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逃婚记事》 第1章 [古装迷情]《阿满逃婚记事》作者:天下无病【完结】 简介:阿满本安心等着嫁给表哥,但表哥的旧爱死而复生。 她瞬间由正牌未婚妻,沦为话本里拆散男女主的恶毒女配。 可不能这样!女配的结局往往都很惨的嘞! 她默默收拾好包袱,挥挥小手,离家出走了。 出走的过程很不顺利,先是迷路,再是被卷入莫名刺杀。 阿满救了个拖油瓶,甚至还为他磕着脑袋,昏古七了! 拖油瓶摇醒救命恩人,岂料她二话不说,抱住他的腿大喊:少爷!你不要气馁!我一定会帮你重整旗鼓,将伤害你的人都踩在脚底下哒! 拖油瓶·恒安侯世子:这位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千金小姐的救命恩人你在胡说八道神马? 失了忆·假婢女阿满:不用狡辩你就是我从小伺候到大、没爹没娘、愤世嫉俗的亲少爷! 于是乎,历来不近女色的恒安侯世子被迫多了个婢女,再然后,婢女变成宠婢,宠婢变成…… 端王表哥粗鲁打断:变什么变!快将阿满表妹还给我! 恒安侯世子下巴一抬:我凭本事捡到的夫人,凭什么还给你! ——————阿满是个假婢女,却得到了许清桉的真心—————— 指南: *架空,谢绝考究 *狗血,非常狗血 *慢热,非常慢热 *存稿50w,每日早上八点更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天作之合天之骄子轻松 主角视角阿满许清桉配角裴长旭 一句话简介:阿满逃婚记事 立意:独一无二才是爱情的最终归宿 第1章 京城富庶,遍地可见宝马香车,殿堂楼阁,达官显贵数不胜数。按百姓们的话说:随手往近水楼外扔把瓜子,都能砸出几个无所事事的贵族子弟来! 话虽如此,贵人们也分三六九等,其中当以皇亲国戚为首。撇去皇城不谈,他们大多住在南边的云都坊,而云都坊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两座外形肖似,比邻相守的精致府邸。 左边那座是薛家新府,住的是薛家小姐,她今年芳龄十六,据说聪明过人,秀外慧中。 右边那座是端亲王府,住的是端王殿下,他是出了名的品貌非凡,淑人君子。 薛家乃乔木世家,门第高雅,家学渊源。往朝堂看,薛家曾出过两位一品大员,地位非凡。往后宫看,当今皇后是薛家女,其子端王虽非太子,却颖悟绝伦,雍容大度,实乃皇子表率;薛家小姐身为薛皇后的嫡亲侄女,时不时被召入宫中小住,对其之偏爱人尽皆知。 端王殿下与薛家小姐是亲表兄妹,再有月余,更要喜结连理,亲上加亲。 街头巷尾,百姓们对这门婚事津津乐道: “听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不掺半点水分嘞。” “一个是世家贵女,一个是天潢贵胄,门当户又对,当真是天作之合,不成亲都说不过去。” “我偶然见过端王殿下,那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这薛小姐十分神秘,甚少露面,不知相貌怎么样?配不配得上端王殿下?” “嗨,薛小姐的母亲生前是开封第一美人,她父亲亦是风采卓然的武状元,生下的女儿岂会平庸?要我说,她定是位花容月貌的绝色少女,光看一眼都能让人神魂颠倒!” …… 不远处的书局前,薛满微侧着身子,高竖起耳朵,装作不经意地偷听路人对话。 听到他们夸薛小姐与端王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时,她唇角轻扬,眸里泛开涟漪般的笑意。 听到他们头头是道地猜测薛小姐是位大美人时,她肩膀微塌,伸手摸摸脸颊,若有似无地叹出一口气。 抱歉了呢,她爹娘颜值出众,祖母更是冠盖满京的美人,但她不像爹也不像娘,只遗传了祖母的六分相貌,是个姑且能算好看的小丫头,与绝世美女却毫不搭边。 首先,绝世美女的脸很小,身材婀娜多姿…… 她愁眉苦脸地转过头,问婢女明荟,“明荟啊,你说我是不是该减减重,变得再苗条纤细些?” 又来了! 明荟对她的心事了如指掌,熟练地回:“小姐,您已经很瘦了,不需要减重。” “可我的脸好圆!” “您才十六,还没完全长好身子,等再过两年,褪去婴儿肥就好了。” “真的吗?” 明荟仔细地端量自家小姐,因要出入市井,她装扮低调,特意穿了一身料子普通的鹅黄衫裙,仍掩不住似雪肌肤与剪水明眸。她相貌可人,气质灵动,身形纤秾合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俏姑娘,若真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便是脸型偏圆润,虽讨喜,却并非时下最流行的鹅蛋脸。 那又如何?圆脸的小姐也照样好看。 明荟第五百四十五次……嗯,也有可能是第五百四十六次斩钉截铁地道:“真的,比珍珠还真。” 见薛满还是将信将疑,明荟只好搬出杀手锏,“小姐,三公子说了,要是再发现您减重,便要将您私藏的话本烧了,一本都不留。” 薛满呆滞了会,悻悻然地作罢,“成吧,那就暂时不减了。” 她记起今天出门目的,抬头望向身后的书局,低落一扫而光——趁着三哥还未回来,她要仔细地挑选话本,挑好多好多的话本回去看! 第2章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皆可入学,贵族家的小姐们更会私下聘请先生,教诗词歌赋,通晓古今典故,以求博闻多识。而薛满对这些都兴趣平平,反倒对民间的话本异常着迷。 话本有很多种类,鬼怪、传奇、武侠、游记、情爱等等等等。薛满身为一个妙龄少女,最喜欢的自然是你侬我侬、缠绵悱恻的情爱纠葛。 什么贫穷书生与富家小姐跨越门第的绝世之恋,清正道士与妖娆狐妖不得不说的那些事,善良医女与英俊侠客三见定终生的天假良缘…… 这些话本在民间流通甚广,评价褒贬不一。许多人譬如端王裴长旭觉得它是异想天开式的风花雪月,会给闺阁少女们带来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譬如薛满坚定地拥护话本,认为它给平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趣味。 裴长旭不让薛满看,薛满便偷偷地看,日子久了,裴长旭见她只作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也便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 前些日子裴长旭因公外出,薛满愈发胆大,带上明荟溜出府邸,亲自上云澜书局挑选合意的话本。 书局掌柜见她气质不俗,一看便是舍得花钱的主,便铆足劲向她推荐新出的话本。薛满也不负所望,挥挥手全部拿下。 掌柜乐得合不拢嘴,麻溜地动手替她打包。薛满在旁等候,目光闲晃,无意间落在一旁的书柜上。 柜里摆着整整齐齐的书籍,其中有本书上停栖着一只小东西,与蓝色封面几乎融为一体。 是只蓝色的蝴蝶! 薛满不由自主地靠近,伸手想要捉住蝴蝶,岂料刚碰到,它便在眼皮子底下灵活飞走。 她还来不及遗憾,一本书倏然掉落,正好砸在鞋面上。 她捡起书,眼中窜入五个大字。 “婢女奋进录?” 听起来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掌柜的,这本也包起来。” 两刻钟后,马车驮着好几摞话本回到薛府。薛满换好衣裳,用过晚膳,趁着天色未暗,坐在院里的秋千上开始看新话本。 春日里的晚风温柔,带着清新的花草香气,悠悠拂过院落。 薛满逐渐看得入迷,这是本名叫《旧雨重逢》的故事,讲述一名贵公子与心上人相爱,却碍于祖辈的恩怨被迫分离。几年后,贵公子按捺不住爱火煎熬,情愿抛弃一切也要与爱人相守,就在此时,远方传来心上人的死讯。贵公子悲恸欲绝,一时大意,在女配的设计下被迫与她订婚,可在成亲前夕,心上人忽然死而复生…… 看到这里,薛满不知想到什么,猛地顿住动作。 明荟误以为她嫌光线太暗,“小姐,要不回屋点上灯再看?” 薛满合好书,兴致缺缺地摇头,“算了,改日再看。” 她倚在秋千上,环视周遭。薛府巍峨气派,奴仆们恭敬侯立,但在一片柔软的暮色中,依旧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寂寥。 世人皆知,薛小姐幼年丧父丧母,幸有皇后姑母与表哥端王真心疼爱,此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惜府邸空旷,珠宝冰冷,再优裕的生活都填补不了亲人的缺失。 夜色倾袭,屋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薛满跳下秋千,眺向隔墙的另一座府邸,问道:“今日是初几?” 明荟道:“回小姐,今日是初六。” 才初六,离三哥回来还有两日。 薛满没精打采地“哦”了声,自从定亲后,无论三哥多忙,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她。他这次离开了好些天,着实令她有些不习惯。 难得自由的喜悦已消失殆尽,她将话本递给明荟,道:“去准备水吧,我要洗漱歇息。” 明荟瞧出她的低落,正想劝几句,忽听外头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 “阿满。” 薛满回身,见半圆形的拱门前伫立一道颀然身影。他身着一袭窃蓝色苏罗常服,头戴琥珀发冠,腰间佩玉,容姿出众,贵不可言。 “三哥!” 她眼眸一亮,提着裙摆飞奔向他。 裴长旭张开双臂,眼见薛满就要扑入怀里,她却堪堪停住步子,规矩腼腆地站好。 裴长旭挑眉,“怎么?” 薛满略显扭捏,“我是大姑娘了……” 裴长旭失笑,没错,阿满是大姑娘了,很快要嫁给他做妻子。 他改为拱手作揖,“五日不见,长旭问薛小姐安好。” 薛满行了侧身礼,同样板正地回:“薛满也问殿下安好。” 礼毕,二人相视,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三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提前办好事,便提前赶回来看你。” 薛满心口一暖,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三哥,你真好。” 裴长旭轻抚她的头顶,“傻姑娘。”不对她好,又能对谁好? “你用过晚膳了吗?” “还未。” “那我叫厨娘给你做几道菜,这会的笋子正嫩,就做个油焖春笋,凉拌三丝,再来个葱醋鸡,蓬糕……” “都依你。” 膳后,裴长旭并未立刻回府,而是来到薛满的书房处理公务。 仆人们对他们的相处习以为常,关上门后,安静地候在外头。 书房内摆着一大一小两张桌案,裴长旭在大桌案上翻阅账本,薛满则在小桌案上,支着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第3章 “三哥,工部最近很忙吗?” “算不得忙,只不过临走前,总要将经手的事都办妥当。” 薛满明白他的意思,按理说,除去东宫太子,其他皇子们成年后封王娶亲,半年内便会携妻前往封地,从此除非有圣上亲召,否则不得回京。 她与三哥的婚期渐近,也意味着离开京城的日子不远了。可这里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若是离开的话…… 薛满问:“三哥,你舍得离开京城吗?” 裴长旭反问:“不舍得又如何?” 薛满不假思索地道:“或许我可以让姑母推后婚期?” 裴长旭蹙眉,轻斥:“胡闹。” 薛满自知失言,连忙坐直身子,可怜兮兮地摊开手,“我错了,你罚我吧。” 裴长旭从抽屉里拿出戒尺,在她手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婚约之事,岂能儿戏?” “是是是,三哥说得对。”薛满乖乖认罚。 裴长旭一想便通,点破她的小心思,“阿满,你在害怕?” “有点吧。”薛满踌躇片刻,老实回答:“一想到要离开京城,去往全然陌生的地方,总觉得忐忑难安。” 闻言,裴长旭牵住她的手,无奈中带着叹息地道:“别怕,无论去哪,总有我陪着你。” 是啊,从八岁起,陪在她身边的人便从爹爹换成了三哥,哪怕中间有过一段插曲,他还是留在了她的身边。 薛满的顾虑退散,笑道:“三哥,你继续忙吧。” “你呢?” “我看着你忙。” “不困?” “不困,我还很有精神。” “成。”裴长旭道:“那你跟我说说,这些日子都干嘛了?” 薛满便开始絮絮不休:清晨吃了碗美味的馄饨,花园里见到无瑕的白云,新买的胭脂上脸特别显气色…… 都是些日常琐事,裴长旭却听得认真。 待到戌时中,薛满的眼皮子直往下掉,恋恋不舍地与他告别。 裴长旭眼瞧着她屋里的烛火熄灭,才缓步走出薛府,正打算回王府休息,忽见护卫杜洋一脸欲言又止。 “说。” “回王爷,是江姑娘那边,方才传了信来,说又犯病了,希望您能赶过去看看。” “……” 裴长旭垂眸,神色看似平静,又夹杂着莫名晦暗。 “去一趟吧。”他道。 马蹄声踏破沉寂,载着裴长旭前往京城的另一个方向,噔噔噔,噔噔噔,越跑越远,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薛满刚进入梦乡,对这一切毫无所察。 第2章 亲王成婚是大喜事,礼部与端王府正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薛满身为主角,少不得进宫学习行坐举止,礼仪规范。 薛皇后特意派了贴身的吴嬷嬷教导她,闲暇时还会到场检验她的学习成果。 比如这会,薛满头上顶着本厚厚的女诫,挺直脊背,迈着极为标准的宫步往前走。 一旁的吴嬷嬷道:“薛小姐做得很好,若是能带些笑便更好了。” 薛满目视前方,额际沁着细汗,忍着脖颈间的酸痛,努力弯起唇角,“这样吗?” 吴嬷嬷颇为满意,“不错。” 薛满松了一口气,以为能稍作休憩时,听她道:“接下来,奴婢带薛小姐练习后第二日,进宫觐见帝后,奉茶跪拜等流程。” 什么?还没结束? 薛满在心底哀呼一声,她从辰时进宫,跟着吴嬷嬷练到日头偏西,中间除去用个午膳,便没有多余的工夫歇息。成亲固然重要,但再这么练下去,她怕自己都坚持不到那天了…… “吴嬷嬷。”薛满委婉地问:“练了一天,你该累了吧?” 吴嬷嬷笑眯眯地道:“多谢薛小姐关心,奴婢不累。” “……”薛满苦着脸想:我累,是我累啊! 薛皇后适时从拐角走出,光落在精致繁丽的宫裙上,金丝银线勾勒出的芙蓉花熠熠生辉,都不及她万分之一的明艳。 随侍的宫女脆声喊:“皇后娘娘驾到。” 吴嬷嬷忙跪地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姑母,您来了。”薛满取下头顶的书,亲昵地凑到她身边,“您忙完事了?” “嗯。”薛皇后取出帕子,亲自替她擦拭额头,“可是累了?” 薛满舒了口气,点头道:“有点。” “只是一点?”薛皇后故意道:“天色还早,看来还能学会。” 