知道我话说多了你嫌烦。我不是反对你发展兴趣爱好,只要你能像你姐姐一样做到学习爱好两不耽误……” 林檎懂得“别人家的小孩”有多招嫌,好在孟落笛心大,也喜欢她这个姐姐,没拿这种事同她怄过气。 厨房门这时被推开,穿围裙的叔叔林正均探头,“麦乐迪,可乐没了,去帮我买一罐……” 孟落笛不知是不是在同谁聊天,“嗯”了一声,有点不情愿,屁股像叫胶水黏住了起不来。 孟缨年:“五分钟的事,你快去快回。” 林檎立即站起身:“我去吧婶婶,正好我也要去超市买点东西。” 孟落笛抬头甜甜一笑:“谢谢姐!” 林檎走到玄关换鞋,孟缨年叮嘱她把伞带上,她应了一声,从伞桶里抽出一把折叠伞,转念一想,又换成一把更大的黑色长柄伞。 雨比方才小了些,时节三月初,空气湿冷,潮气扑面。 林檎快步走到小区门口,不住张望门口车辆。 未登记车辆不能进入小区,一般都在门口路边靠边停泊。 对面五十米就有一家超市,林檎跑过湿漉路面,拉开超市门口冷饮柜,拿出一罐可乐。特意检查,是正常版本——出门前林正均强调,不能买无糖,不然做不成可乐鸡翅。 林檎结账时都在盯着小区门口,生怕晃眼错过,出示二维码付款成功,把易拉罐塞进宽敞外套口袋,又急匆匆跑回对面。 撑着伞,不自觉来回踱步,心里焦急。 她无意识一次次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已过去快十分钟,再等恐怕回去婶婶要追问,只能作罢。 走到门口闸机,最后一次不甘心回头。 一辆车停在路边,车门正被打开,雨夜晦暗,那下车的身影不比一帧二十年前的旧照片清晰,林檎却顿时心脏空悬,呼吸一下就失去正常节奏。 那人反手轻摔上门,拉一拉黑色冲锋外套,斜背一只黑色双肩包,就这样冒雨朝门口走来。 她记得他的习惯,若非大暴雨,轻易不愿打伞。 林檎躲在伞面的阴影下凝望,将有一年没见,他容貌变化不大,或许头脑太聪明,在德国读博也能免于摧残,还是那样清隽的眉眼,看着他总让她想到风烟俱净几个字。 孟镜年脚步一顿,似有所觉地抬头,骤然望来。 林檎一惊,意识到自己被发现,见到他只顾失神,第一句招呼都忘了酝酿,以至于一下僵在那里。 孟镜年露出微笑:“一一?” 林檎失语,讷了一瞬,才极不情愿开口:“……小舅。” 林檎八岁时父母去世,此后同叔叔婶婶一同生活。 孟镜年是婶婶孟缨年的亲弟弟,堂妹孟落笛的亲舅舅,于是,她也只能随孟落笛称呼他,小舅。 孟镜年步伐比方才快了两分,一边朝她走来,一边微笑问道:“不会是出来接我?” “……出来买东西。看到车上有个人像你,就等了一下。” 林檎目光垂落下去,靠得太近,她是不敢再打量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转身刷卡,门弹开,她撑伞先进,抬手挡住红外感应处,叫闸门长开,伞往旁边一让,等孟镜年进来。 孟镜年随意说声谢,穿过闸门走到她身旁。 她屏息一瞬,还是嗅到他身上气息,干干净净,流风漱雪。 转过身,故作自然地高撑雨伞,向着孟镜年斜去,“……没带伞?”对孟镜年的称呼,一贯能省则省。 孟镜年摇头说“不用”,林檎却固执不收回,反倒再斜两分。 孟镜年只好笑着伸手。 让晚辈,且还是女孩为他打伞,不是他的作风。 林檎料算到了孟镜年的反应,因此欣然把伞移交。 孟镜年手指握住伞柄,朝林檎倾斜,两人同在伞下,离得不远也不近。 不知道为什么三月还有落叶,湿败在一地雨水里,踩上去软塌塌的。 树梢上雨滴砸落在雨伞布上,劈啪作响,林檎却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就变得安静起来。 “你是不是有一年多没回来了……小舅。”斟酌后还是加上了称呼,因为她判断不了自己的语气,是不是真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平静。 孟镜年笑着“嗯”了一声,“春节本来打算回来,赶论文没抽出时间。我记得麦乐迪说寒假要跟你一起去汉堡,怎么没去?” 林檎不好出卖孟落笛,因为小姑娘谈了一个小男友,寒假那阵每天都要想方设法见面,哪怕只五分钟,这样如胶似漆,让她远赴德国,岂不是要她的命。 而且婶婶不放心,怕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还是未成年,单独出门遇上什么危险。 一旦孟落笛不去,她也就师出无名了。毕竟,孟镜年并不真正是她的舅舅。 或许春天知道 第2节 林檎闷声说:“小孩子,有点三分钟热度。” 孟镜年淡笑着,有点深以为然的意思:“确实。” 安静一瞬。 孟镜年转头看她一眼:“一一,你今年是不是念大三了?”关怀晚辈的温和口吻。 “没有,大二下。” “哦,我去德国不到两年。” “嗯。不到。” 林檎手机app里有准确记载,他离开南城,被选派去德国马克斯·普朗克气象研究所,参与南城大学的csc博士研究生联合培养项目,距今578天。 “……直接从机场过来的么?”林檎往他那边看去一眼,目光没落到他脸上就收了回来。 “先去酒店办了入住。” “……你要住在酒店?” “暂时。房子找好了就搬过去。” “可以先住在婶婶家。” “东西多,还是不大方便。” “婶婶好像没去机场接机。” “她和姐夫要去,我没让。” “……我其实刚刚才知道你回来了。”不然一定会带上孟落笛一块儿去接机。 “我在群里发了消息。”孟镜年声音里有温和的笑意,“不过好像是没看见你回复。” “在睡觉,手机静音了。” “熬夜了?” 说话的时候,孟镜年把目光转过来看了一眼,好似要看看她是不是睡眠不足。 “……没。”林檎不自在地摇了摇头,把话题再转回到他身上,“不是说下周回来么,怎么提前了?” “院里重新定了时间,3月17号预答辩。” “那什么时候正式答辩?” “五月。” 林檎顿了一瞬,才又开口,把忐忑藏在毫无波澜的语气里:“毕业了还出去么?” “估计不出去了。江院长发了话,让我应聘院里的专职科研。” “我听说叔叔说,你不是要留校任教?” “得先干几年专职科研积累经验才能做助理教授,如果不出意外,流程是这样。” “能有什么意外?” “嗯。没做出研究成果之类。” “你不会的。” 孟镜年笑了一声,“我自己都没这么有自信。” 他们两人只差8岁,孟镜年虽然名义上是长辈,但从来没拿过长辈的架子。 欣喜兼有难过的情绪,像雨中薄雾一般,淡淡地泛上来。 欣喜在于,还好,只要她摆正位置,孟镜年还会是那个基本和她无话不谈的大朋友。 难过也在于此。此生,她与孟镜年的关系,也就只是这样了。 没聊几句,就已走到楼下,林檎恍然回神。 大厅灯光柔和,都叫她觉得刺眼。 她不悦地皱皱眉。这段距离怎么这样短。 迈上台阶,孟镜年等林檎从伞底走出去,收伞。这长柄伞很重,不是自动的,收起撑开都不大灵活,孟镜年手指稍顿,略作用力才收了起来。 林檎望一眼他的手,修长苍白,像折扇的玉质扇骨。 林檎刷卡开门,先一步进去,掌住厚重的玻璃门扇,孟镜年将伞抖了抖,这才走进门。 一楼电梯门口排了其他住户,一大家子人,还牵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金毛。林檎和孟镜年后进去,空间就显得挤了。 两人并肩而立,就站在靠门位置,林檎不自在,她是乘电梯总习惯靠着厢轿四壁的那种人。 忽略这种感受,林檎伸手去按18层的按钮。 没曾想孟镜年同时伸手。 两只手一上一下,悬空停滞,孟镜年收回去,笑说:“你按。” 林檎揿下按钮,飞速地把手揣回外套口袋里,捏住了冰凉的可乐罐。 许是屋里的人听见了说话声,林檎和孟镜年还没走到门口,门就被打开了。 “小舅!” 孟落笛不顾脚上穿着室内拖鞋,两步跑过来,伸手要去帮忙接孟镜年背上的背包,孟镜年稍侧身摇头笑说不用,包不重。 孟落笛语气夸张:“小舅你终终终于回来了!” “等饿了?你们可以先吃的,不用等我。” 孟缨年也站在门口热情招呼,“路上堵吧?” “有点。” 孟缨年一手递过干净拖鞋,一手接过孟镜年手里的长柄伞,“可巧一一下去买东西,不然你不得淋一身雨。” 孟镜年笑着点点头。 厨房里传来声音:“一一,快把可乐拿过来。” 林檎应了一声,赶紧换鞋走进厨房。 鸡翅早就提前煎过了,就等着这罐可乐焖煮,林正均叫大家先上桌,准备开饭。 林正均在南城大学教历史,他自诩三流教书匠,在科研上没什么建树,这两年手头没课题了,只专心教教书,带带研究生。 相较于在做律师的孟缨年,他工作清闲得多,因此家中事务,多为他在打理。 林檎从小就爱吃叔叔烧的一手好菜,她还记得当年父母的丧事料理停当,叔叔正式地把她接回家,婶婶对她说,一一你不是最爱吃你叔叔做的菜吗,往后就可以吃个够了。那是父母去世之后她第一次哭出声。 林正均做饭讲究一个雨露均沾,可乐鸡翅是孟落笛的最爱,对应的,林檎喜欢的苦瓜酿就必不可缺。 大家洗过手,依次落座,长条餐桌,三位女士坐在一侧,两位男士坐在另一侧。 林正均张罗酒水:“喝点什么,镜年?冰了清酒,啤酒也有。” “飞机坐久了有点头疼,今天先不喝了。” “那行,喝橙汁,补充维c。”林正均环视一圈,意思是,有没有其他意见。 大家都没意见。 因为知识分子浓度偏高,叔叔婶婶家里餐桌氛围一向和谐,也因此随意聊一聊,话题就要偏到学术或者工作上去。 林正均问:“江澄不打算跟你一起回国?” “她明年才毕业。” “在德国那地方,毕业不容易。”林正均感慨。 孟缨年则更关心弟弟的私人生活:“所以,你俩怎么说?” “我们能怎么说?不都听父母安排。” 听见“江澄”这个名字时,林檎就不自觉地停了筷子,抬眼悄悄打量孟镜年。 在回答婶婶这句话时,他脸上笑意很淡,像是此刻微笑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必须完成的规定动作。 孟缨年和孟镜年是被收养的。 养父是南城理工大学大气科学学院的副院长,养母是中院的法官,退休之后又被其他单位返聘做法律专家。 至于江澄,是孟镜年的青梅竹马。 孟父与江父与是南城大学的校友,师从同门,都从事大气科学的研究,孟镜年算是子承父业,只不过为了避嫌,孟父没叫他考南城理工,而是投在了南城大学,师兄江父的门下。 林檎还记得自己十岁那年,孟镜年高考结束,录取通知书收到以后,孟父设宴,请江家吃饭。 那时她只知道孟镜年的社交关系里常有一个叫江澄的女生,而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层更幽微的关系。 温和知礼是孟镜年公认的标签,可就在那顿饭后,林檎第一次见到了孟镜年的另一面。他在送走客人之后转头嗤笑了一声,那笑不知道是在笑他自己,还是在笑那场几分装腔作势的饭局。 林檎有些吃不下了。 皮肤有种鼓胀刺挠的痛,一般这种痛是发烧的预兆。 不该刚退烧就不打伞雨天里乱跑。 但她没有声张,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玉米粒甜汤,继续听叔叔婶婶同孟镜年闲聊:租房安排、暑期计划、就业规划等等…… 这样的家宴里,她才能装作对话题感兴趣,而正大光明地打量他。 这顿饭还是结束了。 孟缨年打发了孟落笛去帮忙收拾,林檎自发加入。 身上热度已经起来了,她有点晕晕乎乎,端盘子特意留心,怕失手打碎。家里有洗碗机,林正均叫她们把盘子摞在水槽里就行,不必再管了。 孟落笛洗个手,奔出厨房,挨到孟镜年身边去要礼物。 孟缨年呵斥她没规矩。 孟镜年笑说:“没什么,本来就带了的。” 孟镜年提过沙发一旁的双肩包,从里头拿出个包装过的礼品盒,递到孟落笛手里,并嘱咐:“你最好单独拆。” 孟落笛挤挤眼睛,说声“谢谢小舅”,拿着礼品盒一溜烟地跑回卧室。 孟缨年无奈:“你就宠她吧,学习那个鬼样子,愁死我了。” 或许春天知道 第3节 这时,厨房里的林正均插话:“想开点吧,根据均值回归原理,两个985大概率培养不出另一个985。” “还985,她能考得上大专我就要阿弥陀佛。” “大不了走国际学校的路。总有办法。” 林檎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精神有点涣散。 这时候,忽见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孟镜年倾身,把一个长长扁扁的礼品盒,递到她面前。 林檎愣了下,缓缓抬眼。 孟镜年微笑说:“一一,给你的。” “……我也有吗?” “不然?” 林檎迟缓地接过,“……谢谢小舅。” “不客气。” 礼物林檎先没拆,拿在手里感觉很轻,也不知道是什么。她站起身,把东西放回了卧室,出来时去了趟洗手间,拿凉水拍了拍额头。 再回客厅,孟缨年不在沙发上了,说是想起来冰箱里还有朋友送的蓝莓没吃,再放就要烂了。 客厅里便只剩下了林檎与孟镜年两个人。 l型沙发,一人各踞一侧。 林檎称不上有多局促,隐藏情绪于她而言是已入化境的必修课。 “一一。”孟镜年突然低声出声。 林檎抬眼。 他正看着她,灯光下眉目云空水净,磊落而关切地:“你是不是生病了?” 林檎一怔,而后竖起食指,轻“嘘”一声。 孟镜年露出了然的神色,但摇了摇头,态度分明是不赞同的。 第2章 “婶婶这一阵都在忙一个特别麻烦的官司,叔叔明天要去敦煌那边开研讨会,我不大想在这种时候给他们添麻烦。”林檎将声音放低,这般解释。 孟镜年注视她一会儿,“吃药没有?” “刚刚去卧室就吃了。”林檎选择说谎。 孟镜年这才点点头。但看他的表情,林檎觉得他是不怎么信的。 他们的成长环境如出一辙,孟镜年怎会领悟不到她的心理。 不过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只要不是涉及原则,孟镜年通常都会站在小辈这一边。 孟缨年洗好了蓝莓,从厨房走出来,顺手拈一个送进嘴里,点点头说:“这蓝莓不错,尝尝。” 盛装蓝莓的是个很漂亮的花瓣型陶瓷碗,由林正均购置的,不单如此,家里大多数的软装都由林正均精挑细选。叔叔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这一点婶婶总是自叹弗如。 一会儿,拆完礼物的孟落笛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客厅,林正钧收拾过厨房,又来沏茶。 一家人围坐客厅,喝茶,吃水果,继续闲聊。 孟缨年问孟镜年:“下周预答辩,论文都搞定了?” 孟镜年:“基本。局部修改就能定稿。” 林正均:“房子准备租哪儿?要我们帮忙吗?” 孟镜年:“有个师兄要出国,房子这两天就空出来。” 孟缨年:“爸妈肯定还是希望你回家住。” 孟镜年“嗯”了一声,“作息不同步,在家住打扰他们。” “那明晚一块儿回爸妈那儿吃饭?麦乐迪也有一阵没去了。” 林檎揪住一个抱枕在怀里,手肘撑住沙发扶手,托着腮,眼皮微微耷拉,实在有些精神不济。 孟镜年端起杯子喝茶,无意间往她那里看去一眼,目光停了停。 又闲聊两句,孟镜年抬腕看表。 看时间和打呵欠一样,是个具有传染性的动作,孟缨年也往墙上挂钟看去,“都八点了。镜年,你飞了十几个小时,要不要早点回酒店休息?” 孟镜年说:“是准备回去了。” “你姐夫明天出差,今天也要早睡——正均,你开车送一下吧。” 孟镜年拎起双肩包,稍作整理,准备告辞。 孟落笛很不舍:“小舅,你答辩完了带我出去玩。” 孟镜年笑笑说:“行。” 孟缨年自得敲打:“下个月就要期中考试,还惦记着玩。” 孟落笛转过头对着孟缨年做了一个鬼脸。 林正钧拿上车钥匙,林檎跟在婶婶身后,送孟镜年到门口。 孟镜年换好鞋,转身,“走了。姐你们早些休息。” 他动作稍顿,目光越过孟缨年,目光在林檎身上停了很短的一瞬,仿佛是在嘱咐她,赶紧吃药。 林檎一直站在婶婶身后,目送着孟镜年走出大门。她讨厌的东西有很多,今天这长长的清单里,短暂地又加上了一样:关门的声音。 客人离开,空间变得清静,孟缨年打个呵欠说要去书房熟悉卷宗,叮嘱孟落笛电视只能看到九点半,把音量调到最低。 转向林檎时,神情则温和了许多:“一一,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林檎上大学以后,为方便上课和拍摄,在学校宿舍和父母留下的房子里住得更多。即便如此,这个家里也始终保留了她的房间,欢迎她随时回家。 林檎点头:“昨天没睡好,准备洗漱以后就去休息了。” “确实要少熬夜。” 林檎简单洗漱,同婶婶和孟落笛打过招呼,回到自己卧室。 这是个典型的飞机型户型的四居室,林檎与孟落笛的房间同在一翼,都是向南的房间。林檎搬出去以后,孟落笛征得她的同意,借用了她一半的衣柜,除此之外,房间大体保持原样。 林檎在书桌抽屉里,翻到此前自己痛经服用过剩下的布洛芬,看生产日期,还没过期,按出一粒服下,关上灯,在床上躺了下来。 黑暗房间里,手机像颗心脏在枕头下忽然地震动一瞬。 林檎拿出来一看,是孟镜年发来的微信。 孟镜年的头像是艾瓦佐夫斯基的一副油画,通透海洋上一艘倾斜的船,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换过。 微信名是mjn,林檎没有给他改过备注,不管改成什么,都仿佛是多余之举。 而林檎的社交网络账号名,无一例外是badapple以及badapple0101诸如此类的变体,因为林檎有苹果的意思。头像则是一位小众画师的岩彩画作,一颗被啃食过的苹果,中间嵌着一副人类胸腔的骨架。硌牙的坏苹果。 她有一次偷偷看过孟镜年给她的微信备注,是林一一。 不是“一一”,大抵太像破折号而容易造成视觉上的误解;也不是林檎,连名带姓总显得有点郑重其事。 林一一。 林檎没有告诉他,从前只有父母这样叫她。 mjn:吃药了吗? badapple:这次是真吃了。 mjn:意思是刚刚说谎了? badapple:小舅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 隔了一会儿,孟镜年才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他不过二十八岁,不是脱离时代的老古董,自然晓得微信自带的微笑有多阴阳怪气,用的也正是阴阳怪气的这个用法。 mjn:早点休息。我跟麦乐迪打声招呼,叫她晚点看看你退没退烧。我会让她保密。 badapple:告诉笛笛和告诉全世界有什么分别? mjn:需要有人随时知道你的情况,以防万一。 badapple:如果退烧了,我主动跟你报备可以吗? mjn:要是一直不退? badapple:我会叫婶婶送我去医院。 mjn:说到做到? badapple:说到做到。 mjn:好。早点休息。 badapple:早点休息。 对话到此,自然结束。 林檎划拉一下两人对话,又回了一句:今天谢谢。 mjn:没下次了。 林檎难得的勾了勾嘴角。 手机锁定,丢到一旁,发烧叫她像在一个眩晕的美梦里。 林檎睡了一觉,醒过来差不多是在一个半小时后。 记得同孟镜年的约定,于是第一时间拿过手机,给他发去消息。 晓得他舟车劳顿,以为已经睡了,没想到很快便有回复。 mjn:好。好好休息吧。 林檎回复“ok”。 她从不对他说晚安。总觉得是自作多情之举。 或许春天知道 第4节 次日上午,林檎醒来看手机,微信上有孟镜年早上七点发来的消息,再度同她确认,烧退没有。 她回复已经退了,对面回复一个“好”,叮嘱她“多休息”。 此后几天,林檎如常上课。 那场雨后,南城连日都是晴天,朋友圈刷到消息,说菩提寺里的樱花开了,一时间掀起一阵热热闹闹的赏樱潮。 林檎是南城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学生,这专业女生少,一个班拢共四个女生,正正好凑成一个宿舍。宿舍关系好,颇有点抱团取暖的意思。 周四下午没课,宿舍室友提议一道去赏樱,但是很不巧,林檎那天跟一位社交网络上小有名气的写真摄影师定了时间,要去给她拍一组新主题的样片。 周四上午上完课,另外三位室友结伴去看樱花,林檎自己一人回宿舍收拾东西。 刚离开教室,被一个男生堵在门口。 男生瞧着火急火燎的样子:“同学打扰一下,请问林檎是不是在这个班上课?” 林檎:“我就是。找我什么事?” 男生愣了一下,目光定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几眼,仿佛有些不可置信的意思:“哦哦……是这样的。我们团队正在准备参加计算机大赛,其中有个人工智能的版块……” “没兴趣。”林檎绕过他往外走。 男生赶紧追上去,“林同学,我不是骗子,真是十万火急求你帮忙。” “我赶时间。” 男生毫不气馁,跟在林檎身后,继续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我们的项目其实已经快要完成了,下个月就要进院赛环节,但负责人工智能算法这块的计院的同学,因为确定了要出国,就撂挑子不干了,我听说同学你是你们年级第一,所以……” “我没空。” “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林同学,我们团队一共有四个人,你只需要负责人工智能这一小块就行。我们项目找老师评估过,老师很看好,觉得我们只要好好做,保底能拿个国三。这比赛拿来保研,非常有竞争力……” 林檎已经懒得理了,拐个弯到了楼梯那儿,攀住扶手,飞快下楼。 男生不屈不挠,咚咚咚地跟在她身后,“我是不是还没介绍过我们的项目啊林同学?我们项目是用python加fsk做了一个天气可视化系统,涵盖天气状况、风向分布、空气质量、天气预测……” 林檎脚步一顿。 男生差点撞上去,急忙刹住脚步。 “我今天没空。我手机号是186xxxxxxxx,微信加我,有空再聊。”林檎简短说完,继续下楼梯。 男生愣了一下,赶紧一边默诵手机号码,一边掏手机点开微信。 林檎走到下一层时,听见上头传来男生的喊声:“加你了林同学,记得通过好友验证啊!” 曾经有一次出游,孟镜年权当科普地,同他们介绍过云的种类,什么高云组、中云组、低云组、直展云组,什么积云、层云、雨云……非专业人士,很难通过这样几分钟的一小堂课,熟练掌握观云识天气这项技能。 但林檎记住了卷积云这样一种云,因为当天就是这样的云彩,白色的鳞片状的云层,像风吹过水面的细波。 天上鱼鳞斑,稻谷不用翻。 这样的云,意味大概率近期都是晴天。 林檎坐在花坛边缘,以手搭棚,抬头看着天空,树影筛落浅绿光斑,像在摇摇晃晃的水底。 等了大约五分钟,身后传来一声:“一一。” 林檎立即转头。 孟镜年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就像是云层边缘的颜色。 林檎拎上背包,朝孟镜年走过去。 “不好意思,临时接了个电话,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而且今天天气蛮好的。” 孟镜年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笑说:“是。” 早些年,南城大学绝大部分的学院,都整体搬迁到了新城区,大学附近的房子,也都是新修的小区,环境绿化都相当不错。 孟镜年刷开门禁,掌着玻璃门让林檎先进去。 大厅洁净明亮,一旁便是密集排列的信箱,孟镜年说句“稍等”,走过去打开了1108的信箱,把里面的期刊、信件等都拿了出来。 应当是上任房客的,因为林檎瞧见信封上的收件人并不是孟镜年的名字。 “我要是给你写信,是不是也可以投递到这个地址?”林檎问。 孟镜年按下电梯按钮,笑说:“有什么事微信上说一声就可以,还需要写信?” “比如新年贺卡……什么的。” “那确实可以。” “哦……”林檎想到什么,“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那长长扁扁的盒子里,是一支古董的羽毛笔。林檎试过,蘸了墨水还能正常书写。 “喜欢就好。” “贵吗?” “不贵。二手商店二十欧买的。” “那它物超所值。” “我也觉得。” 电梯里只有林檎与孟镜年两个人,并肩而立时,林檎看见金属厢轿壁反射的两道影子,他身影高高的,那样挺拔疏朗,像是毛笔在白色宣纸上一笔写就的悬针竖,不偏不倚,干净利落。 走到公寓门口,孟镜年输入密码开门,“还没收拾完,里面有点乱。” 林檎知道,他所谓的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开门一见,果真如此。 开阔的两居室,其中一间做了书房,窗外正对一棵高大的洋槐树,下午四点的阳光,照得叶子像新绿的翡翠。 墙根处堆着一摞一摞的书,书架一半还是空的。 “小舅,需要我帮你理书吗?”林檎厌恶这个称呼,却也不得不时常拿它做幌子。 “不用。” “正好可以一边整理,一边跟你请教我那个比赛项目的事情。” 孟镜年思索了一瞬,笑说:“那就麻烦你了。” 林檎把背包卸了下来,放在一旁,挽起衣袖,准备大干一场。 孟镜年找出一柄美工刀,切断捆着书的扎带,一摞一摞地送到书桌上,林檎再分门别类地归置进书架,遇到不知如何分类的,便会找孟镜年确认。 这些书多是气象学和相关学科的著述,鲜有文艺作品。 因此,当这里头出现一本明显为的书籍时,就格外显眼。 德文书籍,林檎辨认片刻,作者名为hermannhesse,应当是赫尔曼·黑塞,她不十分肯定,她文学作品看得也不多。 或许她骤然的停顿,引起了孟镜年的注意,他朝她手里看去一眼。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江澄送的。” 林檎微微抿住唇,把书翻开,扉页上细细的、隽秀的字迹: 镜年惠存。 生日快乐。 leonie leonie应当是江澄的英文名,或者德文名。 林檎把书阖上,“这本放在哪里?” 孟镜年往书架上看了一眼,抬手指一指书桌,“就先放在这儿吧。” 林檎把书放到了书桌的另一侧,不再说话。 外头有风,吹得树叶簌簌轻响。 这书房真不错,可惜不能长留。 林檎沉默地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书架,堆放整齐。 “一一。” 林檎没想到孟镜年突然出声,“……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林檎手指按在书脊上,停了一瞬,“什么?” “我去德国之前,还记得吗?那次送你回去,你说……” “……我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再度复述,依然觉得像是咽下了一把生锈的铁钉。 孟镜年点头,“那时候我的回答,可能有点太自以为是了。我时常提醒自己,不要端长辈的架子,但有时候也难免。” 那时孟镜年说,以他的经验来看,等她再长大一些,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不可为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如果觉得痛苦,那也只是当下的事,很快就会过去。 “……抱歉,我那时候本意是希望你开心一点,先专注于高考,但现在回想,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似乎爹味很重?” “你也不老啊。”林檎笑了一下,“……也不爹味。” “但你后来除了节假日的祝福,就没给我发过其他消息,我想,我可能还是不小心把你得罪了。” “没有……我是想你学习可能很忙,不想打扰。而且……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孟镜年点头,“确实,我远在海外,你真需要找我咨询什么,我也帮不了多少。” 林檎心里一阵难过。 孟镜年公认的特征是随和、宽容、慷慨,几乎人人都能和他成为朋友。 但林檎看得清楚,他这样一个父母双亡,待过福利院,又被收养长大的人,温和只是他的一种生存手段罢了。 实际上,他对大多数人,都有一种柔和的敷衍,只不过做得很高明,没被察觉。 但站在一个并无血缘关系的长辈立场上,或许惺惺相惜的缘故,他对她却从无敷衍。 或许春天知道 第5节 她才沦陷这样深。 第3章 若要剖析内心,孟镜年无疑是最不合适的那个对象。 林檎沉默了一会儿,主动转移话题:“小舅,你论文定稿了吗?” “原本预备修改,放了两天,懒得再动,等预答辩过后再说。” “你也会摆烂吗?” “怎么不会?”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完美主义的人。” “完美主义并不是一个优点。”孟镜年淡笑,“精力有限的时候,就顾不上完不完美了。” “我原本担心你答辩之前来找你,会耽误你的时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没关系,无非一两个小时时间,再忙也抽得出来。先和我说一说,具体是什么样的项目?”最后一摞书也拆开,孟镜年加入理书的行列,将一些不常看的书籍,放到了黑色胡桃木书架的最顶上一排。 星期四来教室门口堵林檎的那男生,名叫闫明轩,是大气科学学院大三的学生,如他所言,几人组队的竞赛项目做到一半,其中一个同学跑路了。 林檎闲下来以后,与他见了一面,抽出时间看过他们的源代码之后,还是把这烂摊子接了过来。 “是以天气可视化系统为主要功能做的一个小程序,交给我负责的是天气预测这一块。” “做到哪一步了?” 林檎把手里的几本书放进书架,拍去手上灰尘,拿过一旁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支在书桌上,打开开发者后台,调出用户操作界面展示给孟镜年。 孟镜年放下书,走到她身边去,手掌撑住桌沿,低头往她的电脑屏幕上看去。 淡薄的热意,与洁净气息一同靠近,林檎手指轻轻地攥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可操作吗?” “可以的。” 笔记本往孟镜年那里挪了挪,他手指点按触控屏,体验基本功能。 林檎不可控制地盯住他的手,分明的骨节,白皙手背上有若隐若现的青色静脉血管。 忘了具体是在哪一年,孟镜年成了她无话不谈的大朋友。 而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依赖变质,要到高三那一年。 时至今日,她依然试图催眠自己,对孟镜年的感情,或许仅仅只是对于朋友或者亲人的无由亲近。 可是对朋友,她不会想要去握一握那只手,试一试是冰凉还是温热;不会想把自己的额头挨上他上衣的衣襟;更不会仅仅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就紧张得满手薄汗。 “可视化做得不错,很简洁明了。”孟镜年问,“不知道需要我提供哪方便的帮助?” 林檎回神:“……天气预测的模型,我有点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入手。” “你们当前的数据是怎么获取的?” “爬虫爬取的气象网和卫星云图网等几个网站的数据。” “气象网会提供相应的预测结果,你们在现有版块加入进去,这应当不难?” 林檎摇摇头,“我们项目报名的是人工智能方向,仅仅只做数据爬取,不符合报名要求。” 孟镜年想了想:“你希望实现什么样的功能?” “基于神经网络算法,构建一个自己的算法模型。” “对准确率有要求吗?是短期预测还是中期预测?” “一天至一周之内的结果预测,准确率当然是越高越好。” “短期预测与中期预测,其实是两个不同的研究方向。”孟镜年斟酌措辞,“一一,我绝对相信你的能力,但要实现如你所说的,单独构建一种人工智能算法,并且实现尽可能准确的天气预报,这对于一个本科生而言,可能有些超纲了。事实上,这是世界上顶级的人工智能团队正在攻克的难题。” 林檎并未受打击,“可以告诉我难点具体在哪些方面吗?” “解释起来可能有些枯燥。” “没关系。了解得越多,我越能知道怎么入手——如果不耽误你时间的话。” “这倒不会。”孟镜年笑说。 他合上笔记本,递还给林檎,从一旁拿过一叠a4纸,和一支红色圆珠笔。 “我们通常所说的大气,实际由压力、密度、风速、温度、湿度这7个物理量构成。”孟镜年在白纸上,写下这几个物理量的简写。 “7个?” “风速有z、v和x三个方向,所以加起来是7个。” 林檎点头,示意她跟上了,他可以继续往下说。 “状态方程、热力学和水汽方程、连续方程以及基于流体力学的运动方程——这是个矢量方程,可以拆成三个方向的单独公式——这样一共七个方程,构成了大气运动的基本方程组。理论上,只要知道上述7个物理量的初始值,带入方程组,就能算出任一时刻的大气状况。” 林檎目不转睛地盯着孟镜年在空白纸上的板书,或许为了跟上解说速度,他写字要比平常潦草一些,但仍然是好看的。 “这就是现在天气预报的原理吗?”林檎问。 “不完全是。一一你们学了微积分吗?” “学了。数学是我们的核心课程之一。” 孟镜年点点头,“这7个方程,其中有5个是非线性偏微分方程。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求解,是公认的学术难题。” 林檎点头:“三体问题就是非线性偏微分方程。” “三体问题仅仅三个质点就无法求解,而大气运动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混沌系统,其质点有无数个。” “所谓的蝴蝶效应?” “可以这样理解。” “那现在的天气预报是怎么做的?” “目前主流的天气预报是数值模拟,就是将连续的空间和时间离散化,按照经纬度,把空间划分成一个个网格……” 或许担心不好理解,孟镜年另取了一张空白a4纸,“拿热传导方程举例,传统方法是找到解,带入时间,就可以求得任一时间的温度。但数值模拟的做法,是选取有限个点,以时间间隔往后推算后续的温度。” 在纸上做演算示范时,孟镜年看了林檎一眼。 读博自然不乏给导师做助教的机会,尤其他的导师还是一院之长,教学之外,更有其他职务与非职务性工作,忙得分身乏术。孟镜年做助教时观察过院里学生,大抵只有三分之一在认真听讲。他也是学生过来的,见怪不怪,也无意干涉谁在睡觉,谁又在正大光明刷手机。 虽然往后必然也会走上教学这条路,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并不那么适合做老师,因为心底深处有些厌恶懒惰和愚蠢,老师的基本素质却是诲人不倦。他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只不过善于伪装罢了。 而林檎,却比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还要认真,仿佛他讲的内容真有那样精彩一样。 孟镜年稍有分神,直到林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继续说:“……要实现精准的数值模拟天气预报,需要极其庞大的计算量,欧洲气象中心的ifs系统,一次预测,需要三小时,15亿次的运算。” 林檎自然懂得这是怎样一个概念——要拿她这台笔记本电脑做同样的运算,估计得花上100年。 “受限于算力的影响,人工智能确实是未来突破的方向。前一阵英伟达刚刚发布了一个ai气象模型,一一你关注过吗?” 林檎点头:“fouret.不过我看报道,它虽然空间分辨率很高,运算速度很快,但是准确率并不高。原因似乎是天气预报是一个三维的系统,而fouret只训练了二维的数据。我查了一些资料,但还是没有搞清楚三维的难点在哪里。” “或许因为三维的高度层是等压层而非等高层,等压层受纬度以及具体海拔的影响,没有一个特定的规律,转化为数据之后很难进行修正。难点就是,如何利用算法,消除这样的误差。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判断,算法层面是人工智能的领域,就不是我的长项了。” 孟镜年将红色圆珠笔放了下来。 林檎瞧着满满两页纸的内容,她一个自己专业课都似听非听的人,却完完整整地听完了孟镜年的这一堂课,“……确实是我把这个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我相信未来的你一定能解决这个难题,构建一个绝对精准的ai算法模型。” “到时候发nature,我让你挂个二作。” “那我拭目以待。”孟镜年声音带笑。 林檎也笑了一声。 孟镜年看见这一闪而逝的笑容,难免有些意外。林檎是个不怎么喜欢笑的人,虽然她并不难相处,但总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足以劝退所有意图接近的人。 她笑起来是好看的,眉眼弯弯,多了两分稚气,好像才应当是她这个年纪,大多数年轻女孩蓬勃而轻盈的样子。 窗外阳光,已渐渐变作一种焦糖般的色调,一场落日的序幕。 孟镜年看一眼时间,快要到五点钟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招待不周:“说了半天,还没问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林檎脱口而出:“wasser,bitte.danke.”请给我水,谢谢。 孟镜年一顿。 “……我是不是没说对?” “不,非常标准。你学了德语?”孟镜年边说,边往厨房走去。 林檎不自觉地跟了过去,“之前笛笛不是说要去德国找你么,临时学了几句简单的会话。” “还会说什么?” “tschuss、ja、nein……kaffee、wein、brot以及一些入门的简单词汇,还有……”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块烧红烙铁烫了她的神经一下,她立即住声。 “还有什么?”孟镜年拉开冰箱门。 林檎摇头,“……没。别的想不起来了。” 第4章 “……德语挺难学的,比微积分难得多。”生怕自己的反应是欲盖弥彰,于是林檎再补充一句。过后却想,杯弓蛇影是心猿意马者的自作多情,孟镜年那样磊落,怎会过多联想。 孟镜年深以为然地点头,“我德语学得也并不好,刚去的时候有一半的内容听不懂,也不敢贸然开口。有一次和同组的同学吃饭,他问我,孟,为什么你从不主动与我交流,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瓶纯净水,递给林檎。 林檎听得微微扬起嘴角,“汉堡好玩吗?” 她拧了一下瓶盖,未料到没有拧开,掌心在衣袖上擦了擦,再次用力,依然纹丝不动。 孟镜年朝她伸出手。 “不用,我自己……”第三次尝试,依然铩羽。 林檎尴尬地将水瓶递过,“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宿舍的桶装饮用水平常都是我在换的。” 或许春天知道 第6节 孟镜年握住瓶盖,手背因用力而筋脉浮现,掌指关节泛白,片刻,紧紧咬合的瓶盖终于松乏,他重新递到林檎手里,微笑说:“不怪你,这一瓶是有些紧。” 林檎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目光别了过去,神情仍然不自然。 小孩子要强,一点点狼狈都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展露——孟镜年很了解她的性格。 此刻两人站在冰箱前的情景,自然叫他联想到,她刚到孟缨年和林正均家里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林正均还在读博,孟缨年刚刚研究生毕业,在律所实习。领证两年的年轻夫妻,和囊空如洗没分别,没有买房,只在大学的家属区里,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孟镜年彼时读高二,周末偶尔会去姐姐那里吃晚饭,有时候碰上天气不好,就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一晚。 那天睡到半夜,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是老鼠,没大在意,直到好像什么被绊了一下,黑暗里发出轻微的“啊”的一声。 他眼睛睁开一线,在昏暗光线里捕捉到了茶几前面一道呆立的影子,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边,好似在观察,他有没有被吵醒。 他没有动弹,那道影子停了一会儿,就蹑手蹑脚地,朝着厨房去了。 片刻,厨房里亮起一蓬灯光,他猜想是冰箱门被打开了。 紧跟着,里面传来咀嚼吞咽的声音——晚饭的时候,林正均临时有点事,要赶着出门,大约是怕耽误了他的时间,所以她饭没吃饱,就把碗放下了。 他那时躺在沙发上,听着这声响,有些唏嘘,因为这按照辈分该是他外甥女的小姑娘,因为父母去世一事备受打击,已经失语了一段时间。姐姐姐夫偷偷咨询过心理专家,专家说先观察一阵,如果持续下去,再做干预。 他记得在饭桌上时,她是望了林正均一眼的,或许是想表达些什么,但好像有什么阻止了她开口一样,她脸涨红了一阵,只是低头飞快扒饭,什么也没有说。 八九岁正是猛长身体的时候,以她的个性,如果不是实在饿得难受得睡不着,绝对做不出半夜进厨房偷吃的事。 小朋友狼吞虎咽的,还噎了一下。 他好笑地叹了声气,从沙发上爬起来,脚步轻缓地走到厨房门口去。 里面的人蓦地回头,僵在原地,半块吐司还咬在嘴里,眼里满是惊恐。 他不紧不慢地说:“吐司放进冰箱的时候,是整包没开封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打开的吐司袋子,神色更惊恐。 他走到她身旁,手从她肩膀越过去,从袋里揪出一片,送进嘴里,咬下一口。 她回过头来,眨了一下眼睛,望着他。 “我姐问,你就说是我吃的。” 她愣了一下。 “听到没有?” 她迟疑地点点头。 “你要说,听到了。” 她咬住唇,还是不肯说话。 他也不勉强,伸手从冰箱里拿出喝剩一半的鲜牛奶,“要吗?” 她摇头。 “干吃不噎吗?”他笑了声,走去灶台那儿,从橱柜里取出两只干净的玻璃杯,一边衔着吐司片,一边倒了两杯牛奶,把其中一杯递到她跟前。 僵持了一会儿,她才接过杯子,嘴唇翕动,仿佛是想要说句“谢谢”。 他率先说:“不用谢。” 两个人就站在灶台前,借着冰箱的亮光,吃吐司喝牛奶,好在那是台老式的冰箱,开得久了也不会发出警报。 她吃完了最后一小片的吐司,玻璃杯里的牛奶也见了底。 他小声说:“你先去睡觉吧,杯子我洗。” 她点点头。 “漱口再睡,小心蛀牙。” 她又点点头。 这段十多年前的往事,让孟镜年轻笑了一声。 林檎有些莫名,抬眼看他。 他不说什么,抬腕看表,“晚上有没有安排?请你吃饭。” “跟团队的人约了一起吃饭讨论。” “约了几点?把你叫过来做了半天苦力,希望没有耽误你。” “没有的。”林檎摇摇头,“约的六点。再待一下就过去刚刚好。” 没能和孟镜年一起吃饭,林檎并不十分觉得遗憾。她从不透支任何东西,包括与孟镜年为数不多的相处机会。 同孟镜年聊过以后,小组又碰头开了个会,飞快定下了后续的开发方向——校赛就在下个月,没有多余时间供他们继续纠结。 闫明轩起初跑去人工智能学院逮人,显然并没有想到年级第一不单是个女生,还是个漂亮得叫人直视都会脸红的女生。人总是容易以貌取人,只要生得太过出挑,都会让不知内情的人,对其实力的评价大打折扣。 但几次相处之后,闫明轩绝对相信林檎年级第一的成色,她的冷静与理智,能排进他社交网络里的前三名。 她非常的……闫明轩想要想一个确切的词语来形容林檎,但发现有点难,他没有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非要找一个比喻的话,她有点像是武侠里的角色,一个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女刺客,冷淡、毫无废话,很少出手,出手一招毙命。 周四上午,小组四人去了闫明轩所在的大气科学学院一楼的茶座做讨论——地方是林檎定的,闫明轩不知道她一个人工智能学院的,怎么会对别人院里的布局了如指掌。但他没有提出异议,他虽然是整个项目的发起人,但基本对组员有求必应,万一再跑一个,那就真没得玩了。 林檎打开笔记本电脑,三位组员围在她旁边,看她演示连熬几个晚上,做出来的基本框架。 操作辅以简单讲解,林檎把功能跑了一遍,而后说道:“有疑问和意见的话,可以提。” 闫明轩提出的功能要求,基本都实现了,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提了一些可供优化的方向。 团队里还有一个计算机系的男生,主要负责数据爬取、可视化和整体框架,名叫彭非,普通身高普通长相,组会散了以后,再在路上碰见,林檎都不能肯定自己一眼能把他认出来。但他人性格还不错,任劳任怨的。 彭非问林檎:“代码我能看看吗?” 林檎点头。 彭非支颐划拉了一会儿,情不自禁道:“你代码写得很漂亮。” 林檎:“我知道。” 闫明轩笑出声,剩下还有个组员是学数字传媒的,一个戴眼镜、笑起来有一个梨涡女生,名叫徐诗蕊,也跟着笑了。 彭非挠挠头:“你用的pytorch框架?” “嗯。” “你们学院大二都在学pytorch了?” “没,我无聊自己学的。” 彭非比个大拇指:“牛。”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组会顺利进入下一项,讨论后续完善的方向,和校赛的分工。 “……好,我总结一下,我做ppt,徐诗蕊上台做presentation,彭非和林檎,答辩的时候老师问到计算机相关的专业问题,你俩就回答一下。” 彭非说:“好。” 没听见林檎回答。 闫明轩看过去,发现林檎正在盯着走廊的那一头。 他顺着望过去,看见一行人正在走过来,其中有个他见过,大一的时候,帮院长代过一堂随堂小测,也算是院里的传奇人物,孟镜年学长。 几人走到了茶座旁,孟镜年目光瞥来一眼,突然顿步:“在这儿开会?” 闫明轩莫名其妙,便听见林檎说:“嗯。” 他惊讶地看了看林檎,又看了看孟镜年。 林檎推开笔记本电脑站起身,走到孟镜年跟前去,“答辩结束了吗?” “刚结束。” 孟镜年从楼梯下来,走进走廊的那一瞬间,林檎就看见他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装,正式版型的白色衬衫,非常合身,衬得人肩宽腰细,清介洒然,出尘标格,不经意地叫其余所有人都失去了光彩。 等他走到跟前,她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别开了。心跳遗落一拍。 这时候,和孟镜年一道过来的,似是院里老师的一个人,拍了拍孟镜年的肩膀:“镜年,我有事就先走了啊,让你帮忙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孟镜年点点头,“没问题的李老师。” 那叫李老师的人,脚步匆匆地走了,另外几个跟在孟镜年身后的,看样子大抵是他同门。 有个身形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打扮都不失清爽的男生,或许跟孟镜年关系不错,拿手肘轻撞了他一下,“你本科学妹?” “嗯……不是我们的院的。” 男生有点起哄的意思,看向林檎:“学妹哪个院的?” “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学院的,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等老孟啊?” 孟镜年看了那男生一眼,像是叫他别乱开玩笑的意思,随即看向林檎,“跟我同门吃个饭,有事你微信联系我。” 林檎点点头。 孟镜年最后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闫明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同学长打招呼,“林同学,你跟我们院孟学长认识?” “嗯。”林檎坐回去。 “怎么认识的?” 林檎没回答,打了一个呵欠,觉得一切都索然起来,恹恹地托住了腮。 第5章 孟镜年有一张庞大而广泛的社交关系网,近到院里的行政部门,远到美国夏威夷的火山观测站,都有他能说得上话的人。 但假如把社交网络中的所有人按照同心圆进行划分,能够进入接近圆心最内圈的人,实则少之又少。 或许春天知道 第7节 谢衡——那开林檎玩笑的男生,是其中一个。谢衡是外校保研来的南城大学,是院长江思道门下为数不多的外校学生,人自然是聪明,就是有点懒散,这也是为什么孟镜年今年毕业,谢衡却要拖到明年,他还欠着一篇核心期刊论文没发。 谢衡是相当周到又会来事的一个人,人缘奇好,大多数时候,若一定要打交道,同门的师妹师弟还是会优先选择谢衡。原因不言自明,孟镜年这人温和,却并不十分平易,多少有点距离感。 这顿饭主要是谢衡在张罗,一为孟镜年接风洗尘,二为庆祝他预答辩顺利通过。 孟镜年师从院长江思道,进行的也是大气动力学相关方向的研究,毕业论文的选题为热带气旋增强的最佳初始内核的理想化数值研究。 今天的答辩委员会,除了南城大学本身的老师,还有国家气象中心、国防科技大学和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的专家教授,都主持过重点项目,虽然和院长江思道有合作关系,对他的学生却不会客气到哪里去,毋宁说还会更加严格。 这样的情况下,孟镜年面对提问应答自如,一点没给导师丢份儿。 中午是吃火锅,几个师妹师弟先去打小料,留了谢衡和孟镜年看东西。 谢衡说:“你现在是轻松了,我却悬了。去年十二月黄老师的学生答辩,我也去听过,根本没今天这么严格,我感觉我明年怕是毕不了业了。我真后悔,当时就不该选院长当导师。” “院长在明珠楼,左转三百米,你可以亲自去跟他递申请,叛出师门。”孟镜年笑说。 “损不损啊你。” 原本,孟镜年是想要把江思道请来师门聚餐的,但今日答辩委员会的成员都与江思道相识,便由江思道在明珠楼做了个东道。明珠楼名字起得唬人,也就一三层楼的家常餐厅,因为开在学校附近,成了学校师生的编外食堂。 谢衡喝口水,瞅了孟镜年一眼,清清嗓,“老孟,刚才那学妹……” 谢衡长相不错,能提供情绪价值,家底又颇为殷实,自然不乏女人缘。他在这方面的名声不怎么好,孟镜年是知道的,虽然有些事是栽赃到了他头上,不全是他的错。 孟镜年知道他要问什么,“她是历史系林正均老师的侄女,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孟镜年知道林檎应当很讨厌掉入裙带关系的议论漩涡,因为她没对外张扬过她和林正均的亲戚关系。所以方才在院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没有跟谢衡仔细解释。 谢衡点点头,片刻却又想到什么:“林老师不是你姐夫吗?” “嗯。” “那你跟她怎么论?她叫你叔叔,还是舅舅,还是学长?” 孟镜年没答这话,因为晓得不管怎么回答,谢衡都有一句揶揄的话在等着他。他瞧见有师弟回来了,站起身也往小料区走去。 中午聚餐结束,孟镜年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晚上还有一个饭局,要去导师江思道家里吃饭。 江院长家在老城区,搭两班地铁,步行五百米,草木蓊郁处一座上了年纪的青砖小院,就是目的地。 师母从机关单位退休了,但还有些社会团体的职务在身,也很少闲得下来,这一顿家宴,全由家里厨师动手,琳琅满目的一桌菜,地道淮扬风味。 孟镜年进门,师母汪兰舟热情招待,喝了半盏茶,便让移步餐厅,边吃边聊。 江思道站在酒架前,笑问:“镜年,想喝点什么?” “我客随主便,老师。” “那就干红,好吧?我一个学生从嘉峪关寄来的,是他家里自己酿的酒。” 保姆取来三支红酒杯,置放在三人面前。 孟镜年待江思道把那瓶酒拿过来,坐下之后,才跟在他后面落了座。 汪兰舟笑说:“看老江这表情,就知道镜年你今天答辩结果一定不错。” 孟镜年微笑说:“还是有很多不足之处,需要老师继续指导。” “你都要毕业了,我还能指导些什么?”江思道笑呵呵道,“江山代有才人出。” “你这评价够高的。”汪兰舟笑说。 “当外人的面,我肯定不说这话,免得人家觉得我偏心,但私底下,我肯定还是要夸一夸的。镜年这趟德国没白去,不枉费学校培养。” 酒杯半斟,自得由孟镜年起头,敬老师与师母的栽培与关怀。 汪兰舟亲自替他夹菜,“镜年,你在德国的时候,跟阿澄经不经常见面啊?” “江澄学习忙,又是在慕尼黑,我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多。” “她脑子笨得很,还非要跑去德国念书。” “没有的师母,江澄非常聪明勤勉。” 汪兰舟笑一笑,有些不以为然的意思,“勤勉是勤勉,聪明就谈不上了。这么大的人了,冬天的衣服都还要我来替她搭配。” 孟镜年淡淡笑了笑,顺着话说:“那是您疼女儿。” 在德国的时候,孟镜年与江澄有过两三次会面,都是他的生日,或者对方的生日。 每回见面,江澄的状况都不是很好,她有中度的焦虑症,每到考试周就更严重。最后一次见面,江澄跟他说,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也不知道这书还能不能念到毕业。 实际上最让她崩溃的绝非学业,而是,她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还必须每天给汪兰舟打一个电话报备,自己想穿什么衣服都没有决定权。有次圣诞舞会,她穿条红色的吊带长裙,中途接到汪兰舟的电话,套了件大衣出去接听,兴许没有捂得严实,让汪兰舟看见了,说她衣服的领口太低,正常家教的女孩子,穿衣服还是应当得体一些。江澄吐槽,得亏汪兰舟没去舒尔特岛看一看,那沙滩上男男女女都是全裸晒日光浴的。 汪兰舟说:“希望她明年能顺利毕业,早点回国。到她这个年纪,也该开始兼顾家庭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着孟镜年,所有深意都藏在那微笑里。 孟镜年骤然觉得空气都稀薄了两分。 聊一聊院里趣事,这一顿也算宾主尽欢。 江思道和汪兰舟将孟镜年送去门口,说要帮他叫车,他婉拒道谢,说走到地铁站去,正好吹风醒酒。 沿途步道上种了稀稀拉拉的几棵樱花树,花已半落。 兜里手机震动。 父亲孟震卿打来的电话:“镜年,跟老师吃过饭了?” “吃过了。” “你妈让你带去的茶叶,没忘吧?” “没有。师母很喜欢,说下次约妈去爬山。” “我听你老师说了,预答辩表现不错。” “……嗯。” “可以,不算辱没你老师的栽培。”孟震卿声音有几分愉悦,“你人回学校没有?今晚回家休息吧?” “……已经在车上了。” “那好。回去早点休息,周末回家吃饭。” “好。您和妈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孟镜年走进路边的小超市,买了一瓶冰水。 等付完款回到微信主页,一个带小红点的对话框,浮到了置顶的文件传输助手下方。 林一一:小舅,你今晚是不是去江院长家吃饭了? 孟镜年手里拿着水,一边往外走,一边单手回复消息:你怎么知道? 林一一:猜的。 孟镜年笑了一下,回复:这么聪明。 林一一:你今晚要去你父母家里休息吗? mjn:不去。准备回学校了。 林一一:开车过来的? mjn:坐的地铁。 林一一:可不可以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 没等他把疑问打出来,她已回复:下午来了老校区一趟。 mjn:我马上到地铁站了。你过来吧,我等你。 孟镜年把地铁站的定位发了过去。 林一一:我过来十分钟。 mjn:好。 这一站并不是热门站点,且已过了晚高峰,站里寥寥数名乘客。 孟镜年过安检,刷乘车码进站,坐扶梯,到了地下乘车的地方,找一处金属长椅,坐了下来。 站内灯光冷白,格外显得空间空旷,列车进站时,地底隧道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孟镜年微微躬身,两臂撑住膝盖,手机拿在手里,无意识转动。 三趟列车驶过,十来分钟时间过去,那种深重的疲惫感仍未从他的骨缝里散去。 片刻,他听见不远处一道匆匆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目光定住,辨认了一会儿,才确定那是林檎。 应当是刚刚拍摄完毕,还带着妆,暗紫色的眼影与口红,身上一条拼拼凑凑的黑色吊带长裙,裙身缝了一层黑色网纱,纱网之下,缀着暗红枯萎的玫瑰花,像一条血迹,从心口蔓延而下。 她单肩荷着一只黑色背包,手里捏着手机,跑得气喘吁吁。 目光望过来,看见他之后,脚步才缓了下来:“不好意思,打车过来的,路上有点堵。” 孟镜年微笑说:“没关系。不用着急。” 林檎看了一眼显示屏,下一趟车还有三分钟,她走到了座椅旁,将那看着便很沉的背包卸下放在一旁,挨着孟镜年坐下来。 “刚拍完照?” “嗯。” “在哪里拍?” “植物园那边。” 孟镜年在心里过了一下方位图,植物园旁边就有地铁站,而且是直达学校的线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那何必打车过来? 他目光落在林檎身上,定了一瞬。 林檎还有点喘,平息了一下呼吸,转头看过来。 孟镜年收回目光。 “答辩不顺利吗?”林檎看着他,“你好像不大高兴。” 或许春天知道 第8节 “很顺利。”孟镜年淡笑,“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累。” 林檎盯住他。 被这样一双化着夸张紫色眼影的眼睛盯住,孟镜年很难觉得自在,他笑了笑说:“盯着我干什么?没礼貌。” “哦。”林檎把目光移开,“就想看一下,你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第6章 “没大没小。”孟镜年轻笑一声,把目光移过去瞧进站提示,没有否认她的拆穿,却似乎也不愿继续这般被审视。 林檎的记忆里,孟镜年最初并不是这样的性格。 叔叔婶婶是差了三级的大学同学,两人在婶婶十九岁那年在一起,本科毕业领证。那时孟家父母并不十分乐意,但看叔叔人品端方又颇有前途,终究没有多做反对。 两人谈恋爱的第二年,叔叔带着婶婶,和兄嫂——也就是林檎的父母见了面,孟镜年也跟着去了。那时她四岁。 那么小,还不记事,这段记忆早已遗失,是听叔叔婶婶追忆往事的时候提起的。 她对孟镜年最初的印象,要到她六岁以后——父母和叔叔婶婶聚餐,婶婶那边带了一个非常好看的小哥哥,穿着蓝白配色的校服,皮肤白得像梢头轻雪一样。父亲纠正她,不叫哥哥,叫叔叔。 这么混叫了一阵叔叔,她十岁时孟落笛出生,婶婶又提议,还是应该跟着叫舅舅。她也弄不懂叔叔和舅舅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让她叫什么,她就叫什么罢了。 被叔叔婶婶收养以后,她和孟镜年的接触自然也变得频繁。 小孩子都喜欢跟比自己大的大孩子玩,像是人类的一种慕强的本能,自有一次半夜偷吃面包,被孟镜年发现,不但没有拆穿,还帮她隐瞒之后,她心理上就对他多了一分亲近感。 不管他在玩什么,她都会挨过去,好奇旁观,他也不撵她,手里看的,可以玩《影子传说》的复古掌机,或是拼到一半的十六阶魔方,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她拿去玩。 吃饭时叔叔夸了一句一一这次期末考试考得真好,他去跟朋友打球,回来就会顺手给她带个甜筒做奖励。 那个阶段的孟镜年,还保留几分高中生该有的情绪化,输了球郁闷,赢了竞赛意气风发三分自矜,不高兴就窝在沙发里看一下午的恐怖片也不理人。 好像就是上了大学以后,他开始渐渐的喜怒不形于色,以至于成了现在这样温和自持,却内里疏离的性格。 似乎,从他成年以后,她就再也没见他发过脾气。 一次也没有。 林檎不再说什么,身体朝前,手掌在身侧撑住座椅。 终究,他们做不到完全的无话不谈。 地铁站里安静极了,站在上车区的乘客各自低头玩手机,扶梯久久的也不再有人下来。 她想到自己看过的有部末日电影里,似乎有这样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 宁愿这就是末日。 隧道里骤然响起闷重的呼啸声,好似一阵耳鸣。 “车来了。”林檎说。 孟镜年先她一步起身,绕过来顺手就把她的背包拎了起来,她说“不用”,伸手要自己去提,孟镜年已转身往上客区走去。 “装什么了,这么重?”他笑问。 “外套、鞋子,还有化妆和卸妆的东西。” 地铁到站,车门弹开,车厢里很是空荡,林檎在挨着车门的位置坐下,孟镜年坐在她旁边。 地铁行驶了一会儿,林檎察觉到这节车厢的另一侧,有个男的手里拿着手机,抱着双臂,目光若无其事地看着别处。 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偷拍姿势。 林檎皱眉,盯住了那男的,他自然是看见了,却把目光撇得更远,装得更加若无其事。 林檎忍不了了,正要起身,孟镜年伸手,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按了按,随即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 “把偷拍的视频删了。”孟镜年声音沉冷。 “谁偷拍……” 孟镜年一句废话也不说,拨出“110”三个字,出示给那男的看了一眼,便要按下拨号键。 “……我删!我马上删!”男的慌了。 孟镜年垂下目光,盯住他,看他慌慌张张地点进相册,删除了最新的一段视频,一眼望去,相册前面的内容倒是正常的,大抵不是惯犯。 “回收箱。”孟镜年提醒。 男的点进相册回收箱,选择全部删除,把清空的界面展示给孟镜年。 孟镜年这才转身回林檎身旁坐下。 男的把整个身体都侧了过去,完全背对两人,下站一到,立即跑下车。 整节车厢,就剩下两人。 林檎说:“谢谢。” 孟镜年摇了摇头。 “其实都习惯了,经常的事,有时候我还管一下,有时候很累,就懒得管了。”有色美瞳戴久了,不大舒服,又不能上手去揉,林檎只能使劲地眨了眨眼,“有一次也是坐地铁,出了一个商业cos展回来,cos的是一个热门的游戏人物,不知道被谁拍了十秒钟的视频发在网上火了,那一阵每天都有人来院里找我,或是加我微信,烦都要烦死了。” 孟镜年看着她,也不知这种事要如何安慰,被迫适应这样一种被侵权的处境,实在是一种不公正。 “所以我在想,以后开发一个后台运作的ai程序,一旦检测到偷拍,就超频运行,直接把主板和内存统统烧坏。” “难点在于,要如何在每台手机上都装上这样的程序?” “小舅你去当官,做到工信部的老大,强制推行。” 孟镜年笑出一声。她开玩笑总是冷不丁的,十分的语出惊人。 林檎转头看了孟镜年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他去江家之前,应当换过衣服,不是上午那件板正的衬衫,身上这一件更偏休闲,料子有些柔软,烟雾色调,叫他整个人像是白玉为骨的谪仙,这一声笑带点鼻音,懒懒散散的,叫她骤然地无措了起来。 “……小舅你好像不喜欢开车?”林檎故作自然地另起了话题。 “今天晚上要喝酒,开车不方便。不过确实不大喜欢,太消耗注意力。我喜欢坐地铁。” “我也喜欢。”林檎立即说,“在地铁上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卸妆?”孟镜年笑说。 “嗯。” “现在要卸吗?”孟镜年指一指她的背包。 “美瞳还没摘,不方便卸。” 难怪她今天的眼睛看起来不大一样,黑色的瞳仁里隐约泛着血色,被她盯住时,会觉得整个人无所遁形。 “你坐地铁,会做什么事?”林檎问。 “这两年主要是听德语听力。” “……看来确实很难。” 孟镜年笑:“是啊。” 又坐了两站,两人站内换乘,上了另一条可直达学校的线路。 路程过半,林檎频频眨眼打呵欠。 孟镜年往她脸上看去,“困了?” 林檎摇头,“美瞳戴久了不舒服,容易缺氧打呵欠。” “刚刚换乘的时候,怎么不去洗手间摘了?” “不确定洗手间有没有洗手液,不洗干净摘可能会得结膜炎。” 孟镜年骤然想到什么:“你拍摄完直接过来的?” “嗯。” “吃晚饭了吗?” “……没有。” 孟镜年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线路图,还有七八站路。 二十分钟左右,到了学校的前一站。 孟镜年提起她的背包,说:“走吧,下车。” 林檎说:“我还没到……” “带你吃饭。” 林檎怔了一下,立即跟着起身。 穿过闸机,出了地铁站,一边往外走,孟镜年一边说:“你要是还不怎么饿的话,先去我那儿把妆卸了。” “……好。” 三月中的夜风,还有些微凉,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在她心口撞了一个来回。 这一站离孟镜年租住的小区很近,步行大约五分钟。 林檎的黑色背包,被孟镜年轻巧地拎了一路。 进门,林檎看着明显比上一次整洁的客厅,在玄关处却步——上次来孟镜年没有做大扫除,她是直接穿鞋进的屋。 “没关系,你直接进来。”孟镜年回头说。 林檎摇头,弯腰去脱脚上的靴子,“我打赤脚吧。” “脱起来不麻烦吗?” 高筒系带的皮靴,数不清有多少孔,穿脱显然是个大工程。 “不麻烦。”林檎向他展示,这靴子是侧边拉链的,那些鞋带都只是装饰而已。 “……好吧。”孟镜年失笑。 他转身,再度看了看鞋柜,确实没有多余拖鞋,叫人小姑娘穿他穿过的,也实在不合适。 正要问她要不要拿浴室拖鞋将就一下,陡然想到抽屉里还有双当时为乘飞机买的一次性棉拖。 或许春天知道 第9节 拿出来拆开,弯腰放到她脚边,“可能大了,你将就穿一穿,下回我买几双新的。” “下回”这个词,远比任何确定的承诺更加目眩神迷,因为足够有期待。 林檎趿拉拖鞋,走往浴室。 百叶帘拉开着,半开的窗户,涌入微潮夜风。 浴室空间分外整洁,不见一丝污迹或者毛发,被风荡涤过许久,仍然残留一股清淡的木质调的香气。 林檎站在镜前,无措极了,浴室简直比卧室更具有一种“私人感”,她就这样闯了进来,带着绝对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 洗面奶、电动牙刷、漱口水、剃须刀……毛巾一色都是深灰。 她顿了片刻,才伸手从放在洗手台角落的洗手液瓶里,按出一泵。 洗净手,拨开眼皮,摘落隐形眼镜,脚踩垃圾桶的踏板——新换的垃圾袋,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扔进去。 眼唇卸妆液浸湿棉片,按住眼睛,使黏贴假睫毛的胶水软化。 “一一,洗手液在台子上。还缺什么就说一声。”从客厅里传来孟镜年平和的声音。 “不缺什么,我都带啦。”林檎应了一声。 妆容都卸干净,林檎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孟镜年那支黑色包装的洗面奶上。 孟镜年拿了瓶水,拧开喝去小半,放在茶几上。 他拿过茶几上的一本气象学期刊,随意地翻了一会儿标题和摘要,等了约莫几分钟,拐角处人影一晃,林檎拎着她的洗漱包,走了出来。 身上还是那条先锋的长裙,妆容却都卸干净了,被那浓郁的长裙衬托,苍白得像是褪了色。头发也拆散了,蓬松地散落在肩后。 “好了吗?”孟镜年问。 “嗯。” 孟镜年阖上杂志,放回茶几。 林檎走过来,从背包里揪出一件灰色外套,再把洗漱包放进去,说道:“可以走了。” 两人走到玄关换鞋,孟镜年一手提着背包,一手打开房门撑住,等她先行。 林檎拉上靴子的拉链,直起身,从他面前迈出房门。 这极其接近的一瞬,孟镜年嗅到一阵带着水汽的,极其浅淡的清香。 ……是他的洗面奶的味道。 第7章 出小区不远便有一条美食街,各类餐馆与小吃摊鳞次栉比,从傍晚一直营业到夜里一点。 街中有家牛肉面馆,林檎与室友常吃。气温适宜,老板在室外支了四张小木桌,桌角贴二维码,扫码即可下单。 孟镜年把一张凳子挪过来放置背包,掏出手机扫了扫那二维码,递给对面的林檎,“想吃什么自己点。” 手机没套外壳,深灰色机身,拿在手里薄薄的一片,没什么安全感,生怕不小心失手滑落。两年前的机型,却没有太多刮蹭痕迹,可能跟他这个人,使用手机频率不高有关。 林檎照例点了一份牛肉面,单加蔬菜,问道:“你还吃一点么?” “吃不下了。”孟镜年接回手机下了单。 林檎张望一眼,“你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买杯奶茶——你要不要?我请你。” 孟镜年笑说:“这么晚喝,恐怕我半夜睡不着。” “也有非茶基的。” “不用。你自己喝吧。” 林檎点点头,拿上手机去了不远处一家奶茶店。 桌上有柠檬水,孟镜年取一次性纸杯倒了小半杯,喝了一口,随意打量四周。近两年没回来,店铺已不知更迭过多少次,林檎买奶茶的那店,他记得以前是卖港式点心的。 那奶茶店是品牌连锁,统一装修,柜台上方是灯箱式的点餐牌,淡而洁白的光,投在正仰头看餐牌的林檎的脸上,那本显惨白的皮肤,被映照得隐隐生光。 旁边出餐区有个男生在盯着她,目不转睛。 她显然不会毫无察觉,蓦地转头,也把那男生盯住。不过两秒钟,那男生就尴尬地别过脸。 孟镜年扬了扬嘴角。 等了一会儿,林檎回来了。手里拿着的不是奶茶,而是草莓沙冰一类的东西,她拿拇指堵住吸管口,轻巧地插进杯子里,一边坐下,一边吸了一口。 “这么晚吃冰的,小心胃不舒服。” “不会。” 孟镜年就不说什么了。 林檎很喜欢他的一点便是,他几乎不会干预她和孟落笛做任何事,只要不是真正违法乱纪,或是涉及人身安全。 哪怕她说想半夜跑马拉松,他也只会说,半夜可能不安全,但假如她执意如此,他会骑一辆自行车,慢悠悠跟在她后面做安保工作。 ——她没试过,但估计他会是这样。 牛肉面也端了上来。 林檎取筷子吃了两口,觉得热,把外套脱下,搭在旁边的背包上。 往对面看一眼,孟镜年单臂撑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端上那一次性纸杯喝上一口。 林檎一再确定,他的情绪并无一丁点的不耐烦,这才放心。叫人什么东西也不吃地干等着她,多少有点没礼数。只有孟镜年才不计较,哪怕他平常那样忙,惜时如金。 “上次,有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嗯?” “我问你,汉堡好不好玩。” 孟镜年想了想,没大想起来是什么时候问过,“我出去玩的次数也不多。那边有个世界上最大的铁路模型展览,我和江澄去过一次,还算有意思。” 林檎筷子一顿。 咬到一颗没有完全泡发的豌豆,硌了她一下。 她垂下目光,专心吃面,不再说话。 这理应是个可以聊上好一阵的话题,不至于她不回以下文。孟镜年多少觉得她骤然的沉默有点奇怪,于是回想自己方才的回答,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稍作停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往林檎脸上看去。 她低着头,自他的视野看去,恰好看见鸦羽一样的睫毛,额头和鼻尖因为热腾腾的食物而微微出汗,苍白的脸上也因此染上了一点血色,一头蓬松头发,在灯光里镀上一层浅黄光晕。 他无声地收回目光,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柠檬水,把目光投向别处。 正想另起一个话题,比如问问她那竞赛项目的筹备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林檎!” 林檎抬头,孟镜年也转头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挥手往这边走了过来,长相英俊,身形颀长,穿黑色皮质夹克,束腿黑色长裤和工装皮靴,十分适合骑机车的一身打扮。 这人气质很张扬,走过来见桌子一侧还有张凳子,直接坐了下来,他目光在孟镜年脸上落了一下,却并没有跟他打招呼,而是径直看向林檎,微微扬了扬下巴,笑说:“这一阵在忙什么呢?怎么约你几次都不出来?” “上课。” “都年级第一了还上课啊?”他玩笑语气,像是试图把林檎逗得笑一笑,“再学前面也没人让你赶超了。” 林檎只是平平淡淡地问:“找我有事吗?” “好生分的话。没事就不能找你?” 林檎没说话,自顾自吃面。 年轻男人盯着她,手臂往桌上一撑,身体往她那里稍稍靠近,“上次说错话了,跟你赔礼道歉好不好?还有,你别听他们瞎说,上回在酒吧那女的真不是我前女友……”十分哄人的语气。 “这好像和我没关系。” “气话。”他见林檎对那碗面的兴趣,似乎比他本人大得多,有点赌气似的伸手,打算把那碗挪到一旁。 “同学。”孟镜年伸臂将他一挡。 年轻男人转过脸来,打量孟镜年:“你是?” “……林檎的小舅。” “哦!你就是孟院长的……”年轻男人立马笑说,“失礼。上回市里开人才队伍建设座谈会,我爸还跟孟院长见过面。” “副院长。”孟镜年纠正。他鲜少在外人面前表露不悦,反倒这种时候,神情会越发的不露声色,“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早晚的事。”年轻男人笑说,“我叫迟怿。” 孟镜年有数了。省里的领导班子,姓迟的就那一位。 “你们就在这儿吃夜宵啊?”迟怿笑说,“换个安静点的地方吧,我请客。” “我已经要吃完了。”林檎说。 “再喝点东西?时间还早,保证在你宿舍熄灯之前给你送回来。” “不想去。” 迟怿往前凑了凑,语气多了几分无奈,“还生气啊?上回真不是故意的,不然我把他们叫过来跟你解释?你自己算,晾我多久了?” “我没有晾你。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迟同学,林檎下午刚刚拍摄完,人比较累,让她先回去休息吧。她明天有早课。”孟镜年出声。很是温和的语调,却莫名的叫人不得不照做。 迟怿看了林檎一会儿,“好吧。下次我单独去找你。真别一个人生闷气了,我什么都能解释……”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一眼,先挂断了,转头对孟镜年笑说:“孟老师,下回请你和林檎吃饭。” 说罢,再向着林檎点了点头,说句“早点回去休息”,便起身走了。 面还剩了三分之一,林檎已胃口尽失,放下筷子,把草莓冰沙拿过来,猛吸了几口。 孟镜年无声打量着林檎。 依照两人的对话,林檎和这位姓迟的,显然不是朋友那样简单。 迟怿的名字他是听过的,年纪不大,绯闻不少,谈过的对象,从网红到小明星,数不胜数。他们这样的家庭,都是玩到一定年纪,由家里安排,挑个门当户对的结婚。迟怿今年才二十五岁,离定下来还早得很。 他并不热衷于窥探他人隐私,可那时候林檎同他说,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他第一反应还是问,谁? 或许春天知道 第10节 她只是摇了摇头,绝口不肯透露,像那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没想到这个问题,今晚竟意外的有了答案。 什么样的人称得上是“不可能”? 无非门第不匹配。 迟怿的个性与家庭,绝非良配。 孟镜年再瞧一眼林檎。 她这样的情绪恹恹,显然因为这位迟公子的不定性,而受了不少的委屈。 林檎从包里翻出一小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和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吃好了?” 林檎点头。 “走吧,送你回学校。”手机上,下单的时候孟镜年就已买了单。他起身,把外套递给林檎,仍旧拎起她的背包。 草莓沙冰没喝完,但已经化了一半,口感尽失,林檎看了一眼,丢在那里没有拿。 她把外套搭在臂弯,跟在孟镜年身旁,往校门方向走去。 先前在地铁站碰见孟镜年,再一同回校的好心情,此时已然荡然无存。 因为那总被孟镜年如此自然提起的江澄,也因为迟怿——他人不坏,也并没有违背过她的意愿,可就是太自说自话,拒绝的话讲了八百遍,他油盐不进,以为她是忌惮他以往的行事作风而不肯答应,因此同她发誓自此浪子回头,叫她监督,绝不违誓。 沉默之间,已到了学校门口。 林檎定住脚步,伸手把背包接了过来,“……谢谢。小舅你早点回去休息吧,都累一整天了。” 孟镜年微笑说:“好。” 越过门前那镌刻校名的石头,走进大门,林檎回头看了一眼。 夜风里,那一道白衣黑裤的背影步履匆忙。 春天已经到了,可她心里横亘着两年前的雨雾,迟迟无法转晴。 孟镜年步行十五分钟,返回住所。 先行洗漱。 他往脸上浇一捧水,习惯性地拿洗面奶按出些许。 遇水化作泡沫,香气幽微而不可捕捉。 他失神一瞬。 第8章 林檎参与的那竞赛项目,校赛在四月上旬。全校一共十几只队伍参赛,最后只有五支能够进入下一轮的省赛。 每支队伍五分钟时间,三分钟做项目介绍,两分钟接受提问。 上场顺序抽签决定,林檎这一组在第八,中间位置,不必冒领头和压轴的风险,但倘若作品本身实力不足,很容易因评委组的审美疲劳而沦为炮灰。 能进校赛大多实力不弱,比赛答辩会还没开始,要上场做presentation的徐诗蕊已经紧张得不得了。 他们坐在小阶梯教室靠走廊一侧前排的位置,徐诗蕊抱着笔记本电脑熟悉ppt,不时念叨:“怎么办怎么办,我好怕我一上台脑子就空了……” 闫明轩说:“不会的,相信你自己。” 这话鼓励效果实属一般,鸡血总不能凭空产生。 林檎看一看时间,离答辩开始还有十五分钟,便问徐诗蕊:“要不要先演练一下?” “……现在吗?” 林檎当机立断,把她手腕一捉,“来的时候看见旁边教室没人,我们到那边去。” 安排了彭非留在位上看东西,林檎、徐诗蕊和闫明轩一道去了隔壁教室。 怕徐诗蕊尴尬,林檎将教室前后门都虚掩上。 徐诗蕊把笔记本放在讲台的桌子上,面朝两人,深呼吸,微笑道:“各位评委老师下午好,我是来自序号0组的徐诗蕊,我们的组员构成为……” 林檎边听,边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手机搁在一旁,设置了一个三分钟的倒计时。 徐诗蕊起初有几分磕巴,渐入佳境,越发流畅。 倒计时一分半时,靠窗而坐的林檎,余光瞧见一行穿正装的老师,正有说有笑地从走廊经过。有道身影十分熟悉,她怔了一下,立即转头看去。 果真是孟镜年。他正与旁边的老师说话,没往教室里看,白色衬衫与黑色西装外套齐备的一身,格外显得神姿高彻。 电影总有那样的镜头,意中人走近时,余下一切都成了虚焦。 短短两秒钟,她真有这样的感觉。 林檎收回目光,心脏犹自鼓噪。 还余30多秒,徐诗蕊结束汇报,立即问:“怎么样?” 林檎点头:“语速可以再慢一点,正式汇报的时候可能会比现在更紧张,容易越说越快。” “我有说错或者说漏什么吗?” “没有。” 徐诗蕊长舒一口气。 手机上传来微信消息,四人小组群里,彭非叫他们回阶梯教室,评委老师已经到了。 三人离开教室,回到答辩赛场,一进门,林檎便看见第一排往左数第二的位置上,坐着孟镜年。桌面上也支起了粉底黑字的台卡,旁边放着瓶纯净水。 孟镜年这时不经意地抬了抬眼,目光稍顿。 林檎脚步停滞,不知该不该打招呼,这样的场合,似乎还是避嫌为好。犹豫的时候,就看见孟镜年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把视线移开了。 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林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从她这里望去,只能瞧见孟镜年的背影,比赛尚未开始,他仍旧坐得不失端正,好像是写在家教里的本能。 林檎低下头,点开微信。 badapple:小舅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评委之一? 发完消息,她抬头,视线越过桌椅,看见孟镜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上滑了屏幕,停顿一瞬,紧跟着自然不过地两手拿起手机,低头输入。 从没有等一条微信回复,等得这样心跳失速。 她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看见那消息很快地从左边跳了出来。 mjn:怕你知道以后事先贿赂评委。 林檎勾一勾嘴角,正在打字,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mjn:是给院里的李老师代班。他这个月要出差,前天才完全确定时间,正好跟校赛撞了。 这样一说,林檎想起来了,那日孟镜年答辩结束,确实有个老师在同他商量帮忙的事。 badapple:现在贿赂还来得及吗? 孟镜年发来一个小锤子敲黄豆小人脑袋的表情包。 mjn:我会更严格。做好准备。 这时,筹备组的工作人员开始给五位评委发资料,大抵是评分标准、参赛队伍介绍一类。 林檎将手机锁屏,暂时不再打扰他。 五分钟后,比赛正式开始,主持人简要介绍一番比赛规则与评委构成,没多废话,直接进入第一组的答辩。 评委组成员分别来自计算机学院、信息工程学院、大气科学学院和遥感与测绘学院,显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根据学生参赛选题而做了针对性的选择。 每一组答辩严格限定时间,即便如此,轮到林檎他们组,也是一小时之后了。 徐诗蕊上台汇报,另外三人站在一旁等候,有了开赛前的演练做基础,徐诗蕊紧张归紧张,整个汇报流程基本流畅无误。 “好,接下来有请各位评委老师提问。” 话筒被递到了评委组组长手里,组长是计算机学院的,所提的问题无疑直至核心:“你们用pytorch搭建的预报模型,具体是怎么实现的?请详细阐述。” 徐诗蕊拿着话筒,下意识地看了看另外三位组员,闫明轩指了指林檎,徐诗蕊意会,便说:“这部分是由我们组员人工智能学院的林檎同学完成的,这个问题由她来回答。” 林檎走到舞台中央,从徐诗蕊手里接过话筒。 她不自觉地拿目光去找评委席上的人,他自然也在关注台上状况,视线相对时,她能瞧见他眼神里有几分带着笑意的鼓励。 她原本毫不紧张,被孟镜年这样一看,反倒觉得呼吸紧促两分。 林檎清清嗓:“第一步获取公开的天气数据集,包括日期、温度、降水量、湿度、风速等参数;第二步做数据处理,包括处理缺失值、标准化数据、生成训练和测试数据集;第三步设计模型,使用lstm进行时间序列预测;第四步,使用pytorch定义模型、损失函数和优化器,然后训练模型并进行验证和测试。” 评委组长听完点点头,继续针对性提问:“这个模型的准确性,你是怎么保证的?” “一共从三个方面做了优化。数据方面,尽可能确保了历史数据的覆盖性和精度,对气象特征进行相关性分析,选取与预测结果相关度高的气象变量。模型框架方面,一是增加更多的lstm的层数和隐藏单元数,二是添加dropout层减少过拟合。模型验证方面,使用交叉验证、性能度量、残差分析等方法,评估和提高模型的稳定性和准确性。” “那你觉得,往后这个模型还有什么改进的空间?” “我能想到的第一个改进方向是扩充数据集,受限于能力和算力,目前的模型只考虑了温度、湿度、风速等几个特征,未来尽可能地将影响大气运动的七个物理量都纳入其中。其次是模型优化,比如增加更多的lstm层,或者使用gru来进行改进,还可以做超参数调整和长期预测……” 孟镜年肘下摊着评分表,点评一栏,已经记下了数个要点。 林檎发言开始,他一个字也没再写。 她一贯不是个善谈的人,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这一面,面对自己的专业自信从容,条理清晰。 整个人熠熠生辉。 他领悟到,自己此刻略显微妙的心情,名为“与有荣焉”。 评委组长显然很是满意:“我的提问完毕,其他老师有没有要补充的?”他望了望孟镜年,像是在问他这个气象学相关的研究者还要不要发言。 孟镜年笑着摇摇头,“您问得非常全面,我没有要补充的。” 主持人:“接下来是评委打分时间,请第八组成员返回座位,具体分数会在下一组答辩结束后公布……” 林檎和徐诗蕊向着评委席,不整齐地鞠了一躬,便手挽手地离开了舞台。 或许春天知道 第11节 回到位上,徐诗蕊小声说:“我手都在抖……” 林檎微笑着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不必说,她也是如此。 答辩结束,小组四人都暂且卸下包袱,终于有心情去听别组的汇报。 这组汇报结束,林檎他们组的打分也出来。 主持人念到:“五位评委给第八组的打分分别是:96.2分、98.4分、97.7分、95.8分和97.2分……去掉一个最高分98.4分,去掉一个最低分95.8分,第八组的最终得分为97.03分……” 分数与座次对应。 那个最低分,是孟镜年打出来的。 赛程过半,主持人宣布休息十分钟再继续。 小组四人头昏脑涨的,都起身去外头透气。 林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孟镜年仍在座位上,正在与答辩组长聊天。 同徐诗蕊去了趟洗手间,到走廊尽头去吹了会儿风,再回到教室。 孟镜年人不在位上了,不知去了哪里。 林檎回座位坐下,拿出手机发消息。 badapple:手真严。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孟镜年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 mjn:不能徇私,所以苛刻了一点。 林檎正在打字,消息又发过来,她以为自己手速够快了,孟镜年似乎还要再快一些。 mjn:95.8是你们作品整体的评分。 身旁过道学生来去,世界潮水一样喧嚣。 林檎屏住呼吸—— mjn:你的部分,我给100分。 第9章 林檎捏着手机,半天没有回出下一句。 暗恋孟镜年这件事,除了对心脏不好,哪儿都挺好的。 一早知道没有希望,所以从不幻想,这样也好,她可坦然做“晚辈”,接受他一切照顾与赞赏。 没一会儿,林檎看见孟镜年也回了教室,径直往评委席那儿走去。他仿佛是去洗了一把脸,额前头发微微沾湿了一点。 下半场开始,大家都有些似听非听,徐诗蕊玩起了手机,彭非赶作业,只有闫明轩,记下每组选题与得分,时不时在群里通报他们组的实时排名。 终于所有小组答辩结束,工作人员花了一点时间统计所有组得分与名次,林檎他们组以第二名的成绩进了前五,取得省赛资格。 主持人叫五个小组的人上台,发放下一轮的参赛资格证。 二十来人站成两排,由组长捧着资格证,主持人请五位评委老师上台,一道合个影。学校官网和公众号常有校园新闻更新,这照片大约不久就要挂在赛事活动的页面里。 五位评委上台,例行任务地谦让一番,让评委组长站在正中,其余四人左右两两站开。 因为正中要挤进评委,就有一组被挪到了后面,恰好是林檎他们这组。整体队伍往左挪,他们补在了最右。 合影时,林檎往中间看去一眼。因为热,后半场他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仅着衬衫,那颜色是山巅微雪的白,被顶灯照着有点褪色的质感。 他们真是离得好远。 合影完毕,今日所有流程全部结束。入围省赛的队伍却都没离场,纷纷朝评委组围拢,寻求作品改进建议。 林檎在这方面一贯不是个积极的人,她课堂上搞不懂的宁愿自己回去花数倍时间自习,也不愿找老师询问——家里这么多老师,还是治不好她的“老师恐惧综合征”。 闫明轩自然不屈居人后:“走走走!我们也去找孟学长问问,正好专业对口!” 孟镜年就这样被截停在舞台上。 闫明轩攒了八百个问题要问,但起先跟孟镜年套了个近乎:“学长,我也是大气科学学院的。” 孟镜年点头,正色道:“唐老师的《气象统计预报》,你考了多少分?” 闫明轩呆住了。 孟镜年:“开个玩笑——你们组有什么问题?” 说到“你们”的时候,孟镜年目光从站在闫明轩身后的三位组员身上扫过一眼,最后在林檎身上落了一瞬。 闫明轩:“就想问问学长,你觉得我们组的作品,最应该改进的地方是哪里?” 一共十七个组,快两小时答辩,孟镜年再怎样记忆力超群,也做不到如数家珍。但毕竟林檎在这组,且选题与他专业相关,回忆起来不费气力。 “你们作品最大的问题可能是目标用户不够清晰。市面上太多天气类app,你们的差异化和竞争力在哪里?” 闫明轩听得恍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 “其他没什么了。”孟镜年说,“预测模型做得不错。省赛继续加油。” 林檎睫毛微颤,简直分不清楚,他特意点出来的一句表扬,到底含没含有几分私心。 她觉得应当是没有的,因为工作场合的孟镜年真就一副标准的教师模样,语气虽然温和,却自有威仪,害得她“老师恐惧综合征”都差一点犯了。 她都能想象往后他真的当了老师,女生开课前拼手速抢课,结课时疯狂辱骂他多一分都不肯捞的情景。 闫明轩:“谢谢学长!” 孟镜年“嗯”了一声,翻腕看表,大抵后续还有别的安排,所以没问他们还有没有别的问题,便离开舞台往评委席走去。 小组四人回位上收拾东西,林檎一面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一面注视着评委席上的身影。 他把黑色西装外套捞了起来,挽在臂间,摘下评委证,连同桌上资料一起拿在手里,走过去跟尚未能脱身的几位评委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教室。 林檎讨厌的不止“小舅”这句称呼,还讨厌这层身份:没有享受到真正亲人之间,随时打扰亦不冒犯的实际好处,却要白白担受伦理道德的桎梏。 她讨厌仅仅见他,也必须师出有名。 不知道下一次“师出有名”是什么时候。 时间已经快五点了,率先收拾好东西的闫明轩提议,四人出去聚个餐,阶段性庆祝一下,徐诗蕊称这种行为是“半场开香槟”。 闫明轩:“我请。” 徐诗蕊:“那必须去。” 四人一起往外走,刚到门口,林檎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顿住脚步。 mjn:恭喜。 mjn:有事先走了。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微信上给我留言。 mjn:省赛加油。 如果不是足够了解孟镜年,林檎会觉得他这人特别有当大渣男的潜质。 他未免太会拿捏人心。 徐诗蕊顿步回头:“林檎,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去的。”林檎回神跟上。 四人步行去美食街,选了一家烤肉店。这店价格不高,但食物干净,调味也好,蒜香排骨是一绝。 排骨丢进烤台一侧的油槽里,油花滋滋,香气四溢。 烤网上最先放上去的牛肉已经可以吃了,闫明轩拿夹子给大家一人分了一点。闯过了第一关,四人小组也算是积累了一点革命友谊,吃饭聊天的话题,终于不再拘泥于比赛本身。 徐诗蕊与林檎同坐一边,咬一口滚烫牛肉,边吃边说:“林檎,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关注了你的小红书账号。”徐诗蕊转头观察她的表情,“……我没有刻意去搜,是有天在刷,大数据把你推到了我的首页。我看很漂亮,点了个赞,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你……” 林檎稍有掉马的尴尬,吸了一口杨梅汁说:“你账号是什么?我回关一下。” “不用,我那账号没发什么内容,都用来刷帅哥美女的。”徐诗蕊看她,“你还是模特吗?” “不算是。兼职,挣零花钱的。” 徐诗蕊说:“你好厉害。” “没有……只是碰巧有机会就去做了。” 徐诗蕊笑说:“你刚来我们这组的时候,其实我都不大敢跟你说话。现在才知道你没那么高冷,只是有点慢热……虽然现在好像也没有完全热起来。” 林檎笑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 林檎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她应该是说开赛之前拉她去隔壁教室排练的事,摇摇头说:“不用。” 聊了一会儿,排骨已经炸好了,照旧是闫明轩分给大家,边分边叮嘱“小心烫”。 林檎夹一块排骨,沾了沾酸梅酱,听彭非问:“你们准备直接工作,还是读研?” 其他三人都是大三,只有林檎是大二。 徐诗蕊:“我准备出国。” 闫明轩:“如果这次能拿奖,我就能保研。保不上可能就直接找工作了。彭非你呢?” 彭非说:“我也出国。” 林檎说:“……保研吧。” 闫明轩看她:“你成绩这么好,保持下去,可以试试推免外校,清北什么的。大三暑期有夏令营,可以提前关注。” 林檎摇头:“就本校吧。” “怎么,有母校情结啊?”闫明轩笑说。 林檎摇摇头,咬一口排骨,很平静的说:“喜欢的人在学校。” 大家都面露讶色,觉得挺难想象,她长得实在不像有世俗的欲望,徐诗蕊更在揣测她喜欢的人的性别。 或许春天知道 第12节 但看她的样子,不会细说,大家也就不追问了。 一顿烧烤,吃得满身烟熏火燎的味。 没真让闫明轩请客,大家纷纷把自己的那份钱转账给了他。 都要回学校,除了林檎,她明天一早有个拍摄,今晚准备回老城区父母留下的房子住,因此和三人道别之后,就直接去地铁站了。 她在车厢靠门位置坐下,耳朵里塞进蓝牙耳机,脑袋靠住一旁扶手。 耳机里在播放一段德语儿童读物: derkleinedrachekokosnusssaβvorseinerhohleundstarrteindenhimmel.“ichwilleingroβesabenteuererleben!”小龙科科斯诺坐在他的洞穴前,凝视着天空。“我想经历一场伟大的冒险!” 林檎原以为,跟孟镜年再次见面至少要到五一——这种节假日,一般都会聚餐。 没料到节前叔叔打了一通电话过来,问周六的时候她能不能回家一趟。 孟落笛急性肠胃炎,还没好得彻底,林正均周六有个论坛活动,孟缨年要去外地见一个委托人,两人都不在南城,留小朋友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林檎周六本来跟一个摄影师朋友约了去逛街,不算特别重要,就推掉了,答应了叔叔的请托,周五下午课一上完就搭地铁回了家里。 孟落笛已经没再频繁上吐下泻,就是精神不济,有气无力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林檎找来温枪给她量了量,温度正常。 “晚上想吃什么?”林檎问。 “冰淇淋。” “你发誓不把我供出来,并且准备好再拉两天的话,我就给你买。” 孟落笛笑了一下,“我开玩笑的嘛,你好没幽默感哦。” “严肃一点,我现在是你监护人。” 孟落笛坐起来,身体挨住林檎,抱住她的手臂,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撒娇道:“能商量一件事吗监护人?” “你先说。” “那个……想来家里看我一下。” “谁?” “你都知道还问。” 小孩子过家家的“恋爱”,还怪长久。林檎是见过那个男生的,听说是年级前三,干净漂亮,性格温顺柔和,像块少糖的白色奶油蛋糕。 她回想了一下那个小朋友的长相,突然意识到,她和孟落笛的审美怎会如此一致。 “他过来的话,他家长不管吗?” “都考年级前三了哎,这点自由还没有吗?” “随你吧。” “保密哦!”孟落笛一秒松开林檎,从抱枕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那边发去语音消息:“上来吧。” 林檎:“……” 五分钟后,响起敲门声。林檎不奇怪怎么无人拨门禁,楼下大门时有人进出,大约那小朋友是跟人一起进来的。 林檎叫孟落笛坐着,走过去把门打开。 她视线是往下的,因为预期看见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生。 但进入视野的却是一件浅灰色的t恤,纯色,干干净净,像是山谷里荡起的雾气的颜色。 短袖袖管里垂下线条流畅的手臂,微有肌肉,肤色白皙,手里拎住了一只白色的购物袋。 林檎呆了一下,才出声:“……小舅。” 孟镜年微笑说:“麦乐迪好点了吗?” “嗯。”林檎侧身,叫孟镜年进来,目光往他脸上看了一眼,触及他挺拔的鼻梁,没对上视线就收了回来,“……婶婶让你过来的么?” “她还是担心你们两个小孩乱吃东西。”孟镜年将手里的购物袋往上拎了一点,“我来管饭的。” 第10章 孟落笛看见进来的是孟镜年,立即拿手机给小男友发微信通知撤退,然而已经来不及。 “叮”的一声,电梯门弹开,玄关处的林檎听见声音往外望去。 一个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的小男生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双手提着只巨大的购物袋,吃力地一步一挪。 场面有点搞笑。 那背包带子从肩膀滑落,他把购物袋搁在地上,抬手去拉,不经意抬眼。 对上两双好奇打量的眼睛。 他神情一呆。 但他脑筋相当灵活,立即说道:“我是麦乐迪班上的班长,代表班里同学过来慰问麦乐迪。” 林檎忍不住笑了一下:“快进来吧。” 男生跟林檎见过,因此直接打了声招呼:“姐姐。” 孟镜年鞋换到一半,又换回去,走出门,帮小朋友把他那只沉甸甸的购物袋拎了起来。 小朋友一张白皙小脸涨得微红:“……谢谢。” “买的什么东西,这么重?”孟镜年温声问。 “给麦乐迪的零食。” “她肠胃炎,可能暂时吃不了。” “嗯……她可以好了再吃,都是她喜欢吃的零食。” 男生叫叶嘉礼,十分的人如其名。 他显然不大习惯在长辈的关注之下同孟落笛相处,进屋以后,拘谨坐在沙发上,双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孟镜年同他寒暄了几句,就说:“麦乐迪,招呼好同学,我去做饭。” 一边起身,一边问叶嘉礼:“有喜欢吃的菜吗?” 叶嘉礼说:“谢谢叔叔,我都喜欢,我不挑食。” 孟镜年顺手摸了摸孟落笛的脑袋:“听见没有,挑食鬼?” 孟落笛吐吐舌。 现在这套房子,是林正均和孟缨年结婚第七年的时候买的,考虑到往后的居住需求,直接买的四室。预算紧张的前提下,孟缨年还是坚持买了一套厨房空间更大的,因为林正均喜欢烹饪。 厨房中西兼备,料理电器一应俱全,水槽对窗,侧对小区中庭,这个季节望去,已是绿意森然的景象。 孟镜年将淘洗过的米放进电饭锅里熬粥,开始着手处理食材。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望去,是林檎走了过来。 “需要什么吗?”孟镜年问。 “我在客厅有点像颗电灯泡,可以来你这里待一下吗?”林檎挽一挽衣袖,“我帮你。” 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不规则形状的上衣,上面缀有很繁杂的同色布料绞成的蔷薇花。这衣服的颜色和设计,弄脏了恐怕很难清洗。 “帮忙不用。”孟镜年说,“你站在旁边陪我聊聊天就行。” “好。” 林檎走过去,在他左手边的位置站定。 砧板上有一块新鲜瘦肉,他一手拿刀,将其切成均匀的块状,动作熟练利落。持刀的手指指骨嶙峋,让切菜一事都分外赏心悦目。 “要做小炒肉吗?” “苦瓜酿肉。” 林檎怔住。 她读高一那会儿,有一次流感发烧。叔叔婶婶有个重要聚餐不得不去,就叫孟镜年过来照看一会儿。 她刚刚退了烧,没什么精神,也不大有胃口,孟镜年问她,晚上想吃点什么,她脱口而出,苦瓜酿肉。这是她妈妈生前做的,她最爱吃的菜。 