薛满生怕弄巧成拙,从善如流地改口:“是很累,非常累。” “行吧,今日便到此为止。”薛皇后似笑非笑地道:“若再不让你休息,恐怕旭儿待会要来找本宫算账。” 薛满脸有些发热,“姑母,您就别取笑我了。” 薛皇后道:“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怕人打趣?” 薛满道:“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薛皇后道:“铁板钉钉上的事,你便是提前叫本宫一声母后也无碍。” “姑母,姑母,姑母。”薛满一连叫了三声姑母,义正词严地道:“礼不可废,您一日未喝我敬的改口茶,我便一日不能改口。” 薛皇后摇摇头,对吴嬷嬷道:“瞧瞧,真是个死心眼的丫头。” 吴嬷嬷笑道:“娘娘莫急,最迟不过一个半月,薛小姐便是正经的皇家儿媳,届时您想听多少声都有。” 第4章 众人来到凤仪宫,宫女们奉上精致玲珑的各色点心,薛皇后喝了口茶,问道:“待会可要留下来用晚膳?” “我倒是想,但是……”薛满支支吾吾地道:“上回您布置的鸳鸯荷包,我还差一些没完成。” 薛皇后惊讶,“一个荷包而已,你竟绣了足足两个月?” 薛满伸出双手,左端详,右打量,唉声叹气地道:“我明明看会十成,落到手上却只剩三成,姑母,您说这是为何?” 薛皇后没好气地道:“谁知道你心思放在哪里,婚期近在眼前,连只鸳鸯荷包都绣不好。” 薛满道:“您放心,我回去后肯定紧赶慢赶地绣,保证在成亲那日戴到三哥腰上。” “这还差不多。” 姑侄俩聊了小半个时辰,桌上的茶水都换了两次。薛满的眼睛不住瞟向门口,嗯,三哥怎么还没来? 薛皇后笑容微敛,对宫女吩咐:“去看看端王殿下到哪了。” 话音刚落,裴长旭恰好跨过门槛,望着高座上雍容华贵的美妇人,恭敬喊道:“儿臣见过母后。” 薛皇后的反应不如往常般热络,淡道:“坐。” 裴长旭在薛满身旁的位子坐下,薛满推过一碟子花折鹅糕,小声道:“这个好吃,你尝尝。” 他吃了半块花折鹅糕,道:“确实不错,你若是喜欢,待会我跟母后借厨子回府。” 薛满道:“那倒不用,我想吃时直接进宫找姑母便好。” 表兄妹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他们男俊女俏,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偏偏旭儿不知足。 薛皇后漫不经心地撇着茶沫,待裴长旭起身告辞时,道:“阿满先去御花园坐会,本宫有事要与旭儿说。” 薛满离开后,薛皇后挥退宫女,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今上后宫佳丽充盈,共育有十三子九女。东宫太子裴长泽乃先皇后闵氏所出,三子端王及七公主裴唯宁则是继后薛皇后所出。平日里,薛皇后对所有的皇子皇女视如己出,称得上是温良贤淑,德容兼备。但平心而论,薛皇后私下待亲生的儿女必然更为亲厚,也更为严厉。 她放下茶盏,定定望着裴长旭,开门见山地问:“你可是不想与阿满成婚?” “当然不是。”裴长旭下意识地回话,“母后,您这话从何说起?” 薛皇后冷哼道:“本宫问你,近日你夜间频频外出是去了哪里?” 裴长旭意外她会知晓此事,敛眸一言不发。 薛皇后道:“你在南溪别院藏了个女子,旭儿,你当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裴长旭道:“母后,事情非您所想,儿臣——” “住口,本宫不想听你狡辩。”薛皇后面有愠怒,“本宫只问,你还想不想娶阿满?” “儿臣想。” “那便处理了那名女子,即刻,马上,火速。” 裴长旭沉默片刻,道:“请恕儿臣不能从命。” 薛皇后沉下脸,“你莫要冥顽不灵。” 裴长旭道:“母后既然知道她的存在,定也查到了她的身份。” “查到又如何?”薛皇后眼中闪过不屑,“去了个姐姐,又来了个妹妹,本宫看江家人是打定主意要缠上你这块香饽饽。” “您误会了,他们此番是托儿臣替江书韵寻医求药。” “本宫不管他们用什么借口来寻你,横竖是居心不良。” 裴长旭苦笑,“在您眼中,只有阿满对儿臣毫无所图。” “难道不是吗?”薛皇后缓了缓,不知第几次提醒他,“旭儿,别忘了你舅父因何身故,阿满因何才孤苦无依。” 是,他清楚地记得,当年幼小的他遭人拐走,连累阿满一同遭殃。是舅父历经艰险找到了他们,在危急时刻,更用生命换取他们的安全。 从那时候起,他便发誓要一辈子照顾阿满,而很快他便要履行诺言,将阿满永远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只不过…… 裴长旭道:“母后,江家同样对儿臣有救命之恩。” 薛皇后言辞犀利,“江家既已收了丰厚的钱财,过往便该一笔勾销。” “这么多年来,他们只来找过儿臣一次。” “你可知这世上之事,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儿臣向您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若本宫不允?” “儿臣心意已决。” 薛皇后见他一意孤行,气愤之余亦感到焦灼,“那阿满呢,若她察觉你还跟江家人有牵扯,你打算怎么解释?” 裴长旭掀袍跪地,拱手道:“请母后替儿臣保密。” 薛皇后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裴长旭有短暂思忖,随即笃定地道:“阿满深明大义,即便知晓也能体谅儿臣的做法。” “好,你翅膀硬了,本宫如今管不住你。”薛皇后不怒反笑,道:“端王殿下,你尽管由着性子胡来,但你要记住,阿满是本宫弟弟留下的唯一血肉,本宫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裴长旭道:“儿臣亦然。” 薛皇后一听,怒气再度上涌,“你说得冠冕堂皇,举止却不像样……” 殿内人在你来我往地辩论,殿外,七公主裴唯宁趴在门上,大气不敢喘一声。 苍天啊,她偷听到了什么秘密,三哥竟然背着阿满在外头藏了名女子?听母后的意思,还是那阴魂不散的江家人! 第5章 阿满前世是欠了江家的债吗! 裴唯宁蹑手蹑脚地离开凤仪宫,吩咐宫人们不许多嘴后,兴冲冲地赶往御花园。 姹紫嫣红的花园中,薛满手持剪子,正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枝香玉牡丹。 “这花长得好,带回去插在玉瓶里,摆到窗台上,每日睁眼便能见到。” 宫女接过牡丹,笑道:“薛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包好。” 薛满掏出帕子擦拭手指,肩膀忽被人从后面一拍。 “阿满!” 薛满回头,见裴唯宁气呼呼地站定,一副“我快被气死了”的表情。 她不明所以,还在打趣,“谁这么不开眼,惹到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了?快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去。” “还不是三——” “三?三哥吗?”薛满佯装凶狠,学那市井女子,双手叉着腰道:“三哥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你告诉我,我跟你一起去报仇。” 嗨!哪里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明明是对不起阿满! 裴唯宁差点将偷听到的事和盘托出,好在理智尚在,她险险住嘴,郑重其事地问:“阿满,你想嫁给三哥吗?” 薛满左右一探,见宫人们都站得远,便嗔道:“你这是明知故问,该打。” 她们是好姐妹,共享许多心事,也包括少女情怀。 没有谁比裴唯宁更明白阿满有多喜欢三哥,从很早很早以前,她便满心满眼都是三哥,可三哥呢?过去的事也就罢了,如今与阿满成亲在即,却又整出幺蛾子来! 她愤愤不平,拉起薛满的手,“那你能试着不喜欢他吗?” 薛满品出点古怪,“小宁,三哥怎么了?” 裴唯宁道:“没怎么,我只是好奇,这天底下的男子那么多,难道你就非三哥不可?” 薛满想了想,道:“天底下的男子数之不尽,但我认识的人里三哥对我最好。” “那若将来,你碰上比三哥对你还要好的人呢?” “哪里来的将来?”薛满轻点她的鼻子,忍俊不禁地道:“下下个月便是我与三哥的婚期。” “……” 裴唯宁瞬间泄气,她固然为阿满抱不平,但也得顾全大局。若真因她而毁坏三哥与阿满的婚约,恐怕会遭到母后和三哥的一致追杀。 薛满牵着她到 得闲亭坐下,裴唯宁为掩饰情绪,随口扯了个话题,“你最近可有遇到什么好看的话本,给我推荐推荐。” 这句话让薛满想起一件事来,犹豫了会,道:“我前些日子看了本名叫《旧雨重逢》的话本。” “好看吗?都讲了什么故事?” “男主与仇家之女相爱,恋情不被家族接受,两人被迫分离。就在男主决定抛弃一切去寻找爱人时,女主却意外身亡。” “后来呢?” “男主悲痛欲绝,却不小心被女配钻了空子,设计与他定下亲事,紧接着女主死而复生……” “听起来稀松平常,没有特别之处。” “有。”薛满咬着下唇,低声问:“你不觉得这很像我、三哥还有江诗韵吗?” 第3章 江诗韵。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裴唯宁仍觉得一肚子恼火。 三年前她与阿满到扬州游玩,在街头见到一名貌美少女被恶霸欺侮。 少女名为江诗韵,家中本是书香门第,因父母遭遇意外,迫于生计在市集摆摊。她年轻貌美,温婉动人,吸引了不少狂蜂浪蝶,那恶霸便是其中一名。 他仗着在当地颇有权势,不顾江诗韵的推拒,光天化日下便想掳人回去做妾。幸有阿满路见不平,命人帮她解决了麻烦。 江诗韵看出阿满心善,千恩万谢之后,跪地哭求她收留自己。阿满见她柔弱可怜,便收她在身边做了婢女。 本以为这是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谁能想到回京后,江诗韵竟然借着阿满的光,在三哥面前频频示好,更暗地里跟他生了私情?! 三哥那会也是瞎了眼,不顾身份悬殊,向母后提出要娶江诗韵为正妻。母后勃然大怒,将三哥骂得狗血淋头,并声称有她在,江诗韵今生别想踏进端王府半步。 所有人都在逼他们分开,三哥在深思熟虑后选择妥协,而正在此时,他遭遇了一场暗杀,是江诗韵奋不顾身地替他挡下致命一剑…… 江诗韵死了。 三哥悲不自胜,失魂落魄了好久,多亏有阿满悉心照料,他才逐渐走出阴影。过了一年多,三哥突然向母后求娶阿满,两人的亲事就此定下。 纵观整件往事,三哥和江诗韵仿佛是一对苦命鸳鸯,经历爱而不得、生死离别等戏码,不知情的旁观者定要为他们掬一把同情泪。 但事实上,阿满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阿满从小喜欢三哥,打算及笄后向三哥表明心意。可没等到那天,便意外撞破他与江诗韵的私情。面对江诗韵梨花带雨的解释,三哥对她的百般维护,阿满别无他法,唯有笑着祝福。 彼时年仅十三岁的阿满不敢在人前表露丁点异样,唯有面对她时,才会卸下伪装,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裴唯宁悔不当初! 若她当时能看出江诗韵的居心叵测,阻止阿满带她回京便好了。阿满和三哥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故事里不会有第三者的痕迹。 可惜江诗韵出现了,又庆幸江诗韵死了。 第6章 裴唯宁顾不上想法恶不恶毒,她固执地认为,江诗韵有此一劫,是老天爷都认为三哥和阿满是命定的一对。 “阿满,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裴唯宁撇着嘴道:“江诗韵是哪门子的女主人公,她配吗?” “你瞧她与三哥,跟故事里男女主的经历十分相似。” “她身为婢女,不顾你的救命之恩,背主勾搭上三哥,还试图对你取而代之,呵,此等卑鄙行径,哪里够格当话本里的女主?” 薛满摇头,“换个立场想想,他们相爱并无过错。” 裴唯宁朝天哼了一声,不客气地道:“我就问你一句,她知不知晓你喜欢三哥?” ……是知晓的。 薛满不由回忆,江诗韵贴心又聪颖,早在蛛丝马迹间观察出端倪,偶尔会大着胆子调侃几句。她那时候还小,被看穿心事后扭捏不安,佯装生气地命令江诗韵不许多嘴。 谁能想到几个月后,她会撞见三哥与江诗韵在假山后面拥抱呢? 薛满感到苦涩不堪,低声喃语:“重要的是,三哥喜欢她。” 裴唯宁见不得她垂头丧气,扶着她的肩,恶声恶气地道:“薛满,你给我清醒一点。江诗韵都死两年了。除非她从坟墓里蹦出来——不,蹦出来也没用,你才是三哥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薛满被“吼”得精神一振,脑子恢复几分清明,“你说得对,是我想茬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裴唯宁又问:“《旧雨重逢》的结局是什么?” “我只看到女主死而复生,后面的情节还没看。” “没看正好,你回去便将它扔掉,换本正常地看。” “嗯。”薛满扑到她怀里,蹭了蹭道:“小宁,有你真好。” 在薛满看不到的地方,裴唯宁心虚地别开了眼。江诗韵是没可能再捣乱,但听凤仪宫方才的对话,江家借着恩情,又派了个妹妹来纠缠三哥,啊啊啊,这该如何是好! 她眼珠子乱飘,开口试探:“阿满,我问你,要是三哥今后纳妾,你能接受吗?” “瞎说,三哥不是那样的人。” “若他犯了糊涂,非要纳妾呢?” 薛满愣住,神色稍显茫然。若三哥非要纳妾……她能接受吗? 她一时没有答案,可脑海中响起阿爹曾说的话。他道:阿满,你是我和你母亲的珍宝,该得到世上独一无二的珍爱。 返程路上,薛满与裴长旭同乘一辆马车。 车内空间宽裕,陈设精巧,案几上摆着熏香茶点,绣着花鸟枝纹的云锦帘络半掀,浮光透过镂空花窗,在两人的肩头恍恍荡荡。 他们隔案跪坐,罕见地没有交谈,各自神游天外。 裴长旭端着半盏茶,目光落在虚空,耳畔回荡着薛皇后的一番话。 她道:你肆意妄为,无非仗着阿满喜欢你,吃准她离不开你。可再深的感情都经不起磋磨,倘使你执迷不悟,非要与那江家人搅和在一起,那今后无论出了何事,你都要后果自负。 她严词厉色地劝诫,意图像三年前那般逼迫裴长旭妥协,岂料适得其反,硬生生逼出他的逆骨。 不可否认,往日在与江诗韵的相处中,他曾短暂迷失,糊涂地以为能够打破世俗规矩,迎娶一名婢女为妻。 婢女,奴也。 寻常百姓娶妻尚且要论门第,何况是皇家子女?他在母后的耳提面命下,在与父皇的促膝长谈后,及时寻回理智,看清他与江诗韵中间隔着不可跨越的沟壑。 他是皇子,享受了出身带来的荣华权势,势必要肩负起同等的责任与使命。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皇家颜面,是裴家人百年来在黎民心中铢积寸累的形象。 他无法许她未来。 他硬着心肠斩断情丝,替她另寻佳婿,承诺保她后半生无忧。她没有任何怨言,双眸噙泪,顺从地听他安排。但变故突如其来,他在送她远行时被人追杀,危急时刻,是她舍命救下他。 他眼睁睁见她在怀中断气,心如刀绞,后悔莫及。自始至终都是他的错,辜负了她的情意,还连累得她在芳华之年便香消玉殒。多希望时光能倒回,他一定会,他一定会…… 斯人已逝,说再多都是枉然。 江诗韵死前曾托他照顾妹妹江书韵,他便往江家送去许多钱财,此事本该了结在此,但去年江家送来信,声称江书韵病入膏肓,希望能到京城谋求一线生机。裴长旭一口应诺,命杜洋将人接到京城,为她请太医,用好药,盼她能恢复健康,替姐姐阅遍大好河山,赏尽人间美景。 他所行所举,皆为弥补。而母后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质问他惦念旧情,要将阿满置于何地? 阿满啊…… 裴长旭抬头,凝视少女白净无瑕的脸庞,原本烦闷的心情徐徐平缓。 她微倾着脸,浓密的羽睫半敛,柔亮的青丝挽成凌虚髻,又从耳后捋出两根小辫,编缠着彩色发带,乖巧亦不失灵动。 她在安静地发呆,眼神澄澈,仿若山涧清泉。 “阿满。” 薛满蓦然回神,“三哥?” “在想什么?” “没。”薛满笑了下,“坐着无聊,放会空罢了。” “累了?” “有点。” 裴长旭猫着身,越过案几坐到她旁边,拍拍右肩道:“来。” 第7章 薛满摆手,“不用了,我回去休息会儿便好。” “离回去还有两刻钟。” “我坚持得——” 不等她说完,裴长旭在她腰间一勾,直接将她揽入怀里。 薛满下意识地挣扎,却听他道:“阿满,是我累了,你借我抱一会。” 她迟疑片晌,终归是心软,“好。” 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奔驰,街上人声嘈杂。车厢内,俊美男子拥着俏丽少女,气氛温馨祥和。 薛满对他的怀抱并不陌生,幼时突逢变故,使她有漫长的一段时间害怕入眠,多亏有三哥不分日夜的陪伴,将她从噩梦的沼泽中拽了回来。 她依恋他,将他视为人生的不可或缺,即便知晓他忘不了江诗韵,仍舍不得放手。 能做他的妻子,做他唯一的爱人就好。 “三哥,你今后会纳妾吗?”她忽然问。 他的回答简短利落,“不会。” 薛满弯起唇,思维却背道而驰。裴唯宁性子直爽,是个藏不住秘密的话篓子。她在离宫前说的那些话绝非偶然,兴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难道三哥他…… 疑虑在心底来回盘桓,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许多想。 三哥从未欺骗过她,将来也一定不会。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不安,裴长旭道:“阿满,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只是重要吗? 薛满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想追问又问不出口。闷闷不乐间,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药味。 三哥这是病了? 春季的天气忽冷忽热,一不留神便会着凉。 薛满担忧裴长旭的身体,隔了两日亲自下厨,炖了盅茯苓党参乌鸡汤。她守在小厨房一下午,候在火炉旁,边看话本边注意火候。 待水汽顶开盖子,香味四溢后,她用勺子舀出一小碗汤,招手喊来明荟。 “明荟,你来尝尝味道。” 明荟轻吹慢饮,咂了咂嘴,竖起大拇指道:“好喝!” “当真?” “当然。”明荟认真地道:“不信您可以去问王爷。” “成,我这便去找三哥。” 薛满行动力极强,拎着食盒赶往工部找裴长旭,被告知他前脚刚离开衙署。 “他可有说要去何处?” “端王殿下没说,方才有人急匆匆地赶来传信,没过多久,殿下便跟着离开了。” 薛满返回端王府等候,足足过去半个时辰,依旧没有裴长旭的消息。 鸡汤已凉,表面浮起白色的油花,再无之前的鲜香诱人。 薛满只得倒了它,按捺着失望想:无碍,明天再做一回便是。 与此同时,郊外的南溪别院中,亦有人在谈论着端王裴长旭。 这是间精致典雅的厢房,精致的雕花床,奢丽的梳妆台,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竹制软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药味。 婢女敲过门后,端着托盘进来,朝床内侧身躺着的女子轻喊:“小姐,您该喝药了。” 女子掀开被褥,缓慢地坐起身,问:“殿下来了吗?” 婢女竹香摇头,“还未。” 女子道:“那便再等等。” “可大夫叮嘱过,药要趁热喝……” “是喝药重要,还是你主子的未来重要?” 竹香一惊,忙道:“是奴婢考虑不周。” 女子掏出白帕,掩唇轻咳几声,如愿见到帕子染上点点猩红。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旁的竹香却胆战心惊。 “小姐,奴婢按您说的减少了药剂分量,但眼看着您的病越来越重,万一弄巧成拙可怎么办?”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女子正是江书韵,她年约十七八,相貌生得极美。鹅蛋脸,柳叶眉,琼鼻樱口,气质如兰。因常年生病的关系,她几乎足不出户,肤色白得发光,配着弱柳扶风般的身形,使人不自觉地心生怜意。 竹香忍不住道:“小姐,这会是白天,端王殿下正忙着,怕是要很晚才来。” “他几时来,我便几时喝药。” “那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江书韵轻抚脸颊,意味深长地道:“只要我有这张脸,他便必须得来。” 毕竟,她与姐姐江诗韵长得一模一样。 第4章 如江书韵所料,裴长旭果然在天黑前赶到南溪别院。 他坐在厅中等候,大概过了一刻钟,江书韵由竹香搀扶,娉娉婷婷地走出。 她侧身行礼,低眉顺眼地道:“书韵参见殿下。” 裴长旭道:“无须多礼。” 江书韵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他俊美无俦的脸,眸光微微闪烁,“您怎么忽然来了?” 裴长旭道:“我听说你早晨时又晕了?” “您怎会知晓?”江书韵略显讶异,随即扭头呵斥竹香,“定是你这婢子又多嘴多舌,惊扰殿下的安宁。” 竹香委屈地解释:“是殿下吩咐的奴婢,说您有任何不适都能去找他。您最近身体愈发的差,奴婢实在害怕,这才使人去通知殿下。” “你这丫头,竟还敢顶嘴,定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咳咳,咳咳咳……”她训到一半便开始咳嗽,纤弱的肩膀不住轻颤。 竹香心急如焚,带着哭腔地道:“小姐,您别生气,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第8章 裴长旭跟着道:“书韵,她做得没错,你不该隐瞒自己的病情。” 江书韵用帕子掩着唇,气喘吁吁地道:“我这是天生的毛病,十几年都熬过来了,亦不差这几日。” 裴长旭不能苟同,“正因为如此,你才要加倍重视。” “殿下。”江书韵强颜欢笑,“我心领您的好意,但是……” “没有但是。”裴长旭道:“我已命人去寻名医吴凡,据闻他最擅治疑难杂症,你且安心等我的好消息。” 江书韵目光盈盈,“那便有劳殿下。” 竹香见气氛缓和,破涕为笑道:“殿下,小姐成日闷在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来了正好,能陪她聊会天。” “竹香,不许胡说八道。” “那奴婢去厨房端汤药,过会再来。” “慢着,你——” 竹香充耳未闻,一溜烟地小跑出门。 江书韵蹙眉,歉道:“殿下,您公务繁忙,能来趟已是不易,趁着天色未黑,不如早些回吧。” 裴长旭颔首,见她手中丝帕掉落,弯腰捡拾时,不小心露出星星点点的红色。 “殿下,我送您出门。”她将丝帕揉作一团,飞快塞进袖中,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 望着面前这张与江诗韵如出一辙的脸,裴长旭不可避免地感到怅然。 除去相貌,她的性子也与姐姐一般,都十分善解人意。 “不急。”他改变主意,道:“我喝盏茶再走。” 江书韵愣了愣,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喜,用力地点头道:“嗯,竹香方才做了些南瓜酥,配着茶吃刚好……” 裴长旭没有多待,喝过茶便起身告辞。江书韵拖着病躯送他到外院,虽极力忍耐,仍瞧得出体力不支。 裴长旭注意到此,道:“回去吧,记得喝药,好好休息。” 江书韵福身,“好,殿下慢走。” 她转身没走两步,门口陡然响起一阵喧哗声,隐约可闻有人叫嚷:“杜洋,咱们虽是多年的交情,但真要动起手脚,我必不会对你手软。” 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似乎是裴唯宁身边的护卫林何举。 裴长旭眸色一沉,已猜出来人身份。 “殿下。”江书韵回身,道:“我出去瞧瞧,是何人在门前说话。” 裴长旭道:“无碍,我去处理。” “可是……” “回去休息。” 裴长旭的语气不容置喙,说罢,看也不看江书韵,径直离开别院。 南溪别院门口,一名黑衣劲装的俊朗青年正与杜洋僵持不下。两人身高相近,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那当然,他们代表的可是自家主子的颜面! 杜洋一脸冷然,“没有殿下的许可,谁都不能进入别院。” 林何举亦是严肃,不嫌绕口地道:“你家殿下是殿下,我家殿下也是殿下。我家殿下说要进去,今日就必须得进。” 杜洋侧目示意,立即有好几人围上来。林何举不甘示弱地抬起右手,同样喊来支援。 两队人都梗着脖子,摩拳擦掌,打斗一触即发。 在这紧要关头,裴长旭适时从门里走出,双手负在身后,淡淡瞥着众人,气势不怒而威。 “林何举,你好大的胆子,敢到我的地方放肆。” “何举参见端王殿下。”林何举抱拳行礼,恭声道:“属下有命在身,还请殿下宽恕。” 治标得治本。 裴长旭的视线越过他,望向拐角处的华丽马车,问道:“唯宁,你闹够了没?” 须臾后,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掀开帘络,紧跟着出现裴唯宁艳如桃李的脸庞。她云鬓高绾,珠翠罗绮,霞明玉映,浑身皆是皇家风范。 咳,就是说起来话,颇有江湖儿女的飒爽利落。 她抬着眼皮子,仔细打量着南溪别院,问道:“三哥,这便是你金屋藏娇的地方吗?” …… 裴长旭头疼地按按额角,警告地道:“唯宁!” 裴唯宁心中有气,故意反问:“你既然敢做,怎么还怕我说?” 裴长旭不想在人前谈论此事,冷着脸道:“叫他们退下,我与你换个地方聊。” 他们是亲兄妹,最了解彼此的脾气不过。裴唯宁知晓硬碰硬没有好处,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好。” 两刻钟后,两人来到常去的茶楼,要了间雅座说话。 刚落座,裴长旭便开口:“阿满她——” 裴唯宁打断他,“你放心,阿满还被蒙在鼓里,不清楚你的金屋藏娇。” 裴长旭没说话,从桌上的零嘴盘子拣了颗瓜子,准确无误地弹中她的脑门。 “哎哟!”裴唯宁吃痛出声,捂着额头瞪他,凶巴巴地瞪他:“三哥,你做什么!” 裴长旭道:“你还知道我是你三哥?” “知道又如何?”裴唯宁不服气地道:“我身为你的妹妹,更要对你朝督暮责,防止你行差踏错。” 裴长旭道:“你再张口便来,小心我去母后面前供出你干的好事。” 什么好事?无非是每回父皇和母后想要替她议亲,对方都会被她私下戏耍、恐吓,以至于她年满十七,仍没有顺利订下婚事。 裴唯宁拍案而起,“三哥,你明明答应过我要保密!” 裴长旭道:“唯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第9章 这是要她也保密的意思。 裴唯宁动摇了一瞬,很快又坚定地道:“阿满是我的好姐妹,我不能帮着你欺负她。” 裴长旭慢悠悠地斟茶,头也不抬地问:“你听到我和母后的谈话了?” “是,从头到尾,听得明明白白。”裴唯宁义愤填膺地握拳,“三哥,你真是脑袋上刷浆糊——糊涂透顶了!” 相比于她的激动,裴长旭显得平心静气。 他道:“我欠江诗韵一条命。” 裴唯宁不是薛皇后,无法用长辈的态度,居高临下地指点江山。将心比心,她虽不喜江诗韵,却能理解他想弥补的心情,然而…… “你要是觉得亏欠江家人,大可用金银珠宝弥补他们,干吗非要将江诗韵的妹妹接到别院里养着?” “诗韵的妹妹身患顽疾,在扬州寻遍大夫都束手无策,这才求助于我。”裴长旭道:“诗韵在世上只剩下妹妹一个至亲,我必须保她平安。” “你打算保她多久?一辈子吗?” “在去往封地之前,我会替她寻门合适的婚事。”裴长旭停顿了会,道:“就如我为她姐姐安排的未来一般。” 裴唯宁无意揭开他的伤疤,但事已至此,便硬着头皮道:“三哥,你当真对她没有其他心思?” “千真万确。” “那你会向阿满坦白此事咯?” “会。” “你打算何时坦白?” 裴长旭难以回答。 阿满亲眼见证过他与江诗韵的过往,包容地接纳所有,给予他无与伦比的信任。按道理,他也该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想到江家姐妹一模一样的相貌,他便心生顾虑,踌躇不决。 她平日最喜欢看那些情爱话本子,脑里装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若他贸然告知,惹得她浮想联翩,岂不是白白给自己找麻烦? 他道:“我会寻个适合的时机告诉她。” 裴唯宁紧盯着他的脸,见他神色坦荡,实在不像撒谎,态度不由软化几分。 “三哥,阿满真的很喜欢你,比江诗韵更早便喜欢你。” 有多早呢? 裴长旭比薛满大四岁,她刚出生不久,薛皇后便带他匆匆赶往薛府。彼时明明是日中,天际却显奇异景象,蔚霞绵延不绝,美轮美奂,仿佛老天也在庆贺这位小表妹的诞生。 在西花厅里,大人们与太医离开议事,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了小表妹薛满。 她被裹在大红色的锦绣襁褓中,小小的脸蛋,白里透红的肌肤,纤长浓密的睫毛,活脱脱是个漂亮的陶瓷娃娃。 他伸出手,轻触她的脸颊,好奇地想:明明唯宁出生时皱巴巴的,过两个月才渐渐长开,而她为何出生便这样可爱? 小薛满似是听到有人夸奖她,甜甜地笑开。 裴长旭又惊又喜,当下决定:他要喜欢可爱的阿满表妹! 他说到做到,一有空便去薛府看望她,尤其在舅母因病去世后,更是恨不得常住在薛府,日日与薛满玩耍。 暮去朝来,薛满慢慢长大,除去父亲之外,她最喜欢的人便是三哥裴长旭。 裴长旭当然也喜欢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油然而生的喜爱。