孟缨年和孟镜年从小自觉做家务,下厨没问题,但仅限于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一类简单的家常菜,苦瓜酿肉多少有些超纲。 那时她也意识到了,忙说,都可以,随便炒一个素菜就行。 孟镜年却说,他试试。 周边就有菜摊,他下去一趟,买来了苦瓜和瘦肉,拿手机搜了个教程视频,现学现做。 头一次做,给肉末调味没有经验,味道淡了一些,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完美。卖相尤其,一只盘子整整齐齐摆放的九段苦瓜,色泽清爽。 那时她给那道菜拍了照,现在照片还存在云盘里。 那天她也是这样,待在厨房里,密切关注他头次尝试的成败。给肉末腌制调味的时候,他叫她把他手机举起来,点开那段视频让他再看一遍,除了淀粉、生抽、老抽和蚝油,还有无其他要放的。 她双手举着手机,朝向他,他微微倾身查看。 那一刻一瞬而过,他身上有浅淡的皂香。 那时还当他是纯粹的长辈,所以不觉得有什么,此时此刻,那段回忆像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不顾死活地在她心头涌起。 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得到孟镜年的温柔相待,她从来知道,所以极其珍视他与她之间的友谊。 但这一刻莫名的还是有点恨他。 孟镜年转头看了一眼,林檎站在水槽前一言不发,有点怔忡的模样。 “怎么了?”他微笑问。 林檎回神,说:“……笛笛吃不了。” “我们两个吃,让她看着。” 人有时候会莫名地被一种负面的冲动吸引,就像站在顶楼往下望,脑海里会有个声音撺掇着跳下去。 或许春天知道 第13节 和孟镜年相处,林檎偶尔也会对他们两人看似和谐的关系,生出极端的破坏欲。 我们两个。 这一刻她特别想问:孟镜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打赌你不敢知道。 切块的肉放入绞肉机里,打成肉末,装入碗里备用。洗净生食专用的砧板和刀,放到一旁,再行处理其他食材。 孟镜年拉开冰箱瞧了瞧,里面有中午吃剩许多的烤翅,热一热就可再作一道荤菜。 下方生鲜仓里有苹果,他拿出两颗洗净,递一颗给林檎:“一一,麻烦给麦乐迪的同学送去。” 林檎拿着苹果出去,两个小孩已经凑在一起看漫画。 叶嘉礼接过苹果,说声“谢谢姐姐”,孟落笛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 林檎嘱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不要给她吃,她现在只能喝粥。” 叶嘉礼郑重点头,那表情比入党宣誓还要坚毅。 林檎回到厨房,却见孟镜年正在削苹果,长长的一段苹果皮,垂进水槽里,一点也没断。 她望着他的手,有点失神。 苹果削好,孟镜年递到她手里。 “……谢谢。” 孟镜年打开水龙头洗手,开始淘洗素菜。 林檎啃下一口苹果,发出清脆声响。 “脆的?”孟镜年问。 “嗯。” “你喜欢吃沙瓤的是吧。这个不想吃就放着。” “……你知道我喜欢吃沙瓤的?” “全家就你一个人喜欢吃。”孟镜年笑说,“姐夫不是说过你搞特殊化。” 林檎笑了一下。 她又咬了一口,表情有些勉强。 孟镜年看她一眼,“放着吧。” “……丢了有点浪费。” “不用丢,我……”孟镜年话语一顿,不自觉地看了林檎一眼。 那颗拿在她手里的苹果,被咬出了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记得有一次孟落笛吃梨子,咬了一口说不甜,不愿吃了,往他肩膀一趴,把梨子转个面送到他嘴边,撒娇说小舅你帮我吃,他想都没多想的一口咬下去。 同样的情况,话到嘴边,却意识到不妥。 “我把剩下的切下来做拔丝苹果。”孟镜年平静地说。 林檎立马不吃了,忽然凑到他身边去,伸臂,从他身前绕过,拿起放在他右手边砧板上的水果刀。 一瞬间一股香气笼了过来,又倏然远去。 那香气像是一颗清新的葡萄柚。 林檎把自己咬过的部分切了下来,剩余的冲了冲水,放进盘子里,问道:“会不会氧化?” “没事,我一会儿来处理。” 林檎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她去翻冰箱,看见还有两个吃剩的西红柿,拿了一个,返回到水槽旁。 孟镜年正在清洗苦瓜,见她手伸过来,自己双臂往后撤了撤。 她埋头清洗西红柿,鲜红果肉衬得流水下的手指,纤长而白皙,有种异样的脆弱感。 葡萄柚的香气又笼过来。 孟镜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洗完的西红柿,林檎拿在手里甩了甩上面的水,就着皮咬开,往旁边让了一步。 “……小舅。” “嗯?” “你这阵子在忙什么?” “待实验室,给江院长打工。”孟镜年心无旁骛地继续清洗蔬菜,“……你们省赛什么时候?” “好像就在你正式答辩前三天。” “修改得怎么样了?” “我的部分还好,我们组另外一个计院的男生改得比较多,因为重新梳理了一下产品的定位。”林檎咬一口西红柿,“你干的好事。” 孟镜年笑了一声。 洗净的苦瓜捞起来,切段,除去苦瓜瓤,孟镜年一边处理,一边又说:“很意外你会对这个竞赛有兴趣。听我姐说,你连大学社团都没参加。” “嗯……”林檎含糊道,“因为听说可以保研。” “你的成绩保研绰绰有余了。” 林檎又咬了一口西红柿,手上沾上汁液,她立马说:“……我去拿张纸。” 说完便走出厨房,匆匆回了客厅。 孟镜年视线追去一眼,又瞧了瞧一旁流理台上,近在咫尺的一包厨房纸巾。 过了好一会儿,林檎才又返回厨房,拎来蓝牙音箱,放在岛台上。 “放点音乐陪你。” 孟镜年笑一笑说:“不用,你出去玩吧,很快就好了。” 林檎离开了,留下蓝牙音箱尽职尽责播放音乐。 挺安静的一首歌,氛围陡然有点孤独。 他处理菜品,没大留意去听歌词,直到一遍播完,停顿一瞬,响起的又是同样的旋律。 justletmefall inyourarmslikei''''maleaf thisrainiscold uponyourownwarmth iwishicouldsay everythingthat''''sonmymind butsomewords arehardtospeak *注 就让我/像一片树叶一样落在你的怀里吧/雨很冰凉/但和你在一起/我感到温暖/真希望我能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但有些话很难说出口 某个人忘了把单曲循环关掉了。 这是她平常听了很多遍的歌? 越听越苦闷低迷。 迟怿那样的人,好像有点配不上她这样纤细的心思。 第11章 孟落笛喝白粥,扒拉两口蒸南瓜,眼巴巴望着她最喜欢吃的拔丝苹果,控诉孟镜年太过分,专门趁着她肠胃炎的时候做这道菜。 叶嘉礼小朋友有门禁,吃完饭再待一会儿就要回去,原本他是不能留下吃饭的,孟镜年叫他给家里打电话,他来打招呼。叶家父母识礼数,直道叨扰。 孟镜年让叶嘉礼坐一会儿,他收拾完厨房就送他回去,小朋友主动要去端碗碟,被孟镜年挡回去。 林檎将四只空碗摞在一起,跟在孟镜年身后进厨房。 “放着就好。”孟镜年说,“别弄脏衣服。” 林檎“嗯”了一声,却还是又跑一趟餐厅,将剩下的盘子端回厨房,拿了厨房纸巾出去,擦干净桌子。 再回厨房,孟镜年正将冲洗过食物残渣的空碗盘摆进洗碗机。 “小舅,你五一要出去玩吗?”林檎犹豫一瞬,问出口。 孟镜年看她一眼,“暂时没有计划。怎么?” “刚刚我朋友给我发微信,她3号要来南城玩,我给她做地陪。我想开车可能方便一点,但是我驾照拿了以后就没有开过。可不可以麻烦你一天……”林檎补充一句,“是我最好的朋友。” 孟镜年看向她:“你找到最好的朋友了?” “对……”林檎心脏被揉皱,他还记得,“是除了你以外,我最好的朋友。” 孟镜年微笑说:“我很乐意为你们服务。” 有所期待之时,时间一晃就过去,随意地忙了一阵,就到了五一假期。 五月三日是个晴天。 老城区热闹,沿街的早点铺子早早开始营业,清晨薄雾未散,风里一股露水与尘埃混杂的潮湿气息。 林檎买完早餐回到家里,她的朋友,昨晚落地南城的季文汐刚刚起床,正在浴室洗漱。 这套老城区的房子不大,八十多平方米,是林檎父母留给她的遗产,上大学之后,成了她的一处落脚地,有时供外地来的朋友借宿,有时当个临时的室内影棚。 “我买了早餐,你洗漱之后过来吃哦。”林檎朝浴室说道。 季文汐吐出牙膏沫:“好!马上来!” 或许春天知道 第14节 片刻,季文汐从浴室出来。 “有小笼包和锅贴。”林檎指一指餐桌,“不知道你想吃什么,都买了一点。” “谢谢。”季文汐笑着拉开餐桌椅,往桌上望了望,拿筷子夹一只小笼包,边吃边朝着餐桌另一侧一只在纸袋扬一扬下巴,“那份是什么?” “咖啡和三明治。给今天的司机的。” “我们今天还有司机?” “不然我开车你敢坐吗?” “你做的饭我都敢吃。” 林檎扬一扬嘴角。 季文汐大林檎三岁,大大咧咧的性格,和林檎几乎完全互补。 “哎,一一你吃完化不化妆?”季文汐问。 “我都可以。你要不要化?” “你化一下吧,我给你拍照。司机什么人啊?帅不帅?帅的话我就化一个……” “帅的。但是……” “嗯?” “是我小舅。” “对老男人没兴趣。” “……” 吃完早餐,林檎化了一个简单的淡妆,又应季文汐的要求,换了身更百搭的衣服。 准备妥当,两人坐了一会儿,林檎手机上来了条微信,孟镜年通知她,车已经到小区门口。 下楼,穿过梧桐繁茂的小区,到了门口。路边停了一辆黑色suv,打着双闪灯。 林檎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让季文汐先上车。 季文汐卸下背包和相机,主动同驾驶座的人打招呼:“你好,我是一一的朋友,我叫季文汐。今天一整天的行程,要给您添麻烦了。” “你好。”孟镜年回过头来,微笑颔首,“不客气。希望你今天玩得愉快。” 季文汐瞧见他的长相,愣了一下。 林檎也坐定,关上车门,同孟镜年打声招呼:“小舅。”目光在他身上一停,趁机打量。 实则五月一号晚上在婶婶家聚餐才见过,不过那样的场合,她和他说不上什么话,更不要提单独相处。 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有点像是那晚去江院长家吃饭时穿的那一件,偏于柔软的料子,人显得闲散又矜贵。 “东西都带好了吗?” 林檎收回目光,点头,同时递过纸袋,“给你买的早餐。” 孟镜年接过瞧了一眼,把冰美式拿出来放进杯托里。他早餐不习惯吃碳水高的食物,容易犯困,有咖啡提神最好不过。 今日行程安排,林檎昨晚就已发给了孟镜年。他将手机连接carpy导航,出发前往菩提寺。 孟镜年:“过去有一段距离,你们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会儿。” 两人说好,可朋友久未相见,话总是很密。 起初她们聊南城风土人情,孟镜年还有插话空间,渐渐话题转到她们的圈内八卦,全是难解的代称与黑话。 孟镜年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打量一眼。 林檎这个人,说好听点有点疏离,说难听点就是孤僻,社交关系淡薄,素日更多独来独往。 好像是第一次瞧见,她这样鲜活生动的一面。 菩提寺是香火鼎盛的大寺,又逢假期,游客自是络绎不绝。 三人从停车场步行至山脚,自院寺山门拾级而上,跟随大部队,抵达大雄宝殿。 季文汐这一阵气运不顺,今日就是冲着菩提寺灵验的名气来的,自得进去拜一拜。 林檎瞧着摩肩接踵的香客,有些却步,便对季文汐说在殿外等她,帮她拿包和相机。季文汐的那颗相机镜头都有三斤重,殿内又不准拍摄,因此欣然卸下重担,托付给林檎。 大雄宝殿外有一棵百年历史的古槐树,郁郁苍苍,浓荫蔽日。 林檎同孟镜年走到树下去。 “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林檎看一眼孟镜年,说道。 “没有。不用说这么客气的话。”孟镜年微笑说。 “刚刚在车上,我只跟朋友聊天,感觉好像真的有点把你当司机了。” “今天本来就是给你们做服务工作的。” 孟镜年的服务工作何其周到,车上备了纯净水不说,菩提寺的门票,也一早预约好了。 两人面朝石砌的栏杆,并肩而立,有风吹过,林檎伸手捋了捋鬓发。 香灰四散,一股浓郁的檀香味。而等风停息之后,他捕捉到一缕清淡的甜香,像浸在水中的蜜桃。 “……和你朋友是怎么认识的?”孟镜年手臂撑住栏杆。 “最开始是网友。她刷到过我拍的写真,就来私信约我给她做模特。合作几次,逐渐变成朋友。大一暑假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大好,去北城散心,那两周时间都住在她那里。她带我出去扫街,把她自己私藏的回忆、爱逛的店铺,都分享给我,没有一点保留……现在每年都会抽时间跟她聚一聚,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是她是我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孟镜年认真听着,忽问:“大一暑假,怎么状态不好?” 林檎没料到这么长的一段话,他的重点却是这一句,愣了一下,才说:“……有点失眠。” “严重吗?” “……还好。” 孟镜年望住她,一贯温和的神情,此刻分外严肃,“一一,说实话。” “……现在好很多了。真的。” “为什么失眠?有去看过医生吗?” “看过的。医生诊断是睡眠障碍。吃过一阵艾司唑仑,但吃了以后很疲倦,头也很痛,后来就停药了。” “你没和我说过。” “……你也有你自己操心的事。” “一一,你知道我一直很担心你,能力之内,我总不至于放着你不管。” 她当然知道,他对她有多担心。 八岁父母去世,林檎寄居叔叔婶婶家里,失语症持续半年,无从好转。 此前她成绩在班级前五,出事以后一落千丈,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偏偏好朋友又因为父母职业变动,转学去了外地。 那时候林檎极为沉默,每天一声不吭,像道孤独的影子。 后来过了一个多月,她以纸笔对谈的方式告诉孟镜年,她交到了一个新朋友,是同班的一个女生,从前关系一般,但最近熟络了起来。 女生对她很好,会在班里男生嘲笑她哑巴的时候,帮她痛骂回去。两人那一阵同进同出,几乎形影不离,她还把女生邀请到家中来留宿。 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有一天家里来了电话,说林檎在学校里扇了那女生一巴掌。 林正均和孟缨年前往学校处理,代为赔礼道歉。 带她回家以后,他们耐心引导,希望她说出原因,但她只是紧紧抿着唇,面对桌面上的纸笔,一个字也不肯交待。 林正均和孟缨年不住叹气,两人极为自责,关上门来,林正均说可能确实要请心理医生介入,孟缨年却一力反对,说孩子敏感,这样她认定自己有病,情况只会更加恶化。 那天孟镜年正好也在,听姐姐姐夫商量了半宿,也没有达成共识。 夜里照旧睡沙发,听见极其轻微的关门的声音,来自客厅大门,似乎是拿钥匙拧住了门锁之后,轻轻放开锁舌的声响。 他骤然惊醒,发现林檎卧室门打开了,房里没人。 小孩学精明了,赤脚出来,一点响动也没有。 他快吓懵,爬起来就往外追。 那老房子没有电梯,只有楼梯,也不知道一个小朋友怎么速度会这么快,他一直追到小区门口,才看见马路对面有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他刚想出声把人喊住,又改变主意,静静悄悄地跟在了她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她脚步飞快,穿过公园,到了河边,沿着河坝闷头往前。 河坝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段楼梯,通往下方河堤,她毫不犹豫地顺着那楼梯爬了下去。 他立即跟上前,飞快跑下河堤,远远的,听见夜风里传来极其压抑、痛苦的哭声。 鹅卵石遍地的河堤上,一道身影抱臂蜷坐在那里,像一株芦草一样瘦弱瑟缩。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走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把脑袋更深地埋进臂弯。 他什么也没说,抱膝坐在她身旁,听见那哭声愈烈,好像要把父母去世以后连日的痛苦全部都发泄出来。在家里,她是不敢这样哭的,怕叔叔婶婶担心。 持续许久,终于渐渐平息,变作时而的抽噎。 那天冷得要死,她跑出来好歹是穿着棉服,而他仅着毛衣,冷风就这样灌进裤管里,冻得他说话都有点哆嗦:“……吃麦当劳吗?” 她抬起头来,拿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不说话。 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紧紧牵着她的手,沿着楼梯,又回到了河坝上。 走了好久,他们才回到有灯火的地方。 附近有家麦当劳,二十四小时不打烊,但夜间餐食种类有限,只有汉堡、薯条与可乐。 期间他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以后,手里多了一个软抄本和一支圆珠笔,是到附近的通宵便利店里买的。 纸笔就放在一旁,他也不催促什么。 薯条吃到一半,她把本子拿过来,握住圆珠笔,一字一字书写,她打人的缘由: 她打的那个女生,就是她之前所说的,新交的好朋友。她对那个女生无话不谈,心态几乎将她视作彼时唯一的心灵慰藉,于是会在日记里写下对她的感激,肉麻诸如“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这样的期许……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女生把她的日记在朋友之间传阅,嘲笑她“倒贴”的样子,还对外宣扬,说她看着一副家教很好的小公主样,其实跟叔叔婶婶挤在一个破出租屋里,招待客人只给客人穿破破烂烂的旧睡衣…… 她愤慨地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好意要被她这样曲解?我喜欢她才邀请她来家里玩,因为她临时决定要留宿,才拿我的睡衣给她穿,而且那并不是旧睡衣,我给她的明明是新的! 或许春天知道 第15节 他不免觉得悲悯,说:一一,因为她在嫉妒,你在父母出事以前,成绩优秀,受父母宠爱,老师喜欢,只有你落魄了,她才有机会贬低你,只有将你贬得一文不值,她才觉得跟你平起平坐。 她那时还不能完全明白这样一种心态,只在纸上写:人会这么坏吗? 他说:不是人人都这样坏,但一定有这样坏的人。这不是你的错,一一,你不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从麦当劳离开,他们穿过公园回家。 经过公园的秋千,她停了下来,走过去坐下。 她两脚着地,抓住秋千绳,低头,很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去多久,她猛地“啊”了一声,而后双腿一蹬,闭上眼,把自己用力地甩向天空。 那之后,她的失语症就好了。 但因为许久没有开口,花了一段时间做复健,才恢复到正常的表达水平。 后来有一次,他们散步又经过河堤。 那天是在黄昏,风很大,但还有日光的余温。 她说:可能以后都没办法交到完全信任的好朋友了。 他说:在这之前,我可以先做你最好的朋友,直到你敢去认识新朋友为止。 梵音空杳,人潮都显得茫远了起来。 林檎骤然想到了那晚,孟镜年牵着她从黑暗的河堤,回到灯火明亮的地方,他的手一直分外的温暖。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你又不能管一辈子。” 孟镜年抬眼看去,嘴唇微张,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句话。 她语气到表情,绝无怨怼,不如说平静至极,只在陈述一桩显然不过的事实。 第12章 短暂沉默的间隙,林檎看见季文汐从大殿里挤了出来,立即伸手向她招了招。 “人超级多,鞋都差点挤掉了。”季文汐走到两人跟前,吐槽一句,抬头瞧了一眼,觉得这绿意幽深的景致不错,伸手去拿回自己的背包和相机,“光很漂亮,我给你拍两张吧。” 季文汐开机测光,孟镜年自觉伸手,林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才将自己背着的串珠小包递给他。 孟镜年走到一旁,让出位置。 季文汐叫林檎再往左边挪一点,比个ok的手势,“就这里,我先拍两张看看光。” 季文汐快速按了两下快门,检查成片,不大满意,沉吟一瞬,把背包拿下来,从里头掏出一个折叠式的小号反光板,展开以后,递给孟镜年:“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打一下光。” 孟镜年点头,把反光板接了过去。 季文汐看着屏幕,指挥孟镜年:“再压低一点,让光反到脸上……再左边来一点,好好,麻烦保持一下。” 林檎今天穿一身白色,吊带衫搭齐脚踝的半身裙,裙身形状不规则,随意钉着一些花朵形状的刺绣片。 回想好几次见面,她穿的衣服都不大常规,不像商店里千篇一律的成衣。最规矩一次还是他回国那天的t恤衫牛仔服。 为了确保那光一直是在她脸上的,他必须注视着她。看见她微微侧身,一头长发散落,低头,再把脸转过来面向镜头。皮肤白如新雪,眼下有一粒颜色很淡的小痣,也像是雀斑。像一朵白海棠临水相照。 镜头下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却暗潮涌动,像是任由人格里某些更底层的情绪将她接管。 就在这时,林檎忽然抬眼。 那些汹涌情绪就这么直接地撞进他眼底。 只一瞬间,季文汐说:“好。这张有了。” 或许她们合作多次,已有默契,并不需要季文汐手把手指点如何摆动作,甚至都不需要提醒她何时会按快门。 林檎已收回目光,换了侧身的动作。 “反光板可以先不需要,我拍一下这个自然的光斑。”季文汐说。 孟镜年点了点头,单手拿着反光板,走到一边去,侧身,手臂撑在栏杆上,把目光投向下方熙攘的人群。 风大了些,人声也仿佛喧沸起来。 他缓慢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顾及游客众多,未免给其他人造成不便,没有拍多久,季文汐就将设备收了起来。 沿路往上,游览过药师殿、天王殿与藏经阁,再换一侧道路下山。门口有法务流通处,季文汐请了一串黑玛瑙手串。 逛得尽兴,再去下一处景点。 中午吃饭的地方,孟镜年已经定好了,南城颇有名气的淮扬菜馆菀柳居。 进了二楼包厢,两个女孩子把身上东西都卸下来放在一张椅子上,也不接菜单,只让孟镜年全权决定,随即导出相机里的相片,凑在一起就开始选片。 孟镜年翻开菜单:“季小姐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您随意点,我客随主便。” 孟镜年冷热荤素、甜点小吃各点数样,将菜单递给服务员,便将茶壶提了过来,给两人斟茶。这里的茶都是现沏,含在包厢的最低消费里。 “哇,这张绝了。”季文汐忽地赞叹。 像是一种下意识寻求认同的行为,她将手机举起,正要朝向孟镜年,林檎一下按住手机,忙说道:“给长辈看不好意思。” “你发朋友圈不照样会看到。” “我很少发朋友圈的。” 对面孟镜年抬头瞧了林檎一眼,见她神色有些尴尬,并不说什么,端茶杯抿了一口茶。 饭吃完,孟镜年去买单,两位女孩子去了一趟洗手间。 林檎先一步回来,坐回位上,端上茶杯,“小舅,这顿饭吃了多少钱?” 孟镜年笑说:“怎么,要把钱转给我?” “太多了我就转。” “没多少。” “真的吗?我听说这里蛮贵的。” “你们吃得少。而且我请客应该的。” “那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们之间讲人情是不是有些生分。” 林檎牙齿轻轻磕了一下茶杯边沿,垂眸喝了一口。 包厢门推开,季文汐回来了。 林檎说:“吃饱了的话,我们就准备撤啦?” 季文汐点头。 收拾好东西,三人离开包间。 经过桌子,孟镜年目光瞥见了林檎座位上的茶杯,她回包厢时补过妆,杯沿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下午爬山,晚上游湖,在船上吃过晚饭,又在沿河街道逛了一圈,吃了一点小吃,买了些不值钱的纪念品,这一日行程结束。 回程路上,林檎和季文汐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脑袋挨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车开到小区门口。 两人拿上东西准备下车,季文汐说:“今天谢谢您。下回您跟一一去北城我做东。” 孟镜年笑说:“好。等一一有空。” 他转头看了一眼,嘱咐:“东西都拿好,别落下了。” 两人下了车,摔上车门。 林檎忽然想到什么,叫季文汐稍等,自己绕去驾驶座。 不待她敲窗,窗户玻璃已经落了下来。 孟镜年看她,“怎么了?” 林檎把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袋子递给他,“逛街的时候给你买的。今天谢谢啦。” 孟镜年伸手接过,笑说:“你们好好休息。明天还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 林檎摇头:“明天主要是去逛街。” “好。” 林檎顿了一下,“……那我回去休息了。” 孟镜年点头。 她目光最后再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终于转身。 走回到另一侧,林檎挽着季文汐,向着车窗摆了摆手,这才朝小区门口走去。 进门以后,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车已经开走了。 季文汐觉得好笑:“这么舍不得,怎么不直接跟人家走了算了。” 林檎立即看向她,“你……” “你之前说,喜欢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长辈,就是这个人吧?”季文汐一脸看透的表情,“蛮帅的。很有高智感的一张脸。” “有这样明显吗?” “本来没往那里想,你不让我给他看照片我就意识到了。你演技不大好,迟早露馅。” 林檎沉默。 季文汐转头看她,“一一,你那段时间天天失眠,跟他有关吗?” 过了一会儿,林檎才低声说:“……那次是他父母过生日,他导师也去了。听他们聊天,我才知道,他将来大概率要和导师的女儿结婚。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他跟谁结婚我跟他都是不可能的。那个时候没想明白,所以很痛苦。现在不会了。” 两个人踏过梧桐叶间漏下的灯光。 或许春天知道 第16节 季文汐说:“你真的不觉得痛苦就不会有那样的眼神了。” “所以我没敢给他看照片。他很聪明,你也说了,我演技不好。我最初意识到喜欢他的时候,过了没多久,他就去德国留学了。快有两年的时间,我除了节假日祝福,一条微信也没给他发过。以为可以戒掉,人戒酒也要不了这么长时间。但他一回来,我就发现没什么用……” “虽然接触不多,但他给人的观感确实很好。” “就是太好了。他要是坏一点……” “你也不会喜欢他了。” 林檎笑了一下,“对。无解的闭环。” “现在什么打算?” “就这样吧。明年他导师的女儿就回来了,两个人也许就会订婚。” “在这之前,露馅了怎么办?” 林檎沉默一瞬,“……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好恶心。如果他讨厌我……那也挺好的。” 季文汐叹气:“你好痴啊妹妹。见不得你这样。你知不知道我朋友圈里多少帅哥问我要你的微信。” “我对其他人类没兴趣。” “以后他结婚了你总不会单一辈子吧。” “也没什么不能的。” 季文汐无话可说了。 车开到路口,遇到一个七十多秒的漫长红灯。 孟镜年陪了一整天,多少有些疲乏。 他是真不爱开车,在等这个红灯的时候,少有的将不耐烦直接写在了脸上。 这时,目光瞧见中控台上林檎塞给他的小布袋。 拿下来,拉开束口的抽绳,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个小印章,一厘米见方的印面,他对着灯光瞧了瞧,镌刻的是“镜年”两个字。 应当是逛河边的文创街,她趁着他去买水时叫人刻的,那条街上都是这一类文玩石刻的小东西。 忘了具体哪一年,好像是林檎读初中的时候,一次饭桌上,她问孟缨年和孟镜年,他们两人的名字是谁取的,是不是孟震卿。 孟缨年说不是。 “缨年”和“镜年”,是他们亲生父母留下的名字。 “缨”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的“缨”。 “镜”是“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的“镜”。 那时林檎眼睛亮晶晶的,说难怪这么好听。 红灯转绿。 孟镜年松开刹车,单手轻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方小印。 第13章 孟镜年论文预答辩通过以后,并没能闲得下来。 从三月到五月,工作日时间,基本都泡在院楼。 江院长是学校中尺度灾害性天气重点实验室的学科带头人,手里有国家级的重点课题,一些数据观测、收集、整理的工作,都交给孟镜年在帮忙。 此外,六月中旬要举办主题为“热带对流、热带气旋及相关多尺度过程”的暑期国际讲习班,拟邀美国、挪威、英国、日本等多国的资深专家开展系列讲座和教程,一部分的筹备工作,也交到了他手里。 他因为本科就在院里,院内老师看着成长起来的,熟悉得很,晓得他好说话,办事又牢靠,因此有什么事临时需要人手,也会叫他补个缺。 一系列工作,让孟镜年忙得晕头转向。 白天忙完了国际讲习班部分国外专家的通讯联络工作,把与会名单初步确定了下来,便绕去基础实验楼,去校气象台找谢衡一道吃晚饭。 两人吃饭没什么讲究,三食堂二楼点两个小炒就能解决。 谢衡一直觉得孟镜年这人有点“仙气”,食堂这么匆匆忙忙的地方,他吃饭也是慢条斯理的。 “你过几天就正式答辩了吧?论文改得怎么样了?”谢衡问。 孟镜年筷子一顿,“……今天几号?” “日子过傻了?20号。” 孟镜年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搜了搜新闻。 计算机设计大赛省赛的日子就在今天,现在已经傍晚六点,早就比完了。 点进朋友圈,往下翻了几下,又退出来,直接下滑去找林檎的头像。上回聊天还是五一节后,林檎同他道谢,说季文汐已经回北城了。 隔了两周多,两人对话早沉得翻不到,他只好直接去通讯录搜索“林一一”。 点那个嵌着骨架的苹果头像,进入朋友圈,只有三天可见的提示。 他微信好友太多了,进朋友圈刷不到一会儿就失去兴趣,印象里从来没有刷到过林檎的动态。 点开对话输入框,给她发去消息:一一,比赛结束了吗? 谢衡这时候问:“怎么?跟谁约了日子搞忘了?” 孟镜年没回答他。 等了一会儿,微信没有回复,他将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筷子。 “今天是520?!”谢衡扒了两口饭,突然反应过来,“……老孟你谈恋爱了?” “……” 这就有点说不清楚了。 孟镜年:“每天见面最多的人就是你,跟你谈?” 谢衡嘻嘻一笑:“你不嫌弃我也不是不行。” 孟镜年:“滚吧。” 手机骤然一振。 孟镜年拿起一看,放了筷子。 林檎回复了一张图片,小组四人捧着省赛一等奖证书的自拍,其余三人都笑不见眼,唯独她只是面露微笑。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订了队服,白色t恤衫,印着统一的logo,细看是个单词“plexy”。 孟镜年回复:恭喜。 这条发过去,又没得到即时回复。 对面谢衡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孟镜年受不了了:“……你知不知道你表情很贱。” 谢衡:“你老实交代啊?女朋友谁?” “真没有。有个朋友今天比赛,我本来打算去看,忙忘了。” “真的?”谢衡显然不大信。 “你什么身份,我有必要跟你说假话?” 话音落下,手机再次振动。 林一一:不好意思在和他们吃小龙虾,不是很方便一直拿手机。 mjn:没关系,你先吃。 “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闪,没有下文了。 孟镜年将手机放下。 谢衡笃定孟镜年有问题:“肯定不是普通朋友。你这么讲餐桌礼仪的一个人,能晾着我一直给别人发消息?” “和你也讲究不到餐桌礼仪这么高雅的东西。” “……”谢衡牙尖嘴利的一人,却很少能在孟镜年这里讨得到口头上的便宜。 吃过饭,谢衡急匆匆离开了学校,大约他才是真忘了今天跟哪位佳人的约会。 孟镜年则去往院楼实验室,整理白天接收的5月份华南强风暴系统的相关数据。 实验室里就他一人。或许因为今天周五,又是什么所谓的“520”。 他这两年待在德国,对这种谐音的日期已经没概念了,那边只过2月14日情人节。 不过这一类的节日,一贯跟他没什么关系。 实验室里只有电脑主机运作的声响,十分安静,他带着蓝牙耳机,播放一个古典乐的歌单,一边听音乐,一边处理枯燥的数据。 汉堡有爱乐乐团,常在易北爱乐音乐厅演出,那是他在德国那段时间,为数不多的业余消遣。 手机突然振动。 他飞快拿起来一看,是国际讲习班筹备群里的消息,有老师针对与会名单,派发嘉宾资料收集的工作。 有个同学回复“收到”,紧跟着又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好半天没消停。 孟镜年嫌烦,把群设置成了免打扰。 之后,又来了几条微信,都不大紧要,他看了看,准备明天或者周一有空再回。 时间指向八点。 手机再次振动。 孟镜年瞥去一眼,立即拿了起来。 林一一:我吃完饭啦。 或许春天知道 第17节 而后引用了他发的那条“恭喜”,回复道:谢谢。 孟镜年迅速回复:国赛什么时候? 林一一:好像要到八月初吧。在北城。 mjn:可以和你朋友见面。 林一一:对。不然有点懒得去。 孟镜年手指悬空于屏幕虚拟键盘之上,打了两个字,又删去。 不知还能回复些什么。 陡然意识到,她如果不找他帮忙,他们两人其实过着互不干涉的平行生活。 和她大学之前已经不大一样了。 那时他基本两周会去一次孟缨年那里吃饭,正好林檎放周末,晚上他会受孟缨年委托,带两个小孩去看电影或者打电动。林檎学校里遇到什么烦心事,很自然地就会同他倾诉。 他很尽职地履行“最好的朋友”这个角色。 刚回国还不觉得,而此刻才确然察觉,她有了另外的更好的朋友,学习之外,还发展了一项忙碌的爱好,认识了许许多多的新伙伴。 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两年的互不沟通,已经对彼此的近况知之甚少。 孟镜年把手机丢回到桌上,身体往后靠去,沉默地隐入一片昏暗。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所谓“长辈”,就应当是偶尔联系,有事帮忙的存在。 南城入夏比往年早,六月中旬开始,便有些酷热难捱的意思。 孟镜年在五月下旬完成了正式答辩,之后基本整日待在实验室里,只等着举办毕业典礼,正式毕业。 其间去姐姐姐夫家里吃过两次饭,两次林檎都在,寒暄了几句,没额外说上什么话,知道她上课、拍照,正常生活,没什么特别的。 国际讲习班持续一周,国内外高校、气象业务及科研部门30多个单位,共计200余人参加,盛大落幕。 孟镜年也算歇一口气,难得没有拒绝谢衡的邀约,吃过夜宵之后,又去附近酒吧喝酒。 是个清吧,碰到了一群外校的朋友,一起坐着聊了一会儿。 快散场时,他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在走廊里与这一群朋友里一个女生撞上。 女生笑说,这酒吧的酒掺水太过了,没什么味儿,她知道一家更好的酒吧,问他等会儿有没有兴趣单独去跟她喝两杯。 孟镜年对这一类隐晦的邀约已经见怪不怪了,微笑说晚上已有安排,委婉拒绝。 女生也不尴尬,笑说他有她的微信,什么时候有兴趣的话,可以找他。 他微笑说好。 实则根本不记得女生叫什么名字。 过了凌晨,孟镜年困意泛了上来,跟谢衡打了声招呼,自己先走了。谢衡玩得正起劲,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两人互不勉强,求同存异。 酒吧离住处不远,孟镜年选择步行。 街道尽头有家通宵便利店,他走过去,打算买瓶冰水。 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他陡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折返两步。 这便利店面积比较大,挨着窗户放置了一个长条桌,可供人坐着吃便当或者泡面。 此刻,那里趴着一个女生。 一头蓬松黑发,从肩头滑落,簇拥一张巴掌大的脸,脸颊压在手臂上,微微变形。 冷白灯光下,肤色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显得疲惫而脆弱。 初夏的风,隐约有了一丝舒爽的凉意。 孟镜年站着注视了好一会儿,才朝便利店门口走去。 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往长条桌。 顿了顿,他伸手轻轻摇一摇她的肩膀,“一一。” 林檎几乎立刻惊醒,猛地坐起身体,茫然回头。 愣了一下,“孟……小舅。” “怎么睡在这里?” 林檎声音还有点哑,“在自习教室里待太久,过了宿舍门禁时间了。我有点饿,就先出来找点东西吃。” “一般晚归舍管应该也会开门的。” “嗯。但我们有个舍友有鼻炎,晚上会打呼。平常我还好,考试周睡不好有点扛不住。我本来准备再看一会儿书就去旁边找个酒店睡觉的。” 孟镜年垂下目光,看见盖在桌面上的教材是《离散数学》。 “明天早上有考试?” “上午九点半。”说着话,林檎又打了一个呵欠。 孟镜年看着她的黑眼圈,平静地说:“去我那里休息吧。” 第14章 林檎愣了一下,才说:“……不会打扰你吗?”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不会。我晚上睡得也晚。”孟镜年语气温和。 “但是会不会住不下。”林檎记得他那儿仅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还做了书房。 “书房有沙发床,有时候谢衡——我朋友也会去那儿留宿。” 林檎这才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把笔塞进笔袋,丢进托特包里。散乱的稿纸薅到一起,夹入课本,才发现里面还夹了一支中性笔,又赶紧把笔袋掏出来。 希望孟镜年不要看出来,她心里已经乱得做事都失去了章法。 孟镜年就站在一旁,等她把东西收拾完了,又说:“需要买点什么吗?” “……要的。” 宿舍室友关系很好,那个患鼻炎的室友通常都是等其他人睡了再睡,今天林檎自己忘了时间,晚归既怕打扰室友,又怕自己一时半会儿不能睡着,临时决定出来住酒店,因此什么东西也没带。 林檎挎上托特包,走入货架之间,先拿了一把牙刷,抬眼望去,孟镜年从冷饮柜里拿了两瓶纯净水,走到收银台旁等待,似乎是要一起买单的意思。 “……你可以先付。”林檎说。 孟镜年望去一眼,顿了顿,领悟到了她微妙的尴尬,点了点头,将两瓶水递给收银员,说道:“我去外面等你。” “……好。” 便利店里只剩下了整盒的一次性内裤,一盒七条,想着往后去外地拍摄也能用得上,林檎就拿了一盒。牙膏她有用惯的品牌,浴巾和毛巾不确定孟镜年那里是否有备用的,也各自拿了一条一次性的。 必备的都拿上以后,又逛了一圈,然后去结账。 东西不多,她直接塞进了托特包里,推开玻璃门往外看去,孟镜年站在台阶下方,白色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灯光微黄,这一帧高瘦背影像旧照片里的惊鸿一瞥,好看得实在有点过分。 便利店开关门都有提示音,孟镜年转过身来,微笑问:“买好了?” “嗯。不过我没找到拖鞋。” “我那里有。” 林檎两步迈下台阶,走到孟镜年身边去。他伸手,把一瓶水递了过来。 一阵风过,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精的气息,混在冷调的木质香气里,并不算浓烈。 她好像也微醺起来。 “谢谢。”林檎接过去,轻易拧开。 孟镜年望了一眼,笑了笑。 她知道他是想到什么了,也扬了扬嘴角。 两人肩并肩往前走,林檎喝了一口水,手指轻轻捏住了瓶身,“晚上出去喝酒了么?” “嗯。事情忙完了,跟朋友出去喝了两杯。” “……国际讲习班的事?” “嗯。”孟镜年转头看她一眼,“你知道?” “去大气科学楼找闫明轩,就是我们组长开会的时候,看见你们楼里挂了横幅。”林檎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 “对。前一阵都在忙这些事。你省赛我准备去看的,实在忙忘了。” “哦……那个,没事的,都过去好久了。” 林檎自然动过邀请孟镜年去观赛的念头,但想到他那时候马上要正式答辩,没好意思开口。 好像除了帮忙,没有什么理由找他。可她好手好脚、心智健全的一个人,哪里有那么多忙需要他帮,即便硬编出几个理由,老是麻烦他,她也过意不去——她知道他肯定乐意帮忙,这就是他的性格,正因为这样,才不好总是无端消耗他的好意。 明明同在一个学校,却仿佛和他在德国的时候没什么分别,甚至更煎熬。 只有两回聚餐才有机会见面,也说不上什么话,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着笛笛跟他打闹撒娇,羡慕的心情一闪而过。宁愿和他就是纯粹的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你们队名叫plexy?”孟镜年忽问。 林檎没想到他仔细看了他们的队服,“对。” “有什么含义吗?” “我们四位队员的名字首字母分明是p、l、x、y,包含这四个字母的单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plexy。” “那多出来的e代表什么?” “……e等于mc的平方?” 孟镜年笑了一声。 或许春天知道 第18节 “其实代表earth。闫明轩说,大气科学就是给地球把脉的科学。” “他这句总结不错,听起来是要在我们院里干一辈子的命。你跟他说,让他加油准备保研。” 林檎也笑了,“有机会你自己跟他说吧,他一直想加你微信。” 好久没有这样轻飘飘的心情,只是走在夜风里,和他散步聊天就这样快乐。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小区楼下。 一路过来隐约的紧张像草蛇灰线的伏笔,进电梯的一刻,才猝然全部揭晓,林檎机械地盯着跳转的数字,缓慢无声地深深呼吸。 到了十一楼,孟镜年先行出去,林檎跟在他身后,脚步像踩进烂泥,微微失控的下陷感。 密码锁开,“嘀”的一声,孟镜年拉住把手打开门,揿下门边开关。 玄关亮起,淡白灯光里,一眼望去比上回来还要洁净,落尘区只放了一双拖鞋,一个插着长柄伞的黑色伞桶。 孟镜年先没换鞋,而是打开了鞋柜,从最下一层取出一双白色拖鞋,比他的那双要小上许多。 是那回她来过之后他准备的吗? 鞋子完全没有穿过的痕迹。 林檎说“谢谢”,接过的时候有种比微醺更甚的眩晕。 孟镜年换了鞋,指一指客厅沙发,叫她稍坐。她走过去,把托特包卸了下来,看见孟镜年朝卧室方向去了,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她不好贸然行动,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四周。 虽然是租来的房子,却也让他收拾得十分用心,电视旁多了一盆绿植,灰色陶盆里种植的鸭掌木,叶片浓绿,长势喜人。 阳台门没关,外面传来隐约的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林檎没有等得很久,孟镜年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白色t恤。 “mpi的文化衫,洗的时候发现小了一码。我没有穿过,你拿去换洗穿吧。” 林檎伸手接过。 t恤胸口处有一个绿色的logo,一个女人的侧脸,戴了一顶好似缠绕麦穗的帽子,下方文字是: max-pnstitut furmeteie 马克斯·普朗克气象学研究所 “这个头像是?”林檎指一指logo。 “好像是古罗马神话的智慧女神弥涅耳瓦。” 林檎抱住t恤,“谢谢。我洗干净还给你。” “不用。你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了。”孟镜年微笑说,“你先去洗澡,我把书房稍微收拾一下。” “……好。” 衣服倘若是借的,总会显得暧昧。 孟镜年何其有分寸,不叫她有分毫心猿意马的可能性。 林檎拿出包里的洗漱用品,拿上t恤,去往浴室。 第二次来,还同上次所见一样整洁,镜子都干净得没有一点水渍,她把t恤挂在毛巾架上,拿头绳将头发挽起来,打开水龙头正要洗脸,听见敲门声。 关上水龙头,开门。 孟镜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和毛巾。 林檎赶紧接过,“……谢谢。” “吹风机在抽屉里。” “不用……我今天不洗头发。” 孟镜年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在别人家里,不好太过磨蹭,林檎很快洗完澡,换上那件干净t恤,将浴室整理干净,抱上自己的脏衣服,走出浴室。 书房与卧室都在客厅的另一端,林檎见客厅里没有人,就朝着书房走去。 孟镜年果然在书房里,正在拉窗帘。 一米五的沙发床,上面整齐铺着乳白色床品,散发一股清新的濯洗过的香气,显然是刚换的。 一个可移动式的黑色小推车做了床头柜,上面放着空调遥控器、充电器、一次性蒸汽眼罩和矿泉水。 酒店服务都不会有这样细心。 孟镜年从窗边走了过来,指一指小推车,“空调设的26度,你觉得冷可以自己调节。” “好。” “明天几点起?” “8点。” “要我叫你吗?” “不用,我定闹钟。” 孟镜年点头,“那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孟镜年走出房间,反手带上门。 林檎在床沿上坐下,随即身体往后倒去,平躺下来。 她将手掌挨住心脏,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缓了好一会儿,才踢掉拖鞋爬上床。 手机接上充电器,定好三个闹钟,关上灯。 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还觉得脑中神经被吊起来似的,持续地受着刺激。 睡不着。 她翻个身,面朝窗户。 还是睡不着。 拆开蒸汽眼罩戴上,在纯粹的黑暗里放空思绪。 依然睡不着。 显然,跑来孟镜年这里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耳朵自动捕捉门外的动静,来去的脚步声放得很轻,旁边房间响起关门声,轻微的“啪”的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大约孟镜年也已经洗完澡进房间休息了。 不知道几点钟了,也不敢看,知道确切时间,就会盘算自己还能睡多久,无疑更加焦虑。 其实很累,但距离困的感觉,总好似长跑的最后五十米,终点线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没有药物和酒精,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拯救她的失眠。 寂静与黑暗如同一匹黑色丝绒将人包裹。 没有犹豫,她手指熟练抚上自己锁骨,缓慢逶迤至胸前;另一只手沿着平坦小腹,蜿蜒而下。 清淡的香气充盈鼻腔,她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能轻易想象。 他的指触、骨骼与呼吸,他俯沉身体进入,望着她时黑沉的眼睛…… 她把脸颊紧紧地挨住枕头,那个人就在隔壁房间的这一事实,让她体温快速上升,整个人像在燃烧,头晕目眩。 “孟镜年……”她咬着唇,无声而颤抖地喊出这个名字。 身体紧绷蜷缩,急促呼吸,许久之后,缓慢舒展。 躺了一会儿,林檎爬起来,脚找到床边拖鞋靸上,点亮手机手电筒,动作轻缓地走到门边,打开门,穿过客厅去往浴室清理。 从浴室出来,经过客厅,回到走廊。 忽听“哒”的一声,孟镜年的房门打开了。 林檎吓得定住脚步。 卧室灯光从门里透了出来,勾勒出孟镜年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手里端着水杯,刚刚洗过澡,头发柔软,眉目格外清净如画。 他神情有些疑惑,大约是因为听见了脚步声,出来看一看,同时给自己倒水。 “还没睡吗?”孟镜年温声问。 “……就睡了。” “早点休息,不要学得太晚,不然明天考试状态不好。”温和而关怀的语气。 “好。”林檎垂眼说道,声音格外的清软。 孟镜年看了看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女孩。 她穿着宽松的t恤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身形清薄,垂下眼睑的模样,显得乖巧极了。 林檎伸手推开书房门。 孟镜年说:“晚安。” “……嗯。” 门阖上,林檎后背缓慢贴上门板,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去往客厅。 她走到床边,蹬掉拖鞋,熄灭手电,躺下。 难怪渎神会是一种罪。 七宗罪里除了嫉妒,其余都愉悦而引人堕落。 此刻她带着渎神后的隐秘快乐,躺在柔软的床上,回想着方才走廊里孟镜年清风朗月的样子,在一种微微自厌的疲惫里,满足地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第15章 或许春天知道 第19节 早上八点,林檎被闹钟吵醒。 睁眼后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孟镜年家里。 她这觉睡得很晚,但质量不错,难得的整觉,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晨光澄明,觉得神清气爽。 走出房门,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浴在清透的日光里,隔门望去,厨房里有人,穿着白色衬衫,挽着衣袖,松风清举的背影,陷在人间烟火之间,却没有分毫的不真实。 “……早。”林檎出声。 孟镜年闻声回头,笑说:“早。洗漱没有?” “……还没。”青天白日里看见他清隽的眉眼,心底泛起一阵羞耻。矛盾的心情,既害怕、又希望他发现她的真正面目。 不是什么优等生、乖乖女,穿奇装异服还只是最表层的叛逆。 “快去。洗了过来吃早饭。” “好。” 十分钟后,林檎自浴室出来,早饭已经端上餐桌。 餐厅空间很小,挨墙支着一张木桌,放着两张椅子。 早餐是自制的火腿鸡蛋三明治和鲜榨橙汁,入口时,火腿和鸡蛋都还温热的。 “谢谢。”林檎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目光,“……很好吃。” 孟镜年盯着她看了一眼,隐约觉得她目光有些闪躲,但不明就里。 以前孟落笛被父母抓到拿手电筒躲在被子里看漫画时,有过这样的表情。 大约她昨晚没听他的话,还是熬夜看书了。 却也很难苛责规劝。 他念书的时候也是年级第一,比谁都清楚要维持这样的成绩,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再聪明也要比旁人下更多的苦功,何况她还多做了一份兼职。 林檎吃完早餐,孟镜年让她不必收拾餐盘,放着就行。 林檎回书房把包拿了出来,向着厨房里的人说道:“小舅,我准备回学校了。” “稍等。” 孟镜年洗过手,从厨房走出来,去往玄关处,拿了一样东西,递给林檎。 一张很小的长方形门禁卡,挂了个云朵样式的挂饰。 林檎看着被放进掌心的东西,有点发愣。 孟镜年说:“今天晚上有个聚餐,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家。如果你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复习,可以直接过来,微信上和我说一声就可以。大门密码我稍后微信发给你。” 依然是这样温和妥帖,关照晚辈的口吻。 他一定想不到,她反而会因此生出得寸进尺的贪念:“……我可以一直在你这里寄宿到考试周结束吗?” 她说得很快,耳朵里像是蒙了一层潮水的声音,生怕慢上半秒就失去勇气。 孟镜年稍稍一愣,而后笑说:“没问题。当然可以。” “……我今天只考一门,下午回宿舍收一下东西,大概吃过晚饭就过来。” “明天有考试吗?” “两门。上午是《概率论和数理统计》,下午是《数据结构与算法》。” 孟镜年点头:“好。” 林檎捏住门禁卡,“……那我走啦。” “考试加油。”孟镜年笑着叮嘱一句,“困的话买杯咖啡,别在考场上睡着了。” “……好。” 孟镜年回到厨房继续整理,听见玄关处传来防盗门关上的声响,流水声中,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收拾完厨房,他去了一趟浴室。 推开门,空气里一股浅淡的香气,隐约不可觉。 不像昨晚,他走进浴室时,热腾腾的水汽挟着潮湿香气扑面而来,镜面上还蒙着一层白色雾气。像暴晒整日的傍晚下了一场雨。 他第一时间拉开百叶帘,打开窗户,等热气散得差不多,才开始洗漱。 此刻,台面上他的电动牙刷旁的玻璃漱口杯中,留下了一只牙刷和一管小号牙膏,安安静静地斜支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打开水龙头洗手,目光瞥见台盆边缘,落了一根长长的发丝。 打湿的指尖将其拈了起来,丢进垃圾桶。 他有轻微洁癖,尤其浴室一定要打扫得干干净净。 此刻这缕理应罪无可恕的发丝,并未引起丝毫的厌恶感。 意识到这点,孟镜年蹙了蹙眉。 白天,孟镜年去了趟院楼实验室,帮谢衡看他准备发刊的论文初稿。 那稿子定了以后就要送到导师那儿,江思道要求严格,一丁点儿格式上的错误都不能犯。 谢衡自己提前看过好多遍,都看成斗鸡眼了,但自查总有视野盲区,叫孟镜年这样细心的人再过个质检总归更加保险。 谢衡今天殷勤得很,端茶倒水任凭吩咐。 孟镜年拿着红色圆珠笔,一边翻看打印版的论文,一边偶尔圈点。 “……老孟,我有意见了啊。” 孟镜年掀眼,“什么意见?” “我论文有这么无聊吗?你都打了一百个呵欠了。” “实话说是有点无聊。得问你要点精神损失费。” “滚滚滚。我这论文多有创新点。”说着,却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我给你点杯咖啡?” 孟镜年点头,“可以。” 半小时后冰美式送到,孟镜年靠咖啡提神,仔细替谢衡检查过两遍,挑出两个错别字,一个图表标示不规范的问题。 谢衡感激他的大恩大德,中午请他吃饭。 两人离开院楼,到了背风处,谢衡让他等会儿,他先抽支烟。 孟镜年走到旁边去等,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瞬,拿出来一看,是林檎发来的微信。 林一一:考完啦! 林一一:感觉考得还行。 孟镜年微笑回复:不错。好好休息。 林一一:饿。我先去吃中饭啦。 mjn:好。 刚把消息发出去,忽听谢衡唤道:“倪老师。” 孟镜年抬眼望去,却见前方正走过来一位女老师。 倪叶是上半年从外校来的助理教授,今年三十一岁,形象气质俱佳,重点还是单身。谢衡宿舍里有个男生迷她迷得不行,说她长得像《东京爱情故事》里的赤名莉香,于是倪老师私底下就得了个“莉香”的外号。 孟镜年也打声招呼:“倪老师。” 倪叶笑说:“你们不去吃饭啊?” “正准备去。”谢衡赶紧把烟灭了。 倪叶点点头,正要走,想起什么:“哎孟同学,你那里有没有mit的kerryemanuel教授的联系方式?我往他官方邮箱发了邮件,一直没有回复。” 孟镜年点头笑说:“有。我微信发给您。” “我俩是不是还没加微信?” 孟镜年想了想,点头,刚把手机掏出来,倪叶说:“那一块儿去吃饭吧?边走边加。” 下午没有考试,时间相对充裕,林檎跟室友一道去了三食堂吃饭,那里二楼可以点小炒,价格比普通窗口稍微贵点。 四人各点一个菜,一起分着吃,饭桌间的永恒话题是吐槽院里男生有多离谱。 “上回跟新传那个联谊会,你们去了没有?” “没去,怎么了?” “二班的陈辉,加了好几个女生,每个都聊,一模一样的话术,炫耀他家里几套房。我有个朋友在新传,说那几个女生每天聚在一次疯狂吐槽他,都说暂时不删他,当赛博耍猴……” “陈辉是不是还追过林檎啊?” “是吧?” 被提到的林檎回神,笑一笑说:“大一的时候追过吧,好像。” 话题继续往下发展,林檎埋头吃了两口,又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斜前方。 四人位的桌子,孟镜年和一个男生背对她而坐,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位漂亮的女士,挑人的齐颈中发,却衬得她格外有气质。 暗恋的人都有一种天赋,能在人群中迅速定位与自己目标一致的同类。 吃饭的过程中,那位女士的视线总会状似不经意地落在孟镜年身上,称不上热切,但对他感兴趣是一定的。 林檎食不知味,看着三人吃完饭,端上盘子去往收餐处,那位女士有意地落后了一步,与孟镜年并肩。 在聊什么呢?孟镜年微微地低了一下头,像是要把她的话听得更清楚些。 中午,林檎回宿舍午休。下午洗衣服,洗头发,整理东西…… 她晚饭没什么胃口,暂时不打算吃了,拿一口小号行李箱装上了一周的换洗衣物,直接去了孟镜年那里。 去之前给他发了消息,但没有得到回复,不知道他是不是赶着聚餐去了。 去过两次,路已经很是熟悉。 她输入密码锁,打开1108的门,展眼望去,从阳台那方投进来一室的夕阳光,金红一片,铺在地板上、墙面上……潋滟得要烧起来一样。 或许春天知道 第20节 她低头,正欲打开鞋柜去找自己的拖鞋,却见落尘区放置着孟镜年外出的皮鞋。 她霍地把视线再投过去,这才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人,似乎是睡着了。 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孟镜年长腿交叠躺在沙发上,双臂抱胸,阖着眼睛,呼吸匀净。 穿的是早上的那一件白衬衫,被睡出了些许褶皱。 她没有把他叫醒,就一手撑在扶手的空余处,低头望着他。 目光从高挺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偏薄的唇,唇形很好看,像是会被放在游戏建模里的优秀预设。 想象不出来,是温热还是冰凉。 破坏欲横冲直撞,想要报复他今天在食堂里,低头听那位女士说话,稍稍凑近的瞬间。 凭什么这个世界上,其他女人都可以对他有光明正大的欲念,唯独她不能? 林檎咬紧了嘴唇,注视他许久,终究只是任由这股冲动在脑海里磋磨百遍,而没有付诸任何行动。 她手掌一撑,准备直起身离开。 孟镜年倏然睁开眼睛。 毫无防备,她还没来得及隐藏的情绪,就这样直接撞进他的眼睛里。 她心脏骤停,整个人僵在那里。 第16章 绝对寂静的逢魔时刻,女孩瞳孔微张。 在神情转为彻底惊慌之前,他完全捕捉到了她眼里汹涌的情绪,和那日在菩提寺拍照时,她猝然抬眼的那一瞬间,几乎一模一样。 孟镜年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望着她,少有的,不主动递台阶。 想看一看她的第一反应。 她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扯出来一个笑容:“……我在看你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流口水。” 漂亮的女孩子,这样幼稚离谱的解释,也会让人觉得,哦,你说这样,那就是这样吧。 他醒了应当超过一分钟了,因为有温热的呼吸落下来,拂在额头上,持续了好一会儿,把他从小憩里唤醒。 人的直觉非常灵敏,尤其被人盯着的时候,哪怕没睁眼,也能觉知,有人在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仿佛在窥伺猎物,极有侵略性的视线。 顿了片刻,孟镜年才笑了一声,有点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这么幼稚?你几岁了,林一一?” 林檎呼吸又是一滞,慌不择路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干嘛突然这样称呼我,信不信我也直接叫你名字。” 还是她读小学的时候,高中生孟镜年偶尔犯幼稚病,逮住她兴师问罪:你刚刚叫我什么,林一一?没大没小。 她就故意地:孟镜年!孟镜年!孟镜年!一声更比一声响亮。 他被逗笑,懒洋洋地哼笑一声,那态度是不跟小朋友一般见识。 此刻,孟镜年盯住她:“那你叫。” 林檎看他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他目光幽深,兼有一种仿佛平静不过的审视,格外陌生。 她呼吸困难,也有些难以思考,飞快直起身,“……小舅你不是说今晚要去聚餐吗?” 转移话题实在生硬。 孟镜年盯了她数秒,才回答了这句话:“被人放了鸽子。” “那我请你吃饭吧。上次你请了我朋友,我还没有还你呢。”说着话,她已若无其事地往厨房走去。 孟镜年从沙发上坐起来,低头理了一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好。你想吃什么?” “是我请你。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请客,我不挑。” “嗯……”高挑的身影站在冰箱前,穿着他送给她的那件t恤,牛仔短裤的裤管里伸出笔直匀停的双腿,脸被洁净的灯光照亮,陷入思考的神色有种可爱的幼稚感,“……水煮鱼吃吗?” “可以。”冰箱门关上的一瞬,孟镜年收回目光。 林檎拿着两瓶水走了过来,递了一瓶给他,“现在去,还是等一下再去?” “你饿不饿?” “有一点。” “那就走吧。” “好。我换个衣服。” 身影去往玄关,拖上了箱子,拐去书房。 孟镜年拧开水瓶,听见房门关上,冰凉的水浸过喉管,才后知后觉渴得要命。他身体往后靠去,将衬衫衣领松了松。 关上门的瞬间,林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拙劣的演技,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孟镜年那么聪明,会意识到什么吗? 只有一种隐约危险的预感,在他“怂恿”她对他直呼其名的瞬间。如果那时候真的叫了他的名字,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 她还没有做好,会彻底失去他的准备。 林檎换好衣服,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平复心情之后,才回到客厅。 孟镜年站在阳台上,微微躬身,双臂撑着栏杆,风吹得墨色头发发尾溅散。 “……我可以走了。” “好。”孟镜年转身走过来。 林檎看去一眼,他神情平和,是平日的样子。 她放下心来。 两人走到玄关处换鞋。 林檎穿上帆布鞋,蹲下身去拉上后跟,鞋带绑得很宽松,方便直接穿脱。 孟镜年垂眸。 她把那件文化衫换成了一件黑色的t恤,或许是担心万一吃饭弄脏了白衣服不好洗。 身影清瘦,穿黑色衣服尤其,蹲身瞬间,从黑色衣领露出一截纤细后颈,冻牛乳一样白皙。 外面夕阳已经沉斜了几分,透出天空幽蓝暗寂的底色。 到小区门口,林檎停下脚步,打开手机地图,看应当左转还是右转。那家水煮鱼评分很高,不在美食街上,但离小区也不算远,步行七八分钟。 呼吸倏然靠近,拂过头顶,她后颈皮肤一紧,意识到是孟镜年稍低下了头在看导航。 “右转……” 两个人同时出声。 “嗯……”林檎有点无措地指了指右边,“这边。” 孟镜年退远了,那呼吸的触感仍然残留,让耳垂持续发烫。 往店里去的路上,林檎讲了讲今天考试的考题,有一道她拿不准,问孟镜年的解题思路。 孟镜年笑说:“有点高看我了,一一,我本科毕业这么多年,《离散数学》早就还给老师了。” “那题分挺高的。” “要这样想,如果你都做不出来,其他同学更做不出来。” 林檎扬扬嘴角。 还好,还和以前一样。 如果,孟镜年真有察觉什么,她也只好破罐破摔,任由他来裁决两人未来的关系。 可是……如果就此要和他断交,她想,她还是会舍不得,会在余生的很多个黄昏,不断回忆这一天。 吃完饭回来,林檎一头扎进书房,孟镜年把笔记本电脑拿到餐厅里,一人复习,一人工作,互不打扰。 电脑里打开的是马克斯·普朗克气象研究所最新一次研讨会的会议纪要,停在简介部分,很长时间没有翻到下一页。 孟镜年靠住椅背,头往后仰,叹了口气,把笔记本阖上,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抬手轻叩。 “请进。” 孟镜年没有开门,就站在门口说道:“一一,我下去散会儿步,你有什么事给我发微信。” “好。” 外面天已经黑透,晚风燠热。 从小区出门右转五百米,有一段人行天桥。孟镜年走上去,躬身,手肘撑住栏杆往下望去,车河川流不息。 所谓逝者如斯,算来,他认识林檎已经十六年了。 不算还好,一算真是个可怕的概念。 十六年,比他生命的一半还要长。 第一次见面她才四岁,是孟缨年带他去和林正均的兄嫂吃饭。那时的林檎,冰雪聪明的一个粉团子,口齿伶俐,一逗就笑。也不调皮,父母让做什么,不让做什么,她都很是配合。那时,孟缨年偷偷和他说,镜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聪明。 再一晃她就六岁,念小学一年级,放了学从学校直接过来的,穿着黑白配色的校服,打着红领巾,个子蹿升了不止一截,姿态模样落落大方,想必去哪里都是人群焦点。 她坐下以后挨个打招呼:叔叔、阿姨。到他这里,她眨了一下眼睛,说,哥哥。她父亲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着纠正,这是缨年阿姨的弟弟,你要叫叔叔。 再然后,就到了她八岁。孟缨年打来电话,急匆匆的语气,说兄嫂出事了,车祸,当场身亡。 见到她是在殡仪馆,穿条黑色背带裙,惨白的一张脸,整个人毫无反应,像是已经和外界切断了联系。姐姐很担心,说小孩接到消息那一刻到现在都没哭过。 姐夫跟姐姐商量,说想把一一接到家里来抚养,语气多少有顾虑,怕姐姐不同意,毕竟他们才结婚两年,自己都还没有生养小孩。姐姐却毫不犹豫,说于情于理,这都是应该的。 那时姐姐忙前忙后,收拾房间,买新的床单被罩、睡衣拖鞋……生怕哪里准备不周,叫小朋友受委屈。还不止一次叮嘱他,要照顾好这个小晚辈。 或许春天知道 第21节 然后,他的生命里好像就正式多了这样一个人,和他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因为境遇相同,所以总是不免多了两分关注。 患了失语症、被人欺负、失语症好了、成绩回升、被班里男生骚扰反揍了人家一顿、零花钱是否够花、生日礼物想要什么、寒假去哪里玩……大大小小,事无巨细。 即便后来他正儿八经的外甥女出生,他也没有疏于对她的关注。看着她就像是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一样的寄人篱下,虽然养育自己的长辈十分宽容,可心底里清楚自己是一叶飘萍。是没有家的。 读本科那会儿有个好朋友,现在已经在美国定居了,那朋友知道他有这么一个事事操心的晚辈,免不了调侃两句,说孟镜年你怎么跟养女儿一样,她被男生递情书都要你管啊?他那时说,既是朋友又是长辈,管一管怎么了? 他比谁都清楚,也从无讳言,对她确有一份物伤其类的偏爱。 这份偏爱光明正大。 孟镜年把额头低下去,深深叹了口气。 还有那样光明正大吗,孟镜年? 站在天桥上吹了很久的风,九点半左右,孟镜年往回走,顺道在小区门口买了些水果。 回到家里,书房门仍然紧闭。 他把水果拿进厨房清洗,余光里瞥见有影子像游鱼一样晃动,转头看去,才发现生活阳台上的晾衣杆上挂着林檎的衣服,两件t恤、一条牛仔短裤、一件内衣。 洗好的水果切成果切,装在盘子里,端到书房门口去敲门。 “请进。” 孟镜年压下门把手,打开书房门。 房间十分整洁,沙发床铺得整整齐齐,除了多出一只行李箱,和无人入住时一个样。 林檎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托腮,另只手拿笔,在空白稿纸上涂写。 孟镜年走过去,把果盘放到她手边,“注意劳逸结合。” “嗯……”林檎顺着望去一眼,“谢谢。” “复习得怎么样?”孟镜年没有立即离开,手掌在桌沿上一撑,往稿纸上看一眼,她正在默写重点公式和概念。 “还行。还好我平常还是认真学了的。”她伸手,拿牙签叉起一块西瓜送进嘴里。 她已经洗过澡,穿的是两件式的睡衣,浅灰蓝色,衣袖带一圈荷叶边,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后颈散落几缕碎发。 香气幽微,是他浴室的沐浴露,混杂一股葡萄柚的气息,来自她的发上。 “继续复习吧,不打扰你了。考完请你吃大餐。”孟镜年平声说。 “好呀。谢谢小舅。” 孟镜年顿了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拿了换洗衣物,孟镜年走进浴室。 里面闷了一股潮润的气息。她好像没有洗澡之后通风换气的习惯。 他预备走过去将窗户打开,想了想又觉得这个行为很徒劳,面无表情地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目光落在自己的那支洗面奶上。 有一个词叫记忆锚点,是指某个关键点、特殊事件、高频内容,或强烈情绪体验,有助于唤起某段相应的记忆。 不愿承认。但最早追溯,一切轨道偏移,就因它而起。 但好在,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 戴上面具,藏起私心,扮好正确角色。 这一套他从四岁就开始练习,早就炉火纯青,没道理现在就做不好了。 后面几天,林檎晚上复习,白天考试,与他同一屋檐下生活,相安无事,维持着微妙而有分寸的关系。 考试周第五天。 下午有讲座,晚上跟课题组的几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孟镜年人有点乏,饭桌上聊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应和得越发敷衍。 饭局结束,孟镜年第一时间赶回公寓。 身上有酒气,他在楼下吹了一会儿风,让气味散了些,方才上楼。 打开门,站在玄关处往里看去,很意外林檎人就在客厅,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 林檎听见动静转头打了声招呼,“小舅,你回来了。” 孟镜年点点头,换了鞋走过去,才发现茶几上摆着一只小蛋糕,六寸大小,纯白色奶油裱了点花,样式简单,上面插了一支白色的蜡烛,还没点燃。 林檎看向他,“家里有打火机吗?” “没有。”孟镜年有些疑惑,“今天谁过生日?” 林檎沉默了一瞬,低低地说:“我妈妈。” 孟镜年一怔。 他低头往茶几上扫了一眼,看见还有多余的蜡烛,拿起一支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点燃拿出来,把蛋糕上的那支白色小蜡烛点燃。 “要关灯吗?” 林檎摇头。 孟镜年不说话,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侧低下头往她脸上望去。 她正怔怔地望着蜡烛,“……给去世的人过生日,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会。还在福利院的时候,我和我姐,也给父母过过。” 林檎转过头,“那后来……” “去孟家以后,就不大好这样做了。” “……是。”小小火苗摇曳在她脸上,“我听婶婶说,你那个时候,一定要跟她一起。” 孟镜年轻笑一声,“我姐真是,什么都说。” 姐弟两人进社区福利院那一年,孟镜年三岁,孟缨年十一岁。孟镜年一岁半时,生父因病去世,生母一个人拉扯两个小孩,无人帮衬,丈夫去世以后,罹患抑郁症,后发展为重度抑郁,实在承受不了精神折磨,服药自尽。两个小孩只剩下远亲,无人收养,就被送去了福利院。 年龄低的健康小孩,从来不愁领养。孟镜年刚被送去没多久,就有一对夫妻有此意向,但前提是只收养他一个——那时孟缨年已经十一岁,这样大的孩子,自然会担心养不熟,而且同时收养两个,经济压力也大了一倍。 但那时候孟镜年虽然才三岁,却出奇的固执,或许别的事理还不大明了,但听说要跟姐姐分开,怎么都不干,白天黑夜地守在姐姐房间,恨不得姐姐上学也要跟去。持续了一段时间,那对夫妻就放弃了,另外领养了一个四岁大的小女孩。 之后,陆续又来了几对夫妻,都被同时领养两个的条件劝退。眼看着院里最聪明可爱的小孩却要耽搁在那里,院长私下去找孟缨年,让她劝一劝弟弟,申请领养的家庭,条件都相当不错,跟他们去了未来也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孟缨年仅剩的亲人就是弟弟,她又是硬气倔强的人,就跟院长说,还有七年她就考大学,她一定会考上最好的学校,自己给自己和弟弟挣前程,无论升学、出国……她说到做到。 如此,又过了一年,结婚多年无所出的孟震卿和祝春宁去往福利院,见了这对姐弟。那时促使祝春宁下定决心,说服丈夫同时领养两个小孩的原因,是孟镜年看见他们手里的零食,明明馋得不了,却还是把姐姐的手紧紧攥住,坚决摇头,说我不吃,我不和姐姐分开。 这样小的孩子,却这样有情有义,真是不得了。 “小舅,你会不会偶尔有这样的想法,觉得自己不识好歹……明明叔叔婶婶对我已经很好了,还是会觉得……” “会。” 林檎倏然转头看他,“……真的吗?”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亲生父母还在,是不是有时候就不必这么辛苦,不必事事做到完美……”孟镜年将目光落在她脸上,话音也渐沉,有苦涩意味,“……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出任何一点差错。” 心口骤然涌起一阵湍急的情绪,叫林檎僵硬地转过了目光——孟镜年的目光全然不是一贯的温和平静,格外幽深。 人面对未知的深渊不能不心生恐惧。 林檎平息心情,一口气吹灭蜡烛,取了下来,拿蛋糕刀将蛋糕一分为二,故作平静地转移话题:“我没有问过婶婶。你们原本姓什么?” “易。” 林檎默念了一下,将一半的蛋糕铲到纸盘里,递给孟镜年,“你吃吗?如果不觉得不吉利的话。” “吃不下这么多。”孟镜年蹲身,接过纸盘,又伸手,把她手里的塑料蛋糕刀拿了过来,切了一半分到另一只盘子里。 林檎端上纸盘,拿塑料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两人都没说话,默默地吃了一会儿,林檎忽说:“……如果不看照片,其实我都有点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孟镜年一怔,急忙往她脸上看去,她却飞快地把脸别了过去,“……不要看我。” 沉默片刻,孟镜年放下蛋糕,温声说:“一一,你出生的时候多重?” “3.4千克。” “这3.4千克,是你在你妈妈的子宫里,用她的血肉和营养生长起来的。今后,无论你多少岁,去了哪里,你的生命里,永远有3.4千克她的生命陪伴着你。” 林檎抬起手背,用力地抹眼睛,“我没想哭的……你干嘛要把我惹哭。” 孟镜年侧过身,紧紧盯着她,有几分无措:“……真的哭了?”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肩膀,将要碰到,又收了回来。 “……” 孟镜年神情与语气都更温和:“对不起,一一,我的错……” 话音未落,林檎把蛋糕一放,骤然转身,双臂蓦地搂过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抱住。 他身体不稳,被撞得往后一靠,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她脸颊紧紧挨在他的颈侧,片刻,他便察觉有潮湿的热意烙上皮肤。 他身体僵滞,手掌撑在地板上,极力把脸朝向另一侧,试图避开她拂上脸颊的发丝,即便如此,她身上与他别无二致的香气,还是轻易钻入他的呼吸。 如果说,此前对她的感情究竟如何定义,理论上还存在一丝商榷的余地,那么此刻,一切都盖棺定论。 他没有一刻像此刻这样,如此毫无准备地直面自己人性的卑劣: 她因为去世的人而伤心,他却想着,要如何克制,才能够回抱她的时候,不带有分毫的私心。 做不到,于是只好保持这样僵硬的姿势,听着她发出细碎的哽咽,心乱如麻。 第17章 眼泪、呼吸和孟镜年身上的温度混作一起,让她面颊到颈项整片的皮肤都在发烫。 她确实有些难过,但不至于到不能自已的程度,让她一时冲动的是孟镜年同她道歉的语气,那样温柔而略带歉疚,好像此刻她做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原谅。 私心藏在伤心的幌子之下,她并无丝毫愧疚,如果,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打破他们之间坚不可摧的壁垒的话,她会毫不犹疑利用他的心软。 她就是有这么坏。 或许春天知道 第22节 但她没有在这个单方面的怀抱里沉溺得太久,因为感觉到孟镜年身体僵硬,手臂撑着地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安抚般的拍了她后背两下,特别公事公办的意味。 她能理解,他的回应也只能到这一步了,毕竟身份摆在这里。 还是不愿让他太过尴尬。 她手掌在他肩膀上撑了一下,抬头,身体往后退开,清清嗓,眨了一下眼睛,说道:“抱歉,刚才那一瞬间,情绪有点……” 孟镜年脸上露出宽容的微笑:“嗯。没关系。我知道。” 林檎手臂撑着沙发站起身来,“我去洗把脸。” 孟镜年起身,往旁边让了让,让林檎从他跟前经过,他在沙发上坐下,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垂下目光,无声叹气。 颈侧皮肤微微濡湿,他忍着没有伸手去碰,只觉那一片像着了火一样持续燃烧。 过了一会儿,林檎从浴室回来。 孟镜年看了她一眼,她眼眶有些泛红,但情绪似乎已经平复许多。 “还要继续复习吗?”孟镜年问。 “嗯。明天有一门《机器学习导论》,后天考完《分布式与并列计算》和《概率图模型》就全部结束啦。” “你们大二下有这么多课程?” “专选课我选得比较多。” 孟镜年点点头,指一指茶几上还剩下一半的蛋糕,“这个还吃吗?” “我想留着当夜宵。” “那我给你放冰箱里?” 林檎点头。 孟镜年将用过的纸杯和叉子丢进垃圾桶里,剩下的蛋糕拿起来,往厨房走去。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面。还好,还有两天,考试结束,她就将从这里搬出去。 或许是徒劳,但总要试试,一切有无可能重回正轨。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吃早饭时,孟镜年履行承诺,跟林檎定了晚上一道去老城区吃晚饭的事,大学周边好吃的餐厅屈指可数,要吃所谓的“大餐”还是得回老城区。 吃完早餐,孟镜年和林檎一同去了学校。往常他要晚上一步,但今天院里有一门江思道的课程期末考试,原本的助教请了病假,孟镜年去帮忙代为监考。 考试结束,中午吃过饭,孟镜年去了院楼实验室。 下午,院里的某个大群活跃了起来。 倪叶老师在群里发言:有没有德语比较ok的小伙伴,急求帮忙做一天的翻译,可有偿可请客。 一时间好几个潜水的男老师出来回复:必须德语吗? 倪叶:慕尼黑大学的同行来上海旅游,我准备把他请过来做一个内部分享会。 这时,有人@了孟镜年,回复道:这位是江老师的学生。mpi联合培养回来的,德语妥妥够用。 倪叶:谢谢推荐。我私聊。 孟镜年看见了群里的消息,刚准备回复,见此也就作罢。果真片刻,倪叶单独发来消息,询问他可有时间。 已经有人替他在大群里做了昭告,还带上了江院长学生的名号,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大好回绝了,因此只得答应下来。 倪叶:谢谢。帮我大忙了。 孟镜年:不客气,倪老师。都是为院里的工作。 倪叶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而后回复:那到时候我提前两天跟你对详细的流程。 孟镜年:好的。 在实验室待到五点,孟镜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谢衡发来消息:晚上喝酒去? 孟镜年回复:今天有事。你自己去吧。 谢衡:约你一周了,大哥,就这么难?不去我自己去。 孟镜年没再理他。 回了公寓,孟镜年收拾过后,便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新闻,等林檎考完试回来。 大约五点四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一下。 林檎发来的消息:不好意思小舅,今天有个朋友过生日我搞忘了,我过去打个卡,晚点我们去吃夜宵可以吗? 孟镜年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点开输入框回复:好。不急。 随即丢下手机,进厨房去瞧一瞧还有什么食材。 冷冻室里有块牛排,他拿了出来放到一旁解冻,准备随意煎一煎,解决这顿晚饭。 过生日的朋友是迟怿。 两周前林檎收到他的邀请,转眼就抛之脑后。 迟怿显然了解她的作风,傍晚直接开车到学校来接人,开了台兰博基尼urus,车上还有他们一个共同的摄影师朋友。 这车是suv,造型不如其名牌下的两座跑车拉风,但那标志多少有些引人注意,尤其车身还是亮黄色。 林檎自然不想去,可迟怿拦着她再三恳切邀请,车停在校门口,来往的人都要多看一眼,她见有人似乎掏出手机要拍照,实在不想继续耽搁下去,吸引更多人注意。万一迟怿被认出来,自己也要跟着卷入奇怪的流言,于是权当应付地上了车,准备过去坐个半小时就离开。 迟怿包了朋友的整个酒吧办派对,人倒请的不是很多,大多是他圈子里关系最近的那群人。 林檎跟在他身后一走进去,便有人站在二楼栏杆那儿吹口哨,“不错啊迟少!” 迟怿怕林檎不高兴,睨了那人一眼,冷声喝道:“吵死了,闭嘴。” 楼上有个包间,进去以后就更安静了,统共四五个人,坐一圈闲聊,音箱里放的歌也不怎么吵闹。 那几人泛泛地跟林檎说了句“hello”,打量的目光有所好奇,但没问她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迟怿提前交代过。 她坐下以后,迟怿递了酒单过来,问她喝什么,她点了杯无醇饮料。 另外那几个人凑一起玩骰子去了,迟怿却不加入,就坐在旁边陪她。 她有点尴尬,“……你去玩吧。” 迟怿笑说:“我今天没别的任务,就是招待好你。” “我挺无聊的。你去找他们玩,不用管我。” 迟怿却不听,把果盘往她面前放了放,“考试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办法。” “安插眼线?” 迟怿失笑,“……谢谢你把我想得这么手眼通天。我只是随便找你们院里的学生问了一下。” “哦。” 一时,又沉默下去。 林檎不讨厌迟怿这个人,只是跟他玩不到一起去。当时她跟季文汐去泰国一个小岛上旅游,半夜季文汐突发高烧,上吐下泻,吃了药没用,又不知去国外的医院怎么操作,就在朋友圈里发了条求助信息。 迟怿第一个联系她,说他在那里有朋友,他已经委托那人去找她们了。他那位朋友尽职尽责,开车把她们送到医院,挂急诊、与医生沟通、拿药……全程包办。 之后他也没有借这个人情要求她做什么,只说是举手之劳。 林檎咬着吸管喝饮料,迟怿就歪坐在一旁,偶尔参与朋友话题,也不嫌这气氛又尴尬又无聊。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说演出人员已经到了。 迟怿起身,“走,看看去。” “我不去了……” “走嘛,来都来了。” 一楼舞台上,一支乐队正在做准备,林檎站在二楼平台往下看了一眼,很是惊讶。那是她很喜欢的一支国外的小众乐队,从来没在国内演出过。也不知道把人整队请来,得花多少工夫。 迟怿看她一眼,“你想听什么歌可以点。” “……今天似乎是你过生日。” “没什么区别。你要是听得高兴,我这个生日也就高兴了。” “迟怿……”林檎有些无奈,“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上回那个女生是来找我帮忙的,我因为没有答应,她就……” 林檎很少有觉得忍耐到了极限的时候,“……你一定要自说自话吗?我说了和别人没有关系……” 迟怿住了声。他把目光投向前方,不再看她,手臂搭在栏杆上,面朝下方舞台,垂眸望了好一会儿,一直没作声。 忽然,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有毛病。” 林檎几分愕然,转头望去。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一面,不再是那个有点招人烦的,招摇高调的纨绔子弟。 “你说,我除了假装听不懂你的话,然后继续缠着你之外,还有其他接触你的机会吗,林檎?” 林檎这个人,最是吃软不吃硬。 此刻人声喧嚣,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准备迎接一场意料之外的live,今天的主角,却站在灯火的暗处,神情落寞。 “对不起。”林檎叹气,“但是我还是只能说,我有喜欢的人,除了他之外,我不打算跟其他人谈恋爱。除了他之外,恋爱也不构成我人生的必选项。” “他是谁?” 林檎抿住唇。 “你从来不说,我就只能当你是编借口敷衍我。” 下方的吉他手在试音,随意弹了一段旋律,精湛技巧引得众人一阵欢呼。 林檎手臂撑住栏杆,“如果你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就告诉你他是谁。” “你说。” “一,你以后不要再试图追我了;二,你不要去找他麻烦。” 或许春天知道 第23节 “……我为什么要找他麻烦?” “我听说你曾经把前女友的现男友打了……” “那是因为我被劈腿了。” “哦……这样。” 迟怿被气笑,“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这个形象。” 林檎没说话。 迟怿沉默一瞬,“我答应你的条件。你说。” “说到做到?” 顿了数秒,迟怿说:“说到做到。” 林檎轻轻呼了口气,“你见过。上回在我们学校美食街,我在吃面,坐我对面的人。” 迟怿震惊地转过脸看他,“孟……” 林檎点头。 “可是他不是你……”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你没瞎编一个人来糊弄我吧?” “我要编也不会拿自己亲戚来编。” 迟怿好半晌没说话,显然他知道这是真话。 “那他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林檎看向他,再次确认,“你不会找他麻烦,是吧?” “我爸就是管文化教育这块的,我吃饱了得罪一个高校的院长给我爸添堵。” 林檎不说话了。 片刻,迟怿伸手,“我说到做到。以后做朋友吧。朋友攒的场子,偶尔来捧个场就行。” 林檎抬手,与他击了一下掌。 掌心相靠的一瞬,迟怿很有将她的手握住的冲动,但是忍住了。 下方演出将要开始,迟怿收回手,抄进长裤口袋里,“看演出吧。请都请来了,钱总不能白花。” “很贵?” “我还是别告诉你,免得吓死你。” 林檎扬了扬嘴角。 迟怿瞧得愣了一下,很快转过目光,望向下方。 印象里就没见她笑过,厌世的一张脸,偏偏那么漂亮,漂亮得毫不谄媚。他承认人有时候挺贱的,会因为不可得的东西而滋生征服欲。 可假如只做朋友,能换得这样的笑容……似乎也不错。 孟镜年晚上做了些资料整理的工作,到十一点钟,仍然没有收到林檎的消息。 他也没催,朋友过生日,玩得忘了时间,是常有的事。 已经是这个时间,大抵今晚不回来也有可能。 洗过澡,他如往常一样去床上躺下,只留台灯,看了会儿书,没什么睡意,想起冰箱里瓶装水所剩无多,又干脆起来了。 换了外出的衣服,出门去采买,顺便散散步。 小区里都已安静下来,只草丛中偶尔一阵窸窣,不知是不是出来活动的野猫。 走到小区门口,右转。 路边泊停着一辆明黄色汽车,后窗开着,里头的人把手臂伸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烟。 孟镜年经过的时候,那人以一个非常费力的姿势,把脑袋尽力地靠向车窗这一方,手臂收回去,抽了一口。 这怪异的行为引得孟镜年瞥去一眼,瞬间顿住脚步。 抽烟的人他见过一次,上回在美食街上。迟怿。 透过车窗往里看去,孟镜年目光一顿。 林檎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阖着双眼,似乎是睡着了,蓬松的头发从肩头散落,面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喝过酒。 迟怿似乎是烟瘾犯了,可又不想动弹吵醒正在睡觉的人,才以方才这样诡异的姿势抽上一口。 迟怿还没注意到他,抽过这一口之后,又低下头去,一动不动地望着靠在他肩膀上的人。 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 孟镜年沉默地注视了好一会儿,走近一步,轻轻敲了敲车门。 迟怿倏然转头,愣了一下,“孟老师?” 孟镜年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既然已经送到了,麻烦把人叫醒吧,她考试累了一天,要睡也是回家睡更舒服。” 迟怿眯住眼睛,打量他。 这目光极有探询的意味,孟镜年有些不悦,但不动声色。 迟怿看见孟镜年退后了一步,站定,将目光投向前方,不再看他们。 像是给他留出空间的意思,但那姿态分明是寸步不让,且因为这一步退后,反而流露出两分属于上位者的,不屑与人交手的傲慢。 挺有意思的对手。 迟怿笑了笑,“孟老师,林檎已经成年了,不会还有门禁吧?” 第18章 迟怿很好奇面对挑衅,孟镜年会如何应对,但靠在他肩膀上的人这时动了动,皱着眉把头抬了起来。 “……我睡着了?”林檎按一按胀痛的额角。 “嗯。”迟怿似笑非笑,“你舅舅出来接你了。” 林檎忙朝窗外望去。 孟镜年稍稍侧身而立,从她坐的位置,不能把他整个人看全,只看见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宽而薄的身形,随意站在那里也觉得风姿清举。 林檎来不及细看,飞快去拉车门,“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回去注意安全,到了微信上说一声。” 迟怿还没说什么,她已经下了车,甩上车门,他哼笑一声,“跑得够快的。” 他懒散地靠着后座,把烟衔在嘴里,看着林檎从车前绕过,飞快地去了另一侧的路肩上和孟镜年汇合,随即,两人就朝着车尾方向走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吩咐司机:“走吧。” 孟镜年脚步很快。 林檎原想同他解释晚归的事,然而根本说不上话。 他原本腿就长,一加快步伐她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林檎跟了一会儿,放弃了,停下脚步,看着他身影渐远,喊了一声:“……小舅。” 孟镜年脚步一停。 这称呼像盆冷水兜头淋下。 顿了顿,他转过身,看着夜色中已经隔了一段距离的林檎,很是温和地说:“我是不是走太快了?” “嗯。” 孟镜年站在原地,等着林檎慢慢走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了衣服,白天穿的是t恤和长裤,现在长裤变成了一条格纹的不规则短裙,t恤下摆束在裙子里,整个人格外显得高挑。 等走到跟前,嗅到她身上一股酒精的气息,混在洗发水的香气里,几分浑浊。他不大喜欢这气息。 “迟怿请了一支我很喜欢的乐队,一时玩嗨了,没有注意到手机没电关机了。” “没关系。”孟镜年笑一笑,“走吧。” 虽然还是平常那样微笑的表情,林檎却觉得有哪里不大一样,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藏在长睫毛的阴影之下,整个人都多了几分难以琢磨。 “……实在不好意思,我下次跟你约时间,一定提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事……” “不用再道歉了,一一。我说过没关系。”孟镜年截住她的话,神情更加温和,“走吧。” 林檎还有犹疑,但“嗯”了一声,跟他并肩往前走去。 脚步声一轻一重,回荡在沉寂的夜色里。 一直走到1108的门口,都无人说话。 进门以后,林檎便回房间拿上换洗衣服乖乖去洗澡。 没在浴室里耽搁得太久,把脏衣服丢进生活阳台的洗衣机里,启动之后,回到房间。 做了些入睡的准备工作,却觉得有些口渴,又出去拿水。 打开门,走到走廊拐角处,才发现孟镜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客厅。 没有开灯,只开着电视,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光线投在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了一会儿电视里播放的内容,确定那应当是部恐怖片。 “……你心情不好么?”林檎走过去。 孟镜年转过头,“还不睡?” 昏暗灯光隐没了他五官轮廓的细节,只是眉眼格外黑沉。 林檎没答这句话,走过去,犹豫了一瞬,在他身旁坐下,“我陪你看会儿?” “怕吓到你。” “有部片子叫《遗传厄运》,室友说很好看,你看过吗?” 或许春天知道 第24节 “看过。” “那你陪我看。” 孟镜年轻笑一声,“不是说陪我吗?怎么变成了我陪你。” “不可以吗?”仿佛撒娇一样的语气。 像有羽絮拂过喉间,轻微的痒,咳嗽也无法排遣。 “这部有些吓人,你确定要看?”孟镜年拿过遥控器,退出了当前播放的影片。 “你可以给我高能预警。” “如果知道剧情,看起来岂不是没有惊喜。” “不会啊,提前知道就可以提前做好准备。我还挺希望的,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可以提前知道结局。” 孟镜年没有作声。正是因为预见了结局,他才裹足不前。 电影开场。 坐了一会儿,林檎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过来,递了一罐给孟镜年。 孟镜年接过,却没有打开,顺手放在了茶几上。 “你好养生。” “我养生就不会凌晨在这里陪你看恐怖片。” 林檎笑了一声。 易拉罐打开,“噗呲”一声,林檎喝了一口,两腿盘坐在沙发上,“有恐怖的地方你要提前和我说哦。” “好。” 孟镜年也不知道她的心理阈值在哪里,只好随时提醒。 刚开场时都不算惊悚,直到电影播到男主角开车载过敏的妹妹去医院,孟镜年着重提醒:“等下妹妹的头会撞上电线杆,这里比较吓人。” 林檎明显紧张起来,缩住身体本能地往他那里靠了靠,“什么时候……” “马上。三、二、一……” 电视里“嗙”的一声巨响。 林檎吓得快速低头,把脸往他肩膀下方一埋,过了片刻,睫毛乱颤着睁开一只眼睛,瞄向电视屏幕,“……过去了吗?” “……嗯。” 她刚洗过澡,穿的是那套浅灰蓝色的睡衣,头发刚刚吹干,蓬松地挨在他手臂上,散发一股洗发水的香气。 呼吸是温暖的一团,拂在他的肩头。 在汉堡学习的时候,和研究所的一位同事合租。同事养了猫,膘肥体壮的英短,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写论文,那猫会跳上来,挨着他的腿,团成一团入睡。 他很莫名地就想到了那样的场景。 走了一会儿神,未觉剧情已经到了下一处高能点,马上会出现一颗爬满蚂蚁的头颅。 提醒已来不及,他直接伸出手掌,往她眼前一挡。 “……我从指缝里看见了。”林檎伸手,把他手掌往下一压,“你专业一点好不好。” “那你自己看吧,我不提醒了。” 林檎立即抓住他将要收回的手,又挡回到眼前,“不行,我会吓死的。” “……太难伺候了吧,林一一。”孟镜年低低地哼笑一声。 林檎心脏突跳。 他手掌微凉而干燥,分明的骨节像从河流里捞起来的玉石。 原来他的手,握起来是这样一种触感。 片刻,她意识到自己掌心在出汗,立即松了手,往前俯身,佯装镇定地拿起茶几上的可乐。 克制许久,才没有拿易拉罐挨上自己早已发烫的面颊。 林檎动念过来陪看恐怖片,动机真的十分单纯。一个人看恐怖片,是他不高兴时的习惯。 她今天临时放了他鸽子,口头道歉总是显得单薄,想做点什么作为弥补。 更不想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有这样一种说法,男女一起看恐怖片,很容易因为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和吊桥效应造成的脸红心跳而感情升温。 可是,对他的感情还要怎样升温呢。它已经到达一个稍不留意,就要喷涌而出将她本人也灼伤的极值。 林檎又喝了一口可乐,垂下目光,看见孟镜年换了坐姿,微微往前倾身,小臂撑在膝盖上,手掌自然地垂落。