他虽然有同母所出的亲妹子裴唯宁,但两个人凑在一块时,亦会吵闹不休。阿满却不同,她活泼且乖巧,会轻轻抓住他的衣角,跟随他去任何地方。 裴长旭认为这是深厚的兄妹情,殊不知在共同经历的波折磨难中,薛满对他的感情已悄然生变。 她爱慕他,如女子爱慕男子。 遗憾的是他并未察觉,反倒与江诗韵相恋,直到江诗韵死后,阿满陪他熬过最暗无天日的那段日子,在听闻他要议亲时,终于鼓起勇气向他表白。 他没有理由拒绝阿满,毕竟他们青梅竹马,身份相当,方方面面都无比登对。旁人乐见其成,而他亦顺水推舟,向母后求娶阿满。 他想,非要与人共度一生,阿满会是最好的选择。 第5章 裴长旭花费一番工夫,成功地说服裴唯宁替他暂时保密。兄妹俩一起用了晚膳,等他回到端王府,下人们第一时间向他禀告薛满送鸡汤的事。 他看了眼天色,顾不得换身衣裳,急忙赶往隔壁。 薛府中,薛满刚沐完浴,坐在梳妆台前,由明荟用毛巾轻柔地绞着长发。 她拿着一柄象牙梳子,上头雕着不算精细的莲花图案。她微垂着眼,用指腹来回摩挲着花纹,无论做几遍都不觉得厌烦。 这是她及笄那年,三哥亲手为她做的象牙梳。没过多久,她便豁出去向他表明心意,而他在片刻愣怔后,微笑着拥住她,许诺会娶她为妻。 她没出息地哭了。 她想过会被拒绝,会被冷落,甚至会被他呵斥,独独没想过会被轻而易举地接受。她实现了十岁那年许下的愿望:在及笄后向三哥表白,成为他将来的妻子。 从去年定下婚期开始,她便满心期待婚礼,可在期待的同时,又有种不确信的怀疑。 会一直顺利下去吗? 明荟见她好半天不吭声,以为她是因鸡汤的事在沮丧,便转移话题道:“小姐,再有五日便是您的生辰,不知今年殿下准备了什么礼物?”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不妥,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耳光——她一时疏忽,竟忘记江诗韵死的日子非常不凑巧,正好是小姐的生辰当天。 第10章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薛满立刻低落地道:“原来离诗韵去世快满两年了。” 明荟试图亡羊补牢,“您别管那些不重要的人,专注您自个儿的好事就成。” 薛满轻道:“每到那日,三哥都要早起去凤凰山先替她上香,过后才会来替我庆生。” 明荟暗骂一声晦气,江诗韵那臭丫头,生前死后都不让小姐安生。 “奴婢的好小姐,您回头看看奴婢。” 薛满侧首看着她。 明荟道:“江诗韵活着的时候不足为惧,死后更掀不起风浪,您和殿下才是天生的一对。” 类似的话语,薛满刚从裴唯宁嘴里听过。她点点头,不愿再钻牛角尖,将象牙梳收到抽屉中,吩咐道:“多点几根蜡烛,我要绣荷包。” 明荟本要劝她夜里绣东西伤眼睛,但转念便明白,小姐肯定是想再等等,看端王殿下今晚会不会来。 她取来绣篮,仔细地捋好线绳。薛满拿起绣到一半的荷包,皱眉看了会,道:“真丑。” 明荟凑近了看,见鸳鸯脑袋是脑袋,眼睛是眼睛的,都挺好啊! “哪里丑?您绣得像模像样。” “右边的翅膀歪了。” “修修就好,修修就好。” “我能重新绣吗?” “恐怕不行,您得赶在婚礼前绣好……”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明萱的声音,“小姐,殿下来了,正在花厅里等您呢。” 薛满扔开荷包,抬步便往外跑,被明荟一把拦住,哭笑不得地道:“奴婢的好小姐哟,您好歹先穿上外衣!” 薛满提着裙摆,几乎小跑着来到花厅。 裴长旭听到动静,放下茶盏,起身迎向门口。 走廊里,薛满见到裴长旭的身影,裙摆飞扬,眼角眉梢挂着笑意。 “三哥,你来了。” “阿满。”裴长旭提醒:“你慢些走,小心跌倒。” “我都这么大人了,哪里会跌——” 她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倒,差点与地砖来个亲密接触。好在裴长旭及时赶到,将她稳当地接进怀里。 他低着头,隐含笑意地道:“你说得对,这么大人了,的确不该跌倒。” 薛满自觉丢脸,故作可怜地道:“我崴到脚了。” 裴长旭二话不说地蹲下,替她检查起脚踝,“是这里吗?按着可疼?你暂且忍忍,我马上命人去请太医。” 薛满道:“没事,休息会儿就好。” 她踮着脚“勉强”站稳,下一瞬,却被裴长旭拦腰横抱,大步迈向花厅。 “三哥,你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莫要逞能。” 薛满反抗无效,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椅子,见他再度俯身,似是动手要脱她的鞋袜,忙摁住他的肩膀,“我真没事。” “那也得看看伤势。” “我我我。”薛满急得结巴,“我是大姑娘了,男女授受不亲。” 不得不说,这个借口非常好使。 裴长旭停住动作,颇为感叹,“犹记得当年,你不仅吃饭喝水要跟着我,连洗澡睡觉都不肯错过。” “我那时候才五岁!” “五岁便不是你了?” “呃。” 见薛满哑口无言,他轻笑一声,妥协地松手,“待会让明荟上点药,若还有不适便通知我,可好?” “好。” “我听说你下午炖了鸡汤?” “嗯。”薛满略显失望,“我去工部时,他们说你前脚刚刚离开。” “是我的错,下午外出办事,没来得及通知你一声,”他道:“你叫下人热热,我这会喝。” “恐怕不行。” “为何?” “我等不到你,便将它倒掉了。”薛满道:“鸡汤要趁热喝,否则会有一股怪味。” 裴长旭道:“阿满,那是你亲手炖的鸡汤,无论怎样都好喝。” 薛满的心口暖洋洋的,“那我明日再炖,午时给你送去?” “好,一言为定。” 两人说完鸡汤的事,薛满隐约又闻到药味,于是问:“三哥,你近日身体不适,可有找太医看过?” 裴长旭反问:“你听谁说我身体有恙?” 薛满道:“哪还用别人说,你身上有股药味,我前几日便闻到了。” 裴长旭抬袖轻嗅,捕捉到浅浅药味,不动声色地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所以,你到底是何处不适?” “牙疼罢了。”他轻描淡写地道:“煎几副药,喝几天便好。” “牙疼虽不是重病,却相当磨人,你记得要忌口,不许吃辛辣冰冷之物……” 薛满不疑有他,关心地叮嘱一番。裴长旭耐心地听完,忽然问:“阿满,你生辰那天想要怎么过?” “我想怎么过都行吗?” “只要你想,上天入地亦不是问题。” “那你能否……” 薛满想问,能否请他今年别去替江诗韵扫墓,完完整整地陪她一天?但她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话说出口。 她很清楚,在三哥的眼里,自己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薛满,而非还没成亲,便要跟人争风吃醋的斗筲之辈。 他与江诗韵相恋时她尚且年幼,不懂得争抢谋算,只能忍着悲愤委屈,将他拱手相让。如今她快年满十六,虽有足够的底气要求他束身自修,却碍于江诗韵已过世,有再多的不满都得咽进肚里。 第11章 死者为大,更何况江诗韵是为三哥而死。 薛满很快便调整好情绪,笑着道:“我要你陪我去吃近水楼的珍珠丸子,再陪我去银月湖钓鱼,最后还得放上半个时辰的烟火。” 裴长旭习惯性地伸手,轻抚她的发顶,语带宠溺,“傻阿满,即便不是生辰,我也能日日带你吃珍珠丸子,去银月湖钓鱼,为你点亮满天的烟火。” 薛满道:“你公务繁忙,处理正事最要紧。我呢,只希望你在生辰这天好好陪我便行。” 她在话里留了一点点的期待,期待他能察觉她隐秘的心思,给她出乎意料的惊喜。转眼到生辰那天,她睡醒便打听裴长旭的行踪,得到的答案却再次令她气馁。 如过去的两年一般,他在卯时便出发前往凤凰山,承诺会在午膳前回来陪她。 早该猜到了不是吗? 薛满抱着丝衾,久久回不了神。过得半晌,院里响起裴唯宁的声音,“你家小姐起来没?” 明萱道:“回公主,小姐还未起。” 裴唯宁道:“行,那我去花厅等着,你去喊她起来。” 薛满打起精神,洗漱完毕后,挑了件雪青色的广袖留仙裙,上面织着若隐若现的蝴蝶花样。到光线明亮处,蝴蝶会镀一层银色光芒,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明荟替她挽了百合髻,鬓间点缀着珍珠玛瑙蝴蝶发饰。项链与耳坠也是同一套,晶莹剔透的西域红玛瑙镶嵌丰润无瑕的小粒南珠,色泽细腻,瑰丽多彩。 正十六岁的豆蔻少女,生得好看,自小又娇生惯养,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随便装扮下便是仙姿逸貌,令人过目难忘。 明荟看得一呆,感慨道:“小姐,您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薛满对镜自赏,拧着细眉道:“脸太圆。” 明荟道:“您的脸小巧圆润,正是有福之相,旁人都羡慕不来嘞!” 薛满心底受用,小手一挥道:“待会去库房领赏。” 除去明荟,其他下人们也向她投来赞赏的目光。薛满的心情有所好转,脚步轻盈地来到花厅,见裴唯宁背着身在赏花,便偷偷走近,正想吓唬吓唬她时,裴唯宁却猝不及防地回头,脸上戴着个丑陋可怖的昆仑奴面具! “啊!” 薛满捂着心口连退几步,回过神后,又好气又好笑,“裴唯宁,你真是欠收拾!” 裴唯宁摘下面具,哈哈大笑道:“我这叫未雨绸缪,先人一步。” 薛满紧抿着唇,扭头轻哼。 裴唯宁见状求饶,“好表妹,是我的错,我不该吓你,你罚我吧,尽情地罚我。” 她缠着薛满讨巧卖乖,逗得薛满笑逐颜开,随后命人搬来一个红木箱子。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你快瞧瞧喜不喜欢。” 薛满打开箱子,只见里面堆着满满当当的书籍,入眼俱是“雪山迷雾情”“拈花为卿笑”“公子等等我”……诸如此类“不正经”的名字。 哦豁,竟是整整一箱的话本! 裴唯宁道:“几个月前,我便命人去全国各地搜罗,按照你的喜好挑选话本,足足挑了七十三本,够你打发不少时间。” 送礼不在贵重,而当投其所好。 薛满的眼里像盛着繁星,欢喜溢于言表,“知我者,非小宁莫属。” “那必须。” 她摸着下巴,将薛满打量一圈,酸溜溜地道:“三哥好福气,能娶到你这样的美人。” 薛满顺着她的话打趣:“是啊,就是不知,以后是哪位有福气的公子,能娶到我们闭月羞花的七公主殿下?” 裴唯宁道:“嫁人有什么意思?我才不稀罕。” “那因为你还没遇见喜欢的人。” “何时能遇见?总不会等到我七老八十,人老珠黄吧。” “姑父与姑母给你挑了好多青年才俊,是你每次都捉弄人家,不肯好好相处。” “不怪我顽劣,只怪他们经不起考验。”裴唯宁道:“对了,昨日母后又跟我提起一个人,是老恒安侯家的孙子,名叫许清……许清……” “许清什么?” 裴唯宁绞尽脑汁地想,猛地一拍手,“想起来了,他叫许清桉。” 第6章 许清桉? 薛满默念一遍名字,摇头道:“我不认识他。” “何止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裴唯宁道:“三哥倒是见过几次面,说他样貌风流,行事却截然相反,是个不苟言笑的闷葫芦。” “后面这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咳咳。”裴唯宁清清嗓,道:“甭管谁说的,横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先说说,三哥评价的原话是什么?” “……胸有城府,单特孑立。” “他能得三哥如此评价,想来是名不俗青年。”薛满道:“老恒安侯威名远扬,其孙却寂寂无闻,不像别的世家子弟般张扬。” 裴唯宁拉着她坐下,压着声道:“错了,他并非不想张扬,而是不敢张扬。” 薛满问:“此话从何说起?” 裴唯宁喝了口茶,故意卖起关子,“怎么,你很想知道吗?” 她满脸狡黠,只差写上“求我”二字。 薛满掸掸袖口,装模作样地道:“还成,也不是很想知道。时候不早,我们该出门了。” 到底是薛满棋高一着,算准裴唯宁藏不住话,不出所料,她成了不吐不快的那个人。 第12章 “别啊,等我说完再走。”裴唯宁眉飞色舞地道:“老恒安侯的妻妾共育有五名子嗣,前四个均是女儿,最后才盼来个嫡子,悉心教养到十八岁,刚到要娶亲的年纪,不承想在出海游玩时意外落水,自此杳无音信。” “然后呢?” “旁人都说他已遇难,劝老恒安侯替他立墓碑,入空棺。但老恒安侯坚信儿子还活着,派人到处苦寻,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村子寻回世子。时隔两年,世子再度回京,曾经心悦的未婚妻早已另嫁,他百念皆灰,干脆对外放话:今生绝不娶妻。” “你继续说。” “他说到做到,此后三年不肯谈婚论嫁,老恒安侯自是怒不可遏,火速又替他议亲,便在亲事即将落定时,这位前恒安侯世子却收好包袱,远赴边疆投军去了。” “投军?” “是啊,我猜他是想做出一番功绩,以此摆脱老恒安侯的控制。但军营是何等危险的地方,不过短短半年,老恒安侯便收到了他的死讯。”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 “前世子死后的第五个月,老恒安侯接回一名四岁男童,宣称是前世子的亲生骨肉,替他向父皇请封了世子之位。” “既有孩子,便得有母亲,许清桉的母亲是何人?” “谁知道呢?外头飘着各色各样的传闻,有说他母亲是不入流的伎人,也有说是会下蛊的苗疆人,还有说是成过亲的大龄寡妇……众说纷纭,真假难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母亲的身份低微,难登大雅之堂。” 莫名地,薛满感到心脏一紧,脱口而出道:“他未免可怜,自小被人说三道四。” 裴唯宁持不同意见,“他母亲没有任何名分,按道理,他顶多算个外室子,却被老恒安侯接回侯府,得了堂堂正正的世子封号,实在跟可怜没有半点关系。” 她的说法也没错。 薛满道:“好端端的,姑母怎会将他介绍给你?” “是老恒安侯想的好主意,跑到父皇面前,说他那孙子年近弱冠还未定亲,想替他寻个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的妻子。因他从前对太上皇有恩,父皇与母后便一口应承,转头来打听我的意思。” “他父亲早逝,生母成谜,似乎不是驸马的最佳人选。” “架不住父皇称赞他是可造之才,母后认为他不同流俗,堪为良配啊。” 说到这,她用手括在嘴边,神秘兮兮地道:“我派人暗里调查,得知他长到十九,屋里连个服侍的婢女也没有,指不定身体哪处有毛病。” 薛满听出她的意有所指,脸颊一热,“小宁,你别瞎说八道。” “恒安侯府都这么传!” “按你的说法,天底下洁身自好的男子岂非全是?” “那为何不传旁人,偏传他的?” “人云亦云,以讹传讹,饶是白也能被传成黑。”薛满道:“我反而觉得,姑父、姑母、三哥都认可的人,你不妨先接触接触。” 裴唯宁摆手,兴致索然,“还是免了,我已经跟父皇母后挑明态度,绝不嫁无父无母之辈。” 薛满闻言,不由自主地想:她与这位恒安侯世子遭遇相似,小宁不懂其中感受,她却能揣测几分。 无父无母的孩子,总有些不为人知的辛酸落寂。 姐妹俩叙完私话,搭乘马车前往蓥华街。这里是京城有名的洒金地,随处可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稀古玩铺,非达官显贵不入。 在蓥华街,一掷千金实属常见。 两人头戴幕篱,在婢女、侍卫们的环绕下,来到有璟阁挑选饰品。 雅间内,绰约多姿的妙龄少女们排成一列,颈间腕上戴着成套的翡翠首饰,绿的凝重雍容,冰的纯净清莹,紫的淡雅出尘,种水色俱佳,价值不菲。 裴唯宁挑开幕篱,露出小半张脸,略略一看,道:“还成,全部要了。” 此话一落,不仅少女们眸露诧异,连见惯大场面的谭管事都愣了下。他不着痕迹地观察面前两位少女,她们姿态端方,神秘贵气,定是哪户王侯家的千金。 他笑容可掬,“好,麻烦小姐留个府上位置,我待会亲自送过去。” 裴唯宁道:“不用,包好给她即可。” “她”指的自然是薛满。 薛满颇感意外,“给我做什么?” “做你的生辰礼物。” “你刚送了我一大箱子书,又要送我这些首饰?” “没错。” “小宁,你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你每回做错事,便会以送礼之由,行弥补之事。” “……” 裴唯宁被说中心事,眼神阵阵发虚。因三哥保证绝不会做丁点伤害阿满的事,她便大发慈悲地答应替他保守秘密。但潜意识里,她仍觉得愧对阿满,所以才有以上的行径。 再等等,等三哥主动向阿满坦白便好。 她仗着有幕篱遮挡,脸不红气不喘地问:“你的意思是,我对你好还有错了?” “没错是没错,但是——” “你我本就是好姐妹,过几日更要亲上加亲,我对你好是理所当然。再有,这几样东西能费我几个钱?你若是喜欢,我能买下整条蓥华街送你。” 真是好大的口气! 换作往常,谭管事定当那人是在空口胡话,偏这位小姐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动动手指便能做到,令人深以为然。 第13章 他愈发地恭敬,附和道:“您说得没错,钱是身外物,重要的是喜欢。” 裴唯宁道:“听到没,正是这个理。” 薛满没有多想,“行,那我便收下,以后还你更好的东西。”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裴唯宁暗暗松了口气,轻快地道:“三哥库房里有许多好东西,明儿我要什么,你可不准小气。” “成。” 薛满爽快地答应,转向谭管事,问道:“你这有没有适合做印章的料子?” 谭管事道:“做印章用昌化鸡血石最好,刚巧店里有块上等的料子,您稍等,我马上给您拿。” 等待的间隙,裴唯宁闲着打听,“你要做印章?” “你还记得姑母说过,要我给三哥绣个荷包的事吗?” “记得,母亲说成婚当天,双方得送一件亲手做的东西,以表重视与期许。”她挑着眉问:“你该不会没绣吧?” “绣是绣了,丑。”薛满说起自己的小算盘,“我想着,既然不能以质取胜,那便在数量上下功夫,你以为如何?” “意思是,你送一个丑的不够,还要送两个?” “……” “哈哈哈,逗你的,放心好了,甭管你送什么,三哥都会喜欢至极。” 买好首饰,又选好印章料子,薛满朝外看了眼天色,“三哥该回来了,我们去近水楼等他吧。” 裴唯宁忍不住嘟囔:“三哥真是过分,明知今日是你的生辰,非要跑去山上沾晦气。” 薛满眼神一黯,仍替他说话,“生死不由人,他也是不得已。” “唉,你啊,就是太善解人意,太委曲求全。”裴唯宁哼道:“换作是我,必定将江诗韵的坟移回老家去,隔着十万八千里,我看她还怎么作妖。” “人都死了,再计较过往只会让三哥觉得我心胸狭隘。”薛满道:“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是。 裴唯宁叹着气想:希望三哥能快刀斩乱麻,趁早将姓江的赶出京城,还阿满一个清静日子。 近水楼乃京城第一酒楼,地处银月湖畔,南面临水,开窗可见清风徐徐,杨柳绕堤,湖色涟漪。 它前门是永安大街,宽阔平坦,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 薛满的马车停在大门口,两人由婢女们搀扶着下地,还未站稳,便听身后传来压低的斥责声。 “臭乞丐,睁大眼睛瞧瞧,近水楼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我,我饿了好多天,实在没力气走路了,求您行行好,施舍我一口饭吃。” “去去去,我最看不得你们这些懒汉,明明有手有脚,却不肯劳作,光想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大哥,并非我好吃懒做,是我没有手臂,身体又不好,没有地方肯要我做工……” 两人循声望去,见十步开外,站着一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他身形佝偻,左手端破碗,右边衣袖空荡荡地垂落,神色凄苦不堪。 相反,与他对话的近水楼伙计人高马大,态度强硬地挥手驱赶,“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会信你编的鬼话?赶紧走,别碍着我们做生意。” 中年男子连声哀求,“我只要一口饭吃,冷的也不要紧,求您了。” 伙计皱眉,愈加不耐地道:“听不懂人话是吧?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撸着袖子上前,眼看要出手推搡,行人纷纷仗义出言。 “他不过是想讨点饭吃,你又何苦咄咄逼人?” “说得没错,近水楼日进斗金,却连个乞丐都容不下,真是为富不仁!” 一番话砸得伙计恼羞成怒,他提高嗓门,大声道:“你们懂什么,这种乞丐都是靠装残卖傻骗取他人同情,背地里却吃香喝辣,过得比你们都要滋润!不信你们瞧,他的胳膊定好好藏在衣服里呢!” 他说着便去掰中年男子的肩膀,后者被他揪个正着,哎哟哟地直叫唤。 “大哥,你快松手,我的胳膊好疼!” “别装了,我要让大伙看清你的真面目!” 中年男子极力挣扎,伙计却不依不饶,拉拉扯扯间,中年男子的袖子被撕裂,露出狰狞畸形,在肩下两寸处便戛然而止的右臂——他确实身负畸疾! 围观的众人惊呼出声,怜悯、畏怯、嫌恶皆有。 中年男子的伤处被陡然暴露,窘迫地缩起身子,简直无地自容。 伙计见状,掏出几枚铜板扔到地上,假惺惺地道:“行了,看你可怜的分上,我请你吃顿饱饭。” 中年男子眼眶泛红,无助地盯着铜板,在寥剩无几的尊严与饱腹间来回挣扎。 捡还是不捡? 犹豫间,有人打破僵局,“慢着。” 中年男子抬头,眼帘映入两位戴着幕篱的贵族小姐。 左边紫衣裳的小姐道:“明荟,去拿件新衣裳给他。” 右边粉衣的小姐跟着道:“林何举,带他进近水楼,想吃什么点什么,我来请客。” 须臾的工夫,中年男子已披上崭新的外衣,被面容可亲的年轻男子往近水楼里带。 伙计忙挡住他们的去路,“他不能进去!” “为何?” “一个乞丐,怎么能进近水楼?” “有意思。”人群中走出一名手执折扇的锦衣男子,他年约二十三四,五官清俊,气质温厚,微笑着道:“我倒不知,小小的近水楼,规矩竟然如此之大。” 第14章 这声音听着并不陌生,薛满立刻认出来人,正是当今太子裴长泽。 第7章 伙计蒙了,他原本是想仗势欺负下乞丐,岂料不断有人帮乞丐出头。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他惹不起的主! 他气势顿无,赔笑解释:“公子误会了,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这乞丐污糟,小的怕他脏了贵人们的眼。” 裴长泽道:“据《大周记事》所记载,百年前,太祖高帝在一次微服私访中,偶遇瓢泼大雨,便在破庙歇脚休息。彼时,庙中还有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乞丐,见高帝衣衫淋湿,饥饿难耐,主动借衣送食。高帝感念他的心善,邀他进宫,在百花厅设宴款待,两人把酒言欢,成为一段传世美谈。” 伙计没念过多少书,对此类典故闻所未闻,但用脚指头想想也知,对方定是在借此敲打自己! 果然听他道:“高帝英明神武,至尊至贵,尚且对乞者礼遇有加。你近水楼里的客人再有来头,莫非能越过高帝?” 有人随声附和:“说得没错,高帝能对乞丐一视同仁,你们为何不能?” “王公贵族是人,乞丐同样也是人,凭什么不能共处一室!” 伙计生怕事情闹大,急得满头是汗,“你们有话好好说,别在门前大声喧哗。” “你对他可没有好脸色!” “喊你们管事出来,给大伙个明白话,他究竟能不能进近水楼!” 讨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伙计束手无策间,楼内疾步走出一名管事模样的年长者,朝众人道:“诸位好,我是近水楼的管事刘奇,方才有事缠身,来迟了一步,还望诸位见谅。” 他问了来龙去脉,朝中年男子深鞠一躬,道:“我这伙计初来乍到,行事鲁莽,对您多有得罪,我替他跟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给我们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中年男子愣愣地道:“没,没事。” 刘管事又宽慰他一些话,随后面向众人,郑重承诺:“大伙放心,我们近水楼是百年老字号,开门做生意,只要来的都是贵客。今日之事是我管教无方,让大伙见笑了,往后我将痛定思痛,约束好他们的一言一行。” 他情真意切地自省,命人将中年男子迎进门,并当场解雇那名伙计,成功浇熄百姓们的怒火。 没了热闹看,百姓们一哄而散,门口仅剩裴长泽等人。 刘管事朝他作揖行礼,毕恭毕敬地道:“李公子,您的雅间已经安排妥当,请跟我来。” 裴长泽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一旁的两位少女身上,笑着喊:“小宁,阿满,你们可要同来?” 先皇后去世后,裴长泽曾由当时仍是皇贵妃的薛皇后悉心教养过两年,是以,他待裴长旭、裴唯宁别样亲厚,也将薛满当作血亲表妹,轻松便能认出她们。 裴唯宁摘下幕篱,“大哥,好巧,你也来近水楼用膳?” 裴长泽道:“你嫂嫂说想喝近水楼的甜汤,我恰好有空,便替她跑上一趟。” 太子妃蒋芸娘乃平章政事之女,与太子裴长泽成婚已有五年,两人感情和睦,膝下育有一女。前些日子,太子妃腹中再度传出喜讯,太医诊出是个男胎,裴长泽喜不自胜,待妻子比从前更加关爱。 裴唯宁挽着薛满的手,半真半假地埋怨:“嫂嫂好福气,想喝甜汤便有人送上门,不像我们,还要亲自跑一趟。” 裴长泽好脾气地道:“你们若是想喝,使人跟我说一声,我亦会送到你们府上。” 裴唯宁道:“我们哪敢使唤你,使唤多了,只怕嫂嫂心里责怪。” 裴长泽道:“小宁,你嫂嫂没那么小心眼。” 裴唯宁轻飘飘地回:“谁知道呢。” 都是京城的贵族小姐,裴唯宁与蒋芸娘相识甚早,不凑巧的是,这二人脾气不合,时常会闹些矛盾。蒋芸娘成为太子妃后,裴唯宁看在裴长泽的面子上,尝试与蒋芸娘化干戈为玉帛,然而蒋芸娘自持身份,处处摆起太子妃的谱,一来二去,裴唯宁也懒得再浪费情绪。 谁稀罕她搭理! 裴长泽一脸无奈,向仍戴着幕篱的少女求助:“阿满,我嘴拙说不过她,你快帮帮我。” 薛满笑道:“大哥嘴拙吗?我看不见得,你方才引用《大周记事》中高帝宴请乞者的故事,有理有据,通俗易懂,将伙计说得无言以对,叫我们着实敬佩。” 裴长泽道:“是你们出手相助在先,该我敬佩你们才对。” 两人开始客套地互夸,裴唯宁听了几句,没耐心地朝两人挥挥手,“大哥,阿满,你们在门口慢慢寒暄,我先进去了。” 她提着裙摆往阶梯上走,薛满紧随其后,没走两步,她掀开幕篱轻纱,侧首朝裴长泽狡黠地眨眼,仿佛在说:瞧瞧,我厉害吧? 裴长泽哑然失笑。 进入雅间,薛满摘下幕篱,精致昳丽的装扮一览无余。 裴长泽眸中划过一抹惊艳,问:“今日有什么喜事,阿满打扮得这样隆重?” 裴唯宁道:“你前些天派人往薛府送了礼,回过头却忘记缘由,太子哥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 裴长泽思忖片刻,用扇子一敲掌心,“是我糊涂,竟忘记今日是阿满的十六岁生辰。” 薛满坐到椅上,落落大方地道:“生辰年年都有,本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哥哥如今帮姑父协理朝政,日理万机,能见上一面已是难得。” 第15章 “此言差矣,既是阿满的生辰,我便应放在心上。”裴长泽道:“为表歉意,中午我来做东,待会再带你们去街上逛逛,由你们玩个尽兴。” 裴唯宁单手托腮,凉凉地提醒:“嫂嫂还等着你送甜汤呢。” 裴长泽招手,喊来随侍的婢女,吩咐道:“跟太子妃说一声,我晚些再回府。” 他的反应让裴唯宁十分满意,瞬间换上笑颜,“我说说而已,太子哥哥别当真,三哥待会儿便来,等用完膳,他们两个自有安排。” 裴长泽了然,“行,那我们便一起用个午膳。” 雅间里设有棋案,裴长泽提议:“小宁,我们来下会棋?” 裴唯宁道:“算了吧,我见到棋盘便犯困。” 裴长泽又问薛满,“阿满,你陪我下两局?” 薛满道:“行是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三子,成吗?” “莫说三子,五子都成。” 稍后,裴唯宁跟薛满坐在一处,对着棋盘小声嘀咕。 “下这吗?” “我看看,好像不行,要么那里?” “可以,你下吧。” 薛满在盘沿落下一枚黑子,裴长泽见时机已到,执白子轻松围堵对方,将黑子吃得一干二净。 “你们输了。”他笑着道:“三弟还没到,我们再来一局?” 薛满与裴唯宁对视一眼,两人均被激起好胜心,异口同声地道:“再来!” 一名身姿纤美的婢女上前,替他们重新分拣棋子,侧脸瞧着似曾相识。 裴唯宁不由多看了几眼,认出她的身份,“我记得你是嫂嫂的婢女,叫什么来着?” 婢女敛眸,柔声回:“回公主,奴婢名叫容婧。” 裴唯宁“嗯”了声,悄悄朝薛满使眼色:这是第几个了? 薛满心照不宣,比了个数:第三个。 太子妃蒋芸娘是照旧规矩养出来的官家嫡女,安于故俗,奉行“夫君即我天”的准则。每当她怀有身孕,便会推出身边的婢女,替夫君红袖添香,分忧解难。 在她的观念里,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与其让外人得宠,倒不如提拔自己人,以求东宫里的绝对安宁。 ——说句良心话,她将来是要当皇后的人,这么想也情有可原。但让薛满和裴唯宁感到不适的是,她常用自己的这套理念来约束她们,期望她们同她一样,做个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甚至夫君死了都得从子的好好姑娘。 这谁受得了? 裴唯宁和薛满生来受宠,又常年被话本子里的爱情故事熏陶,两人向往的是“一生一代一双人”,是“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而非自己怀有身孕,还得笑着主动给夫君纳妾送美。 