手指修长,灰蓝暗沉的光线里,皮肤有种褪色的苍白。 是她握过的手。 “马上妹妹会附身妈妈……”孟镜年提醒一句。 “嗯……” 她注意力已无法集中于电影本身了,只在惊悚的配乐里,去捕捉他的呼吸,即便没有靠在一起,也能感觉到来自他身体微热的体温。 林檎突然出声:“……为什么喜欢看恐怖片?” “我觉得导演编排各种桥段只为了吓人一跳,很努力。” “……就因为这个吗?” “嗯。如果编排得很蹩脚,我会想,那毕竟也是努力过了。” “感觉这个观影视角,有点傲慢。” “你有没有想过,我原本就是个有些傲慢的人。” “偶尔隐约会有这样的感觉。” 孟镜年转头看她,“比如?” 林檎抬眼,与他对视,“……比如,你叫我不用再道歉了。明明你其实还在生气,却做出宽容的姿态,好像那样才符合你长辈的身份。我觉得这样其实有点傲慢。” 孟镜年怔了一下,“……我生气不是因为你,一一。” “那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 “我没听懂。” 孟镜年摇了摇头。 “你不说我是不会懂的。” 沉默了一会儿,孟镜年才说:“你有过这样的时候吗?明明你知道事情往某个方向发展才更正确,更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可当事情真的这样发展了,你又会觉得很不高兴。” “当然有过。可是……这和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孟镜年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站起身,说要去倒点水喝。 “……你别去!我一个人不敢!”林檎忙说。 孟镜年只好坐下来,好笑地说:“人菜瘾大,说的是不是你?” “我也没有很菜吧,目前为止我觉得……”林檎往屏幕上瞥了一眼,陡然一声尖叫,猛地把脸埋到孟镜年肩膀上,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女主角身体倒立,不断拿头撞击阁楼门,这部片子最恐怖的场景之一。 “……你怎么不提醒我啊?”林檎声音颤抖。 “故意的,还有为什么?不是说不菜吗?”孟镜年笑说,“你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林檎待心跳稍稍平复,才意识到自己是怎样姿势,正要坐直身体,孟镜年伸手,把她脑袋一按,“等会女主会拿线锯锯自己脖子,你等这个画面过去。” “……嗯。” 她于是心安理得地将脸埋在他肩膀上,轻嗅他身上的气息。 睁开一只眼睛,稍稍往上看去,就能看见他颈侧白皙的皮肤,只要一抬头,她就可以把一个吻印在上面。 仅仅只是想象,心脏就如同擂鼓一样狂跳。 假如,以这样一个结局与他断交,好像也不算亏。 “好了……”孟镜年提醒,声音有些哑。 “嗯……”林檎闷闷地应了一声,顿了一会儿,松开他的手臂,坐直身体。 后续基本没什么高能片段,电影结束邪神成功回归,从这个角度而言,居然称得上是完美结局。 孟镜年拿过手机看一看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两点了。 “休息去吧,一一。” 林檎打了个呵欠,“我再去刷个牙。” 孟镜年笑说:“不会害怕吧?” “……” 林檎走去浴室,沿路把所有灯都打开,门也开着,仓促刷过牙之后,再回到客厅。 所幸孟镜年没有丢下她一个人,客厅的大灯也打开了。 “你先回房间,我来关灯。”孟镜年说。 林檎听话地穿过走廊,走到书房门口,“……晚安。” “晚安。” 孟镜年将林檎喝剩下的可乐倒掉,可乐罐丢进垃圾桶,垃圾袋束起来,放去大门口,再给垃圾桶换上一个新的。 洗过手,把所有灯都灭了,回到卧室躺下。 刚关上灯,手机一振。 拿起来一看,是林檎发来的消息。 林一一:小舅,我害怕。 或许春天知道 第25节 第19章 现代人聊天典型场景之一,输入框里打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实际本人面无表情。 此刻,为了增强“我害怕”这句话的分量,林檎又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包。 怕归怕,不至于睡不着,塞蓝牙耳机听会儿音乐就能转移注意力。 孟镜年说她“人菜瘾大”,好像就是这样,忍不住继续试探,想看一看,做到哪种程度,他才会意识到她的越界。 意识到的时候,大约就是他们目前的关系走向崩毁的时候。 林檎反应过来,她潜意识已经在求一个“一了百了”的结局,只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拖泥带水的,仍有多余妄想,好像上天会开恩多出一个美满结局。 mjn:我陪你聊聊天? 孟镜年的意思,显然是陪她在微信上聊。 她继续打字:可不可以麻烦小舅你过来一下?窗户好像没有关好,窗帘的声音搞得我有点害怕,但是我不敢起来了。 等了好久没见孟镜年回复,大约这事儿没下文了——有时候别人提的要求她感觉冒犯或者麻烦,又不好意思回绝,就把消息晾在那儿,过了那个时效,自然就不了了之,对面如果是体面人,基本懂得是什么意思。 她放下手机,从枕头下摸出蓝牙耳机,正要戴上,听见敲门声。 她呼吸歇了一拍,“……请进。” 门被打开,孟镜年逆着走廊灯光站在门口,带笑的语气:“这么害怕?” “……嗯。这个电影后劲好足。”她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孟镜年抬手揿下门边开关,灯光亮起,他将门带上,虚掩,朝书桌前的窗户走去。伸臂关拢窗户,拉满遮光窗帘。 靠着书架有一张灰色的懒人沙发椅,他一只手拎了起来,搁到床边放下,身体往沙发椅的边缘上一坐,微微躬身朝向她,“睡吧。” 林檎被逗得笑了一下,“……你这个样子像在看管犯人。” 孟镜年微微挑了一下眉。 林檎指一指床边开关,“灯可以关上。” “不怕?” “你不是在这里吗。” 孟镜年微微一怔,敛下目光,起身,伸臂揿下顶灯开关。 四下黑暗,唯一光源来自门缝里漏出的走廊的光。 片刻,适应黑暗以后,这一点光足够眼睛分辨大致轮廓。 “能给我讲故事吗?”林檎开玩笑道。 “灯都关了我怎么讲?”孟镜年笑说,“倒是会讲课,你听不听?” “拜托我我刚考完试,脑子暂时锁起来不打算动了。” 孟镜年笑了一声。 林檎翻了个身,侧躺着朝向他这边,脸颊压在手掌上,声音低低的,带了三分的哑:“……小舅。” 她声音一直不是清脆那一类型的,拿苹果来类比,也是沙苹果的口感。 “嗯?” “……你在德国念书的时候,每天都会做些什么?”林檎睁着眼睛,在晦暗里去找寻孟镜年的轮廓,这样的情景里,连对他的注视都好像无须过多遮掩。 “看书、做实验、参加学术会议、写论文……没有太特别的。有时候会去听音乐会,或者跟朋友去郊区露营。” “听起来有点孤独……” “也很枯燥。好像人生拉长,每一天无非就是同一天的重复……”孟镜年抬眼,视线与她相对,语气恳切,“一一,其实我是一个很无聊的人,也没什么冒险精神。” 深海一样平静的目光,也让她像是被烫了一下,不得不移开了视线,总觉得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不敢细想,也无从确认。 “那你在德国的时候,有没有偶尔……” 想到过我? “偶尔什么?” 林檎摇摇头,“可以和我讲讲你露营的事吗?” “嗯。”孟镜年思索片刻,开口道,“也没有去过太多次。有一次是在吕讷堡石南草原,出发的时候天气不错,骑行到一半,开始下雨……” 他声音好听极了,清润质感,稍带一点恰到好处的低沉。 嫉妒未来会被他讲情话的人。 “……好不容易搭完帐篷,又发现卡式炉打不着火……” 林檎打了一个呵欠。 “困了吗?” “……有点。” “你把眼睛闭上,我继续讲,等你睡着了我再出去。” “嗯。” 林檎阖上双眼。 室内沉寂如在湖底,孟镜年的声音如沉缓流水淌过。 她贪恋这种感觉,以为自己绝对不会睡着,可他坐在这里陪着她,有求必应地为她讲“睡前故事”,却好像能唤醒她内心深处的安全感,以至于没有什么挣扎地就坠入了睡眠。 以往,睡眠总是她同各种焦虑、痛苦搏斗胜利以后,才能获得的恩赐。 孟镜年坐在一室的暗寂中,不知不觉间住了声,却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林檎静音过后放在小推车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似乎是短信或者app的通知。 他这才回神,往床上看去,林檎已经睡着了,手臂自然搭在身侧。 起身走到床边低头查看,把薄毯往上拉了拉,握住她的手腕,准备塞进薄毯里,动作又顿了下来。 她手腕很细,伶仃得一只手就能圈拢。 片刻,他低下头,额头轻轻地挨了一下她的手掌,沉声说:“抱歉。” 盖好薄毯,把她的手机倒扣,免得屏幕再次亮起打扰到她。 而后离开房间,关上门。 上午十点半,林檎睡到自然醒。 睡前手机静音,一晚过去,攒了数条留言。 置顶的孟镜年,给她留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今日帮忙阅卷,我先去学校了。早餐在餐桌,醒了记得吃。 第二条是:晚上请你吃饭? 林檎看完,先回复了一句“好的”,一边走出房间,一边看宿舍群的消息。 大家约了中午进城吃饭,下午逛街看电影。其他人都已表态,就等林檎。 林檎赶紧回复:我也ok,不过晚饭有约了,到时候要先走一步。 而后再给孟镜年发了一条:下午和舍友逛街,我逛完了就直接去吃饭的地方可以吗? 林檎洗漱过后,去餐桌上吃三明治时,收到了孟镜年的回复:好。 这时,昨晚充上电以后,给迟怿发的那条“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靠着你睡着了”的消息,有了回复。 迟怿:你主动靠过来的。 badapple:…… 迟怿:开个玩笑。是车子拐弯,惯性把你甩过来的。我看你睡得挺沉,没把你叫醒。 badapple:真是意外,你还懂惯性这个词。 迟怿:拜托我好歹文凭是实打实的。 迟怿:颜值也是。 badapple:…… 院楼教室里,孟镜年正在同谢衡,以及几个研究生同门一块儿阅卷。 几人流水线工作,进展很快,中午之前基本全部搞定。 这门课的助教给大家定了外卖,怕在教室里吃气味闷在里面不好闻,大家去了茶座。 孟镜年和谢衡占了一张小桌。 院楼外浓荫匝地,日光照得叶片亮得发光,今年南城大约又是一个漫长的苦夏。 谢衡揭开餐盒盖子,正狼吞虎咽之时,忽听对面孟镜年说道:“谢老师,请教你一个问题。” “怎么整上‘请教’这种大词了,这我怎么当得起。” 孟镜年没理他,继续往下说:“如果有人对你有好感,你察觉得到吗?” “经常接触的话基本没问题吧。” “会误判吗?” “我基本没有。不排除有人自我感觉良好。” 孟镜年点点头,“假如对你有好感的一个女生,同时和其他人有亲密接触……” 谢衡斩钉截铁:“你被养鱼了。” 说完,谢衡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是?你被养鱼了?!对方谁啊?”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倪老师?” “和她有什么关系。” “都知道啊,你要去给倪老师做贴身翻译。” 或许春天知道 第26节 “可以把机会让给你。” “我要会德语我肯定毛遂自荐了。” “你也迷上她了?” “没,我不跟我室友抢。倪老师毕竟美女,和美女共事本身就是荣幸。”谢衡好奇心蓬勃,没被孟镜年转移话题,“对方到底何方神圣啊?有这么厉害?我们著名难追的气科牌面,只配做她鱼塘里的一条鱼?” 孟镜年低头思索片刻,却坚定摇了摇头:“她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是你自作多情了。” “……嗯。” 也对。当他不停去细究对方有无逾距的时候,或许,他才是那个真正逾距的人。 谢衡打量他,“……所以到底是谁?孟镜年你但凡有一点人性,这种时候就不该吊我胃口。” “你就当我没有吧。” “……”谢衡自然不放过往他伤口撒盐的机会,“一般只有你也喜欢她,才会去琢磨她是不是喜欢你。你惨了,老孟。没事儿,谁都有自作多情的时候,别难过。” “为什么难过?挺好的。” “……好在哪里?” 孟镜年不再答他。 这样,他的懦弱就不会伤害她,而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夏日傍晚,落日漫长,天空是玫瑰粉到雾霾蓝的过渡,每一秒瞬息万变。 林檎站在人行横道的这一端,已经看见了对面餐厅门口的孟镜年,扶疏花影下白衣黑裤,像是画家刻意为之的留白。 红灯转绿的这一刻,低头看手机的孟镜年,也倏然抬头望了过来。一个停顿,他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举起手来挥了一下。 林檎跟随人群,左右看车,迅速通过人行横道,几步跑到孟镜年面前。 “不好意思,从商场出来走错门了,路是拦起来的,一直走到尽头才能过马路,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我订了座的,晚一点也不要紧。”孟镜年微笑伸手,自然不过地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 一边往餐厅门口走,孟镜年一边问:“买了衣服?” “给婶婶买了一块云锦的披肩。” “她今年的生日不是已经过了吗?” “过生日肯定会有心理预期,平常送礼物不是更惊喜吗。” 孟镜年伸手推开餐厅门,笑说:“她一定会很高兴。” 座位靠窗。 彩色玻璃窗,墨蓝色墙壁上挂着六棱形状的玻璃壁灯,投下清幽灯光。 林檎坐下,卸下斜跨的小包。 孟镜年看去一眼,她穿着一件裹胸式的牛仔上衣,戴同色系choker,锁骨与肩膀骨骼分明。今天化了妆,桑葚紫色调的口红颜色,漂亮得拒人千里。 此前,只笼统有个“一一很漂亮”的概念,与“麦乐迪很可爱”无甚差别,好像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好看的小孩,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地说一句,这小孩真漂亮。 从什么时候,他的观察已经带上了异性视角的欣赏? 这种察觉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这是家经营多年的法餐厅,套餐制,从前菜到甜点,一道一道地按顺序上菜。 还没到主食,孟镜年已经有饱腹感了,他看了看对面,林檎却是大快朵颐。她虽然瘦,吃东西却不怎么含糊,印象中没什么忌口,也很爱吃肉。是个好习惯。 “一一。” “嗯?”林檎抬起头来看一眼。 “云锦披肩应该价格不便宜。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平常零花钱够不够花?” 林檎一下就笑了,“这个问题你过去每年都会问。” “嗯。我怕你逞强。” “我现在做模特,其实一单的报酬还是挺高的,每年还有奖学金,所以只要不大手大脚,完全够花。” “那就好。” 林檎看着他,“如果我说不够,你要给我零花钱吗?” “我给了你会要吗?”孟镜年笑说。 “我了解了一下,”林檎煞有介事,“我们学校的专职科研,一年好像就税前三十万,这一点钱,够不够小舅你攒老婆本的呀?” “怎么办?“孟镜年也做出真实苦恼的样子,“那我只好不娶老婆了。” 林檎牙齿一下轻轻磕上了叉子,而后迅速把目光垂了下去。 这个人,总是无意识地讲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话。 这顿饭最后的甜点,是独家特制的冰淇淋,口感浓郁而蓬松,但只有小小的一球,吃上三口就没了。 林檎放下冰淇淋杯子,看向对面。 孟镜年好笑地把自己的这一杯递给她。 “谢谢小舅。你人真好。”林檎舀一勺送进嘴里,含糊地说。 孟镜年在昏黄灯光里,看着对面的女孩。 这一顿饭下来,他反倒更加偏向这个判断:那些所有的心猿意马,只是他自己疑心生的暗鬼罢了。 林檎和他相处的方式,和他去德国以前,并没有本质不同。 不同的是他,是他对她多了不该有的欲念。 买单以后,两人离开餐厅,林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孟镜年把车开了过来。 晚餐有红酒,孟镜年要开车,没有碰,林檎倒是尝了一点点。分量远不足以引起醉意,只让她脸颊添了一缕薄红。 开了一会儿,才觉得车厢里静悄悄的,林檎伸手把音量键调高一些,车载音响里响起恢弘的交响乐。 “暑假什么安排?”孟镜年忽问。 “拍摄计划已经排满了。” “不打算考雅思或者托福吗?” 林檎摇摇头,“不想出国。” 孟镜年并无意愿对他人的未来规划指手画脚,虽然以她的成绩,出国去长一长见识总是好的。 “小舅你呢?” “七月初要去海南出差。” 林檎点点头,“那……” “嗯?” 林檎摇摇头。 随意闲聊,总是不缺话题,很快便到了小区门口。 孟镜年把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两人从地底坐电梯上楼。 进门之后,孟镜年走去厨房,洗了手,把冰箱里的一只西瓜拿了出来。 正在切西瓜,身后传来脚步声,片刻,林檎走过来,站在流理台前。 起初是在看他流利的操作,不知不觉就把视线移到了他衣袖挽起的小臂之上。 “你想吃就自己拿。”孟镜年笑说。像是误解了她待在一旁的用意。 林檎回神,从碗里拿出一牙,“这西瓜籽好少,像是来报恩的。” 孟镜年笑了笑,而后目光垂落,平声说:“趁着你还在,把它分了,不然后面我一个人吃不完。” 林檎顿了一下,“……嗯。” 一阵冰凉穿过喉咙,好像让她胃也跟着紧缩了一下。 那酝酿了一整天,也不知道以怎样方式提出,才不显刻意的“借宿延长申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第20章 林檎宿舍的另外三位室友,有两位聚餐结束的第二天上午就买票回家了,剩下一位叫夏新月的女生,报了个暑期的托福培训班,为了方便上课,便跟舍管申请了暑期留校。 林檎也没有立即离校,因为6月25日大气科学学院会举办院里的毕业典礼。 四人少了两人,宿舍安静许多,不单如此,整栋宿舍楼都显得空荡起来。 室友夏新月的课程要七月初开课,这一段时间,每日在宿舍熬夜追剧,放飞自我。 这天下午,林檎午觉起来之后,去一楼公共浴室洗了个头发。她头发很长,每次打理起来麻烦得要死,但因为常有古风写真的拍摄需求,也不便把头发剪短。宿舍禁用大功率电器,大家吹头发一般都在浴室的准备间里。 吹到半干,林檎回宿舍,正拿电脑查看闫明轩发在群里的机设大赛决赛的细则,对面上方床上,夏新月忽从床帘里探出头来,兴奋道:“林檎,你朋友圈刷到了吗?” “什么?” 夏新月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了出来,林檎起身凑拢去看,一条朋友圈分享,配文是“颜狗狂喜”四个字。 夏新月把照片点开,一个正在演讲的外国人,大约四十来岁,温文儒雅,高鼻梁、灰蓝眼睛和淡金头发,非常典型的日耳曼长相。 “好帅。”夏新月赞叹一句,手指左滑屏幕,“还有一张。” 照片闪出一瞬,林檎心脏漏跳一拍。 完全没期然,左滑后出现的第二张照片,会是孟镜年。 背景似乎是某个学术报告厅,他穿着白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麦克风,正在微笑解说什么。 “好像是气科院组织的讲座,在逸夫楼那边。”夏新月从床上爬起来,“要不要去瞅一眼?” “……还没结束吗?” 或许春天知道 第27节 “四点半结束,应该还要一会儿。” “你睡到现在还没吃饭吧,不饿吗?”林檎问。 “瞅一眼就去吃。” 夏新月极有行动力,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完毕。 外头烈日高照,两人沿着树荫步行至逸夫楼。 阶梯式学术报告厅在建筑的最东端,走廊里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林檎讨厌人挤人的场合,但夏新月战力十足,挽着她的手臂,硬是在人群里挤出了一条路。 林檎目光从前方两排女生的头顶越过去,隔着整个报告厅的距离,看见了讲台上,站在那外国人身旁的孟镜年。 后方屏幕投屏,今日讲座主题是“水在9°c结冰——生活中的趣味气象学”,主讲人名叫matthiasschmidt,应当是面向大众的科普性质的讲座。 此刻,正式讲座的部分已经结束,进入了提问环节,有个男生正在询问研究生报考慕尼黑大学的条件。 孟镜年一手抄兜,待男生说完之后,举起话筒,将提问翻译为德文。 林檎也是第一次听他讲德语,音节多,结尾收紧,比他平日的音色要沉上两分,更有一种相对硬朗的气质。总觉得“有磁性”这个形容很土气,可是好像也找不到更通俗贴切的说法。 schmidt教授听完孟镜年的翻译之后,开始回答问题。 孟镜年在聆听他人说话时有个习惯,会向着说话人稍稍偏头,虽是无意识,却轻易博人好感,叫人产生自己说的内容,一字一句都分外重要的感觉。 schmidt教授说完,微笑着看向孟镜年,孟镜年点点头,开始翻译:“不同学科有不同要求,通常需要德语水平达到c1以上,此外还需要一到两封可证明学术能力的推荐信……不过,schmidt教授忠告大家,一定要谨慎考虑,是否真有去德国读书的决心,因为他本人,包括他的同行,对学生的学习态度和研究成果,要求都非常严格。” 这时,台下有个男生接了一句网上的热梗:“你在德国读书的三年,将会是你五年人生中最难忘的七年!” 一时引得全场哈哈大笑。 schmidt教授不明所以,孟镜年便把这个梗翻译了一遍,schmidt教授也跟着大笑起来。 此时,身旁的夏新月低声说:“翻译的这个老师是气科的还是外语学院的啊?不知道叫什么。我下学期想选他的课。” 林檎没有作声,因为一旦接腔,势必要解释她为什么会认识。 专职科研不承担教学任务,未来在院外活动的机会也不多。想了想,还是不必额外张扬什么。 后续还有几个针对气象学本身的提问,时间便到了四点半。 孟镜年身兼翻译与主持两重任务,讲座结束时总结陈词,笑说:“过几天就要出高考成绩,受院长委托,为我们院打个广告,如果各位同学亲戚朋友中有刚刚毕业的学生,欢迎报考我校大气科学学院。” 走廊里人群疏散开去,纷纷离场。 林檎在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孟镜年和schmidt教授已经离开讲台,走到了第一排的位置。 这时候,林檎才看见从第一排站起来了一个女人,米色套装,齐颈中发。 正是那回在三食堂二楼看见的那一位。 隔了这样远,不知道在聊什么,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似乎是相谈甚欢。 在嫉妒的情绪泛滥之前,林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今日讲座原本计划只在学院内部进行,但schmidt教授有意启发更多人对于气象学的兴趣,因此改成了面向全校的科普分享。因在期末,又是临时安排,对到场率并不报以期望,但没想到现场如此火爆。 schmidt教授很是高兴,用英语感谢倪叶和孟镜年对讲座付出的辛勤工作。 倪叶笑说:“不客气。您同意更改行程前来分享,我非常感激。我在校外餐厅定了座,我们回学院休息片刻,就可以出发去吃晚餐了。” schmidt教授说:“我很期待品尝不同的中国美食。” 三人一道往外走去。 倪叶落后半步,低声笑问孟镜年:“晚餐再继续麻烦你一会儿,不知道方不方便?schmidt听说你在mpi学习过,很希望跟你交流一些学术问题。” 孟镜年微笑说道:“schmidt教授远道而来,是学院的客人,这自然是我应该做的。” 温和礼貌,挑不出半分瑕疵。 只是,也疏离得没有任何接近的可能。 倪叶看了他一眼,面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微笑着往前走了一步,与schmidt并肩。 五点半,孟镜年与倪叶、schmidt,连同院里的另外两位老师,一同去往明珠楼吃饭。 schmidt的英语日常会话完全够用,只不过涉及一些专业术语,会担心不够精准而选择用母语表达,这种时候,就会由孟镜年代为翻译。 七点左右,饭局将要结束时,孟镜年去了一趟洗手间。 返回包间的路上,手机振动一瞬。 他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是林檎发来的消息。 林一一:小舅,你还在学校吗? 孟镜年回复:还在。怎么了? 林一一:我校园卡丢了,进不去图书馆。 mjn:要查资料? 林一一:嗯。要借两本书,今晚就要。 mjn:现在在哪里? 林一一:校图门口。 mjn:等我十五分钟? 林一一:好。 孟镜年收起手机,一抬眼,却见餐厅收银台处有一道打量的目光。 倪叶正在买单,等人开发票,侧身而立,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孟镜年微微笑了笑,颔了颔首,“我先回包间了。” 倪叶点头。 孟镜年回包厢十分钟左右,这场饭局总算结束。 在餐馆门口再作寒暄,分别之后,孟镜年从后门又回到了校园里。 大部分学院考试周都已结束,走了大半学生,一切文体活动都停了,校园里格外寂静。 图书馆馆体建筑气派恢弘,坐落在三层楼高的地势之上,这一点每每被学生吐槽:上个图书馆还得爬几十级台阶。 林檎坐在图书馆门前回廊的大理石立柱下方,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 视线往下一望,忽然一顿。 她摘下一只耳机,手托着腮,看着正低头拾级而上的人,墨色头发、额头、鼻梁、下巴……而后整个上半身,都露了出来。 这时,他忽地抬眼,目光停顿一瞬,微笑说:“一一。” 林檎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耳机,“……你迟到了一点。” 孟镜年低头,抬腕看了看手表,“嗯。抱歉。” 林檎摘下耳机,收入耳机仓里,丢进帆布袋,从台阶上站起身。 “我以为你已经离校了。”孟镜年说。 “还有点事。” 他们有三天没见。 学校太大,林檎每顿都跑三食堂,也没有和他偶遇一次。 孟镜年走到她跟前,“你校园卡挂失了吗?” “……挂了。但是今天周五,下周一才拿得到。” 孟镜年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你拿去用吧,补办好了再还给我。” “你吃饭不要紧吗?” “可以借同学的。” 林檎接过,把卡攥在手里,无法克制地,抬头朝他看去。 夜风里有股草木气息,混杂一股酒精的味道。 “……你喝酒了?” “嗯。” “和美女老师吗?”林檎稍稍歪头,以玩笑语气说道。 孟镜年微微眯眼,“……跑去听讲座了?” “嗯。” “怎么样?” “去的时候已经要结束了。”林檎仍旧望着他,“你讲德语很好听……我之前都没有听你说过。” 孟镜年笑了笑,“重点是不是跑偏了?” “那大家都跑偏了。”林檎的语气不大好。 “一一,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孟镜年收敛了笑意,语气更认真一些。 “……到了图书馆门口,才发现进不去,很难心情很好。” “那吃饭了吗?” “你要请我吗?” “你没吃的话,我当然请你,怎么会看着你饿肚子。” “那可惜,你今天没机会做个慷慨的好长辈了。” 孟镜年一怔,向着她走近半步,低下头去,“怎么了,一一?” 林檎咬了一下唇。 他们近得就剩下半臂距离,只要她出手,他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墨蓝夜色栖在他白色衬衫上,染出一种拿水晕过的月光的调子,沾染了一点夜风的气息。 或许春天知道 第28节 林檎深深吸气,某种情绪沉闷地顶在心口。 忽听“嗡”的一声,孟镜年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伸手把手机拿了出来,看一眼,便挂断了。 片刻,振动声又响起来,林檎听得很是焦虑,“……你先接吧。” 孟镜年望着她,犹豫一瞬,微微侧身,把语音电话接通。 话筒是免提的,一瞬间从那端传来一道疲惫又沙哑的女声:“喂?在忙没?你还没睡吧?” 孟镜年:“没有。” “哦。是这样,我寄了一个邮包给你,里面是你要的几本书,还有给孟老师的生日礼物,希望来得及吧。我这几天感冒了,头疼得要命,差点搞忘记……” 是江澄的声音。 林檎往后退了两步,绕过孟镜年,迅速往里走去。 孟镜年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却没抓紧,手腕从他手里一滑,人已飞快跑远,被立柱遮挡,身影消失不见了。 孟镜年下意识地往前跟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没卡,进不了图书馆。 馆内灯火通明。 林檎一口气快步上了二楼,才慢慢停住脚步。 掌心传来隐约痛感,她低头,发现自己紧攥着校园卡。 博士研究生、硕士研究生和本科生的校园卡各有细微差别,手里的这一张孟镜年的校园卡,主题色是深蓝色的。 证件可能是新近办的,证件照却不是,因为照片的发型跟现在不大一样,发尾更长一些。 她脑海里没有他这个形象的记忆,那么极有可能是他在德国的时候拍的。望着镜头的样子有一点忧郁,配合冷白的皮肤,和那样深邃的眉眼,显得清贵又遥远。 嫉妒得不得了,又不知道嫉妒谁。 好像是虚空里的某个人,某个在那段她刻意远离他的岁月里,却完整地参与了他这一程生命的,抽象的概念。 她突然就不生气了,只是有点难过。 长得这样好看的人,跟他生气都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林檎掏出手机,给他的学生证拍了一张照片。 在图书馆里游荡了一会儿,拿了几本书,办理了租借。 她把书塞进帆布袋里,穿过闸机走出大门,往外走了两步,一下顿住脚步。 孟镜年抱着手臂,背靠着大理石的立柱,低着头。 那样子是在等她。 她却步不前,孟镜年却似乎察觉到了,倏然抬起头来。 好半晌,她都没有挪动脚步,纷乱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孟镜年站直了身体,望着她,声音温和:“一一,过来。” 她情不自禁地迈开脚步,走到了他面前。 孟镜年低头注视着她,语气无限温柔:“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丢了校园卡,心情有点不爽。尤其可能是去听讲座的时候丢的。” 孟镜年笑了一下,“难怪。你是在怪我是吧?” “……嗯。” “那你要我怎么补偿你?” 林檎低垂目光,思考了好一会儿,说道:“可以送我回宿舍吗?” “当然。没有校园卡,能进得去吗?” “能……”林檎说完,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这个破脑袋,能不能多想一秒钟再回答。 “好。”孟镜年点头,“现在回去?” “……还有其他选项?” “你想做什么都行,既然是我补偿你。” 林檎认真地想了想,“……我明天要拍照,想回家去睡。”她所谓的回家,通常是指回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 “我送你。” “开车吗?” “我喝了酒。”孟镜年有些歉疚地笑了笑,“打车可以吗?或者我叫朋友帮忙开。” “坐地铁吧。”林檎毫不犹豫。 第21章 坐上地铁的时候,林檎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 她反思自己方才乱发脾气,是有点无理取闹了,孟镜年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她师出无名的醋意。 他一定莫名其妙吧,可他还是这样耐心,既不忽视也不敷衍。 从前也是这样,她在家里不能表露出来的负面情绪,基本都倾诉给了孟镜年——他对于她的情绪相当敏锐,就好比回国的第一天就发现她发烧却在逞强,以往饭桌上但凡她少说两句话,他都会私下多问一句,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这样敏锐的人,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她越界的心情? 是因为压根就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思考过吗? 还是说,发现了也在装作不知道? 两厢比较,她还是宁愿他从来没有多想过。 这个时间,进城的地铁车厢里很是空荡。 林檎习惯坐在门口靠着扶手挡板位置,这样自己一个人坐车时,只用一侧挨着陌生人。 “我去挂失的时候,卡上余额少了一百五十多块。”林檎忽说,“刷一两顿饭就算了,一下刷掉这么多。” “难怪你这么生气。”孟镜年笑说。 林檎伸手从帆布袋里把自己的蓝牙耳机拿了出来,打开耳机仓,取出一只递给他,“要听歌吗?” 孟镜年略有迟疑地接过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林檎打开听歌的app,随意点开一个自己收藏的纯音乐的歌单,不会太吵闹,干扰她与孟镜年聊天。 “我今天去得比较晚,没有听见讲座的主要内容……” “嗯?” 林檎坐在他左手边,分给他的也是左耳的耳机,导致他没有第一时间听清她的话。 “我说……” 孟镜年这时把耳机摘了下来,对她笑说:“换一个。” 林檎把自己右耳的耳机摘下,放进他手掌里,拿上了左耳的那一只。 这一瞬像鸟喙轻轻地在他掌心里啄了一下。 耳机戴上,音乐自动续播,林檎说:“我看到讲座的主题是水在9c结冰。一般不是0c以下水才会结冰吗?” “那是1927年科考队在考察厄尔布鲁士峰的一个发现,当天早上气温只有8.8c,水面就结了冰。” “为什么?” “当时空气水蒸气含量少,相对湿度低,导致地面辐射更强,局部温度低于测量出来的气温。” 林檎点头说道:“不了解原理的话,会有点反直觉。” “气象学有很多反直觉的地方。” “比如还有什么?” “你觉得地球上哪里最热?” “赤道?” “理论上是这样。实际美国加州的死亡谷和伊朗的卢特沙漠,都比赤道附近更热。” “最冷在哪里?” “最冷的自然环境是南极洲的东南极高原,靠近俄罗斯的沃斯托克站的周围区域。有人类居住的地方,最冷的是西伯利亚的奥伊米亚康。” 林檎点头:“好的,我明天就开始准备跨专业考研。” 孟镜年也煞有介事地开玩笑:“等你来做我直系学妹。”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骤然地沉默了一下。 林檎轻撑在座椅边沿的手指微微收拢,状似随意地说:“……其实我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考虑过气象学。” 孟镜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人工智能才是未来的前沿趋势,你没有选气象学是对的。” “我没有报是因为,学了这个肯定要和你做比较,如果比不过你,我会很生气的。” 孟镜年笑了笑:“我还远远够不上拿来做比较的标杆。” “过度谦虚就有点讨厌了。” “哦,抱歉。” 林檎笑了一下。 帆布包她一直放在腿上,里头装了几本书,抱久了觉得沉,就把它拿起来,身体往右侧挪了挪,放到了左手边与座椅挡板之间。 孟镜年蓦地垂眸——她穿着一条脏粉色的运动式短裤,骨骼分明的膝盖,此刻就挨着他的左腿的膝盖。 他不动声色地将腿往右边挪开了寸许。 下了地铁站,步行七百米,就到了那处老房子所在的小区。 或许春天知道 第29节 林檎让孟镜年不必再送,他却坚持跟着出了站,担心她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这条路上回开车时来过,步行却有不同感受,沿路几个小吃摊子,卖烧烤或者炒面,经过时一股浓郁的香气,城市开发日新月异,这样有生活气息的老街却越来越少了。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小区门口,林檎停住脚步,看向孟镜年,以十分随意的语气问道:“要不要上去吃点水果再走?小舅你这么远送我回来,我有点不太好意思。” 还是在汉堡的时候,有一回聚餐结束,孟镜年送一位女同事回家。到了公寓楼下,女同事邀请他,再上楼小酌一杯。 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句邀请背后的潜台词几乎不言而喻。 可显然,林檎的这句话,语意就是字面意义的单纯,由不得任何偏离分毫的想象。 孟镜年笑一笑说:“都送到了才觉得不好意思?不吃了,一一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也回去睡觉了,明早八点还有个会。” “你怎么不早说……” “没事。”孟镜年退后一步,微笑说道,“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孟镜年点点头,转身。 一直走出好远也没回头。不敢过分高估自己的意志。 与她独处,哪怕只如在地铁上的闲聊,也有脱离轨道的危险预感,更遑论独处一室。 孟震卿和祝春宁从小夸他,目标坚定,禁得起诱惑。现在想想,他觉得这个评价讽刺无比。 6月25日,大气科学学院毕业典礼在院楼最大的学术报告厅举行。 林檎到达报告厅,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厅内两侧墙壁挂着红色横幅,台上的演讲桌上堆满喜庆花束,音响里播放毕业季的热门歌曲,台下座位已坐满了三分之二,有学生来去,为一些明显是家长打扮的人带座。 这时,有个挂着工作证的女生走了过来,问道:“同学,你是本科的学生吗?麻烦出示一下学生证。” “不是,我是来送花的。可以麻烦你帮忙转交一下吗?” “转交给谁?” “孟镜年,是博士生,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你是学长的……” “亲戚。” 女生有点将信将疑的,但没有说什么,接过花往里走去。 林檎任务达成,也就离开了报告厅。 刚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林檎!” 林檎登时停住脚步,转身。 他很少这样直接叫她名字,所以听来有些陌生,差点没反应过来。 孟镜年几步走了过来,笑说:“还有多余的位子,你进去看吗?” 他着灰领的博士服,红黑配色,实话讲过去毕业季在学校里看见这样的衣服,她一直觉得配色灾难,很难有人能穿得好看。 显然凡事在孟镜年身上都有例外,他个子高,大约披一身麻袋也不失芝兰玉树的风仪。 “恭喜毕业。”林檎笑着伸手,“拉文克劳加100分。” 过去和孟镜年一起做过《哈利·波特》的分院测试,她是斯莱特林,孟镜年是拉文克劳。 孟镜年伸手,抓住她三分之一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笑说:“谢谢。” 林檎跟在孟镜年身后,重回到报告厅,由他引路,到了第二排。 林檎望去一眼,立马打招呼:“外公、外婆。” 今日毕业典礼,孟震卿和祝春宁自然也来了。对他们的称呼,也是跟孟落笛一样。 祝春宁今年六十一岁,退休以后在某单位做办公室主任,主要负责妇女儿童相关案件的法律支持。 脱下法官制服的祝春宁慈祥温和,听见招呼立即转过身来,惊喜伸手,一把握住林檎的手,把她往跟前带了带,笑说:“放暑假了吧,一一?” 林檎微笑点头,“已经放了。” “有空常跟笛笛一块儿去家里玩。” “好。就怕会打扰您。” 一旁孟震卿笑着接话,“不打扰。笛笛淘气,一一你这远远算不上什么。” 林檎印象里,二老分外有威严,只在面对孙辈的时候,才难得展现慈爱的一面。 祝春宁张罗着孟镜年给林檎找位子:“镜年,我们这排还有空位没有?” “第四排还有。” “那问问能不能换一换?让一一挨着我们坐吧。” 林檎忙说:“我是临时进来的,不好给小舅添麻烦,我就坐第四排可以的。” 孟震卿点点头,“那等典礼结束了,我们一块吃饭。”孟震卿今日是以一个普通的父亲的身份来的,也不愿声张开了有人替他搞特殊化。 打过招呼之后,林檎就在孟镜年的指示之下,去了第四排靠边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孟镜年离开片刻,把她送的那束花抱了过来,“先帮忙保管,我怕放在后面被他们碰坏了。” 没过多久,毕业典礼正式开始,一些固定流程,没多大意思,林檎昏昏欲睡的时候,学位授予仪式总算开始。 学院是先博士、后硕士、再本科生的顺序,因此孟镜年第一批被叫上了台。 一年毕业的博士生有限,都在台上,院长挨个拨穗,孟镜年同另外两个博士毕业生,还额外得了一张优秀毕业生的证书。 林檎全程摄影拍照,发在了孟震卿和祝春宁也在的家庭大群里。 林正均和孟缨年在群里接连回复了一排大拇指。 林檎耳朵里塞上耳机,将方才的几段视频导进某个剪辑软件里,正在埋头捣鼓,忽觉身旁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林檎立即抬头,才发现孟镜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旁边座位上的人换了位置,正坐了下来。 她赶紧摘下一只耳机,低声说:“……我们还不能走吗?” “我爸妈肯定要等结束了和江院长寒暄几句,不然不大礼貌。”孟镜年往她手里看一眼,笑说,“是不是有点无聊。” “没……我在剪视频。” “拍的我?” “嗯……群里有。” 孟镜年将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群,上下翻看一会儿,笑了笑,“嗯,拍得很好。” 林檎莫名的面颊发热。 往他那里看去,他手里拿着三本证书,她伸手,“……我看看可以吗?” 孟镜年递给她。 结果翻开一看,博士学位证书和毕业证书都只有个壳子,里面是空的。 林檎看他一眼。 孟镜年稍低下头,低声笑说:“都是空的。万一弄丢了补办麻烦。” “所以只起个拍照道具的作用吗?” “对。” 毕业典礼继续进行,林檎同孟镜年时不时地压低声音聊上两句。 她喜欢他凑近同她说话,呼吸盘旋于耳朵上方,轻易嗅闻到他身上清净的香气。 过了片刻,过道里有人弯腰走了过来,蹲在这一排,低声喊:“老孟!老孟!” 林檎听见声音转头望去,那人有点面熟,好像是孟镜年的朋友。 孟镜年低声:“怎么了?” “有个事问你,出来一下。” 孟镜年转头对林檎说:“我去一下。” 林檎点头。 孟镜年起身,把三本证书递给她,“帮忙保管。” “好。” “丢了要赔。” 林檎扬起嘴角。 大约过去十五分钟,孟镜年从外头回来,说是实验数据的事,已经解决了,不大要紧。 又坐了一会儿,毕业典礼总算结束。 孟镜年这时候起身,带着林檎去了第二排,跟父母汇合,去找江思道合影。 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孟震卿感谢江思道培养照顾云云。 林檎打开手机相机,给几人拍了一张合影。 今日还有无数学生等着和院长合影,因此孟震卿和祝春宁就先告辞了,约定下次一起吃饭。 几人离开报告厅,谢衡特意跟了过来,跟孟镜年的父母打了声招呼。 林檎听过谢衡的名字,今天也算是和本人对上了号。看样子谢衡和孟镜年关系不错,因为孟震卿和祝春宁都认识他。 一边聊天,一边到了楼下,院楼外悬挂毕业典礼的红色横幅,祝春宁让谢衡帮忙,给他们一家人拍张合影。 孟镜年抱着花束站在中间,父母各站一侧,林檎挨着祝春宁站着,被她亲热地搂住了肩膀。 大合影结束,林檎又帮忙给孟镜年和谢衡拍了一张。 显然孟镜年的人缘不止如此,不停有人过来,举着手机要跟他合影。 院楼外阳光炽热,林檎将二老带到了一旁的树荫下等候。 祝春宁望着众星拱月的孟镜年,笑容很是欣慰,对林檎说:“你小舅小学毕业的样子我还记得,时间真是过得快。” 或许春天知道 第30节 孟镜年从小到大的照片,林檎都看过,在孟家的老房子里,厚厚的三本相簿。 他从小就生得好看,据说小时候比例完美的小孩,长大长残的概率极大,而显然孟镜年又是一个例外。 他小学毕业照是在师大附小门口拍的,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背带短裤,扎着红领巾,望着镜头的眼睛黑亮澄澈,小小年纪就有种静定的气质。 等了好一会儿,孟镜年那边总算结束,他走过来笑着说句抱歉,便陪同父母去往校外的餐厅。 孟震卿过来开过学术会议,祝春宁也受邀做过讲座,两人对学校都熟,不必额外带路。 到了餐厅里,依照各自口味点了几个菜,快炒家常菜,片刻就上齐了。 孟镜年将博士服脱了下来,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挽起衬衫衣袖,给祝春宁和孟震卿添米饭。 孟震卿说:“什么时候办入职手续?” “七月中旬。” “合同是怎么跟你谈的,两年还是三年?” “两年。” 孟震卿点头:“你研究成果在这儿,原本破格也是符合条件的,江院长还是替你考虑,避免非议,才放你再历练两年。” “我知道。” “回头你起个头,我们请客。” “好。” 祝春宁接话:“江澄前一阵说是感冒了,现在怎么样?” “应该好些了。” “她也真是……我缺一个统计数据,找她问了一下,她第二天就整理出来给我了,我问了才知道她还在感冒,怕我着急,熬夜帮我弄的。” 孟镜年“嗯”了一声。 “这孩子一个人待在外面这么多年,真够不容易的,希望她赶紧毕业了早点回来吧。” 林檎埋头吃饭,味同嚼蜡。 小的时候,还不能完全领会孟镜年的处境,因为叔叔婶婶其实对她的生活只做最低限度的干涉。 是后来渐渐长大,才明白孟缨年和孟镜年未来要走什么路,早就有一条既定的轨道。 可供他们任性的空间,狭小得可怜。 这样的饭局上,孟镜年总是气压低沉,无论父母说什么,他一应说“好”。 人人都道他有院长保驾护航,未来成为院长的乘龙快婿也顺理成章。 人有不知好歹的权利吗? 似乎孟镜年是没有的。他一个孤儿为人收养,从小锦衣玉食,未来学术之路坦荡光明。这样的生活,若还有抱怨,岂非过分的“何不食肉糜”?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也有些自私。 或许,还是应当退得远一点,不要再给他添乱为好。 至少,做一个忘年的朋友,她就可以永远地与他统一立场。 吃完饭,孟镜年买了单,同父母在校门口分别——二老开车过来的,下午各自还有安排。 林檎手里抱着花束,低着头与孟镜年并肩往校内走去。 两个人都没有作声。 重回大气科学楼门口,林檎停下脚步,忽然想到什么,摸了摸口袋。 “你的校园卡。” 孟镜年往她手里看了一眼,笑说:“补办的拿到了?” 林檎点头。 孟镜年把校园卡收了起来。 “我回宿舍啦。休息一下,下午就离校了。”林檎说。 “好。” “嗯……”林檎退后一步,把手举起来挥了挥,“……拜拜。再次祝你毕业快乐。” 林檎脚步很快,走到了院楼侧方的树荫下,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抱着离开餐厅时,被孟镜年拜托保管的那束花。 向日葵与小雏菊的搭配,白绿两色皱纹纸包装。 她低头看了看,不知道该不该再回去一趟。 “一一。” 林檎一震。 回头看去,是孟镜年快步走了过来。 林檎立马把花束举了起来,“你的花。” 孟镜年看了那花束一眼,两步走到她跟前,却不接过来,低头看着她,还是寻常的微笑的表情,“看群里才发现,我们两个还没单独合影。” 林檎一愣,立马把手机拿出来。 她把花往他面前递了递,他摇头说:“你抱着吧。” 手机前置摄像头打开,林檎将手机举远,孟镜年伸手,把她的手机接了过去,说:“我来。” 镜头稍有畸变,孟镜年低头看她一眼,“要不要找人用后置拍?” “不用……就这样可以的。” 她希望这个时刻,不要存在任何第三人。 两人看向镜头,孟镜年倒数:“三、二、一……” 按下拍摄键的一瞬间,林檎自然不过地将脑袋往他那里偏了偏。 孟镜年脸上挂着笑容,还没来得及转为怔忪,她已退远了,笑说:“看一下?” 孟镜年点开刚刚拍摄的照片。 明亮花束映照在她脸上,眼睛也好似被照亮。 他目光看着照片里的眼睛,失神一瞬,才低头看她,“可以吗?” “可以。”林檎笑着接过手机,“我发给你。” 孟镜年点头的同时,林檎把花塞进他怀里,紧跟着退后一步,“我走啦。” “好。” 她转过身,步履轻快。 孟镜年单手抱花,在树影下站立许久,就在他准备转身的一瞬,看见那已走到路口的身影,忽然回头。 孟镜年一愣。 而她仿佛也没有料到,他竟还没有走,神情一僵,而后迅速地转回去,脚步飞快地拐过路口,消失在了建筑的侧方。 孟镜年拥紧了花束。 一阵风吹过,头顶簌簌,树影洒落在衣襟上,纷乱斑驳。 第22章 七月中旬,孟震卿过生日。今年由孟缨年和林正均张罗,把人请到家里来过。 晚宴的事,自然交给了林正均。他怕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孟镜年提前来帮忙。 孟缨年也不是不能打下手,只是两人在食材的处理上常有分歧。林正均主张事事精细,孟缨年却觉得“差不多就行”,她锱铢必较的精神似乎只存在于她自己的法律工作上,这让热衷钻研烹饪技术的林正均微妙有些受伤。为了夫妻感情考虑,自己做饭的时候,林正均都不让老婆进厨房。 孟镜年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他若是吩咐将葱切成4厘米的小段,孟镜年就绝对不会切出3厘米或者5厘米。 高汤提前熬上,林正均开始处理今天的主菜之一羊排肉,孟镜年帮忙准备配菜。 汩汩的声响里,郎舅二人一边有条不紊地忙碌,一边闲聊。 林正均问:“镜年你所有的人事流程都走完了?” 孟镜年点头说是。 “在江院长领导的那个什么灾害天气实验室?” “中尺度灾害天气重点实验室。” “那我们以后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同事了。” 孟镜年笑说:“姐姐还说,以后就更方便我俩串通起来对她欺上瞒下。” “那她怎么不说,以后就更方便你对我全方位监视了。” “姐夫你行事端正,有什么可监视的。” 林正均笑起来:“你比我会说话多了,你姐老嫌弃我,一个文科学院的教授,怎么漂亮话都不会说一句……” 这时,厨房门外传来孟落笛的声音:“小舅!你手机在响!” “帮我拿过来吧。”孟镜年应道。 孟落笛捞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靸着拖鞋“哒哒哒”地跑进厨房,“小舅,是姐姐的电话!” 孟镜年愣了一下,抽厨房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水,忙把电话接了起来。 孟落笛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稍稍偏过头,手指按住音量减号键,将通话音量调得更低一些,听完之后,只说道:“好,你把地址再说一遍,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林正均和孟落笛都关切询问,林檎找他什么事。 “没事。她东西有点多,一个人拿不回来,叫我过去接她一下。” 孟落笛忙说:“小舅我跟你一起去!” 孟镜年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笑说:“外公外婆一会儿就要来了,你不负责招待吗?” “哦……好吧。” 或许春天知道 第31节 孟镜年转而看向林正均。 林正均说:“你去吧,我一个人慢慢来,就是你们得晚上半小时吃饭。” 回到客厅里,孟镜年同孟缨年也打了声招呼,拿上车钥匙出门。 下午四点多,路上还不堵,孟镜年开得比平日快上许多,往常若非必要不轻易变道超车,今回见缝插针,四十分钟的路程,半小时就到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派出所大门,同大厅接警台的同志说明来意,便有人过来把他带上了二楼的一间调解室里。 进门第一眼,孟镜年便看见了坐在长桌对面的林檎。 谁能想到,快有二十来天没见,再见是这样的场景。 她穿着一身lo裙,哥特风格,黑灰配色,层叠的裙身像烧过的灰烬。头顶斜戴一顶黑色礼帽,衬得帽檐下的脸苍白而精致,妆容也是暗黑风格,红黑色的眼影,特意在眼下勾勒出一道黑色的泪痕。 这样打扮坐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可看她似乎没受到什么伤害,甚至抱着手臂,隐隐的有点气焰嚣张,他放下心来。 他进门的一瞬,林檎坐直身体,将目光投向他。 他没说什么,走进房间,去她身边坐了下来。 民警介绍来龙去脉:林檎对面坐着的男人是今日给她拍照的摄影师,拍摄进行到一半,林檎察觉到摄影师有意对准了胸部拍摄特写,提出异议,摄影师自然不认,还意图当场删照片。林檎直接夺了相机摔到地上,把事情闹大,报了警。相机摔坏了,但存储卡没事,经过查看,里面确实有不止一张胸部特写,且还不止她一个人的。 经过协商,派出所对摄影师拘留五日,同时摔坏的相机,林檎要照价赔偿。 原本已经协商好了,因为了解到林檎还是学生,且相机的价格较高,派出所坚持让她叫一个家长过来处理。 孟镜年听后点头:“赔偿价格协商好了吗?” 那摄影师立马说:“当然是照原价赔偿,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檎:“你的相机是四年前的型号,还想原价?你在做梦!” 民警:“哎哎,都不要情绪激动啊,和平沟通。” 孟镜年这时稍稍凑近林檎,低声问:“你手机上有可以二手交易的的app吗?” “有。”林檎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应用,递给孟镜年。 孟镜年问摄影师:“相机和镜头分别是什么型号?” 摄影师不大情愿地报上了型号数据。 孟镜年拿林檎的手机搜索片刻,不疾不徐地说道:“按照目前二手市场的价格,机身加上镜头一共差不多1.9万,这个价格换你坏掉的相机,能不能接受?” 摄影师还想讨价还价,非得往上再加一千,但孟镜年丝毫不松口;摄影师又要求原相机自己继续留着,孟镜年还是不松口。 最后民警劝他退一步,本来就是他偷拍有错在先,如此,摄影师才嘟嘟囔囔地答应下来。 协商了付款方式,签署调解书,现场执行,书面签收以后,终于可以离开。 孟镜年拿上了那部摔坏的相机,同民警道谢,便带着林檎离开了调解室。 走到楼下,林檎领回了临时存在在大厅的行李箱,不大的箱子,十六寸左右。 孟镜年看了一眼,伸出手。 林檎犹豫一瞬,把箱子拉杆递到他手里。 两人离开派出所,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林檎穿着哥特风格的高帮长靴,只适合拍照,不适合走路,走了没两步,硬邦邦的鞋底便震得脚疼。 孟镜年注意到了,停住脚步,温声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把车开过来。” 林檎沉默地点点头。 是这一瞬,她才觉得有些委屈。 车在阳光底下晒了半小时,热得如同蒸笼,林檎身上衣服层层叠叠,出了一身汗,拉下补妆镜一看,妆也化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往脸上擦去。 “先送你回去卸妆换衣服?”孟镜年转头看她一眼。 “对不起……”林檎手上动作一停,有些沮丧地耷下眼睛,“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 “……钱我回头转给你。” “一一,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林檎咬住嘴唇。 孟镜年将车速放慢,“又不是你的错。” “……一万九又不是小数目。” “当时情况紧急,你为了保留证据,也想不到更周全的办法了是不是?他长得那么壮,你肯定是打不过他的。” 林檎本能地被逗得勾了一下嘴角,可是笑容还没成型又垮下去。 “还热不热?”孟镜年又看她一眼。 “还好……凉快下来了。” 此处离林檎父母留下的房子倒不算远,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孟镜年停好车,去后备厢里卸下行李箱,送林檎进了小区。 浓荫蔽日,梧桐树影投在老式居民楼的外墙上,像是灰色的爬山虎。 打开绿漆的铁门,扑面而来一阵潮湿凉意。铸铁的扶手用得久了,拐角处被摸得发亮,半层平台的墙上砌着镂空的菱形花窗,阳光投进来,水泥地面上光影斑驳。 脚步声交叠,回荡在窄长的楼梯间里。 到了四楼,林檎摸出钥匙打开门,门是双层,铁门之外,里面还有一扇木门。 林檎走进去,转身打开鞋柜找拖鞋。 孟镜年摇头说:“我先不进去了,一一。你卸妆换衣服大概多长时间?” “我还要洗个澡,可能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左右。” “那我顺便去办点事,办完了过来接你。” 林檎点头。 孟镜年退步转身,刚往下迈了四五步台阶,忽听身后脚步声跟了下来。 他疑惑转身,林檎一阵风似的到了跟前,站在高他一级的位置,骤然伸臂,将他抱了一下。 “谢谢你……” 他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退远了,转身“咚咚咚”地跑回屋里,接连摔上了两道门。 他停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好像被风撞上了心脏,震荡不停,整个人陷入一种茫然的无措。 林檎洗完澡,换上了白色t恤和牛仔长裤的打扮。 等了五分钟,孟镜年发来消息,叫她下楼。 她拿上给孟震卿准备的礼物,走到小区门口,车停在梧桐树的树影下,从叶间漏过金色的夕阳。 林檎走过去拉开车门,却见副驾座椅上,放着一盒甜点。 她有些疑惑地拿了起来,坐下系安全带,一边问道:“给我买的吗?” 孟镜年一边将车子启动,一边说:“坏的相机我找了个回收数码产品的店铺卖了,镜头保值,跌价不高,机身损毁不严重,修一修还能用。统共换了一万二……” 他转过头来,向着她手里的点心稍稍扬了扬下巴,“点心是拿这笔钱买的,吃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咙里,让林檎一时无法开口。 好半晌,她才说:“还好……只浪费了七千块。” 孟镜年笑说:“多少钱都不算浪费,只要花出去了你能开心一点,那就是值得的。” 林檎顿时又有点恨他,又觉得他活该:她已经准备收起自己不合时宜的喜欢——这段时间她也是这么做的。是他非要这么好,总是忍不住管她的闲事,还管得这么妥帖,那他被她赖上,就怪不了别人了。 车在路口转弯,孟镜年看右侧倒车镜时,顺便看了她一眼,提醒:“都是冰皮的,再不吃要化了。” “嗯……” 林檎打开纸盒,一盒四样的点心,模拟了桃子、柿子、樱花和月亮的样子,每一样都精致可爱。这品牌贵得很,这样一盒下来也要一两百了。 她拈上一个尝了尝,味道调得很好,不怎么甜。 “你吃吗?” 孟镜年摇头。 “吃一个。”林檎说着,捡了一个桃子形状的,倾身,伸长手臂递到他嘴边去。 孟镜年垂下目光瞟了一眼,指尖白皙,衬着糕点的粉色,恍似有种玉一样的通透质地。 他好像是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咬了一口。 点心很小,基本两口一个。林檎手没拿远,等他吃下第一口之后,又将剩下的也喂给他。 他因为要看路,没有瞧得很仔细,这一次张口,嘴唇却碰上了她的指尖。 她指尖微凉触感一瞬即逝。 顿了顿,把剩下一半的点心衔过去,平声说:“剩下的你吃吧,一一。” “……嗯。” 林檎又从盒子里拈了一个,将目光转向窗外,把糕点送进嘴里。 手垂下去,拇指悄悄按住了食指指尖。 曾经好奇拿手指去碰蜡烛的火焰,还没挨上就飞快收回手,烫的感觉残留许久才会消退。烫到极点,其实是一种痛感。 五点四十左右,车开到了叔叔婶婶家小区楼下。 两人从地下停车场上楼,进电梯的时候,林檎说:“小舅,今天的事……” “放心,不会说的。” “其实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叔叔婶婶一直很担心,觉得我做这一行会不会不安全。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全的,但可能一次突发事件,就会引起他们的顾虑……” “顾虑是正常的。不过我知道你能保护好自己。” “嗯……我会找朋友一起整理一下事情经过发在网上,以后这个摄影师不要想还能继续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或许春天知道 第32节 孟镜年点头:“下次去外地或者偏远地方,也或者拍摄到很晚,还是记得跟家里报备一声。” 林檎倏地抬眼看他,“跟你报备可以吗?” “……也可以。” “那就说定了,你来当我的第一联络人。” “……我好像已经是了。”孟镜年笑一笑,“林一一,你自己算一算,我给你当过多少次‘家长’。” 说的是以前,初中高中的时候,凡有需要叫家长,而不便麻烦叔叔婶婶的时候,林檎就会找孟镜年。 有一回月考失利,物理发挥失常,几道大题全错,物理老师找她谈心整整一堂课,卷子要她拿回去给家长签字。 孟镜年拿到试卷给她看错题,看一题感叹一句,这也能错?是不是谈恋爱了,智商也谈下降了?她恼羞成怒,说下回一定考个单科第一。后来果真做到了。 楼层到达,电梯门弹开。 两个人对话终止,一同走出去。 林檎没来得及深入思考方才那瞬间的异样:就好像“小舅”是她的挡箭牌一样,“林一一”这个称呼,似乎也像是某些时刻,孟镜年的挡箭牌。 进屋,孟震卿和祝春宁还没到,说是出发得晚了,路上堵,还要半小时。 孟落笛有些饿了,嚷着要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便去洗了几个苹果,一盘葡萄过来, 孟缨年坐在沙发上,看向林檎:“一一,你八月要去北城参加机设决赛?” “是的。” “孟落笛知道了,一直嚷着也要去。” “笛笛是不是还没有去北城玩过?” “对!”孟落笛举手。 “我可以的,只要婶婶你放心。” “我是不怎么放心,我知道一一你有点太纵容这个妹妹。”孟缨年看向孟镜年,“镜年,你那个学术会议,在几号?” “13号。” “那不时间刚好。你带她们一块儿去吧!” 孟镜年觉得好笑,“决赛在9号。晚了四天。院里只给报两天的差旅费。 “剩下的我报了!你就提前四天去,会开完了,再把人给我带回来。” “你好跟我姐夫二人世界是吧?” 孟落笛:“我们被嫌弃了?!” 孟缨年:“没错,三个拖油瓶。” 孟镜年笑说:“我也算啊?” 孟缨年毫不留情:“大号拖油瓶。” 孟镜年挑了挑眉,想要再反击一句,却瞥见坐在他旁边的林檎手臂撑在沙发扶手上,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孟缨年说:“就这么说定了?” “……嗯。” 孟缨年伸手打了他一下,“少给我心不甘情不愿。” 事情敲定,孟缨年把茶几上的果盘往前扒拉了一下,“麦乐迪,问问你外公还有多久到,快饿死了。” 孟落笛丢下手里的葡萄,立即去另一侧沙发上拿上手机,拨打语音电话。 孟缨年从盘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一顿,朝厨房里喊道:“林正均,你是不是把脆的和沙的混到一起了?” “……我以为是上回剩的,就装到一个袋子了。” “那是专门去进口超市给一一买的,统共就两个!……一一这个给你吃吧?” “没事的婶婶,你吃吧。” 孟缨年也不推辞,咬着苹果站起身,一边伸懒腰,一边往厨房走去,“剩下的那个我去帮你找找,说不定能找出来。” 此刻,跟在孟缨年后面拿了一颗苹果,并已经咬下一口的孟镜年,动作一停。 林檎目光立马扫过去。 孟镜年笑了一下,低声说:“……抱歉,我下次给你买。” “不用。我就吃这个。”林檎伸手,径直把他手里的苹果夺了下来,翻了个面,咬下一口,微笑说道,“抢了你的,不介意吧?” 孟镜年看着她手里缺了一口的苹果,喉结微滚,将目光转向别处,平声说:“……不介意。” 第23章 林檎咬着苹果,从沙发上站起身,朝餐厅走去,佯作要喝水。 方才这样细想有几分轻佻的行为,确实已达她能主动的极限,再在孟镜年身边多待一秒,她就演不下去这出若无其事的戏。 林檎不好叫婶婶空忙一趟,对将要走进厨房的孟缨年说道:“婶婶,另外那个找到了。” 孟缨年回头:“找到了?” “嗯……小舅拿到了。” “那好。不然专给你买的,你没吃上就可惜了。” 林檎去了餐厅也没再回客厅,而是转去了厨房,不知道是不是跟林正均闲聊什么去了。 孟镜年目光不自觉地望过去,几次之后,终于看见林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手里是空的。 那颗苹果已经吃完了……也或许是没吃完扔掉了。 她重回到客厅,却是去了侧面的沙发,与孟落笛坐在一起。 自始至终再没看他一眼。 六点半,孟震卿和祝春宁总算赶到。 几个小辈各司其职,很快菜肴毕陈,碗筷齐备,今日寿星公被迎上主座。 孟震卿总是威严有余,亲切不足,自己的寿诞也难得例外,夸了两句林正均的厨艺,而后便话锋一转,询问他最近手头在做什么研究。 之前林正均主持了一个明清时期社会环境历史变迁相关的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那项目持续五年,前年到期。正好前些年孟落笛总是生病,三天两头的需要跑医院,夫妻两人忙得够呛。结项以后,林正均就打算先歇一歇,将更多精力用以经营家庭,也好让孟缨年能够全力以赴地拼一拼事业,尽早成为律所合伙人。 林正均笑说:“我准备写一本明清时期江南地区社会经济研究的专著,正在做前期的资料搜集工作。” 孟震卿点点头,仿佛了解林正均并不是真的“不学无术”,才稍稍满意。他总认为,当今的青年学者,当打之年更应该主动承担起中流砥柱的责任,倘若只做个按时应卯的教书匠,未免是对国家资源的一种浪费。 他并不双重标准,自己也是这样一套价值体系的践行者,都过了花甲之年,照样奔走在发展气象科学的第一线。 对于这样的父亲,孟缨年同孟镜年自然心怀尊崇,但相应的,也就少了些亲子间的亲密。 而后便是孟缨年和孟镜年这样挨个地问过去,知道姐弟两人的事业都在照着既定轨道运行,终于彻底放心。 吃完饭,二老去客厅就坐,姐弟两人看茶倒水,林檎与孟落笛主动帮林正均收拾碗筷。 林檎拿保鲜膜套上吃剩的菜品,操作的时候,听见外头客厅里孟镜年说:“爸,这是江澄从德国给你寄来的生日礼物。” 孟震卿语有惊喜:“江丫头还记得?真是有心了。” 祝春宁:“江澄细心,这些节假日她从来都是记得的——给我瞧瞧是什么?” 林檎不自觉地抬眼往外看了一眼,却只看见沙发上两人的背影。 祝春宁:“这羊毛质量真是好,又轻又软的。到时候你得戴啊?” 孟震卿笑说:“我肯定戴。” 孟缨年:“爸你偏心!我送你那么多围巾你都没说要戴,怎么别人的送的就要香一些是吧?” 祝春宁:“你爸戴了的。你前年送他的那条,他每回出门都戴,还掖在羽绒服里,生怕弄脏。” “真的假的?” 祝春宁:“你爸只是嘴上不说。” 孟震卿:“今年我换着戴。” 孟缨年:“不能厚此薄彼是吧?” 祝春宁转了话题:“哎你别说,江丫头是真的招人疼,上回我找她帮忙查一个统计数据……” 这件事林檎上回听过,江澄感冒了却连夜帮忙。 林檎记忆中的江澄,确实是一个人品很好的“姐姐”,虽然论辈分或许叫“阿姨”更合适。江澄并没有骄奢淫逸的习气,相反格外的朴素,又勤勉努力,真诚待人。 影视作品里总有那样的“恶毒女配”,可是江澄完全是这四个字的反面。正因为这样,她才觉得吃醋的自己,才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恶毒女配”。幸好这个世界是论迹不论心的。 林檎低着头,默默地拿切割器切下一段保鲜膜。 林正均已将盘子都放进了洗碗机里,这时候过来接替她的工作,笑说:“一一你出去玩吧,剩下的我来。” “没事的叔叔,我马上弄完。” 林正均就随她了,自己将套了保鲜膜的剩菜放进冰箱里,而后开始清理灶台。 林檎完成手头工作,洗了洗手,这才离开厨房,走回客厅。 此时他们已换了话题,在讨论学院的人才补贴标准。 林檎走过去,从背包里把给孟震卿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但见孟震卿正在说话,不好意思开口打扰,只好坐了下来,预备等他们这个话题结束。 孟镜年仿佛不经意地朝她那里瞥去一眼,而后插话道:“爸,一一也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孟震卿立马转头看去,林檎忙拿上礼物走到孟震卿面前,“外公,祝您生日快乐。” 孟震卿笑眯眯地接过:“谢谢一一,你费心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吧?” “不是……是机缘巧合弄到的一本竺可桢和宛敏渭合著的《物候学》,上面有竺可桢先生的签名。” 孟震卿忙说:“我拆开看看?” 林檎点头。 或许春天知道 第33节 包在盒子里是本旧书,纸张脆黄,封面有几分脏污,上面还盖有某大学图书馆的红色印章。 “1963年出版的……”孟震卿小心翼翼前后翻看,“难为现在还弄得到。尤其这签名……花了不少钱吧,一一?” 林檎笑着摇摇头:“没花钱。我有个朋友祖辈也是教书的,当时她家里搬家整理藏书,我去帮忙,正好看到了,就找她要了过来。” “谢谢你,一一。这礼物我很喜欢,我一定好好珍藏。” 孟缨年笑说:“好了,这下我们送的礼物都俗气了。” 孟震卿说:“这有什么可比较的?都是心意,只是心意不同。” 孟缨年:“不过一一确实用心。前一阵还送我一块云锦披肩呢。我说又不是节日,又不是生日的,送什么礼物。她说夏天到了,办公室里常开空调,让我冷的时候,拿披肩搭一搭。” 说着,孟缨年伸手将林檎肩膀一揽,“我亲生的小棉袄都没这么贴心的。” 孟落笛不高兴了:“您又嫌弃我!” 一时大家都笑起来。 闲坐一阵,孟缨年提议把蛋糕吃了,再晚恐怕不好消化。 孟震卿不喜欢仪式,故一切从简。 孟镜年便起身去把装在隔热袋里的蛋糕拿了出来,放在餐桌上,拆开包装。 孟落笛好奇围过去,林檎也跟着过去了。 隔了半个身位,林檎站在孟镜年身旁,从纸袋里拆出蛋糕刀,默默递过去。 孟镜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谢谢。” 孟镜年率先切下一牙蛋糕装进纸碟,递给孟落笛,“这块给外公送去。” 孟落笛接过纸碟,把蛋糕送到了沙发上坐着的孟震卿手里,而后依次给外婆和父母。 随即,孟落笛回到餐桌,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 “就这么馋?”孟镜年觉得好笑,切下很大的一块,准备递给她。 “再加点奶油。”孟落笛小声说。 “牙痛了可别怪我。”孟镜年拿叉子刮下一坨奶油。 孟落笛端着一大块蛋糕,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孟镜年转头,看着一直站在她旁边帮忙分纸盘和叉子的林檎,“你呢,也要多一点奶油?” “我又不是小孩子。”林檎扬一扬嘴角。 “怎么不是?几块点心就哄开心了。”他话音里带一点笑。 林檎第一反应是去瞧客厅里的状况,但立即忍住了。 或许,只有她这样心里有鬼的人,才觉得这句话不妥当,因为孟镜年的语气,与逗孟落笛没什么分别,只在强调她是“晚辈”。 至于有意还是无意,就不大笃定了。 她感觉指尖烧起来,一时没有作声。 孟镜年切下很小一牙蛋糕,递到她手边:“够不够?” “嗯……” 林檎拿叉子叉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随后不再看他,端上盘子去了沙发那里,挨着孟落笛坐了下来。 这时,祝春宁正在谈另一桩轶事:“我们办公室里好几个小姑娘还是单身,前一阵听说我还有个单身的儿子,死活要我组个局,相看相看。” 孟缨年笑说:“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做催婚这种事,免得遭人嫌弃。” 孟缨年说:“镜年才二十八岁,其实也不用着急。” 祝春宁:“他是不必着急。我上回跟汪兰舟吃饭,她一直旁敲侧击,说江澄和镜年同岁,明年毕业回来就二十九了。” 祝春宁看向孟镜年,仿佛是希望他能表个态。 但孟镜年没说话。 林檎不由地抬眼往餐桌方向看去,孟镜年垂着眸,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甚至叫人分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不高兴。 孟缨年笑说:“二十九怎么了?我们所里四十好几的也有,现在时代不同了,女人认真搞事业比结婚生子更有前途。” 祝春宁笑一笑,“但愿你汪老师也是这么想的。” 到了九点,二老准备告辞。 孟镜年晚上没喝酒,就由他开车将人送回。 孟缨年他们把人送到玄关,林檎远远望着灯下正在换鞋的人,陡然觉得今天如此潦草,连单独地同他说句再见都没有机会。 孟镜年已经换好鞋,撑着打开的门,等孟震卿和祝春宁先出去。 他目光无意识地往里扫去,瞥见了靠着沙发扶手的人。 林檎隐约有所觉,倏地抬眼望去。 孟镜年正看着她,幽淡的眼睛里情绪不明。 林檎一愣,一股冲动迫使她脱口而出:“小舅,能捎我一程吗?” 她站直了身体,迎向孟缨年疑惑的目光,硬着头皮现编谎话:“明早有个拍摄,很早就得化妆,我才想起来这里的美瞳用光了,明天回家再过去,恐怕来不及。” 孟缨年说:“那让你小舅把人送到以后,顺便把你带回去就行,反正也不远。不过你一个人在家得注意安全啊,门窗都关好。” 林檎点头,又看向孟镜年。 孟镜年淡笑:“快换鞋吧。” 林檎拿上背包,飞快走到玄关,脱下拖鞋,穿上自己的帆布鞋,弯腰提了提后跟,直起身,从孟镜年面前经过时,没有看他。 孟震卿和祝春宁也愿意同林檎多待一会儿,从进电梯起就细细关心起她的学习与生活,孟震卿听说她进了机设决赛,夸赞不错,语气极有激赏之意。 后头上了车,主要是坐在后座的林檎与祝春宁聊了一路。 孟镜年车开得疲乏,偶尔看一眼车内后视镜,她耐心应承着祝春宁,一贯厌世的眉眼,也有点时雨濛濛的温柔。 将孟震卿和祝春宁送到,下车之前,二人又邀请她有空去家里玩。那本有竺可桢签名的旧书,是真的送到了心坎上。 车门阖上,二人往小区大门走去。 林檎立即拉开后座车门下了车,绕到前方,拉开副驾车门,却不上车,只是站在门外,望着驾驶座的上的人。 “对不起……我不是要给你添麻烦,只是看你心情不好,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我也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孟镜年坐在灯光暗处,看着静沉树影下的人,她似乎并不打算上车,如果他说不需要,大约她也就转身走了。 孟镜年一时没有作声。 林檎歪了一下头,“……甜点,吃吗?” 很拙劣的尝试,但他一下就笑了,“我和某人不一样,不是小孩子了。” “倚老卖老。”林檎毫不留情地点评。 孟镜年笑了一声,却是没什么情绪,仿佛已经不大有精力跟她开玩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檎摇头,“我送你回去。我知道你讨厌开车。我来开。” 孟镜年望住她。 没有人拿这种语气同他说过话,拿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来包容他的坏情绪。其他人甚至都不觉得他这人也会有坏情绪。 林檎看着他,态度坚决:“暑假练了下车,应该没问题。” 或许太疲倦,意志力开始失灵。 顿了顿,孟镜年终于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 林檎绕过去,与他换了位置。 孟镜年坐上副驾,将座椅调得靠后一些,拉出安全带系上,人有些倦懒地往后靠去。 林檎调整座椅和方向盘,问明基础操作,便松开电子手刹,将车启动。 她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你累的话,可以先睡一觉。” “我可以放心吗?”孟镜年笑问。 “不会让你出事的。” “好。那就交给你了。” 第24章 林檎是典型新手司机,正襟危坐,三十秒钟看一次左右后视镜,绿灯还剩五秒以下就不敢加速通过,宁愿降速等红灯。 孟镜年半阖着眼,原本是打算小憩片刻,可又忍不住投以视线。 若要藏起逾距的打量,没有比夜色更好的掩护。 过去二十多天,他出了一趟差,走完了成为助理研究员的人事流程,以为忙碌能够遮掩一些事,实则不能。 微信上聊天像毫无进展的论文开题,比之更甚。 不知道怎样的话题,才符合他们的身份,对话框里的内容删了又删,也只问得出诸如“回南城了吗”、“需不需要接机”这样的事务性问题。其余插科打诨的玩笑,也只敢在群里进行。 每天单独点进她的朋友圈,试图看看有无更新,而能成为开启话题的钥匙。总是无果。她都不发朋友圈的吗? 路遇红灯。 时间漫长,林檎刹车到底,启动自动驻车功能。她开得紧张,久而久之肩颈都有两分僵硬。 松开方向盘,揉肩膀放松的时候,顺便往副驾看去。 夜色里一双幽沉的眼睛,正注视她。 林檎惊得心脏骤悬,若无其事地转过目光,“……你没睡么。” “不是,刚醒。”孟镜年坐直身体,“要换我来开吗?” “不用,你休息吧。”林檎双手搭住方向盘,直视前方,方才的对视仍有余悸。 或许春天知道 第34节 她似乎第一次看见孟镜年露出这样的目光,温柔里兼有几分凉郁的底色。他看着她的时候,在想什么,才有这样的眼神?还是她解读过多? 暗恋就是在答一道漫长的主观题,永远在揣摩题意,却没有标准答案。 红灯转绿的前两秒钟,林檎提前将车启动。 “在哪里练的车?”孟镜年问。 “去山里拍照,我们会开车的那个朋友生病了,我只好硬着头皮顶了两天。” “难怪你好像晒黑了。” “我晒黑了吗?”林檎立即转过脸去。 孟镜年目光停落一瞬,“没有,我开玩笑的。” “……过分。” 孟镜年轻声一笑。 “你不是去海南了吗?为什么都没有晒黑。” “嗯……”孟镜年故作沉思状,“因为气象站是在室内?” “我以为你会拿什么测量仪器,比如带金属的风筝,天天在户外跑。” “你说的这个人,或许叫富兰克林?” 林檎扬一扬嘴角,“……我们聊天怎么这么幼稚。” “好像是你起头的。” “是你吧。” “好吧,是我。”孟镜年爽快认下。 从无冷场的朋友,聊多幼稚话题对方也配合的朋友。 只有孟镜年。 一想到这点,林檎不甘的心情,又平息了几分。 暑期的大学城,再无平日喧嚣。 开到孟镜年所住的小区门口,林檎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车子你自己开进去?”林檎手指握着方向盘,没往副驾看,声音修饰得很平静,“……我搭地铁回家。” “明天真有拍摄?” “……没。随口说的。” “那你去我那里将就一晚。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搭地铁我也不放心。”孟镜年声调平静。 “……好。” 孟镜年办事妥帖,极有绅士风度。这一点她从没有赌输过。 车直接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 搭电梯上楼,到了1108门口,孟镜年输入密码开锁,推门往里一看,停住动作,“……我搞忘了。” 林檎疑惑上前一步。 屋内灯火通明,谢衡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嘴里叼一根牛肉干,端着手柄玩ps5。 上午的时候,谢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想过来借用设备打会儿游戏。 后来忙起来,就把这事儿扔到脑后了。 “老孟,你回来了……”谢衡动作一顿,看见了从孟镜年身后探出脑袋的林檎,立马换上一副更热情的笑脸,“学妹你好啊。” 孟镜年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走进玄关给林檎找拖鞋。 谢衡将游戏存档,丢下手柄,伸个懒腰,“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不回来我睡大街?”孟镜年扫一眼客厅,“茶几上的垃圾收一收。” 谢衡“哦”了一声,立马拿上一个塑料袋,把零食包装纸扫进去。 孟镜年问:“你今晚打算通宵?”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谢衡饶有兴味地打量孟镜年,“但还是小命更重要。” 谢衡望向林檎,忽说:“你吃夜宵吗,学妹?我请你?” 孟镜年看他一眼。 “吃完我就回宿舍睡觉去。两顿没吃了,有点饿。”谢衡笑得人畜无害。 孟镜年看向林檎,“你吃吗,一一?” “我都可以。” 谢衡立马掏出手机,点开外卖app,选定自己常吃的一家烧烤,点过一些之后,把手机传给林檎和孟镜年。 林檎在沙发上坐下,孟镜年去厨房拿了三瓶冰水。 谢衡喝两口水,又赶紧拿起游戏手柄,一边跑地图,一边闲聊口吻地问道:“上次没细问,学妹你是老孟姐夫的侄女?” “你叫我林檎就行。学妹我听不习惯。” 界限之外的人,林檎从来都有些态度冷淡。 谢衡自然不会察觉不到,笑一笑,不再自讨没趣。 气氛微妙有几分尴尬。 谢衡这人什么场合都能适应,仍旧自顾自地打游戏。 林檎一边划拉手机点外卖,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电视屏幕,忽说:“哦,原来是这个游戏。” 谢衡疑惑地瞧她一眼。 林檎指一指屏幕,“这个角色,我接过cos委托。” “叶奈法?”谢衡有些激动,“有图能看看吗?” “不能。” “……” 坐在侧面单人沙发椅上喝水的孟镜年,忍不住嘴角上扬。见旁人在林檎这里吃瘪,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恶趣味。 片刻,楼下门禁响起,接通后不久,便有人过来敲门。 孟镜年走过去把门打开,接过外卖员递进来的购物袋,瞥了一眼,隐约是牙刷和一次性内裤之类的东西。 他拿上东西,径直往浴室走去,一边说道:“一一,你的快递我给你拿过来了。” 林檎愣一下,“……哦,好。谢谢。” 又等了十来分钟,烧烤终于送到,装在两个锡制的保温袋里,拿出来快把茶几铺得满满当当。 谢衡正要开动,低头瞥了一眼,忙把茶几下垫着的灰色地毯抽出来,拿远了。 “要是油滴在这上面,老孟你是不是得杀了我。” 孟镜年挑挑眉,“算你有自知之明。” 谢衡很会跟人套磁,但今日算是碰上对手,他有意从林檎这里多套几句话,奈何她油盐不进,不管他问什么,她几乎都是“不是”、“嗯”、“不感兴趣”。 唯独孟镜年开口,无论说什么,她都会把脸侧过去,认真聆听,好像生怕会漏过一个字。 孟镜年也差不多。 谢衡顿时觉得这顿夜宵请得值。 中间林檎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谢衡逮住机会,立马压低声音说道:“上回你毕业典礼我就有点看出来了。老孟,你不对劲。” 孟镜年掀一掀眼皮,却并没有反驳什么。 谢衡更是“卧槽”,“……不是,她不是你外甥女吗?” “我看你表现得这么殷勤,是想当我外甥女婿?” “……我想当,你舍得啊?”谢衡笑得贱兮兮的,“这就是你上回找我咨询的那姑娘?她确实不像养鱼的人,她完全是直钩钓鱼,上钩的都是心甘情愿的。” 孟镜年没说什么。 “……都说旁观者清,我觉得她对你好像也不怎么清白。” 孟镜年立即抬眼看他,“是吗?” “她看你的眼神,要没别的想法,我把名字倒过来写——你的表情好像也不怎么惊讶啊?早就察觉到了?” 孟镜年不作声。 “孟老师您可真是闷声干大事。我能冒昧问一句,你俩现在什么关系?” “能不能不要口没遮拦。”孟镜年淡淡地说,“你带入我的身份想一想,你觉得能有什么关系?” 谢衡咬了口羊肉串,没说话,倒是被问住了。 他自诩情场高手,也没解过这种复杂题型。人很难超脱于伦理道德而活,他也有那种远得出了五服的表妹或者侄女,带入想一想……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哪怕稍有念头冒出,都得自骂一句“禽兽”才能消解。 “……你真惨了,老孟。”谢衡这次是真有几分同情。 孟镜年垂着眼,没作声。 他比谁都知道,自己在感情上有些固步自封。 几乎是从小培养的生存本能,做任何事情都会预设后果。 他的人生,实在没有太多的容错空间。 高二时跟一个女生坐同桌,性格投契,关系也处得不错。但没有想到圣诞晚会结束,一同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女生突然向他告白。 那时大脑宕机,斟酌了好久,尽力将拒绝的话讲得委婉。可既然是拒绝,又何来委婉。软刀与硬剑,都是武器,扎入人心同样会鲜血淋漓。 女生笑着说没事,上了公交车,却一个人坐在靠窗位置,脑袋挨着玻璃窗,肩膀颤抖,无声抽泣。 他坐在后面几排,望着她的背影,只有一种无力的愧疚感。 那之后,女生跟班主任递申请换了座位,与他共同的朋友圈子也疏远了。最麻烦的是,他和女生家在一个方向,经常要坐同一趟公交,为了不让她尴尬,他只好将作息提前二十分钟,开始每天踩单车上下学。 或许春天知道 第35节 后来很长时间,他都在想,那时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答案是除了答应她的告白,几乎没有。 他遗憾自己失去了一个朋友,又觉得自己的这种遗憾十分伪善——她在那晚选择和他开口,一定是鼓足了十分的勇气,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她一定思考过千百回,一旦告白失败,两人必会断交的结局。 可是林檎不只是他朋友,更是他灵魂的一种映照。 他不希望两人的关系,毁于草率的冲动。 一旦出错,覆水难收,“遗憾”都未免显得分量太轻。 而待在当前的位置,至少,他还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 第一联络人、家长、小舅…… 怎样都好。 夜宵吃完,谢衡帮忙收拾残局,拎上两袋垃圾告辞了。 阳台门打开散味,孟镜年让林檎先去洗漱,随即如同上次一样,把书房稍作收拾,换上干净床单。 “……小舅。” 孟镜年听见浴室方向传来声音,停下动作,走出门去。 走廊的那一端,林檎只从浴室里探出一个脑袋。 “怎么了?”孟镜年走过去。 “洗到一半水越来越凉了……不知道是不是我没有调对。” 孟镜年点点头,随即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试了试,一会儿便感觉到水温变热。 “应该有热水。你多放一会儿试一试。” 林檎“哦”了一声,阖上浴室门。 没一会儿,她又拧开门,探出头来,“……好像还是不行。”她语气里已然带上几分给人添了麻烦的惶恐。 片刻,孟镜年说:“我过来看看。” “……稍等一下。” 应当是过了大约十多秒钟,林檎说:“好了。” 这十多秒钟的时间里,孟镜年克制自己思绪一片空白。 林檎躲在门后,将浴室门打开半扇。 孟镜年目不斜视地走进去,踏着湿漉漉的瓷砖,走到花洒前面,伸手摘了下来,对准地面,打开阀门。 淅淅沥沥,像洒了一场烦躁的急雨。 伸手去探,只有极其微弱的一点热度。 “……实在没有我就用冷水洗也可以的。”隔着一扇玻璃移门,林檎说道。 孟镜年摇头,“我去看看热水器。” 关掉花洒挂回去,孟镜年走出淋浴间,敛目从林檎面前经过,离开浴室。 重又回到厨房,打开水槽龙头,同时去阳台检查燃气热水器。 液晶的显示屏上,有一个“p”字一直在闪烁。 万幸这问题他遇到过,是水压太低的缘故。他拿挂在阀门上的一把黑色塑料钥匙解锁水压阀拧了拧,再次上锁。 试一试厨房水龙头水温,热度已经上去了。 “一一,你再试试。” 片刻,浴室里传来林檎的声音:“有热水了。” “好。” 孟镜年将两手递到水龙头下方,调成凉水,冲淋许久也没有动弹。 好像这样便可以冲去他进浴室的时候,一闪而过的场景:她裹着浴巾,手掌按着浴巾上沿,湿透的头发堆在肩头,还在不停往下滴水。湿发如墨,更衬得颈项锁骨一片腻白。 从欲望的池塘里打捞起来的,湿漉漉的海妖。 第25章 小时候春游,提前三天便开始兴奋,头一天更是到了夜半也睡不着,恨不能爬起来将背包再三检查,生怕漏了哪一样最爱的零食。 林檎已经二十岁,“春游综合征”仍有余威。 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没被窗帘遮掩的一线墨蓝夜空,不知道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亮。 上午十一点多的航班,林檎凌晨四点才睡着,睡了四小时,起床洗漱。 孟落笛也兴奋得不行,早早把自己的一只十六寸的小号行李箱推到了客厅里,不管父母此刻叮嘱什么,一律乖巧答应。 八点二十,门被敲响。 林檎正在房间里换衣服,听见外面动静,加快动作,把换下的睡衣胡乱叠一叠,塞进行李箱中,拉上拉链,抄上手机,提上随身小包,飞快推着箱子走出房门。 玄关里多了一口银色的行李箱,餐厅里多了一个人,穿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衫,坐在晨光里,浮云流水的闲适。 林檎不自觉抬手拨了一下刘海,挡一挡昨晚熬夜不幸冒出来的一颗痘。 刚要出声打招呼,孟镜年目光望了过来。 “……小舅。”她没准备好,望见孟镜年那样温和的笑容,呼吸都滞了一下。 孟缨年这时招招手:“一一,快过来吃早餐。” 早餐是林正均自己做的,煎蛋、培根和火腿肠,所有煎物都拿铸铁的平底锅直接端了上来,旁边有吐司片,乐意的话,可自己拼装成为三明治。 偏偏大家就直接这样吃。 林正均笑着摇头:“你们可够懒的。” 孟缨年有些焦虑,“镜年,酒店你确定定好了是吧?” “都定好了。” “到时候你一定多看着点孟落笛,没我勒着,她胆子大得很。” “放心,一定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孟缨年起身去把茶几上的一只透明的自封袋拿了过来,递给孟镜年:“孟落笛的身份证、学生证和医保卡。镜年,你替她保管。” 孟镜年接过,笑说:“医保卡都带上了?” “如果不是我拦着,她可能连出生医学证明都要装上。”林正均笑说。 简单一顿早餐吃完,几人检查过重要随身物品,由林正均开车,出发去机场。 乘电梯到地下车库,林正均把车从狭窄的车位里开出来,孟镜年走到车尾,打开后备厢。 林檎推着箱子走过去,孟镜年伸手一接,说道:“我来,一一,你先上车吧。” 孟镜年坐副驾,林檎和孟落笛坐后座。去机场要将近一小时,上车没一会儿林檎就困了,头靠住车窗,抱着手臂睡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车身一震,她脑袋在玻璃上撞了一下,蓦地睁眼,发现是车子正在经过地下隧道前方的减速带。 肩膀沉得很,孟落笛也睡着了,整个身体都歪靠在她身上。她想动,又怕将人吵醒,只稍稍歪头,活动了一下颈椎。 这时候,坐在副驾上的孟镜年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 仿佛是听见后座动静的一个下意识动作,也仿佛是恰好想瞧一瞧她们两人是什么状况。 林檎动作僵了一下,就看见孟镜年似笑非笑的,又把头转了回去。 林正均把车开到了航站楼的出发层,三人下车,孟镜年最后一个关上车门,往后座眺了一眼,确认没有随身物品落下。 三人推着箱子往里走,孟镜年一边叮嘱:“麦乐迪,从现在开始到登机,除了去洗手间,你不能离开我或者一一超过两米,听见没有?” 孟落笛笑嘻嘻说道:“遵命。” 时间尚且充裕,经过机场内的一家文创店,三人打算进去买点东西。 文创店里品类齐全,孟落笛放飞一样四处闲逛,看见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 林檎的目标则简单得多,只看一看冰箱贴这一类便携的小玩意。 她瞧中一套南城地标建筑的金属冰箱贴,对“南城博物院”和“菩提寺”抉择不下,正在看价签,忽觉身后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她短促地回头看了一眼,把两个冰箱贴举起来,“……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嗯……”他沉吟的声音就盘旋在头顶,好像空旷山谷里有些闷闷的回声,“都买吧。” “你买单哦?”林檎微笑。 “我已经默认了走进这扇门就要替你们两个买单。”孟镜年笑说。 林檎翩然的心情又沉下去两分。 人总是贪心,特殊不够,最好是独一无二。 孟镜年很早之前就在app上值了机,选到了相对靠前的三人连在一起的位置。 孟落笛靠窗,林檎居中,孟镜年靠过道。 今日滑行了格外长的时间。 孟落笛端着林檎的ipadmini看提前下载好的动画片,隔窗照进来的阳光让林檎直犯困,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没睡好?”孟镜年转头看她。 “嗯……”林檎又打了一个呵欠,“我可能要睡一下。” 她伸手,从前座的椅背袋里,把装着眼罩的收纳袋拿出来,取出眼罩戴上。 若没有颈枕,起飞阶段睡觉总是不舒服的,但困意上来也挑不了什么,林檎双臂环抱,脑袋稍偏,闭上双眼。 孟镜年原在翻阅航司的杂志,纯为打发无聊时间。 不知不觉,目光便落到了林檎的脸上,眼罩遮住眼睛,露出一管挺拔秀气的鼻梁,光线白得晃眼,照得她皮肤苍白得透明,极有一种易碎的质感。 飞机突然抬升,一阵轰鸣。 忽听孟镜年出声了。 或许春天知道 第36节 视觉被剥夺,听觉尤其分明,他声音并不高,混在杂音里却辨别得很清楚,声调平静,并没有提供多少遐想的余地:“靠着我可能睡得舒服一点。” 林檎一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睡着了?”孟镜年的声音又传过来,这一次气息离得近了一些,似乎是他侧过头来在观察。 林檎更不敢动弹 大约这般熬了十多秒钟,忽觉孟镜年伸手,手掌按住她的头顶,将她的脑袋轻轻地往他那边扳了过去。他大约是觉得她睡着了。 太阳穴一时抵住了他肩膀的骨骼,实话说稍有点硌,但她一动不动。 睡意完全消失,好在眼罩是个完美掩护。 起飞阶段的一路颠簸中,她脑袋也跟着稍有晃动,呼吸之间都是孟镜年身上木质调的清冷香气,混杂着机舱内织物、金属和消毒水的气息,像一个空气干燥而稀薄的冬日清晨。 “姐……”孟落笛忽然出声。 孟镜年:“嘘。” 孟落笛放低声音:“姐姐睡着了?” 孟镜年:“嗯。你睡不睡?可以靠着你姐姐睡一会儿。” 孟落笛:“我想等一下,吃了飞机餐再睡。” “可以。” 对话结束。 林檎心跳加速,耳根也烧起来。 还好,还好孟落笛还小,不会多想,她小时常常让孟镜年背抱,现在也常常打打闹闹,所以大约不会觉得有什么。 这样的肢体接触,放在年龄差了十八岁的、真正的舅甥身上合情合理,换成她这样的“冒牌货”,明眼人大约一眼就能看出有多不妥当。 可是,再不妥当的事,她私下里也做过了。 林檎一直枕着孟镜年的肩膀,直到客舱餐饮服务开始,才打了个呵欠,佯作被吵醒。 摘下眼罩,恰好对上孟镜年关切的目光。 “睡好了吗?” 林檎点头,发挥被季文汐评价为拙劣的演技,“……我是不是睡着的时候歪过去了?” 孟镜年望着她,目光里意味不明,随即“嗯”了一声。 林檎神经突跳。他为什么说谎? “姐……”这时孟落笛凑了过来,递过平板,“这集怎么好像点不开啊?” 林檎强抑骤然的慌乱,侧身朝向孟落笛,接过平板。 飞机落地,孟镜年叫了一部专车,载上三人,去往酒店。 南城大学今年一共五支队伍入了决赛,由一名领队、一名指导老师统一领导,学生可自行出发,但必须入住统一酒店,方便管理。 这酒店条件自然算不得特别好,孟镜年对外出的居住环境相对挑剔,但为了配合林檎,前两日都订在了这同一家。 酒店房间领队统一预定,林檎与徐诗蕊住在一间。 前台签到之后,办完入住,各自回房。 此后,林檎便投入即将比赛的紧张节奏,不大顾得上其他。 比赛一共持续三天,明早上午是开幕式,下午便是林檎小组所在组别的答辩。 产品在决赛前三天就已经正式提交给了组委会,不可再做更改了,是以小组汇合之后,也只能对ppt和答辩内容做出相应的调整。 晚饭前后,小组四人全部到齐,大家吃过晚饭,便去了组长闫明轩的房间碰头,演练明天的答辩。 本来只预计开个小会,结果四人聊着聊着就偏了题,从暑假旅行聊到校内八卦,以至于不知不觉就聊到了九点钟。 气氛很好,林檎并不排斥,只是不常参与话题。正在神游,手机振动,来了一条微信消息。 mjn:休息了吗? badapple:没有。还在组长房间。 mjn:房间号? badapple:你要过来吗? mjn:送点慰问品。 林檎发送房号之后,过了没到五分钟,敲门声响起。 她率先一步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 先有一阵清新香气迎面而来。 孟镜年似乎洗过澡了,换了身衣服,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胸口有个地球图案的简笔画logo。他似乎没有穿专门的睡衣的习惯,都是拿t恤当睡衣。 相较于衬衫,人多了两分少年感,像清清爽爽的香草冰淇淋。 是走廊灯光太过昏黄,照得他低头的眉眼,额外多了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孟镜年伸手,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了过来。 林檎接过扫了一眼,里面是没切开的水果、瓶装饮料和袋装零食。 “我以为会是烧烤。” “怕外食不干净,你们吃了团灭。” 林檎笑了一声。 “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开幕式,下午答辩——你要去看吗?我们每队都送了观众票。” “当然。” “你稍等一下,票在组长那里,我去拿。” 林檎拎上东西进屋,跟闫明轩说明情况,申请要两张观众票。 开门的时候,闫明轩就在密切关注门口情况,知道来人是孟镜年,岂有轻易放人走的道理。他自己拿上票,跟林檎一块儿走到门口,殷切请学长进屋坐一坐,顺便指导指导。 孟镜年没有推辞,完整体验一番小组的产品,看过产品设计书和ppt,又让徐诗蕊做了一个汇报。 省赛的时候,产品就已做了优化,将目标用户锁定为了户外爱好者,解决了用户定位模糊的问题,基本不存在特别明显的短板,唯一问题还是这选题一开始就创新性不足。 孟镜年从这个角度出发,从互动设计深度、视觉表现创新、多维度用户反馈等几个方面,预估了一些评委会提问的思路。 临时讨论,却也不知不觉花去半小时时间。 孟落笛一人在房间里,孟镜年不大放心,便要准备告辞。 大家已然受益匪浅,自然不敢继续耽误孟镜年的时间,一番感谢之后,闫明轩鼓起勇气要了微信,孟镜年笑着答应了:“保研了以后去给我干活啊。” 