总而言之:道不同,不相为谋咯! 裴长泽没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对阿满道:“宝儿许久未见你,嘴里常念叨要去薛府找你,不知你何时有空,能否陪她玩上半日?你也知道,她母亲最近身体不便,有些顾不上她。” 宝儿是裴长泽的长女,今年三岁半,因种种原因,她与其母并不亲密,反倒对薛满亲近有加。 裴唯宁在心底吐槽:蒋芸娘一心想要儿子,嫁进东宫便一心求子,能有心思顾宝儿才怪。 薛满道:“我随时有空,若明日天气好,我带她去银月湖畔踏青?” “如此甚好。”裴长泽道:“明日一早,我派马车送你们过去。” 薛满问:“小宁,你去吗?” 裴唯宁道:“免了,比起带孩子,我宁可听何夫子讲课。” 她与薛满的性子相反,她急躁,薛满耐心。她冒冒失失,薛满体贴入微,抛开年纪不谈,薛满倒更像她的姐姐。 薛满并不勉强她,“那我跟宝儿两个人去。” “再算我一个。”裴长旭适时地踏入雅间,顺口接道:“大哥放心,我和阿满定会照顾好宝儿。” 裴长泽笑道:“那便有劳三弟费心。” 裴唯宁学着裴长泽的腔调,摇头晃脑地道:“甚好,甚好,借此机会,正好让你们提前体验为人爹娘的感觉。” 薛满羞赧,捻了块糕点塞进她嘴里,“小宁,你还是多吃东西少说话!” 兄妹几人热闹地用过膳,裴长泽和裴唯宁告辞离开,裴长旭带着薛满到银月湖上钓鱼。 午后的时光静谧,湖面如镜,风轻,水也轻。 一艘玲珑秀致的画舫停在湖中央,仔细看,薛满倚栏杆而坐,手里握着根鱼竿,长长的渔线没进水里,正等待“有缘鱼”的惠顾。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湖面依旧纹丝不动。 她眼神幽幽,得出结论:“钓鱼不好玩。” 裴长旭坐在她的对面,慢条斯理地泡茶,斟水,浅酌。 “你怎会突然想要钓鱼?” “我看书里写世外高人都爱钓鱼,既能静心又能养性,一钓便是好几个时辰,于是便想来试试。” “什么书?” “……”薛满总不能说,是你最不以为然的情爱话本子吧? “好了,收起鱼竿,我教你弹新曲子可好?” 当然好,端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侍从搬来古琴,薛满端正坐好,问:“三哥,你要教我弹什么曲子?” 第16章 “凤求凰。” 此曲乃前汉才子司马相如为心上人卓文君所作名赋,在民间流传广泛,世人常吟唱此曲,以歌颂他们之间百折不挠的爱情。 鲜为人知的是,司马相如在多年后也曾有过动摇,是以,卓文君写出《白头吟》,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来表达对爱情的期许和执着。 遥想最初,司马相如写下《凤求凰》时,定也抱着与她相同的想法吧。 薛满抛开胡思乱想,笑道:“好,你教,我来学。” 裴长旭坐到她身侧,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随意地拨弄几下,琴音如鸣佩环,低沉磁性的歌声随之流淌。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夜幕垂垂,天际有烟火硕然绽放,花团锦簇,与星月交辉。 漫天璀璨下,裴长旭递给薛满一枚锦盒。薛满打开看,里面装着一对雕着玉兰花枝纹,奢丽精巧的纯金臂钊。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男女间最动人的表白莫过于此。 这一刻,薛满忘却了所有的委屈与不满,他心中留有江诗韵的位置也好,在她生辰这日为江诗韵上坟也罢,不要紧,通通不要紧。 她爱他,而他会好好珍惜她,这样便足够。 “三哥。”她抱紧盒子,扑进他的怀里,哽咽着道:“我一辈子都不要跟你分开。” 裴长旭搂紧她,眸光缱绻而温柔,“嗯,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烟火的绚烂仍在继续,沉浸在短暂美好中的他们毫不知晓,分离会来得那样快,那样毅然决然。 他们终究要去往人生的不同方向。 第8章 翌日,薛满与裴长旭依约带宝儿前往银月湖畔踏青。 宝儿的大名叫裴茹楠,封号江都郡主,她年仅三岁半,便能流利地背诵三字经,认得千八百字,端正写出自己的名字。 在相貌上,她长得像母亲蒋芸娘,是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小姑娘。而在性格上,她精灵古怪,常有奇思妙想,惹得他人啼笑皆非。 裴长泽很喜欢这个聪颖灵巧的长女,蒋芸娘则不然。身为太子妃,她心心念的是诞下皇太子,巩固她将来的地位,因此,她执意替长女取名为“楠”,其中寄望一目了然。 裴茹楠虽小,却在长大的过程中,逐渐明白许多道理。她的父王是太子,成日忙于政务,没有多少时间能陪伴她。她的母妃是太子妃,有义务替皇家传宗接代,照顾夫君、管理侧妃、研究生子秘方已消耗她的绝大多数精力。 东宫很热闹,但她时常感到被冷落,好在表姑薛满经常进宫,陪她玩耍嬉闹。 惠风和畅,春意盎然,湖泊好似一弯银月,安然匍匐大地。 宫女们在湖边的大榕树下铺了几张垫子,上头摆着瓜果茶点,熏香玩件。宝儿依偎在薛满怀里,抬起头,见光影穿过枝叶间隙,如星辰般闪闪烁烁。 她伸出一只手,捉住薛满耳后的小辫子,轻轻一扯,奶声奶气地问:“阿满姑姑,我听说您马上要跟三皇叔成亲了?” 薛满不料她会问此,仍笑着回:“是的,再有四十余日,我便要嫁给你三皇叔。” “那我以后该叫您什么?是姑姑,还是皇婶?” “应当叫皇婶。” “可我不想叫您皇婶,我喜欢叫您姑姑。” “为何?” “没有为何。”宝儿将脸贴在她的胸口,神色依恋地道:“我想要您永远做我的阿满姑姑。” 裴长旭刚在湖边转了一圈,回来便听到宝儿的话,佯装冷脸,“那可不行,阿满若不当你的三皇婶,我岂非要孤寡终身?” 宝儿眨眼,天真无邪地道:“皇叔另娶一个便是。” “……” “宝儿还小,童言无忌。”薛满忍俊不禁,连忙打圆场,“三哥,你要吃荔枝吗?我帮你剥。” 裴长旭坐到她身侧,顺手拿起一颗荔枝,“我来剥。” 这会的荔枝是三月红,比其他品种都要早熟,味道不算荔枝中的拔尖,但趁早尝个鲜,从广州长途跋涉地运到京城,亦是寻常百姓吃不起的价。 他一连剥了四五个荔枝,擦净双手后,喂到薛满嘴边。 薛满红着脸摇头,裴长旭知她是难为情,便转头向宝儿,问:“吃吗?” 宝儿道:“吃。” 裴长旭道:“叫阿满一声三皇婶来听听。” 宝儿:“……” 她重新靠回薛满怀里,撒娇道:“阿满姑姑,我要吃您剥的荔枝。” “等着,我给你剥。” 薛满替宝儿剥好荔枝,跟着尝了裴长旭剥的荔枝,舌尖抿开水韧的果肉,甜中带着微酸,清润又爽口。 她笑弯了眼,“好吃。” “是吗?那再吃几颗。” “你也吃。” 宝儿见他们举止亲昵,内心难免憋闷。她好不容易跟阿满姑姑出来一趟,三皇叔偏要来凑热闹,真是讨嫌得很。 她一口气吃完荔枝,擦干净嘴,道:“阿满姑姑,我们去放风筝吧,我带了老鹰风筝,能飞得很高很高。” “行,我们走吧。” 薛满刚起身,被裴长旭压住裙摆,正色道:“宝儿先去,我有事要和阿满商量。” 宝儿无法,皱皱鼻子,跟着宫女们往远处走。 第17章 薛满跪坐回垫子,边理着裙摆,边问:“三哥要说什么事?” 裴长旭忽地伸直双腿,双手撑在背后,半阖起长眸,“没事,天气好,想与你单独待会罢了。” 他难得“没有正形”,卸下满身的光环与责任,慵懒随性的像个孩童。 薛满看在眼里,心血来潮地道:“把手给我,我替你看看手相。” “你还会看手相?” “刚从书上学的,你快伸手让我看看。” 裴长旭递手到她眼前,薛满低眸,仔仔细细地观察。 她先看正面: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修剪得整洁干净。反过来再看:掌心宽厚,纹路清晰,经常握笔的地方覆着薄茧。 她抬起食指,沿着他的掌纹徐徐描绘,笑道:“这是地纹,饱满圆润,意欲你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裴长旭凤眸含笑,配合地问:“还有呢?” 薛满抚上另一条纹路,“这叫人纹,长短适宜,代表你聪明睿智,进退有度。” 裴长旭轻笑,“你继续。” 薛满故作玄虚地问:“想知道你的天纹如何吗?” “不想。” “?” 裴长旭合拢手掌,道:“她正站在我眼前,又何须多此一举去看手相?” 她心口像飘进一朵云,柔软得不可思议,以至于错过在那短瞬间,本该看到的那道天纹。 纹细,起点高,多链形,中有断裂……优柔多情,乃坎坷之相也。 没过多久,宝儿急匆匆地赶回来,称风筝不小心挂在了树枝上,请他们想办法取下来。 薛满打算差人去拿梯子,裴长旭却卷起衣袖,笑着道:“阿满,你忘了吗?我可是爬树的个中好手。” 薛满当然知晓他擅长爬树,幼时去行宫纳凉,他常趁着无人时,带她上树摘花,下河捉鱼。但长大后,他变得愈发沉稳,不复从前放肆。 “三哥,你……” 不等她劝,裴长旭已动作矫健地攀树而上,眨眼便处在繁茂的枝叶间。 宝儿从未见他露过这手,兴奋得直鼓掌,“三皇叔,您好厉害!” 薛满则蹙着眉,担忧地叮咛:“你注意安全,慢点取风筝,脚下千万要踩稳。” 裴长旭从容道:“放心,我马上便能取回风筝。” 风卷云舒,碧草萋萋,眼前的景色犹如一幅美画。榕树下的他们成了画中人,为无垠天地增添一笔鲜活。 ——殊不知,暗处有人正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他们。 江书韵半隐在树后,紧抿唇瓣,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树下的妙龄少女。她离得颇远,看不清对方的相貌,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从细节推断,不难猜出几人相处得十分愉快。 原来殿下与未婚妻相处时是这般随性惬意。 她回想起裴长旭待自己的态度,温柔中带有距离,可亲里隐匿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皆因他出身尊贵,拥有与生俱来的矜傲。 她是平民之女,没有显赫家世,无法跟他平起平坐,必须步步筹谋,才有机会博取他的垂怜。 真是不公平啊。 她心底隐隐滋生妒意,面无表情地想:若她与姐姐也是玉叶金枝,凭她们的样貌心计,未尝不能和薛小姐争抢端王正妃的位子。 无独有偶,竹香也道:“小姐,奴婢看那薛小姐个头矮小,分明是还未长大的模样,跟您比起来真是差得远了。” “是又如何?”江书韵道:“她是薛皇后的侄女,是端王殿下的亲表妹,只这一点血缘关系,便能压过满京城,甚至满大周的女子。” 竹香满脸不服气,“哼,不知她前世烧了多少高香,今生才投了个好胎。” 江书韵攥紧帕子,没有制止她的酸言酸语。 竹香会意,顺着她的心事继续道:“依奴婢的意见,端王殿下不见得有多喜欢她,无非是碍于皇后的面子,又看中薛家多年积累的名声,这才曲意逢迎。” 江书韵道:“她祖父曾是一国之相兼帝师,她母族在开封当地亦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殿下的考量不无道理。” 竹香点头如捣蒜,道:“正是这个理,但凡殿下有选择的余地,谁当端王妃还没准呢。” 话说到这,她竟异想天开地道:“小姐,您说要是薛小姐反悔,不肯与端王殿下成婚,那您是否便有可能……” 便有可能得到殿下的宠爱,今后扶摇直上,成为尊贵的端王妃? 江书韵自嘲地勾唇,“正主都做不到的事,我一个替身又怎敢妄想。” 竹香闻言,如梦方醒。她怎么忘了,端王殿下真正心仪的人是大小姐江诗韵,据说两人曾爱得轰轰烈烈,依旧抵不过世俗门第,最后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二小姐与大小姐生得像,借此接近端王殿下已是走了捷径,的确不该再奢望其他。 她紧紧闭嘴,将不适宜的话悉数咽回肚里,却听江书韵道:“参天大树虽叶茂根深,若有虫蛀,假以时日亦会被掏空躯干,成为一种摆设。” 竹香没听懂,不解地看着她。 江书韵眸光复杂,牢牢锁住薛满,淡声道:“世人皆道杂草卑贱,焉知其不屈不挠,野火难烧尽,春风吹又生。” 哪怕她是杂草,也要抓住机遇向上生长,逃离寄人篱下的日子,挣脱由人摆弄的命运。 殿下便是上天赐给她的机遇。 第18章 裴长旭顺利取回风筝,累得满头是汗。薛满正掏着帕子,突然察觉到一道灼热注视,令她无端端地心神不宁。 她停下动作,东张西望后,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裴长旭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笑道:“没事,你赶紧擦汗。” 裴长旭擦过汗,掸去袖口沾到的叶片,道:“我去湖边洗个手,表妹同去否?” 说罢笑吟吟地看向宝儿,宝儿因才受了他的帮助,便大方地道:“你们去吧,我在原地等着。” 裴长旭问侍从要了把伞,替薛满细心地遮住太阳,两人慢悠悠地散起步。 薛满在路边摘了朵雏菊,别在鬓间,歪头问他,“好看吗?” 少女明眸皓齿,靡颜腻理,融融春光亦沦为她的陪衬。 裴长旭想也不想地道:“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这是夸她美,顶美。 薛满将双手背在身后,哼着歌谣往前走,心情好得无以复加。裴长旭伴在她身侧,唇畔带笑,同样乐在其中。 “这么好的风景,小宁没来真是可惜。” “她若是来,定会一时喊热,一时喊累,叽叽又喳喳,从头到尾没个消停。” 说得没错,小宁便是这副活泼跳脱的性子。 薛满掩唇偷笑,冷不丁想起件事,扭头问道:“三哥,我听小宁说,姑母想帮她跟老恒安侯的孙子牵红线。” “确有此事。”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长旭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抬眸,“阿满,这是从小到大,你头回向我打听别的男子。” 第9章 有吗? 薛满想了想,似乎真是如他所言。她并不认为这是件大事,笑道:“小宁将他的身世说得神乎其神,我听着好奇,便随口一问。” “他与旁人一样,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无特别之处。” “可小宁说,姑父与姑母还有你都对他赞赏有加。” “是又如何?” “呃。”薛满不确定地问:“三哥,你在不高兴吗?” 裴长旭见她懵懵懂懂,无奈地点破:“阿满,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当然知晓你是我的未婚夫,这跟他有什么关——”薛满蓦然住口,瞪圆了眼,“难不成你在吃味?” 裴长旭别开眼,下颚有轻微紧绷。 薛满不禁感到诧异,从前都是她围着三哥转,为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心烦,而今却是风水轮流转,三哥成了拈酸吃醋的那人。 