闫明轩只差指天发誓:“肯定为学长肝脑涂地。” 林檎站起身:“我送一下,一会儿回来。” 跟在孟镜年身后,林檎走出房间。 走廊铺着厚重地毯,行走无声,两侧燃着昏黄的壁灯。 “你今天破费了。”林檎看一眼走在她身旁的孟镜年。 “没花几个钱。你们拿出好状态去比赛,得奖了也是为校争光。” “好冠冕的话。” 孟镜年笑了一下,垂眸看她一眼,“你今晚在酒店吃的?” “嗯。” “这里餐食不怎么好,怕你没吃饱。” “……所以他们是沾我的光?” “不然?和我非亲非故的。” 林檎扬起嘴角。 “原本是想等你们比赛结束请庆功宴,又怕你们不自在。” “这么有信心我们会获奖么?” “自然。你的水平在哪里,我是了解的。” 林檎晚餐吃过一小块红丝绒蛋糕,此刻那甜味仿佛正在反刍。 不知不觉,就送到了电梯门口。 孟镜年停住脚步,低下目光注视着她,片刻才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嗯。” “晚安。” “……晚安。” 人类发明这两个字,是否曾有预见,它可以代表那样多的情绪与心事。 第26章 次日,孟镜年和孟落笛吃过午饭之后抵达场馆,从观众通道进入会场。 会场一分为二,前方是选手席,后方是观众席。 答辩下午一点半开始,一点左右,参赛队伍陆续入场。 孟落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紧盯着入场通道,片刻,眼前一亮:“小舅,我看见姐姐了!” “我也看见了,你小点声音,小心被赶出去。”孟镜年笑说。 孟落笛立马伸手把自己嘴巴一捂,坐了下来。 或许春天知道 第37节 “……姐姐好漂亮啊。那么多人我一眼就看见她了。”孟落笛这张嘴根本闲不住一分钟,没一会儿就凑近了孟镜年,嘀咕起来。 孟镜年笑了笑,没有作声。 林檎穿的是他们plexy的队服,四人都是t恤配牛仔裤。网上定制的文化衫,没什么版型,但她个子高挑,身形清瘦,多普通的衣服穿上身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落座的时候,林檎往后张了一眼,后方密密麻麻的观众,很难一眼扫到她想看见的人。 坐下以后,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badapple:你们进场了吗? mjn:我在你七点钟方向。 林檎立马半站起来,膝盖抵在座椅上往后望去。 孟落笛把一只手臂挥得像个失了控的傅科摆,林檎一眼就看见了。 她被逗得笑了一下,目光移到旁边座位上的孟镜年身上。 他穿着一件稍显正式的白色衬衫,靠坐不甚端正,多了两分闲适的懒散。 眼睛望住她,也不伸手招一招,好像带笑的目光就是招呼了。 林檎时常庆幸孟家家教严格,不然孟镜年这样的硬件,放在情场上真是很有祸害人的资本,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招得旁人为他要死要活。 少顷,比赛开始,林檎收回心思,专注正事。 答辩顺序是上午开幕式结束之后现场抽签决定的,林檎他们在第六组。 同样流程进行到了第三轮,四人心态都已淡定许多。轮到他们的时候,有条不紊地上台,依照规则,有序答辩。 评委组提了两个技术问题,林檎和彭非分别做了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是ai个性化推送的改进方向,这问题恰好在昨晚孟镜年的押题范围之内,承担产品经理职责的闫明轩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三点中场休息十分钟,四点半,所有小组全部答辩完毕。 三日赛程,每个组别答辩完毕的当天就会评出奖项,举行颁奖仪式。 闫明轩紧张得要命,双手合十,念叨:“都来这儿了,至少给个三等奖吧。” 徐诗蕊说:“三分之二的获奖率,不得奖也挺难的。” “我最近水逆。” “那你赶紧离我们远一点,不要瘟到我们。” 大家都笑起来。 五点,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从三等奖开始宣读,直到宣读完毕,也没听见小组的名字。 闫明轩:“完了。” 徐诗蕊:“别紧张,说不定是第二名。” 林檎:“说不定是第一名。” 彭非:“林同学你好敢想啊。” 林檎:“反正是想象,当然想个大的。” 三等奖的队伍依次上台领奖过后,音响里再度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公布的是,人工智能组二等奖的获奖队伍。第三组清x大学xx队……第四组哈尔滨xx大学xx队……第六组南城大学plexy队……” 观众席的孟落笛正举着手机录像,听见宣读激动地“耶”了一声,暂停录制,忙把这段发到了家庭群里,同时发送语音消息:“姐姐得奖了!二等奖!” 未免错过林檎的消息,家里的群此前孟镜年解除了免打扰,此刻手机立即接连不断地振动起来,像是要从从他的口袋里离家出走。 孟镜年无奈地掏出手机,往前方瞥了一眼,林檎他们队正在上台。 他点开手机相机,调整焦距,对准舞台。 四张嵌在相框里的金底荣誉证明发到了小组手里,四人一字排开,他们队长笑得牙齿全咧了出来。 孟镜年手臂撑在座椅扶手上,莫名的也跟着笑了一声。 一等奖颁发完毕,所有获奖队伍全部上台,跟组委会工作人员,一同拍了一张大合影,今日赛程总算全部结束。 小组四人回座位拿上东西,从参赛通道离场。 林檎回头往观众席望了一眼,孟镜年和孟落笛也已经站起身了,孟镜年手机举在手中,手指轻点了一下屏幕,似在告诉她,电话联系。 林檎同徐诗蕊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收到孟镜年的消息,他发了一张场馆前方赛会展板的照片,告知她他和孟落笛在那里等她。 小组四人汇合,去往场馆门口。 他们跟领队和指导老师碰头,一道回酒店之后,才能自由行动。 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林檎跟队员打了声招呼,就去往展板那里找孟镜年。 他们也看见她了,朝着她走过来。 孟落笛一路小跑,“姐姐,给我看看你的奖牌!” 林檎笑着把自己手里抱着的证书递过去。 孟镜年走到她跟前,停住脚步。 林檎说:“我们要先跟老师集合,一起回酒店之后,再小组一起去吃饭。” “好。” 孟落笛说:“我跟小舅去吃烤鸭,需要给你打包一点回来吗?” 林檎摸摸她脑袋:“不用,你自己先吃饱。” 忽有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檎。” 林檎回头,孟镜年也抬眼望去。 走过来的是个男生,背着双肩包,穿着件白色文化衫,胸口有北城大学的logo刺绣。个子很高,理着一个很清爽的头型,剑眉星目的长相,很是俊朗。 林檎愣了一下,“裴煦阳?” “好久不见。”被称为裴煦阳的男生笑了笑。 “你也来参加比赛?”林檎问。 “不是。我带队的。” “哦对……你马上就研二了。” 裴煦阳笑着点点头,卸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三瓶矿泉水,依次递给了林檎三人。他目光在孟镜年和孟落笛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林檎,似是想让她做一下介绍。 林檎自然懂他的意思,但有意的当做没有看到,接过水瓶之后道了声谢,“……你不需要,带队回学校吗?” “马上就得集合了。”裴煦阳看着她,“你们答辩的时候,我就想跟你打声招呼,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二等奖是吗?恭喜。” “谢谢……” “在北城留几天?” “14号回去。” 裴煦阳点点头,似还有话要说,但不远处有人喊他,他回头去应了一声,又看向林檎,“我可能得走了。” 林檎点点头,紧跟着想到什么,说“等一下”,把背着的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摸了几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谢谢你请我们喝水。” 孟镜年视线看过去。 是在机场买的金属冰箱贴,南城博物院的那一个。他买的单。 裴煦阳接过瞥了一眼,笑说:“谢谢。如果你有空的话,这两天我请你吃饭?” 林檎没说好与不好。 裴煦阳退后一步,点点头转身走了。 气氛几分微妙。 孟镜年低头注视林檎。 她与人相处的模式总是有迹可循,对界限内的人,不乏热络;界限外的人,如谢衡,礼貌有余,热情不足。 这个裴煦阳似乎属于后者,可林檎面对他明显有几分不自在,划清界限的同时,又留有几分情面。 这时,不远处闫明轩喊了一声,叫林檎过去集合。 林檎应下,对孟镜年说:“我去集合啦。” 孟镜年“嗯”了一声,态度仍是温和:“我和孟落笛先走了,直接去吃晚饭。有事微信联系。” 林檎点头。 随后两天,季文汐开了一部车过来,给三人当地陪,把标志性景点挑出来几个游览了一遍。 这天晚上,季文汐请三人去吃了一顿正宗的铜锅涮肉,载着去逛了会儿夜景,就把人送回了酒店。 到了酒店门口,林檎却没下车,说一个朋友在酒吧定了座,请她们喝酒。 孟镜年关上车门之前,目光在林檎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是什么朋友。 新订的酒店是五星级,两个房间相邻。 孟镜年叮嘱孟落笛到酒店以后就不许再跑出去,有任何事情先找他。 他洗过澡,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搁在书桌上,整理前一阵去海南出差收集的资料。 弄了一会儿,有点心烦,把电脑一阖,推远。 走去冰箱那儿,取出一罐啤酒,把电视打开。 没过多久,孟落笛跑来敲门,嚷着要吃夜宵。 他点了一些烤串,孟落笛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留下一串笑声,和浓郁的辣椒面与孜然的气息。 她吃完以后,孟镜年就把她赶回房间,叮嘱她最迟十一点就得睡觉,不然他会去查房。 人离开以后,他打开窗户,让潮热的夜风吹进来换气。 十一点半过,隔壁房间仍然没有响起刷卡开门的声音。 孟镜年最终拿起手机,给林檎发去一条微信消息。 mjn:时间不早了,一一。报个平安。 或许春天知道 第38节 这消息过去了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林一一:马上就要到酒店啦。 孟镜年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去。 站立片刻,返身抄上桌上的手机,走去门口,取下门卡,离开房间。 楼下大堂仍是灯火通明的景象,顶上高悬精致华丽的水晶灯。 孟镜年在沙发上坐了大约十分钟,旋转门那里,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林檎,另一个正是比赛那天,过来打招呼的,那个叫做裴煦阳的男生。 孟镜年起身走过去。 林檎今日穿的是一件细肩带的黑色吊带上衣,领口叠戴了黑色的荆棘形状的项链。 此刻,这身衣服之外,额外披了一件蓝白竖条纹的短袖衬衫,明显是男式的。 不知她喝了多少,面色微红,脚步稍有虚浮,但目光还算清明,只是比平时好像要更亮一些。 林檎望见孟镜年,立时停住脚步,“小舅。” 裴煦阳也跟着望过来,似还在为称呼发愁,于是不伦不类地说了句:“您好。” 孟镜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说:“谢谢裴同学送一一回来。” “没事,我应该做的。” 林檎往前走了一步,想起什么,把披着的外套脱下,递还给了裴煦阳,“谢谢你的衣服。” 裴煦阳点头接过,“车可能不能久停,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林檎点头,“下次去南城,我请你吃饭。” “好。” 裴煦阳把短袖衫抖了抖,挽在臂间,向着孟镜年颔了颔首,转身走了。 孟镜年微微低眼,看了林檎片刻,平声说:“走吧。” 大理石地面反射冷光,倒映两道去往电梯门口的身影。 孟镜年问:“你朋友呢?” “先把她送回去了,她醉得比较厉害。” “你们喝了很多酒?” “还好……我酒量比她好一点。” “我不知道,你很能喝酒。” 林檎隐约觉得这话语气不对,转头去看,可孟镜年已经先一步踏进了电梯里。 往上升的过程中,轻微的失重感让林檎感觉到两分眩晕,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住厢轿的扶手。 孟镜年注视着她,一时没再说话。 楼层抵达,两人走出电梯,左转。 夜间走廊里灯光调得更暗一些,像在黑夜里执烛而行,林檎瞧东西隐隐两分失焦,大约是酒精的缘故。 将走到房间门口,她从黑色链条包里摸出房卡,一个没拿稳,房卡从手指间飞出去,恰好飞到了走在前方的孟镜年的脚下。 她顿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准备去捡,孟镜年却先一步俯身。 他捡起房卡,递过来。 她伸手去接,未料纹丝不动。 缓缓抬眼,孟镜年正低头看看她,靡暗灯火里,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幽深,底色是凉的,全然不是他平日的温柔。 她愣了一下,莫名有点慌,手上也更用力。 这一下总算抽出来了,身体却被惯性扯得后退半步,酒劲恰在这时候涌了上来,她顿觉脚下失陷,差点一个踉跄。 没有摔倒,因为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腕,蓦地往前提了一把。 她身不由己地往前迈了半步。 只余一拳的距离,呼吸就在头顶,咫尺之遥。 她睫毛颤抖地抬眼,目光落在他领口处,便不敢继续往上看。 呼吸里一股香气,酒店的沐浴露,每个房间都是一样。 “裴煦阳追过你?” 孟镜年声音落了下来,轻而沉缓的声调,很难品出来有什么情绪。 “……他是我前男友。” 话音一落,她察觉到抓着她手腕的手指,遽然地紧了两分。 “什么时候的事?”孟镜年仍是那样的语气。 “大一暑假。只谈了两个星期。” “你说那一阵患了失眠症,就是因为……和他分手?” “当然不是。”林檎霍地抬眼,不出意外地对上他的目光,可仿佛隔了一层夜雾,瞧不出来他眼里的情绪。 “那是因为?” 林檎睫毛落下去,没有作声。 “我不知道你谈过恋爱。” “那时你在德国。” “你可以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突然发微信告诉你说,小舅,我谈恋爱了?不觉得很无聊吗?叔叔婶婶也不知道。” 孟镜年沉默了一瞬,“我以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也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给你最好的朋友,对吧?” 抓着她手腕的手指缓缓地卸了力道。 孟镜年声音更平静:“你说得对。” 林檎有种缺氧的感觉,缓缓地长吸了一口气,酒精化作某种刺痛的物质攻击她的眼眶。 恨自己还不够醉,不够资格讲免责的胡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孟镜年自觉地往旁边一让,她举着房卡,靠近刷卡处,“滴滴滴”的一阵,房门没刷开。 再试,还是“滴滴滴”。 再试…… “这是我的房间。”孟镜年终于出声。 一股无法忍受的烦躁和委屈,骤然涌上心头,林檎扬手把房卡往他身上一扔,“你凭什么对我问东问西!你真当你是我舅舅吗!” 走廊如此寂静,以至于她不过稍稍提高音量,就显得刺耳极了。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深怕这时候有人打开门来斥责她不讲公德。 孟镜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俯身把房卡捡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房间的房卡,刷卡,推门,轻抓着她的手腕,往门里一带。 厚重的门扇自动合上,门廊灯光刺眼,林檎忍不住眯住眼睛。 孟镜年松开了手,站在她对面,看着她苍白惨然的一张脸,沉默片刻,低低地叹了声气:“对不起,一一。时间有些晚了,我担心你的安全,才说了一些冒犯的话。我无意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也从不打算自恃为长辈。很抱歉,我可能是个不合格的朋友。” 她讲了这样难听的话,他还来给她道歉。 林檎抬手遮住眼睛,“……你一定要对我这么好吗?” 孟镜年顿时有些无措。 她维持这样以手挡眼的动作半晌没动,不知道是不是在流眼泪,只看见她牙齿咬住了嘴唇,咬得一片泛白。 一团乱麻的关系里,也容不下多少理智的思考。 解释,或者圆谎,是冷静下来以后的事。 当下只有本能占据高地。 他走近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跟前一带。 她额头撞上他的胸膛,发出了钝钝的一声闷响。 抬起手臂,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一按。 她两只手先是本能地揪住了他的衣襟,而后缓慢地放松下来,松手,自然下垂。 脸颊挨在他的胸膛上,酒精终究没有变成眼泪,只变成了升腾不断的热气,把她皮肤烘得热得要滴血。 她无意使苦肉计,但显然百试百灵。 她有个荒谬的念头,下次假装自己失恋,哄他要跟人上床才能开心,他有无可能会答应。 孟镜年后背僵硬,半晌不曾动弹。 她发丝上的香气,被酒精熏过以后,更加浑浊而浓郁。 忍不住唾弃自己,为什么总在她展露脆弱的时候,生出极度不合时宜的欲望。他人性的底色怎么如此卑劣。 他记得灯光下她的样子,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泛白之前,是微微晕开的红色,像那种开到尾声的玫瑰的颜色,显出一种颓败的隐晦的肉欲感。 想到那莫名冒出来前男友,或许整晚都看见她这个样子,他就生出一种横冲直撞的破坏欲,恨不得下一秒就拿指尖掐住她的嘴唇,破坏掉那样漂亮的形状,再把那些颜色吞下去。 只给他一个人看见。 然而,他只是屏住了呼吸,迫使自己放空思绪,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再度冷静地道歉:“对不起,一一。” 第27章 门廊里一线夜灯,灯光黯淡,仅能视物。 林檎尽量放轻脚步,免得打扰到正在睡觉的孟落笛。小孩儿睡眠深,不突然开大灯或者弄出太大动静,一般不会醒。 或许春天知道 第39节 她拿手机照明,取出挂在衣柜里的睡衣,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镜灯,开始卸妆洗漱。 脚底发软,仍然像是陷在软泥地里。有点难以复盘自己是怎么从孟镜年的房间里走出来的。 分明只是一个安慰性质的拥抱,也并不比上一回更越界,却好像让她把所有力气都耗尽。 脑袋很乱,酒精有些干扰思考,暂时理不出什么头绪。 洗漱完毕,回到床上躺下,旁边的孟落笛翻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仍然酣睡。 微信上有孟镜年的留言,祝她晚安,她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定随意往枕头下面一扔,盖上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睡到不知道几点钟,渴得不行,从床上爬起来,摸黑去房间冰箱里拿水喝。 她蹲在地上,喝着水,突然动作一顿。 漫画里常有灯泡一亮的形式,来表现灵感突现,她觉得此刻自己脑袋里便似突然地亮起了一盏灯。 她激动起身,去枕头下面摸过手机,从行李箱中随便抓取一件外套披上,拿上房卡,飞快离开房间。 走到了走廊尽头,停下脚步,想拿手机给季文汐拨一个电话,一看时间,凌晨三点半,实在不好打扰。 有开心的事,却无人分享,好像当年拿到了南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回去所有人夸她考得好,她心里却有一层更隐秘的喜悦无法揭晓。 她走到窗边去,反复踱步,琢磨细节,越想越笃定——孟镜年那个态度,当然是在吃醋,不然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还有飞机上撒谎,以及无数次,她去看他,每每都能对上他注视的目光。总不会次次都是巧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觉得孟镜年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虽然日常还是那样一副温和宽容的长辈的姿态,但神态与语气,细品总似有更深一层意思。 她从来只当这是有去无回的单向旅程,所以完全没有思考过其余的可能性。 显然,孟镜年是个更为高明的演员,将这既定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 可他今天那些明显不符合身份的质问,终究还是让他露馅了。 她顿时又有些懊悔,早知道刚刚亲上去的。反正最后烦恼的也只会是他。 林檎双臂搭在窗沿上,把脑袋埋下去,没有忍住地轻笑一声。 一个人待了好一会儿,转身回房间,穿过灯光昏黄的走廊,像跌进了一个梦境一样轻盈。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酒店十点钟早餐停止供应,林檎赶紧起床,把孟落笛叫起来——早餐有一样抹茶蛋糕,孟落笛特别喜欢吃,要是错过了,她估计今天一整天都觉得遗憾。 姐妹两人很快洗漱换衣,拿上房卡,去隔壁敲门。 仅仅敲了两下,里面便传出孟镜年的声音。 片刻,房门打开。 孟镜年穿戴齐整,不像是刚刚起床的样子,手掌虚掌着门扇,低眼来看她们,还是一贯温和从容的模样。 林檎抬眼盯住他,看见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或许视线太直接,他明显多了两分不自在。 孟落笛问:“小舅,你吃过早餐了吗?” “没有,在等你们。” “那快走吧,再晚就吃不上了!” 孟镜年笑说“好”,转身去拿上手机和房卡。 餐厅里已空荡起来,菜品也不齐全,所幸抹茶蛋糕还有。 孟落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比一个成人还大,吃完一份通心粉,还想再拿一份蛋炒饭。 座位靠窗,只剩下林檎和孟镜年。 沉默之间,气氛稍有尴尬。 却正合林檎心意——看来他并不能做到,完全当做昨晚的争吵没有发生。 林檎一手托腮,拿叉子叉起一小份红茶果冻慕斯,咬了一口。 “这个好吃。”林檎抬眼,伸手把甜点递到孟镜年面前。 孟镜年顿了一下,“你吃吧,一一,我自己去拿。” “没有了。这是今天最后一份。” 她就这样举着叉子,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僵持一瞬,孟镜年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叉子,她却往旁边一移,躲开了,随即再次递到他面前。 孟镜年抬眼看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的意思,这样坚定,以至于带了两分不自知的挑衅。 孟镜年手指忽将她手腕一抓,这般固定住了,垂眸,就着她的手,把叉子上剩余一半的甜点咬了过去。 林檎瞥见孟落笛端着盘子走过来了,手腕立马一挣。 孟镜年松了手,她抽回手,叉子丢回盘子里,手垂下去,另只手轻轻地握了握仿佛发烫的手腕。 随后拿起一块甜瓜,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把脑袋偏过去看窗外风景。 孟镜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自然是察觉到了,故意地不去看他。 孟落笛落座之后,她才感觉到孟镜年把视线收了回去。 孟镜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压过口中蛋糕甜得发腻的口感。 “麦乐迪,今天想去哪里玩?”孟镜年问。 孟落笛沉吟片刻:“我想去去北城大学看一看,听说他们校园可漂亮了。” “校外人员似乎进不去。” 林檎这时状似随意地说:“我有朋友可以带进去。” 孟镜年望向她。 孟落笛:“哇!姐姐你人脉好广!” 孟镜年并没有直接否决:“还有其他想去的吗?” “没有。小舅你不想去吗?” “我都可以。” 吃过中饭,午休过后,下午两点,三人下楼,叫了一部车,去往北城大学。 孟镜年仍旧坐副驾。 有时回头瞥一眼,林檎每次都在埋头发微信,不知道是不是在联系她北城大学的“朋友”。 车开到了大学门口停下,三人走到旁边的树荫下,等着与林檎的那位“朋友”汇合。 孟镜年单手抄袋,余光去看正频频眺望路边的林檎。 她穿着一件裹胸上衣,三角巾形状,黑色,复古图腾的白色刺绣,长度堪堪遮住肚脐。锁骨一片皮肤白皙,仿佛凉玉生光。 只是站在这里,就引得来往男生屡屡打量。 等了约五分钟,林檎突然抬起手臂,招了招。 路边停了辆车,有人正拉开车门下来。 是季文汐。 林檎手臂放下来,忽地朝孟镜年看去。 凉荫生绿,他目光也显得幽深。 她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忘了提,季文汐也是北城大学毕业的。” 孟镜年看着她,没有作声。 她歪了一下脑袋,“你好像很意外?你以为会是谁?” 孟镜年还是没有作声。 一起玩了两天,孟落笛跟季文汐早就熟得跟自家人一样,一看见她露面便跑过去打招呼:“文汐姐姐!” 季文汐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搂着她肩膀笑着走过来,“我本来以为自己地陪工作已经结束了,今天还打算在家里瘫上一天。” 林檎说:“不好意思,回头我请你吃饭。” “你多帮拍几组样片我就挣回本了。”季文汐跟孟镜年也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大家一同往校门口走去。 天气炎热,季文汐却也尽职尽责,领着他们各处参观,详实介绍。 孟落笛却越游览兴致越低。 孟镜年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孟落笛叹了一口大气,“这么好的学校,难怪叶嘉礼想考进来。” 季文汐:“你也可以考啊。” 孟落笛:“我不行,我成绩好差。” “你才读小学,还有好多年呢。”季文汐说。 孟落笛又叹一口气:“可是学习好累啊。” 季文汐被逗笑:“那没有办法了,世界上大部分的好事,就是比较累才能争取得到。” 经过一处阴凉,大家停步暂歇,前方不远就有校内超市,孟镜年过去给几人买水。 孟落笛想吃冰淇淋,怕孟镜年买错,也跟了过去。 季文汐摘下渔夫帽扇了扇风,“你跟你舅舅吵架啦?你俩今天气氛好诡异,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是吵架了。不过我觉得挺好的。” 季文汐瞟她一眼。 “他昨天吃裴煦阳的醋。” 季文汐立马来了兴趣,“不是,我漏过什么了?你俩什么情况?” “我觉得他对我也没那么单纯。” 或许春天知道 第40节 “展开说说?” “……这个就算了吧。” “你准备跟他摊牌?” 林檎摇头:“再观察一阵,完全确定再说。” “也是。挑明的事,还是应该让男方主动。” “为什么?” “……不然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我没计较那么多。真到了那个时候,他的顾虑应该比我深。” “实心眼。”季文汐笑了笑,“不过这就是你招人喜欢的地方。” 逛完校园,大家去凉快的地方坐了坐,孟镜年请客吃过晚饭,就各自回去了。 林檎和孟落笛躺在房间大床看电视,分食一袋薯片。 电视节目有点无聊,当然,最关键是她有些心不在焉。 “笛笛。” 孟落笛转头,“嗯?” “我们去隔壁看一看,小舅在做什么吧?” “好啊好啊!” 很多时候,孟落笛都是林檎的小跟班,自然言无不从。 两人立即行动,从床上爬起来,靸上拖鞋,锁上门,去敲隔壁房间的门。 少顷,孟镜年把门打开一线,笑了笑问道:“怎么?又想吃夜宵了?” “不是,我们过来陪你玩。”孟落笛说。 “我在工作。” “那我们陪你工作!” “……” 孟镜年将门扇推开,有些无奈:“进来吧。” 同样都是住酒店,林檎和孟落笛就有本事将房间弄得一团糟,而孟镜年这里,却和无人入住没什么两样。 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一个似乎是某气象学讲座的视频按了暂停。 孟镜年拿起床边柜上的遥控器,打开电影选择界面,递给孟落笛。 孟落笛开开心心地选了一部小黄人的大电影,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们看,我忙一会儿。”孟镜年说着,回到书桌前坐下,继续播放那则视频。 林檎陪着孟落笛看了一会儿电影,起身去拿了一瓶纯净水,拧开之后,却是一边喝,一边走到了孟镜年的斜后方。 她将手臂撑在椅背上,往笔记本屏幕上看去。 动作使得椅子往左边稍转了转,孟镜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而下一瞬,她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方往前凑了凑,忽说:“cold-airdamming是什么意思?” 视频有悬挂的英文字幕。 “锢囚锋。” “哪几个字?” “禁锢的……” 林檎却摇摇头,把水瓶往书桌上一放,随后手掌摊开,递到他面前。 他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她说:“你写给我。” 沙发那里,孟落笛被剧情逗得前合后仰。 而书桌这一处,两人之间却似有一层透明屏障,隔绝外界一切干扰。 顿了好一会儿,孟镜年伸手,左手握住了她的手背,右手食指点在她的手掌心里,一笔一划:撇、横、横…… 一边写,一边解释:“这个词的意思,是冷锋被困于某一地带,导致冷空气在该区域滞留、堆积,造成持续的低温或寒冷天气的现象。” 他指尖微凉,像有断续的细微电流,横竖撇捺间,她的手掌开始泛起薄汗,耳朵也烧起来。 极力克制,才没有攥住手指,一把抽回。 最后一笔悬针竖落下,他指尖点在她腕骨与手掌交界处,抬起头来,看着她,“记住了吗?” “……嗯。”她即将窒息。 他合起她的手指,像是把那三个字笼在她的手掌中,随后,便把手收回了。 “明天你单独带着麦乐迪可以吗?”孟镜年声音比平日低上两分,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的痕迹。 “……可以。我拜托了文汐,明天给笛笛拍一套写真,她生日要到了,就当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林檎心跳尚未平息。 “明天会议结束之后,我可能还会跟北城这边几个同侪聚餐,最早晚上九点回来。” “嗯。”她目光低垂,落在他的白色衣襟上。 “照顾好麦乐迪,不要乱跑。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孟镜年看着她,好似还在斟酌,还有什么需要叮嘱的。 静了一瞬,他说:“乖。” 林檎觉得自己仿佛是主动挑衅关底boss却被反杀,血条被这一个字彻底清空。 她抬手抄过桌面上的水瓶,直起身,飞快地朝沙发那儿走去,坐下以后,往扶手上一趴,整个人再无动静。 第28章 拍照是个体力活,饶是孟落笛精力旺盛,一整天下来,也累得够呛,吃过晚饭,不过八点半,就洗澡睡觉了。 睡得极沉,林檎走来走去也没把她吵醒。 有时候真羡慕小朋友的睡眠质量。 洗过澡,林檎关了大灯,留着灯刷手机。没什么目的,不过随意看看视频,时刻注意时间。 直到九点四十,终于收到了孟镜年的微信消息:我回酒店了。 林檎立即回复:到楼下了吗? mjn:电梯。 林檎从床上起来,捡一件外套披上,拿上房卡,动作轻缓地把门关上,一转身,就看见走廊尽头,孟镜年走了过来。 昏暗灯火里望去,极有一种醉玉颓山的风姿。 到了门口,孟镜年停住脚步,“还没有休息?” 他身上有一股酒精混杂薄汗与暑气的气息,都很淡。 “在等着给你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 孟镜年笑了一声,一边拿卡开门,一边说:“那汇报吧。” 门打开,林檎先一步迈进去。 房里灯同时燃起,照得房间亮如白昼。 孟镜年卸下黑色背包,放在书桌椅上,紧跟着去冰箱里拿水,递了一瓶给林檎,自己喝了几口,问道:“麦乐迪已经睡了?” “拍照累,她九点不到就睡着了。” “群里没见你们发照片。” “文汐还要做后期。你要看的话,我这里有。” “不用。等她自己发吧。” 孟镜年把水瓶放在了书桌上,背靠着桌沿,抬手松了松衣领。 林檎却走过去,挨着他站立,把手机拿出来,捣鼓了一会儿。 孟镜年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声。 “你发照片了?” “嗯。” 孟镜年笑了笑,“发我干什么。” 他把手机拿出来,面部解锁,打开微信。拇指点开置顶的对话框,点击她发的那张照片放大。 是张合影,他们两人的。 是前天游湖的时候,傍晚大家靠在湖边白玉石的栏杆上暂停歇脚。 照片应当是季文汐拍的,却只框定了他们两人。 夕阳光里只余剪影,他正侧身低头与她说话。 孟镜年沉默看了一会儿,“拍得不错。” 林檎锁屏了手机,拿在手里,“……明天就回南城了。” “嗯。”孟镜年侧低头看她,微微一笑,“没玩够吗?” 林檎不作声。 “下次……” 林檎抬眼,“下次什么?” 或许春天知道 第41节 孟镜年却住了声。 人人都说他是个重诺的人,因为他不轻易许诺,有七八分笃定才会做出保证。 当下像在蒙眼走钢丝,有些话郑重一些总没有错。怕一时半会儿办不到,让她失望。 林檎看着他一霎陷入沉思,笑一笑,也不追问。 想到以前婶婶总说孟镜年心思重——其实婶婶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不过叔叔这个人情绪极其稳定,某些时候,充当了婶婶与生活交锋的缓冲区,于是这些年婶婶倒好像是越来越开朗了——在孟镜年的位置,似乎也无法不心思深重。 回南城以后,倒是过了好一阵“相安无事”的日子。 林檎行程排得满,整个暑假没休息几天,开学以后正式上课,也没有太多空余时间。 临时吃过两次饭,是孟镜年带着去了教职工食堂。 她心里有鬼,怕在食堂碰见叔叔,后来就不去了;学生食堂来往都是人,也觉得不自在。 微信上联系倒是变多,她履行当时约定,去哪里都会跟孟镜年报备,以此为契机,前后闲聊几句,久而久之,连午饭吃了什么都会习惯性地拍张照片发去。 孟镜年有时候待在实验室里处理数据,不常常盯着手机,但只要看到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回复。 时间一晃到了中秋节,林檎有个外地拍摄的安排,节前翘了一节选修课,提前两天出发去了内蒙。 放假前一天,孟镜年收到林檎的微信消息,请他帮忙去快递站领取一个快递,是朋友给她寄的大闸蟹,等她返校去拿估计都放臭了。让他拿回去跟叔叔婶婶一起吃。 快递截图,一共四个待取,红圈框出来一个顺丰的,就是那箱大闸蟹。 孟镜年问她,剩余三个不用取吗,她说要是不麻烦一起取了也可以。 宿舍楼有好几片,每片一个快递站,孟镜年没去过那边,找了一会才找到。 东西倒不重,一起领了带回公寓楼,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林檎。 林一一:另外几个可以麻烦帮忙拆了看看是什么吗? 孟镜年看到消息有点犹豫,毕竟这是他人隐私。 林檎又发来了一条:万一有朋友给我寄的礼物,我收到了跟他们说一声比较好。 孟镜年这才回复“好”,便去找了一柄美工刀,走到玄关去,把剩余三个快递都拆了。 一顶蓝色假发,三盒彩色美瞳片,此外还有个信封,里头厚厚的一沓,装的似乎是明信片一类。 征得同意之后,孟镜年把信封打开了。 里面是照片。 暗房冲洗出来的,胶片机拍摄,极有复古的况味。 最顶上一张是张脸部特写,林檎仰躺在凉席上,一束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白得过曝的脸颊上,像是切开了一道金红色的伤口。她盯着镜头,目光忧郁,却并不颓靡,反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凛然。 即使是照片,也很难与这样的眼神对视太久。 孟镜年继续往后翻,露出来的第二张照片却让他手指一顿,心中警铃大作: 原来她穿的是一件纯白色的吊带衫,紧身,没有穿内衣,布料隐约透出凸起的形状;下半身只着一条同样是纯白色的棉质三角内裤。人随意地歪坐在旧沙发一角,正垂着眼低头剥一颗橙子,神情有点恍惚,像是刚睡醒一样。 犹豫了一瞬,翻开了第三张。 她撑着洗手台,面对着镜子刷牙,吊带衫的左边肩带从肩头滑落,挂在手臂上,于是左边胸乳,几乎露出了一半。 在极有颗粒感的胶片样张里,这一切并不叫人觉得色情,明显是随手一拍的私房记录,没有任何向外人展演的意图。 这第三张,孟镜年只瞥了一眼就飞快地收回了目光,将前两张照片还原,匆匆地塞回信封。 顿了顿,他把一旁的快递外包装拿了过来,去瞧面单上的寄件人信息。 季女士,地址是北城。 这一瞬间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心情,完全无法忽略。 孟镜年扔掉了快递纸盒,回到屋里,洗了个手,把拆开的东西拿到茶几上一起拍了张照,再给林檎发去消息。 mjn:假发和美瞳似乎是你网购的东西。信封里是照片,应当是你朋友季文汐寄给你的。 “正在输入”闪了又闪。 林一一:……照片你看了吗? mjn:看了三张。 mjn:东西放我这儿了?你回来拿。 林一一:好。 林一一:谢谢。 这一晚,林檎再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他察觉到了,她应该是知道了照片是什么内容,所以觉得尴尬。 时间尚早,孟镜年犹豫在家吃还是出去吃,最终决定出门去。 因为总瞧见茶几上的信封袋。 他不自在,把所有东西拿起来,丢进玄关的抽屉里,换鞋出门。 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吃了顿饭,又去看了一场电影。 最不上座的一部,但因为影院开在大学城,也有无数情侣捧场。年轻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借黑暗搂抱在一起。 前方一对学生情侣没完没了,噪声让人生厌,看到一半,他就离场了。 又回学校去,在图书馆里待到闭馆,这才回家。 拿了干净衣服,去浴室洗漱。 温水调成冷水,迎头浇下来,淋了半晌,无济于事。 他冷着眼,一拳砸上瓷砖的墙壁,片刻,把脑袋挨上去。 沙沙水声,下一场无休止的冷雨,他叹了口气,自暴自弃的心情,手臂垂下去,握住。 方才在图书馆,以为找点事做能分散注意力,结果也是自欺欺人。 从前不是没有动过念头去搜索林檎的社交账号,但总觉得未经允许是一种冒犯。 键入badapple,依照粉丝数,很容易找到那个badapple0101的账号,总粉丝数50余万,十分惊人,那仿佛是她循规蹈矩的生活之外的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都是摄影写真或生活照片,图片与视频兼而有之。 他在图书馆里,翻完了那账号下的所有照片。 堕落天使、吸血鬼,蓝眼精灵,恶女花魁。 苍绿森林里的一一、雪山尽头的一一、幽暗街巷的一一…… 苍白脸颊上一道金红伤口的一一、剥橙子的一一、刷牙的一一。 抓着她手腕吃下红茶奶冻慕斯的时候,也一并站起身,俯身掐住她的下巴,咬住她的唇,让她尝他嘴里奶油的味道。 在她手心写字的时候,把她一把拽过来,压向书桌,拂开她的长发,咬住她的后颈…… 她骑在他身上,俯下身来,笑容狡黠,牙齿咬在他喉结上。肩带仅仅褪到手臂怎么足够,他要亲自脱下,再把它们托起来衔咬,听她因为痛而嘶出一声凉气,而他正好吻住她,把她的呼吸全部夺尽。 ……所有的一切,一起毁灭吧。 他的一一。 孟镜年剧烈喘息,冷水浇在后背上,激起一阵颤栗。 思绪空白许久,理智渐渐回笼。 面无表情地将一手脏污冲干净,心里清楚知道。 他彻底没救了。 谢衡新谈了一个女朋友,中秋节孟镜年跟他俩一起吃了顿饭。 那女孩子留着一头中发,气质典雅又兼有一种妩媚,乍一看简直是院里某位老师的翻版。 孟镜年骂他造孽,真喜欢就追正主去,谢衡笑嘻嘻的,说人家喜欢的是你,我不要面子的啊? 孟镜年很不爽,不单因为谢衡这回办事不敞亮,他找个“替身”的事情要传出去,不知道会被人编造出多少流言。 对倪叶,孟镜年称得上是退避三舍,只不过同为同事,一些必要的交道总是无法避免。都这样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院里好像都晓得倪老师对他独具青眼。 上回项目组开会结束,江思道还把他叫到一边,玩笑语气问他,跟倪老师的事是不是真的。 那顿饭后,孟镜年好几天懒得搭理谢衡。 白天谢衡找到实验室来,给他带了一盒咖啡豆,有点主动求和的意思。 孟镜年嫌弃豆子质量差,但还是收下了。 谢衡有点百无聊赖,点开电脑随意刷了会儿新闻,忽问:“你跟你外甥女咋样了?” “管好你自己。” 谢衡笑说:“你这几天火气好大啊老孟?人家发现你的龌龊心思,跟你闹掰了?” 孟镜年懒得理他。 一会儿,手机上来了条微信消息,是江思道发来的,叫他去办公室一趟。 孟镜年把电脑锁定,站起身。 “哎哎,去哪儿啊?” “院长找。” 谢衡脖子一缩,老实了。 去了十五分钟,孟镜年回到实验室。 没想到谢衡人还没走,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左右转动椅子,显得萎靡极了。 谢衡掀起眼皮,“江院跟你说什么了?” “学校跟l市共建了一个综合观测实验基地,刚刚揭牌。” “我知道这事儿,怎么了?” 或许春天知道 第42节 那综合观测基地包含了一个移动观测平台,装备了双偏振多普勒天气雷达、二维视频雨滴谱仪、微降水雷达、移动边界层风廓线雷达、多种卫星数据接收系统等中小尺度的观测仪器。 这项目政府也有出资,是南城对西南贫困市l市对口援建工作的一部分。 “要派两个研究员过去一阵,协助观测基地开展工作。” “……要你去啊?” “没有。只让我把通知发下去。我主动请缨了。” 谢衡动作一停,“你疯了吧?那种穷地方,条件不知道多艰苦。” “正因为条件艰苦才要去。”孟镜年平声说,“积累点道德资本,以后有什么事才好推脱。” 谢衡盯住他,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不是,你都开始为未来打算了啊?” 孟镜年没有否认,“总该开始打算了。” “你表白了没有啊?”谢衡觉得好笑。 “放心。总不会像你,只敢找替身。” “……”谢衡叹气,“你说得对,我确实觉得有点造孽。但是人女孩子挺好的,我就这么提分手,感觉很过意不去。” “你真要对得起人家,就赶紧提吧。”孟镜年抬腕看一看时间,解锁电脑关机,准备走了。 “才下午四点,你就翘班?” “请了假。” “做什么去啊?” 孟镜年没回答,大步朝实验室门口走去。 学校在北,机场在南,开车过去将近五十分钟。 孟镜年做任何事情习惯比约定时间早到,在到达口等了快二十分钟,终于看见林檎推着行李箱,匆匆地走了出来。 她披了件编织斗篷,头发有点乱蓬蓬,像是在飞机上睡的。 走到跟前,她扶住腰,喘了口气,“……行李等了好久。” 或许那边紫外线强烈,她眼下两块微红的斑,像是晒伤痕迹。 只瞧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伸手,微笑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格外注意不要碰到她的手。 不见面不觉得,一看见她本人,罪恶感便油然而生。 好像注视都是一种切实的亵渎。 “饿吗?” “有点。飞机上只顾着睡觉了,没吃中饭。” “吃蟹?”孟镜年笑说,“给你补一顿。你朋友寄的蟹,你自己都没吃上。” “……可能得改天,螃蟹有点寒。” “胃不舒服?” “不是……”却不肯细说了。 孟镜年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 到了停车场,孟镜年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里,拉开驾驶座车门上车,瞥了一眼杯架,把提前买好的冰奶茶,从她的那边,挪到了自己这边。 林檎正在系安全带,目光望过来,笑说:“……不是给我买的吗?” “等会重新买。” “……哦。”林檎意会之后,多少有点窘。 孟镜年把车开出去,再度问她,想吃什么。 “最近有家拉面店挺火的,朋友去吃过说还不错。”林檎拿出手机,“……我看看叫什么名字。” 孟镜年把手机递过来,叫她搜到以后帮忙输入地址导航。 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到附近再步行。 中秋节下过雨,夜里气温降了许多。 林檎有披肩外套,刚刚适宜,孟镜年穿着件白色衬衫,却显得有些单薄。 “你冷不冷?”林檎转头看他。 “不冷。” 前方飘来一阵香甜气息,蓝底白字路牌下一个小摊,卖糖炒栗子。 孟镜年停下脚步,让老板拿一份。 刚出炉还是烫的,拿纸袋装着,再垫两张纸巾,也有热度传过来。 林檎试图拿一个出来,被烫了一下,忙拿指尖按住耳垂。 孟镜年捡了一颗,在手心里一边滚动一边吹气。 林檎笑了一声。 孟镜年抬眼看她。 “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去接我放学,也是请我吃板栗。” 是林檎九岁的时候,通常接送的是叔叔婶婶,那次两人有事,托给了孟镜年。 他们学校离得不远,骑自行车十来分钟就到。 那时自行车后座还能载人,她坐在他身后,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拿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很馋,但单手又没法剥,只好趁他经过路口降速的时候,快速地拿一个出来,把纸袋夹到腋下,沿着炸开的口子咬开板栗。车子颠簸了一下,她差点咬到舌头。 孟镜年也笑了一下,“你小时候比麦乐迪还馋。” 低低的声调,混在街巷的人潮声里,有点宠溺的意味。 栗子剥了出来,孟镜年递给林檎。 她不接,走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他,是要他直接喂她的意思。 华灯初上的光景,群青天色,还未完全黑透。 泛黄路灯下,她脸上两道晒斑像是涂了过量的腮红,也像醉酒的酡颜,也或者……某些时候的潮红。 孟镜年敛住目光,过了片刻,忽地扬手,作势要把板栗往自己嘴里一扔。 “……喂!”林檎踮脚忙去抓他的手。 他笑了一声,趁势抓住她的手腕,把板栗放进她手里,而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也收回去,再不看她。 第29章 拉面店小小一爿,有点像林檎曾经跟季文汐去京都旅游时,吃过的一家。掀开藏青色的布帘进去,一股热气混杂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店内灯光半明,黄澄澄的。一条木头长桌靠着半墙,和后厨操作间拿玻璃隔开,座位是高脚凳,像酒吧吧台。 这店更适合天气再冷一点的时候来,一晚热腾腾拉面下肚,一定觉得惬意。 点单时林檎稍有犹豫,豚骨与味噌无法抉择。 孟镜年微笑说:“两样都点,上了你先尝,不喜欢的那碗给我。” 上菜很快。 拿黑色陶碗呈上来,分量很足。 孟镜年单找老板要了两个小碗,豚骨和味噌的各挑了两箸,递到她面前去,让她试吃。 林檎稍有不解,怎么这样麻烦,她咬过一半的蛋糕他都直接吃过,现在却好像突然避嫌起来。 两样都尝过,林檎选了豚骨的那一碗,味道更浓郁。 吃完孟镜年买了单,两人离开拉面店,原路返回。 这里离老房子不远,就麻烦了孟镜年开过去一趟,她顺便回去拿点东西。 车开到了小区门口,林檎解安全带,问道:“要不要上去等?我要找一套拍摄要穿的衣服,很久以前买的,忘了丢到哪里去了,可能要花一点时间。” 孟镜年微笑说:“没关系,你慢慢找,我在车里等你。” 这路边划定了停车位,是可以停车的,没有被贴罚单之虞。 林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车门下了车。 稍有不理解,以为他也愿意同她多待一会儿。可能还是想避嫌——但这种行为岂非有点掩耳盗铃? 没叫孟镜年等得太久,林檎待了十五分钟就下来了,衣服没找到,大约要找个时间把衣柜清出来才行。 车开回学校。 两人一路闲聊,林檎没怎么注意路况,回神的时候,发现车子开到了学校后门。 “我的快递还在你那里……”林檎提醒。 “在后座,帮你拿过来了。” “……哦。谢谢。” 以为会先去他那里,还可以单独待一会儿。 孟镜年的车牌在系统里做了登记,能够直接开进学校,停到教职工停车场。 停好车,孟镜年拉开后座车门,把一只纸袋拎了下来,递给林檎。 林檎往里看了一眼,瞥见那只信封,耳根发热。 实在要怪季文汐这人拖延症,照片是去年夏天拍的,今年三月份就说要送去冲洗,结果没下文,拖到她把这事儿都给忘了。 前几天让孟镜年帮忙取快递,他说有季文汐寄的照片,她还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什么。 孟镜年说看了三张,不知道是哪三张——她自己都还没看过,不知成品如何,胶片有随机性,也没法即时预览。 “送你回宿舍?”孟镜年声音温和。 林檎有些犹豫。 或许春天知道 第43节 正是学生活动的高峰期,怕碰见熟人,尤其室友夏新月,上回一同听讲座,她没提过跟孟镜年认识,这回要是撞到了,不知道怎么解释。 窥得孟镜年的心意之后,反而畏葸起来。 大约以前觉得那就是她一个人的事。 “不用。”林檎淡淡地笑了一下,“从这里到宿舍也没有几步路。” 停车场四周都是树影,一时间没有其余车辆进出,四下静悄悄的。 远远的一盏灯照过来,到了他们跟前就黯淡下去,面对面站着,夜风吹过,林檎下意识抬手捋了一下鬓发。 呼吸间捕捉到一缕幽淡的香气,孟镜年一瞬屏息,笑说:“好。” 林檎退后一步,“嗯……那我走了。” “嗯。到宿舍了和我说一声。” “好。” 顿了一瞬,林檎转身走了。 孟镜年上了车,透过前车玻璃看见她的身影穿行在树影与灯光之间,不止一个瞬间,想冲动过去把人抓回来。但是不行,幻想里那样亵渎已经够冒犯了,见了面听见她的呼吸声都觉得难捱。以前不是这样没有自制力的人。他这方面有点老派,觉得一定要正式确定了关系才能有下一步,不然就是不负责任。 林檎回宿舍,先去一楼公共浴室洗了个澡,赶路有点累,晚上没什么安排,就爬上床,打算听会儿歌就睡觉。 天气转凉以后,空调也不必开了,薄被盖在身上正适宜。她喜欢寒冷的空气,主要迷恋被寒冷衬托出来的那种温暖。 窗帘半开,吸顶灯的白光漏进来,她借这一线光亮,拿出信封袋里的照片。 看了几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拍的时候非常坦然,因为目的就是留着自己欣赏。 可叫喜欢的人看见,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孟镜年好像对此反应不大,今天见面也没什么异样,反而比以前更注意避嫌。 好像生怕她误会一样。 是她错判吗?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现在又动摇起来。 周末,祝春宁请林檎和孟落笛到家里去玩,说是几个门生送来一筐柿子,趁还硬着,口感最好,吃不完的也好一起做几坛柿子酒。 长辈的邀约,林檎从来不会拒绝,周六上午起床之后,就搭地铁去了老城区。 那房子在南城大学老校区附近,买了很多年了,机能老化,格局局促,住着常有扦格,但二老本身比较节省,年纪越大越恋旧,修修补补的,一直这么住了下来。 装修过了时,土黄色的木柜子,嵌着海棠玻璃。 依照现在的眼光来看,自然觉得老气,但林檎莫名的很喜欢,因为十来岁的时候跟叔叔婶婶过来吃饭,看见的就是这样,有种时光凝固感,觉得会永恒下去。 乳白色瓷砖使用多年,磨损痕迹明显,但擦得干干净净,也没有那种拖过之后常有的闷湿的臭气。 祝春宁有洁癖,孟镜年这一点就是袭她。 孟家雇佣着一个保姆,用了二十来年了,自有雇佣关系之外的情谊,因此很是尽责,一天三扫,不让家里见半点的垃圾。 老屋平常总是静静沉沉的,孟落笛一来就热闹起来,满屋子高喊外婆,“外婆我要喝可乐”、“外婆这瓜子发霉了不好吃”…… 祝春宁很是高兴,有求必应。 林檎啃着一个削皮的柿子,待在书房里,看着北面的那面墙壁。 阳光里金色尘埃浮动,人站在光里,像是一下子跌回了上世纪的某个午后。 整墙的橘红色奖状,贴得满满当当,靠墙支着一个五层木质置物架,上面全是奖杯,演讲比赛、珠心算比赛、科技创新大赛、物理竞赛…… 以前来还没有这么触动,今回一眼扫过去,像是揽尽了孟镜年前二十几年的人生。 祝春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倚着门框,望着墙壁,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小舅从小就很自律。”他们不提倡夸人聪明,而是夸人自律,因为觉得聪明是天生的,自律却可以后天培养。 林檎很长时间没有叫过孟镜年“小舅”了,骤然听见这个称呼倒是怔了一下,微笑说:“小舅好优秀。” 孟落笛也过来了,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学习这条路上,有小舅和姐姐在,我这辈子算是没什么盼头了。” 祝春宁被“这辈子”这么老气横秋的词给逗笑了,伸手摸摸孟落笛的脑袋,笑说:“你也不必跟你小舅比这个,你有你的优点。外婆和你爸妈对你的期望都是一样的,正直、善良、快乐就好。” 林檎心想,那是因为已经有了那么优秀的婶婶和孟镜年了。 “小舅今天不过来吗?”孟落笛啃着柿子,含糊问道。 “问过,说今天有事。他不在也好,本来就是邀请的你们两个。我喜欢跟小孩子玩。” 孟落笛搂住祝春宁的腰,抬头看她,“外婆您不嫌我吵吗?我妈就说我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 “怎么会,我巴不得家里热闹一点。” 孟落笛嘻嘻一笑:“叫小舅赶紧找小舅妈,生了小孩您来带,那肯定是够热闹的。” “只要你小舅愿意跟人生,我肯定帮忙带。” “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祝春宁笑说,“说也奇怪,人老了以后,很多想法都在变。” “您哪里老!您完全是年富力强!” “成语学得倒是不错。” 三人从书房出去,到餐厅里去做柿子酒。 摘出熟透的柿子,清洗干净,去除根蒂,去皮切块,加糖加酵母,混合之后,装进提前准备好的两个棕黄色陶瓷坛子里,密封,摆到背阴又通风的墙根处。 “外婆,什么时候能酿好啊?” “一到两周吧。” “那我能喝吗?” “度数不高,跟米酒差不多,到时候你应该可以尝一尝。” 孟落笛很有成就感:“酿好了我能拿一点去送给我朋友吗?” “能啊,酿这么多就是准备分出去的。” 这时,响起敲门声。 祝春宁疑惑:“麦乐迪你去看看是谁来了——先从猫眼里看看啊!” “知道!” 孟落笛脚步声哒哒哒地朝着门口去了。 片刻,孟落笛高兴道:“外婆!是小舅过来了!” 林檎不是没有预期,但真听见是他,还是心脏鼓动了一下。 门打开,玄关处传来孟镜年清润的声音:“妈。张姨。” 张姨就是孟家常年雇佣的保姆,听见孟落笛的话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林檎跟在祝春宁身后走出房间,朝玄关望去,声音平平地打了声招呼:“……小舅。” 孟镜年瞥来一眼,眼神是温和的,但声音也同她一样平静:“一一。” 祝春宁:“事情办完啦?” “回来找本统计年鉴,我记得放在我爸书房了。” “那还吃中饭吗?” 孟镜年微笑说:“倒是没有这么着急。我陪您吃一顿。” 孟镜年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厨房里去洗了洗手,出来又说:“不是说酿柿子酒吗?” “都弄完了。”祝春宁说,“酒坛放在你房间里了,可能要放上一两周左右。我想你现在基本不在家里睡,放别的地方走路碍手碍脚,怕不小心踢到了。” “没事。”孟镜年朝自己房间走去,似是要进去看一看。 林檎就站在房间门口。 孟镜年走进去,与她一个错身,穿衬衫的手肘轻微地擦过她的手臂,像是无意的。 房间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酒坛放在北面的墙根下,有床挡着,照不到光。 孟镜年扫了一眼,目光看向林檎,“是怎么酿的?”声音里带笑,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 “……全程跟外婆做的,没带脑子。”林檎站在门口,莫名的不自在。 孟镜年的房间带个阳台,向阳台的一面窗户支着书桌,家具是一套的,都是土黄色。桌面上还立着一摞书,按高矮顺序排列。 床上铺着灰色床单,被子叠了起来。常不住人,理论上床品拆了比较好,免得落灰,但或许是觉得那样空落落的没什么家的感觉,因此就这样铺着,宁愿他偶尔回来留宿的时候,现换一套。 房间四面墙壁没有张贴任何东西,不像是住过二十多年的。尤其男孩在青春期的时候,球星歌星、汽车火箭……总有爱好,贴点海报实属正常。 林檎以前来这里做客,问过孟镜年,他说喜欢的东西放心里就好,不必张扬出来。 可能也是怕父母觉得他不务正业吧。 她记得孟镜年高三上学期,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不是很理想,他们的成绩跟保送资格挂钩,一次考砸就有可能影响结果。 那个周末孟镜年跑到婶婶家里看恐怖片,一下午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面无表情,像从阴雨天里打捞出来的一样。 后来听婶婶讲说孟震卿说他暑假不该出去玩,这个阶段最容易把心玩野。其实也没有多严厉,也没骂他,只在饭桌上这样提了一句。 但林檎比谁都懂,家长无心的一句话也有极大杀伤力。她高三时也是拼命学习,因为物理学得不算好,背地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之后的月考和模拟考,孟镜年始终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五。后来保送名单公示,他如预期一样拿到了南城大学的推免资格。 房间实在没什么可以彰示个性的东西,如果不专门说明,会觉得和客房也没什么两样。 相比较起来,林檎还是喜欢他现在的住处,喜欢那盆浓绿的鸭掌木。 大家移步客厅,祝春宁亲自给孟镜年削了一个柿子。 觉得涩口,孟镜年却还是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 祝春宁说:“你去l市的事,我听汪兰舟提了一句,确定了吗?” 孟镜年一顿,目光不自觉地向着林檎浅浅地瞥了一眼,“……嗯,昨天刚定下来。” “什么时候去?” 或许春天知道 第44节 “下周。” “去多久啊?” “两到三个月吧。” “你江老师也是够会使唤人的,那么偏远的地方,派谁不行,非要派你去。” “是我主动提的。” “你爸肯定夸你觉悟高。” 孟镜年笑一笑,“您就不夸吗?” 祝春宁也笑了,“我真是说不过你。” 饭很快好了,大家到餐厅去吃午饭。 有孟落笛,什么时候都热闹。祝春宁和孟震卿提倡食不言寝不语,但在孙辈身上基本不讲这一套了,听孟落笛讲学校的趣事,祝春宁笑呵呵的,饭都要多吃半碗。 林檎没什么胃口,但又不好叫人觉得是菜不合口味,因此很努力地塞了一碗饭,直到祝春宁不怎么吃了,也才跟着放了筷子。 吃完饭,林檎帮忙端碗筷,只端了两个盘子,就被张姨赶出去了。 祝春宁去洗水果,孟落笛凑了过去,孟镜年洗过手,走到厨房门口,看向林檎,语气寻常地说道:“一一,过来帮我找找书。” 林檎忙看了看祝春宁,“哦”了一声,跟上前去。 两人走进书房,孟镜年打开了镶嵌玻璃的书柜门,林檎站在他身旁,隔着一个人距离。 “……你要去外地了?”林檎低声说。 “嗯。学校跟l市共建了一个观测基地,需要两个研究员过去帮忙。我原本准备今天见面告诉你。” “……你完全没提过。” “因为昨天刚刚确定下来。” 林檎手指无意识地去拨弄书架上那些贴了索引标签的旧书,“要去三个月吗?” “快的话两个月。” 林檎点了点头,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一一,我……”孟镜年望向她,有点欲言又止。 林檎抬眼看向他,正午的阳光,照得她睫毛也像是金色的,漂亮的如同精灵。 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也觉得现在讲不合适,有点像是电影里的情节,男人要上战场,临别前匆匆表白,逼人做决定。那种情况下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像一种道德压迫。 想等外派结束,回来找个不是节日也不是假日的日子,买束花,一起吃顿饭,走在晚风里,认真而郑重地跟她告白。她这样好,值得这样的郑重。 孟镜年笑说:“中途有任何事情微信上告诉我,我一定赶回来。” 林檎微笑了一下,说“好”,却把目光垂下去。 侧面一墙奖状贴到顶,阳光下简直灿烂辉煌,觉得那面墙像要倒下来,压向她,把她肺叶里的空气都压出去。 所谓“骄兵必败”,从无希望还好,突然有了希望,又被夺走,难过之外,也觉得难堪。 想到高三那年,在那个雨天她冲动说出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之后,大约过了两周,也是聚餐时,孟镜年宣布说,学校的联合培养名单公示了,他要去德国,大概八月份会出发过去。 她像是挨了一闷棍。 现在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可能跟种疫苗的原理一样,再遇到同样的情况,不再那样不堪一击。 那时私底下他也跟她说,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微信上找他,远程开解不了的,他会亲自飞回来。 她相信孟镜年是能说到做到的,他就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只是他的重情重义,从来不是她要的重情重义。 那时候他是无意识的,现在却应当是有意识。 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第30章 大三课程排得不如大二那样密集,林檎将更多精力投注于副业。 从前一定要保研本校,现在却觉得未必。未来如果要出国,她目前只有一笔小小存款,肯定是不够用的。 以她社交账号的粉丝体量,早就可以接广告了,也不乏品牌方联系,但她对这方面一贯谨慎,不是真心用过且觉得好用的东西,无法违心替人吆喝,怕赔上自己的口碑。 怕麻烦,干脆一概不接。 忙有忙的好处,至少很多事情不必再去细细咀嚼。 想想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大一刚开学有军训,有“百团大战”,有各种新的社交关系等待逐一尝试。 时间一久,难过成了一种很深层的东西,平常生活轻易搅扰不到,也就不觉得难过了。 孟镜年常给她发微信。 他拍了那边的照片,平均海拔3000米的一个高原城市,工作站环境实在简陋,什么娱乐设施都没有。 他们两个研究员住一间宿舍,那边入秋就开始下雪了,宿舍临时装了一部空调,不很顶用,开久费电,睡觉之前必会关掉,下半夜总是冻醒。 高原气候复杂,他和另外那位研究员轮流值班去收集数据,一早起来打开门,冷空气能把肺叶都冻住。 她看到消息一般都会回复,只不过回得不及时,也不怎么热络。行程报备还是在做的,怕他担心。 解释说是因为在忙,他总让她注意身体。 收到过好几次明信片,大约怕寄丢,都是发的ems。 明信片是那边风景照,雪山、河流、经幡或者野生保护动物,背面字写得很密集,像是实在写不下了才落笔。 写的是照片相关的见闻,他的字有种字如其人的潇洒漂亮,完全的视觉享受。 落款郑重其事的“孟镜年”三个字,“年”的最后一笔习惯拖得长一些。 签名之外,还加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 “镜年”两字的朱印,一厘米见方。 是她送给他的那个小印。 她那时候随手一送,都没想到他竟还保留着。 看到的时候,简直震惊,那些最深层的难过又泛上来,不明白他为什么寄这些明信片。 可能他就是想周全一点,不想像上次一样,两个人闹到几乎断联的下场。 可是,什么都想周全,往往什么都周全不了。 12月中下旬,在和技术人员的合作之下,终于所有设备都调试完毕,可正常投入使用。 当地气象站的工作人员正式进驻,孟镜年和那位同事功成身退。 原定计划是春节之前撤离,但进度推进得比较乐观,加之所有工作人员都比较务实勤奋,因此,比计划得早了一个月结束。 出发回南城前两天,孟镜年给林檎发了消息,收到她的回复,她刚刚去了国外,过几天才会回家。 落地以后回公寓稍作休整,而后去了孟缨年那儿。 虽然知道林檎不在,第一时间还是往屋里环视一圈,哪怕看见一点与她有关的痕迹也是好的。 孟落笛见面就说他晒黑了一点点,瘦了很多,好像变沧桑了一点。 “但还是很帅。”孟落笛强调,“和以前不是一个味道。” 孟缨年听得好笑:“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帅不帅。” 孟落笛说:“小舅你这一次去得可够久的。” 孟镜年笑说:“上个月原本准备回来一趟,没能成行。” l市没有机场,要到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城市去乘飞机。那时他机票都定好了,结果传来消息说是公路垮了一段,要两天后才能通行。 没办法,只好退了机票,预备再找时间。 不巧同去的同事患了重感冒,一周才有缓解,他只好一个人把工作顶了下来。同事身体刚好,又来了一场暴雪,进出公路封了整整四五天,天晴了才通车。 后续工作剩的也不多,大家的想法是加班加点,早点弄完,这种时候,孟镜年也不大好请假了,因此就这样一鼓作气地待了两个多月。 孟镜年拿出带回的特产,松茸、藏香猪、牦牛肉干、青稞酒……那边邻着藏区,很多都是藏民家里自己做的东西。 牦牛肉干又硬又干,孟缨年咬了两口,说真是费牙。 孟落笛却吃得开心极了。 孟镜年笑着提醒:“吃多了上火,少吃一点。” 孟落笛答应得好,结果一块啃完,又去拿一块。孟缨年收了起来,不许她再拿:“你小心便秘!” “妈你讲话好粗俗!” “便秘怎么粗俗了?” 孟镜年听她们笑闹,有些心不在焉。 因孟镜年好久没回来,林正均势必要做一个大菜,一直在厨房里忙碌。 孟缨年怕人等饿了,到厨房去催菜,顺便瞧一瞧有没有什么可帮忙。 孟落笛趁此赶紧又拿了一块牛肉干,藏在衣袖里偷偷地啃。 孟镜年笑了一声,朝她挪了挪,坐近些,低声问:“你姐姐今天不过来?” “她出去旅游去了吧,小舅你朋友圈没刷到吗?” 孟镜年一顿,“什么朋友圈?” 孟落笛在学校用电话手表,在家可以用手机,不过过了十点就得上缴。 这时她把抱枕下面的手机摸出来的,打开微信,点开朋友圈,往下翻了几下,递给孟镜年,“喏!” 定位是在巴厘岛。 九宫格的照片,六张风景,三张人像。 人像两张是合影,单独的那一张,是她在海滩边踩水的剪影。 或许春天知道 第45节 合影里一共有六七个人,除了林檎,还有一个孟镜年认识,是迟怿。 大约是见孟镜年把照片放大了,孟落笛凑近孟镜年,悄声说:“小舅,我觉得姐姐可能谈恋爱了。” 她手指往照片上笑得一脸傻相的迟怿脸上一点,“这个人,好几次出现在姐姐的合影里。万圣节那次,他还来接过姐姐!开的是一辆跑车呢!” 孟镜年没有作声。 点开林檎的头像,直接进入她的朋友圈主页。 同样有三天可见的提示,只是除了这一条,还有两条置顶的内容。 点开来,最近的一条置顶就是万圣节。 她穿着男装,扮吸血鬼,像是在游乐园的鬼屋前面,许多女孩子同她合影。最后一张是大合影,餐吧的一条长桌,全是奇装异服的人。迟怿cos的似乎是《海贼王》里的山治。 另外一条置顶,是在今年的元旦,也即她的生日。 像是学习和工作间隙随意的抓拍,都是生活照。 配文也很简单:20岁。 这些状态,他从来没有刷到过。 孟镜年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从置顶的头像点进去。 他这里,她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只有“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这样一行提示。 她不是简单地将他屏蔽了,大约发的分组可见,他不在分组之内。 也可能,她把他丢进了不可见分组。 且不是最近开始的。 很早就是了。 孟落笛瞧见孟镜年神色有异,忙探头往他脸上打量:“小舅,你怎么了?” 孟镜年很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吃晚饭时,孟缨年和林正均照例问了些他外派的事,他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饭,孟镜年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他开车来的,上车以后,坐在树影里,半晌没有把车启动。 拿出手机,点开林檎的对话框,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排档储物格里一扔。 林檎在平安夜当天回的国。 迟怿他们想让她再多几天,顺便飞去马来西亚,玩到过了元旦再回,她没答应,一个人先回了。 临时做的决定,下飞机之后才跟婶婶说了一声,婶婶让她直接到家里去吃晚饭。 巴厘岛很热,南城却又降了温,她去时只带了一件大衣,出机场冷得够呛,提着行李箱不便坐地铁,直接打了一辆快车。 进城堵,一个多小时才到。 孟落笛来开的门,林檎把行李箱推进玄关,第一时间往客厅里看去,只有婶婶坐在那里,不见孟镜年的人影。 “……小舅没过来吗?” “江澄回来了。江家非要他去吃饭,他只好过去了。说是晚一点会过来。” “……哦。” 进门脱了大衣,打开行李箱,拿出给大家买的伴手礼。 给孟缨年的是一支香水,是当地的一个品牌,很好闻的鸡蛋花的香气,这香气比较少见,调得很好,浓郁而不呛鼻,有种异国情调。 孟缨年喷在手腕上闻了闻,很是喜欢,又叫她下次不要破费。 林檎笑一笑:“婶婶喜欢就不是破费。” 孟缨年心花怒放。 客厅里有棵假的冷杉树,挂满彩球和色带,顶上一颗发亮的星星,树下堆着五颜六色的礼物盒。 孟落笛指了指其中三个盒子,说:“这三个是小舅准备的,姐姐你先选吧。” “那我要选个大的。”林檎把最大的那个抱到怀里,看了看孟落笛的神情,见她好像眼巴巴的,笑一笑,把盒子递给她,“你人最小,还是拿最大的礼物吧。” 林檎选了最小的那个拆了,里面是个拍立得相机,附有一张孟镜年写的“一一圣诞快乐”的小卡片。她怔了一点,有点不解,孟镜年预先猜到了她会选最小的? 晚餐开始。 餐桌也做了布置,绿色餐布上压了红色的桌旗,装在玻璃罩里的白色圆胖蜡烛点燃,节日氛围十足。 吃饭时,林正均问孟缨年:“江澄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刚到。汪老师查出来一个肿瘤,周三要做手术。江澄不放心,所以临时回来,准备待到汪老师出院了再回去。” “什么肿瘤?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得探望?” “肚子里的,具体没问,说是应该是良性。我问问我妈去不去,要么跟他们去,要么跟镜年一块儿去。” “江澄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吧?” “论文过了应该就是。” 林正均点点头,又说:“她跟镜年的事……” “这事儿我们别管了。上回我妈提,他就不大高兴,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我倒是隐约听说过,他们气科院里有个女老师,跟他有点什么。” 孟缨年忙问:“哪个女老师?长什么样?”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也不是一个院。” “都一个学校的,你不晓得打听打听?” “好好,我回头问问。”林正均对老婆一贯言听计从。 “也别太打草惊蛇啊,别把人家吓到。” 林檎一直默默吃饭,没有插入叔叔婶婶的对话。 有些事,她过去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痛苦像支火柴,擦燃那一瞬间格外剧烈,熄灭了好像也只是那样。 吃完饭,林檎跟孟落笛窝到沙发里看电视。 孟落笛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悄悄地说:“姐姐,帮个忙呗?” 林檎掀掀眼,“叶嘉礼来找你……” 孟落笛急忙捂她的嘴,低声说:“我就下去一会儿。” 林檎说:“封口费呢?” 孟落笛说:“欠你一件事,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你一个小孩子,我能让你干什么。”林檎笑了笑,转身,向着孟缨年说道,“婶婶,小区广场上好像有表演节目的,我带笛笛下去逛一逛。” 孟缨年叮嘱道:“外面怪冷的,你们把衣服穿好。” 孟落笛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回房去拿自己的羽绒服。 林檎也换了一件羽绒服,揣上手机,牵住孟落笛的手一同下楼去。 小区里也装点了起来,树上缠着灯带,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在呼吸。 叶嘉礼就在小区门口,提着一只礼品袋,见了面乖乖打招呼,叫了林檎一声“姐姐”,而后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装过的苹果递给她和孟落笛。 林檎说:“我也有啊?” 叶嘉礼点点头,“麦乐迪说林檎就是苹果的意思,今天是平安夜,送姐姐一个苹果。” 林檎扬扬嘴角。 小区附近有家奶茶店,叶嘉礼说想跟孟落笛过去坐一坐,林檎自然不会跟过去打扰他们,虽然两个小屁孩待一块也不过是聊点学校里的八卦。 林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半来门口集合,可以吧?” 孟落笛:“可以可以!” 两个小朋友肩并肩地走了。 林檎自然不能上楼,于是往相反的方向左拐,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去。 沿路张灯结彩,路边有人摆摊卖花,几朵玫瑰拿白色皱纹纸包着,再扎一层透明包装,灯串装在里面,亮起来像萤火虫闪烁。 她与站在摊子前面买花的一对年轻情侣擦肩而过,心里有种与热闹无涉的平静。 她很小就常有这种感觉。 前面路口拐过一个弯,差点跟人迎头撞上。 林檎立即刹住脚步,抬眼看去,愣住了。 黑色大衣把人衬得身形清举,寒风好像把一双眼睛冻得更深邃,有种水净潭清的明寂。 好久没见,她的下意识还是贪婪地去瞧他的样子,比较跟走之前有没有变化,好像瘦了很多,有种清癯感。 那支痛苦的火柴又燃烧起来。 孟镜年也愣住了,“一一?” 他背后的方向是地铁站,他应当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林檎没有作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孟镜年走近半步,低头来看她,声音里有几分惊喜。 “傍晚。” “以为你要过几天才回来。” “嗯。临时改行程了。” 她谈兴不高,他自然是察觉到了,于是沉默下去。 道旁一株梧桐树,叶子落尽,光秃枝桠的影子扑在地上,支离参差。 或许春天知道 第46节 风声里,好似能听见两颗心脏一急一缓地跳动。 没有沉默多久,孟镜年再度开口,“一一,我有话……” “我也有话跟你说。”林檎截住他。她不可能让他拒绝她第三次。 孟镜年一顿,说:“你说。” 酝酿很久的话,讲出来比她以为得更轻易一些:“虽然我生日还差了几天,但今年的生日愿望,我已经提前许过了。” 孟镜年微微垂着头,认真倾听的模样。 “……我许愿从现在开始,做一个脚踏实地的大人。” 孟镜年闻言露出微笑的表情:“可以具体一些吗?” 过去过生日,孟镜年总会私底下问她许了什么愿,而后想办法帮忙实现,或者近似地帮忙实现。 最初是新的文具盒,整套的绘本,或者游乐园一日游,实现起来几无难度。 她早就过了幻想的年龄,但十一岁那年,她还是许愿,想让爸爸妈妈来梦里一趟。 孟镜年听后沉默了好久。 她知道这样的愿望,没有哪个人类可以替她办到。 过了两天,孟镜年跟叔叔婶婶打过招呼之后,带她去了山上的天文台。 那有个观星的望远镜,对游客开放,他把那望远镜转向天空的某一个方向,叫她去看。 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正要放弃,却见一颗流星从眼前掠过,来不及惊叹,又是一颗。 孟镜年说,那是她爸妈在给她发送宇宙摩斯码。 一颗接着一颗,持续了好久,目不暇接。 她问,宇宙摩斯码内容是什么,他拿了张摩斯码对照表出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替她破译:iloveyouforever. 她那时候湿着眼睛问他,是真的吗? 他说,你相信就是真的。 她是后来读了高中,特意去网上查新闻,才知道那晚是象限仪座流星雨经过。 林檎看着眼前的男人。 类似这样的“好”,她可以数出一万件来,抵消他不能同她在一起这唯一的“不好”。 同样的命格里,她完全理解他身不由己的处境,故原谅他的不敢冒险。 他的名字应该待在那面荣誉墙上,永远地灿烂辉煌下去。 林檎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具体一点就是,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孟镜年愣住。 说完这一句,林檎便准备转身,手臂却被一把抓住,往他跟前一拽。 “一一,我没有听明白。”孟镜年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睛的情绪很静也很深,“……这是你的选择吗?“ 林檎略有些不解这话的意思,但没细问,只是平静地说:“这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孟镜年抿住了唇,目光暗下去,也冷下去。 手却没松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支火柴还在燃烧,痛苦像烧红的铁丝紧紧勒住心脏。 八岁以后就没有任性过了,今晚总要任性一次,就当做个了结。 她轻轻挣扎了一下手臂。 孟镜年一向绅士,缓缓地把手松开了。 她抬头,望住他的眼睛,忽地倾身,踮脚,闭上双眼。 冰冷而柔软的触感,落在唇角。 孟镜年整个人一僵。 林檎倏忽之间就退远了,退后两步,冷静地说:“孟镜年,你还是更适合做一个正人君子。” 说完,转身便走。 一瞬,身后传来孟镜年的声音:“一一!” 她当没听到,脚步更快。 “林一一!” “林檎!” 他个高腿长,她不可能比他脚步更快,在那卖花的摊子前面,孟镜年还是把她追上了。 他一把擭住了她的手臂,刚要说什么,她蓦地向着街对面喊了一句:“麦乐迪!” 果真孟镜年下意识往对面看去。 趁此机会,她再度猛地一挣,挣开了他的手,这回直接跑了起来。 愈靠近小区门口,灯火愈明,孟镜年即便追上她,也断不可能再和她说什么了。 到了小区门口,林檎没有停步,径直穿过正好绿灯的人行横道,到了奶茶店里,把孟落笛叫出来,说小舅回来了。 孟落笛当然有些不甘愿,毕竟时间还没到,但还是依依不舍地跟叶嘉礼道了别。 孟镜年就站在奶茶店门口。 孟落笛打声招呼:“小舅!你回来啦!” 他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林檎脸上。 林檎没有看他。 三人过马路,回到小区,孟落笛沿路叽叽喳喳,孟镜年偶尔应一声。 到了门口,孟落笛按指纹开门,灯光连同孟缨年的声音一道传出来:“回来啦!” 林檎先一步进去,低头蹬掉鞋子,靸上拖鞋,“婶婶,我有点事,回房间打个电话。” 孟缨年自然点头,又把目光转向跟在孟落笛身后进来的孟镜年,笑说:“这么早就回来?江老师没留你多喝两杯啊?” 孟镜年没什么情绪地笑一笑,只“嗯”了一声。 余光往走廊瞥去,林檎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到客厅里坐下,如坐针毡,应承着孟缨年和林正均询问的,关于汪兰舟手术的事,同时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分一分神,低头打字:一一,跟我聊一聊。 点击发送。 对话框前方弹出一个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第31章 林檎进了房间以后,便一直没再出来。 孟镜年中途借口去卫生间,拨了一遍她的电话号码,毫无意外也被屏蔽了。 在姐姐姐夫家里,今晚大抵是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又怕自己一直赖在这儿,她都不愿意出来洗漱——她傍晚刚到,一定很累,需要早些休息。 思索过后,孟镜年便决定先行告辞。 临走前,在玄关换衣服的时候,他有意把大衣里的校园卡拿了出来,偷偷地丢到了玄关柜的柜脚。 没回大学城,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几乎一夜没睡着。 隔日清早,八点不到便去敲门。 孟缨年把门打开,指了指玄关柜说:“你的卡。柜子下面找到的。” 孟镜年接过,平声静气地撒谎:“可能昨天脱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 “吃早饭吗?你姐夫正在做。” “不吃了。”孟镜年向着室内瞥了一眼,“一一今天去不去学校?我开了车,可以顺便捎她回去。” “她已经走了。”孟缨年打个呵欠,“说今天有早课,六点半起床,七点就走了。” 孟镜年微顿,没再多说什么,接了孟缨年强行塞过来的一瓶纯牛奶,便告辞了。 在大学校园里,存心要躲一个人,简直不要太轻易。 那么大的校园,基本上杜绝了一切偶遇的可能性。 好几次去宿舍和人工智能院楼附近,想要碰一碰运气,但他这人自小到大都和运气绝缘。 也动念一早去她宿舍楼下守株待兔,或是想办法弄到她的课表,他知道专必课她一般都是不会翘课的。 可他了解她的性格,这种同跟踪狂没两样的行为,她必然觉得困扰又尴尬,或许会将他推得更远。 汪兰舟周三手术,周四孟镜年同姐姐去医院探望。 那是个微创手术,住院四天就能出院。但毕竟年纪大了,手术大伤元气,人在病中,身不由己之感被放大,更容易情绪失控。 孟镜年他们到得不巧,进门时汪兰舟正在训人,不大的声气,言辞却极尽刻薄,说江澄简直烂泥扶不上墙,饭都喂到嘴边都不晓得自己张口如何如何。 江澄闷着头剥橙子,神色木然,一声不吭。 姐弟两人有些尴尬,好在这时候护士过来量体温,给了他们进病房的机会,不然汪兰舟好面子,被撞到这样一面,说不定回头更要把气撒到江澄身上。 面对外人,汪兰舟倒是心平气和的。 说了一会儿话,以不便继续打扰休息为由,两人就告辞了。 汪兰舟望向立在一旁的江澄,“还不送送去。” 或许春天知道 第47节 孟缨年忙笑说:“不用送,汪姨,医院电梯不好等,不必让阿澄浪费时间。” “那就送你们到电梯口去。” 孟缨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出了病房,孟缨年伸手轻轻揽了一下江澄的手臂,“照顾病人不容易。” 江澄笑意几分惨淡,“算了,也就这几天,元旦过后我就回慕尼黑了。” 孟缨年点了点头,“有空来我们这儿玩。” 江澄笑着道声谢,说“好”。 离开医院,孟镜年把停在附近的车开了过来,先送孟缨年去律所。 “姐,今年元旦怎么安排?还跟往年一样?”孟镜年状似随意地一问。 往年一般都是31号跨年聚餐,到0点的时候端出蛋糕,给林檎过生日。 “哦,一一说今年跨年想跟朋友一起,1号晚上再来家里吃饭。”孟缨年笑说,“万圣节有个年轻帅哥开跑车来接她,估计是她男朋友。跨年这种仪式,可能还是想跟男朋友一起吧。” 孟镜年默了一瞬,才说:“确定她谈恋爱了?” “不知道。她发的照片里老是看见那个人,我估计八九不离十吧。她也二十一岁了,谈恋爱不奇怪。” “怎么不介绍给家里认识。” “年轻人哪有定性的,说不定谈不到三个月就分了,随便介绍给家里人,到时候分手了还得报备一遍,多麻烦。” 孟镜年神色稍霁。 孟缨年瞥他,“这我就要说你了。你姐夫说你跟院里一个女老师有情况,是真的吗?” “没有的事。” “你马上也二十九岁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过阵子妈又要提你跟江澄的事。” “我有喜欢的人,你们别乱点鸳鸯谱了。” 孟缨年赶紧追问:“谁?” 孟镜年专注路况,往左变道,片刻才说:“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希望。再说吧。” “你是个锯嘴葫芦吧?要么就别提,提了又吊人胃口。” “不提你又要和妈张罗帮我相亲了。” “别拉上我,我可没催过你,我还一直帮你说好话。” 孟镜年笑了笑,“谢谢。你毕竟是我亲姐。” “这话可千万别当着爸妈的面说啊,他们会吃心的。” “知道。” 日子过得极其漫长,耐着性子,方能把注意力投注在工作之上。 从没这么烦躁过,像被闷在一个扎紧了的塑料袋里。 年末最后一天,晚饭之后,一家人去了江边看无人机演出。 孟镜年实在没什么兴致,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挤得耐心尽失,因人流量大,离场快花去一个小时,在路上的时候,迎来了零点时刻。 开车的是孟镜年,孟落笛坐在副驾驶上。 孟镜年看着仪表盘上时间跳到了00:00,提醒道:“麦乐迪,给你姐姐打个电话。” 孟落笛反应过来,拿自己手机给林檎拨去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才接通。 孟落笛大声道:“姐姐!生日快乐!”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断续,卡顿一样,林檎笑着说了声谢谢。 孟镜年向着孟落笛看了一眼,她立马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孟镜年往屏幕上瞥去。 林檎今天是个双马尾的造型,穿着一件白色毛衣,似乎是在酒吧的洗手间里,身后是一面镜子,四周一圈白色灯泡,类似好莱坞电影里,影星化妆间的风格。 在一瞬延迟之后,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大约是因为看见了他。 孟镜年看着镜头:“生日快乐,一一。” 她没有作声。 这时,后座的孟缨年和林正均也先后说道:“生日快乐啊一一!” 林檎这才又笑起来说“谢谢”。 孟缨年同林檎闲聊了几句,主要是问她晚上回不回家休息。 林檎说:“等会几个朋友会去梧桐小区借宿,我就不过来啦,婶婶你们早点休息。” 梧桐小区就是她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 孟缨年笑说:“好。自己注意安全啊。也早点睡。” 林檎说“好”,紧跟着把视频电话挂了。 孟镜年把人送到之后,不再上楼,说有点困,想直接回去休息。 他把车开出小区,停在路边,给谢衡打了个电话,询问他,哪间酒吧卫生间的装修,像那种好莱坞明星的化妆间。 这问题算是问到了谢衡的领域,他一听完就给出了答案。 没给他进一步追问的机会,孟镜年挂断电话,打开手机地图,输入那酒吧的名字导航。 离得不远,开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他不很肯定人是不是还在,进去逛了一圈,在一楼没找见人影,便去吧台最边上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点了杯水,盯住了下楼的楼梯。 有异性在旁边位置上坐了一阵,有搭讪意愿,但见他神色沉冷,就没有开口。 大约坐了半小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踏着铸铁的楼梯下来了。 孟镜年抬头望去,一时顿住。 林檎正跟迟怿并肩走下来,迟怿殷切地同她说些什么,她神色淡淡的,不过偶尔地点一下头。 楼梯将要走到底,林檎无意识抬眼往前方望了一眼,脚步顿时一停。 酒吧走复古风格,布光不似通常的那般俗艳,四周灯光昏黄,像那种燃着煤油灯的小酒馆。 孟镜年倚着木质的吧台站立,穿着件黑色的半高领毛衣。深色衬得他皮肤苍白,身影清瘦,格外的疏离冷淡。 迟怿也跟着停步,顺着林檎的视线望去,挑了挑眉。 孟镜年伸手往吧台上一捞,林檎才看见,那上面搁着好大一束厄瓜多尔红酒玫瑰,裹在双层的黑色包装纸里,像穿着暗红丝绒长裙,喝得烂醉的美人。 一行人都停下来了,一齐望向孟镜年。 林檎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侧的栏杆扶手,看着孟镜年抱着花,朝她走过来。 他停下脚步,把花束递了过来。 “生日快乐,一一。”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患了伤风一样。 林檎没有接。看着那花,一时心乱如麻。她体会到,自己似乎没有预计得那样兴奋,反而一切情绪都似隔了一层一样,有种木然感。 孟镜年低头望着她,目光幽沉,片刻,他忽地往前逼近了半步,她本能地跟着退后。 孟镜年微眯了一下眼睛,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径直往外面走去。 林檎挣了一下,没有挣脱,抱着羽绒服外套的那只手也去掰他的手指,仍然无果。 就这样,她脚步几分跌撞地被他牵到了酒吧门口,眼看着他不但不打算松手,还似乎要继续这样牵着她朝马路对面走去,她蓦地刹住脚步,气恼地一甩手臂:“孟镜年,你能不能松手!你把我抓痛了!” 孟镜年立即动作一停,转过身来,低头注视她一瞬,把手松开了。 “一一,我有话跟你说。” 她手指圈住手腕,“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这件事在我这里已经了结了。” “一一,我……”孟镜年却似有非说不可的决心。 “……我已经做了决定,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改变想法。”林檎打断他,心里有些许的慌乱,但很快还是过去两个月间完全下定的决心占据上风, 孟镜年嘴唇抿作一线,默了数秒,低声说:“一定要跟我绝交吗?” “……这几天是我过得最轻松最自由的一段时间。” 没有患得患失,没有忽上忽下。不管孟镜年是否也有那么一点喜欢她,也不管他选择冒险或者甘于守成,都和她无关了。 或许早该这样。 原本,喜欢他这件事,就应该与他无关。 “……是吗。” 林檎抬眼,睫毛微微颤抖,她宁愿觉得是被风吹得:“今年这个生日,其实我也过得很开心。” 孟镜年没有作声。 “对不起。就这样吧……”林檎待喉咙里那发梗的感觉过去,将这称呼从喉咙里挤出来,“小舅。” 孟镜年半晌没说话。 他站在灯光的暗处,眼睛彻底匿于黑暗,像夜雾行船,不见一丝光明的海面。他不说话,她也觉得那海面像是渐渐地结了冰。 原来她也可以伤害他,还这样轻易。 这个认知并没有叫她觉得好受一点。 许久,孟镜年才出声:“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林檎几分张皇地回头看了一眼,迟怿正站在门口,进退维谷,她把失焦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未察觉自己的神情简直是在求救,“……车你安排好了吗?” 迟怿忙说:“早就等着了。” “……有人送我了。”林檎轻声说。 或许春天知道 第48节 孟镜年又默了数秒,把花递给她,“花你收下。” “不……” 不远处就有个敞开的黑色垃圾桶,孟镜年看了一眼,扬手丢进去。 花束划过一道抛物线,“咚”的一声,稳稳地落入垃圾桶里。 林檎喉咙又梗了一下。 迟怿走上前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向着孟镜年看了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脚跟像黏在了地上,艰难地抬了起来,而后绕过他,往前走去。 “等等。”孟镜年忽然出声。 林檎迟疑地停住脚步。 孟镜年走了过来,到她面前停下,倏然蹲下身去。 林檎低头看去,一时震住。 她穿的是系带的马丁靴,左脚鞋带松成了一团,大约再走两步就要散开。 孟镜年单脚蹲地,把那松了的鞋带解开,两手食指各勾住一条鞋带,交叉绕过,抽出来,拉紧,打了一个不紧也不松的蝴蝶结。 高三那年,元旦节前最后一天没安排晚自习。晚上跨年聚餐,因为下了雨,孟镜年就开了车来接她。 次日是她生日,所以同学们送了她成堆的生日礼物,分了孟镜年一半,她两手都还是提满了。 从学校走到停车处的路上,她鞋带散了。 地上是湿的,不好把手里的礼物袋搁在地上,正在踌躇的时候,孟镜年把他提着的那些袋子递给她,让她抱住。 随即自己蹲下身去,帮她系鞋带。 给自己系,和帮别人系不大一样,他在那里绕了好几下,都没有成功,最后勉强系上了,但难看得很。 她低头望了一眼,笑说,这么丑啊。 孟镜年不服气,说你等着,蹲在地上,当场掏出手机来,查了个教学视频,看了一遍,说学会了。 把系好的鞋带一拆,不过一秒钟,重新系出来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那时候已经隐隐觉得,自己对他的依赖似乎偏离了轨道。 孟镜年仰起头来,笑问她“这样可以吗”,那一瞬间,她几乎感觉自己心脏被揉皱成了一团,在紧缩的酸涩里剧烈跳动。那一刻就彻底宣判了今日的命运。 此刻,林檎睁大了眼睛,才没让眼泪涌出来砸向鞋面。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心软,那没有意义。 孟镜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后退两步,像是给她让出了前进的路。 迟怿的车停在附近,一上车,林檎便把脸别过去,朝向玻璃。 “……你要哭了啊?”迟怿探身过来瞧她。 “你闭嘴。” “他都送你玫瑰花了,不就是那个意思吗,怎么不答应呢。” “……你懂个屁。” “美女,你讲话好臭啊。”迟怿笑一笑,也不介意,施施然地点评起来,“其实你不答应,也是正确的。你俩现在不顾死活谈一场,到时候家里人发现了,顶不住压力,还是得分。到时候可就不是哭鼻子这么简单了。” “……你好吵。” “被我说中了吧?” “……” 孟镜年看着林檎上了迟怿的车,那车子停了一会儿,驶离车位,穿过狭窄巷道,汇入宽阔的主干道。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跟了他们很长时间。 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意识到了,却还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着。 直到看见车子停在了梧桐小区门口,两人下了车,一同走进去。 车子熄了火,他坐在黑暗里。 石英手表分明是静音的,可也仿佛能听见它在腕上滴答走时的声响。 那无形的塑料袋也仿佛也越扎越紧,空气逐渐稀薄,几近窒息。 一点半、两点、三点、四点…… 迟怿始终没有下来。 第32章 迟怿把林檎送上楼以后,找她讨点水喝。 林檎让他进了屋,给他拿了瓶水,正在这时候,接到了室友们打来的祝福电话。 林檎让迟怿暂且自便,结果去阳台上把电话接完,发现迟怿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沙发只有一米五,椅背上还搭满了拍摄所用的衣服,能睡的地方就那么一点,迟怿蜷在那里面,局促得很。 过去搡了一把,迟怿嘟囔一句,把她手一挥,接着睡。拽了拽,也没能拽得起来,喝醉的人比一个沙包还要沉。 没办法了,只好把客厅的空调打开,再从客房柜子里翻了床棉被给他盖上。这样他要是还感冒了,也是他自找的。 动静吵醒了主卧里睡觉的季文汐,她打开门,打了个呵欠,“一一,你回来了。” “嗯。你感冒好点了吗?” “没,鼻子堵得跟水泥一样,我肯定还得吃颗药——你不是说几个室友要过来借宿吗,还来吗?” “刚打了电话,说不来了。过来有点远,她们就近定了个民宿。”林檎指了指沙发,告诉她那儿有个人,免得她半夜起来吓到了。 季文汐点点头,“有热水吗?” 林檎走到餐厅去,晃了晃烧水壶,“我烧一点。” 她去厨房接满水,通上电把水烧上,人站在餐边柜前,神思却飘远了。 季文汐自然发觉她情绪不对,走过去往她脸上看去,“怎么啦?生日还不高兴?眼睛这么红,哭了的啊?” “没吧……美瞳戴太久了。” “少来。” 沉默了片刻,林檎才说:“孟镜年今天来找我了,带着玫瑰。” “告白?” “应该是的……但我直接拒绝了。我很奇怪,为什么我好像没那么高兴。” “不奇怪啊。跟等公交车一样,等了很长时间,一直等不到,下定决心步行,结果走到一半,公交车却突然来了,这种时候,人高兴得起来吗?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子。” “……你这样说,我应该再等等才对。” “那也得等得下去才行。你总有自己的计划吧,万一那车就是不来呢,总不能一直待在原地。” 林檎“嗯”了一声。 季文汐短短几句话,就把她那种不上不下的心情描述了出来。 季文汐之所以这样了解,是因为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两人其实一直互有好感,但因为种种原因,还是错过了。她竹马去年脱单,朋友圈里高调官宣,大约是奔着长久发展去的。 水烧开了,自动跳闸。林檎把自己的马克杯涮了涮,拿过来倒了半杯开水,又兑了半杯瓶装的纯净水。 季文汐服了药,催促林檎先去洗漱。 林檎卸了妆,简单洗漱过后,回到卧室躺下。 大灯关上,仅留顶上的星空灯。 这卧室是从前父母的房间,上大学以后林檎把它收拾出来,添置了一点软装,变成了自己的卧室——睡在这里面,好像就睡在父母的怀抱里。 这房间最大的改变,就是她装的那盏星空灯,因为孟镜年说流星就是父母发给她的宇宙摩斯码。 失眠的时候,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些“星星”,心里会平静一些。 “……还喜欢他吗?”寂静之中,季文汐突然出声。 “当然。但是……我以前总是觉得,我就像那种老式的台式电话机,孟镜年是那根电话绳,一旦拔掉了,我跟这个世界就断联了。我觉得这种依赖是不健康的。” 季文汐深以为然,“如果只是喜欢他就这样了,要是在一起却又分手的话,我怀疑你撑不撑得下去——当然,我不是说你俩谈了就一定会分手,只是,我确实不希望你失眠症又复发,不管服药还是酗酒……对身体和精神的伤害都太大了。” “……嗯。”林檎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颗“北极星”,“……我没什么信心——不是说对他,他是很有责任心的人,我只是担心,到时候多方反对,我看到他在家长和我之间左右为难,我自己能不能做到咬牙不放弃。” “你就是完全见不得他痛苦。” “但我今晚好像真的伤害到他了。” “也算不上吧?他表白你就一定要接受吗?表白这种事,本身就是一半一半的概率。我不信他没有表白失败的预期,要没有的话,那我觉得他这人有点太自负了。” 林檎沉默了一瞬,“其实在北城的那段时间,我一度觉得,及时行乐也没什么,毕竟我苦了这么长时间,总该得到一点甜头吧。但他外派这段时间,那种冲动好像渐渐地消失了……好像,在一起不在一起的,在我这里变得没有了分别。” “是会这样的,就和摄影一样,某个moment的光影,错过就是错过了,可能一辈子也只能遇得上那一次,无法复现。”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就在林檎以为季文汐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又说:“不要太内耗了,一一,答应不答应,你都可以相信自己的直觉。你今晚不答应,一定是你的直觉在告诉你,你没有那么想要,至少在那个时刻是这样的。” 感冒药有助眠成分,季文汐打了个呵欠,翻身以后,呼吸间渐渐沉缓了下来。 林檎以为自己会彻夜失眠,但过了两点钟,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床后去客厅里一看,迟怿已经走了,微信上给她留了言,说很抱歉,那时候酒劲儿突然上来,本来打算躺一躺就回去的,结果一不小心就躺睡着了。 中午,林檎跟季文汐随意吃了一顿外卖,下午就在家里,拿现有的布景拼拼凑凑的,拍了套21岁的生日写真。 傍晚婶婶打来电话,知道她最好的朋友过来了,也就热情地邀请一道去家里吃饭。 两人打车,去了林檎婶婶那儿。 进门第一眼,还是下意识地往屋里看去,孟震卿和祝春宁已经到了,却没有瞧见孟镜年的人影。 快开饭时,婶婶给他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他说在路上。 或许春天知道 第49节 孟落笛去北城的时候得季文汐照顾,今天换了主场,自然也要做好这个东道,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和水果,统统贡献出来。 之前季文汐给她拍的那套写真,林檎去网上下单,制成了一本相册。那相册孟落笛也拿了出来,跟季文汐一同翻看,看一张夸一句拍得好,把季文汐夸得心花怒放。 而孟震卿知道季文汐就是那本竺可桢签名书的藏家,也亲切地同她多聊了几句。 大约二十来分钟,孟镜年到了。 他穿了件黑色大衣,脱下以后挂在门口柜子里,里面是件圆领的黑色毛衣,面色苍白,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 进门以后,却还是微笑同大家打招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也没有半点的尴尬,还是那样温润的音色,叫她,一一。 今日一桌子菜全是林檎喜欢的,少不了那道苦瓜酿肉。 因为是元旦,又是小辈生日,孟震卿也随和许多,一顿饭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晚上喝的酒,正是那回酿的柿子酒,七八度左右,不醉人,入口绵甜,有柿子的甘香。 孟镜年没有喝,大约因为晚点要开车。 林檎注意到,整顿饭下来,他几乎没有说超过五句话。 吃完饭,大家坐到客厅里去,热热闹闹的,各聊各的话题。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人总是多一些新鲜的奔头。 孟镜年坐在沙发一角,仍是十分的寡言,只在谁问起他问题的时候,才会微笑着答上两句。 孟震卿问他申请基金的事,他说在做了,强济精神,简单介绍了一番进度。 孟震卿很满意,叫他抓紧,做专职科研也不过就这两年,多出成果总是好的。 孟镜年点头听训的模样,目光垂落,只有疲惫。 中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客卫设计是三分离的,洗手台半开放式,拿一个半墙隔开。 他将水龙头调成凉水,浸湿手掌,正要拍一拍额头,忽觉对面房间里人影一晃。 对面是书房,与洗手间隔着走廊。 林檎就站在书房门口,望着他,乌沉沉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你发烧了吗?” 孟镜年怔了一下,敛眸“嗯”了一声。 “我跟婶婶说一声,你吃颗退烧药,去客房休息吧。”林檎低声说。 孟镜年摇头,望了一会儿流水的陶瓷台盆,片刻,抬眼,看向她,“别说,一一。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林檎一下愣住。 流水哗哗,使得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客厅里笑闹的声音似乎很远,灯从身后照过来,落下的影子也是淡的。 而孟镜年也怔了一下。 因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去年春天,他回国的那个雨天,他发现了林檎发烧,她却不许他声张。 什么不想给叔叔婶婶添麻烦,都是托词。 她也不过是,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原来有那么早。 他本以为经过昨晚,心脏早已不会觉知到任何的痛苦。 却还是有细密的针脚扎过,把懊悔与痛苦,缝补得密密实实。 第33章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林檎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这样不行。” 她从书房门口走出来,未料他倏然往外走了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檎一惊,立马向客厅里望去,手腕轻轻一翻,却没有挣脱,听见孟镜年声音更低:“我现在也只在这样的节日里才能看见你。” 他眉眼低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苦意,像把药片压在了舌苔底下。 “……可是你得吃药,发烧不是闹着玩的。” 僵持片刻,孟镜年松了手,还是退让了,轻声说:“今天你过生日,又是元旦,不要扫兴了。我找个理由,自己先回去。” “可是谁送你……” “我叫代驾。” 林檎了解孟镜年的性格,真要嚷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要自责。似乎,也只能随他。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厅里,孟镜年坐了十来分钟,说谢衡约他出去喝一杯,同大家道别之后,起身告辞。 他走到玄关去穿外套,向着客厅里看了一眼,林檎也在看他,有种似乎没把事情处理妥当的如坐针毡。 她这个人,也只是虚张声势,没那个真做恶人的本事。 到了车里,孟镜年叫了一个代驾,等人来的时候,手机忽然一振。 在无数个带着红色感叹号的绿色对话框,以及消息被拒收的提示后面,终于跳出了一个白色对话框: 一一:到了和我说一声好吗。 孟镜年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方才回复:好。 他把脑袋低下去,抵在方向盘上。 像是那塑料袋终于被扎开了一个小小的洞,他获得了连日来的第一口氧气。 到家以后,孟镜年头重脚轻地走进客厅,才发现给林檎的生日礼物,被落在茶几上。 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办事全是纰漏。 服了药,睡下之前,给林檎发了条消息,很快便收到回复。 一一:好好休息。 他躺在床上,心想,明天得约一个快递,把礼物给她寄过去。 元旦假后,便进入到了秋季学期的考试周。 这天吃过晚饭,孟镜年在实验室里,用matb做数据处理,收到了谢衡发来的一条消息:在图书馆门口碰见你外甥女了。 孟镜年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继续手头工作。 天色阴沉,不一会儿下起雨来。 实验室这一层十分安静,雨声敲在窗上,更显得四下寂寥。 雨一直没停。 林檎整晚都继续复习《神经网络》,回神时已经快要到闭馆时间。 收拾东西起身,到了图书馆门口,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廊下滞了一批的人。 台阶旁栽种一排松柏,雨中一片黑沉,格外显得冬意萧索。 她站在廊下徘徊,这雨看起来一时半刻不会停,纠结要不要给室友发消息,请人帮忙送伞——一来一回,也就到了宿舍关门的时间,她在校外住酒店不要紧,却会得累得室友讨舍管阿姨一顿训。 实在不愿添这样的麻烦。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了起来,正要这样冲进雨里,手臂被人一把扣住。 回头望去,伴随“砰”的一声,一面黑伞移到了她的头顶。 撑伞的人面容苍白,憔悴清倦,眉目似这雨夜静抑幽沉。 林檎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孟镜年说:“走吧,送你回宿舍。” “……我住在校外。” “我开了车。”孟镜年看着她,好似她生怕不愿意麻烦他,又补充道,“我正要回去。顺路的事。” 林檎点了点头。 几十级台阶,雨夜里像个连环陷阱,每走一步都得当心,以免脚滑摔跤。 林檎低头看路,一边轻声说道:“你也在图书馆自习?” “不是。”孟镜年很坦诚地说道,“谢衡说碰见你了。后来下雨,我怕你没有带伞。” 林檎微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 “……一直在等我吗?” “在一楼等的。” 林檎一时语塞。 孟镜年也就跟着沉默下去。 下了台阶,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路上已经没几个人了,偶有男生撑着一把格子伞,踏着薄薄的水洼飞速跑过。 他们并肩走在伞下,孟镜年把伞三分之二倾向了她,因此两人离得并不近。雨水敲在雨伞上,伞下却是一片寂静。 到了停车的地方,孟镜年拉开副驾车门,撑着伞,等她上去了,再关上门,绕去驾驶座。 问了那酒店的地址,孟镜年把车启动,调高了空调温度。 酒店离得不远,五分钟就到了。 林檎解开安全带,刚要拉开车门,孟镜年说:“你房间有伞吗?” 林檎摇头。 孟镜年把雨伞递了过来,“明天早上还会下雨。” 或许春天知道 第50节 林檎犹豫一瞬,还是接过了。 下了车,她说了声“谢谢”。 孟镜年看着她,目光似是隔了一层夜雾,“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她点了点头。 “考试加油。” 她又点了点头。 孟镜年生日在1月15号。 今年没什么过生日的兴致,也不想总是劳烦姐姐姐夫,于是干脆编了套托词,说要跟院里几个同事一起过。 生日当天,他中午去父母家里吃了顿饭,下午就回了学校。 考试周结束,校园里一下便清净下来。 将要到晚饭时间,孟镜年下楼,在院楼门口碰见了谢衡的女朋友方佳柠。 她是隔壁学校的研究生,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的样子,但生了一张高个脸,人很腼腆,话少,但笑容很多。 孟镜年同她打了声招呼:“等谢衡吗?他今天下午好像不在院楼,去气象台了。” 方佳柠“啊”了一声,“……我以为他一般都在院楼。我微信问他一下……” 孟镜年点点头,正准备走,从楼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看了一眼,是倪叶同她的几个研究生走了出来。 孟镜年顿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倪叶也淡笑颔了颔首。 这时,方佳柠把视线停留在了倪叶身上,几乎是直勾勾地望着她。 倪叶瞥了她一眼,似觉得疑惑,但没有问什么,不失礼貌地淡笑了一下,便领着她的学生走了。 方佳柠盯了好一会儿,方才收回目光,看向孟镜年,“……我想请问一下,刚刚那个……是你们院里的老师吗?” 孟镜年:“……嗯。” 方佳柠脸失血色。 孟镜年心有不忍,可这事也不在他能插手的范围。默立片刻,同她交代一声,还是先走了。 边走,边给谢衡去了条微信:方佳柠在院楼等你。她碰见倪叶了。 谢衡连回了三排感叹号。 孟镜年没什么胃口,没吃晚饭,直接回了公寓。原本是想晚点约谢衡喝一杯的,但看现在这个情况,估计他是自顾不暇了。 到小区门口,去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 走进公寓楼,习惯性地去一楼大厅一旁的邮箱瞧一瞧。 扫出一本刊物,一封杂志复函,和一个没有落款的浅蓝色信封。 觉得疑惑,先把信封打开了。 里面是张贺卡,不知哪个小众画师的作品,将地球画作了一颗冰淇淋球。 翻开看了一眼,一时顿在那里。 lieberherrmeng, allesgutezumgeburtstag! *注 落款是个简笔画的苹果,日期是在今天。 明知人不可能在这儿,孟镜年还是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 想到刚刚搬进来的时候,林檎第一次来,问他,如果要给他写信,是不是就可以投递到这个邮箱。 孟镜年把贺卡拿在手里,阖上又翻开,翻开又阖上,心里也七上八下。 上了楼,一走出电梯,便看见1108的门口放了一只白色购物袋,走近一看,里面装的是他的那把黑伞,干透了,伞叶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的也是德语的“谢谢”。 完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因为下午她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跟季文汐出发去东北玩去了。 那只能是在这之前,中午吗?还是上午? 孟镜年一个人在家,喝了几罐啤酒,看完了一部恐怖片。 将要去洗漱的时候,谢衡一通电话打了过来,约他出去喝酒。 孟镜年问:“分手了?” “……” 孟镜年:“活该。” 打车去博士楼那边接上谢衡,他一上车便有一肚子苦水要倒,方佳柠如何如何决绝,如何如何一句解释都不肯听。 谢衡颓然地靠在那儿:“……我现在是真没把她当其他人,她跟倪叶性格完全不一样,你相处过你也知道。” 孟镜年:“别拉上我,跟我没关系。” “哎……微信、电话全部拉黑了,联系她室友,她室友也把我拉黑了。” 孟镜年这下有点说不出“活该”二字了。 “她们女人,做了决定那可真是比男人绝情多了……就一点不犹豫吗?这么干脆?” 孟镜年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实在痛苦,只能干脆一点。” 谢衡唉声叹气。 去了一家谢衡常去的酒吧。 谢衡喝得急,一顿猛灌,好像想立刻把自己灌醉。 孟镜年看着他,有些羡慕,他从没试过靠烂醉来躲避痛苦,因为觉得断片也是一种不负责任。 江澄曾经说过他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因为他没有一点不良的嗜好。这并不意味着他有多自律,只意味着他连放纵都没资格。 没人替他兜底收拾烂摊子,所以只好时刻保持清醒。 谢衡酒品尚好,没太多出格行为,只是话多,搭着他的肩膀,恨不能把自己前半生的所有苦楚都吐个遍。 孟镜年听得有些烦了,不免不留情面:“你有什么苦?今天这样不就是因果报应吗?” 孟镜年把他手臂扒拉下来,放了杯子,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瞧见对面卡座一排人里面有张熟悉的面孔。 他穿件皮质夹克,手臂张开搭在弧形沙发的靠背上,一个身材优越的女人挨着他,端着酒杯,给他喂酒,他要喝不喝的神情。 那女人穿着一件无袖的高领毛衣,胸口却有一处心型的镂空。 孟镜年蹙眉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走了过去。 走到那一桌,食指和中指轻轻叩了叩玻璃方几,一时所有人,连同迟怿都抬起头来。 孟镜年单手抄袋,神情沉冷:“女朋友刚走就管不住自己?” 喂酒的女人愣了一下,不悦地撇撇嘴,“迟少,你有女朋友了?怎么不告诉我啊?” 迟怿眯了一下眼睛,把腿翘起来,姿势更显嚣张,“你哪位?你管得着吗?” 孟镜年默了数秒,而后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坐在沙发靠外的一个男的翘着腿,挡住了路,他还礼貌地说了句“借过”。 迟怿有点拿不准他想做什么,这样斯文的样子,像是要面对面跟他上一节思政课一样。 可哪里知道,孟镜年走到他面前,却是毫不犹豫地俯身,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冷声质问:“就这么管不住自己吗,迟公子?” 迟怿双手扣住他的手臂,想要扯开,却是无果,他气笑了:“你他妈……你是拿什么身份在管我的闲事?你外甥女谈恋爱你都要管啊?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你这么喜欢她,你怎么不自己上?” 迟怿越发做出挑衅的表情:“你不敢啊?怕人家说你乱伦?还是怕葬送孟院长替你铺好的大好前程?” 孟镜年沉着眼,目光冷厉,手指揪得更紧,几乎下一秒就要提拳揍出去。 迟怿就是想逼他动手,但凡他敢动手,今天的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结,最好的情况,林檎也得欠他一个人情。 可哪里知道,孟镜年忽地松了手,冷笑一声:“既然你不珍惜她,那我们就各凭本事。” 迟怿挑眉:“怎么,你打算抢人女朋友啊?” 比起乱伦,抢人女朋友算得了什么。 孟镜年没作声,直起身,把桌上一瓶酒提了起来,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迟怿。 迟怿自然不接。 孟镜年把酒杯搁在他面前,一口气喝尽了自己手里的这一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平声静气地说道:“提前赔罪了。” 说罢,转身走了。 迟怿撑着手臂,瞧着孟镜年的背影,多少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林檎就是对这人:有立场,审时度势,进退有据,重要的是……是真的在乎她,不管这在乎是什么性质的。 半晌不见孟镜年回来,谢衡起身,正要去找人,就看见孟镜年走了过来。 “老孟,去哪儿了?” “跟人打了声招呼。” “谁?” 孟镜年没回答。 过了两天,孟镜年到老校区开会,接到孟缨年的电话,拜托他帮忙去一趟林檎梧桐小区的家里拿样东西。 孟缨年:“一一说是拍照要用的,收拾东西的时候收忘了,你赶紧给她顺丰发过去吧。她跟我说了两天了,我都给忙忘了,再拖怕耽误她的计划。” “我没她家里的钥匙。” “我这儿有备用,你来律所找我拿。” 开完会,孟镜年便开车去了一趟孟缨年的工作地点,拿上钥匙之后,去了梧桐小区。 这地方不是第一次来,一个人走在窄长的楼道里,不免想起上一回,那个撞进他心脏的仓促拥抱。 或许春天知道 第51节 到门口,孟镜年踌躇一瞬,拿钥匙打开了门。 目之所及,全是衣服。客厅里、餐厅里,都摆着移动式的衣架,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挨着墙摆放的置物架上,是假发、帽子、冠冕等配饰…… 这地方毋宁说更像是个摄影工作室。 拜托邮寄的那样东西是个软甲,林檎跟孟缨年说的是,放在次卧靠墙的一个铁艺的置物架上。 所有房间门都是开着的,孟镜年扫了一眼,在右手边一间较小的房间里,看见了那置物架。 林檎读初中那会儿,孟镜年送她来过,那时候这次卧还是个正儿八经的次卧,而今却变成了次卧加仓库。 他多少有点强迫症发作,心道有机会一定得帮她把这里收拾出个条理。 走去置物架那儿,在第三层的位置,找到了一件软甲,似乎是古代军装的配件。 孟镜年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了林檎,问她,是不是她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林檎回复说是。 紧跟着一条私聊的消息发了过来。 一一:是你去拿东西么? mjn:我姐这两天比较忙,没抽出空。 一一:好。谢谢。 孟镜年拿上那软甲,艰难地从架子与纸箱之间的间隙,往外走去。 拐弯时差点碰倒了放在书桌边缘的一箱子书。 他险险地伸手扶正,无意识瞥了一眼,里面是本德语词典。 不免动作稍顿,伸手,把词典拿了起来。 下面都是德语原版书籍,儿童绘本一类的,很适合初学者入门。 那绘本是一系列的,一条名叫科科斯诺的龙的历险故事。 他随意翻开了其中一本,恰好翻到贴了便利贴的其中一页: derkleinedrachekokosnusssaβvorseinerhohleundstarrteindenhimmel.“ichwilleingroβesabenteuererleben!”小龙科科斯诺坐在他的洞穴前,凝视着天空。“我想经历一场伟大的冒险!” 孟镜年不由地笑了笑。 绘本底下,是一本德语版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六七万字,薄薄的一本。 翻开封面看了一眼,孟镜年一时怔住。 记得去年回国,她第一次去他公寓,那时问她,除了“谢谢”、“是”、“否”等入门的德语词汇,还学了哪些。 她说没有,别的想不起来了。 那一瞬间的缄默,答案原来在这里。 扉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同一句: ichliebedich. 第34章 chapter34 林檎同季文汐原本计划在市中心玩上几天,再进山去找一处辽阔雪景,拍一组女将出征主题的照片,红色披风映着浩荡冰雪,旌旗猎猎,一定好看极了。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气象台预先发布了暴雪预警,她们进山必经的国道届时一定会封路,随后几天,飞机和高铁也有可能停航。 下午的时候,季文汐又收到家里的消息,说她养的狗突然开始上吐下泻。那是条老狗,养了快十年了,季文汐始终不放心,两人商量过后,决定折返回家。 所幸机票不难买,两人买了前后相差半小时起飞的飞机,一道出发去机场。 办理完值机手续,过了安检,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候机的时候,林檎才想起来还有件事情没有解决。 她赶忙拿出手机,给孟镜年发去微信消息:快递已经寄出去了吗? 孟镜年很快回复:没有。怎么了? badapple:明天下午可能要下暴雪,文汐养的狗又生病了,所以我们临时决定取消行程,准备回家了。 mjn:已经订好机票了吗?几点出发? badapple:7点半出发。已经在机场了。 过了一会儿,林檎才又收到了孟镜年的回复,一张航班信息截图,问她,是不是这一趟。 林檎回复是的,又怕他是要准备去接机,忙又补充:不用接机的,到了我自己打车就可以。 孟镜年没再回复。 群里面,林檎同步了自己的行程。 歇了一会儿,季文汐飞北城的那一趟飞机即将开始登机,两人就此道别,各自去往对应的出发口。 林檎从背包里拿出平板,把包放在右手边的空位上,戴上耳机,开始续播提前下载好的美剧。 看完了半集,将要开始登机时,忽觉左边空位上,有人坐了下来。 林檎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瞳孔微张,整个人愣住:“孟……” 孟镜年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内搭深灰色的毛衣,洁净的白光下,尤其显得面容清绝。眉眼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正看着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眨了一下眼睛,还是无法相信:“……你怎么在这里?” “收到你微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去酒店的路上。”孟镜年解释。临时叫司机折返,订了同一趟航班。好在她消息分享得及时,航班还没有停售。 “……你是来找我的?”林檎诧异极了。 “快递不能发空运,怕耽误你行程。” “所以,你亲自……” 孟镜年望着她,却在一瞬间垂下眼去,像是轻叹一样的低笑了一声:“不是。骗你的。我没找快递,拿上东西以后,就直接去机场了。” “……为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必须见到你。” 林檎睫毛微颤地垂下目光,一时说不出话,好像那场尚在预警中的暴风雪,提前在她心底登陆。 孟镜年望着她,似还有话要说,这时候,广播中传来登机的通知。 登机口已经有乘客开始排队了,孟镜年看了一眼,朝她伸出手,“机票和身份证借我用一下。” 林檎忙从背包前侧口袋里把证件和机票掏出来递给他。 他拿上去了一趟登机口那儿,没一会儿回来了,拎上她的背包,说:“走吧。” 却是走的商务舱的登机通道。她才知道他刚才是去办升舱了。 窄体机的商务舱不大划算,不过空间稍显宽敞一些,但两个位子是挨着的。 直到飞机起飞,林檎都还有些恍惚。 “……你就穿成这样来东北吗?知不知道今天室外温度零下多少?”林檎转头看他一眼,确定他除了那件黑色大衣,再没有其他衣物可以御寒,通身的行李,也就只一只黑色的背包。 “我想从机场到酒店,应当不会去室外。明天可以去商场买。” 林檎扬了扬嘴角,“……真会烧钱玩。” 孟镜年手臂撑着座位间的扶手,笑了一声,有些疲惫的模样。 前脚刚下飞机,后脚又上飞机,任何人都不免觉得折腾。 林檎转头往窗外望去,飞机渐升渐高,地面灯火逐渐变成像素点阵似的一片,越来越远,随后彻底的看不见了。 客舱开始供应餐食,孟镜年实在没什么胃口,稍微吃了一些。身体很疲惫,大脑皮层却格外亢奋。 本想趁机同林檎说说话,结果今日老是遇上乱流,机身颠簸,两次下来,林檎有些晕机,胃里不舒服,想吐。 通常坐经济舱,把脑袋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要舒服一些,现在离得远,她只好侧着身,尽力的把身体蜷缩起来,减轻颠簸引起的失重感。 孟镜年看她一眼,把身上大衣脱下,叠了一叠,垫在中间的扶手上,她趴下来,双臂枕在那上面,阖上眼睛。 听见孟镜年在询问空乘,有无晕机药提供,空乘抱歉说没有,但可以送一杯温水过来。 随即,她感觉到孟镜年手掌拊上她的头顶,轻轻摩挲了一下,声气温柔地询问:“还好吗?” “……嗯。”她不好张口,张口就想吐,只以鼻音这样回答。 后来还是没熬住,跑去洗手间里吐过了才舒服。 回到座位上,歪着脑袋闭上眼睛。 “一一。” “嗯?” “你靠着我。” 孟镜年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察觉到她没有抗拒的意思,把她脑袋扳过来,挨住了他的肩膀。 他毛衣上有一股熟悉的清香,温热地扑入鼻息。 林檎眨眼时睫毛蹭过毛衣的肌理,不知道为什么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 林檎一直睡到了飞机落地才醒,下机以后呼吸到南城冬夜里新鲜寒冷的空气,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穿过一条内部道路,到了户外停车场,原以为是要打车,没想到孟镜年的车就停在那儿。 看来他真是心血来潮就出发了,还把车撂在机场。 “停车费不贵么?” “还好,一天有上限。” 上了车,林檎把窗户敞开透气,生怕晕车,孟镜年时刻关注她的情况,凡有过弯特意将车速降低。 夜里路况良好,很快便开到了林檎婶婶家小区楼下。 孟镜年打开双闪,下车去帮忙把她的行李箱卸了下来。 或许春天知道 第52节 林檎接过箱子,说声“谢谢”。 孟镜年望着她,“一一,明天……” 身后突然一声鸣笛。 两人齐齐回头望去,是孟缨年的车。 车窗落下,孟缨年探出头来,笑说:“镜年,你去接的一一?” “……嗯。” “不上去坐会儿了?” “下次吧。” “上我车吧,一一,我直接开进去。” 孟镜年再把箱子搬到了孟缨年的后备厢上,走到前方时,林檎已经上了车。 他挥了挥手,说:“你们早些休息。” 林檎往窗外看了一眼,他把目光定在她身上,明明婶婶就在旁边,他始终没把视线移开,简直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 她有些心惊,去瞥孟缨年,她在观察路况预备右转进小区,还好没有留意。 车开进去,孟缨年问她怎么半途回来了,她解释过原委,孟缨年说:“回来得正巧,我手头这个案子总算全部弄完了,明天我带组员去泡温泉,你跟笛笛也去。” “婶婶好大方。”林檎笑说。 “我们有团建经费,而且和那个温泉山庄有合作关系——别说出去啊。” “嗯。”林檎笑着点点头。 到家,林正均还没睡,给孟缨年做了份夜宵,林檎因为之前吐过,没什么胃口,打过招呼以后就去洗漱休息了。 她在床上躺下,拿过手机一看,上面有孟镜年十分钟之前发来的消息。 mjn:一一,明天有空吗? badapple:婶婶说要带我和笛笛去泡温泉。 过了会儿,孟镜年回复“好”,让她早些休息。 她略有失眠,反复回想几小时之前,转头看见孟镜年仿佛凭空出现那一刻的震惊。简直像是梦里的场景。 只是觉得今天必须见到你。 怎么有人可以拿这么平静的语气,讲出这样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话。 隔天一早,孟落笛便兴致勃勃地开始收拾行李,听说要泡温泉,高兴坏了,积极地把压箱底的泳衣找了出来。 林正均在一旁语气凉凉地说:“不是说可以带家属吗?难道我不是?” 孟缨年笑说:“一人只有两个名额,我是组长也不能破例。你想去的话,只能自费了。” “钱都是孟老师你在管,我哪有这个钱自费。要不孟老师你资助一点儿?” “那得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够好?” 林檎和孟落笛异口同声地“嘶”出觉得肉麻牙酸的声音,孟落笛受不了地捂住耳朵:“你们两个不要大清早地秀恩爱!” “我们不恩爱哪会有你这个小屁孩。” 这下林檎也赶忙去捂孟落笛的耳朵,她觉得婶婶这话多多少少有点少儿不宜了。 吃过午饭,一家人出发去往那温泉山庄——自然也把林正均带上了。 那地方在南城近郊的山里,临着河流,冬日是枯水期,露出光洁的鹅卵石的河床,虽然有些凋敝,也觉得那种“水落石出”感特别的洁净,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到了没一会儿,天开始下雨。 大堂里除了林檎他们一家人,就是孟缨年同组的同事,大家都排着队,等着办入住。 一会儿,房卡拿到,穿过七弯八拐的走廊,再经过一间垒着到顶书架的茶室,就到了客房区。 孟缨年和林正均一间,林檎和孟落笛一间,住在走廊的斜对过。 推门进去,整面落地窗,就对着那条河流,雨中湿濛濛的,河上荡着灰白的雾气,室内却极其温暖。 林檎喜欢这种对比,觉得很安全。 休息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敲门,是孟缨年的同事,带着一个比孟落笛大了两岁的女儿,过来问孟落笛,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去采买。这里可以自备食材自助烧烤。 孟落笛举手:“要去要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檎,“姐姐……” 林檎笑说:“你去吧,我懒得再动了。你要跟婶婶说一声再去哦,免得她不知道你的下落担心你。” 孟缨年那位同事笑说:“已经说过了。” 孟落笛走了之后,林檎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发了一会儿呆,便拿上房卡出门,去了来时经过的那间茶室。 茶室备了各种茶叶,也是自助取用。 林檎烧了开水,泡了一壶红茶,到靠窗的藤椅上坐下。茶室里音响在放轻音乐,仅仅是喝着茶,什么也不做就很惬意。 “你在这里。” 温润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吓了发呆的林檎一大跳。 立即回头看去,孟镜年正走进来,着一件烟灰色的半高领毛衣,衣袖挽了起来,露出银质的腕表。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林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孟镜年走过来,“听说我姐有这里的会员折扣,所以我也来凑个热闹。” “什么时候到的?”林檎瞥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刚到一会儿。” 他提起藤椅拉开,就在她对面坐下。 林檎提起茶壶,从盘子里取出干净茶杯,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孟镜年说“谢谢”,接过茶杯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一触即逝。 林檎手收回去,手指轻轻地蜷了一下,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 雨下得大了,天色晦暗,三四点就像是要天黑。 室内外温差大,玻璃窗上起了一层雾气,她手掌靠上去,上面顿时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反射出室内的灯泡,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看不大分明。 孟镜年注视着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她高三下学期的那个雨天。 那天也是下午,差不多四点钟的光景,她因为肚子疼请了假,他受孟缨年委托开车去接她。 上了车,她一路沉默,那时倒春寒,天冷得很,车窗上起雾,她脑袋靠着车窗,手指在玻璃上划拉,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问她,肚子还疼吗,她只是摇头。 送到小区门口,他先下了车,撑开伞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她下车时,他看了一眼,却发现她眼里蓄着一层水雾。 他忙问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她摇头,不说话。 举着伞,将她送进小区楼里,脚踩过地上湿腐的树叶,啪叽作响。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一阵雾气飘了过来:小舅……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孟镜年盯着坐在对面的林檎,她举起手指,在印下的掌印旁边,写了一个什么字,还来不及看清楚,她便抹掉了。 玻璃是凉的,手指却无端发烫。 林檎回神,暗自心惊,盯着玻璃上被自己抹去的那一块。 去外头买笔试色、在沙滩或者雪地上写字,横撇、竖钩、横……写他的名字,简直成了一种本能。 忽听轻轻的“啪”的一声,是对面坐着的孟镜年,把茶杯放在了玻璃茶几上。 余光里看见他坐直了身体,向着她的方向倾身。 “一一。” 林檎转过头去。 “我有个问题。” “……嗯?” “你当时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目光望着她,单刀直入的坚决。 林檎心里一慌,手指轻攥,“……重要吗?”自己耳朵听来,声音有些缥缈。 孟镜年没有第一时间作声,目光却还是望着她,一刻也没有偏移:“不管是不是,反正我……” “嗡嗡”一阵声响。 “……” 是电话,持续振个不停。前一刻宁谧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 孟镜年垂眼,叹声气,生无所恋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孟缨年打来的,接通以后,他应了两声,便挂断了。 “……缺个人开车,我先出去一趟。”孟镜年说。 “嗯……” 孟镜年看了她片刻,把桌上茶杯拿起来,剩下的一半一口气喝干,便起身走了。 心脏砰跳,叠着他往外走去的脚步声,她垂着眼,没敢转头去看。 将近五点,采买的两队人都回来了。 后方有个大院子,一半被透明雨棚遮挡,烧烤炉摆了出来,几个人在户外的长水槽那儿清洗食材。 孟镜年被抓了壮丁,帮着林正均串肉。 或许春天知道 第53节 这事儿真是把他毕生的耐心都耗尽了。 一行人分了三组,林檎他们一家单独一组,和孟缨年的同事及其家属们互不干扰。 炉子很矮,大家围坐一圈,取暖烧烤两不误。 风吹过,一阵烟飘过来,林檎眯住眼睛。 孟镜年抬头看一眼,平声说:“一一,你那里是下风口,到这边来坐。” 林檎顿了一下,还是咬着烤玉米粒,搬起凳子,到了孟镜年身旁坐下。 他帮着林正均烤串,实则全程几乎没怎么同她单独说话,但总有她最喜欢吃的食材,烤好以后,源源不断地从他手边,递到她的盘子里。 吃完饭,孟缨年和她同事还有团建活动,林正均带着林檎他们去茶室里喝茶消食。 林檎根本不记得聊了些什么,只在起落的话语里去捕捉孟镜年的声音。 偶尔他望过来,她目光与他交汇一个短暂的瞬间,又各自别开。 直到九点钟左右,雨停了,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温泉汤池开放了,会一直开到十一点钟。 孟落笛嚷着要去泡温泉,大家便离开了茶室。 林正均让孟落笛跟着林檎去泡温泉,自己要去瞧瞧孟缨年他们那边的进度。 通往客房区有一处连廊,摆放着两个自动贩卖机。 林檎已经经过了,又想喝口冰的,便折返了回去。 孟落笛在不远处喊:“姐姐帮我拿瓶可乐!” “好。” 扫码,选取所需货物,正要结算时,身后响起孟镜年的声音:“一一,帮我拿一瓶水。” “好……”林檎伸手点了一下纯净水数目后面的那个“+”号,“1”变成了“2”。 连续“咚”的三声,瓶子跌进了取货口。 林檎要去拿,孟镜年先一步俯身。 纯净水和可乐,被递到她的手里,他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一一,11点10分,到茶室里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 “如果你不来,我就直接去敲你房间的门,我不介意把所有人都敲醒。” 他声音里有种平静的疯感,听得她眼皮跳了一下。 回了房间,林檎换上泳衣,裹上浴袍,和孟落笛一道去了汤池。 人浸在温水里,心跳像是失去节奏一样地砰砰乱跳,不知道是因为温泉汤泡得血流加速,还是因为其他。 十点半,林檎便和孟落笛回了房间,各自冲了一个澡,洗漱以后,去床上躺下。 孟落笛今天活动拉满,体能清空,沾枕头就睡。 她躺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是古董座钟的秒针,每跳一下,都动静十足地指向一个确切的时间。 十一点整,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靸上拖鞋,裹上浴袍,取下房卡,缓慢地打开了门,又轻轻地阖上。 一转身,便吓了一跳。 走廊前方,隔着两间房的门口,孟镜年正抱着手臂站在那儿,他应当是洗过澡了,换了件黑色毛衣,昏黄灯光里,目光幽深,一眼望去简直要跌进去。 走过去时,耳中鼓噪,好像都不知道怎么迈步。 到了他跟前,还没开口,他直接把她手腕一抓,另只手刷了一下门卡,抓住门把手,往下一按。 门被推开,他攥着她的手腕,径直地把她带进了房间。 门“嗙”的一声关上,她呼吸一滞,心脏也震了一下。 屋里一片黑暗。 能听见的只有她快要破开胸膛的心跳声。 她感觉到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尖挨住了她的拖鞋。 想出声,声音发不出来。 他身上散发的温热的香气把她整个笼住,低哑声音在头顶响起:“……一一,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正人君子。” 话音一落,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凶狠地碾上了她的嘴唇。 大脑一片空白,伸手去推是下意识的动作。 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手掌毫无力气,手指反被他攥紧握在手里,挨在他的胸膛上,动弹不得。 他胸腔里“咚咚”扪响的心跳声也传了过来,震得她指尖都在颤抖。 几乎窒息,身体也呈现缺氧一般的症状。双腿发软,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踮着脚,才不至于跌倒下去。 攥在他手里的手指轻挣了一下,他松了手,她将脚踮得更高,手臂绕过他的肩膀,紧紧抱住。 他推着她后退一步,她后背抵上了墙壁,头仰起来,热烈回应他不留余地的掠夺。 “一一……”他声音哑得听不清。 “……你喜欢我吗,孟镜年?”氧气被耗尽,换气的间隙,她哑声问,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岂止……” 话音未落,他滚烫的呼吸再度挨上她的嘴唇。 没空说话了。 陌生渴望让她心脏疼得要命,要死去一样,好像只有被他紧紧地揉进骨血,才能缓解。 第35章 一只手按在她的颈侧,另只手禁锢她的腰,把她身体紧搂着挨向他,不留余地。 分不清楚,颈侧皮肤快要烧起来的体温,到底是来自她自己还是孟镜年。 如同方才在高热的汤池里浸泡得太久,心跳过速,头晕目眩。 直到察觉到他的舌尖轻轻碰上她齿关,她好像终于迟缓地感觉到了害羞,脑袋不自觉地往旁边稍偏地躲了一下。 孟镜年立即退开了,她把脑袋低下去,脸埋在他的胸前,短促地呼吸。 安静的黑暗里,听见剧烈的心跳声,和她一样。 片刻,孟镜年就这样搂着她,往屋内退了几步,在靠着落地窗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帘半开,雨后的深夜只有极其朦胧晦暗的天光,却还是比在玄关里要明亮得多。 林檎坐在孟镜年的腿上,两只手臂搂在他的背后,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上,好像如此就可以不必面对此刻汹涌而来的赧意。 孟镜年也不说话,手指轻轻地、温柔地摩挲她的头发。 这样过了好久,他忽地低头,隔着头发轻轻地在她耳廓上一亲,低声说:“一一……”声音黯哑。 “……嗯?”耳朵像是过了电,让她脑中的某根神经都跟着一跳。 “和迟怿分手,好不好?” “我跟他不……”林檎话语一顿,“你以为我和他在谈?” “你生日那天他一整晚都留在你家里,我以为……” “他喝醉睡着了。”林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他一整晚……你……你那天感冒是不是因为……” “别问了,一一。” 他似乎有些难堪。 “你以为我有男朋友,却……”做过的事情,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好像“吻”这个字烫嘴。 孟镜年低声一笑,仿佛也觉得自己荒谬极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一。我想,不管你今天是什么反应,打我一巴掌,或者再跟我绝交,我都能接受,无非这就是最坏的情况了……你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是怎么过来的,好像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阻止我单独跟你说两句话。” “……我没有故意要跟你绝交,只是不把你拉黑,我总会忍不住想找你。我不想再受那样的凌迟了你知道吗……” “我明白。是我错了,一一,我应该早点把话说清楚。我是之后才想明白,你一定觉得我忽冷忽热、优柔寡断……” “我没有怪你。江澄,或者你们院里的老师……或者其他人,只要不是我,对你而言,都是更轻松的选择……” “什么话。其他人从来不是我的选择。” 林檎心脏紧缩了一下。细微疼痛让她确信不是在梦里。 “一一,你知道江院长对我多有偏爱和栽培,于公于私,当时那个外派我都必须主动请缨,往后他要对我施压,我才更有道理一些。我应该把我的想法提前告诉你,抱歉,是我有点傲慢了。” “……你想得这么远。” “什么意思?”孟镜年低了一下头,伸手,想把她的脑袋抬起来,她不肯,他便没有勉强,“……不想跟我长远吗?”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连以后的事情都考虑进去。” “因为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这件事在我这儿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那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 “你快告诉我。” “上学期考试周,你住在我那里的时候。” 他讲得很笼统,因为无法告诉她,那个明确的节点是她妈妈生日,她流着眼泪扑过来拥抱他的那瞬间。他闻着她眼泪的气息却起了生理反应。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简直是对他的教养和理性的双重否定。或许爱情就是一种非理性的东西,才让他不断偏离轨道,违背一贯行事准则。像疯了一样。 “……比我以为的要早一点。” “你呢?一一,下午我在茶室里问你的那个问题……” 林檎半晌不说话。 孟镜年轻声说:“抱歉,没有其他意思,只是……” “除了你还有谁?”林檎抬头,看向昏暗里他模糊的轮廓,也不知破罐破摔和一鼓作气,哪一个词语更加贴切,“你猜我搜索过多少遍‘和婶婶的弟弟能不能结婚’这个问题……” 尾音被吞没,孟镜年再次吻上来,温热手掌捧着她的脸,温柔而绵长。 或许春天知道 第54节 林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孟镜年的心意不再那样单纯,是在高三的上学期。 她月考失利,分外沮丧,那晚下了晚自习,没有回叔叔婶婶那里,编了个去朋友家里留宿的借口,一个人回了梧桐小区的小房子。 捏着低于平均分的物理考卷,坐在门口的楼梯上给孟镜年打电话——这种失意的时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总是他;而不管手头在做什么事,第一时间放下来找她的人也是他。 她把脸埋在臂间,听见楼梯间里脚步回荡,抬脸去看,孟镜年在楼梯拐角处出现。 他脚步顿了一顿,抬头望向她,微笑说:抱歉路上有点堵,稍微迟了一点。 她本来已经没哭了,眼泪立即又涌出来,如果不是他就生活在她的身边,简直想象不到,世界上会有这样温柔的人,好像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形同真理的笃定。 他稍愣了一下,走上来,挤在她身旁坐下,偏头看着她,过了好久才笑说:这么难过啊? 他伸手,试着抽出她手里的试卷,她松了手,他垂眸认真地一道一道看过去,而后笑说:辅导不了你了,一一,这些题我连题目都读不懂了。 她说:你肯定在骗我。 他说:没骗你。我都毕业好多年了。 她说:你当时成绩那么好。 他说:我真有那么好就去读清北了。 她那时候心想,还好他没去,不然此刻他们一定已经成了仅剩下亲戚名头的陌生人。 后来,孟镜年带她去吃夜宵。 下过雨的秋夜,空气里有饱湿的水汽,没有月亮,地面上水洼反射路灯,像人造的月亮。 人行道上嵌着老式的方形小砖,像个纯堵运气的扫雷游戏,她一脚踩上去,不幸中招,脏水溅上裤脚。 他立马笑说:你现在一定在想,今天真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她确实有这个念头,被他这样讲破以后,一下就笑出来。 他蹲下身去,从薄风衣的外套口袋里拿出纸巾,替她擦去裤腿上的脏水。 她低头看他,那一刻突然无比嫉妒。嫉妒未来另一个会被他这样温柔对待的女人,那个人会是他的女朋友,或者妻子…… 这两个词语简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啃噬得她痛苦难当。 独占的心情一旦生发,就像亚当和夏娃被引诱吃下苹果,再也回不到单纯的伊甸园。 “孟镜年……”呼吸交换间,林檎忍不住低声喊他的名字。 “嗯?”他嘴唇稍离,睁眼看见她迷蒙的眼睛。 “你不知道我发现自己喜欢你的那个时候,有多讨厌自己,我明明可以拥有一段一生也不会消磨的友谊,却让它偏航到了最不可能的一种关系……有时候恨不得想杀了你,这样就不会有第二个女人有机会闯入你的生活……” “我这一生只会有你一个人,一一。”孟镜年手臂收紧,她肋骨隐隐发痛,这种痛苦让她有一种确认感。 缠吻间,忽听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间杂一声爽朗的笑声。 ……似乎是孟缨年。 林檎吓了一跳,身体一僵,急忙低头往他肩颈处一躲,大气也不敢出。 听见孟镜年轻轻地笑出声:“你上回主动亲我的时候,怎么胆子没有这么小……” 林檎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要讲话,被听见就……” “就怎么样?再把我拉黑吗?”温热呼吸喷在她的掌心里。 林檎伸手打了他一下,他又是一声闷笑。 片刻,外面再度安静下来。 “……婶婶他们还没睡吗?” “可能吧。” “刚刚我进来要是被人撞到……” “我说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檎再度侧耳听了听动静,“……我得回房间了,万一笛笛半夜醒来发现我没在……” “不准。”孟镜年侧过头,把一个吻落在她的耳朵上,而后拥着她,忽地往扶手上一倒。 她下意识伸手撑在扶手上,垂眼,他正看着她,昏朦夜色里也觉得瞳孔里有一簇暗寂的火。 躺在他身上,面对面,视线回避不开,只能与他对视。他目光带有欲念,好像不避讳让她知道。她整个人像患了高热。 幻想与现实完全不一样,幻想里无论怎样都觉得是安全的,也毫不羞耻,此刻,仅仅是觉知什么正在抵着她的大腿,便恨不得要蒸发成一缕热气消散。 孟镜年仰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伸手把她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 就这样搂着她,半晌没再有任何动静。 终于,他哑声说:“回房间休息吧,一一。”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快去,不然不会放你走了。” “真的吗?” “……假的。” 她轻笑一声,呼吸挨着他的耳朵,“……孟镜年,你说你喜欢我给我听。” “我喜欢你,一一。”他手臂将她拥紧。 心脏涨潮,情绪过载。 如果是梦,她想她没有做过比这个更逼真的。 林檎从沙发上起身,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跟在孟镜年身后,走到房间门口。 他压下门把手,将门半开,往外看了看,故意地低声这样说:“安全。” 像特务行动一样,她忍不住笑了。 她已经半个身体都走出去,又忽然转身,踮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而后扭头便走。 一直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时才转头去看,果不其然孟镜年还掌着门站在门口。 实在没有勇气在灯光里去看他的样子,匆匆一瞥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轻关上门,后背贴上去,深深呼吸。 她去了趟卫生间,拿凉水扑脸,手机手电做照明,看见镜子里一张脸烧得通红。 回到床上躺下,蒙在被子里发消息。 badapple:我睡不着。 mjn:你可以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失眠。 badapple:你以为我不敢吗? mjn:……是我不敢。 badapple:我可以拥有一个睡前故事吗? mjn:耳机戴好了告诉我。 林檎立即摸出枕头下的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而后给孟镜年发去一个“ok”。 语音电话打过来,她一秒按下接听。 明知她不能说话,他还是在那边喊她:“一一。” 入耳式耳机的缘故,那声音简直比面对面的还要更深入她的耳朵。 “想听什么睡前故事?” 她正在打字的时候,听见他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少年维特之烦恼》,好不好?” 林檎一惊,急忙打字:你…… 没打完就误触了发送。 “对,我去你家里拿东西,看到那本书了。对不起,一一,我这么晚才发现……当着面实在不好意思讲出口,你也知道我不是个喜欢说大话的人。 “六月份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心意,第一反应是自责,因为我觉得对你抱有这种感情很不应该。你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能……” 她听见他在那端缓缓地呼了一口气。 “七月份在海南,以为是个好时机,离你远一点,或许一切就能恢复正常。可那天去派出所接到你,看见你被人欺负,如果不是有警察在,或许我就动手打人了。我嘴上讲得冠冕堂皇,说自己是你的家长,心里却知道根本不是,正是因为不是,我才要强调自己家长的身份。 “后来在北城,我听说那个人是你前男友,当时好像脑子都转不动了。你问我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是你小舅,我才意识到,我们不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未来有一天,你还有可能跟人谈恋爱,跟人结婚。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下定决心。但你已经比我走得远得多,我再怎么自以为当机立断,还是要比你慢上一步。从圣诞节那天,一直到今天晚上,似乎是我目前为止,过得最漫长的一段时间。当然,我知道肯定比不上你单独经历的那些时光漫长……” 林檎侧着身,身体忍不住蜷缩起来,心脏有些失重,像是还在颠簸的云层之上。 她忍不住想象,此刻孟镜年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在和她讲“睡前故事”,是坐在窗前,还是躺在床上,还是像刚刚一样,枕在沙发扶手上。 “一一,那天在菩提寺,你说我也不能管你一辈子。现在我敢承诺,我可以。” “你喜欢我这么久,好像怎样都不对等。今后你试着少在乎我一点,让我来……” 顿了一下,他说:“我来爱你。” “做我女朋友吧,一一。” 心脏像团被揉皱的纸,在温水里缓慢舒展。 呼吸喷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一片。 她伸手擦了擦,才打字回复:现在才问? 她听见耳机里孟镜年轻笑了一声。 badapple:如果我不答应呢? 孟镜年:“那就再来一次。直到你答应为止。” badapple:孟镜年。 “嗯? badapple:没骗我吧?你真的没有跟其他人偷偷练习过谈恋爱吗? 孟镜年:“……” 或许春天知道 第55节 badapple:勉为其难答应你。 孟镜年:“谢谢。” badapple:……倒是不必这么有礼貌。 孟镜年笑了一声。 安静了一瞬。 孟镜年:“外面又在下雨,你那边听得见吗,一一。” 她摘下了一只耳机,听见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 混着这声音,另一边耳朵里,孟镜年说: “想你了。” 第36章 上午九点,林檎和孟落笛洗漱完毕,去往餐厅吃早餐。 自助式餐厅,样式繁多,孟落笛直奔餐具区拿取餐盘,林檎目光越过桌椅,一眼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人。 四人位,孟缨年与林正均同坐一侧,孟镜年坐在他们对面。 他穿的是昨晚的那件黑色圆领针织毛衣,衣袖习惯推上去一截,露出戴着银质手表的白皙手腕。 不敢久看,瞥一眼就要收回目光,孟镜年却在这个时候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眼。 他正在面带微笑地听林正均说话,视线与她对上以后,神情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微妙变化。 林檎立即别过了目光。 她拿了可颂和煎蛋,端着盘子走过去很含糊地说了声“早上好”,目光始终不看孟镜年。 他们那桌只剩一个位置,林檎自然把盘子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免得孟落笛落单。 没立即坐下吃东西,又转身去了饮料区接热牛奶。 拿上饮料再回到位上时,孟镜年他们三人正准备起身。 “婶婶你们吃完了吗?”林檎转头望去,又不免与孟镜年视线相对。 下了一夜的雨,天却没有放晴,灰淡天色里望去,他像是云雾尽处的山巅薄雪,一种高洁的禁欲感,凛然而不可侵。 好像昨晚一切是一场梦。 林檎脸颊微烫,克制自己不要去回想。 孟缨年点头:“你跟笛笛慢慢吃,吃完了回房间,我们一会儿去温室里摘草莓。” 林檎点头。 孟缨年向着端着盘子走过来的孟落笛嘱咐了一声:“跟着姐姐,别乱跑啊。” “好。”孟落笛乖乖答道。 三人站起身,离开餐桌。 林檎垂着眼,嗅到一阵浅淡的香气,孟镜年从她身旁经过,黑色长裤的侧面轻轻擦过她的手肘,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在三人身影消失于餐厅门口的一瞬,林檎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点通知栏的消息进去,屏幕解锁后直接跳转到了微信。 mjn:早。 ……正经得叫她都不知道怎么回复。 吃完饭,林檎和孟落笛回到客房区。 走那条走廊,自然要经过孟镜年的房间。 让人意外,房间门是敞开,林檎向里看了一眼,孟镜年站在书桌前,正在收拾东西。 她正不知如何开口,孟落笛出声了:“小舅!” 孟镜年转过头来。 “你跟我们一起去摘草莓吗?” “我要准备退房了。”孟镜年微笑,目光定在林檎身上,“学校里还有点事。” “今天会有海鲜自助呢。”孟落笛替他惋惜。 “嗯,我知道,你们好好玩。” 此时,林正均从前方房间出来,一边走过来,一边问道:“镜年,昨天买的东西还剩了很多,你方不方便放后备箱里带我们家里去?” 孟镜年说:“好。” 他东西不多,一只黑色背包就装下了,说话间已经收拾完毕,将床上被子掀开来瞧了一眼,确认没有落下什么,就拿上房卡走出房门。 林正均等着同他一起去院子里搬东西。 孟镜年忽问:“荔枝汽水还有剩的吗?我看麦乐迪和一一都喜欢喝。” “还剩了几瓶。” 林檎心脏乱跳了两下,看向孟落笛:“想喝吗?” 孟落笛:“想!” “我去拿过来,笛笛你先回房间收拾一下,你脸都还没搽。” 孟落笛拿了房卡回房间,林檎跟着孟镜年和林正均去了昨晚烧烤的院子。 好几箱东西,挨着墙根堆放,估计要来回两趟才搬得完。 林正均和孟镜年各自搬了一箱酒水,林檎也自发帮忙,提了两袋蔬菜。 从院子出去,下一段斜坡,就是停车的地方。 车解了锁,孟镜年把后备箱打开,林正均放下东西,便折返去搬第二趟。 林檎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跟上去。 后备箱里原有一只黑色的物资箱,孟镜年将其往里推了推,一边把地上重的纸箱搬上去,一边笑问站在一旁的林檎:“怎么不回我消息?是不是我又哪里没做对,得罪了你。” 林檎笑了一下,“你……” “我怎么?” “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讨厌。” 孟镜年微微挑了一下眉。 另只箱子也堆进去,再接过她手里的两袋蔬菜,放在一旁。 “……我以为你也要明天才回去。”林檎轻声说。 “房间只定了一晚。明天有组会,我还有材料没弄完,数据都在实验室里。” 林檎没有作声。 孟镜年轻笑,垂眸看她,“不高兴?” “没有……” 他抬眼,向着院子方向看了一眼,倏然低头。 她吓得心脏漏跳一拍,睫毛微颤地抬眼。 温热呼吸就荡在鼻尖上,但他没有挨下来,只低声说:“明天晚上我去接你,好不好?” 林檎不敢吱声,因为看见坡顶已经出现了林正均的身影,她急忙迈开脚步,向着林正均走去,若无其事大声喊道:“叔叔,东西还有吗?” 林正均:“没了,就留了四瓶荔枝汽水。” 林檎一口气爬上坡,才回头去看了一眼,孟镜年正在整理后备箱,没有朝这边看。 她走进院子里,抱上四瓶汽水回房间。 进门以后拿出手机,毫无意外有孟镜年的新消息:我先走了,一一。明天见。 林檎回复:开车注意安全。 孟镜年一走,林檎便好似对剩余安排失去了兴趣。 恍惚的心情还没有落地,好像急于确认什么,一有空就忍不住给他发消息,也不是什么有营养的话题,不过中饭吃了什么,晚上的海鲜还不错一类的。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孟落笛入睡以后,孟镜年把语音电话打了过来,仍然和昨晚一样,一个打字,一个说话。 badapple:你材料准备完了吗? 孟镜年:“弄完了。刚刚到家。” badapple:这么晚? 孟镜年:“好几天的工作量。这两天都在想办法跟你说上话,其他的没顾上。” badapple::你好荒唐哦。 孟镜年笑了一声:“你怎么好意思说。” 大约他打开了免提,她听见那边响起哗哗的水声。 “一一,我先洗个澡,晚一点打给你。” 昨晚孟镜年同她聊到了凌晨三点,后来靠着念德语新闻把她哄睡。 从昨天到今天,精神持续亢奋,在等待他洗澡的这段时间里,她心情放松下来,阖着眼睛,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看见有三条留言,每条之间都间隔了差不多十分钟时间。 第一条是:一一,我洗完澡了,现在打过来方便吗? 第二条是:睡着了? 第三条是:晚安,一一。 上午退了房,林正均开车,一家人回到家里。餐厅里堆着昨天孟镜年带回来的东西,蔬果一类的已经收进冰箱。 或许春天知道 第56节 都不怎么有胃口,林正均下了一锅面条,把大家打发。 下午孟缨年回了律所,临走前给孟落笛派了任务,晚饭之前,必须每一课的寒假作业都往后推进一个单元,她晚上回来会检查。 林檎只等着晚上到来,下午没心思出去玩,就在书房里监督孟落笛写作业,小女孩唉声叹气、抓耳挠腮的,几次撒娇,意图叫她松个口,放她去玩。 “我要是纵容你,回来婶婶连我一起骂。”林檎笑说,“认真写吧笛笛,投入进去一会儿就写完了。” 说着,她从书架里翻出一本书来,意图给孟落笛做个表率,结果看了没两页就开始走神,被孟落笛抓个现行。 “你从昨天到今天都有点心不在焉哦。” “有吗?”林檎眨眨眼睛,装傻。 一下午过去,孟落笛的任务好歹是完成了。 天黑下去,叔叔和婶婶前后脚回来。吃完晚饭,林檎靠坐在沙发里,全没有听电视里在放什么。 孟落笛递来一半剥好的橙子,她下意识接了,想起来自己刚刚去刷过牙,又递还给她。 不知道过去多久,手机屏幕一亮。 她将手机解锁,偷偷瞧一眼。 mjn:可以准备下楼了,一一,我十分钟到。 林檎立即站起身:“婶婶,我出门去了。” 她给的借口是要跟朋友出去看电影。 孟缨年点头:“看到几点?” “十一点半左右吧……可能还去吃夜宵,假如太晚我就不回来睡了。” 孟缨年笑说:“晚上在外面还是注意安全。” 林檎知道婶婶大约以为她在和迟怿谈恋爱,当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澄清。 这句嘱咐里的深意她听懂了,虽然是“张冠李戴”,她还是几分耳根发烫。 林檎回卧室去拿了一件薄款的羽绒服穿上,拿上提包出门。 天寒气清,她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等了约莫三分钟,便看见孟镜年的黑色suv开了过来。 车厢里一股轻暖香气,她扣着安全带的时候往驾驶座上瞥了一眼,孟镜年掌着方向盘,有点正襟危坐的意思。 真是奇怪,前天晚上都那样亲过了,也讲过那样掏心掏肺的话,怎么现在见面,却这样不自在。 她好像还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 “……想去哪里?”孟镜年问道。语气倒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而平静。 “我以为你有安排。” 孟镜年笑了一下,“……没有,只想见见你。看电影吗?” 林檎摇头。她估计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孟镜年手指点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去帮你收拾房子?” “啊……” “你家里太乱了。” “……” 一路过去都有点沉默。 车开到小区附近,孟镜年找个路边的空位停靠下来。 冬夜萧寒,衬得路灯倒是更暖更亮。 从小区大门进去,沿路都穿行在藻荇似的树影底下,两人肩并肩,衣袖偶尔挨到一起。 林檎垂眸去瞧他指骨分明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 “下午在做什么?”孟镜年问。 “陪笛笛写作业。你呢?”林檎总觉得自己声音有几分缥缈。 “写基金。” “写基金?” “自然科学基金会。在准备相关的申请材料。” “哦……有多少钱?” “四五十万吧。” 林檎“哇”了一声。 孟镜年轻声一笑:“你的反应好像我已经拿到这笔钱了。” “是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我对自己都没有这么有自信。” “……我们是不是什么时候说过一样的话?” “好像是吧。我也觉得有点耳熟。” 林檎想了想,没想起来,“这笔钱一定要专款专用吗?” “科研相关都行。” “能买车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要开车去做调查啊。” 孟镜年笑了一声,“电脑可以。” “那买十万的电脑。” “什么电脑要十万?” “比如苹果电脑,顶配就要十多万啊。” “……”孟镜年哑然失笑,“一一,你可千万别去做学术,不然一定会因为学术腐败被抓起来的。” 林檎也笑起来,呼出一大团的白气,“我本来也没有要做学术,我可讨厌念书了。” 孟镜年转过头去,借路灯光去看她一眼,她鼻尖冻得微红,眼睛非常明亮。 他想说什么,突然就忘了。 前面右转。 她走在靠里的位置,他一步迈得更远,转弯时稍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手臂再度擦过。 下一瞬,她从袖管里伸出的左手,突然被一把握住了。 呼吸顿时乱了一拍。 指掌相贴,温热微潮的触感非常鲜明,以至于什么都注意不到了,只能觉知到他手掌的温度。 无人再说话。 她余光去看,孟镜年神情很是镇定,似乎这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很快到了楼下。 钥匙在包里,她要去拿,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孟镜年立即松开手。 底下的门扇打开,他伸手推开掌住,叫她先进。 她上台阶时转头看了一眼,他将手抄进了外套口袋里。 房子没有电梯,但四楼的高度,习惯了也只是一眨眼的事。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是爬不到尽头,拐了一道又一道的弯,孟镜年脚步声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简直仿佛气定神闲。 她突然就有点烦躁。 好像方寸大乱,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终于到了四楼门口,她从钥匙串上挑出绿漆铁门的那一把。上了年头的门,不大好开,锁孔发涩,平常开的时候就需要一点寸劲儿。 今天钥匙插进去,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拧不到那个点。 她一手抓着钥匙,一手有点懊丧地在门上拍了一掌。 一旁的孟镜年出声了,“一一,我来。” “……不用,我自己来。” 她继续去转那钥匙,有点赌气的意思。 孟镜年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了她手里的钥匙,轻声笑说:“小心断在里面。” 她松了手,后退半步,看他缓慢地拧动钥匙,“咔哒”一声便打开了。 “……孟镜年。” “嗯?” “……你一点都不紧张吗?”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也灭了。 黑暗里,彼此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 孟镜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如此,她好像整个人都被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手腕被一把握住,朝他拉过去,伸向他的胸前。 手掌贴住他的心口,被他紧紧按住。 心跳剧烈,比她更甚。 当然不是只她一个人这样紧张。 孟镜年就这样按着她的手掌,往前挤了一步,另只手撑在她脑袋旁木门的门板上,低下头来。 或许春天知道 第57节 呼吸在她鼻尖徘徊,她察觉到他心脏博动的节律更乱。他手臂垂下来,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箍进怀里。 吻随即落下,急促而凌乱。 持续好一会儿,林檎渐渐呼吸不畅,整个人好似正在融化。 楼梯间里骤然传来一阵隐约的脚步声,她急忙伸手去推,反被拥得更紧。 那脚步声大约属于某个女邻居,穿着高跟鞋,笃笃笃,一级一级,二楼半、三楼…… 直到仿佛近在咫尺的时候,孟镜年总算退开了。 女邻居喝了一声,声控灯亮。 孟镜年从钥匙串里找出木门的那一把,插进去拧开。 门推开,他就这样拥着她迈进去,反手摔上了铁门,也隔绝了邻居已经发出了一个字的招呼。 木门也在身后关上了。 林檎心脏简直跳到了嗓子眼,不啻坐了一趟最激烈的过山车。 她还在深呼吸平息心跳的时候,孟镜年忽然伸手,揿下了门边的开关。 小小一个玄关,日光灯泡亮得刺眼。 她下意识低下头去,抵在他胸口,想把自己藏起来,“……你干嘛开灯。” “嗯……”孟镜年声音低哑,语气却十分认真,“我想试一下,在看得见的地方……” 第37章 孟镜年低垂目光,凝视着她。声音是渐低的,到最后一个字已轻不可闻。 黑暗一贯是情欲的共犯,反之这样昭彰光明下的注视,自然让人无法适从。 林檎始终没有把头抬起来。 孟镜年轻声而诚恳地说句“抱歉”,很为自己的冒进唐突而感到过意不去。 抬起手臂,打算再把灯关上。 林檎倏然伸手将他一拦,而后缓缓抬眼看向他。 在当下这个节点,她觉得这样的对视并不比赤身裸体更轻易,孟镜年垂着眼,眸色比平日要深上许多,有种被雨水浸湿的幽邃。 看见这样的目光,她突然就没那么害羞了,往前进了半步,腿挨住他的膝盖,把脚踮起来,脸凑得离他更近。 “孟镜年……” “嗯。” “我新换了牙膏,是柠檬味……”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满面绯红,也有一双与他一样潮湿的眼睛。 她瞧见他喉结微滚,目光又深了两分,盘旋于她面颊上的呼吸,节奏也骤然变得短促。 奇异的满足感。这样一面的孟镜年,她从前也从未见过…… 孟镜年倏然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敛目垂首,嘴唇挨上她的,迟疑地辗转片刻,舌尖试探地闯进去。她想往回躲,却被他发现,轻易地缠上来。 他也并不熟练,两个人互相探索着彼此掠夺。 明亮灯光下,体温升高,心跳纠缠……一切比在黑暗里要强烈数倍。 从前孟镜年总是包庇她做坏事,譬如某晚替她请假翘了晚自习,带她去网吧里看一个竞唱电视节目的决赛直播。 而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在共谋做一件比以往任何都要坏得多的事。 实在喘不过气来,林檎手掌撑在他胸口轻轻一推,低下头去,她像是夏日正午泼在晒烫水泥地上的一盆水,整个人柔软无依,又热气腾腾。 孟镜年拥着她,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上,无声安抚。 许久,感觉到她过速的心跳声平息了一些,他低声问:“习惯一点了吗?” “……你在搞什么脱敏疗法吗?” “你觉得有用吗?” “并没有……” 孟镜年作势要伸手去把她的脑袋抬起来,两分玩笑道:“那再试一次……” 林檎急忙把他往后推了一掌:“……你到底还要不要进屋了!” 八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林檎自认为称不上“乱”,只是不够整洁。 她把沙发靠背上的衣服抱下来,堆到一旁的晾衣架上,给孟镜年腾出一个坐的位置。 这番操作看得孟镜年连连皱眉。 环视一圈,竟在靠着餐边柜的位置,发现了正在充电的扫地机器人,在这么一个满是杂物的狭小空间里辗转腾挪,未免有些太为难它了。 有心要替她收拾,可这一眼望去真是个庞大的工程,根本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有卷尺吗?” “有。” 林檎正在烧水,把水壶放到底座上之后,便走去电视柜那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卷尺。 孟镜年接了过去,挽起衣袖,把尺子抽出来,开始测量客厅墙体的长度。 “……有户型图的,你要吗?” “那当然更方便。”孟镜年把尺子收了起来。 “你要替我重新装修吗?” “我找个专业做收纳的朋友过来帮你规划一下收纳空间——当然你想要完全翻修,也可以的。” “你又烧钱玩。” 孟镜年笑了一声,“我的钱也没有别的用处,花在你身上也算物尽其用。” 林檎蹲在电视柜,翻下方抽屉里的那些资料袋找户型图,听见孟镜年这样说,莫名的就想到那时候自己跟他讨论的“老婆本”的话,脸微微一热。 “……没找到,可能是在书柜里,回头我慢慢找给你。” “现在就找。要等你回头再找,肯定是没下文了。” 显然孟镜年对现在年轻人的惰性了如指掌。 书柜放在次卧,挨着那铁艺的置物架。 林檎走过去时,自然地看见了自己放在书桌上的那只装了德语学习资料的纸箱。 她伸手随意翻了翻那本德语词典,“其实是准备找个时间扔了的。只是没舍得。” “学了多久,一一?”孟镜年在床尾坐下。一米五的小床,床单被罩收了起来,只在床垫上铺了一层防尘罩。 “……你去德国没多久就开始了。断断续续,也没有学得很好。” 孟镜年沉默一瞬。他不常有愧疚情绪,因为为人处世总是留意不要欠人人情。对养父母、对江院长都是这样,拿既定的前程和过硬的成绩,回报他们的期许与栽培,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做得还算不错,因此问心无愧。 只有对林檎,总有亏欠与心疼,或许因为她不图他什么,一个人怀抱不见天光的心事,恪守那条难以跨越的界限。 他觉得自己差一点失去她的后怕,根本无法与这样的漫长曲折相抵。 “一一,那本书送给我,好不好?” 林檎顿了一下,从纸箱里翻出那本薄薄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转身递到他手里。 孟镜年拿在手里,低头瞧了一会儿,没有当她的面再去翻那扉页上的文字,觉得如果这样做会有些冒犯。 “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一一。” “嗯?” “朋友圈能对我解除屏蔽吗?全家人就单单屏蔽我一个,是不是有点太针对我了。”孟镜年语气里带两分玩笑。 “啊……”林檎自己倒是愣了一下,“……对不起,我搞忘了。我只有‘可以看’这一个分组,一般都是发的分组可见……” “我不在分组里。” “对……”林檎有点心虚,“……你去德国的时候建的分组,那个时候心态有点幼稚,觉得你不配再了解我的生活。” 孟镜年微微挑了挑眉。 “……后来一直忘了把你加进去。”林檎说着就把手机拿出来,“我现在就加。” 她捣鼓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给他看“可以看”那个标签下的人,“喏。” “那么恭喜我刑满释放。”孟镜年微笑说。 林檎被逗得笑了一声。 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林檎把书柜里的几个资料袋拿出来,翻到了和购房合同装在一起的户型图。 孟镜年掏出手机来拍照,林檎变戏法似的,从两只摞起来的纸箱后面,拎出一只台灯,揿亮了给他照明。 孟镜年随意一瞥,“……是我送的那个?” “嗯。” 她十二岁那年,原来的台灯坏了,叔叔捣鼓了一阵,没有修好,孟镜年隔日就给她拎来一个护眼灯。后来叔叔婶婶搬家,旧台灯不搭新房子的装修风格,她就把它拿到了这里。 “以前的东西质量真是好,这么多年都没坏,只换过一次灯泡。”林檎感叹。 “以前的人好不好?”孟镜年瞥她一眼,笑问。 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像是耳语一样,让她又觉得有点赧然:“……不好我还喜欢这么多年。” 台灯亮着,两人并肩而立,桌面上投下手的影子。 记忆里有类似的场景,是很早之前,孟镜年给她辅导功课,手指捏着铅笔,在图形上画辅助线。 林檎偏过脑袋,抬眼去看他,他正拿着手机,拍灯光下的户型图。 她倏然踮脚,凑过去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退回原位。 孟镜年动作稍顿,垂眸时神情更加温柔,声音也带笑:“搞偷袭啊,林一一。” 不管多少次,“林一一”这个称呼都好像直击她的命门。她低着头站在一旁等他拍照,不再说话。 或许春天知道 第58节 孟镜年也没有作声,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楚的罪恶感。 他很清楚,在那支洗面奶之前,他与林檎的回忆绝对纯粹,她是朋友,也是晚辈。 可刚刚亲他这一下,像过往泛黄的旧书上滴了一滴墨水,顺着纤维层层地渗透进去。 过去所有的相处,都仿佛染上了一些禁忌的色彩,变成了漫长的蓄谋。 拍完照,孟镜年关了台灯,两人回到客厅里。 水已经烧好了,林檎涮干净杯子,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 是个圆圆胖胖的杯子,整体是南瓜的造型。 “你的?”孟镜年笑问。 “嗯。还有一个是给季文汐准备的,其余的都是一次性杯子。不好给你用一次性的。我下次专门给你买一个。” “那我会常来的。” 林檎再一次觉得,这恋爱再谈下去她怕是要阵亡……他其实也没有特意说什么,怎么每一句都这样恰到好处地戳中她。 “……你要不要看电视?” 孟镜年用“不必”的表情,说着:“看看吧。” 林檎笑了起来,“总要找点事做吧,总不能一直……” “一直?”他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有点似笑非笑的。 “……”她不说话。 作为恋人的孟镜年,还是有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这些不再掩饰的促狭。 这时候,孟镜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振了一下。 他拿了起来,林檎下意识瞥去一眼,意识到不礼貌,又把视线收回。 “解锁密码是你生日,一一。”孟镜年说。 “啊……” “不会生日刚过去就忘了是哪一天吧?” “……你是真的有点讨厌。”林檎扬扬嘴角,看他一眼,“……什么时候改的?” “有一阵了。”手机解锁,孟镜年点开微信,很是自然地将屏幕往她这里侧了侧,好像想告诉她,没有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林檎一眼看见置顶的苹果头像。 她伸手一指,“……你是不是想让我看见这个。” “没有这个意思。” “真的吗?”她去观察他的表情,没注意到自己指尖点了下去,触到了手机屏幕。 他们两人的聊天界面弹出来,背景图是张合影。 林檎这下真有些惊讶了。 孟镜年却急忙将手机一锁。 林檎伸手去抢,“……你给我看一下。” “不要。”他手臂抬高。 “给我看一下!”林檎单站起一只腿,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胸部正压在他的肩膀上。 孟镜年手指一松,她轻易地把手机夺了过来,输入自己生日解锁,直接就是刚才的界面。 真是他俩的合影,那张自拍的毕业照。 ……她再怎样喜欢孟镜年,也不好意思换掉默认的背景图。她连备注都没敢给他改。 林檎忍不住笑。对话条有些遮挡人像,她下意识地往下滑了滑。 手指立即一顿。 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没有过去多久,两个人这一阵聊的内容也很少,因此几乎一下子便翻到了那连篇的,缀着红色感叹号的绿色对话条。 这下孟镜年也反应过来了,伸手要把手机夺回来,她拖鞋都不穿,一下站起来退得老远。 手指继续下滑,数量之多,令人惊叹,其中好几条篇幅极长,占了几乎整整的一屏幕。 “一一。”孟镜年表情有点难堪,朝她伸出手,“手机给我。” “不能看吗?不是发给我的吗?” “……我因为知道你收不到,所以才发的。” “可还是发给我的啊。”林檎看他,“不能看吗?” “……好吧你看。”孟镜年无奈地笑一笑,预备站起身,“我去洗手间……” “不行。”林檎走过去,膝盖往他腿间的沙发上一抵,把他拦了下来,“你哪里也不准去,谁让你当时害我那么难过。” “……” 孟镜年放弃挣扎了。 林檎便维持这姿势,把对话滑动了最开始将他拉黑的地方,轻咳一声,故意抑扬顿挫地开始朗读—— “一一,你把我拉黑了吗?” “一一,抱歉,可不可以请你提示我一句?我对目前的状况,确实是毫无头绪。” “晚安。” “今天去了一趟你们院楼,期望会遇见你。”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一一……” 林檎原是要对他“公开处刑”,读了这样几条,渐渐的就读不下去了。 她微微抿住唇,嘲弄的心情不复存在,手指缓慢往下滑动。 【一一,真希望一觉醒来就到你的生日。我想跟你说说话,一句也行。】 【听说你在和迟怿谈恋爱,是真的吗,一一?】 【一一,抱歉。我真的搞砸了一切。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你其实始终都有其他选择,没有迟怿,没有裴煦阳,也会有其他人。我早就洞察了你的心意,却不紧不慢地绸缪计划,这何尝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所以我受到这样的惩罚,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迟怿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即便我已经错失机会,我还是希望,陪伴你的人是真正能够带给你幸福的人。】 【凭什么是迟怿??】 【昨晚说了一些愚蠢的话,还好你看不见。不记得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了。晚上聚餐,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既想见你,又似乎没有那么想。我会忍不住臆想,你和迟怿之间都发生了什么。我真是个龌龊的人。】 【发烧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还在读高三,下晚自习,我接你回家,一起去吃烧烤。不知道为什么那摊子特别远,我们走了好久都没有走到,一路上我们都在聊天,好像到不到都没有关系。醒来的心情几乎濒死。梦里的场景在过去不止一次发生,今后却成了奢望。我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那时要离开北城,你有些不舍得,我当时就该告诉你,下次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就我们两个。】 【还是想见你。】 孟镜年始终观察着林檎的表情,见她咬住了嘴唇,脸上渐渐现出不安的表情,眼里也似蒙上一层微薄的水雾。 毫不犹豫伸手,捉住她的手臂,轻轻往下一拽,让她在他右腿上坐下。 “怎么这个表情?”他仰头看着她,笑问,“不应该高兴一点吗?” 林檎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双手抱住他的肩膀,把头埋下去,低声说:“你记不记得,去年你回国那天,你问我是不是读大三了,我说我还在读大二……” “……抱歉。”在德国的那一阵又忙又累,漫长得过分,人在那种环境下,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与实际的很不协调。当然他没有解释,因为事实就是他弄错了,不必找任何的借口。 林檎摇头,“这件事,我原谅你了。今后我们扯平了。” 孟镜年侧低下头,温柔地把她脑袋稍稍地扳起来,亲一亲她泛红的嘴唇,尝到一点潮湿的咸意,“……不必对我这么宽容,一一。你知道我不想让任何人亏待你,这个人是我也不行。” 第38章 日子一晃而过,离新年越来越近。 上两个新年,孟镜年都不在国内,林檎也因此对过年没什么期待,做什么都带点儿可有可无的意思。 今年重整旗鼓,兴致勃勃地带着孟落笛跟林正均一道置办年货。 林正均过日子很讲究仪式感,尤其节日,他常说人上了年纪,记忆力开始消退,就得依靠一个个特殊日子作为记忆锚点,否则很多情感,说淡忘就淡忘了。 今日去买了新的年花,澳洲腊梅、大花蕙兰、宫灯百合和冬青果,一应是喜庆的颜色。 林檎拿了一张棉柔巾,帮着林正均擦拭一个长久不用的,落了灰的黑色陶瓶。 “叔叔。” 林正均正小心地拆开包装,把宫灯百合拿出来,插进一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闻声转头去望了一眼。 “我记得我小时候,是不是有一年也是你去帮忙买的年宵花。” 林正均有几分诧异,因为长久以来,林檎从来不会主动提以前的事,久而久之,他们也都默契地绝不当面提及。 “你还记得?”林正均笑说。 “记得。我爸怪你卸货不小心,把宫灯百合压坏了几朵。” “对。”林正均笑说,“我那时候年轻,办事情也毛毛躁躁的。” “宫灯百合是我妈妈最喜欢的花。”林檎微笑说道,“这瓶插好了以后,不知道放到我房间去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孟缨年总说林檎肯定是谈恋爱了,原本林正均还不大相信,但这一阵确实觉得林檎笑容多了不少。 他跟孟缨年一直将林檎视如己出,这些年他们同她相处,万事留心,很怕她有寄人篱下的漂泊感。但他们毕竟只是叔叔婶婶,做到能力限度的最大值,终究还是比不上亲生父母体己贴心。 他们一直能够感觉,林檎始终为自己的情绪修筑了一道防火墙,用来保护她免受父母离世的创伤打击的同时,也自然地替她隔绝掉了一些来自外界的触探,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如今听她自己主动提及过世的父母,这变化自然让他觉得可喜。 “一一,我听你婶婶说,你在跟上回过来接你的那个男孩,叫迟什么的谈恋爱,是真的吗?”一般林正均不会扮演这部分的角色,今天觉得时机难得,就多说了两句。 “嗯我是交了一个男朋友……不过不是迟怿。” “哦?不是他?”林正均笑说,“是谁不要紧,我想他人肯定还不错。有空的话,把人带出来一起吃顿饭也是可以的。我们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不会觉得吃了饭就一定得代表什么。” 或许春天知道 第59节 “……有机会的话,我问问他。”林檎只能这样含糊地回答。 这时,玄关处回荡起一阵敲门声。 在客厅里吃零食的孟落笛,靸上拖鞋跑过去把门打开了。 “小舅!你来了!” 声音清脆,报幕似的,让林檎一瞬间心情微荡。 林正均望过去,打了声招呼:“镜年。” 林檎克制了一下才没有立马回头去看,心想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 孟镜年换了拖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筒状的东西,走到了林正均身旁,笑说:“对联我爸写完了,一共三副。” “你还特意送过来。” “来老图查点资料,顺便的事。” 林檎拿余光去瞧站在长桌侧面的孟镜年,这两日天气转暖了一点,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肯辛顿风衣,很有一种清正的休闲感。 这些天,她与孟镜年基本两天见一次面,都是他下了班开车过来,两个人出去吃夜宵或者看电影,和寻常情侣一样。 每次分别,都会待在他的车里黏黏糊糊地亲上好久——这也是他明明不喜欢开车,却执意开车过来的原因。 昨晚刚刚见过,他把驾驶座往后调节,给她留出空间。昏暗里,她跨坐在他腿上与他拥吻,整个人热得不行,像颗融化的奶糖。她还记得他手指掐在她的腰际,声音黯哑地贴着她耳朵叫她“一一”。 可凡有家人在的场合,他都格外正经,进门来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这种差别让她耳根微微发烫。 “你还没放假啊镜年,今天都腊月二十七了。” “后天就放。我姐呢?” “她跟你一天。” “看来还是做教职时间更充裕一些。” “等你做了教职就知道只做科研有多轻松,现在的学生,一个个都高分低能,被家长宠得一丁点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带起来太累了。” 孟镜年笑说:“也是因为姐夫你负责。不然怎么选修课年年爆满。” 这时候沙发上的孟落笛转头说道:“那是因为我爸帅!” “麦乐迪你别瞎说啊。”林正均被讲得很不好意思。 林檎微笑说:“婶婶说当年叔叔你一穷二白的,她还愿意跟着你,就是因为觉得你长得太好看了。” 林正均吃惊地推推眼镜,“她是这么说的?我一直以为她看中的是我的才华。” 大家都笑起来。 林正均留孟镜年吃晚饭。 “得下次了,”孟镜年说,“还得去趟老图。” 说罢,他打量一番,似是真心觉得林正均手里拿着花剪,面前一堆的枝叶不大好接手,于是把那一卷春联递给了一旁的林檎。 “一一,春联你收着。” 林檎伸手去接,却没料到他没有立即松手。 略微僵持的力道,她轻拽一下,他才放开。自然是故意的。 他微敛着眉目,面容过分清绝,以至于显出几分距离感,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中和了这一点。 她心脏不争气地乱跳了几下。 下一瞬,孟镜年就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说:“姐夫,那我先走了。” 孟落笛:“小舅拜拜!” 林檎跟着孟落笛含混地说了句“拜拜”。 大门阖上没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果真振动了一声。 林檎把花瓶擦完了,去洗手的时候,才把手机掏出来查看。 mjn:一一,你今天穿得很可爱。 冰箱是银色镜面的,林檎转身看了一眼,她穿的是件白色抓绒的外套,帽子上有个小绒球。 她笑了一下,回复:谁让你乱看? mjn:你先看我的。 badapple:哪有。 mjn:好的。那是我乱看了。 mjn:去完图书馆就得回去了,放假之前一堆东西要弄完,可能要后天才能见你。 badapple:好的。知道。 badapple:开车注意安全。 除夕当天,林檎起了个大早。 吃过早饭以后,大家开始忙碌。 林正均开始提前处理一些费事的食材,林檎帮着孟缨年把盘子拿出来,装上瓜果点心。盘子是花瓣形状,拼起来便是一朵完整的桃花,漂亮精致,最适合年节时候使用。 十点一过,孟镜年同孟震卿和祝春宁一同到了。 屋里提前做过大扫除,没什么事儿干,林檎和孟落笛挨坐在一起,各自拿着手机发消息。 长辈一到,两人打过招呼,自发起身,让出正朝着电视的位置。 林檎在侧方的短沙发上坐下,偷偷去瞟坐在祝春宁身旁的孟镜年。 今天过节的缘故吗,他难得的穿了一回浅色,一件偏向清灰的套头毛衣,粗针,宽松休闲,整个人显出一种雪意一样的清贵。 他衣袖挽了起来,从盘子里拿出一颗橘子。 剥掉果皮,把连着果肉的橘络都摘干净以后,分成了两半,分别递给了孟震卿和祝春宁。 孟震卿摆摆手说不要,孟镜年便拿着这一半橘子,看向坐在一起的林檎和孟落笛。 孟落笛伸手:“小舅,我要我要!我要吃!!” 正要递过去,林檎抬眼看了过来,她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小舅,我也要。” “……” 这个称呼连着这句话,短短五个字却引人遐想,好似让他坐在热风熏烤的温室里,饮下了一杯浓酽的热茶。不解渴,整个人都燥热起来。 孟镜年把橘子递给了孟落笛,随即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平声说:“我再剥一个。” 林檎勾唇,笑容清甜:“谢谢小舅。” “……” 这个橘子剥完,孟镜年跟父母打了声招呼,就到厨房里帮忙去了。 团年饭讲究一个丰盛,林正均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他正在帮忙处理活虾,听见厨房门口有脚步声靠近,相处久了,几乎一瞬间辨别,那脚步声属于谁。 林檎手里拿着两个梨子走了过来,挨着他站在水槽旁边。 “有削皮刀吗,小舅?”她看他一眼,仍然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狡黠的笑容。 孟镜年没有作声,直接从挂钩上取下削皮刀,洗了洗手,开始替她削梨。 好在她还有分寸,只乖乖站在他旁边,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林正均在灶台那儿处理卤水,瞥去一眼,“一一,梨子不要分着吃。” “我拿了两个。”林檎说。 “哦,那好。” 孟镜年笑说:“姐夫你还信这个?” 林正均:“大过年的,避讳一下总没有什么坏处。” 给梨削皮,孟镜年手臂上下微微摆动,手肘不可避免地轻擦过林檎的衣袖。 两个人没有说话,仅仅是这样的接触,也因为绝对的隐秘,而变得分外刺激。 片刻,第二个梨子也削好了。 林檎张开手,孟镜年垂眸看她,递过一个“不要搞事”的警告眼神。 她勾勾嘴角,明明已经乖乖点头了,却在伸手接过梨子的时候,再一次故意说道:“谢谢小舅。” 第39章 林檎拿着梨子回到客厅,将其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孟震卿。 孟震卿身形清瘦,头发斑白,却自有一种谨肃的气质,无论在哪儿都是端坐身姿,从来没有松松垮垮的时候。