但他这醋吃得实在没道理。 薛满忍着笑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问问罢了,哪里值得你往心里去?” 裴长旭明知她说得有理,嘴里却不受控制地道:“从前你还小,眼里只盛得下我。日后见的人多了,兴许会改变想法。” 薛满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宽心,无论我认识多少人,都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裴长旭先是舒了口气,随即回过神,暗斥自己的“无理取闹”。 他方才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吃起许清桉的醋?阿满跟许清桉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今生恐怕连交谈都不会有。 想清楚后,他便道:“你既然有兴趣,我告诉你也无妨。他叫许清桉,是老恒安侯的嫡孙,两年前进入都察院当差。他多谋善虑,行事颇为老练,处理了不少棘手的案子,深得父皇认可。” “小宁说他是个不苟言笑的闷葫芦。” “与其说他闷,倒不如说是孤高,不愿淌世俗浑水。”他道:“朝堂中人才济济,亦不乏浑水摸鱼、结党营私之辈,他能做到独善其身已是难得。” “因他背后是恒安侯府,不偏倚任何一方势力,所以姑父希望能招他做婿,是吗?” “是。” “可做了驸马,他便不能再入朝为官,岂非浪费一身才能?”薛满猜道:“老恒安侯恐怕是背着他去求见姑父,并没有跟孙子达成共识。” “你猜得没错,许清桉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便找到父皇,称他抱负未展,无意成家。” “他有什么抱负?” “青霄碑。” “啊?” “他要登上青霄碑,功垂竹帛,千古留名。” 青霄碑乃大周开朝时,太祖高帝在圣庙立下的一尊石碑,唯有殊勋茂绩者才能在碑上镌刻姓名。 老恒安侯便是其中一位,他大半生都在边境打仗,用赫赫战功堆垒起通往青霄碑的高梯。多年后,老恒安侯的嫡子毅然从戎,憾而捐躯。直到如今,老恒安侯的孙子又是壮志凌云,意图登上青霄碑。 不愧是祖孙三代,个个都志存高远。 “难怪姑父和姑母中意他。”薛满道:“他有风云之志是好事,但青霄碑亦非常人所能及。” “以他展露出的才能来看,登碑只是时间问题。”裴长旭道:“你我姑且拭目以待。” 都察院主掌监察、弹劾及上谏之事,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力,责任重大,深得历代皇帝信任。眼下的许清桉只是名小小的监察御史,但多磨砺几年,未尝不能独当一面。 主子们玩耍时,侍卫、仆婢们会聚在一起闲聊,别看他们身份低微,谈话间透露出的讯息却不可小觑。 第19章 明荟在薛满身边伺候了一上午,被特许回马车休息。她喝了些水,找了处隐蔽的阴凉地看风景,刚坐下不久,耳畔便捕捉到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两名男子在低声说话。 “杜洋,你天天跟在殿下左右,依你之见,殿下三番五次地去南溪别院,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我不清楚。” “横竖左右无人,你就别严防死守了,咱们兄弟俩唠嗑而已,绝不会被第三人听到。” 杜洋沉默了会儿,道:“殿下心中仍有江姑娘,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他对薛小姐呢?” “薛小姐是未来的端王妃,是殿下正妻的不二人选。” “我懂,正妻是正妻,心上人是心上人,啧,也不知殿下婚后会不会将南溪别院那位接进王府。” 他们浅聊了几句便离开,留下明荟紧捂着嘴,在原地心惊肉跳。 什么南溪别院?端王殿下打算将里面的谁接进王府?再有,这跟死去的江诗韵又有何关联? 无数问题挤满她的脑子,胀得她头痛欲裂,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薛满误以为她是着了凉,回府后道:“你去休息两日,让明萱她们服侍我就好。” 明荟喏喏应是,离开时一步三回头:该告诉小姐她午时偷听到的那番话吗?说端王殿下在南溪别院藏了名女子,时不时会去那边探望,往后更有可能纳到身边伺候…… 她昏沉沉地回到卧室,蒙上被子试图入眠,然而一闭上眼,脑中便浮现昔日小姐哭泣的模样。 那时的小姐撞破江诗韵跟端王殿下有私情,委屈愤怒极了,一度想赶江诗韵离开薛府。但端王殿下将所有的错都揽到身上,恳请小姐帮他保护心上人,小姐心软意活,竟也真的答应下来。于是乎,她白日里要强颜欢笑,夜里却躲在被子里悄悄地哭。 小姐已被端王殿下狠狠伤过一次,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陷入睡眠,梦中呈现的是另一番场景:小姐梳着妇人发髻,面色苍白地倚在窗边,凝视着院子默默垂泪。 她顺着小姐的视线望去,见秋千架上,端王殿下搂着名窈窕绮丽的女子。两人合坐在秋千上,背对着她们耳鬓厮磨。 有婢女喊道:“殿下,诗夫人,时辰已到,你们该去宫里觐见皇后娘娘了……” 画面一转,小姐又身处大江河畔,浪在翻滚,江面雾雾蒙蒙。小姐穿着一袭血般刺眼的红裙,直勾勾地盯住她,凄厉质问:“明荟,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三哥将来会纳妾?” 明荟想解释,奈何声音被封在喉中,吐不出半个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纵身一跃,跳入奔腾不息的江水中…… “不,不要!” 明荟大喊一声,猛然从梦中惊醒。她汗流浃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晌后,急匆匆地穿好衣裳。 她赶到薛满的卧房前,明萱恰好端着盆子出来,小声问:“你好些了?” 明荟摇头,道:“我有要事禀告小姐。” 内室中,薛满洗漱完毕,坐着由明荷替她拆发饰。 明荟掀开帘子,鼓起勇气上前,“小姐,奴婢有话想跟您单独说。” 薛满看了明荷一眼,后者安静地带门离开。 她取下臂钊,握在手心把玩,笑道:“你说吧。” 明荟扑通一声跪地,“奴婢午时回马车休息,意外撞见端王殿下的侍卫杜洋与人说话,他们说……” 时间缓缓流逝,明荟跪伏在地,凉意顺着膝盖爬上四肢百骸。她不敢隐瞒,将听到的对话照实复述,随后犹如犯人一般,战战兢兢等待主子的反应。 小姐会勃然大怒?还是崩溃大哭?亦或是…… 她设想过许多失控场面,甚至已准备好应对的话语,独独没有想过,小姐会平静地道:“不是杜洋。” 明荟愕然抬头,“不,奴婢听得一清二楚,那人喊得的确是——” “不是杜洋。”薛满重复道:“你休息那会,杜洋正在三哥身边伺候,所以说话的人绝不是他。” 明荟呆住,“是、是吗?” “是。”薛满语气笃定,“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听到的兴许有岔,但我见到的绝对没错。” 明荟开始动摇,“那说话的人是故意误导奴婢,想通过奴婢的嘴,挑拨您和殿下的感情?”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是奴婢愚钝,差点误会了端王殿下,恳请小姐责罚!” 薛满没有深究此事,问:“明荟,你觉得三哥待我好吗?” “当然好。” “比起江诗韵呢?” “她没有资格跟您比。”明荟眼神轻蔑,道:“奴婢见过殿下和江诗韵相处,是江诗韵做出一副温柔可人、百依百顺的模样,处处讨好殿下,殿下当时年纪小,难免会被蛊惑。但在您面前,从来都是殿下费心思讨您欢心,待您呵护至极。” “你说得对。”薛满轻声道:“三哥肯定更喜欢我。” 玩了一天,薛满的身体疲乏,但她躺在床上,半宿过去依旧毫无睡意。 她对明荟撒谎了。 白日明荟回去休息的时候,她跟三哥正在树下摘樱花。他们摘了好几篮子樱花,由明萱和杜晨一路拎着。 是的,那会跟在三哥身边的人是杜晨,而非杜洋。 第20章 他们都是三哥的心腹侍卫,杜洋尤甚。他从小就忠心耿耿,深得三哥信任,这世上最了解三哥的人里,杜洋定逃不出前三。 所以,明荟听到的那番话究竟是否出自杜洋之口?若不是也就罢了,若是的话…… 白日里的欢愉消失殆尽,薛满攥紧被子,神思混沌了许久,最终闭上眼,自欺欺人地想:只要她没亲眼见到,一切便都不可信。 第10章 怀疑一旦埋下种子,便会迅速扎根,伺机破土而出。 尽管薛满换着法子说服自己,内心仍得了病。她勉强按捺几日,终是没忍住,私下派人去打听南溪别院。 不多时她便得到回信:京城北郊的确有座南溪别院,原本归一名布商所有,三年前布商去世,其子高价变卖出宅邸,新主人是谁却不得而知。 南溪别院空置了两年,直到去年底才搬进人,可住的人是谁?祂是男是女?是何等身份?探子想方设法都撬不出消息,足可见主人的神通广大。 薛满听后,心渐渐沉到谷底。她斥退下人,趴在梳妆台上缓了缓,并未觉得好转,反而觉得胸口愈来愈闷。 不,她不能干坐在这里,必须去做点什么。 薛满钻进小厨房,捣鼓半天,炖出一盅香浓的当归鸡汤。她甚至忘记换身干净的衣裳,便乘坐马车赶到工部。 “端王殿下在吗?” “薛小姐,您来得不凑巧,殿下刚有事出去了……” 似曾相识的回答使得薛满失去耐心,连声追问:“他几时走的?去了何处?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回话的官吏不由讶异,薛小姐向来好脾气,难得见她咄咄逼人。 他小心翼翼地道:“昨日工部收到消息,称护城河里有淤泥堵塞,端王殿下用过午膳便领人疏通去了,我也不知他何时回来。” 薛满问清具体位置,立刻前往护城河边。 护城河边,裴长旭正负手而立。他身前是宽深的护城河,河水汩汩。身后是高大的城墙,坚固陡直。高城深堑环绕着整座皇城,日夜维护着城内安全。 护城河的水自西南流入,常年清澈,但遇上多雨、暴雨的季节,河道里会有淤泥冲刷,时间一久会形成堆积,需要人为地挖掘清理。 裴长旭在工部担任右侍郎一职,平日会处理土木、水利相关之事。至于火器制造、矿冶等重职,则由工部尚书与太子裴长泽偕同负责。 裴长旭与裴长泽虽非同母所出,但二人感情甚笃,自小兄友弟恭。裴长旭对皇位没有任何想法,能带阿满去往封地,平静安稳地过一生,已是他对未来的所有期盼。 工匠站在捻泥船上,用竹制的捻泥篰清理河道。裴长旭站在岸边监督,有人想撑伞替他遮阳,被他婉言拒绝。 “不用,我与他们一样就好。” 他潇洒俊朗,衣袂飘飘,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薛满一眼便瞧见了他,悬着的心稍有归位。她用眼神示意旁人安静,悄悄走到裴长旭身后,递出一块带着鸡汤味儿的绣帕。 裴长旭头也不回地道:“这位姑娘,请自重。” 薛满默不作声,坚持伸着手。 裴长旭声音冷冽,“来人,立刻带她下去,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此地。” 薛满开口:“我也不行吗?” 裴长旭转身,神色难掩讶异,“阿满,你怎么来了?” 薛满抬起手里的食盒,“我去工部给你送鸡汤,他们说你在这里忙,我怕鸡汤变凉,所以才赶来找你。” 说罢,她歉疚地道:“是我不好,我这就走。” “慢着。”裴长旭顺手接过杜洋手里的伞,替她遮去恼人的阳光,“我站得有些累,你陪我去休息会儿,好吗?” 薛满点头,和他走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两人坐在一张长凳上,裴长旭打开食盒,取出瓷盅,舀了勺汤入口——呃,齁咸齁咸。 他问:“今日的鸡汤你尝过吗?” 薛满摇头,“没,炖好就给你端来了,怎么,不好喝吗?” “味道甚好。”他又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道:“我午时只用了一碗白粥,这会正饿着,多谢表妹雪中送炭。” 他行若无事地用起鸡汤,薛满安静地看着,眸中的光忽明忽暗。 该当面问三哥吗?问他是不是南溪别院的主人,问里面住着谁,问他是否瞒了什么秘密…… “阿满,回神。” “嗯?” “你脸色不好,生病了吗?”裴长旭探向她的额头,见热度正常,转而注意到她眼下的淡青色,“昨日没睡好?” “嗯。”她道:“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另娶他人,与她浓情蜜意,恩爱非常。 薛满垂眸,没有说实话,“梦见我们小时候,你带我爬上雁昙山顶,你说对着山谷诚心许愿,有朝一日便能梦想成真。” “是,民间都这么传。” “你当时许了什么愿望?” “我希望父皇与母后圣体健康,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三哥心系社稷,实令阿满佩服。” “彼时正逢大旱,我见父皇为百姓生计忧心,因此有感而发。”他问:“你呢,你许了什么愿?” 薛满的愿望很简单,她希望能跟裴长旭永远在一起。江诗韵出现时,她曾经埋怨老天不公,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感情,凭什么输给一段突如其来的爱情?可爱情没道理,命运更没道理。兜兜转转的,三哥仍是与她定了亲,就在她以为赢了时,老天又似乎在提醒她,事实并非如此。 第21章 “三哥真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她问。 “若你愿意说,我便洗耳恭听。” “眼下我不能告诉你。”她道:“要等等。” “等到何时?” “等我们成亲那晚。” 这一刻,裴长旭联想到裴唯宁问的话:他打算何时向阿满坦白江书韵的事? 成亲当天绝不是个好时机,他还得再琢磨琢磨。 喝完鸡汤,裴长旭还要继续监工,薛满先行打道回府。她在书房静坐了半个时辰,对暗处的护卫道:“去守着南溪别院,若有端王殿下的踪迹,随时向我禀报。” 护卫领命离开,薛满打开窗户,见天空骤然暗沉,天际乌云翻涌,风雨欲来。 犹如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裴唯宁今年十七,比薛满还大一岁,因生来受宠,养成了活泼爽朗、无拘无束的性子,迟迟不愿定下亲事。 这可愁坏了景帝与薛皇后,他们精心挑选出京中的青年才俊,轮番向裴唯宁推荐,裴唯宁嘴上答应得好,暗中却屡屡使坏。 景帝与薛皇后不知内情,锲而不舍地为她寻婿。这不,她前脚刚以“无父无母”的缘由推拒了恒安侯世子许清桉,他们后脚便寻来什么山西巡抚的儿子,称他父母健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裴唯宁烦不胜烦!父皇与母后又不是养不起她,干吗非要让她嫁人?她也想学前朝那谁谁谁公主,一辈子都不成亲,遇上合意的男子便豢养在公主府,厌了就打发走,多好,多舒心! 