这一点孟镜年完全随他。 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里的纪录片,那认真严肃的神情,仿佛随时会掏出笔和本子记上两笔。 梨子递到他面前,他回过神来,立即伸手接过,微笑道:“给我的?” “嗯……我听您一直在咳嗽,梨子可以生津润肺。” “一一你真是贴心。”祝春宁笑着接话,“入冬就感冒了,一直反反复复的好不彻底,叫你外公去医院看看,他也不去。” “小感冒而已,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孟缨年笑说:“您也是太忙了,其他人到您这个年纪,早就开始享清福了。” 祝春宁说:“他要是懂得享福就好了,一辈子的劳碌命。” 语气却是激赏的。 孟震卿身为一院之副院长,名利加身,却几十年如一日的诚朴克勤,年逾花甲还在主持一个重大的科研项目,闲暇时间也用来修订早年出版的论著与教材。 或许春天知道 第60节 “那也得注意身体。”孟缨年说,“我看你们两个都比上回见瘦了一些。” “我还瘦了?”祝春宁捏自己的胳膊给她看,“我都胖了一圈——你爸倒是真的瘦了,皮带扣到最后一个孔都嫌松。” 孟缨年便转向孟震卿,笑说:“爸,你什么时候闲一点了,我带你们去度个假,好好放松放松。” 孟震卿始终紧绷绷的,笑起来也是,“再说吧。” 过了一阵,团圆饭开席,大家转移到餐桌上,继续边吃边聊。 孟缨年问祝春宁:“汪老师是不是康复得差不多了?” “她出院以后就在家里休息,没怎么劳动。微创手术,恢复起来也快。前两天我去看了,气色还不错。” “江澄跟她还冷战呢?” “毕竟是母女,过几天就好了。” “她对江澄有点太苛刻了。” “江澄这孩子人品性格都很好,只是不大会左右逢源,你汪老师自然觉得她有点呆笨。” “她以后肯定也是要进学校工作的,学校环境也用不着长袖善舞。正均不就是这样?” 林正均笑说:“怎么突然又提起我了?” 祝春宁笑说:“正均这样正好。男人本分随从是好事。” “您当年还瞧他不上呢。” 林正均忙诚恳说道:“没有,妈挑剔点是应该的,毕竟你条件这么好,跟了我实在是下嫁了。” 祝春宁笑得合不拢嘴:“听到没有?” 孟缨年哼一声:“我倒要看看,未来您对儿媳妇是不是也这样。” “那挑不得。女孩跟男孩不一样,现在女孩都是父母娇养的,怎么好给人气受。” 孟镜年一听见她们聊到这话题,就已预判自己也逃不脱。 果真,孟缨年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孟镜年:“你上回说有喜欢的人了,现在怎么样了?有进展了吗?” 祝春宁忙看向孟镜年:“真的吗?是哪家姑娘啊?” 林檎埋头喝汤,不敢去看孟镜年,耳朵却竖了起来。 孟镜年话只答了一半:“刚确定关系。” “是你同学?还是学校老师?” “都不是。你们先别打听,时机到了自然会带出来一起吃饭。” 祝春宁喜上眉梢:“行,只要不是毫无动静就行。年一过你就三十了,是该找个靠谱的姑娘,奔着长期发展试一试。我们也不是老古董,家庭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本人性格好。” 孟缨年笑说:“他才刚谈上,您就规划到见家长这一步了。” 林檎默默喝汤,一直没把目光抬起来。 眼下这样喜气洋洋的场景,反而叫她如坐针毡。如果二老和叔叔婶婶知道了真相,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只一设想,就仿佛喘不上气。 吃完饭,孟震卿和祝春宁坐了一阵,去客房午休。 离晚饭还有很长时间,孟缨年把麻将拿了出来,让大家打几局作为消遣。 座次是孟缨年安排的,林正均坐她上家。 “好叫姐夫给你喂牌是吧?上回就是这么把我的钱赢光的。”孟镜年毫不留情地揭穿。 “你姐夫就指望过年这几天赚点私房钱,你让着点怎么了?” “我现在也得赚私房钱,刚谈恋爱,来回油费都不知道花去多少。”孟镜年声音带笑。 “说起来那姑娘是不是本地人啊?我把你押在这儿打牌,是不是耽误你去找她约会了。” “那还好。”孟镜年笑说,“她也得过年。说不准这会儿也在跟她的家里人打牌。” “她会打牌啊?那太好了,以后多个搭子。” 不是自动麻将桌,得靠四人抹散牌堆,手动洗牌。 林檎一直垂着眼,听着孟镜年形同玩火的这些话,大气都不敢出,更不要提抬眼去看他。 手指在牌堆里碰到了他的手,她好像触电一样,头皮都紧了一下。 林檎麻将打得不多,技术马马虎虎,努力算牌也还是不敌老手经验丰富,孟镜年今天手气奇好,叔叔和婶婶又达成了攻守同盟,最后就她一个人输得最多。 她输得有点郁闷,孟镜年自然也看出来了,喂了她几张牌,她没敢接,怕被看出来。 一下午,输掉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孟镜年笑说:“不打了吧?老赢小辈多胜之不武。” 孟缨年白他:“操心你自己吧,一一有压岁钱,你有吗?” 牌局散了,林正均去准备晚饭。 吃完饭,无非坐着抢红包,看春晚。 林檎和孟落笛挨坐在一起,给朋友发微信祝福。 余光里再去瞧另一侧,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孟镜年,不见了人影。 过了片刻,他从书房方向过来了,手里拿了四封红包。 先给了孟震卿和祝春宁,而后走到了林檎和孟落笛面前,笑说:“新年快乐,两位小朋友。” 孟落笛接过,恨不得跳起来:“谢谢小舅!小舅你最好了!” 林檎把红包拿在手里,很沉很鼓,似乎要比孟落笛的那一封更多一些,她仰起脸微笑道:“谢谢小舅。小舅好大方。” “……” 孟镜年似已没了脾气。 之后,又从孟震卿、祝春宁和叔叔婶婶那儿得到了四封红包。 上大学以后,林檎就表达过不再拿红包的意思,但他们似乎觉得只要还没有成家就还是小孩儿——也有知道她兼职辛苦,补贴她零花的用意。 孟镜年坐回沙发,给父母剥水果,又陪他们看电视闲谈。 整一个晚上,林檎基本没有单独同他说上什么话。 不到十一点,孟震卿和祝春宁开始犯困,上了年纪,熬不住夜,不似以前,还能陪着等零点倒计时。 二老起身告辞,由孟镜年开车送回家。 “镜年,你送到了还过来吗?”孟缨年起身问。 林檎也抬头看过去。 “不来了。一来一去也麻烦。” “那也行。路上注意安全啊。” 孟落笛挥了挥手,“小舅拜拜!” 三人走到玄关去换衣服,林檎看见孟镜年把大衣取了出来,没有穿,只挽在手臂上,而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又说句“走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霎。 大门阖上,孟镜年的身影消失,林檎顿觉怅然若失。 他今天穿着的那件清灰色毛衣,抱起来一定手感很好吧,可惜也没有抱到。 在家里就是这样,等开学就好了。 她歪在沙发里,怏怏地刷了一会儿手机,也没有刷到孟镜年的微信消息。大约在开车,也能理解。 过了半小时,她正预备去洗澡时,微信突然来了条新消息。 mjn:一一,想个借口,五分钟后下来。 林檎立马将手机锁屏,没有任何人偷看,也有种做贼的心虚感。 孟缨年正把手臂撑在林正均的肩膀上,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电视。 “婶婶。” 孟缨年望过来。 “……我要下去一会儿。” 孟缨年露出了然的笑意,“去吧。” “……可能过了零点再回来。” “行。注意安全啊。” 林檎穿上一件厚外套,拉链也来不及拉,穿上靴子,乘电梯下楼,飞快朝小区门口跑去。 车已经到了,打着双闪灯。 拉开门上车,看了一眼,没说话,只低头系安全带。 孟镜年把车子发动,一直开出去一两公里,把车停在了一条空寂的小巷里。 因为过年,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周遭一片阒静。 孟镜年一条手臂撑着方向盘,侧身去看副驾驶的人,微笑说:“怎么不说话?又生我的气了?” “没……” 孟镜年忽然倾身而来,她下意识屏息。 脸挨近她,只余咫尺,幽深的目光凝视她一瞬,蓦地低头。 她伸臂搂住他的后颈,身体坐直了尽力地挨住他,舌尖主动地探过去。他将人送到以后进门喝过茶吗,口腔里有一股涩香的气息,让她贪婪得一尝再尝。 她热情得孟镜年也跟着有几分激动,一整天人就在眼前,却说不上话,连对视都不敢,那种难耐的瘾拉长至一线,差一点便要崩断。 “孟镜年……”她抬起头来,目光潮湿空濛,“我今天可以不回家吗?” “……你和家里说过了吗?” 林檎沮丧地摇摇头,今天毕竟除夕,不大好夜不归宿。 孟镜年按动座椅调节按钮,把座椅推到后方,握着她的手臂,引导她越过排挡,跨坐到他膝盖上。 或许春天知道 第61节 他仰面看她,呼吸沉热:“一整天都在想你。” “……明明就在你跟前。” “想这样……”修长的手指轻轻掐住了她的下巴,使她低下头来,他稍稍侧头,高挺的鼻梁在她鼻尖上挨了一会儿。呼吸缓慢地往下,在她觉得心脏变作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之前,终于吻住她。 和她没章法过家家式的勾缠完全不同,他绞住她的舌尖,一点一点吮吸,她肺里的空气,也好似一点一点地排尽,整个人在天旋地转。只是接吻而已,怎么便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眼汩汩的清泉,真是令人难堪。 她身上穿着厚外套,密闭空间了待久了觉得热,又很碍事。孟镜年揪住衣襟往下一扯,她抬起两臂,任由他帮忙脱了下来,往副驾上一扔,剩下身上那件薄薄的羊绒衫。 她呼吸已经用尽,退开了把头低下去埋在他肩头换气。他毛衣上有一股茶烟的香气,颈侧皮肤薄而白皙,挨近了能感觉到跳动的脉搏。 偏头,把唇轻轻挨上去,“……小舅,你今天一整天都好正经。” 这称呼简直让孟镜年头皮一紧,而下一瞬,她便用力地吮住了那一小片的皮肤。 有点疼,他没作声也没有动。 她故意想制造点痕迹,他当然要成全她。 林檎把头抬起来一点,看见那里出现了一处红痕,不大明显,但她莫名就消气了——虽然也说不清楚,自己气从何来。 哪里知道,孟镜年热烫的呼吸挨住她的耳朵,低声说:“你真这么觉得吗?” “……” 觉得什么?林檎无法出声,大脑也突然空白。 因为那呼吸下一刻就落在了她的耳后,霎时,脊柱都似过了电。温热触感顺着耳后皮肤蜿蜒一线,像沿路点燃一根暗藏的引信。 羊绒衫领口很大,轻易地褪到肩头,皮肤接触微冷空气,让她一瞬激灵。 “一一……” “嗯……”她勉强维持呼吸。 “……那时候我看了你三张照片,记得吗?” “……” “有一张,是这样的。” 树影投在前车玻璃上,风吹过时,轻轻晃动。 依稀的车流驶过的声音,缥缈而不可闻。 林檎手掌无力地撑在孟镜年的肩膀上,好像不如此就非得跌下去不可。睫毛歇在下眼睑上,轻轻颤抖,不敢把眼睛睁开去看。 她是在不止一次的幻想里,假设过这样一幕,但人很难想象自己完全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腹中似有一个核心在不断紧缩,心脏却像充满了熔岩一样热烈膨胀。 还是无法按捺好奇,将眼帘掀开一线。 看见他墨色的头发,长而浓密的睫毛,挺拔的鼻梁,偏薄的嘴唇……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了温软白皙的一团,手背上有隐约的青色筋脉。轻雪一样衿贵温柔的人,对她做这样越轨的事。 潮湿温热的触感扫过的一瞬,她整个人忍不住地想要蜷缩起来。莫名想到了在北城的那一天,他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字,那细微的而不可琢磨的痒。此刻是那种感觉的百倍而不止。 有一种悚然的慌乱,因为不知道这种失重感的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要不要伸手去抱住他的脑袋。 “……孟镜年。”她未觉自己声音带上一点潮湿的颤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孟镜年立即停住动作,将她衣领拉了起来,把她紧紧一拥,人好似瞬间清醒,哑声说道:“……对不起,一一。” “……” “抱歉。”他再度道歉,有些懊悔的意思。 她声音低得只够他一人听见:“干嘛道歉……我又没说……没说不喜欢。我只是想提醒你……”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这个样子好堕落……” 她感觉到他的反应顿时又强烈了两分,抵着她变成了一种难以忽视的触感。她要抬头,孟镜年却紧紧按住她的后脑勺,好似不允许她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好胜心反而被激发,她伸手,摸一摸他的耳垂,愉快而促狭地笑起来:“小舅,你耳朵好烫啊。” “林一一。”警告口吻。 “……这是车里,又在外面,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最好不要做任何假设。” 然而,他们都没再动了,因为知道继续下去也只是互相折磨,于是无声默契地达成共识,静静拥抱在一起,等着心跳、体温和欲念缓慢退潮。 “红包你拆了吗?”孟镜年再度出声时,声音已清明得多。 “拆了。但是,为什么是三千一百五十块?一般不都是整数吗?多出来的一百五十块是什么意思?” “你丢校园卡的时候,被人盗刷了一百五,我补给你。” 林檎哑然失笑,“……这么小的事你还记得。” 孟镜年没说话,忽然抬起手臂,把衣袖往上推了推,露出腕表看了看。 “一一,你看。” 他抬手,揿亮了车内的灯。 墨蓝色表盘,秒针再转一圈,时针和分针就要抵达起点。 他们都不再作声,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时。 57、58、59…… 他们异口同声—— “新年快乐,一一。” “新年快乐。” 第40章 开学后,各自忙碌一阵。 周五傍晚六点,孟镜年离开院楼,步行至地铁站,乘一站路到家。 进了公寓楼,习惯性先去收取邮件。 上楼,打开1108的门,目光越过玄关里停着的一只小号行李箱,一眼看见正坐在茶几旁地毯上的女孩。 穿着一件白色上衣,灯笼袖,前襟是塔克褶的设计,蓬松而浓密的长发披散,一手撑腮,一手划拉着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有点百无聊赖。 听见开门声,她立即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笑容,那生人勿近的表情,一下消失不见。 他没有见过比她更像猫的女孩,黑猫,永远躲在高处或者暗处观察世界,凡有风吹草动立即藏起来消失不见,只对有限亲近的人展露肚皮。 “一一。” 林檎一下笑出声,“你表情好严肃啊,孟镜年。” “有吗?”孟镜年轻声一笑,把楼下门禁卡丢进盘子里,换了鞋走进去。 到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低头看她,“晚上想吃点什么?” “你做吗?” “都可以。想出去吃也行。” 林檎思考一瞬,“……家里还有什么食材?” 她站起身,准备去厨房,谁知孟镜年腿往前一伸,把她拦住了。 “干嘛?”她笑着低头。 “你之前还会跟我客气,现在使唤人都不给一点好处吗?”语气故意的有几分正经。 她被逗笑,俯身亲了他一下,“这样够吗?” 当然不够。孟镜年捉着她的手臂,叫她坐下来,搂住她亲了好一会儿,终于放手。 食材够他们做两份通心粉,这个弄起来不费时间。 孟镜年多少觉得晚餐太简单了,说道:“这一周有点忙,没空买菜。” “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买。”林檎说出口,便觉得自己特别喜欢这句话,仿佛包含了一种在过日子的平淡如水。 “好。” 吃完饭,林檎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洗漱包、化妆包,还有几套换洗衣物。 她拿在手里多少有点踌躇,孟镜年挽起衣袖,正要去收拾厨房,看了一眼,语气自然地说道:“我房间里衣柜还有空位,挂到那里去吧。” “……好。” 头一次进孟镜年的卧室。 房间比书房大,有一扇落地窗,挨着窗户放了一张不大的黑色书桌,旁边是移动边柜,放着几个黑色的文件收纳盒。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色金属灯罩的台灯,灯下摆着两本书,和一个银色金属摆件,大号的螺钉撑起带环的星球,星球是块灰色岩石,似乎是扩香用的,但那上面没有香气。大约孟镜年懒得搞这样细腻的东西。 床头柜旁边有一盆绿植,被照料得叶片润绿的金山棕。 床头墙上挂了一个画框,框着一张黑白照片,极复冲击力的鸟影和人像,不知道是哪位摄影师的作品。 虽然是租来的房子,但被他收拾得很“孟镜年”,她几乎一眼就喜欢上,简洁却不失温暖。 打开衣柜,便是他常穿的那些衣服,数量不多,但每一件质量都属上乘。 林檎把自己的衣服挂进去,看着自己的和他的挨在一起,待了一会儿,方才离开房间,回到客厅。 孟镜年已将厨房收拾干净,去浴室里按出洗手液洗过手,走出来问道:“想做点什么?” “看恐怖片?” “你如果想抱我,可以直接过来,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林檎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哦,你反应过来啦?看来你没有那么迟钝。” “只是因为你做得不怎么高明。” “高不高明不重要,得逞就行。” 或许春天知道 第62节 孟镜年轻声一笑。 周五的晚上,理应出去约会,但或许已经吃过饭了,便不想再出门。 林檎从自己的待看片单里挑出来一部热闹的电影,但两个人全程聊天,基本只把它当做背景音。 很奇怪,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电影播完,临近十点钟,林檎先行起身去洗漱。 洗头洗澡,再吹干头发,花去了不少时间,走出浴室时,她很注意清理掉了自己掉落的头发。 坐在沙发上的孟镜年看去一眼:“洗好了?” “嗯……” 她穿着一件乳白色长袖睡裙,齐脚踝,纯棉质地,方领,领口扎了一圈不算夸张的木耳边。 孟镜年起身,说:“你先去休息吧。” “好……” 林檎拿上手机,去了孟镜年的房间。 躺下以后,脸挨住枕头,嗅到很干净的洗衣液的香气。 玩了会儿手机,孟镜年洗完澡过来了。穿着件白色t恤,外面披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外套。 孟镜年问:“睡觉吗一一?还是再玩一会儿手机。” “再玩一下。” 孟镜年便没有关上大灯,只去另一侧床边坐了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书。 那书林檎翻过,德语著述,她的水平还不足以看懂,只知道大概是他专业相关的。他已经看了一半,中间夹了张书签——是她送的那张地球冰淇淋球的贺卡。 很难想象,有人的睡前读物是这么累人的类型。 孟镜年就坐在床边,低头看书,林檎瞥了好几次,从背影看见他翻书的动作。 她把手机锁屏,坐起身,膝行过去,把下巴往他肩膀上一抵,“……你真在看书啊?” “不然?”孟镜年声音带笑。 “那你为什么不坐上来看?” “大约因为我不敢吧。” 他总是这样,拿寻常语气讲最叫人遐想的话。 “……怕我吃了你?”林檎声音低下去。 “有这个可能吗?”他转过头来,望住她的眼睛。 她立即把脸往他背后一藏,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随后是书阖上,放在了床头柜上的声音。他手臂伸远了,揿灭顶灯,转身抱住她,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很快,侧坐的姿势,变成了他跪坐在她身侧,手肘撑在她脑袋旁边的枕头上,她仿佛整个人都被罩在他怀里。 吻又热又密,从唇上到锁骨,流连片刻,他喘了一口气,把头低下去,埋在她肩膀上,不再继续。 呼吸平静之后,孟镜年把外套脱下,单穿着短袖t恤衫躺下。 林檎拉过他的手臂,枕上去,与他面对面。 台灯光像稀释过的黄昏,他实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好看,这样的灯光下更有一种情意缱绻的温柔。 她伸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鼻梁,“……我以前都不愿意跟你说晚安。” “为什么?” “因为感觉很自作多情。”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三月下了两场雨,天气不知不觉转暖。 林檎的工位临窗,窗台上有人养了一颗多肉,装在很小的花盆里,她每次拉遮光百叶帘都小心翼翼,怕帘子打翻花盆,害多肉活不成。 大三下学期课少,班里大部分人都去找了实习。 林檎没那么从众,但还是要为未来打算——研究生她肯定是要读的,但往后还要不要继续,她暂且没那个想法。 那天孟镜年说她要是去搞学术,一定会学术腐败,她说自己讨厌念书,不是假话。读书是种生存手段,到足够靠它谋生的程度,就没必要读下去了。 因此,她觉得自己研究生毕业以后,多半就会直接去找工作,那趁着现在攒点实习经验,还是很有必要。 实习单位是家医疗器械公司,前两年刚成立了一个人工智能研发部,专门研究如何将ai技术应用于医疗介入设备。 地点在高新科技园,离大学城不远。 孟镜年笑她,也就这点出息了,她不服气反驳,要是她找个外地的实习,也不知道谁先受不了。 实习没多大意思——在林檎看来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没多大意思,他们实习生,说白了就是打杂的,部门里好多技术大牛,也轮不到他们发挥作用。 好在公司不怎么加班,七点一到就能回去。 林檎不让孟镜年接她,下班高峰期门口到处是车,好半天才能分流。孟镜年通常很有耐心,但堵车除外,看他压着方向盘,低气压的模样,她就觉得还是自己坐四站地铁更方便。 况且这园区里不少学校的人,万一让认识的人撞见,始终是个麻烦。 园区外有不少快餐店,林檎中午会去吃,晚上就直接去孟镜年那儿。他也基本按时下班,除非他研究领域内出了什么突发极端天气,数据处理工作骤增,需要临时地加会儿班。 孟镜年六点下班,回家做饭,林檎到家七点半,时间刚好。吃完饭,两人一块儿出去看电影,或者找个运动馆游泳,也或者就把两台笔记本靠在一起,面对面地各自干活。 没早课就歇在他这里,有早课就回宿舍休息。 快递地址也改成了孟镜年的住处,有时候他拿快递,顺便也帮她拿了。虽然多数情况反过来,他帮她拿快递,顺便把自己的拿了。 孟镜年有洁癖,没拆的快递只准放在玄关。 有一阵忙,没顾上拆,快递盒子挨着墙根堆了半人高。 那天回家吃完饭就被他按在那里拆,拆了半小时,他也不帮忙,抱着手臂笑得温温柔柔的,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指纹密码锁录了她的指纹。 拇指贴上去,门打开,一股香气从厨房飘来,勾得她肚子叫起来。 换鞋进屋,打声招呼,洗手,自觉把外穿的衣服脱下,丢进脏衣篓,换上居家服,再去厨房。 孟镜年也不总有那么勤快,比如今天就是水煮肉片,加了土豆、白菜和番茄,一锅打发。 她不怎么挑食,至少绝对不会挑孟镜年做的饭,有得吃就好,何况他厨艺不赖,只比叔叔逊色两分。 面对面在餐桌上坐下吃完饭,林檎问起堆在玄关的一只大箱子:“是我的快递吗,还是?” “不是,给谢衡的。”孟镜年换了一副认真口吻,同她报备,“今天下午,我跟谢衡的前女友见了一面。” “哦,那个方佳柠?她找你什么事?” “谢衡送了一箱礼物,她寄回去但被谢衡拒收,她有些困扰,所以托我帮忙转交给谢衡,并且帮她带句话,让谢衡不要再继续找她了。” “谢衡会听吗?” “我劝劝他。”孟镜年微微蹙眉,“闹成这样没有必要。” 林檎少见他有这样的表情,盯着看了两秒钟,也觉得勾人,心想自己没救了,“……他这回怎么这么坚持,他好像也不是情圣人设啊,总不会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孟镜年挑眉看她:“含沙射影?” 林檎笑得格外无辜:“心里有鬼的人才这样觉得。” 吃完饭,林檎自觉去洗碗。她不怎么排斥这件事,以前在婶婶家里,没搬新房之前没有洗碗机,洗碗这件事都是她承包的。起初婶婶不让,她说如果什么家务都不做,显得自己在家里像个客人,他们才随她。 “一一。”孟镜年这时候拿着手机,走进厨房,“谢衡找我,我出去一趟,顺便把东西给他。大约半小时回来。” “好。” 洗完碗,林檎再去洗头洗澡。头发太长,烦得很,她把头皮吹干以后就没管了,把蓝牙音箱打开,点开自己的歌单,到阳台上去一边吹风一边听歌。 已经过去了半小时,孟镜年还没回来,给她发了条消息,说陪谢衡喝两杯。 她不再往下张望,回书房去打开了孟镜年的台式机,做一门课的平时作业——他给她重新配了一块显示屏,拿支架竖起来,长长的一屏,用来敲代码很爽。 十点钟,孟镜年回来了。他走到书房门口,同她打声招呼。 林檎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从两台显示屏之间露出脸,托腮问他:“劝得怎么样?” “喝醉了发疯,给方佳柠打电话。方佳柠过去见了他一面,把话说开,他接受了,以后应该会消停了。”孟镜年松一松衣领,“我先去洗澡,一一。” 林檎点头。 作业剩得不多,林檎想一口气弄完,后面几天专门用来调试和debug。 敲得很投入,直到敞开的书房门被轻叩了一下。 抬眼看去,孟镜年端了一杯水走了进来。 水杯被放在手边,林檎说句“谢谢”,眼睛却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手上仍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过了一会儿,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拿水杯,一抬眼,陡然对上孟镜年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未免过分投入。 天气还不算暖和,他洗完澡却只穿一件黑色t恤,背靠着桌沿,一只手在身后撑在桌面上垂眸看着她。 不知道因为刚洗过澡,还是因为喝过酒,目光比平日要深上两分。 “你看什么?”林檎笑问。 “看你工作。”孟镜年又往下低了一点头,“你认真的时候和平常不大一样。” “……是什么样?” “嗯……”他斟酌一下,“有点凶?” 喜欢他“嗯”的这一声,带一点懒散的尾音。 “是不是因为我的眼睛?”林檎仰面看他,手指点着自己的下眼睑,“好像眼球比较靠上一点,所以待机状态,下眼白比较明显。” “待机状态。”孟镜年觉得这措辞有点可爱又有点好笑,重复一遍。 灯光是白色,落在她眼睛里,让她瞳孔颜色显得比平日浅上几分,眼下一点浅褐色。 孟镜年目光定在那里,“一一,你眼睛下面,是痣还是斑?” 或许春天知道 第63节 “不知道,痣吧……合作过的化妆师都说很有特色,有时候会拿眼线笔专门……” 话没说完,因为孟镜年忽然俯身,微凉手指擒住了她的下巴,把脸抬起来,注视她一瞬,低头。 吻落在眼下。 眼皮颤抖,无法抑制。或许因为喝过酒,他呼吸的温度比平日要高。 吻在那里停了一瞬,又移到到耳垂上,薄薄的潮湿的触感。他嗅了一下她发上的香气,低声问:“洗过头发?” 他声音的音色和平日稍有不同,说不上来的慵懒,闷闷沉沉地往耳朵里钻,让她耳根发烫。 座椅被转了半圈,孟镜年继续俯身,手臂将她腰一搂,使她站起身,两臂一抱,她双脚顿时悬空,拖鞋掉了,“吧嗒”一声。 她被抱坐在书桌边沿,孟镜年一条手臂撑在她身侧,稍稍仰头看她。他仿佛更喜欢在低一些的位置仰视她,似乎这样能将她的情绪看得更清楚一些。 浓密长发垂落,挡住了光线,他注视着她,也不说话。 只有一起一落的呼吸声。 不是第一次接吻了,可总在这种期待的时候格外紧张,心脏怦跳,没个章法。 “一一……”他几乎情不自禁地伸手拊按她后颈,让她低下头去。 他刚刷过牙,口腔里是薄荷的香气,起初很温柔,舌尖闯进来之后变得格外强势。 没见过这样的孟镜年。看来酒是个好东西。 林檎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呜咽一声要把他推开,他不让,吻得更凶,好不容易逮着换气的机会,她哑声说:“我要掉下去了……” “不会。”他手臂用力将她腰一搂,“……不会让你掉下去。” 林檎根本不信他会来真的,在他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的进展,也不过是比除夕那天出格了一点点。 孟镜年老说自己不算正人君子,可如果他都不算,就没人是了。晚上同床共枕,他抱着她硬得那样厉害也没有下一步的行动,甚至都没自己纾解过。 可这次却有些来势汹汹的意思。 吻落在锁骨上,她忍不住伸臂往后撑去,碰到了水杯,差一点打翻,他停了一瞬,仿佛也觉得这里不是好地方,万一误触键盘,弄坏她的劳动成果就不好了。 于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踢开拖鞋,去了靠墙的沙发床那儿——她来了以后就无其他人留宿,床收起来,变成了原本沙发的样子。 林檎头颈枕在扶手上,孟镜年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挤进了她的膝盖之间。 “一一……”孟镜年手肘撑在她脑袋旁的扶手上,垂眸凝视着她,“回来路上找一封去年的邮件,看见了当时的机票预订信息……我是去年今天回来的。” “……嗯,我记得。”林檎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他平日这样波澜不惊的人,眼里燃起火焰的时候,深情得能把人烫伤。 “你记得……” “和你有关的每个日子我都记得很清楚……” 最后一个字被孟镜年吞没。 她还是穿着那条齐脚踝的白色睡裙,方形领口,轻轻一拉袖子就褪到肩膀以下。灯光明亮,而试了这么久的“脱敏疗法”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她还是一瞬间抬起手臂蒙住眼睛,因为自己情不自禁地将上身拱了起来,好像要去迎就他的啮噬一样。 孟镜年低声喊她的名字,鼻息如雾气一样回荡于白色的柔软的低矮山谷之间,他膝盖往上挪了一步,抵住了潮湿的丘壑。 这样一瞬之后,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也一并拉起她睡裙的衣领。 “一一……我们商量一件事。” “……嗯?” “找个时间,我们跟家里公开好吗?” “不……”林檎下意识说道,顿了一下,意识到孟镜年这个时候停下来是为了什么。他迟迟不愿意动真格,是因为想先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认可。 “我知道很难,但不管结果如何,我和你一起承担。” “……我不要,我没有做好准备。我想不到他们有任何接受的可能性。”林檎声音急促。 “我想对你负责,一一。你知道我是认真地想跟你一辈子。”孟镜年低头看着她,目光与语气俱是诚恳。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没有做好准备。”林檎因为窘意而满面通红,呼吸也似乎困难起来,“……我们在一起根本还没有多久,一定要这样着急去面对现实吗?” “我觉得这样躲躲藏藏,对你不公平,一一。” “我从前偷偷喜欢你这么久,根本没想过要计较什么公平不公平。你让我现在就去面对叔叔婶婶,还有你父母的反对,才是对我不公平……”林檎咬了咬唇,“而且,而且你还在这种时候提出来……你的道德感比我的感受重要……” “我没有这样想,一一。” “是吗?”林檎伸手撑在他胸膛上,用力一推,他没有防备,身体往后仰去,伸臂撑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 林檎趁势跨坐在他腿上。她低下头来,长发笼住的一双眼睛,幽沉得有几分异样。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孟镜年?”她短促的呼吸吐在他的鼻梁上,“……我根本不在乎你要不要对我负责,我也不是什么乖女孩。你知不知道,在这张沙发床上,我做过什么?” 她将睡裙掀起,趺坐而下,紧紧抵住了他的。她看见他瞳孔微张。 她直直地望着他,目光毫不闪避,轻轻的声音有些发颤:“……还记得吗?去年的考试周,我到你这里来借宿的第一晚,我失眠睡不着觉……你那个时候出去倒水喝,在走廊撞见我。我是从浴室出来的,你猜……那之前我刚刚做了什么?” “……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她观察着他微妙的表情,摆动自己的腰肢,潮湿布料相摩擦,有所阻隔也觉得自己在不断沦陷,或许因为仿佛在亵渎他。 她不再说话,把红润的嘴唇咬得发白,以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情,借助他卖力自我取悦。 没有持续多久,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山顶跌落下来,整个人力气尽失,瘫进他的怀抱里。 “一一……” 她飞快拂开他伸过来触碰她脸颊的手,“……不要看我。” 孟镜年只好把手臂垂落下去,拥抱她。 她却又是一挣,十分用力,几乎是将他的手臂打远了,而后手掌在沙发靠背上一撑,飞快地站起身。 拖鞋在书桌那儿,她只好赤着脚跑出去。 孟镜年赶紧起身跟上前。 林檎进了浴室,他迟了半步,浴室门摔上,反锁,把他隔绝在外。 孟镜年轻轻叩门:“一一。” 里面只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一一,把门打开好不好?” “……不要。我好糟糕。”她声音有种嘶哑的破碎感。 “没有。我从来不觉得你糟糕。这有什么呢?”孟镜年上前一步,额头挨住浴室门,好似这样能将声音传得更清楚一些,“……你以为我没有想着你做过同样的事吗,一一?” 水声倏然停了。 “你说……?” “是的,你没有听错。”孟镜年叹声气,“对不起,一一,我有时候会囿于自己的观念,即便我知道这样的观念可能很过时。可是,对于你,我总认为多郑重都不为过。你要相信我很珍视你。” “咔哒”一声,浴室门解锁,打开了。 林檎低着头,脸上沾着水,鼻尖泛红,他相信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眼眶也一定是红的。 孟镜年伸臂,捉着她的手臂,往自己跟前一带,一把将她抱住,“……你是不是有些恐慌,一一?”他能察觉到,她的反应过分剧烈了。 江澄有焦虑症,并伴有轻微的恐慌症,他因此对相应症状有简单的了解。或许林檎的表现,还没有到“恐慌症”的程度,但总归有些超出一般人的表现。 “……对不起,我真的很害怕。我已经失去一个家了,不想再失去一个……” 孟镜年只能紧紧拥住她。 他无法不想到当年在殡仪馆里看见的那个八岁的女孩,黑而空洞的一双眼睛,面无表情,好像已经和这个世界彻底切断了联系。 她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的那一刻,一定比现在还要惊恐吧,因为这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一条成功率极低的歧路。 “……如果你觉得还没有做好准备,那么我们就先保持原样。”孟镜年低头,亲吻她湿润的眼角。 但没有什么。 歧路或者绝路,他都陪她。 第41章 这个拥抱温柔而寂静,持续许久。 林檎点头时,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情绪已经平复许多,“……我知道两全其美是很幼稚的想法,我没奢望过。只是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觉得自己有勇气了,我一定跟你一起面对。” 孟镜年摇头:“是我太心急了。” “没有。你有你的原则,我没有觉得这样不好。我正是因为你有原则才喜欢你。” “但我意识到,我所坚持的可能有些伪善。”孟镜年低叹,“我希望能做好一切,可却让你哭了这么多次。我很不称职,一一。” 林檎摇头,:“那你也应该知道,其实我也没有在你之外的人面前哭过。” 孟镜年很低地笑了一声:“专门赖上我是吗?” “可能你上辈子欠我?”林檎勾了勾嘴角,“孟镜年,你太喜欢自省了……也太容易心软。这样很容易被我拿住弱点使劲欺负的。” 孟镜年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注视她片刻,才认真地说:“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我的弱点。” 林檎受不了他拿寻常的语气讲这样的话:“……你这样会让我对你的依赖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不健康的。” “一一,我并不比你好到哪里去。” 孟镜年眼眸低垂,林檎抬眼与他对视,幽沉目光,很多复杂情绪沉在里面,她一时也没能一一分辨。 只是一瞬,孟镜年忽然往前逼近半步,拉她手臂绕过肩头,一手搂腰,一手勾在膝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离客厅近,几步就到了。 林檎后背抵上皮质沙发,还没反应过来,孟镜年俯身而下,一只手轻轻钳住她的下巴,毫无防备地便吻下来,闯入口腔剿缠。 而另一只手,沿着她的小腿肚往上,微凉手指停在她骨骼分明的膝盖上,片刻,往两侧一分。林檎心脏惊跳,想要并拢又被强势分开。指尖的凉意在裙摆的阴影里蜿蜒,那种感觉既悚然又刺激。 “孟镜年……”话没说完,又被他的吻吞没。 “一一,没有准备,今天先这样……”孟镜年声音格外沙哑, 她多少有些思维迟滞,反应片刻后她才惊觉他要做什么。 “……” 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然而孟镜年的用力抱紧了她,丝毫不让她后退。 或许春天知道 第64节 她抬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不必面对当下的状况。想试着开口,却只发得出一点声音。 孟镜年毫不理会。 此刻,孟镜年仿佛在用行动印证“我并不比你好到哪里去”这句话,不在乎理论上的一般步骤,也无所谓“伪善”的原则。 那行为不似在替她清理,反而更像是一口一口地吞掉“罪证”。 这样,她有多糟糕这件事,就只有他一个人独享了。 每个人获取安全感的途径各不相同,孟镜年的安全感来源,或许是某些既定的规则与秩序,遵循规则获得奖赏,反之则被惩罚。 而她不是,她只要占有与被占有,独占与被独占,越排他越病态,她越觉得自己的世界牢不可破。 所以孟镜年成全她。 因为喜欢,所以心甘情愿投诚。 在书房的时候,她已经到过一次,理论上第二次不会这样快,可刺激过分强烈,直抵中枢神经,因此几乎不过片刻,她便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响。 身体在一时僵硬,许久没有动作。孟镜年终于抬起头来,挟着阴影将她紧紧搂入怀里。 他沉眸看着她,让她对他的表情一览无余。 他眼睛浸了水一样的黑沉,鼻尖和额头泌出薄,颈侧皮肤发烫,呼吸更有一种沸腾的热度。 …… 不会再有比这更极致而对等的共犯关系。 “一一……” 孟镜年忽地低头深深吻住她,一刻停顿之后,他额头低下来靠在她的肩膀上,大口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好像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烧红的岩浆。 无人说话。 空气里一股微浊清咸的气息。 阳台窗户没有关上,望出去是一片静谧的墨蓝,像是一枚夜色的邮票贴在那里,从外面荡进来微凉的夜风,把他们后背的汗液蒸发。 林檎伸手,搂住孟镜年的脊背,藏在黑色t恤之下,山岳一样嶙峋坚定。 他爱她这件事。 他不说,她已经知道了。 连日阴天,人也像发霉了一样缺乏一点精神。 班会开得很冗长,导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因为大三下开始涉及升学、出国和实习等方方面面的问题。 两堂课结束,终于开完。 林檎连打几个呵欠,收拾背包,跟室友一同离开教室。 院里这几天办论坛,走廊里多了许多陌生的老师的面孔。 穿过人头攒动的学术报告厅,走到尽头的楼梯处,正在下楼,身后有人喊:“林檎!” 林檎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个子高高的男生,理着一个清爽的发型,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脖子上挂着一张论坛的参会证。 林檎几分惊讶:“裴煦阳。” 裴煦阳笑着走近两步,“正准备给你发微信约饭。” “你来参加论坛?留几天?” “明天下午走。”裴煦阳看着她,“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檎思索了一下,“应该有空的。你想去哪里吃?” “我等会儿微信上跟你定?” 林檎点点头。 裴煦阳还有事,打完招呼就回教室了。 往下走,夏新月问林檎:“这个人是我们院的吗?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哦……以前是大四的学长。” “追过你的是不是?”夏新月认真回想,“有回你感冒,他送药到楼下。” “嗯……”林檎多少有点尴尬,笑一笑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宿舍的时候,裴煦阳也把微信消息发了过来。 裴煦阳老家在一个中部城市,但大学四年都在南城,对这里熟,知道哪些餐馆好吃。 只是很不巧,他连选了两家都倒闭了,最后定了一家素食餐馆。 林檎把餐厅的定位转发给了孟镜年。 badapple:裴煦阳来南城参加学术论坛。我晚上请他吃顿饭。 等了一会儿,孟镜年的消息回复过来。 mjn:吃完还回家吗? 林檎笑了一声。 badapple:看他表现? 孟镜年回给她一个锤子敲头的表情包。 下午五点半,林檎出发去了那家餐厅。 裴煦阳原是想跟她一起坐车去,她找了个室友要一起进城的理由婉拒了——假如跟裴煦阳单独过去,车程半小时,她都想象不到那会有多尴尬。 那店临地铁站不远,出站步行三分钟就到。 店很清幽,装修极有格调,招牌菜是素牛肉,能用豆干把肉的味道还原成个八九成。林檎一直觉得拟肉这种行为很多此一举,和谢衡不追正主找个替身一样。 当然素肉没感情,不会受伤。 裴煦阳已经到了,占了个靠窗的位置,上午那件卫衣换了,身上穿着件白色t恤和运动式的薄外套。 晚市有个双人套餐,比单点划算,几样招牌菜都包含在内。 他们点了套餐,等着上菜。 裴煦阳提起茶壶,把两人都才浅浅喝了几口的玻璃杯又斟满了,笑了一声,说道:“还怕约不到这顿饭。” “上回你请我喝酒,这回你来我做东是应该的。” 裴煦阳看了她一眼,“不知不觉你都大三下了。” “嗯。” “计划好了准备出国,还是保研?” “保研吧。” “本校外校?” “本校。” “你的成绩推免外校也绰绰有余的。” 好像是国人的普遍心理,只要看到旁人有更好选择而不去选的时候,都会有几分感同身受般的惋惜。 “只是一张文凭,哪里都一样的。”林檎笑一笑,平淡地说。 裴煦阳喝了一口水,暂时没再说话。 身边好多朋友,几年过去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变化,倒是林檎,这回见跟上回见,丝毫没变。 她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单独的坐标,跟大多数的事情都格格不入,只有特定的人和事,才能改变她的x轴y轴。 而他……两年过去了,好像还是很喜欢她。 只是因为知道她永远也无法做出回应,所以那种喜欢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瘾,淡得像一缕无法捕捉的雾气,平常接触不到成瘾物,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直到见了面才知道依然存在。 她坐在灯下喝茶,微微垂下眼帘的样子,像那种极致美丽而易碎的琉璃。 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了,笑一笑说:“你还跟以前一样。” “……也不是。”林檎把眼睛抬起来,“突然提起来好像有点奇怪……我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裴煦阳微讶,而后露出微笑,“是吗?那恭喜你。” “你脱单了吗?” “还没有……” “那祝你也早日找到。” “……借你吉言。” 裴煦阳低头喝茶。大麦茶,咽下去有些微苦意。 “能冒昧地问一下……你喜欢的人,还是当时那个吗?”他还是问出来。 “嗯。一直是他。以后也不会变。” 裴煦阳怅然地笑了笑。 后来他们聊了聊本专业的事,气氛还算不错。当然基本是裴煦阳讲,林檎间或地递上一句话,让话题继续下去。 八点多,两人吃完饭,在裴煦阳的坚持下,林檎没能买单成功。 两人走出素食餐馆所在的建筑,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 雨势不算大,但一时半会儿应当也不会停。 裴煦阳问:“你回学校吗,林檎?” “嗯。” “我帮你叫个车吧——跟几个朋友约了九点钟去酒吧,暂时不回去。” “不用,我自己……” 或许春天知道 第65节 话音未落,手机响起来。 林檎把电话接起的同时,斜对面树影里,一辆黑色suv打起了双闪。 她一怔,听见电话里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等我把车掉头,一一。” 林檎看向裴煦阳:“我男朋友过来接我了。” “哦。”裴煦阳愣了下,“……那等他到。” 黑色suv驶出停车位,汇入前方一片模糊的灯河中,约莫过了一分钟,左手方向两束车灯由远及近,照亮湿漉漉的地面。 车在两人面前停下。 林檎正欲迈步跑过去,看见驾驶座车门被打开,孟镜年下了车,一柄黑伞在他头顶撑开。白色黑裤,这样走来的时候,林檎无由心动。 他从车头走了过来,到两人跟前停住脚步,向着裴煦阳微微颔首,微笑说:“你好。” 裴煦阳又是一愣。 上回在北城,他送林檎回酒店,在大厅碰见时,他听见林檎称呼这人为“小舅”。是他听错了吗,还是…… “裴同学去哪里?我送一程?”他在怔愣的时候,又听见对方问。 裴煦阳回神,笑说:“不用,我打车过去很近。” 孟镜年点点头,并不过分客气,举着伞,往前走一步,把伞面斜向林檎的同时,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里牵了半步。 仍旧礼貌地说:“那我们先走了。” 裴煦阳点点头。原该收回目光,可还是不由自主地一直凝视。 黑伞半遮住两道背影,灯光暗黄,雨丝纷飞,隐隐发亮,像电影场景。 站在裴煦阳的角度,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幕实在和谐。 孟镜年撑着伞,把林檎送上副驾驶,自己绕去驾驶座,收起雨伞。 车开出去,他留心左右车辆变道时,听见林檎问:“你怎么来接我了?” “怕你前男友表现太好。” 林檎笑起来。 “是因为看见下雨了,所以过来接你。我想你一个人打车,或许有点孤单。” 林檎看着驾驶座上的人,雨夜灯光浑浊,他还是那样风烟俱净的清隽。 她一个人也走过很漫长的孤单,是在他之后,一切才变得不可忍受。 路不是往大学城方向的。 林檎提出疑问,孟镜年说:“你家里已经完全收拾出来了,顺便过去看看。” 是过年之前,孟镜年提出要找人去帮忙收拾,备用钥匙交到他手里很长时间了,她这阵子拍照安排比较少,两三周没有回过梧桐小区,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开过去十五分钟左右就到。 停好车,孟镜年撑伞,两人并肩往小区里走去。 春雨总是温柔,扑面而来只有微薄凉意,打湿衣服也不觉得讨厌。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雨天。 到楼下,孟镜年拿钥匙开门,等林檎进去以后收起雨伞。 下雨天楼道里有股返潮的气息,可能因为和童年里某些记忆相关联,她不讨厌这个味道,反而很喜欢。 下雨就意味着可以窝在家里看动画片,妈妈递来一个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爸爸在她将要上床前回来,花十分钟时间陪她玩点儿幼稚游戏。 现在和雨天有关的记忆,多了一个孟镜年。 爬上四楼,孟镜年打开两道门。 绿漆门似乎开起来顺滑一些,问过才知,孟镜年叫人给锁孔里上了一点机油。 他没建议直接换锁,因为知道她有执念,怕换了锁已逝之人进不了家门。 林檎对收拾成什么样不报太大期待,但等推门一看,还是不由惊叹。 客厅里那些高矮参差的置物架和挂衣架全都不见了,恢复了客厅本来的功能。 似乎做过深度保洁,屋里格外显得宽敞整洁。 “我的衣服呢?” 孟镜年向着次卧扬扬下巴。 她飞快跑过去把门打开。 那里面直接被改成了一个步入式的衣帽间,金属支架上墙,按照长度划分出了大面积的晾衣区,最顶上一层摆着收纳箱,存放不常用的物件。 此外还有一片区域,专门用来收纳假发和饰品。 靠窗位置,多出一张梳妆台。 “床不见了?” “挪去阳台了,我准备找人把它收走。我觉得这是必要的牺牲。假如你有朋友来留宿,我建议他们睡客厅。下单了几个充气床垫,过几天就到。”孟镜年看着她,“当然,你如果不满意也可以恢复,把梳妆台挪去客厅,换成床就可以,只是空间会挤一些。” “我不要。让他们睡客厅吧。”林檎走在里面,看着自己所有漂亮裙子都被挂了起来,空间还有很多富余——孟镜年什么样的强迫症,竟然把衣架都换成了统一的白色。 “这里一共可以挂五百多件衣服,我想,暂时够你使用了。” “不够了呢?” “不够就只好我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你连人带衣服一起搬进去。”孟镜年微笑说道。 “……我会当真的。” “尽可以当真。我又不是你老板,不会给你画饼。” 林檎笑起来。 房间里有股香气,林檎细看才发现梳妆台上摆着一瓶无火香薰,隐约是葡萄柚的气息。 “……你有点太会讨女生欢心了。” 孟镜年笑:“陷阱题。我只讨你欢心。” 林檎真是无话可说。 她太喜欢这个空间,摸摸挂起来的裙子,摆一摆假发,照一照全身镜,不舍得离开。 孟镜年把梳妆台的那张椅子抽了出来,手臂撑着椅背,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我今天想就睡在这里。”林檎拿了一副长长的耳饰,在耳垂上比了比,看向镜子里照出来的孟镜年的身影。 “好。” 孟镜年头回在这里留宿,什么东西也没有,便准备出门去一趟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帮我带饮料。”林檎在架子上挑裙子,“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 孟镜年出去一趟回来,林檎还待在衣帽间里,换上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lo裙,正在对着镜子戴假发。 “你不洗澡吗,一一?” “你先去!”林檎说道,“我好几条裙子收到快递还没试过,我先试一下。” 没有换洗衣服,孟镜年只好仍旧穿原来的,好在他今天整天待在家里,是出门时刚换的衣服,还很干净。 洗漱完毕,再去衣帽间。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往里一看,林檎正在脱衣服,裙子堆在腰间,仅着白色胸衣。 孟镜年下意识要把门带上,又意识到这行为欲盖弥彰,“我洗好了,一一。” “嗯……我马上来。” 他回到客厅里,走到窗边听了会儿雨声,身后传来林檎踩着瓷砖走去浴室的脚步声。 书柜从次卧挪到了客厅,孟镜年走过去,随意拿了一本,到沙发上坐下翻看。 半小时过去,林檎总算从浴室出来。 穿着一条宽松的长袖棉质睡裙,和那件木耳边袖口的不大一样,样式更简单一些。 她用干毛巾托住头发,手里拿着吹风机,走了过来。 浴室的插座坏了,吹风机用不成。 林檎在沙发上坐下,把吹风机插到墙面的插座里,歪头,把一头长发垂下来,打开吹风机,开始自己最讨厌的工作。 孟镜年多少瞧出来她表情有点生无所恋。 挪了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 她反应一下,欣然地递过吹风机。 不知道孟镜年有没有替其他人干过这活儿,但他在照顾人这方面一贯是触类旁通。 手指轻梳过头皮,格外轻柔,风口距离也刚好,完全不会烫到头皮。 “孟镜年……” 孟镜年看见林檎嘴唇开合,但只分辨出了这三个字,于是将风速调低,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好喜欢你。” 孟镜年笑了笑,“你既然喜欢我,能不能跟我聊一聊你前男友的事?” 热风嗡嗡,他们说话的声音比平日要大。 “……严格讲都算不上,我只跟他谈了两周。” “大一暑假?” “嗯……我那时候状态很不好。他追了我很久,跟我说,可以跟他试两个星期,如果觉得还不错,就跟他正式在一起。我始终有愧疚,没有办法在心里有人的情况,这样糟蹋别人的感情,所以两星期一到,就还是跟他回到了朋友位置。” “为什么状态不好,一一?你一直不告诉我。” 林檎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一眼,才说:“……那年你爸过生日,江老师他们也去了。我听他们聊起,才知道江澄一直是他们给你物色好的女朋友。江澄也在德国,我以为你们……” “我不想瞒你,那个时候我状态真的特别糟糕……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是彻底失去你了,往后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家庭,我这个假的‘外甥女’,根本不再有任何存在的立场。每天失眠,开始吃安眠药,因为吃完了很不舒服,记忆力也变差,后来就靠喝酒……差一点染上酒瘾的毛病。” 孟镜年关上了吹风机。 或许春天知道 第66节 骤然的寂静。 “……对不起,一一。” “你不要再道歉,我没提是因为这不需要你负责。” 孟镜年低下目光看着她,声音里有喟叹的意思:“我宁愿你跟裴煦阳认真地谈过一场恋爱。” “我谈再多,只要那个人不是你就没有意义……” 吹风机被放到了茶几上。 灯源在孟镜年背后,因此低垂的目光格外邃暗幽深。 林檎从来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好像能被他看进心里,这样被无声地注视了片刻,她正想起身,孟镜年蓦然低头,额头与她相抵一瞬,目光相触,距离近得她本能要移开视线。 下一秒,温热呼吸贴住了她的唇。两臂将她一搂,打横抱起,直接往主卧走去。 他反手摔上了门,因此室内一片黑暗,她后背着陆,听见轻微窸窣的声响。 孟镜年一只手臂撑在枕头上,俯身把一个十分轻柔的吻印在她唇角。 林檎没有出声,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肩膀,主动偏过头,在黑暗里找到他的嘴唇。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不分彼此。 吻仓促地从唇上移到耳垂,流连一阵,沿着颈侧到锁骨,再往更下的地方……一寸一寸,缓慢而耐心地丈量,以吻划分他在她皮肤的领地。 林檎心脏逐渐涨潮,孟镜年呼吸每落下一处,那里的皮肤便灼烫得要燎起水泡,最后当他衔住的那一刻,她好像才觉得稍微落到了实处。 但没有持续多久,便有更汹涌的空虚被唤醒,她抬手,按住了他衬衫的纽扣,指尖微颤着一粒一粒解开。 黑暗里触碰到肩颈与腹部紧实的肌肉,他再度俯身,体温渡过来,她只剩颤栗。 像是出于本能,她捉住了他的手,停顿一瞬,孟镜年意会,轻轻挣开,往下探去。一贯微凉的手指,此刻也是温热。 适应了黑暗便能视物,她睁眼看着孟镜年,他也正在看她,一切都是暗的,只除了他眼底深处暗寂的热度。 他很专注,也很耐心。 雨下更大。 不止窗外。 这过程漫长得摧毁了林檎最后的一丝意志,她张口叫他:“孟镜年……” 声音奇怪极了,带着潮湿而颤抖的尾音,简直不像是她自己发出。 “嗯?”孟镜年额头低下来。 “……可以了。” 孟镜年不说话,低下头来深深吻她,两臂搂在她背后,抱紧她。 那瞬间她顿时倒吸凉气,眉头紧皱,孟镜年立即停下动作。 黑暗里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鼻尖有汗落下,砸在她的锁骨处。 停顿许久,孟镜年哑声说:“算了,一一……” 正要退后,林檎张口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你敢……” 咬得没轻重,他轻“嘶”一声,大约破了皮,因为她尝到了一点血腥味。他真是好脾气,这样也不生气。但退后却不是不打算了,把手张开,手指递到她嘴,沉声说:“痛就咬我,一一。” 林檎有一个漫长的瞬间,思绪混沌得接近于空白,过后才觉知到轻微刺痛感。 事实证明最大的恐惧只是未知。 然后,所有情绪尽皆消弭,只剩下他本身的存在格外明晰。 孟镜年动作静止,手掌抱在她的脑后,低头无限温柔地吻她。 雨声潺潺。 她心脏痛得的要命,轻微晃神,骤然想到意识到喜欢上孟镜年的某个久远的午后。 那时他还没出国,被夏日一场暴雨滞在婶婶家中。 她坐在沙发上看几乎调成静音的电视,怀中一只抱枕。 耳朵里是嘈杂雨声,和书房传来的,他练习德语口语的声音。 她听不懂,只觉得像在往她心里的湖泊投掷石子。 一个单词是一枚,一个音节再是一枚…… “一一。” 孟镜年沉哑的声音把她唤回当下。 她微颤的手指被攥住了,挨向他的心脏,触碰到格外剧烈的心跳声。 “ichliebedich.” 林檎瞳孔微张。 那个漫长午后,一整个湖泊的水,全都在此刻倾倒而下。 有个词语叫水落石出。 第42章 “惊心动魄”是个很确切的词,足以用来描述林檎此刻的状态。 孟镜年的呼吸盘旋于她耳畔,沉抑急促,与心跳同频。皮肤上凉津津的薄汗挨在一起,已不大能分清彼此。 正如他们当下。 在这个房间里,林檎曾经熬过很多个糟糕的不眠夜晚,也和最好朋友聊天至通宵达旦。 不怎么开阔的一间房,仿佛容纳下今晚这场磅礴春雨就不剩其他了。而她心灵与躯体,也只容纳得下他一个人。 ……当然对后者来说有点勉强。 她知道孟镜年保持静止忍了好久,额头都是汗,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没有想过会这么不容易。 她又任性。其实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暂且作罢,先缓一缓再说也没关系,但她不让,不管怎样都不准他退。 孟镜年撑着手臂看着她,有些无奈,这样进退维谷的状态,让他难受极了,“一一,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你可以不用管我。我没那么娇气。”她声音很轻,带了点儿微颤的尾音。脑袋一偏,阖住眼睛,“你……” 后两个字,孟镜年把额头挨低了才听清她说的是“动吧”。 “确定?” “嗯……” 其实到此时为止,孟镜年都还保留了相当的理智。 他说过对她多么珍重珍视都不为过,所以不大希望她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不必要的痛苦。 而当真正开始,才知道失控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自然知道她把眉头微微蹙拢,因为不匹配,十分吃力。但当他亲吻她如淋湿蝶羽一样颤抖的睫毛,她咬紧了嘴唇喊他的名字,她整个人柔软津甜得如同捣碎的苹果泥时…… 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是她自己说的“确定”,那就不好再怪他。 随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风雨声,和扪响胸腔的心跳声。 孟镜年把林檎整个抱入怀中,低头去亲她潮热的面颊,哑声问:“还好吗,一一?” “……” “抱歉,我有点……” 失控。且不止一点。 “要喝水吗?”待彼此的心跳都平复一些,孟镜年又问。 林檎默默点点头。 “我开灯可以吗?” 林檎伸手把薄被扯开,拉到下巴以下,才点点头。 孟镜年觉得好笑。他虽然有点恶劣,她也不怎么无辜,很难讲她是不是故意的,都叫她不要绞,她也不听,反而变本加厉。 孟镜年伸臂揿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毛玻璃灯罩,澄黄灯光像是投在水中被搅散的月亮。 穿上衬衫之前,孟镜年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齿痕。有点深,差一点见血。 林檎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瞥去一眼,没什么心虚的表情,只把眼睛眨了几下。 孟镜年穿好衣服,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客厅灯光投向室内的地板,屋内更明亮了一些。 她没怎么动弹,几分脱力地瞧着那一片灯光。 孟镜年走进浴室,往镜子里瞧去。 嘴唇上破了皮,不算深,但和她接吻时有种痛感。他没想过自己会有些喜欢这份痛感,也喜欢林檎狠咬在他肩膀上那一瞬。痛成了一种催化剂。 拧开水龙头,浇了一捧冷水在脸上。 仍然觉得心悸,克制不住回想,黑暗里林檎叫他名字的声音被他撞散,深处热而紧地绞着他,那一刻什么都被抛之脑后,只剩本能。他都很惊讶自己居然有这样动物性的一面。 过了没多久,林檎瞧见孟镜年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也投了进来。 他在床沿上坐下,把拧开的水瓶递过来。 林檎稍微撑坐起来,接过水瓶。 喝水的时候她长发垂落下来,他伸手帮她捋到了耳后。 指尖碰上耳朵的皮肤,一点微薄的热度。 动作温柔极了。 或许春天知道 第67节 再斜眼瞧他,白色衬衫的纽扣剩顶上三颗没有扣。材质精良的衬衫,被压住了些许褶皱,没再那样工整,但他整个人的样子还是风姿端正。 和方才在黑暗里强势而毫无顾忌的样子,未免太有反差。 喝了几口,林檎就把水瓶推了回去。 孟镜年拧紧以后放在了床头柜上。 林檎朝里面翻个身,挪出一些空间。 “不先去洗一下吗?” 林檎摇摇头。 孟镜年笑了笑,便合衣上床躺下。 林檎两手揪住被子,像块披风似的把自己裹起来,而后跨坐在他腿上。停顿一瞬,她歪头说道:“孟镜年,你的裤子可能被我弄脏了。” 孟镜年挑了挑眉。知道她是故意的。那里暂时还没有清理,他造成的,他知道有多湿泞。 孟镜年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伸手去碰碰她的脸颊,“有哪里不舒服吗,一一?” “……哪里都不舒服。” 他立即紧张起来,坐起身说:“我看看……” 林檎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推回去靠住床头,膝盖往前挪了两步,身体前倾,坐得离他更近,只隔了一拳距离。 她因为把薄被裹到了下巴以下,整个人只有脑袋露在外面,白皙的脸上还残留几分薄红,眼睛也还湿漉漉的。 他知道她有些害羞。 她害羞的时候话比较少。 “孟镜年……” “嗯。” “那个……你去便利店的时候买的?”她当时只顾着试衣服,没有想那么多,现在才意识到。 “嗯。我想有备无患……其实公寓里和车上,也有准备。” 孟镜年声音仍有几分沙哑,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缩一缩脖子。 “车上……” “嗯……我不想出现上次的情况,女朋友有意愿,我却……”他说这句话时稍稍把目光偏过去,看向了别处。 林檎轻笑。 她知道这是他不好意思的表现。 只是不清楚,这句话里的哪个词语,最叫他不好意思。 女朋友吗? “我以为,你暂时不会……” “我以前的原则总是观念先行,但上次外派,还有这次的事情,让我知道一切原则应当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修正。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我想你让你快乐。” 他这番话,真是一本正经的色情。 林檎倏地把眼睛低下去,睫毛短促地起落了几下,腾出一只手去,指尖无意识地轻抠他衬衫的纽扣,“……那你也快乐吗?” “……” “你怎么不回答?” “……你感觉不到吗?” 林檎笑起来,呼吸拂过他的衣襟。 当然感觉到了,在她下方,被她故意弄脏的长裤里面,他又起了反应。但他似乎不打算再有行动。可能还是顾忌她的状况。 偏偏她有反骨。 几乎没有迟疑,林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着他。手指一松,薄被从肩头滑落。 她看见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灯光萤黄,照得她皮肤像是上等的羊脂玉,锁骨和肩头泛起来的浅浅光泽都好看极了。 她头发很长,几乎齐腰,此刻从颈侧垂落,挡在身前。没有什么比这更引人遐想。 她察觉到他呼吸错了一拍,喉结也微微滚动了一下。 而他那张脸,仍然如玉似雪的高洁。 盯着他看了两秒,她往前倾身,隔着衬衫布料挨过去,仰面看着他。 呼吸一起一落。 灯光在她眼睛里,像晕开的月光。 没有超过三秒,孟镜年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后颈,低头咬住她的唇,“林一一,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不知道几点钟。 雨似乎已经停了,以至于室内更加安静,而其余的动静,则变得更加分明。清楚的是水声,压抑的是他的呼吸。 在她的视野里,毛玻璃映照的灯光摇晃起落。 孟镜年也是。 她喜欢从这个角度看他,平视是他漂亮的五官,垂眸便是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手的动作,好像带了点漫不经心。 后段,她把手掌撑在他肩膀上,才不至于一跌到底。力气竭尽之时,她伏在他肩头喘气。然而根本不给她休息的机会,一瞬天旋地转,节奏立即被他接管。 后续一切都不再由她。 结束,她呼吸短促,所见的一切都失去了焦点。 孟镜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仿佛是拥起了一段柔软的水。 孟镜年在温柔地吻她,而她把手指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她才有所平复。 抬眼,目光落在孟镜年脸上,再往下,是他衬衫的下摆,不用碰也知道打湿了。那一块的颜色要深得多。 她不知道是自己天赋异禀,还是孟镜年天赋异禀。 听见孟镜年笑了一声,她有些窘,伸脚去蹬他。 “你真的很过分……” “我怎么?”孟镜年笑,“我是不是提前警告过你?” 求饶不听,反而越发踩在加速他失控的油门上。 真的很过分。 两人暂时没作清理,就这样相拥躺在一起。 她感官超载,孟镜年吻落在肩膀上她都觉得些微刺痛。 “一一,或许你又要觉得我古板,”孟镜年在她耳后低声说,“在我这里,这件事没退路了。” “……我也没想过有退路。” “不,比你以为的要严重得多。今后哪怕你不再喜欢我,跟我分手。你找一个男朋友,我搅黄一个。我不介意告诉你男朋友,你跟你小舅上过床。” 林檎愣了一下。 真是不可思议,孟镜年会讲出这样的话。 灯一直开着的,她转头就能看到他的脸。 他表情坦荡,好像在陈述一桩事实。 “孟镜年,你变坏了。” “被你带的。” 林檎愉快地笑起来:“但是你说的这个场景,我有点期待怎么办?” “……” 林檎去冲了一个澡,疲乏地躺倒下来。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她不困,只是累。 “请你看星星吧。”她忽然说。 撑起身,把另一侧床头柜上的一盏灯打开。 天花板上一片浩瀚星空。 银河横贯而过。 他们在银河下相拥而眠。 第43章 林檎被阳台门打开的声音吵醒。 眼皮沉重,头昏脑胀,缓了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循着声音看去。 一面带窗户的墙壁,隔开卧室和阳台。透过玻璃窗往外望去,孟镜年正在取晾衣杆上的衣服。他个子高,抬抬手臂就够到了。 她被孟镜年抱着睡着之前,洗衣机还在运作,大约他之后又起床去把衣服晾了才睡,她因为睡得沉,毫无察觉。 此刻孟镜年自然只裹了一张浴巾。 肩宽腰窄,线条紧实,真是很有看头的身材。 她脸枕在手背上,目不转睛,直到阳台门被打开,孟镜年走了进来。 “吵醒你了?”孟镜年脚步稍顿。 林檎摇头。 或许春天知道 第68节 这一瞬的气氛有些微妙,昨晚的一些片段不大受控地在脑中回放,她忍住了才没有把目光避开。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一一?我得回趟学校,谢衡今天论文预答辩。” 孟镜年的语气和神情倒还是平静。 “有选修课……不过我准备跷了睡觉。” “那你继续在这儿睡,还是?” 林檎打个呵欠,权衡了几秒钟,“我回那边去睡吧。你几点走?” “八点。” 林檎痛苦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呵欠连天地走进浴室,挤牙膏的时候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皮微肿。 拉下领口,低头看一眼。腻白皮肤上,两处很是明显的被吮出来的红痕。 听见外面传来“嗡嗡嗡”的声音,林檎一边刷牙,一边走出。 衬衫和长裤搭在沙发扶手上,孟镜年手里拿着的吹风机,正呼呼送出热风。 林檎不由地笑出声。 孟镜年有所觉地抬眼,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干的好事”。 林檎走到他跟前去,目光从他的手臂,移动到手腕,再到腹部。 孟镜年被她盯得很不自在,正要出声,她却先开口:“我可以摸摸吗?” 根本不是一个问句,话音刚落她便直接伸手,一掌挨上去。 孟镜年小腹下意识收紧,肌肉轮廓更显清晰。 下一瞬,她的手腕便被扣住。 “一一,别闹。” “你昨晚都给摸的。” “……” 孟镜年仍旧吹着衣服,垂眸看她,白日灰淡的晨光里,一张脸生得何其禁欲。 “答辩九点半开始,我还得回去换衣服,时间不够,别招惹我了,听到没有?”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警告的意思。 “……如果我说没听到?”林檎故意笑问。 “……” 林檎到底没为难他。 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孟镜年也把衬衫和长裤换上了。 她摸了一下,还有些潮意,时间来不及,也只能这样穿着将就一会儿。 上车扣上安全带没一会儿,林檎就歪着脑袋睡着了,睡得无知无觉,直到车开到了公寓楼下的地下停车场。 上楼以后,她喝了点水,换上一身舒服的睡衣,就去床上躺了下来。眼睛发涩,眼皮撑不住地往下耷落。 迷迷糊糊地听见衣柜开合的声响,片刻之后,雾气似的呼吸落在脸上。 “一一,我去学校了。睡醒了记得自己点东西吃,或者有什么想吃的,发给我我给你点。” “……嗯。” “晚上我可能要过了八点才能回来。” 林檎仍是迟缓地拿鼻音应了一声。 感觉到一个吻在额头上挨了一下,孟镜年说了句“我走了”,脚步声渐远,轻轻的“砰”的一声,是大门关上。 院楼的学术报告厅里,几个同门已经到了。 谢衡穿着一身正装,正在台上调试投影设备。 孟镜年在靠后排的位置坐下,跟他打了声招呼。 九点半临近,江思道同答辩委员会的人陆续进门。 孟镜年起身,其他几个同门后辈也都跟着起身,跟江思道打招呼。 一院之长事务繁多,不常待在院楼,平常是另外的老师负责带他的博士和硕士生。前几年开始,硕士也很少招了,门下只有两个硕博连读的。 孟镜年也承担了部分的带教任务,跟进师妹师弟们平常的研究和论文。 此前谢衡毕业论文一直进展缓慢,跟方佳柠分手这事儿倒让他收了心,也不怎么出去玩了,这一两个月除了宿舍就是图书馆,把落后许多的进度,一口气追了上来。 预答辩之前,论文就给江思道审过,今天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答辩结束,照例要同门聚餐。 准备同去的孟镜年,却被江思道叫住,要他一块儿去跟答辩委员会的人吃饭。 都是气象中心或者其他学校的专家教授,江思道此举自然意在引荐提携,席上特意提到了孟镜年去年去l市做技术支援,回来顺便在国内顶刊上,发了一篇ka波段毫米波云雷达对高原某次降水回波分析的论文。 都夸雏凤清于老凤声,江思道很是高兴。 所有学生里面,江思道对孟镜年确有几分偏爱,这和他与孟震卿师出同门关系不大,最紧要还是因为孟镜年确实聪颖、勤奋又谦逊。没有老师不喜欢这样的学生。 有位气象中心的研究员同江思道开玩笑道:“小孟合同什么时候到期?我们那儿正缺人。” 江思道笑说:“过几年我就退休了,这是我给院里储备的人才,我肯定不可能放人走的。” 席上各位老师和专家都颇具资历与成就,孟镜年毕竟是晚辈,这一阵过后,话题就不在他身上了。 孟镜年自觉扮演服务角色,适时倒茶添菜。 口袋里手机一振。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檎发来的消息。 badapple:男朋友有什么好吃的外卖推荐吗? 孟镜年没回复,过了一会儿,以催菜为由,起身出了包房,到走廊尽头去,给林檎打了一个电话。 那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有点慵懒:“喂。” “醒了?” “嗯。” “还在床上躺着?” “嗯。” 孟镜年轻笑一声:“外卖我给你点。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清淡点就好。” “好。” “你在做什么?” “陪院长跟今天参加答辩的老师吃饭。” “……那你还给我打电话?” “怎么办?”孟镜年低笑说道,“毕竟有点想你。” 沉默了一瞬。 “孟镜年……” “嗯?” “你把我咬伤了。” “……哪里?” “你说哪里……”两个字轻轻的,快听不清,“……蹭到衣服有点疼。” “……抱歉。” 紧跟着他便听见电话那端传来一声狡黠的笑声。 “你是知道我在饭局上,故意说这些,是吗?”孟镜年对她的把戏了如指掌。 她只是笑,并不否认。 “我得进去了,一一。” “好啊。但是可以轻一点吗?” “……” 她又笑起来。 电话挂断之后,孟镜年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给林檎点了份外卖,回到包间。 午饭吃了很久,结束之后,下午上班时间也到了。 孟镜年回到院楼的办公室,有些文献整理的工作要做,他对着电脑屏幕迟迟进不了状态。 一下午十分低效。 五点半,谢衡提前来了他办公室,等他一块儿下班。 四人共用一间办公室,孟镜年旁边办公桌的研究员今天不在,谢衡把椅子抽出来坐下,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瞥了孟镜年一眼,问道:“你嘴怎么了?” “上火。” 过了一会儿,孟镜年说道:“晚上吃饭你多掏一个人的钱。” 谢衡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看他。 孟镜年平声补充:“我要带家属。” 六点钟,孟镜年同谢衡离开院楼,去往停车场。 孟镜年先把车开到了小区门口。 远远地便看见树下已经有个人靠在那儿等着,手里捏着一盒酸奶,嘴里咬着吸管,神情放空,百无聊赖。 她穿黑色紧身长袖上衣和牛仔裤,上衣很短,肚脐以上,露出的一截纤细而白皙的腰。 孟镜年抬手轻压方向盘正中,一声鸣笛。 或许春天知道 第69节 林檎抬头望过来。 车开到她跟前停下,她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向着后座的人打声招呼,“你好。” 谢衡笑:“你好。” 林檎扣上安全带,看了一眼孟镜年,飞快地转过目光朝向前方,牙齿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吸管,咬得扁扁的。 孟镜年也不说话。 谢衡自然觉得气氛诡异:“你俩吵架啦?” “没有。管好你自己的事。”孟镜年说。 “……你对请客的人就这个态度?” 没去很远,就在大学城附近找了家餐馆。 谢衡知道孟镜年跟林檎在一起之后,就一直想跟两人一道吃顿饭,了解一下前后经过,但孟镜年一直没答应。 这回逮到机会,自然有一堆问题要问。 但这两个人守口如瓶,一丁点细节都不肯透露。 “你俩保密工作做得真好。院里硬是没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知道老孟谈恋爱了。” “这不是地下恋的基本素养?”林檎说。 谢衡笑说:“不公开你不觉得心里不平衡吗?还有那么多女生盯着老孟。” “挑拨离间对我们没用。”林檎直接说道。 “……” 孟镜年笑了一声,筷子递出去,给林檎夹了一箸清炒苦瓜。 不免问起谢衡未来的打算。 “去东城上班。” “不继续做科研吗?”林檎问。 “不是所有人都是这块料。毕业都够呛,再搞学术我人都没了。” 孟镜年凑近林檎:“方佳柠拿了东城一家公司的offer。” 林檎了然:“哦。” 谢衡分辩:“和她没关系。” “你还想挽回呀?” “……我都说了和她没关系!” “女生其实挺烦死缠烂打的。我建议你先不要追得这么紧,至少空窗个两三年,先叫看到诚意呢。” “……两三年她都找其他人了。” “不是说和她没关系吗?”林檎微笑。 “……” 吃完饭,谢衡又邀请两人去附近酒吧喝一杯。 孟镜年看向林檎,让她拿主意。 林檎:“不去。我们架还没吵完,要回去继续吵。” 谢衡:“老孟,你不是说没吵架吗?” 孟镜年笑:“当然女朋友说了算。” 谢衡:“啧啧。” 谢衡今天预答辩结束,自得好好庆祝,他要组局分分钟的事,因此就不勉强了。 门口分别,林檎和孟镜年去往停车场。 车开出去一会儿,孟镜年转头看一眼副驾上的女孩,她嚼着口香糖,目光瞟过来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 离得不远,一会儿就开到了小区里面。 上楼打开门,林檎蹬掉鞋子,正要低头换拖鞋,孟镜年手臂从背后搂过来,正好搂住她露出来的那一截腰,推着她往前走了两步。 她膝盖抵住了玄关柜,孟镜年手臂往柜面上一撑,把她圈在怀里,呼吸在耳后,微热地扑向她:“见了我就不好意思了?中午在电话里的时候怎么不是这样?” 林檎不说话,目光看见他手臂用力而青筋隐约。 “纸老虎。”孟镜年轻笑,低头,拨开她的头发,把吻落在她的后颈上。 林檎身体一缩。 “一一。” “……嗯?” “你去洗澡。” “嗯。” 然而,他虽然这样说,却没有把手松开,细密的吻从后颈一直到她耳后,顿了一下,忽地咬住了她的耳垂。 经过昨晚,孟镜年对哪些开关能够开启哪些反应,已经初步了解,比如他知道含住她的耳垂时,她整个人都会如同被抽掉骨头一样地软下去。 侧旁有面穿衣镜。 林檎不经意抬眼去看,孟镜年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谪仙人的清俊风姿,却因为她而染上几分情欲色彩。 修长手指轻轻掐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得朝向后方,长睫毛歇落的同时,咬住她的唇。 直到把氧气耗尽,孟镜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浴室走去。 浴室通风整天,干爽洁净。 而没过多久,便变得雾气腾腾。 林檎后背靠在那平日一点水渍都没有的白色瓷砖,冰块似的凉津津的一片。 垂眼,看见孟镜年墨色柔软的头发,淋湿了往下滴水,他正垂眸,耐心而温柔地照顾昨晚被他咬破的地方。 痒与钝痛,不知道哪个更强烈。 来不及擦干,孟镜年穿上灰色浴袍,展开一张干净浴巾,将她裹起来,就这样抱着去了卧室。 下午的时候,窗户打开通风忘了关。 夜里起了风,吹得白色纱帘掀起一角,又轻轻地扑在玻璃上。 林檎额头用力地抵在枕头上。 转脸看见床头柜上岩石星球的扩香石、铜色金属灯罩的落地灯,以及那棵漂亮的金山棕……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轻微晃动,像在遭逢一场小型的地震。 看不见脸,声音便成了最直接的表达媒介。 而只是描述事实,在这种情景下,也显得脏得不得了。 于是她忍不住手肘撑了起来,转头去看。想要看看,在说着“一一,这样不行,再抬高一点,不然太紧了你会痛”的孟镜年,是什么样子。 目光幽深,白皙的皮肤沁了一层薄汗,不用伸手去摸,她知道他的耳朵会有多烫。 她好喜欢他这样专注的样子,专注地在执行让她快乐这一件事。 头发已经不再滴水。 林檎伏倒在几分潮湿的浴巾上,胸腔剧烈起伏,过了好久,蜷缩的四肢才慢慢舒展开,艰难地夺回了正常的呼吸。 吻在她耳廓上碰了一下。 紧跟着她听见窸窣一阵,脚步声出去了。 片刻,孟镜年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吹风机。 插头接上床头柜旁的插座,他伸臂把她搂了起来,使她伏在他的膝盖上,而后打开了吹风机的开关。 呼呼热风吹过头皮,所有困顿都从骨缝里泛出来。 她觉得自己多半是要死在这张床上了。 “下午在做什么,一一?” 温热的空气里,一阵暖和的香气扑入鼻腔。 林檎没有尝试把眼睛睁开。 “睡午觉,发呆,想你。你呢?” “看论文,发呆,想你。” 林檎笑出声。 “还好今年才跟你在一起。”孟镜年声音带笑,却有几分认真,“不然你很有可能害得我毕不了业。” “哦?我的荣幸。”林檎更愉快。 第44章 日子没什么波澜地往后推进。 林檎在孟镜年那里留宿次数越来越多,留在他那儿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基本与同居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始终很注意,从不在学校里单独会面。 只每周三林檎有晚课的时候,孟镜年会在院楼留得久一些,提前十分钟去车里等她,她下了课便直接去停车场,跟他一同回家。 几次家庭聚餐,连同孟缨年在四月份的生日宴,两人在家人面前都十分循规蹈矩。过年那一阵林檎还有些暗搓搓的小动作,现在是完全不敢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露出马脚。 热恋中的人常有逾矩行为而不自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两人干脆保持一米以上距离,肢体接触一律杜绝。 五一节前去婶婶家里吃饭。 为了避嫌,林檎没跟孟镜年一起,一下班就先一步坐地铁走了。 或许春天知道 第70节 孟镜年比她晚了半小时到。 吃饭时,两人各踞一侧,基本毫无交流。 五一假期婶婶他们要带孟落笛去泰国玩,便问起林檎的安排。 顿了一秒钟,林檎答道:“……我可能去北城。” “哦?找你好朋友还是跟你男朋友一块儿去啊?”孟缨年笑问。 之前林檎同叔叔澄清过自己是在谈恋爱,但并不是跟迟怿,叔叔跟婶婶同步过这个信息,此前婶婶问她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语焉不详地回答说,学校里的,人很好。 “……要看季文汐的安排,具体还没完全确定。”林檎说。 她是成年人,在长辈眼里又一直行事妥帖,因此他们一般都不会过问太多。 孟缨年点点头,又看向孟镜年:“镜年你呢?准备带女朋友去哪儿玩?” 孟镜年表情平静:“暂时还没安排。可能就待在家吧。” “要不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去泰国,跟我们一起?让你带出来见面你老觉得正式,出去玩是个多好的机会,还能顺便增进感情。” 孟镜年说:“好。回头我问问她。” “你跟人家姑娘也谈了有一阵了,总得介绍给我们认识,不然人家觉得你不是认真的,会没有安全感的。” 孟镜年又点头说“好”。 “要赶紧问啊?旺季酒店机票都贵,晚一点小心订不到了。” 林正均笑说:“你真是操碎心。” “谁叫他在谈恋爱上这么不开窍,温温吞吞的,我看着就着急。他这个样子,脸再好看也管不了多久,想长期发展,还是要看情绪价值的。” 孟镜年一副受教表情:“姐你说得对。” 林檎恨不能把脸埋进碗里去才能控制自己不要笑出来。 他不开窍? 他可太开窍了。 吃过饭,孟镜年以还得回家加个班为由先行离开了。 大约半小时后,林檎说要出去跟男朋友看电影,也便告辞。 将要到小区门口,给孟镜年发了消息。 孟镜年把停在附近的车开过来,载上她去往梧桐小区。 车厢里光线忽明忽暗,孟镜年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几分沉默。 林檎自然有所察觉,转过头去,把目光停在他脸上。 “一一。” “嗯?” “我不知道之前提过的跟他们公开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觉得现在这样不好吗?” “正因为很好,所以我觉得自己很不负责。”越享乐,他愧疚感越深,源于长辈的天然立场。 林檎沉默。 “一一,我不是要逼着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觉得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甚至不能一起在食堂里吃一顿饭。” “……对不起。你肯定觉得我自私。” “不要道歉。是我比较自私,即便很难,我还是希望能和你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许久之后,林檎说道:“……这学期结束吧。” “不用这样具体。还是视你的准备情况而定。” 林檎摇头,“……我和你不大一样,现状不错的话就没有什么动力去改变。虽然我之前答应过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慢慢做准备。但这段时间太快乐了,不给自己定一个ddl,我会一直逃避下去。这对你不公平,我会试着去克服的。” “不要勉强。” “我不觉得勉强……只是很害怕。” “别怕。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车停在小区附近,两人下了车,一道往里走。 到灯火暗处,林檎伸手,把孟镜年的手挽了过来,从他指缝间把自己的五指挤进去,扣住他的手指。 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要去北城吗,一一?” “……我也没想到婶婶他们也要去泰国,临时瞎编的。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都可以。” “不大喜欢旺季出门,到处都是人。” “那我们待在家。” “……可是好好的节假日不出去玩,又好像有点浪费。” 孟镜年好笑地说:“那我来定吧,你到时候跟我走就行。” 这方面林檎完全可以放心交给孟镜年来安排,毕竟他是会带她去天文台看流星雨的人。 放假当天上午,林檎跟着孟镜年出发去往机场。 一直到了值机,林檎才知道他们飞机的目的地是西南某市的一个机场。 飞行三小时落地,拖着行李箱,两人去了地面停车场,七弯八拐之后,停在了一台白色面包车前。 司机是个壮实的年轻男人,深麦色皮肤,一边笑一边伸手:“好久不见,孟老师。” 孟镜年立即握住他的手,笑说:“好久不见。” 向着林檎看了一眼,介绍说:“一一,这是洛桑。” 这是藏族名字,难怪他讲普通话咬字有些费力。 林檎笑着伸手:“你好,我叫林檎。” “哪个qin?” “木字旁,一个鸟禽的禽,在古代是苹果的一个称谓。” 孟镜年补充:“她妈妈生前是研究植物学的。” “我哥哥也在做濒危植物的保育工作,我们这里有一个很大的自然保护区。”洛桑边说边将后门推开,“过两天我可以带你们去参观。” 车驶出去,沿路天高云低,风晴四野,山脚下经幡招摆。 窗户开着,外面吹进来的风柔爽舒适,叫人忍不住眯住眼睛。 看见国道上的路牌,林檎终于确定,他们是往l市去的。 “你们现在过来正好,不冷也不热。”洛桑一边开车,一边说道,“要是早一个月过来,山里还在下雪。” 从机场开到l市,要三个小时,一路都走国道。这条路是自驾热门环线上的一段,他们沿路与不少车子错身而过。 到了l市市区,洛桑把车开到了一家民宿。民宿门口带个院子,栽种格桑花与三角梅。 离晚饭时间尚早,洛桑叫他们先行休息,晚一点过来接他们去吃晚饭。 民宿一共三层,不带电梯,老板帮着他们把行李扛上了二楼。 孟镜年订的是个套间,面积很大,设备俱全。在这样的非旅游热门城市,很是难得。 木质建筑,脚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 一扇大窗,视线越过城市建筑,背后是云端缥缈的雪山。 孟镜年走了过来,手臂搭在窗台上,向着不远处指了指,“我之前工作的地方,在那个方向。” “可以去看看吗?” “可以。” 此处海拔接近三千米,林檎稍有高原反应的症状,吃了一粒镇痛药,睡了一觉起来,感觉好多了。 再下楼时,天上已是红霞漫天。 高原的黄昏,总似比城市多了几分清澈,空气都如流动的蜂蜜。 晚饭吃热腾腾的菌菇牦牛火锅。 除了洛桑,还有其他三个人,都是南城大学合作建设的移动气象观测站的工作人员。 孟镜年重返此地,大家都很高兴,洛桑特意从家里带了自酿的青稞酒。 林檎没有参与过孟镜年同事间的饭局,这是第一次。看得出来他很高兴,递给他的酒他都喝了,整晚脸上都带着笑容。 有个工作人员讲上周发生的趣事,有只松鼠趁人夜间值班的时候,跑进宿舍把桌子上一箱子坚果全偷光了。 孟镜年转头看一眼,林檎明显听得感兴趣,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手,把她放在腿上的手捉过去,轻轻地握了一下。 林檎转头看他,他微笑摇摇头,像是在说,没什么。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 吃饭的地方,离民宿不算远,同观测站的人告别之后,林檎提议步行回去。 此处海拔较高,到夜里风有些凉。 林檎穿的是一件长袖的印花连衣裙,几分单薄。 孟镜年把身上的薄风衣脱下来给她披上,顺势挽住她的手。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妈妈是做什么的。”林檎忽然出声。 “因为你名字很特别,不是一般人起名的思路。第一次跟你爸妈吃饭,我听说你妈妈是学植物学的,一下就觉得合理了,所以一直记得。”孟镜年温声说。 “她名字也很好听,叫穆宁。她说,大家说goodm的时候,都是在夸她。”林檎微笑说,“我爸叫林正则,和叔叔的名字是从‘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这一句里取的。” 孟镜年点头:“姐夫曾经说过。” 或许春天知道 第71节 “我还不知道你亲生父母的名字。” “我爸叫易绍君。我妈的姓比较生僻,姓綦,叫綦瑛。” “哪个qi?” “其实的其,底下是……” 林檎伸出手,摊开掌心,“你写给我。” 孟镜年顿了一瞬,轻笑着托住她的手背,右手食指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横、竖、竖…… 细微而不绝的痒。 最后一笔落定,林檎忽然屈起手指,把他的手指团在掌心里,脚往前挪动一步,踮脚,仰面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将要退开,孟镜年一把环住她的腰,圈进怀里,垂眼看她片刻,低头吻住她。 青稞酒的味道渡给她,人也微醺起来。 头上有盏昏黄的路灯,再往上,天上一轮亮滢滢的弦月。 离南城2600公里外的高原小城,路边偶有行人经过,谁也不认识他们。 房间里有个很大的浴缸。 林檎临时起意要泡澡,水放了好久才满。 水面晃荡如潮水起落。 她面朝前地坐在孟镜年怀里,手指抓着浴缸边缘,用力到骨节泛白。呼吸困难,不知因为轻微缺氧还是其他。冲撞的力道几如浪涛,她在孟镜年贴着她耳朵叫她“林檎”那一刻粉身碎骨。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之后,孟镜年带林檎去了那气象观测基地参观。 山顶上矗立一座白色三层小楼,进去之后,后方的空地上便停放着一台白色的观测车,雷达抛物面天线罩向着天空张开,泛着银白色金属冷光,极有一种工业造物的美感。 孟镜年同她介绍,这观测车看似体积不大,但集成了温度、湿度、气压、风速、风向、降水和光辐射等多种传感器,此外还有降水、风廓线等各种雷达,能够实现对云和降水系统的三维动力、热力和微物理精细结构的综合观测。 高原天气多变,对其数据的采集,有助于更精准地了解各种天气系统的成因。 参观完观测车,又去了基地的食堂和宿舍。 孟镜年那时住在一楼最右边的一间,钥匙在工作人员手里。那人今天也在,是昨晚聚餐的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他拿了钥匙来把门打开,笑着让他们随便看,只是屋里很乱,没怎么收拾。 宿舍并不是个长期住所,只供值班时休息使用,东西不多,靠窗支了张木质书桌。 林檎走到书桌前,撑臂往外看去,一片延伸而下的森林,郁郁葱葱。 她微讶道:“你给我寄的明信片有一张就是这里?雪林的那一张?” 孟镜年笑说:“对。我自己拍的。” 他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给你寄的所有明信片,都是在这里写的……那时候每天都在想你。” 而她收到那些明信片,并不觉得高兴,只以为他若即若离。 “……我真是个傻子。” 孟镜年笑了声,伸手从后方拊了拊她的额头,“我不许你这么说你自己。” “这里条件真的很一般。” “现在已经齐全很多,而且是春夏季节,比秋冬便利。” 过了好一会儿,林檎才说:“其实有天半夜,我票都买好了,早上起来冲动消失,又退了票。我想你都跟我划清界限了,我这样做好像有点倒贴……要是那天来了就好了。” 孟镜年低头看着她,微笑着没说话。她总是这样,好像不忍见他受一丁点儿的苦。 中午就在基地的食堂吃了中饭,菜式简单,但都是从山下农户家里,直接采收的食材,新鲜可口。 下午,孟镜年跟这里的工作人员一同打了场3v3的篮球。 林檎坐在一旁的台阶上观战。 上回见他打球,还是他读高中的时候,有回他去小学接她,回去路上被隔壁班几个男生碰见,他们打球缺个人,硬是把他拖了过去。 他给她买了支甜筒,她就坐在看台上,像此刻一样观战。 耀眼的人,总是方方面面都耀眼,看他传球过人,何止是行云流水。 业余玩一玩,没计较胜负,林檎也没关注比分,只记得孟镜年好几个三分球投得特别漂亮。 结束之后,他去水池旁洗手洗脸。水浇到脸上,皮肤尤其显出一种凉玉似的白皙。 林檎抱着他的黑色薄款冲锋衣,站在一旁,看着他笑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孟镜年向她投来一眼。 “你读高中的时候,你们班上有女生把情书投到我那儿去让我帮忙转交。我嫌烦,转头直接扔了。她们不知道我们的确切关系,以为你是我哥哥。”林檎歪头说道,“我是不是不小心破坏了一桩良缘呀?” “能被破坏的不叫良缘,知道吗?”孟镜年笑说,“不过直接扔了确实有点不礼貌,你至少应该和我说一声。” 晚上,林檎在孟镜年洗澡的时候直接闯进去,把他撩起来以后又转身就走,让他见识了一番什么叫做真正的没礼貌。 后一天在洛桑的安排下,两人去了一趟他哥哥工作的自然保护区,那里有个很大的室内植物园,足够细细地逛一下午。 因为没什么目的,最后两天,林檎和孟镜年不过只在城里随意闲逛,有时候撞见一家很有意思的茶馆,坐在楼上看云也能消磨一下午。 他们骨子里都不是爱热闹的人,脾性上各方面都十分合拍。 最后一天,两人原路返回。 晚上九点到家,林檎把行李箱堆在玄关里,去沙发上躺下之后,便不打算再动弹了。 她十分厌烦收拾行李这件事,如果没有意外,那行李箱能够在玄关一直放到下一次出门。 孟镜年把她行李箱放倒,开始替她收拾。 她趴在沙发上看着,“孟镜年。” 孟镜年抬头看她一眼。 “我觉得我真的好喜欢你。” 孟镜年挑挑眉。 她这个人,只在他帮她吹头发和收行李的时候,说过喜欢。 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洗漱品放回浴室,化妆包放到卧室的书桌——那里已经变成了她的梳妆台。 此外,衣服不管穿过还是没有穿过,都统一丢进洗衣机里,在他看来,脏衣净衣只要在一起待过,那都一律按脏衣服处置。 “一一。” 林檎闻声看过去,看见孟镜年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缎面的束口袋,已经解开了。 他语气有点迟疑:“……这是什么?” 热气蹿上脸颊,林檎立即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去,想把袋子里那两团黑色的可疑的布料夺回来,“……没什么!” “你既然带了,怎么不穿?”孟镜年手臂拿远了,看着她似笑非笑。 “……” “我觉得今晚穿还来得及,你觉得呢?”他怎么可以以这样温柔的语气,讲出这样下流的话。 林檎耳根烧得通红。 后来当然是穿了。她也为此付出“惨痛代价”,刷新了对他这个人耐力与体力的认知。那两团布料,她买的时候已经挑着质量好的买了,但还是一次性就把它报废了。 孟镜年抱她去做了清理,她回卧室躺下,面颊贴着枕头,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再动弹。她觉得自己是沙滩上躺着的一只贝壳,任由疲惫的潮汐浅浅地漫过她。 孟镜年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t恤,在床沿上坐下了下来,拉过她的手,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金属似的东西,有点硌手。 她抬起手臂,睁眼往手掌里看,是个钥匙串,四个铜制的金属块串在一起。 是铜活字。 他们在城里闲逛时,曾经经过一家纪念品店,里面便有卖这个的。那时候她想凑齐父母的名字,但“正”字卖完了,就没买。 林檎把铜活字的正面翻过来瞧,翻转的四个字。 穆、宁、正、则。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偷偷去买的。 林檎坐起身,从侧面一把抱住孟镜年,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许久没有作声。 “……孟镜年。” “嗯?” “下个周末,我们和叔叔婶婶单独吃顿饭吧。” 孟镜年低头看她。 “好。” 节后上班,到了第三天才基本进入状态。 周四上午,孟镜年收到林正均的消息,约他中午一同去教职工食堂吃午饭,他们去泰国带了点伴手礼给他。 见了面,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闲聊一阵,都是这趟旅行的事。 吃完饭,林正均笑了笑:“东西我落在办公室了,镜年你跟我去一趟。” 历史学院离得远,孟镜年没事基本不会过去。 林正均有单独一间办公室,与另外一位老师共用一间休息室,一般找学生谈话,都会把门敞开,在休息室里。 进了门,林正均把休息室的门关上了,把孟镜年叫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的一只礼品袋递给他。 “冰箱贴和手工香皂……”林正均看着孟镜年,“还有一份是给一一的,你看是我给她,还是你给他。” 孟镜年心里咯噔了一下。 林正均戴一副眼睛,清正儒雅,个性温和,又与世无争,脾气好,情绪尤其稳定,生气的次数,基本屈指可数。 这样一个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格外严肃,让人生畏。 林正均语气还算平静:“昨晚加班,开车回家之前,我在车上打了个盹。后来准备走,看见一一上了你的车……我应该没有看错吧,镜年?” 或许春天知道 第72节 林檎周三晚上有课。等她是他的例行惯例。 昨晚她上了车,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吻。 孟镜年很快便冷静下来,坦诚道:“是她。” “……多久了?” “一月份。我生日之后没多久。” 第45章 林正均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在此之前他多少抱有几分侥幸心理,期望孟镜年能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但仔细想想早有苗头:怎么这么巧两个人差不多同时脱单,还都不肯告诉家里是谁。以前聚餐之后林檎多半要在家里留宿,最近几回都是吃完饭就走,还是跟孟镜年前后脚。 他们的保密工作倒是做得很好,若不是昨晚亲眼撞见,他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去联想。 他昨晚一晚上没睡,这事超越一般常识,实在难以消化。 “……谁主动的?” “是我。” 林正均深吸一口气,“镜年,你一直是个稳重的人,这件事办得实在太让人失望了。我兄嫂就留下了一一这唯一一点血脉,我一直拿她当亲女儿抚养。而你就背着我们,四五个月了一声不吭?” “我们原本计划最近跟姐夫你们坦白。” “这和你们怎么计划的没关系,这事儿根本一开始就不应该发生!”林正均手掌在桌面上轻拍了一下,“你是长辈,又是亲戚,从小看着一一长大的,这是什么性质,你不知道吗?” 孟镜年既然早早计划公开,对会出现什么情况自是早有预期,因此平静说道:“我不为自己辩驳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很荒唐,姐夫你说的每一点,我都反复挣扎过不止一次,但凡有一丝可能性,我都不会走这一步。” 这番坦诚剖白,让林正均的火气消退了两分,“……你一直是个很理智的人,你多考虑考虑一一的前途,就不该做这个决定。” “你高估我了,我也只是个正常人,总有理智战胜不了的情况。我对一一的心意绝对认真,也充分预判过未来的险阻。” “你真有预判吗?你爸妈那儿怎么办?圈子里又会怎么说你们?旁人议论起来,根本不会管你们实际情况是怎样,他们只会照着他们期待的方向添油加醋。” “姐夫,你应该知道,我和一一未来不是非得生活在南城,世界很大,不是只有我们周围的这一亩三分地。如果在意旁人的眼光,我一开始就不会迈出第一步。” 林正均意识到,孟镜年确实是深思熟虑过,只是有些事情未必有他以为的那样简单:“镜年,你并不是孟院长亲生的,能不能抛下养育之恩叛出家庭,主动权恐怕不在你。况且,你也不是那种薄情寡恩的人。” 孟镜年第一次沉默下去。 孟震卿和祝春宁性格层面的顽固之处,林正均当年与孟缨年谈婚论嫁之时,已经领略过了。 林正均趁势说道:“趁你们在一起时间不长,现在分开对所有人都好,我可以让这件事只到我这里为止。” 孟镜年摇头:“我们不会分手。我会对一一负责,我立过誓。” 林正均自然听明白这话里隐晦的潜台词,神情一时更加复杂,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可能会接受你们在一起。这件事我会告诉给你姐姐。” “不管告诉谁,我始终是今天的态度。” 自然没有聊出什么结果。 这时,休息室的门忽被轻叩一声推开了,林正均往门口瞧去,进来的是同用休息室的另一位老师。 林正均颔首同他打了声招呼。 不好继续谈下去。 孟镜年稍将声音压低,说道:“姐夫,今天你和我说的话,不要告诉给一一。她不是抗压能力很强的人,在不会跟我分手的前提下,这些话只会让她徒增压力。” “你就这么有信心她不会?” “她不会。” 林正均脸色难看极了。 孟镜年把桌上另外的一只纸袋一并拿在手里,“东西我带给她。” 林檎整天待在公司,将要下班之前,孟镜年发来消息,说开车过来接她回家。 到点,林檎发送了今天的工作日报,婉拒了同组实习生一同吃晚饭的邀约,拿上出入证打了卡,径直离开公司。 一走出大楼,便看见孟镜年站在中庭里的身影。 他站在那儿,有点儿与世无涉的平和,把经过的一干社畜衬得更加灰头土脸,自然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林檎快走两步,“你怎么进来啦?” “车停得远,怕你找不到。” 孟镜年伸手。 林檎愣了下,孟镜年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把她的手一挽,她下意识挣扎,他握得很紧。 “……会被发现的!”她小声提醒。 “已经发现了。”孟镜年边说,边牵着她往外走。 “……啊?”林檎顿步,却又被他牵得继续往前,“谁发现了?” “你叔叔。中午我跟他聊过了,他反对的态度不算特别坚决,他说会告诉我姐。” 孟镜年拿汇报“晾干的衣服已经收了”一样的语气,把这件对林檎来说震惊无比的事,轻描淡写地讲完了。 “……中午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微信上说不清楚,你要是知道了一下午别想好好工作。” 他太了解她的性格。 “可是……这件事就算完了吗?我叔叔没生气?”林檎有些认知错乱,和睡觉时错过了一个惊天“大瓜”的心情很是雷同,毫无参与感,自然也缺乏真实感。 “生气也只会冲我,不会找你。当然没算完,这才第一关……我姐比较难缠,大约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你会护着我吧,一一?”孟镜年语气带笑。 “……我叔叔具体说了些什么?” “陈词滥调,你想都能想得到,要重复吗?”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在了通往园区大门的路上,孟镜年一直没把她的手放开,光明正大得让她心惊肉跳。 “他是怎么发现的?” “昨天晚上我们在车上接吻,他看见了。” 林檎脚步一停,一瞬间的表情仿佛遭雷劈过。 孟镜年笑着再把她往前一牵,“是你主动的,可不能怪我。” 恐惧的永远只有未知本身。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周末就跟叔叔婶婶坦白的准备,只不过时间往前推了几天而已。 真发生了,心情倒是安定下来,后续无非只有勇敢面对这一条路可走了。 两人一直牵着手,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上车以后,孟镜年把车启动,问她:“想吃点什么,我们可以顺便去趟超市。” “我记得家里还有菜?” “菜是有,套没有了。“ “……消耗太快了吧,你真的不考虑节制一下吗?” “只要你愿意的话,我没问题。”孟镜年微笑说。 开出去五分钟,林檎小声说:“还是去一下。” 车停入商超底层停车场,孟镜年给车位号拍照的时候,手机振动,来了一条微信。 孟缨年发的:事情我知道了。我明天出差,回来跟你算账。 孟镜年正要回复,孟缨年又发来一条:在此之前你给我注意点,跟一一保持距离,管住你自己。不然你完了。 林檎凑过来:“谁找你?是不是我婶婶?” 孟镜年把手机屏幕朝她那里转了转。 “……他们怎么都只找你。” “因为这件事我全责。”孟镜年笑着把她肩膀一揽——他似乎想这么做很久了,今日终于可以实践。 事情仿佛确实没有那么吓人,林檎也跟着稍稍放下心来。 叔叔婶婶肯定是干不出棒打鸳鸯的事的,毕竟没那个立场。 至于孟镜年父母……任何熬不过去的事情,都交给时间,只要不放弃,他们迟早会松口。 回到家,孟镜年去厨房做饭,林檎啃着一颗苹果,待在他身旁,做一些聊胜于无的陪伴工作。 吃完饭,洗过澡,林檎要赶一份作业,而孟镜年也需要查一些资料,于是两人一同去了书房。 书桌够长,坐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林檎一旦开始敲代码,便进入了免打扰状态,直到孟镜年捞起她身边的空杯,起身去外面倒水,她才回过神。 不经意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那是美国某所大学大气科学系assistantprofessor的招聘启事。 如果不是看见这网页,她会以为他真有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 这个人,真是…… 孟镜年一手拿着一只水杯走了进来,把她的杯子放在她手边,坐回原位。 林檎把作业进度保存,手臂撑腮,瞟向孟镜年:“你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 “我已经看见了——你想出国吗?” 孟镜年一顿,转过头来,“一一,我习惯万事做最坏打算。我合同到期的时候,正好你也大四毕业。如果万不得已,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尽量去同一个城市。” 林檎抿住唇。 或许春天知道 第73节 “还没问你的意见。如果你不习惯国外,国内也可以。” 她没有问什么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以及这情况会不会发生。 孟镜年已经把最终的退路都想好了,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万幸她成绩足够优秀,有足够多的选择,不必让他迁就她的未来发展。 “我暑假去报语言班。”林檎只这样说。 孟镜年愣一下,“好。” 心思一旦抽离,就很难再专注于作业。ddl还有很长时间,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林檎保存之后,关掉了界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斜过目光去看孟镜年。 他一条手臂撑着桌面,一只手握住鼠标,时而滑动,敲击一瞬。 “咔哒”、“咔哒”。 林檎转过椅子,朝向他,把膝盖挨住了他的膝盖。 孟镜年抬眼,先是看她的脸,再去看她的膝盖。 她伸出一只手,盖在他膝盖上,手掌温热地烙着骨骼,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孟镜年微笑:“微信你也看到了。我姐让我管好自己。” “你管好了呀。是我没有管好我自己。” 她是真有点不可捉摸的妖气,尤其一脸无辜地勾引人的时候。 书桌的高度很妙,她坐在桌面上,他可以一边把自己填进去,一边看着她颤抖的睫毛,那表情真是勉强,灯光下好像整张脸都煞白起来。可每回都不让他退,真是矛盾。 他一边仰面吻她,一边把手伸进睡衣,碰到她嶙峋的脊骨,从后背开始,一直摸到尾椎骨,再将她一把托住,而后丢掉理智。她不得不把全身力量都靠在他身上,与他共轭,起伏同频。 之后,他又在座椅上坐了下来,她跨跪在狭窄的空间里,由他托住她,控制她坠底的趋势。 灯下看着她泛着薄汗的一张脸,因沉迷而目光微有涣散。 她的每一面他都喜欢。 而现在这副堕落的表情,只有他能带给她。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有把她弄坏的冲动,以此来对抗内心隐约失序的担忧。 一周后,孟缨年出差回来了。 但孟镜年觉得奇怪,她没有第一时间找他“算账”。 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就在孟镜年准备主动约见的时候,孟缨年给他来了一个电话,让他晚上抽空去趟她家。 强调,就他一个人。 下午下班以后,孟镜年开车过去。 进门发现林正均和孟落笛都不在,只有孟缨年一个人。 “你来了。”孟缨年说。她穿着家居服,面色憔悴苍白,眼皮浮肿,声音也十分沙哑,像是哭过,或者感冒了,也或者没有休息好。 “姐夫和麦乐迪呢?” “他俩出去吃必胜客了。” 孟缨年转身往里走,去沙发上坐下。 孟镜年换了鞋进屋,坐到孟缨年对面,自觉开门见山道:“姐,你是不是要跟我聊一一的事?” “这件事放到一边,你先看看这个。” 孟缨年伸手,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他面前去。 那纸袋印有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logo。 孟镜年愣了一下,片刻,才伸手去解封口的绕线。 孟缨年盯着他,嘴唇翕张,似要提醒他什么,却又立即把嘴抿住了。 里面厚厚一沓检查报告,ct、pet-ct、mri、eus-fna、血常规、肿瘤标志物等等,各种看不懂的参数。 这些所有报告的检查者,都是孟震卿。 孟镜年思维已经有些空白了,干脆直接翻到了诊断书,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去。 姓名、年龄、主诉、辅助检查……翻页,直至最后的临床诊断结果—— 非小细胞肺癌,iii期at2n2m0 t2:肿瘤最大直径5cm,局部浸润,但未穿透胸膜。 n2:右侧纵隔淋巴结转移。 m0:无远处转移。 孟镜年捏着诊断书,手指似乎失去了知觉,他看向孟缨年,仿佛有一百个问题要问,声音却堵在了喉咙里。 孟缨年哽咽:“……爸从去年入冬到现在咳嗽一直反复,以为是年纪大了免疫力下降所以总是感冒,始终没重视。前一阵咳血了,妈这才给你姐夫打电话,还瞒着不让告诉我们,怕我们担心。结果检查下来,没想到这么严重……” 他们的亲生父亲易绍君就是生病去世的,胰腺癌,从发现到离世,只经过了一年左右的时间。 那时候孟镜年还很小,父亲去世时他不过一岁半,没有关于这一段的任何记忆。 但孟缨年不一样。 那时九岁,已经很记事。 一年半之后,母亲綦瑛又因重度抑郁症服药自杀。 两桩接连的死亡,宣告了她童年彻底结束。 这么多年,她立业成家、结婚生子,以为自己已经跑赢了死亡的阴影,厄运不会永远地只“垂青”她一个人。 结果…… 林正均把结果给她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蒙了。 过了好长时间,才勉强吸收了这一信息,那瞬间极其后悔,五一假期她要是留在家里多陪陪父母该有多好? 此刻,孟镜年与她刚拿到病历袋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好半晌才艰难地问出一句:“……能治吗?” “化疗后手术,五年存活率20-40%……我在联系我一个朋友,叫他帮忙找南城最好的专家……” “爸妈是什么反应?” “爸还好……妈这几天一直在哭。但爸好像对于化疗的意愿不高,因为听说很遭罪……” 孟镜年暂时不再说话,又把那些检查报告拿起来,逐行逐行地看,遇到不懂的术语,上网搜索。 孟缨年也不说话,眼睛里噙泪,整个是木然的状态。 花了好长时间,孟镜年看完了所有的检查报告,也好像终于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 “姐,我们陪着爸一起积极治疗……他不会有事。” 孟缨年讷讷地点点头。 后续又聊了一些细节,一直等到林正均和孟落笛回来,一起商量过后续安排之后,孟镜年告辞,准备去一趟父母家里。 林正均起身,把孟镜年送到门口,掩上门以后,才对他说:“这件事先别告诉一一。” 孟镜年摇头,“她也是家里的一员,她应该知道。” 林正均看着他,“镜年,我不管你是怎么想,怎么打算的……当下这个节点,有些事不合适。我知道我和你姐拆不散你们,但至少这段时间,你们避避嫌,最好瞒得严严实实。瞒不住私底下就先别来往了。” 孟镜年没有作声。 到了父母家里,同样是愁云惨淡的景象。 祝春宁一见到孟镜年,又开始抹泪,一径儿怪罪自己应当早点压着孟震卿去医院做检查。 孟震卿反应倒很是平静:“又不是不能治。真治不好了你再哭行不行?” 祝春宁瞪着泪眼:“我怎么你了,你要拿这种话来扎我的心?” 孟震卿不说话了。 待祝春宁冷静一些,孟镜年开始同步后续安排:下周见主治医生,讨论后续具体治疗方案。 “爸,院里的工作,你需要尽快做一个交接。这段时间别太劳累,一定要好好休息。”他很冷静,这种时候也不能不强迫自己冷静。 孟震卿:“知道了。” 孟震卿生性严肃,孟镜年从小到大,甚少同父亲聊过学习和工作以外的话题,此刻心里情绪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陪坐好一阵,离开之前,才说:“您才六十五岁,还得见证孟落笛长大成人。不管多难,我和我姐,我们会一直陪着您。” 孟震卿“嗯”了一声。 从父母家里离开之后,孟镜年坐进车里,好久没把车子启动。 他很久违地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往事。 他小时候其实是左撇子。 到了孟家以后,孟震卿敦促他,不管吃饭还是写字,统统改成右手。 筷子在右手不听使唤,怎么夹也夹不起来,小朋友没有耐心可言,吵着要换回左手。 孟震卿不客气,直接一筷子打在他的左手上。 长长的竹筷,疼不疼不知道,吓肯定是吓到了。 他哇哇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要回去找蒋妈妈——蒋妈妈就是当时福利院负责照顾他们食宿的工作人员。 当时孟缨年吓得大气不敢出,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惊恐地看着孟震卿和祝春宁,生怕下一瞬姐弟两人就会被原路遣回。 那天孟震卿反常得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孟震卿送他去上学。 沉默了一路,到学校门口才说:这个社会的大多数设施,都是以右利手为标准设计的,你作为左撇子,会适应得辛苦。如果你真不想改,自己承担这个后果。但找蒋妈妈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妈妈会伤心。 那时候他还不大能听懂前半段话,但或许因为孟震卿的语气,没把他当个小孩儿,他没有很排斥。 他下意识地问:那你呢?你会伤心吗? 或许春天知道 第74节 孟震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是人,我当然也会。 是四岁半的事,按理说不会记得那样清楚,但或许因为后来他不停地回想过这一天,所以其他记忆都褪色了,唯独这一段从没淡忘。 孟震卿就是那种很传统的家长,永远没有一句软话。 但因为这段记忆,他知道孟震卿的底色是爱他们的。 正因如此,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受尽煎熬。 自以为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但远远不是。 没有哪个人与命运过招能够全身而退。 上楼时,孟镜年脚步有些踌躇。 打开1108的门,林檎正窝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敲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他一路开车回来,像在冰冷的冻湖里涉水而过。 此刻上了岸,犹有寒意砭骨。 他站在玄关里,半晌没走进去。 林檎阖上电脑,飞快走了过来,到他跟前,仰头看他,蹙着眉毛,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像是溺水之人下意识地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第46章 孟镜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林檎也没追问,任由他这样无声地抱着她。 认识孟镜年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样惶然。 她知道他晚上去见孟缨年了,如果是聊他俩的事,结果再怎样糟糕,也不至于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更糟糕的事。 好一会儿,孟镜年才松了手,清了清嗓,哑声道:“进去说吧,一一。” 他往里走,到餐厅那儿,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玻璃杯半空,搁在餐桌上,轻轻的“嗙”的一声中,孟镜年低声说:“我爸生病了。肺癌。” 林檎脑中嗡的一声。 她对这病没概念,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她注视着孟镜年投在餐桌桌面上的淡淡的影子,思绪一片空白。 连应当如何安慰他都手足无措。 孟镜年低头看她,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不算不治之症。化疗之后再做手术,治愈可能性不算小……”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她,不如说是他在自我说服。 林檎顿了一瞬之后,转身,把两只双臂环到他身后抱住他,仰头看他,“……你是不是有点怕。” 孟镜年垂眼,搭在她肩膀的手滑落下去。 “……嗯。” 这天晚上,孟镜年几乎一夜没睡着。 林檎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也整夜失眠。 次日孟镜年请了假,上午睡了三个小时,之后一整天都在搜集相似病例的资料和治疗方案,知晓只要手术成功,五年存活率尚算乐观,恐惧之情稍减。 晚上他跟孟缨年一起去了趟父母家里,他把白天搜集的资料打印出来,汇集成册给了孟震卿。 孟震卿的性格,从来和“感性”这个词绝缘,对他这样的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一定不如数据,乃至于专业论文更直观。 果真孟震卿大致翻过之后,态度也积极了两分。 看着子女安排得有条不紊,祝春宁也跟着心定了一些。 从父母家里告辞之后,孟镜年开车先将孟缨年送回家。 车上,孟缨年终于聊起了他和林檎的事。 “我跟你姐夫态度一致。我知道你什么性格,我也知道我管不着你。” 孟缨年一直记得孟镜年小时候有多倔。 他有个玩具小车,福利院一个小朋友送他的,后来带到了孟家。明明后面都有了那么多高级的新玩具,那小车他还是把它装在文具袋里,日常带着,发条和轮子都坏了也舍不得扔,一直到了小学三年级,理论上再玩幼稚玩具会被视作不务正业的年纪,才总算把那小车收了起来。 现在倘若翻翻家里的抽屉,或许还能把它给翻出来。 “……但你晓得爸的性格,这件事但凡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也清楚。”孟缨年甚少拿这样严肃的语气跟他说话,“也是为了一一着想,我劝你先和她分开吧。” “除了她不再喜欢我,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和她分开。”孟镜年平静说道,“我昨天晚上和她聊过,我们也达成了共识,会先低调行事,等这件事过去了再做打算。” “你们是不是住在一起?” “嗯……” “这叫什么低调行事?你以为世界上有不透风的墙吗?你真想低调,就先让一一先搬回宿舍去住。” “姐……”孟镜年有些无奈,“你有无法消化的情绪时,有姐夫陪着你。我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无坚不摧?” 一阵沉默之后,孟缨年说:“孟镜年,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做了错误的选择,总得牺牲一点什么。” “林檎怎么就是错误的选择?如果她不是你的侄女,是不是她就是正确的了?” “如果她不是我侄女,你甚至都不会认识她!” “所以你也清楚,这是个既定事实,请问我有什么办法?我喜欢上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你侄女了。” “除她之外没别的女人了吗?江澄,你们院里的老师……哪个不行?” “有。但那都不是她。如果你当年非我姐夫不可,那你就应该明白,我为什么非林檎不可。” 孟缨年抿住唇,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孟镜年轻叹了一声,语气也平和许多:“姐,我知道你现在很慌,也很害怕,你有任何火气撒我身上都可以。但有的事我不会妥协,否则我会变成自己最鄙夷的那种人。” 半晌,孟缨年转头看向窗外,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怪你。” 周二,孟镜年和孟缨年陪同孟震卿会见了主治医生孔主任,将治疗方案确定下来。 术前预计进行3个周期的化疗,每个周期间隔3周。若是化疗结果达到手术指标,在化疗结束一个月之后,进行右上肺叶切除术和纵隔淋巴结清扫术。术后根据病理检查结果,决定是否进行辅助化疗。 理想情况,也将是一段持续近小半年时间的艰苦旅程。 孔主任见多识广,态度很是乐观,鼓励他们不要愁眉苦脸,心态也是提高成功率的重要因素。 那之后,孟震卿又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把手头相对繁重的工作交接了下去,入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随即进行了第一次住院化疗。 孟镜年、孟缨年和林正均三人轮番请假陪同,化疗结束,孟震卿出院回家休息。 孟镜年白天工作,晚上回家陪同,一直待到孟震卿上床休息才返回住所。家里他以前的卧室也收拾出来了,倘若当天孟震卿状况不大好,他也会在家里留宿,以防出现高烧或者严重腹泻等情况。 这天孟镜年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林檎洗漱过后在客厅里复习,时刻注意门口动静。 孟镜年进门时神色疲惫,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她站在他面前,他伸手抱住她,脑袋靠在她肚子上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她洗过澡了,穿着棉质睡裙,身上一股轻暖的香气。 林檎手指轻轻耙梳他的头发。 他头发长长了一点,有点像是当时她看见的,他那张校园卡登记照里的样子。 “孟镜年……”林檎手指一顿。 “嗯?” “我才发现,你居然有两个旋哎。” 孟镜年一下就笑出来。 “难怪你这么叛逆。” 连轴转的日子里,好像只有睡觉之前,和林檎相处的这片刻,他才能从冻湖里浮出水面喘口气。 “和你商量一件事。”林檎说道。 “嗯?” “我想去探望一下外……你父亲,可以吗?我不跟你一起,我让婶婶带我去。” 孟镜年摇了摇头,“我爸不让。不单是你,谁都不让去,包括孟落笛。” “为什么?” “他化疗之后状态不大好,精神差,全身疼痛,腹泻,这两天又开始过敏,口腔溃疡……他一直是个很体面的人,自尊心也强,不大喜欢别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就连我和我姐过去,他也不高兴,今天又发了一次脾气。” “……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大约两周开始能有所缓解。但下一次化疗,剂量堆积,状况可能会更严重。一次比一次严重。” 林檎不说话了。 “我们不好强迫他,只能一切随他的想法来。” “他一定很辛苦。” 孟镜年一时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又出声:“一一,你今天在忙什么。” “复习。马上要考试了。” “……又到考试周了。” “嗯。” “抱歉,最近没太顾得上你。” “我除了实习就是复习,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不用管我,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好。” 或许春天知道 第75节 孟镜年不再出声,就这样抱着她,把眼睛阖上。精神稍稍放松,仿佛这样坐着就能睡着。 过了大约十来天,孟震卿化疗后的症状稍有缓解,也终于肯见客了。 江澄五月份完成了论文答辩,六月参与了院里的毕业典礼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回国了。 在家歇了一天,次日,就跟着汪兰舟一同去探望孟震卿。 如今孟震卿身体免疫力下降,为免感冒,家里只开了一部空调,各屋房门打开,冷气流通,稍有凉意。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里活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案头工作,但因为精力不济,效率很低,一整天几乎毫无进展,心情自然沉郁得很。 但见了江澄,稍有缓解,坐在客厅沙发里,一边轻声同她闲聊,一边吃她削好的苹果。 江澄同孟镜年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她家里有事,汪兰舟打个电话过来,就把她暂且托管在孟家。 江澄安静平和,又非常懂事,眼里总是有活儿,对谁都是一副热心肠,只要和她接触久了,没有不对她的品格交口称赞的。 孟震卿和祝春宁自然也喜欢她,即便抛开要撮合小辈的那点心思。 祝春宁和汪兰舟在餐厅里,择着一篮子野菜。 祝春宁看着客厅里的情景,脸上也现出一点笑意,凑近了汪兰舟低声说道:“他一直胃口不好,今天倒是难得吃了点水果,还是阿澄有面子。” 汪兰舟笑说:“那我叫她常来。她七月下旬才会入职,这一阵暂时没什么事。” “我听说江澄没签学校?” “她有主意得很,直接找好了工作。德国一家电气公司在南城有分公司,她去那儿上班,做工程师。” “上班也好。做科研三年五年的也没个出路。” “说是这样说,可她那职位也赚不到几个钱。既然是要工作,何必不去国企,还更有保障。” “她愿意回南城已经可以了。” 汪兰舟笑了笑,向着沙发那儿瞟了一眼,低声说:“祝老师,有个事儿,我想跟你确认。” “什么事?” 汪兰舟虚搂她的胳膊,示意她进厨房细说。 因有客在,孟震卿中午也多吃了几箸菜,他的食谱是孔主任给他的,主要用于升白补血。 吃完饭,孟震卿要午休,汪兰舟就和女儿告辞了。 一下楼,汪兰舟便絮叨起来:“你回来跟孟镜年见过面没有?” “我昨天一整天在补觉,今天就跟您出门了,哪有空见。” “那你得约啊!” “孟伯父生病,他肯定要照顾病人……” “你也知道你孟伯父在生病,这是个多好的机会你不知道吗?不说别的,肺癌不是小毛病,你孟伯父肯定希望这时候能把孟镜年的终身大事定下来;再者,孟镜年这时候也正需要有人陪伴,你多来探望探望,跟他走近一些,再主动一点……” “妈!”江澄忍不住打断她,“患癌这么严重的事,在您这里居然是个机会?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要跟孟镜年有可能,初中高中就早恋了,等不到这时候。我俩真的只是朋友。” “你冲我吼什么?我不过是在客观分析。”汪兰舟脚步一停,眉毛拧起来,“要不是你因为你喜欢他,我跟你爸何必帮你把路铺到这个地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 “你日记里不写得清清楚楚……” “您偷看我日记?!”江澄脸瞬间涨红。 “你抽屉又不锁,我打扫房间的时候看见了,随意翻了翻……” “您知不知道那是我的隐私!” “小时候我给你把屎把尿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讲隐私?”汪兰舟很是不悦,“你这孩子真是不识好歹,就以你的这个个性,要不是我们安排……” “我不要你们安排!”江澄不善跟人吵架,吵架必会哭,此刻眼泪已经憋不住要涌出来,“我没羞耻心的吗?你们做的这些事,和倒贴有什么区别?” “那你倒是自己争点气!你爸爸这样的身份,如果不是为了你,他犯得着去提携谁?我真是不知道,我怎么生出来你这样一个毫不灵光的小孩……” “那你把我塞回去!拿我的命换姐姐的命你满意了吗!” 汪兰舟一震。 江澄眼镜泛起雾气,她摘了下来,狠狠抹泪,“我就是很笨,不机灵,智商和长相都比不上姐姐的万分之一……你这么不满意我,行,我可以去死,你再生一个……” 汪兰舟一巴掌甩上去,“谁准你把生生死死的挂在嘴边!” 江澄脸歪到一边,半刻才缓缓地抬了起来,再也不看汪兰舟一眼,飞快地往前走去。 “江澄!江澄!” 汪兰舟站在原地喊了两声,江澄置若罔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到了小区门口。 门口一辆黑色suv,刚刚停泊在路边。 孟镜年犹豫了一瞬,还是揿了一下喇叭,也不知听没听见,总之江澄脚步没停。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几步追上去。 “江澄。” 江澄停步,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来。 “来看伯父?”江澄淡笑一下。 她表情有点淡淡的难堪,孟镜年便没有多问什么,只问:“你们吃过午饭了?” “嗯。”江澄向着小区门口张望了一眼,“……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妈要追上来了,我不想跟她一起。” “你去哪里?” “约了一个中介看房子,高新区那边。” “你上车等会儿,我上楼去拿个东西,顺便带你一程。” 江澄想了想,点头。 孟镜年把车钥匙交给江澄以后,往小区走去。 碰上脚步匆匆的汪兰舟,打了声招呼,汪兰舟问他看没看到江澄,他说往地铁站方向去了。 孟镜年上楼进门时,孟震卿已经回房午休了。 厨房刚收拾干净,祝春宁拿一块抹布,清理茶几上的茶渍。 孟镜年前天晚上在家里留宿,落了一份文件在卧室里,这会儿进门去拿了出来。 “妈,我晚上再过来。”孟镜年轻声说。 祝春宁点点头,顿了一下,“急着走吗?不急的话,妈问你两句话。” 孟镜年抬腕看了一下时间,点头,“您说。” 祝春宁放下抹布,示意孟镜年跟他过去。 走进厨房,祝春宁洗了洗手,就站在灶台前,压低了声音问道:“过年那会儿,你姐姐说你谈了个女朋友,是真有这么一个人,还是你编了糊弄我们的?” 孟镜年顿一下,“真有。” “是谁?” “等过段时间……” “别拿这个话搪塞我。”祝春宁看着他,她以前是做法官的,倘要严肃起来,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场,“你爸现在有点消极,半夜睡不着,跟我说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了。真有这样一个人,你把她带回来,让你爸看看,也好叫他安心。” 孟镜年沉默。 “带不出手?”祝春宁紧盯,“还是见不得人?” 孟镜年已经意识到了,“……谁跟您说了什么?” “汪兰舟有个朋友的女儿跟你住一个小区,她认识你,说有两三次撞见一个年轻女孩儿跟你一起进了公寓。一米六八到一米七的个子,像是学生,很瘦,头发特别长,眼睛很大,长得非常漂亮。镜年,这个人是谁?” 孟镜年单手抄在口袋里,垂眼静默片刻,说道:“我不想随便编个名字糊弄您,这对您,对她都不尊重。是林檎。” 果真,祝春宁已经猜到了,她表情毫不震惊,只有愠怒。 他话音刚落,她便扬起手来。 孟镜年没有退避,眼神都没有晃一下。 耳光终究没有落下来。 祝春宁收回手,手掌撑在台面上,微微颤抖,“……你赶紧滚。” “妈……” “先滚!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孟镜年说了声“对不起”,转身往外走去。 车里,江澄频频看手机上的时间。 孟镜年拉开车门,说句“抱歉”,旋即上车,发动车子。 江澄情绪明显已经平静下来了。 孟镜年扫她一眼,“跟你妈吵架了?” “我俩经常吵。”江澄自嘲一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看他一眼,“你是不是也刚跟人吵架了?” “没。被骂了一顿——你看得出来?” “一般人不能,我能。刚刚吵完架的人,脸上有一层黑气。” “印堂发黑的那种黑吗?” 江澄笑了声。 “你准备搬出去住?”孟镜年问。 “住家里我会疯。或者我妈会疯。”江澄问,“有纸巾吗?” “有。”孟镜年伸手去开排挡储物箱的盖子,想起一包刚用完,于是解锁了副驾前方的手套箱,示意她从那里面拿。 江澄打开手套箱,拿出包备用纸巾,目光稍顿,因为看见个长方形包装的盒子。 或许春天知道 第76节 她想,还好喜欢孟镜年只是初中时候的事,要是现在还喜欢的话,看见那东西她估计会痛苦得直接跳车。 “……你玩得蛮花的。”她关上手套箱,淡淡点评一句。 孟镜年反应过来她看到了什么,不好解释,也不好辩驳,于是就“哦”了一声。 江澄取下眼镜,抽纸巾擦了擦,她高度近视加散光,这个时候和半个瞎子没两样,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意外的获得了一种安全感。 “孟镜年,你知不知道,我有个姐姐的事?” “听我妈提过,不过没细问。听说是九岁的时候,溺水去世?” “她叫江澈。是个特别优秀特别完美的人。” “多完美?” “根据我妈的描述,你和你姐加起来都不够看的。” “我不是要诋毁逝者,只是有时候死亡可能是最大的滤镜。”孟镜年看她,“……所以你一直在和蒙了一层完美滤镜的一个符号比赛?” 江澄愣了下。 “那你不可能比得过的。放过自己吧。” 初中那会儿,孟镜年开始抽条,轮廓也渐渐地被雕刻出了少年的模样。 那时候半个班的女生都喜欢他,江澄也很难例外。 她后来不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总是一眼把事情看穿,然后淡淡地戳中命门。 人在释怀的同时,又会特别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现在她又有这种感觉,释怀的同时,感觉自己特别傻。 江澄把擦干净的眼镜戴了起来,“你呢?你为什么被骂了?” “我找了个女朋友,我妈知道了。” “不同意?” “……比较难。” “你们学校的?我认识吗?” “暂时不是很方便告诉你。” 江澄手肘撑在车窗上,转头看他一眼,“我来猜猜是什么样的?” “你猜。” “长相不好说。性格的话……比较反常规,有点坏,有点妖的那种?” “……你不是知道了吧?” “不知道啊。”江澄笑说,“你这么无聊的人,也只有可能喜欢这种了。” 孟镜年也笑了笑,“她如果知道你这样说,她应该会很高兴。” “看来是我认识的。” “别猜了吧。” 江澄耸耸肩,“回头我妈可能还要接着撮合我俩,麻烦你到时候把你女朋友搬出来用用。” “能的话,我也不会挨我妈一顿骂了。” 孟镜年把江澄送到了她要看房的小区门口,继续开车往学校去。 他有点烦躁,心里宁愿方才祝春宁的那一巴掌落下来了。 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手机来,给林檎发了条消息,约她吃晚饭。 片刻,得到回复,说去年一起参加计设比赛的plexy小组,另外三人今年毕业,今晚要一起吃个散伙饭。 回复消息的时候,林檎正在火锅店里,身旁就是plexy小组的人。 散伙饭她正在吃。 只是,在孟镜年微信消息发来的前五分钟,她接到了祝春宁打来的一通电话,语气温和地约她晚上吃顿饭,聊一聊。 强调,不要告诉给孟镜年。 她不傻,立即知道祝春宁要跟她聊什么。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祝春宁定的,老城区的一家私家菜馆,只有她们两个人,却还是订了一个包厢。 林檎好一阵没有看见祝春宁了——叔叔婶婶她也没见上,整件事她其实有点被排除在外。不过她都能理解,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平衡。 祝春宁头发花白,没染过色,微微鬈曲,因为经常锻炼,平常面色红润,不显得老,反而精神矍铄。 但今天见面,只觉得脸色十分憔悴,几乎瘦了一圈,从前一直套在手上的一只银镯都空荡起来。 见了面却还是笑着,把菜单递给她,叫她点自己爱吃的。 祝春宁不喜欢无意义的客气,因此林檎没有推辞,点了一个肉菜,一个素菜,就把菜单递了回去。 祝春宁补点了两个菜,服务员收走菜单,包厢安静下来。 祝春宁微笑打量着她,“一一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才五六岁,这么高——”她抬手,比了一个高度,“真的是女大十八变。” 林檎单独来赴约,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心里很乱,她能感觉到祝春宁并不想伤害她,不管是单独找这样一个地方,还是这一番铺垫,都是在为之后的话做缓冲。 如果这是必要的一环,能够让祝春宁心里也好过一点,她也不妨配合。 于是她笑一笑说:“我第一次见到婶婶就好喜欢她,性格好,又长得漂亮,我那个时候一直觉得我叔叔配不上她。” 祝春宁笑着摇摇头,“配不配得上,不看外在的东西。我那时候卡着你叔叔,是因为我想看看他的决心。” 林檎抬眼看她,鼓足勇气说:“……我们林家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决心。” 祝春宁柔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忍,“……一一,有时候有些事,和决心没关系。我当然知道你有多好,八岁到现在,十多年我和你外公看着你长大的。在我这里,你和孟落笛是一样的。” 林檎一时没有接话。 “那时候结婚很多年,没有怀上小孩,检查过才知道,是我没有生育能力。其实我是打算离婚的,但你外公没答应。现在这个社会,少有男人不在乎传宗接代这件事,所以他不同意,我多少有些意外。后来拼了几年事业,三十好几的时候,总觉得家里太冷清了,我们就商量,还是得领养一个孩子。后来就有了缨年和镜年。你外公对他们两人的期望都特别高——当然我不能说我就不是,只是我相对没有那么在意世俗的成功。镜年学气象学,缨年学法律,就是照着我们的老路走的,相信你也看得出来。” 林檎在这里点了点头。 “这次生病,对你外公而言是道非常艰难的坎,是对他身心的双重打击。你外公自尊心强,一辈子体面惯了,又有知识分子的清高,越狼狈越不会告诉外人,但是我知道,他现在其实特别灰心,化疗的副作用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现在却痛苦得压根开展不了任何工作,在书桌前多坐一会儿就勉强,更不要提继续修订他的著述了。如果没有这件事,或许,我不是不能允许镜年离经叛道……” 祝春宁说到这里,终于看向林檎,“但现在的情况是,你外公不觉得自己能撑得过去,他甚至想要放弃化疗,保持清醒,争分夺秒地多做点事。前两天他跟我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镜年成家。” 林檎手指一分一分攥紧。 “一一,我坦诚告诉你,我这么说,当然是在道德绑架。我不想让你难过,我知道你肯定已经很痛苦了……我很羞愧,希望你谅解。”祝春宁向她趋身,握住了她的手,“我打算让镜年和江澄假装在明面上公开,就当是宽一宽你外公的的心。这段时间他心情一直很差,今天江澄去了,他却难得的多吃了一点东西。等他手术结束,痊愈了,那时候我们再说,好吗?” 林檎以为祝春宁会直接让她和孟镜年分手,没想到她只是提了一个李代桃僵的主意。 六十多岁的老人,看着她,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到近乎卑微。 似乎,没有任何拒绝她的理由。 “……孟镜年和江澄会答应吗?” “只要你劝,镜年一定会答应。至于江澄,我会想办法说服她。只是口头上的事,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她应当不会拒绝。” “可是……”林檎目光垂落,“外公不是很可怜吗?所有人都在骗他。” 祝春宁一愣。 “他不会觉得自己更加无能吗?竟然需要依靠这种虚假的安慰,来获得生存的信心。” 她知道祝春宁和孟震卿感情深笃,失去的恐惧大于一切,才会提出这样明显错漏百出的要求。正因为如此,她一点也不怪祝春宁,哪怕直接要求分手,她也不会怪她。 林檎抬头,看向祝春宁,觉得自己成了那个不忍的人:“对不起,我可能没有办法配合。” 第47章 林檎这句话里虽有一个“可能”,实际态度上并无多少商榷余地。 祝春宁肩膀往下塌了两分,表情也多了些颓然。 她显然没有预料过自己会被拒绝。 林檎愧疚极了,孟家的每个人对她有多好她一清二楚。 “对不起……我完全理解您的初衷,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受委屈,我会毫不犹豫答应您,但显然这件事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公平,尤其对江澄,百害无一利。” 祝春宁的手还搭在她的膝盖上,于是她把它反握住了,垂下头去声音低低地说,“我比较自私,兼顾不了大局,我只顾得上孟镜年一个人。他从来没有退缩过,我也不能做逃兵。” 祝春宁凝视她。 印象里的林檎一直有几分说不清的局促,就好像在狭小空间里呆久了的小动物,骤然把它丢进宽广世界,它并不觉得自由,反而时刻保持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逃回自己原本的狭小空间。 刚来孟家的孟缨年也有过那样的阶段。 而这种警觉却一直存在于林檎身上,似乎已经成了她底色的一部分。 这样坚决的林檎,真叫人意外。 祝春宁开口:“你真有这么……”后面的话她有点问不出口。 “是的。我真有这么喜欢他。”林檎坦荡承认。 祝春宁叹声气,“既然这样,那我们先抛开你外公的事,专门聊一聊你们两个。” 林檎看着祝春宁,等她继续。 “一一,对于未来,你是怎么打算的?你马上升大四了是不是?” “我的成绩可以推免本校。” “明年你大学毕业,镜年不出意外就要开始担任教职工作。到时候在同一所学校,他是老师,你是学生……考虑过这个情况吗,一一?” 林檎张了张口,一时没回答。 “镜年我养大的,我了解他的性格,这么惊世骇俗的事,他做之前一定深思熟虑过,我不打算一定要拆散你们,我的反对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你们自己,要考虑你们未来的前程。名义上的甥舅关系,不过是桩谈资;实质上的师生恋,就是切实的把柄了。” 林檎陷入沉默。 祝春宁抬手拍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想成为镜年的支撑,但当下你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一一,这是我的忠告:你是好孩子,眼光要看得长远些。” 或许春天知道 第77节 终究姜还是老的辣。另起的议题,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林檎的命脉。 包厢门被敲响,服务员打开门,开始上菜。 祝春宁收回手,清了清嗓,“……吃饭吧,一一。今天的事,你就当我没提起过好吗?我很抱歉。” 林檎勉强地笑了一下:“我明白。您放心,今天我们两个人说的话,不会走出这个包厢。” 从餐厅离开,各自分别之前,林檎问祝春宁:“我可以去探望一下外公吗?您放心,我一个人去,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顿了一会儿,祝春宁说:“你去吧。” 和祝春宁吃饭的事,因为做过承诺,林檎对孟镜年只字未提。 隔日,她去了一趟孟家。 保姆张姨来应的门,门半开着,先把她阻在外面,向着书房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就她一个人能听见:“孟老师这会儿心情不好……” 来得不怎么巧,书房里有争吵声。 她有点犹豫,张姨使个眼色叫她进屋,她待在玄关里,动静轻慢地脱下帆布鞋,忽听书房里“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直摆在书桌上的那个陶瓷笔筒被扔到了地上。 “……有话好好说,你何必发脾气。”祝春宁声音几分哽咽,“孔主任关心你的情况,不讲清楚怎么……” “你把他微信删了。” “老孟……你能别这样吗?你才六十五……” “活够了。“ 脚步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林檎赶紧打招呼:“外公。” 孟震卿身影稍停,露出很淡的一个笑:“一一。” 祝春宁大约听见了动静,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哑着声说:“一一,你来了。” 张姨忙往书房去收拾那一地碎片。 林檎换了鞋,走进客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孟震卿一眼,简直心惊。 她查过资料,知道化疗有多痛苦,但没见到真人之前,始终只有一个抽象的概念。 孟震卿瘦得不成样子,皮肤却十分浮肿,脸色蜡黄,领口皮肤大片红疹,不知是为了预防感冒还是因为已经在开始脱发,头上戴了一顶薄帽。 从前他的目光总是清明炯然,而今眼里却蒙着一层被副作用折磨已久的阴翳,一向挺直的脊背,也略有些佝偻。 所有遭过的折磨,都在这副身躯上留下了不忍细看的痕迹。 孟震卿缓慢地走了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梨子,声气虚弱而温和地问:“一一,吃不吃梨?” “……好。”林檎喉咙里哽了一下。 孟震卿把梨子递给祝春宁,祝春宁拿上走去厨房削皮。 “我早就想来看您。”林檎两手蜷放在膝盖上,轻声说。 “不来也好,我这个样子吓人。” “没有……”林檎忙说。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孟震卿没有什么反应,只有一种木然的淡定。 从前见面,孟震卿总要问问他们这些小辈工作学习方面的事,现在似乎也没这个兴致了。 坐在那里,只是沉默,一呼一吸,衰败颓然。 削好的梨子被祝春宁拿了过来,递到林檎手里,她一口一口咬着,每咽一口,喉咙里就要哽一下。 考试周结束。 林檎他们ai部门最近有个产品要测试,整组都在火急火燎地推进度,实习生都被派了活儿,做一些支持性的功能。 这天,整个部门加班到了凌晨0点才散。 这个点已经没有地铁了,林檎打了辆出租车。 到家,一推开门,却发现孟镜年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门禁卡放在玄关柜上,一边看着他所在的方向,一边换鞋。 蹑手蹑脚走近,蹲在沙发旁。 孟镜年穿着早上出门的那套衣服,头颈枕在沙发扶手上,双臂抱胸,明显一到家就躺下了。 他实在太累了。 他有个研究正在收尾阶段,除此之外,之前mpi的一位同学出版了一本德语的研究专著,翻译的工作,交到了他手里。那研究很新,拖太久恐会失去时效性,对接的编辑也在催,只能加班加点。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探望父母,再回到公寓伏案翻译。 长此以往,人很难受得了这样的工作强度。 犹豫很久,林檎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孟镜年缓缓睁眼,目光聚焦,“……你回来了。” “你在等我吗?” “本来是想等的,不小心睡着了。”孟镜年揉着后颈坐起身。 “快去洗澡吧。” 孟镜年“嗯”了一声,却是伸手牵她手臂,往前带了两步,她膝盖抵住沙发边沿俯身,他双臂环住她,声音又低又哑:“抱一下。” 洗完澡,两人回到卧室躺下。 孟镜年从背后抱着她,她整个人陷在一片温热之中。 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双眼紧闭,却毫无睡意。 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按一下解锁键。 显示时间凌晨三点。 林檎回头看一眼,昏暗里轮廓隐约可见。捉住他搭在肩膀上的手,轻轻挪开,手机屏幕灯光熄灭的一瞬,她往前挪了挪,离开他的怀抱。 爬起来,捞起手机,双脚落地,找到拖鞋靸上,脚步放到极轻,走到窗边书桌那儿。 把手机屏幕再度点亮,不敢打开手电,只以微弱灯光相照,手伸进自己的托特包里,轻轻拉开内袋拉链,手伸出去,把里面的东西摸了出来。 重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纯净水瓶,拧开,摊开手掌看了看,却犹豫起来。 身后忽有窸窣声响。 她悚然回头,握紧了手掌。 孟镜年声音带点儿困倦的哑:“……一一?怎么不睡觉?” “……渴了,起来喝点水。” 孟镜年撑着手臂坐了起来,向她伸出手:“给我。” “什么?”她下意识问。 “水瓶。” “哦……”她忙将水瓶递过。 孟镜年接过水瓶,手指捏住了瓶盖,正要拧开,动作一停,倏忽抬眼,把目光定在她脸上。 斟酌的神色——她刚问的这个“什么”,太有可分析的东西了。 林檎呼吸变浅。 片刻,他霍然倾身,伸臂把打开床头台灯。 林檎在灯光里眯眼。 孟镜年目光缓缓下移,停在她五指紧攥的手上,再度朝她伸手,摊开手掌。 林檎没有动作。 孟镜年于是径直一把握住她那只手的手腕。 轻微的反抗力道过后,就由他牵过去了。 他抓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潮热掌心里,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 孟镜年看它,又抬眼,看她。 “安眠药?”他问。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 林檎轻咬了一下嘴唇,点头。 “多久了?” “……一周。” 孟镜年的脸上一瞬有了痛然之色,“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一?” “你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睫毛搭在眼睑上,落下浅灰的阴影,她脸色苍白极了,眼圈也是乌青。 按理不应当现在才注意到,他最近实在有些自顾不暇。 “……我太失职了。”孟镜年哑声说。 林檎摇头,“你有更重要的事。” “你不重要吗?” 林檎不作声。 孟镜年搂她的手臂,使她坐到床上来,他支起腿,让她趺坐在自己面前,垂眼注视着她。 “有谁找过你,说过什么话吗?”孟镜年问。 林檎心里凛然一惊。他实在是太敏锐了。 或许春天知道 第78节 祝春宁那个“李代桃僵”的提议,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对未来方向的质询,却无可避免地造成了她当下连绵不绝的压力。 林檎摇头,“……那天去探望外公,他的状态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 “你陪着我,就是最大的帮助。”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睡不着。我明明清楚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给你添乱,却……” 孟镜年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乖,不要道歉。” 林檎咬着唇,没再说话。 “除了吃药,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助你入睡吗?”孟镜年温声问。 他始终是这样,无论什么情况,都会第一时间寻找症结,解决问题。 “……喝酒。” “那不行。”孟镜年微微蹙了一下眉,“家里也没浴缸,不然你可以跑个热水澡。听电子书有用吗?” 林檎摇头,“……没关系,我再试着睡一下。” 她没提其他可以尝试的方法,她知道他没这个心情。 关了灯,躺下,孟镜年抱着她,低声笑说:“给你讲睡前故事?” “好呀。” 孟镜年顿了顿,沉沉地出声,念了一段德语。 “……是什么意思?” “昨天翻译的材料。不用知道什么意思,你听就行。” 林檎微笑:“好吧。” 声音沉缓,如水流淌。 许久之后,孟镜年停了声音,屏息片刻,轻声问:“睡了吗,一一?” 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孟镜年拉上薄被,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掖进去,随后再度入睡。 林檎在此刻睁眼。 盯着窗帘的位置,继续在失眠的深狱里煎熬。 林檎他们部门那产品测试十分成功。 上午开组会的时候,组长毫无起伏的声调,终于让连日失眠的她神思混沌。 开完会,没去吃午饭,直接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一觉。 醒来坐起身,感觉一件衣服从肩头滑下,捞起,是件条纹短袖衬衫。 林檎困惑地眯住眼睛,四下张望,最后目光停在了隔壁工位的男生身上。 “你的?”她递过衬衫。 男生名叫吴钦,隔壁学校计院的学生,跟她一起面试进来的,也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组长手下。 吴钦嘴里叼着吸管喝可乐,闻声转头,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衣服,“空调开得很低,怕你感冒。”他平静解释。 多肉植物是吴钦养的。他人和它很像,很安静,没什么存在感。换言之,也不会招人讨厌。 “谢谢。”林檎说。 吴钦又向着两人桌子之间的空间点了一下下巴,“看你没吃饭,给你带了一份。” 园区外的港式茶餐厅,林檎和他以及另外几个实习生结伴吃过几次。 “多少钱?我转你。” 吴钦犹豫了一下,才说:“29.8。” 她不会同意请客,不如实话实说。不说也不会影响她转账,只不过极大可能给他直接转个50块,最后难办的还是他。 林檎微倾身体,把那盒打包的饭拿过来,目光看见垫在包装盒下的废纸,是打印出来的实习证明。 “已经要开实习证明了?” “我实习要结束了。”吴钦说,“要去参加外校的保研夏令营。” 林檎揭开打包盒盖,掰开筷子,随口问:“什么学校?” “北城大学和东城大学两所。推免可以同时报好几所,哪里要我我去哪里。都不要就待本校了。” “哦。”林檎点点头。 夹一块蜜汁叉烧送进嘴里,咀嚼一下,咽下去,动作一停,“链接可以发我看一下吗?” “什么链接?” “夏令营的。” 按照计划,孟震卿该去做第二次化疗了,但家里人无论如何劝说,他都不肯去,打定了主意顺其自然。 孟缨年哭了一场,只差给他跪下。 孟震卿一直有些固执,当他一门心思地走进死胡同,鲜有人能扭转他的意志。 这晚全家人在孟家留到很晚,直到最后孟震卿走进卧室,摔上门反锁,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 大家只能先散了。 孟镜年开车回到公寓,打开门却见屋里灯都是熄灭的,唯一光源来自客厅电视。 林檎蹲坐在沙发上,菌类一样一动不动。 她目光看过来,拿遥控器把电影暂停,“怎么回来啦?不是说很晚的话就在那边睡吗?” “还是担心你。”孟镜年微笑说道,“怕你睡不着。” 玄关灯打开,淡白灯光下,憔悴疲惫的一张脸。 林檎心脏揪了起来。 自从知道她失眠旧症复发之后,孟镜年不管多晚多忙多累,都一定会回来陪她睡觉。 她知道他今晚是要去劝说孟震卿继续化疗,看他的脸色,一定进展不顺。 孟镜年换了鞋走进来,“一一,我先去洗个澡。” “嗯。” 林檎依旧蹲坐在沙发上,下巴磕膝盖,走神地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没多久,孟镜年从浴室出来了,人往厨房去,拿了一瓶冰水。 林檎歪头枕着膝盖,看着他拿灰色t恤当睡衣穿的身影。 他瘦了好多,更有骨骼感,像清峻的灰色岩石。 “孟镜年。” 孟镜年抬眼望过来,轻摔冰箱门,朝她走过来。 坐下时,身旁沙发微微往下弹陷。 “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林檎把身体伸直,双腿落下去,踩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坐着,稍稍侧身看向他,语气也不免严肃认真。 “嗯?”孟镜年喝着水,看她。 “我打算去参加北城大学的夏令营。” 孟镜年喝水的动作停顿,片刻,水瓶拿下来,往茶几上一放。 “什么意思,一一?”孟镜年看着她,眯了一下眼睛,表情微沉,“你要跟我分手吗?” “我……” 话没说出完,他遽然伸臂,扣住了她的腰,往他面前一按。 她呼吸不由一滞,看见他目光垂落,呼吸在她鼻尖停留了极短的一个瞬间就低下去,咬住了她的唇。 好像有点害怕听到她的回答一样。 她伸手推了下,没推开,手指反而被他攥紧了按在他胸口。吻得很凶,有点没顾忌,开始可能只是为了堵她的话,缠吻一瞬就热烈起来。 他们很久没做了,像被隔绝的易燃物,挨在一起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孟镜年扣住她的手掌,压在沙发扶手上,她睁眼便看见他沉敛的眉目,里头隐约有怒气。 他可能真的以为她坚持不住了,要跟他分手。 其实现在就可以叫停解释,但这感觉很新鲜,因为愤怒而隐隐失控的孟镜年。没给她多少时间准备,甚至连她的内裤都没有脱掉,手指直接拨开边缘挤进去。 她闷哼一声,蹙眉,待那阵涩感过去。 只有电视屏幕照过来的黯淡光线,像是将明未明的天色。 他们就陷在这样的暗昧里交颈,皮质沙发摩擦发出咯吱声响,孟镜年掐着她下巴吻她,每一记都又深又用力。 后来背过身去,被格在沙发与他手臂之间的狭窄空间,控制权全面丢失,那种安全感被些微剥夺的感觉,非常得引人颤栗。 到最后她感觉到孟镜年其实有点宣泄的意思。 他压力真的太大了。 于是她非常配合,不管是高喊,还是拿黏糊甜腻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以及讲了很多很多,叫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回想的荤话。 矿泉水的已经彻底不冰了。 茶几上留下一摊化了的水渍。 林檎蜷缩在孟镜年怀里,缓慢调整呼吸。 汗液蒸发出一层凉意,他落在她耳畔的呼吸却依然滚烫。 “要和我分手吗,一一?”他哑声,旧话重提。 “要……”林檎故意的大喘气,“……是再也找不到让我这么爽的人了怎么办?” 或许春天知道 第79节 话音落下,没有听见回答。 林檎脑袋退后,抬头去看他,“我在夸你,你没反应的吗?” 孟镜年微微挑了一下眉,“我反应还不够明显吗?” 第48章 林檎颈侧白皙皮肤上粘黏几缕发丝,孟镜年指将其拈了起来,捋到她的耳后。 “来谈一谈吧,一一。为什么想要去北城?”孟镜年温声问。 “有件事我骗了你……其实这一阵我失眠一直没好。” 林檎顿了一下,见孟镜年只将手臂收紧,并无追问责备的意思,方继续说道:“怕你担心,所以每次都在装睡,很希望能睡着,但越焦虑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恶性循环,根本不由我自己控制。” “你焦虑的根源是什么,一一?” “我不但帮不上你的忙,还要你来分神照顾我。我最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负累。” “你知道我不会这样认为。” “但我对自己的要求不能这样低……” “一一。”孟镜年忽然打断她。 林檎停住话语,抬眼看她。 “我想我们还是应该穿点什么再聊,不然我很容易觉得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其实是很正经的语气。 林檎:“……” 她什么也没穿,叠在他身上,只盖着一张浅灰色的空调毯。 林檎手臂一撑,捞起自己的睡裙,看了看,湿了一大片,不大能穿了。 沙发靠背上搭着孟镜年的灰色t恤,先前她帮忙脱下以后顺手丢上去。她拿起来给自己套上,站起身,赤脚走向浴室。 孟镜年也起身走去阳台,取下一件干净t恤。 片刻后林檎从浴室出来,又走去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可乐,细长手指扣住拉环,“噗呲”一声。 她走过来,在茶几上坐下,与他面对面。 “可以继续了?”她歪头问。 孟镜年身高186,他的t恤套在她身上,刚好盖过腿根。双腿纤长笔直,莹白如玉,膝盖上还有在沙发皮革上压出的红痕。 这个样子,其实也没有比不穿好上多少。 孟镜年似笑非笑的,轻点了一下头。 林檎稍低头,手指轻轻捏着易拉罐,好似在思索刚刚两个人说到哪儿了。 孟镜年先出声:“一一,你打算去北城读研?” “嗯。” “如果是为了今后师生的身份,大可不必担心,明年合同到期,我不见得一定要在本校任教,南城还有很多大学。” 林檎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其实考虑过这个问题。 林檎摇摇头,“但本校能给你的资源和支持一定是最好的。待在现在的位置不要变动,外公可能更安心一些。” “北城很远,一一。” “我知道。其实我一直对我学的专业没什么认可感,但是前一阵,我去旁听了公司内部的一场分享会……” 他们公司投资了东城的一家科技公司,那公司主要研发医疗机械臂。上个月,二代机械臂投入临床使用,成功完成了一台特别精细的外科手术。 “我看着手术现场拍摄的视频,就是那个瞬间,突然觉得,哦,原来其实这个专业是有用的……我们公司ai部门的招聘门槛比较高,我想去北城读研,再回来工作。” 孟镜年一时沉默。 他原本以为林檎想去参加保研夏令营,不过是种多条路的尝试,因为之前问她,她对未来的去向都还比较模棱两可。 她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一直有些游离,好像有意地做一个疏离的个体。 现在却想得这样透彻。 “……你失眠的时候,就在想这些吗?”孟镜年轻声一笑。 “嗯……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们的未来,就由我来规划。”林檎顿一下,坚决地说:“孟镜年,你搬回去住吧。” “一一,我能兼顾。” 林檎摇头:“你知道我对外公最初的印象是什么吗?是在叔叔婶婶的结婚酒席上,他们准备的喜糖盒子里面,有一种巧克力糖特别好吃,但一盒只有一颗,完全吃不够。那个时候他坐在我旁边,把他和外婆的那份喜糖都打开了,特意从里面把巧克力糖翻出来给我。后来每次去家里玩,茶几上盘子里总会有巧克力糖,虽然和那天和喜糖不是一个牌子。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林檎抬眼,注视着孟镜年,“……你和我不一样,孟镜年,你还有机会多陪陪他,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至少你不会有遗憾。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她声音骤然地哑了几分,“我爸妈出事之前,我才跟我妈吵过架,只因为我晚上偷偷躲被子里看书被她发现,被她没收了我攒钱买的手电,吃早饭的时候,我冲她说了特别难听的话。他俩出差的那天我还在跟她冷战……” 孟镜年立即伸手,拿下她手里的易拉罐,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她眼睛里很静,也久违的有点空空荡荡。 小时候的事,她提得很少,他也不敢主动问。 那时候患失语症,原来这才是主因:她恨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惩罚自己不准再开口。 好半晌,林檎再度出声:“你搬回去,好好陪着你父亲,不要再两头跑了。我们未来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一一……” “答应我,好不好?” 孟镜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样做的话,你能睡个好觉吗?” “我不知道,但大概率……” “如果还是失眠呢?” 林檎没答。 “你上次说你会照顾好你自己,你没有做到。” “这次我一定会做到。” 许久,孟镜年说:“异地恋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每天给你打视频电话,周末都飞回来找你,节假日也都陪你……” 孟镜年笑:“那我这个男朋友做什么?” “坐享其成?” 林檎适时偏头,躲过他伸过来敲她脑袋的手,并抬手一把将他的手捉住,两手握住,微微向前倾身:“你答应了?” 孟镜年却还是摇头:“我要再想一想,一一。还是那句话,关于你的事,多郑重都不为过。” 或许因为与孟镜年开诚布公地谈过,对未来也有了一个方向,林檎不再那样焦虑,久违的睡眠也回来了,虽然很浅,一旦被吵醒就很难再度入睡。 夏令营的报名表,她赶在截止日期之前提交了上去。 吴钦知道以后,约她到时候一起出发,她只说再看情况。 周末,林檎去做了一次拍摄。 她这学期因为实习,很多非商业的邀约都推了,这次的摄影师与她有过多次合作,上次去巴厘岛,不单单是旅游,也有和这摄影师合作的任务在身。 这回是给南城本地的一个汉服工作室拍服装展示,取景地在南城远郊的一处竹海景区。 林檎早上跟摄影师的车去。 六座商务车,一推开门,第二排靠里的座位上,有个好久没见的人,穿着件潮牌t恤,大马金刀地靠坐在那儿。 大约开门前一刻他在睡觉,这会儿把眼睛睁开,蹙着眉头,有些不悦。 “嗨。”林檎打招呼。 迟怿身体坐直些,斜着眼打量她,“怎么谈个恋爱还把人谈消失了?” “在忙。” “再忙喝顿酒的时间都没有?不是你男朋友小气不让吧?” 林檎没搭理他,坐下系安全带。 迟怿拿水瓶喝了一口,“孟院长最近怎么样了?” 孟震卿患癌症的事,院里很多人都知道,迟怿他爸既然负责这块,听说了也不稀奇。 “情况不是很好。” “我爸想去慰问,被婉拒了。” “化疗后需要静养。” 迟怿“嗯”了一声。 这摄影师也是迟怿的朋友,迟怿蹭他车去玩。 开过去一个多小时,林檎在车上睡了一觉。 到地方开始化妆,拍摄。 山里天气相对凉爽,但她毕竟拍的是初秋的衣服,又是明制,层层叠叠的,还是热得不行。 中午光线强烈,不适合拍摄,一行人就先转移到了附近的民宿。 主持拍摄的那工作室的老板定了个套房供大家休息。 后来听化妆师跟助手聊天,林檎才知道那房间其实是迟怿定的。 休息到下午,继续拍摄,黄昏光线好,争分夺秒。 最后一缕天光消散,大家收工,回民宿吃饭。 林檎换了衣服,拆了头发,没卸妆。 或许春天知道 第80节 她累太过了反而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几口,去外面吹风。 旁边有脚步声靠近,林檎转头看去。 白天不见人影的迟怿。 他也不说话,就敲烟盒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正要点火,林檎说:“还是别抽吧,对身体不好。” 迟怿顿了下,把烟拿下来折成两截扔了。 过了会儿,他才说:“是肺癌?” “嗯。” 一阵沉默之后,迟怿说道:“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我爸各方面还是有些人脉。” “好。谢谢。”林檎知道应当用不上,孔主任已经是南城最顶级的专家了。 所有人吃完饭,大家打道回府。 迟怿都在民宿订了房,却也跟车回去了。他是少爷脾气,主意一会儿一变,也很正常。 回去路上,林檎戴着耳机听歌。 她有点累,脑袋歪靠着休息。迟怿或许以为她睡着了,看了她好几次。 车终于开到了小区门口。 司机过来拉开了车门,林檎拎上东西,跟摄影师和迟怿打了声招呼下车。 刚走没两步,听见后门被推开的声音,迟怿说:“等等。” 林檎脚步稍停。 迟怿转头,向着车上的司机做了一个摆下巴的动作,片刻车子发动驶离了。 树影投落,晚风潮湿燠热。 “我过阵要出国了。”迟怿说。 “出国做什么?” “我爸看不得我晃晃荡荡,要我再去拿个文凭。” “那也蛮好的,你这样每天玩,玩久了也挺无聊。” 迟怿笑笑:“玩还有无聊的时候?” “……可能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吧。” 迟怿沉默一霎,“我今天不是要过去玩,你看出来了吧?” 林檎迟疑地“嗯”了一声。 “因为单独约你约不出来,我今年过生日你都没赏光,所以……”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嗯。”迟怿看着她,目光坦诚,“都要走了,想想还是告诉你,其实我一直都还是喜欢你。” 林檎稍有惊讶。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朋友当得还行,起码至少演技不错?”迟怿笑了声,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 而且,还无意间做了回大助攻。 要是知道激将法对孟镜年这么好使,当时他就不逞一时口舌之快了。 “……你是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的认可,我也没那么高兴哈。就想告诉你,哪天你跟姓孟的分手了,记得往后叫个号。我排很久了。” “……不好意思,我跟他应该不会分手的。” “哦。” “还是谢谢你……祝你出国一切顺利。” 迟怿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黯了几分。 “哪天回国,我在南城的话,我给你接风。”林檎语气很是诚恳。 迟怿没说好与不好,退后一步,“走了。” “嗯。拜拜。” 他没叫车,转个身径直往前走,手抄在长裤口袋里,脚步很快,被停在树下的车一重一重遮挡,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檎转身往小区大门口走去。 刷卡,穿过闸机,刚往前走了一步,推在手里的小号行李箱,拉杆忽被人一把握住。 林檎蓦地转头。 “……是你啊。” 孟镜年微笑:“不是我还有谁?” “……你看见了是吧?” 孟镜年走近一步,从她手里接过箱子,另只手挽住她的手,“也不知道是你点背,还是我点背,怎么回回被我撞见?” 林檎轻笑:“听到我们说什么了吗?” “没听见,但猜到了。”万向轮辚辚声中,孟镜年说,“要不找你打听我爸的病情,要不跟你表白。” “就不能是其他事情吗?” “什么事情要两个人单独聊?” “……看来我是不可能出轨了,你简直是福尔摩斯。” “还打算出轨?” “……只是一个比方。” 到了楼上,孟镜年把行李箱往里一推,随后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径直往卧室走去。 林檎拖鞋都还没穿好,一边走一边靸上。 孟镜年脚步很快,似有几分急切,她也无由地跟着紧张起来。 进了卧室,孟镜年把她带到了靠窗的小书桌前,停住脚步,转个身,面对面看着她。 “一一,我们聊聊你去北城的事。” “……啊?” 孟镜年品出她的语气似乎有点失望,微笑道:“……你在期待什么?” “……并没有。”林檎偏过头去。 孟镜年垂眼看,她戴了整天的耳饰,耳垂有点红。忍不住伸手,轻触了一下她的耳朵,微凉指尖触到一点微烫的热度。 妆还没卸,唇上残留口红的颜色,像是明艳的红丝绒,拆散的头发格外蓬松,整个人有种花开到过熟的凄艳。 沉默的瞬间,便觉空气微微升温。 原本暂且没打算,却情不自禁地凑近一步。 林檎掀眼,看他一秒,见他眸光微黯,主动踮脚,双臂环颈。 口红的颜色被拓到了孟镜年的唇上,林檎退开时双眼湿濛,踮脚看他,拿大拇指轻擦过他的唇瓣,故意笑问:“……不是要聊正事吗?” 最后一个字被堵回去。 孟镜年有洁癖,这是头一回在还没洗澡的情况之下和她做,汗水蒸发过的微咸的气息,反而格外催发原始本能。 头发黏在再度出汗的皮肤上,他坐在椅上,从下往上仰视,眸光沉沉,凝视她耽溺声色稍有扭曲的一张脸,狠贯而入的同时,再次咬住她的唇。 唇上的颜色,被他吮吻殆尽。 林檎神思涣散地趴在他的肩头,身体还有尚未消散的余震。 孟镜年拥着她,忽说:“一一。” “……嗯。” “你想去北城的事,我认真思考过了。” 这个人,怎么能做到一秒切换角色,从野兽瞬间变回温柔靠谱的年上恋人。 “嗯?” “我答应你去,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许见裴煦阳。” 林檎第一反应是笑出声,“……第二呢?” “第二个条件,要你二选一。” 听见开抽屉的声音,林檎从肩膀上抬头,看过去。 孟镜年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本酱红色的胶皮本子,往桌上一放,“我们去领证。” 林檎盯着那户口本,眼睛睁大。 “……你疯了?” 孟镜年不疾不徐,继续说道:“当然,婚姻状况要计入档案,或许会影响你保研面试的结果。如果你觉得不方便,还有一个选项。” 他再度伸手。 这次摆上桌的,是一只深蓝色方形盒子。 他正要打开,林檎连忙双手抓住他的手,“……你等一下。” 孟镜年看她一眼,却是拨开她的手,坚决地打开了。 那盒子是左右开合的,打开一瞬,衬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映着灯光一闪,璀璨夺目。 林檎心脏怦跳。 孟镜年低头,注视着她:“这两个选项我都可以。一一,你选哪个?” 或许春天知道 第81节 第49章 在十八岁生日前夕,孟镜年去接她,蹲下给她系鞋带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林檎咬紧牙关学习的动力,就是想要见到他的渴望。 高三的重点班,下课时间教室里也从不喧闹,喁喁人声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起身去接水或者上厕所,像个沉默的斗兽场。 她就在这个斗兽场里,一道题接一道题、一张试卷接一张试卷地熬:快了,马上就放假了,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她开始回避叫他“小舅”,在她设立密码的备忘录里,只称呼孟镜年为“他”,好像这样,两个人就是站在平等的位置。 周末聚餐他并不会每次都来,她现在还能回想起期待落空的滋味,先是心脏空了一下,然后跌下去,持续失重。 如果他来了,她整晚都会忙得不行,要找话题,要故作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边,要时时捕捉他说话的声调,呼吸的起伏,要在每一个不经意抬眼的瞬间去看他的脸。 那个时候的她,坐在深井望天光,他是她遥不可及的天上月,在最疯狂的幻想里,也没敢设想过这样一幕。 她会坐在孟镜年的怀里,做这样一个看似二选一的单选题。 迟迟没有听见回答,孟镜年不由伸手,手指轻轻捏着她的下巴,想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却一扭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方才很仓促,衣服也没脱,他的白色衬衫被抓得皱皱巴巴,此刻隔着布料,有温热的液体渗进去,烫着他的皮肤。 “一一……”孟镜年顿时有些慌了,“抱歉,你是不是觉得我逼得有点紧?” 林檎摇头。 “抱歉……你完全可以不必接受,我并不是要逼你做决定,我只是想自己给你一个承诺。想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办法向你表明我的决心……我知道有些冒昧,而且也太早了。但最近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我想要完全周全也有心无力……你一定觉得委屈了,是不是?” “我没有……” 林檎把脸抬起来,看向他。 他一直在垂眸看她,出过汗的头发,发色比平日更深,目光也是。他一定不知道,他每一次看她的时候,有多专注,多深情。 “我可以先选二,过几年再选一吗?” 孟镜年愣一下。 “当然可以。” 空调是两人做之前打开的,冷气呼呼吹了一阵,室内已经完全凉快下来。 林檎仍旧蜷坐在孟镜年怀里不动弹,他胸腔里的沉稳而规律的心跳声,像是工作时常会播放的某种白噪音,让她陷在一种懒散的安全感里。 她把手伸了出来。 孟镜年一手拿着钻戒,一手捏着她的手指,有点犹豫:“是戴左手吗?” “不知道……” 林檎见他的表情,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手机拿出来当场搜索。 “哪只手不重要,你赶紧戴,再晚一秒钟我就要反悔了。” 孟镜年轻声一笑。 钻戒被套上无名指,推到底。 林檎把手举到面前,很大的一颗钻,有点坠手,相对于他的工资水平而言,真是相当舍得。 “想跟你解释一句,一一。”孟镜年低着头,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我定了餐厅,原本想明天请你吃饭,同时聊这件事。” 若是以前,林檎大约也会觉得,孟镜年的风格,应当会选个情调极好的地方。 但在一起以来,他每次都在革新她对他的认知,所以她觉得,刚做完衣冠不整地求婚,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很出其不意。 她大约会记一辈子。 之后,孟镜年搬回了父母家里。 离预定二次化疗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孔主任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听说孟震卿很抗拒,便让他先去做个检查,评估一下化疗效果再做决定。 孟震卿还是不答应。 祝春宁劝得直抹眼泪,“只是让你去做个检查,你就去一趟不行吗?万一效果好……” “我都说过几遍了?这检查谁想做谁去,反正我不去!” 上了年纪的人,有时候耍起脾气来,和小孩儿也没什么两样。 孟镜年坐在一旁削苹果,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把水果刀放回盘中,抽纸巾擦了擦手,见孟震卿似又要把自己关进书房,忽说:“爸,下去散散步吧?” 孟震卿顿步,站在书房门口转身过来望他一眼。 祝春宁说:“外头热,回来一热一冷的容易感冒。” “晚上还好。我带爸去河边,河边凉快。” 祝春宁见孟震卿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赶紧开始帮忙收拾东西,保温杯、擦汗的毛巾、折扇,还有个充电式的小风扇,都塞进了一个单肩包里。 孟镜年把包接过去自己背上。 老校区没有装电梯,所幸住在三楼,上下还算方便。 孟震卿下楼很慢,孟镜年走在他后面,也不催促。 晚上九点,小区里活动的小朋友渐渐准备回家了,还有三五个在滑梯那儿玩耍吵闹。 穿过婆娑的树影,走到了小区门口。 孟镜年打开副驾门,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使空间更加宽敞,而后才让孟震卿上车。 三公里外有个临河的公园。 车开了过去,在附近停下,两人往河堤方向走去。 广场上有人在跳舞,河岸边绿道上不少夜跑的人。 从出门到现在,孟震卿一直很沉默。 孟镜年从包里把充电式的小风扇拿了出来,递给孟震卿。 这小风扇是孟落笛买的,有时候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孟震卿会把它立在面前送一点凉风,但在公众场合,恐怕他就会嫌幼稚。 果真孟震卿蹙了一下眉。 孟镜年便又拿出折扇,这回他接了。 折扇展开,孟震卿拿在手里慢慢地摇。 公园到处是树,又从河面送来微凉的风,因此并不怎么热。 并肩沉默地步行一阵。 远远的能看见南城的地标建筑,黑夜里高高地耸入云端。 孟镜年脚步放慢,指了指,“我上回跟您来散步的时候,那里还没竣工。” 孟震卿也跟着顿步,“哪一年?” “我高三。” “十多年了。” “我也还有半年就到三十岁了。”孟镜年平声说,“小时候好像是一天一天的过,现在都是一年一年的过。” 孟震卿没作声。 孟镜年也不在意,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继续说:“我这三十年里,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对您做出的安排都是消极的接受。因为我不是您亲生的,我知道我得听您的,我得有报答养育之恩的自觉。” 孟震卿看向他,神色稍有诧异,似是没有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样直接。 “坦白说,我对现在从事的这一行,并没有多少自发的热情。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高中的时候,我对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真有一个详细的图景吗?好像也没有。只是一种思维惯性,觉得家长安排的,就等于自由被剥夺的。” “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孟震卿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因为没跟您说过。”孟镜年依然很平静,“对于您把我安排到江老师门下的决定,我也不怎么高兴,因为我觉得这是对我本身能力的一种否定。” “……我想让你路更好走。” “我知道。我确实在很多事情上看似获得了优先的资格,但相应的,为了避免非议,我也必须要比任何人都更优秀,不然时刻会有脏水泼到江老师,甚至您身上。” 孟震卿看他一眼。 “我知道您想说,享受了优待,做出成绩是理所当然的。我认同您这句话,因为您一直在身体力行地践行这条标准。我和我姐时常会觉得,做您的小孩真的很累,时刻有一条准绳约束我们不能犯一丁点儿的错误,不然就有可能使您蒙羞。” 孟震卿把嘴抿了起来。 孟镜年没有看他,他几乎从没有对孟震卿说过真心话,这件事远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容易。 “但您要问我,后不后悔当时同意做您的小孩,我的答案永远是不后悔。” 孟震卿一愣,张了张口,但没有出声,眼里浮现一些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孟镜年呼出一口气,往旁边走了两步,把手肘撑到石材的栏杆上。 “您还记得我四岁的时候,我问过您一个问题吗?我问您,您会不会觉得难过。那个时候您的回答是‘我也是人,我当然也会’。这句话,我现在想还给您……或许您觉得,我和我姐不过是收养的小孩,对您能有多深的感情?我父亲去世很早,我对他没有记忆,提到父亲,我能想到的形象只有您。至于我姐,如果您看过她在抗癌群里的发言,您也会知道,她比她表现出来的,更要在乎您……” “我知道您正在经历任何人都没法感同身受的痛苦,我不知道我的请求,在您这里有没有分量。或许很自私,但我还是想恳求您再试一试……”他低头,更深地呼了一口气,“……我和我姐,已经失去过一次父亲了。” 孟震卿长久没有作声。 孟镜年一口气把话说完,也沉默下去。 直到返程,两人都没再交谈。 祝春宁怕孟震卿吹了汗感冒,催促他赶紧去冲个温水澡。 孟镜年回了自己房间。 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翻译文档打开了,迟迟没有往后推进。 他身体往后靠去,脑袋后仰,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灰白的天花板。 或许春天知道 第82节 过了一会儿,祝春宁过来敲门:“你爸已经洗过澡了,镜年,你去洗吧。” “好。” 洗完澡,把头发吹干,倒了杯水,孟镜年同还在客厅的祝春宁打声招呼,再度回到房间。 拉出椅子,正要坐下,忽见笔记本电脑上,拿笔压了一张小纸条: 跟孔主任约时间。 第50章 被求婚的事,林檎只告诉给了季文汐。 她拍了张戴着钻戒的手的照片发过去,季文汐回给她一长串的感叹号,但因为那时在忙着拍照,没空跟她细谈,过了两天,她下班到家,季文汐给她打了个语音电话。 孟镜年搬回去之后,公寓就剩下了林檎一个人在住。 少了一个人,觉得空荡,到家之后总要第一时间连上蓝牙音箱放音乐。 季文汐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在一边敷面膜,一边看群里发的夏令营的行程安排文件。 季文汐问她:“什么时候过来啊?” “下周。” “学校负不负责住宿?” “看文件说好像是自行解决住宿问题,吃饭的话到时候会发临时饭票。” “要来我家住吗?” “如果不打扰你的话。” “还讲这么见外的话。” 林檎笑了声。 “你参加夏令营是为了保研过来吧?孟镜年能答应?” “所以才跟我求婚。”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是吧?你俩怎么不干脆直接领证呢?” “他提了的,我没答应呀。” “……你俩真行,这个进展,我好害怕下次你来北城,抱个小孩叫我姨姨,我会吓死的。” 林檎哈哈大笑。 “总之还是恭喜你。” “婚纱照你包吗?” “八点八折不能更多了。” 玩笑之后,季文汐问起孟镜年父亲的情况。 “他做了检查,化疗效果不错,同意继续做了。” “也不容易。有朋友家人也是患癌去世的,化疗没做完就走了,希望老人顺利渡过难关吧。” 生老病死一事,由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将去北城之前,林檎回了婶婶那里一趟——叔叔要出个两天的短差,婶婶让她晚上帮忙监督孟落笛准时睡觉。 而今孟缨年倘若不加班,下班之后也会去父母家里看看,待到孟震卿的休息时间再回家,一般都要将近十点钟左右。 林檎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听见开门声,走出房间,到客厅里跟孟缨年打了声招呼。 孟缨年把包挂进玄关柜子里,一边换鞋一边看向林檎:“一一。” “笛笛已经睡了。” 孟缨年点点头。 “婶婶你要吃夜宵吗?我们晚上点的锅贴,还有剩的。” “不用,一会儿就睡了,吃了不消化。”孟缨年走进来。 林檎走去餐厅,倒了杯温水,递到在沙发上坐下的孟缨年手里。 孟缨年顿一下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之后揉了揉肩膀,累得叹了声气。 “……外公还好吗?” 她原本想再去探望孟震卿,但他刚做完化疗,不愿意待客。 “这次反应比上次还严重,不过目前为止态度还算积极,没说什么丧气话。” “那就好。” 孟缨年转过头去,看向她,盯了两秒钟,“镜年说你打算去北城读研?” “嗯。” “最近因为你外公生病的事,我也没机会跟你聊你俩的事……”孟缨年稍有斟酌语句的迟疑,“你叔叔那个立场,有些话他也不大好问。一一,我还是想跟你确认一下,这件事你是完全自愿的吗?孟镜年是你长辈,按理说他很不应该……” “当然。是我先喜欢他的……而且我一直没把他当长辈。”面对孟缨年,林檎有些微的难以启齿。 “是吗?孟镜年说是他主动的。” “……不是。严格算是我主动。你们问的话,他肯定只能这样说的。” 孟缨年点点头,“那他还算是有分寸。” “对不起……瞒了你们很长时间。孟镜年其实很早就想公开的,是我没有答应……我想你们肯定会反对,所以……” “这种事,第一时间没法接受是很正常的,一边是我弟弟,一边是我侄女……我想一一你也可以理解。” 林檎点头。 “我跟你叔叔对你始终有一份远超孟落笛的责任,我们很怕你受委屈。听说你要保研外校,我心想这件事我没处理好,你肯定还是受委屈了……我最近没表态,确实因为一则要忙你外公的事,二则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没有没有!”林檎急忙解释,孟缨年的温柔和宽容好像在她心脏上紧拧了一把,“我选择去外校,只是因为考虑到留在本校会和孟镜年变成师生关系。他是江院长的学生,平常本来就受到比较多的关注,到时候被拿来做文章,对所有人的影响都不大好。而且,北城大学的文凭更有竞争力,到时候也更方便我找工作。” 孟缨年听完这番话,极有一种动容感,她忍不住伸手,揽一揽林檎的肩膀,“要年纪最小的你来顾全大局,怎么不是在受委屈呢?” “……婶婶你再说我就要哭了。”林檎笑了一下。 孟缨年侧低头看她,“……真要哭了?——哎呀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她赶忙从纸巾盒里刷刷抽出两张纸,递给林檎。 林檎接过擤了擤鼻子。 “你别怕,往后我帮你盯着孟镜年,不会让别的女人有机会打他的主意。” 林檎一下笑出声。 “……可是他哪里好啊,大你八岁,又那么不开窍。我觉得上回接你的那姓迟的男生好多了吧?长得又帅又有钱,那辆跑车就够孟镜年赚一辈子的。” “……”林檎克制了一下才没把钻戒的事讲出来。 林檎跟公司请了九天的假,把出发去北城参加夏令营的行程定了下来。 买的上午十一点的飞机票,出票之后就截图发给了孟镜年。 badapple:明天你上班之前,可以顺便先过来一趟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mjn:好。 之后,林檎就把手机接上蓝牙音箱,一边播放音乐,一边开始收拾行李箱。 做讨厌的事情,她总是磨磨蹭蹭,一周多的行李,花了快四十分钟才整理完毕。 最后把行李箱往沙发旁边一推,洗漱用品和充电器一类,预备明天一早再收进去。 拿上睡衣,去浴室洗澡。 洗完,头发吹到半干,走出浴室,穿过过道,吓了一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孟镜年,正在整理茶几和沙发。 “……你怎么过来了?” 孟镜年闻声停住动作,转头看她,似笑非笑的:“一周没过来,乱成这样。” “……你来之前说一声的话,我会收拾的。” “不来就不管是吧?” “反正你看不见。” 孟镜年只大致地收捡了一下,把垃圾桶放到一旁,走去厨房洗了手,出来问道:“要给我什么东西?” “你就为这个来的?” “当然主要是因为想你。” 林檎笑了笑,转身去卧室里拿东西。 出来的时候,孟镜年在沙发上坐着喝水。 林檎在他身旁坐下,闻到一阵柠檬味的香气,似乎是沐浴露的味道。他洗了澡过来的,身上一件灰色t恤,搭宽松的短裤。 他把目光侧低下来,看她攥紧的右手手掌。 没说话,伸出手指去拨她手指。 她攥得很紧,他一时没拨开,笑了声。 这时候她才把手指张开。 掌心里一只银色素戒。 “你收下就好,不用戴,不然外公看见了可能……” 她话还没说完,孟镜年就拈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套上了。 她自觉吞下了后面的话。 或许春天知道 第83节 早就知道他这双手适合戴银戒,手指修长,手背筋脉分明,禁欲与色情只在一线之间。 孟镜年看她,“不是一对?” 林檎把左手举了起来。 孟镜年轻笑一声,把她手捉过去,两手交握,戴对戒的手指挨在一起。 “啊你别动……”林檎指一指茶几上的手机,示意他递过来,“我拍张照。” 看起来不错的角度,相机里却好像缺点什么。 林檎把孟镜年的手抓过来,各种摆弄试拍,他只是看着她笑,配合极了。 终于,林檎拍出了十分满意的一张,她手在下,他握住她的。 裁剪,调色,滤镜,举起手机屏幕向他展示。 孟镜年笑说:“发给我。” 林檎点开微信,选中图片点击发送。 他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好了吗?”他问。 “嗯。” “那轮到我了。” “……嗯?” 主卧灯关得只剩台灯。 膝盖跪在床单上,只要一低头,便能清楚看见,他带着银戒的中指,如何一分一分地没入。 薄被起伏如灰色海浪,他们溺亡不止一次。 隔日早上,林檎八点钟醒来,久违地吃了一顿孟镜年做的早餐,然后坐提前帮她叫好的车去机场。 昨天被折腾到凌晨三点,她困得不得了,上车没多久就睡过去。 醒来已经离机场不远。 给孟镜年发消息,等他回复的时候习惯性点他头像去朋友圈看看,有无漏过他的状态。 新状态没有,朋友圈封面换了。 两只相握的手。 第51章 林檎结束夏令营,回到南城,这座城市正进入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 落地是工作日的下午,孟镜年要上班,林檎没叫他接,吴钦跟她一趟航班,下机以后两人拼了个快车。 车先把吴钦送到,再开去大学城。 1108室内干净整洁,显然在她走后孟镜年做过打扫。 打开空调,检查两盆绿植需不需要浇水,放倒行李箱,拿出洗漱用品,冲个澡换身衣服,再在凉丝丝的空气里,收拾行李箱。 归置完毕,在沙发上躺下,拿起手机一看,有十分钟前孟镜年发来的新消息。 mjn:那你先休息一会儿,下班了我来接你,晚上去我爸妈那儿吃饭。 badapple:可以吗? mjn:麦乐迪也在那儿。吃完了我可以一起送你们回去。 badapple:那我是不是应该说谢谢小舅? mjn:…… 林檎原想回卧室去睡,结果刷了会儿手机就开始犯困,把搭在靠背上的华夫格空调毯往身上一盖,直接睡着了。 孟镜年六点下班,没在院楼耽搁,停车场取了车直接开回小区。 开门却见室内昏朦,没有开灯,室外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黑蓝天色,几缕薄云。 孟镜年先没把灯打开,走过去站在沙发前,俯身看去。 她枕着一直手臂,另只手从沙发上垂了下来,手指上套着一枚素戒。 朦胧天光,五官看不分明,呼吸沉绵,胸膛微微起伏。 也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孟镜年这样无声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她戴戒指的手握住,轻轻地晃一晃。怕她睡太久晚上就睡不着了。 林檎缓缓睁眼。 晦暗里视线相对。 或许她低估了异地这件事的难度,当前只不过八天没见,看见他的这一刻心脏就有种发涨的疼。 她一下坐起来,毯子滑下去的同时一把抱住了孟镜年。 他是弯着腰的,她这样挂在他身上他不好着力,因此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于是干脆搂腰一把抱起,自己转个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林檎坐在他腿上,双臂搂着他的后颈,仰起脸,二话不说就开始吻他,舌尖直接侵入缠吮,吻到呼吸急促,皮肤发烫,力气也被抽尽似的蜷下去。 “……想要你。”林檎闷声说。 “还要开回去,吃饭来不及……” 林檎没说话,两次深呼吸之后,便打算起身。 腰却被一把掐住,把她按了回去。 林檎不明所以,低头看孟镜年。 他没解释什么,径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通话记录里找出张姨的名字,拨通,免提,往旁边一扔。 “你……” 孟镜年抬手捂住她的嘴,轻轻地摇了摇头。 因这个要命的动作,林檎一阵颤栗。 电话接通。 张姨:“喂……” 孟镜年的声音平静极了:“张姨,麻烦您跟我妈说一声,我临时有事加班,今晚不回来吃了,你们先吃。” 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手探入睡衣下摆,微凉手指挨上腰际皮肤。 “行,我跟祝姐说。那你晚上还回家吗?” “不好说。过了十点没到家就不回来了,麻烦你敦促我爸早点休息。” “好。你也别忙太晚啊。” “嗯。” 手指蜿蜒至前方,覆笼。林檎倒吸一口凉气。 电话挂断了。 林檎心脏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你……” 孟镜年把她脑袋扳下来吻她,低声问:“不喜欢吗?” 她不作声。 “我感觉你好像很喜欢……”说话的时候他把呼吸挨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就她一个人能听见,“湿了是不是?” “……” 林檎真受不了这样。 他拿温凉的声音讲这些,用着最为理智客观的陈述性的语气,既无调笑也不轻浮。 “你怎么不直接打给祝老师……”现在和孟镜年说话,林檎都会称呼祝春宁和孟震卿为祝老师和孟老师。 孟镜年轻笑了一下:“那还是太过了,你说是不是?” “……”林檎已说不出话来。 或许因为有这样一通电话做铺垫,这一回比任何一回都要疯,羞耻心全部舍弃,她不着寸缕,他却衣冠整齐,这样的对比之下,不知道她和他哪一个更显得堕落。 短暂歇息之后,把灯打开,又进行一次。 冷气开足,他们却也出了一身的汗。 怕这样直接吹冷气会感冒,孟镜年把她抱去浴室淋浴。她洗干净以后,孟镜年又把她抱去洗手台上坐下。 脚掌抵在陶瓷台盆的边缘上,因为脱力而滑落下去,被他抬起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后背隔着湿漉漉的头发,靠住了玻璃镜面,如果不是如此,她大约会逃跑。 她整个人已经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坏掉了。没顶前一刻才想要伸手把孟镜年推开,手没力气,也没来得及。 孟镜年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要来吻她,她偏头一躲,他掐住她的下巴扳回去,强硬地吻上去。 漉湿微咸的吻,她记得这个人是有洁癖的,他怎么受得了。 他可能也有点坏掉了。 等再回到客厅,已经是晚上九点钟。 林檎躺在沙发上,脑袋垫了块浴巾躺在孟镜年腿上。 他点完了外卖,打开吹风机,耐心地给她吹头发。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是马克斯·普朗克气象研究所的文化衫。 林檎盯着t恤胸口那个智慧女神弥涅耳瓦的logo,神思有点涣散,如果不是下午已经饱睡了三小时,她这会儿大约已经睡过去了。 头皮吹干以后,风速调至低档。 林檎这时候开口说话:“孟老师最近还好吗?” “这两天副作用稍微缓解了一点。”孟镜年顿了一下,“头发掉光了。” 或许春天知道 第84节 “……啊。” “不过他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态度一直比较积极。他在做著述修订,我晚上回去会帮他的忙,进展有点慢,不过有正事做,他会觉得比较踏实。” “这也是你们从事同一个行业的好处吧,有共同语言。” 孟镜年怔了一下,“是。” 林檎摆一摆脑袋,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孟镜年手指轻梳她的头发:“一一,你好像晒黑了一点。” “忘带防晒了,第一天没涂。” “夏令营什么内容?” “专业介绍、师生交流、参观实验室、学术工作坊、茶话会……最后两天学术考核,笔试和面试。”她掰着手指细数。 “笔试面试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自己表现得应该还可以。这一阵实习接触了一些实务层面的东西,面试刚好被问到了。哦,有个导师我很喜欢,加了他的微信,如果拿到资格的话,我可能就报他的研究生了。” “真不错。” 林檎笑了一下,“你呢?这些天在忙什么?” “论文开题。” “你怎么一年到底都在写论文。”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孟镜年的语气有两分郁闷。 “哈哈。” 孟镜年轻轻掐一下她的腮,“笑得很可爱,再笑一声。” “不要。”林檎笑着打掉他的手,“你好无聊。” 头发吹干以后,孟镜年收起吹风机,抽了张纸巾,拾捡地上的发丝。 “我想去剪头发。现在太长了,好烦。” “好啊。” “到这里你觉得怎么样?”林檎比一个锁骨的位置。 “可以。” “这里呢?”比耳根。 “可以。” “短发呢?” “也可以。” “剃光头呢?” 孟镜年把头发和纸巾扔进垃圾桶,“如果你真的喜欢并且想尝试的话,也不是不行。” “是不是我想做什么你都可以接受?” “也不是。出轨除外。” 林檎哈哈大笑。 继而,她又想到这是被评价为“很可爱”的笑声。可恶,还是让他得逞。 外卖送达。 两人很久没这样好好地坐下来吃顿饭了。 两道肉菜,其中一道是炒牛肉,先卤后炒的做法,十分入味,唯一的毛病就是分量不多。 林檎把肉都挑出来给孟镜年,一块一块地把他面前的米饭盒堆满,“你瘦了,你多吃点……嗯,也顺便补一补。” 孟镜年没有表情地将手里筷子掉了个头,敲向她的额头。 她笑着抬手一挡,“我错了我错了,后面一句收回,你不需要补,你生龙……” “林一一。” 林檎自觉做个噤声的动作,肩膀却因憋笑而颤抖不停。她都觉得自己今天心情好得有点过分。 吃了一会儿,孟镜年说:“江澄请我带女朋友去她那儿吃饭,你愿意去吗?” “去你老师家里?” “不是。她跟你在一个园区上班,在附近租了套房子,离园区不远。” “你跟她说了我们的事吗?” “没有。想直接带你过去,吓她一跳。” 认识孟镜年越久,越发现他某些时候其实有点“坏”。 “好啊。”林檎笑说。 吃完饭,孟镜年把外卖盒收了起来,打算去一趟楼下扔掉——他受不了厨余垃圾在屋里或者门口留着过夜。 “我跟你一起。”林檎忙说,“我想去趟便利店买点零食。” 孟镜年便站在门口,等她换衣服。 片刻,林檎小跑着从卧室里出来。 孟镜年看见她身上穿的衣服,怔了一下。 白色t恤,胸口的logo和他身上的这一件一模一样,是去年她来留宿,送给她的那一件。 t恤穿在她身上有些大,但因为她很瘦,所有有种oversize的随性腔调,搭一条运动式短裤,双腿匀停修长。 等她换完鞋,孟镜年朝她伸出手。 夜里十点,小区渐渐安静下来,空气里一股浓郁的草木气息。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夜风里。 第52章 chapter52 隔日是周六,林檎同孟镜年一起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檎先去附近水果店里挑了点新鲜水果。 称重付款过后,孟镜年自然而然地将袋子拎到自己手里。 林檎说:“又不重,我自己提可以的。” 孟镜年笑说:“我提。到门口再给你。” 这小区里都是孟震卿的老熟人,林檎不敢造次,和孟镜年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到了三楼,孟镜年正要掏钥匙开门,林檎忙说:“等一下。” 孟镜年停住动作,正准备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却见她抬手,把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 她穿的是件娃娃领的连衣裙,身上没口袋,打开随身挎着的帆布包,正要把戒指放进去,停顿一下。 向着他靠近半步,拉开他身上白色衬衫胸口的口袋,把戒指丢进去,手指轻拍了一下,“帮我保管哦。” 孟镜年笑了一声,“嗯。” 忽听“咔哒”一声,开锁的声音。 林檎吓一跳,飞快往后退了一大步。 防盗门打开,门里的人没想到门口站了两个大活人,也吓了一跳,连拊胸口。 林檎忙打招呼:“外婆。” 祝春宁:“一一你夏令营结束啦?” “嗯。” “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林檎毫不犹豫说谎。 要实话说是昨天,祝春宁一定能猜到孟镜年昨晚加班是在扯谎,其实是在跟她鬼混。 祝春宁点了点头,目光多少有几分探询的意思:“你俩一起来的?” “正好顺路。”孟镜年回答。 祝春宁没再问什么,“你们进去吧,酱油没了,我下去买瓶酱油。” “我去吧。”孟镜年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林檎,“生抽还是老抽?” “生抽。”祝春宁瞧着两人一递一接,自然不过的动作,表情有些复杂。 换鞋进门,发现孟落笛也在,正坐在光线敞亮的餐桌那儿,支着平板上网课,孟震卿坐在一旁督促。 林檎跟两人打了声招呼,进厨房去洗了洗手,走到孟落笛身后去,摸摸她的脑袋,笑说:“这么勤奋?” “唉。”孟落笛老气横秋地长叹了一声。 她马上上六年级,成绩一直中不溜秋,而叶嘉礼因为成绩优异,去最好初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如今还想跟他同校,大约只有念那所中学的国际部这一条路可走了。 但叔叔婶婶给她提了要求,六年级第一次英语考试必须进前十五名,不然送到哪里去都是钱打水漂。 于是这个暑假孟落笛上午上网课,下午去上培训班,晚上,前所未有的刻苦。 “姐姐,把你的脑子借我用一下吧,我真的要学不进去了。” 林檎两只手食指点一点自己的太阳穴,再点一点她的,嘴里“咻”的一声:“好,借给你了。” 孟落笛笑了一声。 林檎坐了下来,问了问孟震卿的情况。 他比上回见更要憔悴,但没了那一股衰败的死气,眼神也明亮得多。 或许春天知道 第85节 意志并不能决定生死,但能决定一个人面对生死的态度。 孟震卿淡笑说:“都还好,不必担心。” “我给您带了几本书。”林檎把放在一旁的帆布包拿了过来,从中拿出三个透明的自封袋,放在桌上,“封起来之前紫外线消毒过,您可以放心翻阅。” 孟震卿因她能细心到这种程度而有几分诧异。 他合着自封袋把书拿起来,看了看封面。 第一本是民国新学制初级中学的教科书《人生地理教科书》的上册,张其均编著,竺可桢和朱经农校订,民国16年出版。 第二本是万有文库的《气象学》,竺可桢编著,1929年出版。 第三本是国立中央研究院的《气象研究集刊·第三号》,刊载了沈孝凰的《亚东温带低气压之分类及其性质》,1931年出版。 孟震卿如获至宝:“还是从你那位朋友那里弄来的?元旦她来作过客,叫……” “季文汐。”林檎笑说,“我参加夏令营住她家里,闲得没事把她家所有的旧书都清点了一遍,跟您专业相关的就这三本了。” “这本地理教材和研究集刊,恐怕我们系里的老图书馆都没有。”孟震卿暂且没把它们打开,拿在手里看过封面又看背面,“等有空了,我送到档案室叫他们影印一份电子版。原件我就自己私藏了。” 祝春宁递来果盘,笑着接话:“上回那本竺可桢亲笔签名的书,他常常跟人炫耀。” “哪里常常?不过是一两次。”孟震卿严肃纠正。 林檎和孟落笛憋不住笑起来。 不一会儿,孟镜年买酱油回来了。 自从进门,祝春宁就把目光钉牢在他和林檎身上,时刻准备在他俩有任何疑似出格互动的时候,冲上去干预。 家里有一筐朋友送来的豌豆,剥豌豆的活,交到了孟镜年手里。 他去沙发那儿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林檎搬个板凳,到他对面坐下。 两人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互动,只自顾自地从簸箕里拿出豌豆,剥出豌豆米,丢入一旁的碗里。 中午吃饭,两个人斜对面坐着,全程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只在林檎起身准备拿大汤勺的时候,孟镜年把勺子拿起来,放到了她那一方,她说了句“谢谢”。 祝春宁也就放下心来,知道两人还算有分寸,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吃完饭,孟落笛和孟震卿都要午休,林檎也便准备回去了。 祝春宁在剥橙,掀眼道:“外面热,镜年你开车送一送一一。” “好。” “你爸两点半才醒,你有自己的事就先去忙,不着急回来。” “……好。” 两人走去玄关换了鞋,打过招呼之后,打开门出去。 一前一后地下到了二楼,林檎才问:“祝老师是让你……陪陪我的意思?” 孟镜年笑:“是吧。” “可是两个小时能做什么……” “两个小时还不够啊。” 林檎转身要去捂他的嘴。 他一偏身躲过了,低声笑说:“都是邻居,你注意点。” 林檎立马后退三步。 上了车,孟镜年把林檎送回梧桐小区。 “一一,我有个问题。” “嗯?” “我妈是不是私底下找过你?” “……没有啊。” “你撒谎的时候声音很不自然,你知道吗?”孟镜年转头看她一眼,笑问,“是不是找过你?” “……嗯。”知道瞒不过,林檎只好说实话了“你怎么知道的……” “上回她知道了我俩的事,冲我发了火,我一直等她冷静下来找我聊,但这事儿后来没下文了。今天她似乎是默许的态度,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想通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劝我们分手。但详细的我不会告诉你,我答应过她的。你只用知道,我用高超的辩论技巧说服了她。” 孟镜年被逗笑,“如果她说了不太中听的话,你不要在意。” 林檎摇头:“完全没有。” 孟镜年手指轻点了一下方向盘,“你和她聊过之后,决定去北城?” 他实在很敏锐,一点线索被他抓住,他便能抽丝剥茧,还原得八九不离十。 “她只劝我目光放长远一些。” “以后再遇到同样的事,记得告诉我。一一,我不希望你一个人消化这些压力和委屈。” “我也总是要成长的。”林檎手肘撑在车窗上,手背托腮看他一眼,笑得有点懒洋洋的,“做你外甥女可以把任何事情都推给你,未婚妻可不行。” “未婚妻。”孟镜年轻笑重复一遍。 “哦,戒指给我。”林檎伸手。 “你自己拿。” “你不怕我乱摸干扰驾驶造成交通事故的话。” “……”孟镜年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衬衫口袋,动作一停,“啊。” 林檎看他。 他也看向林檎,“不见了。” “怎么会……那个口袋不是蛮深的吗?”林檎倾身去,想自己摸摸口袋,但这时候正行驶在主干道上,踌躇一下还是没动手,却见孟镜年扬了扬嘴角,立即反应过来,“……你好无聊。” 孟镜年单手掌方向盘,笑着牵她的手,把戒指递还给她。 江澄入职没多久,但搬到那出租房已经有一阵了。 那回跟汪兰舟吵过架以后,催着中介带她连看了三套,选中了最符合需求的一套,隔日就约了房东签合同,火速地搬了进去。 她回国带了两个大的行李箱,堆在家里都还没整理完,直接搬去新家,也算省了事。 这天林檎下班,孟镜年开车过来,载上她一同去了江澄那里。 门上贴了卡通的木质门牌号,装了个监控门铃。 揿铃过后,听见里面传来江澄的声音:“来了!” 片刻,门打开。 江澄笑说“欢迎“,声音顿一下:“……林檎?你好你好,好久不见。” 林檎笑说:“好久不见。” 江澄看了孟镜年一眼,目光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瞟,像是要去找第三个人的存在。 片刻,疑惑地皱了一下眉,而后再把目光移到林檎身上,又同时来回地扫过他们两人。 没说什么,让两人进来,把两双一早准备好的新拖鞋递过去。 她退远了,看着两人换鞋的身影,清了一下嗓子,“那个……我一般不会怀疑我的理解能力,但我怕万一弄错了就很尴尬,所以……”她手指点了一下林檎,“孟镜年,你的女朋友就是……” 孟镜年:“嗯。” 江澄硬生生咽回去一句“卧槽”,轻咳一声,向林檎说道:“……失敬失敬。” 林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第53章 高新区的房子房租不贵,江澄这套出租房百来平米,两室两厅,厨房和阳台齐备,精装修。 如果孟镜年的风格是简约克制,江澄就是极繁主义,书本、摆件、盲盒、玩偶、杯子……很难想象一个人到新家还没有一个月,就能把空间填得这样满。 沙发靠墙,靠背上摆了一排毛绒公仔,某个知名的割韭菜品牌。 林檎单膝抵在沙发上,从上面拿起一个水煮蛋造型的捏了捏,“你这里好齐全。” “基本出一款买一款。”江澄指了指,“你挑一个喜欢的吧,当见面礼?” “可以吗?” “可以。” 林檎看一圈,指向一个绿色条形的,“那我要这个苦瓜。” “是酸黄瓜。”江澄拿下来扔给她。 “哦不好意思……”林檎失笑,“酸黄瓜。” 抱着“酸黄瓜”坐下,林檎说:“收集这些花了很多钱吧。” “工资的一半贴上面了。不过总比给男人花钱强。男人是无底洞,投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这个至少保值,二手还能出一半呢。” 林檎歪头,“……给男人花过?” “咳……这是另外的故事。”江澄指一指厨房,“你俩先坐,我把东西拿出来我们吃饭。” 江澄所谓的东西是电煮锅。 她给电煮锅接上电源,把半块火锅底料投进去,“我不会做饭,附近的外卖暂时没发掘出什么好吃的,就吃火锅可以吧?” “客随主便。”林檎笑说。 江澄再把一盘盘的净菜端出来,羊肉、牛肉、五花、毛肚、鲜笋、土豆……各类火锅热门单品基本齐全,琳琅满目地摆满一桌子。 “喝什么?” “都可以。” 或许春天知道 第86节 江澄从冰箱里拿出三瓶乌龙茶,招呼两人坐下。 水烧开了,江澄拿公筷先把牛肉投进去,切得很薄的肉片,汤里涮一会儿就能开动。 孟镜年提筷,先给林檎夹了一箸,汤很滚,他把火力调到了中档。 夏天在空调房里吃火锅喝冰茶,实则很惬意。 林檎吃了两口肉,开口道:“我有个问题。” “嗯?”江澄看她。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你以前是怎么称呼我的?” “你没发现其实我一直没有正面叫过你吗?” 江澄思索:“好像是哦。那你叫我阿姨吧。” 孟镜年笑说:“你是占她便宜还是占我便宜?” “按照辈分我本来就是阿姨。” 林檎笑说:“不怕把你叫老了的话,我是无所谓的。” “开玩笑的。你就叫我江澄,或者我英文名……德文名?” “leonie?” “孟镜年跟你说的?” “不是……你送过他一本书,《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哦那个。随便送了打发他的。” 林檎小声:“……我自己买了一本看完了。” 孟镜年朝她投去微讶的目光。 江澄说:“我都没看完。那书读起来好费力的。” “我也觉得费力。”林檎坦然笑说,“谁叫我那时候有点傻。” “……都怪家长乱弹琴。”江澄哑然失笑,“他们就好像见不得眼皮子底下有一男一女,都是单身,却不是一对。” 林檎跟着笑出一声。 “话说到这里,那我忍不住要多问一句了。”江澄抬手,食指点着他俩划拉一下,“你俩确实是真的吧?没联合起来诳我玩吧?” “一般人就是要整蛊,脑洞也没这么大。”林檎笑说。 “真是不得了——我是说孟镜年。好学生叛逆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叔叔阿姨知道以后,会不会把你腿打断啊。” “我妈知道。”孟镜年说,“我爸那边还瞒着,所以也得拜托你先保密。” “……阿姨知道?” “嗯。你妈那边的人脉撞见过我们,我妈根据描述猜出来了。” “那她什么反应?” “还好。基本默许了。” “……我是不是漏了太多集?怎么就默许了?” “可能她还没有那么保守。” “那你是在说我保守?” 孟镜年微笑:“我没这么说。” 江澄指着孟镜年,对林檎说:“我就真的很讨厌他这种笑容你懂吗?” “不是很懂?”林檎小声说。 “……行了。你俩臭味相投。” 孟镜年:“谢谢祝福。” 江澄差点抄起一盘子土豆丢过去。 吃了一会儿,孟镜年问:“你最近跟你妈怎么样?还吵架吗?” “我不住在家里,想吵也没那么容易。可能上回发疯把她吓到了,她稍微收敛了一点。委曲求全还是不如发疯有用。” “我没想到你还会回国。” “没办法。他们就我一个女儿,总不能他们年纪大了我不管吧。毕竟是父母,凑合过吧。而且我不会做饭,你也知道不会做饭在德国生活有多地狱,那里的菜我真是吃得够够的了。” 林檎把拿公筷涮好的毛肚递给了江澄,“那你多吃点。” “danke.schatz!” “danke我知道,schatz是什么意思?” “孟镜年没对你说过?” “没有。” “啧。”江澄摇摇头,“那你自己问他。” 林檎看向孟镜年。 孟镜年被辣得微微咳嗽一声,“……回头告诉你。” 火锅吃完,孟镜年和林檎自发帮忙将碗盘端进厨房。 “就堆在这儿,不用管,我等会来洗,你们出去坐吧。” 林檎和孟镜年在水槽那儿洗了个手,回客厅沙发上坐下。 林檎把“酸黄瓜”抱起来,转头看向孟镜年,低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你猜猜看?” 林檎思索了一下,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猜不到。” “你已经猜到了。” “没有,我笨。你快告诉我。”知道他难以启齿,她故意说道。 “情景不对。下次再告诉你。” “你要什么情景?” 孟镜年仿佛认真思索,片刻,看向她,无声说:“床上吧。” “……” 她耳朵一下就红了。 孟镜年伸手,捏捏她的耳垂,意外她还有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 林檎听见江澄走出来了,立即伸手打掉了他的手,听见他低笑一声。 江澄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捡个藤编蒲团在他们对面坐下。 “林檎你也在园区上班?” “嗯。在semedical实习。” “哪一栋?” “b6。” “我离你不远。中午可以喊我一起吃饭。” “好。” 林檎拿一牙西瓜,一边啃一边说:“你缺室友吗?” “你没住孟镜年那儿吗?” “我觉得住在你这里可能比较自由。” 江澄秒懂:“他洁癖是吧。” 她转向孟镜年,“听到没有?对你女朋友宽容点,不然人跑了。” 孟镜年无辜极了:“我还不够宽容?” 江澄也拿上一块西瓜,“不行啊宝贝儿,我经常带异性回来的,有别人不是很方便。” “……噢。” 孟镜年瞥了江澄一眼。 江澄看懂了,他大约是想说,你玩得也挺花的,她哈哈笑起来。 一片西瓜吃完,江澄把瓜皮投进垃圾桶里,忽然说:“你俩在一起这件事,虽然初听很震惊,细想也挺合理的。” 林檎忙说:“怎么说怎么说?” “孟镜年好像从来没有像在意你一样,在意过另外一个异性吧。我那时候还跟他开过玩笑呢,说他要是找了女朋友,女朋友铁定要吃你的醋。” “那他怎么说?” “他就笑啊,跟现在一样。”江澄指一指孟镜年。 林檎莞尔。 江澄片刻又说:“她高三那会儿,你就喜欢她了是吧。” 这句话单用听的,人称代词不大明晰,孟镜年问:“谁高三?” “林檎。” “没有。她那时候还是小孩子。” “是吗?那你那次怎么那么郁闷?” 孟镜年和林檎都露出不解的表情。 江澄手指抠了抠太阳穴,面对两人“展开说说”的目光,不得不认真回想,“就你刚去德国那阵,你去我租的公寓吃饭,我俩吃的披萨你记得吧?” 孟镜年点头。 或许春天知道 第87节 “我们房东儿子念高二,金发蓝眼小帅哥,我俩上楼时碰见他,我当时跟你开玩笑,说这颜值好配你外甥女。你说别乱说,她有喜欢的人。哇当时你语气那叫一个酸,我还以为我多想了。” 孟镜年一怔。 江澄看一看他,又看一看林檎,“你别告诉我爱而不自知啊?” 一时都没吭声。 后续,两人都不再有闲聊的心情,江澄也看出来了。 没一会儿,孟镜年提出告辞。 江澄把人送到门口,看林檎两手空空的,让她稍等,去沙发那儿拿上“酸黄瓜”递给她。 两人并肩下了楼,沉默了好久。 林檎脚步放缓,孟镜年察觉到,也跟着慢下来。 林檎停步,转头看他,无意识捏着手里的“酸黄瓜”,犹豫地说:“江澄说的话……” “抱歉……我也说不清楚。”孟镜年朝她走近一步,低下头去,“……那时候你和我说,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我确实有一些怅然若失,但我没有认真去分析过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 他语速变慢,好像现在才开始一点一点梳理:“一一,你也知道,从一开始我们就既是朋友,又是亲人,十多年的相处,这种关系远远不止一两句话能够概括。所以当我意识到,未来会有其他人要分走你人生中的角色时,那种没有指向性的嫉妒,似乎也难以避免……” 孟镜年声音低下去:“……我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 林檎几分怔忡。 伸手,抱住他的腰,他手掌抬起来按在她后背上。 “没关系,已经不重要了。”林檎笑着低声说道。 岁月在他们之间是一株向上生长的树,同气连枝,同生共死。 又如何区分,究竟在哪个瞬间的哪根枝叶上,绽出了第一个名为“动心”的花苞呢? 或许春天知道。 第54章 盛夏天结束,新一学期开始。 孟震卿做了第三次化疗,进入休养期。 林檎升入大四,课程更少,她一边实习,一边开始准备推免的事。 孟镜年申请的基金中了,开始着手忙碌项目启动的工作。 这天孟镜年在院楼开会,口袋里手机连续振动好几次。 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江澄发来的消息: 【你和林檎的事我妈知道了】 【她要去找你爸妈告状,我在拦】 【不见得能拦住,你最好是提前跟你妈打声】 最后一句没打完,漏的两字应当是“招呼”。 孟镜年回复了一句“谢谢”。 江澄给孟镜年发消息通风报信的时候,正和汪兰舟坐在开往孟家的出租车后座上。 从上车开始,汪兰舟滔滔不绝地输出了好长时间。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玩手机?!”汪兰舟见江澄低着头,十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忍不住伸臂,一把将手机夺了过来,往座椅上一扔。 江澄只来得及点击发送并锁屏。 “江澄,跟你相关的事你自己能不能上点心?” “我说了无数次,我不喜欢孟镜年,他跟谁谈恋爱和我没关系……” “那他有没有早点澄清这个事?人人都知道你爸是把他当未来女婿培养的,他现在闹这么一出……那不是别人,是他外甥女!以后别人要怎么议论你爸……” “他要真是块烂泥我爸想扶也扶不起来……” “你还帮他说话?!他干出这种乱伦的事……” “人家既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又没触犯法律,您不要口口声声乱伦讲得这么难听。” “世界上不犯法但不道德的事情多了去了,都要这样宽容那早就乱了套。” 汪兰舟似觉得她成不了气候,往外看了看,孟家所在的小区,下个路口就要到了,“我跟你没话说。我直接去跟孟震卿和祝春宁理论,我倒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妈,我真不懂您到底在生什么气。您既然这么瞧不上孟镜年,他不做你女婿,不是正合您的心意吗?” “……”汪兰舟噎了一下,“那他也得把你爸这些年投他身上的资源吐出来再说!” “我爸投什么资源了?任何奖项、资格,他不都是按章程申请自己凭真本事获得的?他要是个水货早被人做筏子把我爸批得体无完肤了,他自己发的顶刊,我爸还在后面挂个名呢……” “这话你敢当你爸的面说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您不就是对我不满,觉得我没按您规划的那条路走吗?您不满意只管针对我,跟别人没关系。孟镜年跟林檎的事,他家里人除了孟叔叔都知道,瞒着孟叔叔是因为他下个月就要做手术。您非要在这个关键时候做坏人,我不拦着,你就做好跟孟家绝交的准备吧……” “你威胁谁?” “我能威胁得了谁?我要真想威胁您我早就一头碰死了,省得您左右看我不顺眼。但我不行,我还得活着给你和我爸养老。” 车在此时刹停。 窗外便是小区大门。 江澄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汪兰舟,决然地打开了车门,自己先下了车,掌住车门,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汪兰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您不去?”江澄把门掌了一会儿,见汪兰舟坐着不动,便又钻回车上,摔上车门,“您不去的话,我们就关上门来专注解决我俩的事。” “我俩能有什么事?”汪兰舟冷笑。 江澄顿了顿,语气平缓下去:“我知道我姐从小被人叫神童,是你跟我爸的得意之作……” “谁让你提她的!” “屋子里的大象你总不能装看不见吧?我真是看烦了你俩明明处处拿我跟她作比,又假装压根没生过她这个人的样子。你们能不能明白,生小孩就是赌概率,你俩就没那个运气两次连中大奖。” 汪兰舟瞪着她,不说话。 司机这时候开口了,“……你俩不准备下车啊?” “这路段能停车。师傅你把表打着,多少钱我照付。” 司机也正吃瓜吃得津津有味,自然乐意至极。 被人一打断,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就更消散了几分。 “当然我不怪您,毕竟我是您生的,您再不喜欢我,生我这件事您也是真正吃过苦头。这样的苦头您连吃了两次,所以您觉得失望,我能理解。但您因为没有生出优秀漂亮的小孩,而对我爸这个完全没吃过苦头的人,心有愧疚,我就理解不了了。” 汪兰舟眼皮一跳。 “您总是看他脸色行事。他对我流露出一个失望的眼神,您就骂我三句;他要是骂我一句,您就恨不得扇我巴掌……您从来不觉得,您在和他联手霸凌我……霸凌了我这么多年。” 汪兰舟难得的没有反驳。 “有时候我真羡慕孟镜年,他跟林檎这件事,这么出格,祝阿姨却也默许了……在你这里我能做任何一件出格的事吗?不优秀就已经是出格了,是不是?”江澄语气苦涩。 她觉得自己很争气,起码到目前为止都忍住了没有哭。 “坦白说我有那么差吗?我虽然确实在学术上没什么建树,但好歹是把文凭拿下来了。毕业了我有一万个留在德国的机会,我没有选择……我还是回来了。我难道不知道,回来就得面对你的催婚,乃至之后的催生…… “元旦那会儿你生病住院,我原本也不打算回来,但想了想,你这么一个好面子的人,生病了女儿不来看您,您得有多难受啊。可是,我的毕业典礼,你都不愿意去参加……” 汪兰舟一直没有作声。 江澄说到这里,喉咙发哽,也说不下去了。 两人垂着脑袋,俱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敲窗。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窗外是祝春宁。 江澄立马抹了一把眼睛,将车窗降下去,打招呼道:“祝阿姨。” 祝春宁笑眯眯的:“我来回看了三回,还真是你们。怎么不下车啊?” “我们……” 祝春宁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买了点玉米炖汤喝。来都来了,中午留下吃饭吧。” 江澄转头,看向汪兰舟。 片刻,汪兰舟露出笑容:“那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客气什么。”祝春宁伸手,替两人拉开了车门。 下车以后,江澄主动把祝春宁手里的塑料袋子接了过去。 两位妈妈走在前,聊起了她们圈子里的八卦。 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江澄给孟镜年发了条微信: 【entwarnung】警报解除 与此同时。 会开完了,孟镜年叫江思道留步,说耽误他十来分钟,有私事要和他聊一聊。 江思道指一指办公室方向,“你先去,我去趟洗手间,等会儿过来。” 江思道的办公室里,靠墙放置一座玻璃柜门的书柜,一盆绿植,墙上挂了几幅书画作品,标配的“天道酬勤”。 当年从老校区迁到新校区,院里的行政布置的,他不怎么喜欢,但也没额外再提出什么整改意见。 他比较少在明面上彰示自己的喜恶。 为人处世层面,他比孟震卿要长袖善舞得多,这也是为什么他是院长,而孟震卿这辈子早就触到了天花板,只能做到副院长。 或许春天知道 第88节 孟镜年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江思道指了指办公桌,笑说:“坐吧。” 在他坐下以后,孟镜年落了座。 江思道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笑说:“难得镜年你要跟我聊私事。什么事,说说看吧。” 孟镜年态度很是坦然:“不知道师母跟您说过没有,我谈了一个女朋友。” “提过。她还生气,说你跟江澄的事不是说好了吗。” “我跟江澄一直只是朋友。”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打算掺合。虽然你师母有这个意向,但现在是文明社会,不兴父母之命这一套。你是我学生,她是我女儿,这是两码事。” “但这件事,我不好贸然裁定对您、对院里的声誉有没有影响,所以我只好如实告知,请老师您来判断。” 江思道顿了一下,“你说吧。” “我女朋友您认识。林檎,我姐夫的侄女。” 江思道手里的保温杯慢慢放了下来。 “我姐姐、姐夫和我妈都知道,他们也都默许了。我爸那边,我打算等他手术以后再跟他坦白。我知道这件事在常人眼里,有些悖逆伦常……” “所以你赶在你师母之前,来找我报备?” “归根结底,这只是我跟她的私事,我们并没有要刻意张扬的意思。我想第三人转述可能信息失真,还是我主动来找您说明更好。” 江思道喜怒不明:“她也在我们学校读书是吧?哪个院的?” “人工智能学院。” “大几?” “大四。” “要读研吗?” “她一直年级第一,有推免资格。”孟镜年暂且没提她有意向推免外校的事。 “师生恋不符合规定,镜年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江思道看向他,情绪始终有点琢磨不透,“那你想怎么选?” “如果您觉得这件事对学院声誉有损,我可能要辜负您的栽培。” “这么儿女情长啊?”江思道玩笑语气,“那离开本校,你想去哪儿?” “我爸愿意收留,就去他那儿。找工作也行。再或者,考公务员吧……考工信部,做官。” “越说越离谱。” 孟镜年笑一笑。 江思道把保温杯又端了起来,吹开表面一层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好一会儿:“你基金都申下来了,也是挂在院里的,总不能研究没做完,就把你撵了。不是一个学院,也没什么利害关系……低调点吧。万一有人把状告到我这儿,我要是胳膊肘太往里拐,别人也会不高兴。” 江思道抬腕看了看手表,“多做研究多发论文,别的没了。回去吧,我还有事。” 孟镜年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把门关上。 第55章 孟镜年下班后,在食堂吃过晚饭,第一时间回家。 他因为六点下班,开车还得花去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到家时间较晚,一般不在家里吃晚饭——孟震卿睡得早,吃晚了容易不消化,家里通常都是五点半就把晚饭吃了。 进门后先观察屋里的状况,孟震卿戴着老花镜,点着台灯在书房里看书。 气氛十分平静,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孟镜年同孟震卿打了声招呼,走进厨房。 祝春宁正在切蜜瓜。 孟镜年走到水槽旁,挽起衣袖,打开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流水声里,压低声音问祝春宁:“白天汪老师她们来过?” “来过。” “没说什么吗?” “没有。吃了顿饭就走了,可能江澄把她劝住了吧。也是搞不明白,她有什么可兴师问罪的,你又不是已经许给他们江家了。”蜜瓜放在砧板上,一刀下去,切成两半,再分成数牙,“江澄人是真不错,但跟汪兰舟打交道,有时候真有些累。我不是说她坏话啊,我觉得她某些方面有点偏执。” 孟镜年笑一笑,水龙头关上,抽纸巾擦擦手,“我今天去找江老师主动坦白了。” 祝春宁侧身看他,“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只让我低调一些。” “江思道还是个聪明人,晓得一码归一码,你真去了别的学校,被人摘了桃子,对他没有丁点好处。不过他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以后你就得为你们学院当牛做马干到死了。” “这没什么。在哪个学校都一样。不过一一可以不必去北城了。” 祝春宁沉默一瞬,“我觉得她去外面历练一下没坏处。当然这个我说了不算,你们自己决定吧。” 孟镜年待到孟震卿上床休息之后,还是有些待不住,跟祝春宁说了一声,又离开了。 开车抵达公寓,已经是十点半。 打开门,往里瞥一眼,身影稍顿。 林檎正蹲在玄关拆快递。洗过澡了,穿着两件式的睡衣,头发挽了起来。 她转过头来,仰头看他,拆快递的小刀指了指已经拆出来的的一堆毛绒玩具,网球、西瓜、彩虹、章鱼……五花八门。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林檎说。 “上次去江澄那里,我看你很喜欢。” “……所以你就给我买了这么多?” “嗯。” “我要二手转卖给江澄。” “随你。已经送你了,你开心就好。” 下眼白比较明显的漂亮眼睛瞪了他两秒钟,有点凶,“……你再乱花钱我要没收你的工资卡。” “好啊。”他的表情,好像他早就在等着她这么做了。 “……” “你慢慢拆,一一,我去洗个澡。”孟镜年松一松衬衫衣领。 “拆累了。” “那就放着,我等会儿帮你。” 林檎虽然这样说,却还是把剩下的全部拆完了,无处可放,只好学江澄把它们挨个摆在了沙发靠背上。 她想起一件往事。 读六年级的时候,她在课堂上偷偷看《哈利波特》第五部,被老师没收。 那书她拿零花钱买的,因为学校图书馆那一册被借了迟迟没还,她又迫切想知道下文。 书被没收,对十二岁的她而言,肉痛倒是其次,只是剧情看了一半,别提多让人抓耳挠腮。 周末孟镜年过来,把双肩包往沙发上一卸,让她来掏。 她从里面掏出了全套七本。 孟镜年笑说:可以慢慢看,不着急,以后别在课堂上看了。学生做什么,老师站讲台上一清二楚,强行装作看不见也有点为难人。 从小到大,类似的事情不计其数。 林檎看着这一排毛绒玩具,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可爱。 片刻,孟镜年洗完澡出来,扫了一眼说:“确定要摆在这儿?” “不可以吗?” “……也可以。” 孟镜年拿了一瓶水,到她身旁坐下,“和你说一件事,一一。” “嗯?” 孟镜年把同江思道的交涉复述一遍,而后说道:“你不是一定要去北城。那时因为你失眠症复发,家里的情况又比较焦灼,所以你退一步,作为破局。但我始终觉得,整件事最后只让你来顾全大局,实在不公平。” 孟缨年说过差不多一样的话。 林檎怔了一下,笑说:“那你的戒指不白送了吗?” “你收到那一刻是开心的,就不算白送。” “未来不跟你结婚也不算吗?” “你还想跟谁结婚?” “就……说不好啊。” “好,那你结。我会抢婚。”孟镜年看她一眼,哑然失笑,“林一一,你可以期待一些正常的东西吗?” 林檎嘻嘻一笑。 她的新发型是齐刘海黑长直,悖逆流行的选择,但意外的极其适合她。 非常有距离感,漂亮得毫无人气。 这个样子,也不见得有几个人敢追。 林檎说回正经:“我还是想去北城读研,既然夏令营面试笔试都已经通过了,不大想半途而废。” “好。” “……这么干脆吗?” “因为我离开过你,所以,你也离开我一段时间,才算公平。” 谈恋爱大半年了,林檎原本以为,已经很少会有什么话再叫她觉得动容。 或许春天知道 第89节 默了几秒钟,她屈起食指朝孟镜年勾勾手。 他笑着,侧身偏过头来。 她仰头,把吻落在他的唇上。 原本只想蜻蜓点水,但两人之间,很少有点到为止一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孟镜年今天的配合度不是很高。 直到她把他往后推,他身体后靠的时候,毛绒玩具下雨一样的栽倒下来,在他平静闭眼的同时,落了他一身。 她终于明白,那时候孟镜年“确定要摆在这儿”的询问,是什么意思。 林檎出戏得哈哈大笑。 孟镜年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 林檎一边笑,一边把毛绒玩具捡起来,“……看来江澄不像我们这么喜欢沙发。” 顿两秒,补充一句,“……也没你这么喜欢女上。” 孟镜年赶紧伸手捂她的嘴,她笑着的热气喷在他掌心里。 孟震卿休养结束之后,又去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 所幸三次化疗的苦没有白吃,已经符合了手术指标,孔主任亲自主刀,手术安排在十月中旬的周二。 孟震卿提前入院,做手术前的准备。 很多人想来探望,都被孟震卿婉拒了,以他在学界的声誉,真要放开这个口子,访客恐将络绎不绝,踏破门槛。 手术前一天,林檎同婶婶一家,去了医院。 孟震卿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靠坐在在床头,因前几周都在加强营养,气色比化疗那一阵要好上许多。 孟落笛把一封信放在床头柜上,“外公,这个信是写给你的,你等手术完了再拆哦。” 孟震卿微笑:“好。” “还有这个。”孟落笛把一个装在自封袋里的平安符,塞到他的枕头下面,“我跟姐姐去菩提寺药师殿求的。” 孟震卿极其唯物主义的一个人,平日肯定要斥两句封建迷信,现在却也照单全收,笑说:“你们有心了。” 孟震卿要休息,大家没有待得太久。 孟镜年请了假,今日他留在医院与护士对接注意事项,帮忙做术前准备,以及签署知情同意书之类。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孟震卿洗过澡,护士关了灯,叮嘱他早些休息。 单人的vip病房,带沙发和陪护病床。 孟镜年将隔帘拉了起来,忽听孟震卿说:“镜年。” 孟镜年闻声,走到床边去,“您需要什么吗?” “坐。我跟你说几句话。” 黑暗里,只有体征检测的仪器指示灯发出的亮光。 孟镜年拖过椅子,在床旁坐下。 孟震卿两手交握,盖在胸口,语气十分平静:“虽然孔主任说手术成功概率比较大,但也不是没有失败的风险。成功了固然很好,失败了……你们也要坦然处之。” 孟镜年没作声。 “人事我们已经尽了,其余就是听天命。如果肿瘤清理不干净,后面我就顺其自然了,你同意吗,镜年?” 孟镜年无声地深深呼吸数次,才说:“……同意。” “这段时间,很多事情我也想透彻了。以前总把自己看得太重,以为学术界少了我就是重大损失。养病的这几个月,院里轮转正常得很。成功不成功的,出院以后我都准备退休了……以后就多陪陪你妈,要有余力的话,就跟她出去旅游。” “……妈应该会很高兴。” “至于你和你姐姐,确实,我要反思,这二十几年把你们管得太紧了。我那时候读书机会很难得,所以很珍惜,我是那么过来的,也就理所当然地这么要求你们。方式方法有时候粗暴了一些……还好现在道歉不算晚。” “您不必道歉,我们从来没有怪过您。” “镜年,今后这个家就靠你来撑了。” “……好。” 孟震卿阖上眼,挥了一下手。 孟镜年起身,重又拉上了帘子。 护士给过镇静剂,孟震卿没一会儿就沉酣地睡着了。 孟镜年躺在陪护床上,听着黑暗里检测仪器偶尔单调的“滴”的一声,始终毫无睡意。 他把手机从枕头下方拿了出来,给林檎发去消息。 mjn:睡了吗? 一一:还没有。 顿了一会儿,孟镜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 【一一。我很害怕】 消息发过去,林檎没有回复。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手机屏幕才亮了起来。 一一:方便下楼吗? 孟镜年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套,悄然走出病房,带上门。 穿过亮着白色顶灯的走廊,到电梯处,下楼。 迈出住院大楼一楼的门,脚步稍顿。 林檎就站在台阶下方,穿着条睡裙,睡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 她应当是从梧桐小区过来的,才这样快。 孟镜年迈开脚步,下了台阶,走到她面前去。 走近才看见她手里抱着一个陶瓷罐子,有点像是装茶叶的。 她伸手,捉住他的手腕,牵着他走到了大楼侧方的花坛那儿。 她脚步停下来,把陶罐放在花坛上。 是个敞口的罐子,里面全部都是小纸条。 她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说道:“你记不记得,初中有一阵我特别倒霉,摔跤摔破了膝盖,丢了钱,又被人打了小报告。” 孟镜年点头。 “你告诉我说,运气总是守恒的,这么倒霉,说明接下来会有好事发生。后来果然我在机场偶遇了我那个时候特别喜欢的一个明星。那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林檎低头看向面前的罐子,“每发生一件坏事,我都会拿纸条记下来,投进这个罐子里面。刚刚在出租车上,我数了一下,这么多年积累下来,超过一百件了。” 她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打火机。 从罐子里拈取一张纸条,“嚓”的一声,滑燃打火机,点燃,丢进去。 火苗舔舐纸张,罐内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摇曳在他们的眼睛里。 “孟镜年,我把这一百多件坏事攒下来的运气,全部给你。” 第56章 孟震卿的手术非常成功。 可见肿瘤完全切除,且保留的肺部组织能够支持正常呼吸活动,未来的生活质量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但因为有纵隔淋巴结转移的情况,术后还需要进行3到4次的化疗,以降低复发风险。 但无论如何,最大的坎已经迈过去了,笼罩于全家头顶近半年的乌云,总算散去。 祝春宁、孟缨年和孟镜年都在朋友圈里发布了手术成功的消息,江思道一家前来探望,除此之外还有学校的几个领导,并几个学生代表。 两周之后,孟震卿出院。 一家人都请了假,接老人回家,只除了林檎和孟落笛。 孟震卿不要人帮忙,自己手攀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缓慢地上了楼。 到三楼门口,走在最前的孟缨年叩了叩门。 门往外打开,却听“噗”的两声,金红彩片从头顶雪花似的纷扬而下。 “欢迎外公回家!”拿礼花炮的林檎和孟落笛异口同声道。 门口众人被吓了一跳,紧跟着簇拥孟震卿踏着彩片往屋里走去。 祝春宁笑说:“你俩不去医院就是在准备这个啊?” “不止呢!”孟落笛说,“我还自己画了横幅!” 横幅就挂在电视柜上。 风筝线把三角形的画纸串成了彩旗串,每一张上面都有一个卡通小人,是大家的简笔画形象,彩色马克笔写着“happiness&health”。 孟震卿自开门以来,笑容就没落下去过,看见这彩旗,更是细致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祝春宁指一指门口地上的彩片:“你俩负责扫啊?” 孟落笛:“让小舅扫。” 林檎向着孟镜年投去一眼:“对,让小舅扫。” 孟镜年:“……” 全家难得到齐,热闹得如同过年。 张姨一早买好了菜,林正均自发进厨房,准备大展身手。 孟震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林檎和孟落笛一左一右地挨着他聊天。 或许春天知道 第90节 祝春宁和孟缨年在餐桌那儿切水果。 ……孟镜年在扫地。 扫帚扫过一轮之后,又请出了吸尘器。 林檎把手里的一把葡萄吃完,见孟镜年还在玄关那儿,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 “还没弄完吗?”她靠住了玄关柜,低头问道。 “好意思问。”孟镜年笑说,“都卡进门槛里了。” “我帮你?” “不用。”孟镜年挽起长袖衬衫的衣袖,蹲下身去,“你去玩吧,别把手弄脏了。” 林檎又站着看了数秒,方才转身。 结果对上四道注视的目光——站在餐厅的孟缨年和祝春宁,正紧盯他俩,一脸紧张。 林檎尴尬地笑了笑。 看着林檎回沙发上坐了下来,孟缨年和祝春宁这才收回目光。 母女两人压低了声音,祝春宁嘀咕道:“还是得找个时间跟你爸挑明。” “谁挑?” “……那肯定得镜年自己,你爸什么态度我可拿不准,我不去趟这个雷。” “我觉得我爸不至于,顶多跟我一样一时接受不了。” “不知道……看他们自己吧。” 圆桌展开,午饭开席。 连张姨在内,一共八人,论热闹程度,年夜饭也不过如此。 大家以果汁代酒,各对孟震卿说了一句祝福的话。 到了孟落笛这儿,她脱口而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孟缨年笑不可遏:“有没有文化啊孟落笛,这一句是生日祝福。” “外公今年生日都没有给他过,就当补过呗!” 祝春宁摸她脑袋,笑说:“机灵鬼。” 一顿饭吃得屋里笑声洋溢。 收了桌子,去客厅小坐半小时,又架起三角架来,拍了一张全家福。 到了孟震卿午休的时间,大家方才散去。 孟缨年和林正均下午还要上班,领着孟落笛回家去稍作休整。 像是自发地留下了林檎和孟镜年两个人。 两人并肩往外走,林檎转过头去看孟镜年,“你下午要上班吗?” “请了一整天假。” “那你想去做点什么吗?” “坦白说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半年他精神始终紧绷,是得放松下来睡一觉。 林檎双手都揣在薄针织外套的口袋里,笑说:“那去我家吧,请你睡觉。” 小区里银杏树已经变黄了,步行经过树下,金灿灿的,阳光一样的色彩,叫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无言的喜悦。 后日便是万圣夜,往后还有圣诞、元旦、生日和除夕。只一想想,便觉得日子充满了希望。 梧桐小区孟镜年有一阵没去了,衣帽间里少了一批裙子,被林檎出了二手,此外没有太大的变化,扫地机器人仍然每天早上8点钟准点开启,在八十平方米的房子里勤恳工作,只是再也无须再像往常那样闪转腾挪。 孟镜年洗了一把脸,走进卧室时,林檎已经把窗帘都拉了起来,空间昏暗,窗外隐约传来车流的声响,但似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听不太分明。 孟镜年合衣躺了下来,他通常不会这样做,但人一放松,便有疲乏感从骨头里缓缓渗出,心里想着等睡醒了再帮她拆了床品清洗,不知不觉地阖上眼睛。 想喊一喊她的名字,自己都没意识到没有发出声。 迷糊间感觉到林檎爬上床,拉开了他的一只手臂枕上去,一团清暖挨住了他,脑袋动了几下,似是寻到了舒服的位置,静止下来。 他也跟着思绪涣散,放心地沉入睡眠。 他睡了这半年来最沉最舒服的一觉。 睁眼时,不辨时间,空间比入睡前更暗,大抵时间已经不早了。 手臂被枕得有些发麻,他手掌托住了林檎的脑袋,缓慢地抽出手臂。 动作轻缓地起身,拧开门,去浴室洗了一把脸,再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瓶水。 玻璃窗外是群青色的天光,他抬腕才想起来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了。 拿着水瓶,回到卧室,解锁手机看了看时间,正要叫醒林檎,薄被里传来“唔”的一声。 片刻,她翻了个身,脑袋抬起来,不再动,隔着冥冥的晦暗望住他。 “几点了?” “快到六点了。饿吗?我们出去吃饭。” “嗯。”林檎伸手。 孟镜年把水瓶递过去,她撑起身,接过以后一口气喝了大半。 剩余的孟镜年喝完了,拧上瓶盖投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林檎喝过水,却又伏倒下去。 孟镜年笑着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拂开了盖住她面颊的长发,低头问道:“有起床气吗?” 呼吸雾气似的荡下来,林檎觉得痒,眨了一下眼睛。 没有听见林檎作声,孟镜年手指伸过去,正要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她忽然张口,咬住了他的虎口。 孟镜年轻笑一声。 自然是没有用力的,牙齿轻咬,只有轻微的痛感。 下一瞬,她目光转过来,斜看了他一眼,忽地伸出舌尖,在他虎口处舔了一下。 空气骤然升温。 孟镜年目光黯了两分,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 她抓住了他的手,张口轻咬住了他食指的指尖,仍是没有力道的啮啃,片刻,她再度掀起眼帘,直勾勾望着他的同时,缓慢地将他的食指吞进了嘴里。 光线昏朦,并不能看清楚她的眼睛,却也知道她的视线不含一丝情欲。 真是矛盾。 孟镜年喉结微滚。 指尖碰到了她的舌面,柔软、潮湿、温热。联觉勾起的记忆,使他的忍耐力土崩瓦解,手指抽回,骤然俯身,咬住她的唇,舌尖毫不犹豫地探进去。 林檎两条手臂抬高,勾住他的颈项,回应得有些力有不逮,很快便被夺尽呼吸。 皮肤相贴,比太阳烧尽还要滚烫,邀请他们与这个世界一同堕入黑暗。 …… 林檎耳朵贴着他的侧脸,手掌无力地去推他,“不行……你等一下……” 这种时候,孟镜年自不可能听她的话。 “孟镜年……你等一下,我先去上个厕所……” 孟镜年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仍然没有松懈半分,声音沉沉地说:“床单反正要洗。” “……” 秩序、理智和廉耻一并被摧毁的癫狂时刻,孟镜年紧紧抱着她,贴着她的耳朵,似安抚似引诱,叫了她无数声的“宝贝”。 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檎脸颊贴着枕头,一动不动。 孟镜年撑着手臂,手掌贴在她额头上,微笑着说:“抱歉。” 她“哼”了一声表示不接受。 “下次别这样了,知道吗?”黑暗里他餍足过的声音有一点哑,好听极了,又因为带着温柔的笑意,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反差感。 “……怎样?”她转眼瞪他。 他只是笑。 “饿吗?”他又问。 “……嗯。” 他连着被子把她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转过头去,手指轻轻捋一捋粘在她潮湿脸颊上的头发,忍不住又低头亲了她一下,再度说:“抱歉。” 林檎只懒懒地掀了一下眼皮。 歇了好久,林檎才恢复了一些体力,起身去浴室洗澡。 与此同时,孟镜年把床单被罩全部拆了下来,丢进了阳台的洗衣机里。 风吹进来,把身上的汗水彻底蒸发。 后背皮肤有些刺痛,不用看也知道,是她指甲抓出来的伤口,不止一道。 都洗过澡以后,两人手挽着手下楼去。 天黑以后的老城区好不热闹。 孟镜年把林檎的手握在手里,一边走,一边低头去问她:“想吃点什么?” 她始终有点气呼呼,也不说话,沿着夜市摊子走了好一会儿,看见一家卖炒饭的,才停下脚步。 也不伸手,只下巴向着招牌稍微扬了一下,说:“这个。” 或许春天知道 第91节 第57章 chapter57 天气微冷的季节,吃热乎乎的路边摊刚刚好。 林檎先找空位坐了下来,揪一截纸巾擦一擦桌面,转头去看站在摊前点单的孟镜年。 他白衬衫外套了件黑色的薄风衣,清清落落地站在那里,钴黄灯光下的薄蓝烟雾把他隔开,整个人像是画里的一笔留白,实在干净,实在好看。 大约把他偷拍下来,发到社交网络上打个“素人帅哥”的tag,收获上万收藏轻而易举。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他拍了张live图。 长得帅的人很容易被“我很帅”的自知宠坏,他完全没有,十分难得。 孟镜年扫码过后,走了过来,到她对面坐下。 她牙齿咬住了塑料一次性水杯,把脸别了过去,不看他。 孟镜年笑说:“还生气?” “我今天晚上都不会再跟你说话。” 孟镜年笑着比个“ok”的手势,表示领罚。 过了一会儿,老板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炒饭。 孟镜年掰开一双竹筷,连同一次性勺子递到林檎手里。 林檎尝了一口,张眼去瞧他碗里的内容,他那碗有黄澄澄的玉米粒。 他还没动筷,看她一眼,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她舀了一勺玉米,送进嘴里。 “你的这个好吃。” “那跟我换。” 此时,距离林檎放出“我今天晚上都不会再跟你说话”的狠话,大约只过去了十分钟。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这样吃路边摊。 林檎还在读高中那会儿,有时候孟镜年会去接她下晚自习,她考了一晚上的试,饥肠辘辘,就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点一碗麻辣烫、炒面或者炒饭,一边吃一边跟他吐槽学校的事,他坐在对面耐心地听,总是笑着。 似乎,她能回忆起的与孟镜年有关的往事,都是这样的鸡毛蒜皮。过日子无非也就是鸡毛蒜皮。 “一一。” 林檎抬眼。 “万圣节你要过吗?” “笛笛说想跟我一起变装去游乐园玩鬼屋,你要去吗?” “好。” “你在德国有过万圣节吗?” “嗯。cos过《无间道》的陈永仁,但没人认出来,还以为我没有变装。” 林檎笑了一声,“有照片吗?” “同学似乎拍过,我回去找一找。” “你今年想cos什么?” “暂时没想法。” “那交给我来安排?” 孟镜年笑说:“好。” 万圣夜当天,下班之后孟镜年回到公寓,同林檎变装以后,开去高新区载上江澄,再回去接孟落笛。 江澄粉色长发,白衬衫和紧身黑色长裤。 林檎:“玛奇玛?” 江澄点头,瞥她一眼,再瞥孟镜年一眼:“……你们好老土。” 林檎为自己辩驳:“……这是我少女时期的幻想。” “不应该啊,这都多老的作品了。” “经典作品是跨越时代的。” 江澄笑:“行吧。” “其实更想cos夕梨和凯鲁,但这个天气有点扛不住。” “……妹妹你怎么看了这么多老古董。” 车开到小区门口,孟落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穿件格兰芬多的袍子,乱蓬蓬的头发,明显是赫敏·格兰杰。 上了车,孟落笛将三人都打量过后,似乎觉得只有孟镜年眼熟一点,便问道:“小舅,你cos的是怪盗基德吗?” “是地场卫!”林檎从副驾转身,金色假发双马尾随她的动作甩了一下。 “……不认识。” 江澄笑:“代沟好残酷啊。” 停车场几乎满载,转了几圈才找到停车的位置。 游乐场处处装点着万圣节的元素,门口有个巨大的充气式南瓜灯。 孟落笛一看见便跑了过去。 孟镜年脚步加快两分,怕她走失。 “没事,她跟她的小伙伴汇合呢。”林檎抓住孟镜年的手臂,指了指南瓜灯下站着的男生,同样的格兰芬多的袍子,棕红头发,大约是罗恩·韦斯莱。 走近,林檎才发现叶嘉礼长高了好多,已经有点少年的样子了。 他还是温和知礼的样子,挨个打招呼:“小舅、姐姐、姐姐。” 被叫“姐姐”的江澄哈哈大笑。 一行五人往里走去,孟落笛和叶嘉礼走在最前,三个大人一边闲聊,一边留意两个小朋友的动向。 身后忽有一道女声喊道:“‘水兵月’!回头!” 林檎闻声转头。 “咔擦”一声,一个陌生女生举着拍立得,按下了快门。相纸吐出来,她跑过来递给了林檎,笑说:“送给你,小姐姐你好漂亮,是我见过的最还原的水兵月。” 林檎惊喜接过,连声道谢。 “你要跟‘夜礼服假面’合影吗?我给你们拍一张。” 江澄抱着手臂,笑着往旁边让了让,给林檎和孟镜年让出拍照空间。 这时,走在前方的孟落笛和叶嘉礼停住脚步,回头看三人有无跟上。 孟落笛看见穿着白衬衫燕尾服的孟镜年,伸手揽住了林檎的肩膀,稍显疑惑地蹙了蹙眉。 往鬼屋去的路上,一行五人没少被人拦下来合影。 有个cos电次的男生,当场问江澄要微信,但被婉拒。 今日的鬼屋自然是热门项目,门口大排长龙,大家一边排队一边聊天,倒不觉得无聊。 排了快一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进去是一条往下的楼梯,越往里,灯光越暗,空气越冷。 废弃病院的主题,不和谐的钢琴乐里,隐约掺杂了心跳声、呼吸机的“嘀嘀”声以及……婴儿啼哭声? 大家顿觉毛骨悚然。 胆小的往后躲,最后孟镜年自然而然地被推到了最前面。 而这里面第二胆大的是孟落笛,她只是稍有紧张,沿路跟观光似的,一边往里走,一边提醒大家注意那些其实压根没必要注意的细节。 林檎走在孟镜年身后,揪住了燕尾服的一条尾巴。 “孟镜年……”林檎声音微微发颤,“遇到恐怖的你要提醒我。” 孟镜年微笑说“好”。 继续往前走,路过浑身缠满绷带,躺在病床上,发出粗重喘气的“病人”;“啪嗒啪嗒”滴血的手术台;疑似自己在移动的轮椅…… 突然眼前一黑。 林檎吓得一个激灵,“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同时下意识搂住了孟镜年的胳膊。 一秒之后,绿色手术灯亮起,前方拐角处一个穿白大褂,面色苍白,面无表情的医生若隐若现。 片刻,灯光又是一黑,再亮起时,那医生不见了。 停了一会儿,孟镜年转头问大受惊吓的林檎:“继续往前走?” “……嗯。” 再往前,经过了一个拐角,一段楼梯向下延伸。 孟镜年往楼梯下方扫了一眼,下意识伸手,一把捂住了林檎的眼睛,提醒道:“有个东西在爬楼梯……” “什么……什么东西?” 林檎眨眼时,睫毛扫过了他的温热的手掌心,一簇一簇的痒。 “姿势扭曲的一个病人,可能有点恐怖。” 孟落笛补充:“手里抱了一条断腿,血糊糊的。” “……我不想知道细节!” 孟落笛哈哈大笑。 林檎双手抓住了孟镜年的手掌,把他的手指掰开了一条缝,眯着眼睛往楼梯下方瞟去。 吓人这种东西,如果游客没有被吓到,npc就会有些尴尬,林檎明显感觉到,那人爬楼梯的姿势不自在了起来。 或许春天知道 第92节 “我手放下来了?”孟镜年说。 “嗯。” 孟镜年继续往前走,往旁边挪了挪,带着林檎从那蠕动的“病人”身旁经过。 忽有什么东西,一把握住了脚踝,冰冷,没有一点热度。 “啊!!”林檎吓出哭腔,全身发僵,瞬间定在了那里。 孟镜年立即伸臂,把双腿发软的林檎往怀里一揽,温声说:“没事。npc捉了一下你的脚——已经松开了。” 孟落笛原本是想添油加醋地再吓一吓林檎,结果抬头一看,林檎整个人靠在孟镜年的怀里,脑袋低垂下去,抵住了他的胸膛,想是吓得不轻。 她再次略感困惑地挠了挠自己的额角。 后续,林檎基本上就是维持着半挂在孟镜年身上的姿势,艰难走出了鬼屋。 江澄和叶嘉礼也略有惊吓,但因为有人在前面探路,比及林檎还是要好上不少。 出口处是树屋,挂了璀璨的灯串,挨着墙根处摆放着南瓜道具。 林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还没有缓过来,整个人有些呆愣。 捉脚踝那一下大约真的把她吓到了。 “姐姐你要不要喝点热的?我跟叶嘉礼去买。” 孟镜年说:“我跟你们……” 江澄打断他:“你陪林檎待在这里缓一下吧,我带他们去。” 孟镜年点头。 前面不远处有个餐饮点,同样排了一条队伍。 江澄站得累了,打发两个小鬼去排,自己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等。 大约十五分钟,三人端着五杯热饮,一桶爆米花,返回鬼屋出口。 木屋前面,不见了孟镜年和林檎的身影。 江澄掏出手机,正要发微信问人去向,却见抱着爆米花桶的孟落笛,看着某处,把嘴张成了“o”字形。 江澄顺着看过去。 卖气球的摊子挡住了视线,从飘着的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往后望去,灯影底下,孟镜年和林檎面对面站着,一人低头,一人仰头,面颊相距不过咫尺,而后者正将踮着的脚跟落下来。 不难猜测上一刻他们在做什么。 孟落笛转过头,很是无助地看向江澄,仿佛自己的世界观已被彻底击穿,“江阿姨……他们……” “哦,你还不知道啊。”江澄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憋不住地笑了出来,“那你现在知道了。” 第58章 游乐场对面的麦当劳,此时迎来了游客离场时的一波客流高峰。 靠里一张大桌,桌面上堆着薯条、炸鸡和可乐。 一贯对垃圾食品没有抵抗力的孟落笛,此刻却一点没有动,两臂抱在胸前,表情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檎和孟镜年。 在此之前,他们单纯的一个是她堂姐,一个是她舅舅。 现在……他们是一对。 “我需要一个解释。”她说。 林檎笑说:“就……如你所见?” “……我没有办法接受。” “那也没办法呢。”林檎说,“我们应该是不会分手的。” 孟落笛拿起一块炸鸡,发泄式地咬下一大口,“……我一直以为我舅妈会是江阿姨。” 江澄笑说:“那都是家长乱点鸳鸯谱,和我本人的意愿没关系啊。” 孟落笛不说话了,直到连续啃完三块炸鸡,喝下半杯的冰可乐,打了一个饱嗝,再次抬头看向对面的人:“那以后我应该怎么称呼你们?” 她手指指向林檎:“舅妈?” 再指向孟镜年:“……还是姐夫?” 孟镜年微笑说道:“之前是怎么称呼的,还是可以怎么称呼。” 孟落笛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把为了贴合赫敏·格兰杰的形象,特意拿卷发棒烫过的一头蓬松卷发,抓得越发乱糟糟。 小孩子总是这样,本能排斥一切的巨变。因为任何一种变化,都意味着当下的平衡和安全感被打破,好比还有大半年才小学毕业,她已经提前焦虑起了朋友离散,前路未定。 不管是堂姐,还是舅舅,都是她最最喜欢的家人。 依照原本的轨迹,未来等她慢慢长大,林檎和孟镜年,都会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并从当下的大家庭脱离出去,把大多数的精力投入自己的小家。只有中秋或者除夕这样的节日,才有可能团圆相聚——甚至都不一定。 那么,比起未来她的生活中,还要再多出一个陌生的“舅妈”,一个陌生的“姐夫”,把当下这样抱紧一团的大家庭分裂开去,似乎,他们在一起这件事……反而是件好事。 至少,在未来他们小孩出生之前,都不会有陌生人来分走她在小舅和堂姐这里的宠爱。 想到这里,孟落笛豁然开朗,抬起头看向林檎和孟镜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神情坚毅地说道:“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小杯可乐到底,林檎咬着吸管,吸出空响的声音,她轻咳了一声:“……你爸妈知道。外婆也知道。” 孟落笛再次睁大眼睛。这是她今晚世界观第二次受到冲击。 大人……都这么开明的吗? “那外公还不知道?” 林檎点头。 “我要告诉他。” “……你不是说要保密的吗?”林檎哑然失笑。 “谁让你们只瞒着我和外公!” “也……也不是故意的呀。”林檎稍有心虚。 “哼。” “麦乐迪。”孟镜年出声了,“今年的圣诞礼物想要什么?” “想要……”孟落笛住了声,意识到对面是在贿赂,“……想要很多,我要写一个清单。” 孟镜年笑:“那你慢慢写,写好了给我。” “……不会告诉我妈?” “不会。” “成交。”孟落笛伸手。 孟镜年好笑地握住她的手,“成交。” 一旁的江澄吃了一根薯条,点评道:“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 吃完东西,一行人返程。 孟镜年先送叶嘉礼,再依次送回孟落笛和江澄。 经过高新区以后,车里就剩下了他与林檎两个人。 林檎划拉着手机,手指忽然一顿,“……我在同城刷到我们了。” 孟镜年投以目光,她把手机屏幕朝向他,一瞥之下,是今晚其他游客与他们两人的合影。 “说了什么?”孟镜年笑问。 “颜值最高的地场卫和月野兔cos之类的……不止一个人发……啊,有人认出我来了。” 那是评论区的一条回复,有人艾特了她的账号,问:是你@badapple0101和男朋友吗?? 缀以一串红色的爱心。 “孟老师会在网上刷社交网站吗?”林檎问。 “他不会。短视频都不刷,觉得浪费时间。” “我们还是找个时间,尽快跟他坦白,再拖下去全世界都知道了。” “你跟我一起?”孟镜年转头看她一眼。 “嗯。” “我想还是我一个人比较好。”孟镜年笑说。 “为什么?” “如果他想骂我一顿,你也在场的话,他就不大好开口了。” 后面孟镜年去外地参加学术论坛,出了一趟短差,回来又忙着帮江思道给同门指导毕业论文,一直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机会。 直到周五晚上,林檎要跟部门的人聚餐,孟镜年便开车回了家里。 这一阵,孟震卿早晚都会跟祝春宁一同下去散散步,气色愈见好转,面颊也有了血色。 到家时,两人正坐在餐厅里,亮着灯翻看一本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簿子。 孟镜年走去厨房洗手,经过时顺便瞥一眼,“妈,你们在看什么?” “跟你爸清点这些年送出去的人情。你爸有个同学过两天小孩结婚,问了一下,现在随礼都要一千块起步了,不然拿不出手。”祝春宁推一推老花眼镜,“……你姐姐姐夫结婚那会儿,都是两百三百收的,通货膨胀真是夸张,钱都不叫钱了。缨年只生了一胎,往后你这里又要少办一场,算来真是不划算……” 孟震卿:“什么少办一场?镜年以后不结婚啊?” 祝春宁这才意识到失言,下意识地往厨房里看了一眼,“不是……” 孟镜年抽纸巾擦干手上的水,走了出来,笑说:“爸,我想去书房跟您说件事。” 孟震卿站起身。 孟镜年从祝春宁身旁经过,祝春宁向他投以目光,他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担心。 或许春天知道 第93节 走进书房之后,孟镜年把门虚掩上。 孟震卿走到了书桌前方,把老花镜摘了下来,顺手收拾起了摊在桌上的书本。 孟镜年往书桌上瞥了一眼,笑说:“是一一之前送给您的那本研究集刊?” 孟震卿点头,“也是最近才有时间研读。” “我要说的事情,正好和一一有关系。” 孟震卿抬眼看向他。 孟镜年坦诚道:“之前因为您在生病,一直觉得告诉您不大合时宜。” 顿了一秒,孟镜年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和一一在一起了。” 孟震卿动作一顿。 “您知道我不是不计后果的人,一一也从来顾全大局,从做这个决定开始,我们就准备认真长久地一直走下去。我知道这件事超出了一般的常识认知,可能会让我们一家人都成为别人的谈资……我想请您谅解。” 说完这一段,孟镜年便沉默下去,不管孟震卿是什么反应,他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孟震卿打量了他好半晌,才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的?” “去年。” “你姐夫的兄长就剩这么一个遗孤,你这么做,不是陷你姐夫于不义?……这事你姐夫知道吗?” “知道。都知道。”孟镜年听得出来,孟震卿虽然震惊,但没有他预期的那样愤怒。 “只除了我是吧?” “……对不起。” “孟镜年,你要清楚,他们之所以不反对,是因为他们都不是一一的亲生父母,所以没这个立场。如果她爸妈还在世,你觉得他们能轻易松这个口吗?” “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对一一的爱护能胜过我。我会用一辈子证明这件事。” “归根到底你做得不地道。她一个孤女,对亲情的珍惜远胜于他人,这种情况之下,你追求她,请问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您不必太过低估一一,她有些时候比我们任何人都清醒。” 孟震卿手指按在那集刊的书页上,低头默了好一会儿,“这件事我持保留意见。一一还这么年轻,我不认为你们能有什么结果。” 孟镜年不再解释什么。有时候说一万句也不抵做一件事。 “你们低调一些。我不为有没有人议论,在我这里,除了生死无大事,我为的是一一的名声考虑,假如未来你们没有修成正果,你要替她想一想退路。” “我不会擅自做什么决定,我一切以一一的意志为优先。” 孟震卿沉默一霎,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这事儿我要想想,再约你姐夫聊一聊。” 孟镜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祝春宁坐在沙发上,身体倾向书房方向,似一直在关注屋内的动静。 看见孟镜年出来,低声说:“没吵架吧?” “没有。我爸见过大世面的,不至于。”孟镜年微笑说道,“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 “爸说要想一想。” 孟镜年拿上外套挽在臂间,便告辞了。 大约是听见了关门的声音,孟震卿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祝春宁也正要进去。 两人顿步,孟震卿看她:“这件事你知道?” “你做第一回化疗那会儿就知道了,我还劝过一一,但她挺坚定的。后来为镜年前途考虑,她主动退了一步,准备去北城读研。” “是为这个原因才推免外校?” “嗯。她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祝春宁叹声气,“因为这我也很难再反对什么。而且镜年的性格你也了解。”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祝春宁拿起一只橙子,划破之后慢慢剖开,“一开始确实不能接受,我也跟缨年聊过,缨年劝我,辈分名头都是人定的,我们自己不在意,外人也不过是调侃两句。一一我们知根知底,镜年真要去外面找个女朋友,我们还得跟人从头磨合。我想想也有道理。江澄人够好了吧?但你要我跟汪兰舟做亲家,我还有点犯怵。” “这话不是在欺负人家孤女没父母撑腰吗?” “哪儿的话。正均是最先知道,他没怎么反对,不也是因为知道镜年的为人吗?他就纯粹站在叔叔的立场考虑,镜年确实是个合格的侄女婿吧?我就不说外貌了,职业、品行、性格……哪一项都拿得出手。当然一一的条件也好,她完全是不愁找男朋友的,但肯定找谁都不如自己认识多年的放心。万一一一受了委屈,我们肯定全家人都是站她那边的,你说是吧?” 孟震卿笑了一声,“在你看来还成金玉良缘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还是觉得不大好。” “不好在哪儿?” “……” “你看,让你说你又说不出来。当年正均你还能挑出个一二三四呢。” “以后怎么称呼?辈分乱了套了。” “那我们就都起个英文名,学西方人,直呼其名。”橙子分成两半,一半递到孟震卿手里,“劝你别操心了,顺其自然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都鬼门关一个来回的人了,还没想开?” “我要是没想开,今晚能叫镜年安然无恙出这个家门?” “对嘛。吃橙子,这橙子甜。” “确实甜。” 第59章 桌面微信在半小时前最后一次对话之后,变成缩小的图标,安然地躺在状态栏的右下角。 下班前的最后半小时,林檎以极高效率把工作内容收了尾,并撰写完周报,发送完毕。 剩余三分钟,还来得及端上水杯,去茶水间倒上一杯温水。 时间指向六点,她点开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给置顶的人发去消息: 【我下班啦!马上下来!】 关机,抄起提包,同组长打声招呼,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沿路收获几束“现在的小孩真是随心所欲”的羡慕目光。 进电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微信已经有了回复: 【好。我在楼下。】 电梯抵达一楼,小跑着穿过大堂,穿过闸机,看见了中庭矗立的灯火璀璨的圣诞树,以及站在圣诞树下的人。 深灰毛衣与黑色羊绒大衣,清肃英俊的面容,多少有些距离感。却在捕捉到她的身影时,瞬间露出微笑。 她脚步没有降速,反而越跑越快。 他微讶着把手臂张开,把一阵风似的她,接入怀中。 “今天也很想你。”她脸颊压着他的衣襟,呼吸间嗅闻到一阵干燥冷冽的清香,像是被冻在冰雪中的某种植物。 “我也是。”孟镜年微笑说。 他们在一起快要将近一年,依然每天都是热恋。 手被他牵在手中,穿过园区,走去停车处,一路上互相同步今天的状态,到了车上,换了话题,依然有来有回地闲聊下去。 平安夜的晚高峰,路上多少有些堵,但因为有她在身边,足可以抵消那份滞塞在车流中的不耐烦。 婶婶家里同样有棵小号的圣诞树,上一周林檎和孟落笛两人一起布置的,与那时相比,现在树下堆满了礼物盒。 孟震卿和祝春宁从前不凑圣诞节的热闹,今年也破了例,两人坐在客厅里,穿着孟落笛前一阵为他们挑的毛衣,一件白色,一件深蓝色,胸口分别刺绣着冬青花环和羊毛袜子。 祝春宁殷勤招手:“一一快过来吃车厘子!” 林檎笑着应一声,把脱下的外套,和取下的围巾提包塞到孟镜年怀里,蹬掉短靴换上毛拖,走进客厅。 孟镜年仍然留在玄关里,打开柜门,把自己和林檎的大衣挂了起来,围巾和提包也收纳妥当,这才进屋。 林檎手里垫着一张纸巾,上面是两粒吐出来的果核。 “洗手没有?”孟镜年笑问。 “没……” “先洗手。”说着,抓住她的手腕,往厨房带去。 祝春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露出了极为慈爱的微笑;一旁的孟震卿,表情则相对微妙,还没有完全消化两人身份关系的转变。 洗过手的两人,重回客厅坐下。 祝春宁伸手捏一捏林檎的手臂,笑问:“穿这么少冷不冷?” “不冷的。公司开了暖气,人又多,穿多了会热。”林檎笑说。 “最近好多人得流感,你们也要多注意。” 林檎点头,“您和孟老师也是。” “外公”和“外婆”这个称呼,在她这里是彻底停用了,祝春宁还真给自己和孟震卿取了英文名,一个叫“helen”,一个叫“arthur”,但林檎暂且还做不到这样没大没小,因此做了一个折衷的选择。 只有孟落笛,很快适应,一口一个字正腔圆的“海伦”,祝春宁也欣然应答。 孟落笛也给孟缨年取了一个英文名叫eine依莲,称这个名字从发音角度而言,简直是为其量身打造的。 叫了两次,被孟缨年揍了两次,不了了之。 圣诞晚宴极为丰盛,烟熏三文鱼配奶油芝士,搭配薄片饼干;口味浓郁的烤牛肋排,搭蒜味黄油;包含胡萝卜、土豆、玉米的烤蔬菜拼盘,撒上橄榄油和迷迭香,香气四溢。 点心是栗子慕斯蛋糕,饮料是肉桂热红酒、姜汁汽水和苹果酒。 一家人围坐长桌,圆胖蜡烛烛火摇曳。 林檎吃着东西,数次去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 心里被难以言说的情绪填满,整个心脏像浸泡在温暖的水中,那种幸福感因为漫溢而出,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这是这么多年她最快乐的一天。 吃完饭,林正均领着孟落笛去收拾厨房,孟缨年给盘子添零食,孟镜年则拉着林檎,去圣诞树下拆礼物。 或许春天知道 第94节 “今年你先拆。”孟镜年笑说。 林檎仍然习惯性地去拿最小的那一个。 孟镜年并不觉得意外,笑她:“还是这么没出息。” 他们蹲在树下,说话声音很轻,轻易被电视节目的音量盖过。 礼物盒拿在手里,林檎轻轻地晃了晃,有点沉,不知道是什么。 “以前拿最小的,是因为不好意思和笛笛抢;后来拿最小的,是因为我发现,每次最小的那个,都是最贵的。”林檎抬眼看他,“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巧合,还为此窃喜过,直到去年,你专门给我写了祝福卡。” 孟镜年只是笑着。 “你是从哪一年开始发现的?” “不记得了。我会发现,是因为我也是拿最小号礼物的那种人。” 说话间,林檎已把墨绿色的包装纸拆开,十几公分见方的盒子,打开,里面是瓶香水。同样是墨绿色的瓶子,金色浮雕的logo,amouage的史诗女士。 她上星期刚刚加入购物车,孟镜年那时候坐在她身旁拿着平板看论文,不过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就记住了。 因为孟镜年,她永远选最小号的礼物也没关系,运气不会给予的馈赠,他都会给她。 他一直是这样。 “一一。” “嗯?” “看阳台。” 林檎下意识地转头抬眼。 呼吸倏然靠近,在她唇边落下,又立即退远。 林檎一张脸顷刻烧得通红。 虽有圣诞树阻挡,可他未免也太胆大了。 她瞪他,他仍然笑着,忽地起身,手掌再自然不过地在她头顶摸了一把,向着厨房门口说道:“麦乐迪,过来选礼物。” 林檎手背贴住发热的脸颊,也飞快地站起身。 孟落笛永远第一时间扑向那个最大的礼物盒,拆出来一个半人高的毛绒玩具。 ——她是另一种小孩,欣然选择自己想选择的,并欣然接受选择的结果,哪怕拆出来的是个氢气球,她也会觉得快乐。 坐了不到一会儿,孟落笛又牛皮糖似地黏上了林檎,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 林檎好笑地瞪她一眼,却还是选择帮她打掩护:“eine,我带笛笛下去透透气。” 孟缨年回头:“你叫我什么?” 林檎嘻嘻一笑。 “你们两个,大的小的都要挨打!” 大的小的手挽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搭着肩膀,开火车地往门口走去。 孟镜年起身:“我也去。” 孟震卿看他。 他笑着耸耸肩。 南城的冬天甚少下雪,但当下的冷空气,已足够烘托出节日气氛。 林檎手被孟镜年握在手里,揣在他的大衣口袋里。 孟落笛跑得很快,一眨眼就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小区门口,叶嘉礼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照旧提着两个塞了灯串、羊毛袜和苹果的礼品袋,像个温文尔雅的小王子。 才十二岁就这样,以后真是不得了。 叶嘉礼把礼品袋分给林檎一只,规规矩矩报备行程:跟孟落笛在附近逛一逛,八点半就回到这里集合。 两个小朋友肩并肩地离开了。 孟镜年低头问林檎:“想去哪里逛一逛?” “去车里的话,四十分钟够吗?”她永远以一张厌世漂亮的脸,讲着最叫人浮想联翩的话。 “……” 林檎笑起来,把他的手一扣,左转往前走去。 和去年今天无甚差别的景象,依然有拥抱的情侣,依然有卖花的人。 走到路尽头的拐角处,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去年,就是在这里,林檎宣布同他“绝交”。 树影寂然,两人面对面站着,呼吸是浮动的白色雾气。 “我其实之前有点陷在自己的思维盲区里。”林檎说道,“因为任何爱都是有条件的,所以不敢期望太多,也不觉得自己真正值得被爱。最近我才知道,不管是叔叔婶婶还是外公外婆,都远远比我以为的更要爱我。” “我也有同样的思维盲区。” 林檎不再说话,往前走了半步,把额头抵在孟镜年的胸口。 下一瞬,他便低下头来,找到她的呼吸。 嘴唇轻轻相触片刻,变作热烈的吻,好像是在回应去年今时,她落在他唇角的那一瞬。 林檎闭着眼睛,揪住他衣襟的手抬了起来,踮脚勾住他的后颈,热情回应。 如果能够回溯时间,她会回到八岁那年的殡仪馆,告诉那个世界坍塌、惊恐仓皇的女孩。 从今往后并不是长夜。 你会遇上很多很好的人。 爱着的同时,也被人爱着。 第60章 拐过弯再往前走,路边许多小摊档,卖手工艺品、永生花、牛轧糖、糖葫芦…… 节日里一个摊档是一盏灯,即便没有购买欲望,也会忍不住停驻脚步逛一逛。 消磨片刻,林檎去附近奶茶店里点了几杯不含咖啡因的热饮外带,和孟镜年往回走去。 他们稍微迟到了一会儿,叶嘉礼和孟落笛已经回来了,躲在一旁的树影下,十分警戒地盯着小区门口,看到他们出现,两个小朋友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檎分了一杯饮料给叶嘉礼,小朋友大方接过,道声谢,随即跟孟落笛道别。 “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林檎问。 “没问题的。”叶嘉礼笑着退后一步,向着大家摆摆手,便转身走了。 前一刻还笑容满面的孟落笛,表情立即垮下去,长叹了一声。 林檎被逗笑,勾着她肩膀往里走去,“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加油啊孟落笛。” 这回孟落笛肩膀也塌下去两分。 回到家里,一推开门,里头传出搓麻将的声音。 林檎惊讶极了,转头低声问孟镜年:“孟老师会打麻将?” 孟镜年摇头,“没见他打过。” 把热饮提过去,才知道孟震卿是现学的,孟缨年悉心指导,他跟着打了两局,基本学会了,只是不大熟练。 或许有新手光环笼罩,孟震卿上一局胡了一把大的——当然估计也不乏孟缨年坐他上家喂牌的缘故。 牌局一旦开始,轻易停不下来。 孟缨年笑说:“爸,你以后去老年活动中心,跟他们就有共同话题了。” 祝春宁说:“我得陪着他去。那帮老头可狡猾,出千出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孟震卿看向祝春宁:“你跟其他老头打过?” 祝春宁:“……” 孟缨年哈哈大笑:“您终于有危机感啦?” 林檎和孟镜年坐在沙发上,陪着孟落笛看电影,《海蒂和爷爷》,景美人靓,画面养眼。 只是之前看过,所以稍感无聊。 林檎手臂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 一颗车厘子递到嘴边,她垂眸一瞥,张开嘴的一瞬,孟镜年却把它拿远了。 她转脸瞪住他,他笑了一声,再度递过来。怕他再使诈,她抓住他的手腕固定,把车厘子衔过去。 嘴唇稍稍挨上了手指,温热触感一瞬即逝。 孟镜年不自觉把目光定在她的嘴唇上。 没有涂口红,自然的唇色也是好看的薄红。 茶几上手机突然振动。 孟镜年拿起来一看,很意外,竟是谢衡发来的微信消息: 【出来喝酒啊老孟?】 孟镜年回复:你来南城了? 谢衡直接发过来一个酒吧的定位。 孟镜年转头问林檎:“谢衡约喝酒,你想去吗?” “他来南城了?” “应该是。” “去看看?” 或许春天知道 第95节 孟镜年点头。 两人起身,去牌桌那儿打声招呼,便一同离开了,送父母回家的任务,交给了林正均。 酒吧离得不远,开车十五分钟便到。 谢衡开了卡,两人走过去才发现,方佳柠也在,但两人坐得远,气氛也不是很热络,不大能看出来当前是个什么状态。 方佳柠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稍有局促地把手举起来挥了一下,微笑着轻声说了句“嗨”。 林檎挨着孟镜年坐下,孟镜年同方佳柠打声招呼:“好久不见。” 方佳柠永远声气轻柔:“好久不见。” “过来出差?” “有个朋友结婚,过来当伴娘。”方佳柠指了指不远处,“他们在那边。” 孟镜年和方佳柠不熟,如无谢衡串场,基本很难展开话题,但谢衡这厮今天格外沉默,一口一口喝酒,一声不吭。 孟镜年同她聊了两句就冷场了。 方佳柠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随即放了下来,笑说:“我可能得回朋友那边了。” 孟镜年点头。 方佳柠身影走远了,谢衡才抬头,目光追过去,看见她在朋友间落了座,盯着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林檎一边翻酒单,一边笑:“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过来出差,住附近酒店,不正好节日吗,就想约你俩喝一杯。结果她跟朋友也来这儿,偶然碰到了,我说马上你们要过来,把她喊过来坐了一会儿。” “然后一句话都不说?” “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你现在还是单身?”林檎问。 上了半年班,谢衡变化很大,推了个前刺的发型,精英感更强的,但单看脸,渣感也更重了。 “工作忙成狗,出去认识人的时间都没有。” 林檎笑说:“真的不是在采取我的建议,守身如玉吗?” “……这词儿听来好土。” “那这么做的人岂不是更土。” “……”谢衡不说话,闷了一口气。 孟镜年忍不住笑。他发现谢衡对上林檎,没有一次占过上风。 少顷,林檎点的鸡尾酒端了过来,孟镜年一会儿还要开车,只点了冰水。 谢衡问他俩近况。 “孟老师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过一阵会去复查。”孟镜年说。 “那挺好的。” 那时候孟震卿做手术,谢衡打算来探望,孟震卿没让,等后来手术结束,他到去外地出差去了。 “你俩的事儿,家长都知道了吗?”谢衡又问。 “知道。我们刚从家里出来。” “没反对?” “被我爸生病的事一打岔,顾不上我俩了。” “我导呢?他不是相中了你当女婿,你找了别人,他能答应?” “他又不是我家长,他的意见不起决定作用。跟他聊过,他没发表什么意见。” “那是,他只看产出。我听说院里准备参与南极科考的项目了,有这回事吗?” “有。” “你惨了。身先士卒。” 孟镜年没什么表情。 林檎转头看他,眨了一下眼睛,“你要去南极?” 孟镜年摸摸她脑袋,“计划才有雏形,还不一定。真到实施的时候,你也去北城了。反正是异地,也不影响。” “怎么不影响?南极我又不能随时飞过去。”她掏出手机来,“……我查查怎么去,机票多少钱。” 谢衡哈哈大笑,“一去至少三个月哦,你俩有得熬了。” “总不会比某人见了前女友一句话都不敢说更难熬。” “……”谢衡捂住胸口,“老孟,你真不能管管她吗?” 孟镜年笑:“让你惹她。” 那鸡尾酒很好喝,林檎又点了一杯,可能基酒度数有点高,加之晚餐还喝了肉桂红酒,两杯下肚她有点晕晃晃的,后半程基本是靠在了孟镜年肩膀上。 一直聊到约莫十点半,谢衡把手里酒杯一放,霍地起身。 林檎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方佳柠他们那一群散场了。 “我走了,老孟。” 谢衡要去拿几上账单,孟镜年把他手臂一按,“我来。你快去吧。” 谢衡做个抱拳动作,飞快走了。 孟镜年低下头来,看林檎:“回去吗?” “……嗯。”她迟缓地应了一声。 孟镜年把她搀起来,单手搂住她的腰,走去前台买了单,带她出去。 林檎半挂在孟镜年身上,脚步虚浮地走到了停车处。 孟镜年拉开副驾车门,把她扶上去,扣好安全带,再关上门,自己去了驾驶座。 大学城太远,孟镜年把车开往梧桐小区。 林檎脑袋歪靠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孟镜年时不时地转头去看她一眼。 车开到了小区附近,在路边寻个车位停下。 熄火以后,孟镜年倾过身去,伸手轻轻碰一碰她的肩膀,低声唤:“一一。” 林檎“唔”了一声,缓慢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停顿片刻,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肩膀。 毫无征兆的热情,实在让人又喜欢又吃不消。 不知道她是不是觉得渴,拼命地吮咬他的舌头,乱七八糟的攻势,最后反而她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 脑袋退开时眼睛里雾气蒙蒙,捉着他的手,便往自己身前按去。 孟镜年眼皮一跳,“……一一,我们先上楼。” “不要……” 没法跟喝醉的人讲道理。 他的手是微凉的,她或许是因为热,不由分说地抓着他的手掌,从领口探入。手掌挨住一片发烫的皮肤。 孟镜年目光深黯,由着她自己动作。 这样过了片刻,她把眼睛睁开看向他,咬着嘴唇,有点无助,又有点委屈,“……不对。” 孟镜年收回手,打开排档的储物格,抽出数张湿纸巾,把手仔细地擦干净。 车窗外时有人经过,路灯光为节日营造一种彻夜不歇的热闹感。 孟镜年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抬起来与他对视,另只手被湿热紧咬。呼吸落在她的鼻尖,哑声问:“……这样对了吗?” 她不说话,只以毫无克制的低吟回应。 喝醉的人,阈值变高,持续好久,孟镜年终于听见一声几乎断线的哭腔,声量渐高的同时,戛然而止。 孟镜年立即掐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来深深吻住她。 林檎整个人热得厉害,歇了好一会儿,才似缓过神来。孟镜年拿纸巾为她简单清理,随后下了车,绕去副驾驶,打开门。 林檎伸臂:“你背我。” “好。” 孟镜年抓住她的手臂,从肩头绕过,背过身去,将她背了起来,反手甩上车门,按钥匙锁了车。 他是背过她的。 她初中有次在学校发烧,孟缨年和林正均上班,一时不好请假,拜托他去接。 校医给了药,一时半会儿没退烧,他把她背到校门口,下车之后,又背上楼。 “……小舅。” 忽听背后林檎喃喃地喊。 “嗯?” “我是发烧了吗?” “没有。你喝醉了。” “我是高中生,高中生怎么能喝酒。” 孟镜年笑,“嗯。你说得对。高中生不能喝酒。” “……明天不想上晚自习。” “那就不上。” “……张皓然好烦,下课老是在我桌子旁边晃来晃去。” “张皓然是谁?” “……体育委员。” 或许春天知道 第96节 “哦,那个傻大个。” “对……他每次发朋友圈,一定要提他身高190……好搞笑。” “你还有他朋友圈?” “嗯……” “删了吧。” “……不要。” “为什么?” “……不想删小舅……虽然小舅去德国了……” “没说删我啊。”孟镜年既觉得心酸又觉得好笑,稳稳地背着她,穿过梧桐树的阴影。 “……喜欢小舅。” “嗯。我知道。” “那小舅你喜欢我吗?” “我爱你。”顿一下,“而且,有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 肩膀一沉。 孟镜年转头看去,林檎双眼紧闭,呼吸沉缓,彻底睡着了。 他笑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背着她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我爱你。 而且—— 爱你是我一生一次的伟大冒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