当然了,她只是想想而已,实践还需要积蓄足够的勇气。 言归正传,她故技重施,花费小半个月的时间“搞定”那位山西巡抚之子,正得意洋洋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左思右想后,她得出结论:咦,她已有好些天没见阿满了! 她风风火火赶到薛府,绘声绘色地道:“你知道山西巡抚的儿子郭天放吗?我派人去查他,得知他竟是个色胚子,在外面养了五个外室,其中三个都大着肚子……” 换作往常,薛满定会追问后续,今日却显得意兴阑珊。 裴唯宁连忙打住话题,关切地问:“阿满,你怎么了?” 薛满也扪心自问:是啊,她究竟怎么了?因明荟偶然听到的一番话,因神秘的南溪别院,她便日思夜想,辗转难眠,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生怕护卫会传来坏消息。 护卫在南溪别院守了两天,暂未见到三哥的踪迹。可她又中蛊似的猜忌,恨不得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她大抵是疯了吧。 薛满将脸埋进手里,声音隐有哭腔,“小宁,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裴唯宁瞬时慌了,“你先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何事,我帮你想办法解决。” 薛满说完便觉得后悔,三哥是小宁的亲兄长,她怎么能因为捕风捉影的事,便跟小宁揣测三哥的不是?万一小宁去找三哥当面对峙,再惊动姑父与姑母,此事定闹得人尽皆知。 她闭上眼,硬逼回眼泪,道:“还不是备婚的事,成日学规矩真的好累,吴嬷嬷教导严厉,我着实吃不消。” 裴唯宁搂着她的肩,好声安慰:“不怕,我待会去找母后,让她给你放几天假,你今后又不住在宫里,规矩学个样就成了。” “能这样吗?” “当然能,母后那么疼你,定也舍不得你辛苦。” 薛满神色一黯:自父亲过世,姑母便将她当作亲女般抚养,凡事都尽力给她最好的。这么多年来,姑母、小宁还有三哥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她深深地依赖他们,不愿和他们起任何冲突。 她忽然胆怯:便到此为止吧,别再钻牛角尖,安心等着与三哥成亲就好。 薛满露出无力的笑容,“好,就这么办。” 裴唯宁见她精神不济,特意挑她喜欢的东西问:“我送的话本你看了没?” 薛满道:“最近忙,我还未开始看。” 裴唯宁道:“那正好,你休息的这几日可以慢慢看,遇上精彩的记得跟我分享。” 裴唯宁说到做到,立马回宫找到薛皇后,跟她说明薛满的情况。薛皇后果然心疼侄女,派人传话,让她在家休息三日。 傍晚时分,裴长旭忙完公务,照旧到薛府陪薛满。他也察觉到她近段时间的不对劲,但被薛满以同样的说辞敷衍过去。 表兄妹俩在书房坐了小半个时辰,待裴长旭离开,薛满招来护卫,低声道:“去喊云斛、云飞他们回来吧。” 云斛和云飞正是她派去监视南溪别院的两名护卫。 随后,她不顾天色已暗,喝了盏绿茶提神,打开裴唯宁送的红木箱子,打算连夜将它们摆上书架。 明荟想替劳,被她摇头拒绝。 “你退下,我想单独待会。” 她一册册地往外拿话本,分门别类地放上书架,目光专注,心却不知飘向何处。 若阿爹阿娘还在该多好,遇上难题,能有至亲替她解惑,而非由她独自抉择…… 浑浑噩噩间,她拣起一册话本,瞧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旧雨重逢》?它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早就扔了它! 她惊愕片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巧合。小宁叫她扔了它,岂料搜罗来的话本中竟然也有它。 似乎冥冥之中,薛满注定要看完它。 薛满蹙眉,手指翻上书页,正打算接着前文继续看时,门外传来云斛的声音。 第22章 “小姐,属下有要事禀报!” 薛满的脸色霎时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不管她怎么选,该来的总会来,是吗? 第11章 月明星稀,夜深露重。 一辆马车疾驰在道路间,劈开薄雾,马不停蹄地赶往北郊。 薛满裹着披风,缩在车内一角,耳畔回荡着云斛的话。 “小姐,半个时辰前,属下接到您让云齐带来的口信,正准备撤退时,却意外看见了杜洋。他驾马车停在南溪别院外面,紧跟着端王殿下下车,由一名婢女接引入内。属下等了小半刻钟,没见端王殿下出来,于是马上回府向您禀告。云飞和云齐还在原地守着,等候您的吩咐……” 寒意钻过车窗缝隙,在空气中迅速蔓延,冻得她浑身冰凉。 明荟听到的,云斛见到的,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三哥在南溪别院藏了名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在离开薛府后,拖着疲乏的身躯,连夜也要去探望? 她百思不得其解,唯有亲自跑上一趟,当面探个究竟。 她闭上眼,脑中飞驰过无数画面,是从牙牙学语到豆蔻年华,有三哥陪伴的幸福时光:是他们遭遇匪徒绑架时,在黑夜中相互鼓励,不离不弃的狼狈逃亡;是阿爹去世后,他温暖宽厚的怀抱,轻言细语的安慰…… 以后都不会有了吗? 温热沿着脸颊滑落,她紧咬着牙关,不肯泄露丁点哭声。 车外,云斛正飞快地赶着马,偶尔回头看看,担忧溢于言表。小姐对端王殿下的感情有多深厚,他们这些家仆都看在眼里,她此时心底该有多难受! 接近南溪别院,云斛将马车停在隐蔽处,两人改为步行。薛满听从云斛的提醒,放轻脚步,跟他穿过曲折悠长的街道,来到一条幽静的巷子。 云斛压着声道:“小姐,外头便是南溪别院。” 薛满提着裙摆,沿着墙根走到巷口,探头见两丈开外有一座宅院。朱门铜扣,白墙黑瓦,两旁高悬的灯笼清晰照出匾额上的字:南溪别院。 她问:“三哥离开了吗?” 云飞和云齐从暗处现身,恭敬地道:“小姐,殿下还未离开。” 薛满眼前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足足半个时辰,她甚至不敢想他在里头做了什么,又或者,他做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准备如何应对。 是掉头就走,给彼此留下/体面;还是上前敲门,狠狠戳穿他的谎言? 云斛按捺不住,主动问:“小姐,需要属下喊人来吗?” 薛满侧首看他,眸里噙着明晃晃的泪。 云斛磨了磨后槽牙,言辞铿锵有力,“您放心,有我们在,谁都欺负不了您。” 他们是薛修平精心挑选出的护卫,自小跟在薛满身边,对她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端王殿下是贤身贵体,但薛家亦不是好欺负的。他既有负于小姐,就别怪他们对他不客气! 眼看几名护卫义愤填膺,薛满心中苦涩难言。冥冥之中有双手推着她一步步走到这里,使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它在响亮地宣告:从前有江诗韵,她是个可怜的旁观者。如今有南溪别院中的神秘女子,她依旧无法独享他的爱。 她逃不开命运的安排,除了面对别无选择。 她忍着泪,哑声道:“去敲门。” “小姐,不用喊人吗?” “喊了如何,不喊又如何?”她道:“结果都一样。” 云斛抱拳,“好,属下这就去。” 他松了松颈腕,刚抬起右脚,南溪别院便传来动静。两扇紧闭的朱门忽然由内打开,杜洋提着灯笼,率先跨过门槛,紧随其后的正是端王裴长旭。 云斛下意识地看向薛满,见她呆呆地望着别院,已是泪流满面。 果真是三哥,他仍穿着方才见面时的那袭天青色长袍,想必是着急来此,连衣裳都顾不上换。她平日最喜欢他穿清浅的颜色,夸他雅致温润,活脱脱是话本中走出的男主。不承想的是,他会穿着同一件衣服,在见过她后再去见别人。 她闭上眼,登时百念俱灰。 云斛见状,撸着袖子便要冲出去,被云飞眼疾手快地拉住。 他低声道:“小姐快看,殿下身后还有人。” 薛满抬起婆娑的泪眼,朦胧中,见到一抹雪白色的纤细身影跟在裴长旭身侧。她拭干泪水,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是谁又一次抢走了三哥,岂料须臾后,她看见了匪夷所思的画面。 柳叶眉,芙蓉面,温柔似水,楚楚可怜的熟悉姿态,她分明是—— “江诗韵?”云斛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她不是死了吗!” 云飞皱眉,辨认再三后道:“的确是她。” 众人目目相觑,难以理解这怪诞离奇的事件走向。他们都知道,江诗韵在两年前为救端王殿下而死。可眼前这一幕做不得假,江诗韵不仅活着,还被端王殿下藏在了南溪别院中。 一个合理的推测浮现在众人脑海:莫非江诗韵当初根本没死,是端王殿下制造假象,以此躲避皇后娘娘的耳目? 他们想得到,薛满自然也能。她尚未从错愕里回神,忽又浮想联翩:江诗韵死而复生,这样戏剧化的转折,岂非与《旧雨重逢》的情节一模一样?若三哥是痴心专情的男主,江诗韵是死而复生的女主,那她呢,她薛满是谁? 第23章 她急促地呼吸着,好似一条离开水分滋养的鱼,马上便会窒息而亡。 云斛察觉出她的异样,道:“小姐,您别多想,无论江诗韵是死是活,您都是端王殿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薛满却充耳未闻,颤声道:“我要回府,立刻回府。” 几人忙护送着她离开,而暗中发生的一切,南溪别院门口的裴长旭并不知晓。 他这会的注意力在江书韵身上,“你怎么出来了?” 今晚他来南溪别院,是因江书韵在整理姐姐的旧物时,意外发现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江诗韵生前喜爱的小物件和一沓信件。信封上无一例外写着:此致裴郎,以寄衷肠。 显而易见,这是江诗韵写给他的情笺。 他借用了书房,仔细研读每一封信,在字里行间重温与江诗韵的过去,一时不察竟待到夜深。他怊怅若失,却将信件重新装好,交还给江书韵,让她继续替姐姐保管。 江书韵不解地询问缘由,他直言不讳,“我即将成亲,收藏此物不合适。” 江书韵歉道:“殿下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周。” 裴长旭告辞离开,她想了想,从箱里抓起一样物件,气喘吁吁着追到门口。 “殿、殿下请留步。”她摊开手,掌心躺着个半旧的布娃娃,“它是姐姐亲手缝制的娃娃,陪伴身边多年,请殿下收下它,就当留个纪念。” 裴长旭低眸,眼神有短暂挣扎,或许他可以收下,毕竟布娃娃没有署名,被人发现也无大碍。可他又想到阿满,她那样的信任依赖他,于情于理他都不应留恋旧情。 他摇摇头,淡声道:“你早些休息。” 另一头,薛满跌跌撞撞地回到书房,从柜中翻出《旧雨重逢》,接着之前看过的地方往下读。 时间飞逝,转眼天际泛白。薛满从凌乱的书桌间抬起头,形容憔悴,漆黑的瞳孔失去光彩。 她熬夜看完了《旧雨重逢》,在女主死而复生后,男主大喜过望,当众毁去与女配的婚约。女配怀恨在心,用尽法子阻挠他们的恋情。可惜经历生死分别的男女主已情比金坚,突破重重困难,化解两家仇恨,最后喜结良缘。 而那恶毒又身份尊贵的女配,则被下人揭发真面目:她性情暴戾,无恶不作,也正是她暗中派人刺杀女主,害得男女主苦别三年! 故事的结尾,男女主风光大婚,诞下龙凤双胎。女配则众叛亲离,被关在阴暗的地牢受虫咬鼠噬,半年后便染病身亡。 薛满捂着脑袋,思绪乱作一团:什么恶毒女配,那分明是在影射她,影射她才是这段感情里的破坏者!从始至终,三哥爱的人都是江诗韵,若她执意破坏二人,便会如书中的恶毒女配一般,落得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遥想几个时辰前,她伤心欲绝地前往南溪别院,准备质问三哥的欺瞒。如今却是急转直下,甭说谴责三哥和江诗韵,她似乎连生气都丧失立场。 按话本里的逻辑,身份地位、相识先后均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真心相爱。 薛满头痛欲裂,已分不清什么是虚构,什么是现实,完全将自己代入《旧雨重逢》。 屋外,云斛与明荟等人守了一夜。几名护卫对南溪别院的事守口如瓶,无论明荟怎么都撬不出话。 小姐昨晚吩咐过,没有她的命令,谁都不许敲门打扰。于是一群人便在外头干等,这一等便是七八个时辰。 好在裴长旭今日来得早,他无须通报,径直来到书房,见门口站着好些人,个个都面色凝重,便问:“出了什么事,阿满人呢?” 云斛嘴角紧绷,眼神流露敌意。 明荟不明所以,道:“殿下,小姐在里头待了一夜,不许奴婢们打扰,请您快进去看看吧。” 裴长旭上前轻轻叩门,“阿满,是我,你能开下门吗?” …… “阿满,你睡着了吗?” …… 裴长旭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直接踹门闯进里间,只见薛满闭眼趴在书桌上,两颊泛着病态的红晕,竟是烧得昏迷不醒。 “阿满!” 他一把横抱起薛满,疾步走出书房,“快去请太医!” 明荟等人又惊又悔,不等他们请罪,裴长旭锐利的眼神如刀般袭来。 “阿满若是出事,我定饶不了你们。” 第12章 薛满知道自己病了,病得神志不清。 她人在昏迷,意识却没有停歇,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在梦境中,她时而化身为亲切可爱的邻家少女,时而化身为傲娇蛮横的千金小姐,时而化身为端庄淡雅的世家贵女。她们美丽动人,却生着与容貌截然相反的歹毒心肠。她们总是爱而不得,于是由爱生恨,不择手段地搞破坏,致使心上人的真爱多灾多难。 她们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以得到心上人为终身目标,为他神魂颠倒,着魔发疯。然而无论她们怎么努力,心上人都无动于衷,只对真爱。 她们坏事做尽仍功亏一篑,得不到心上人的垂怜,更失去拥有的一切,结局非死即残。 薛满身临其境,胆战心惊。 她被无形的绳索束缚,被迫体验她们癫狂凄惨的人生。她的灵魂在竭力呐喊:我不是她们,我不会成为她们,快放我出去! 不知何处响起嗤笑声,有道古怪的尖细嗓音道:“放心,你很快便会成为她们,甚至比她们还可怜。” 第24章 “我不会!” “你会 ,你已经拆散过他们一次了,若非你,裴长旭和江诗韵在三年前便该成婚。” “他们身份悬殊,姑母和姑父绝不会同意这桩亲事。” “那又如何?真爱面前,门第不过纸老虎。月老的姻缘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裴长旭与江诗韵是天生一对。” “那我……那我薛满算什么……” “你不是女主人公,那自然是女配,恶贯满盈、下场悲凉的女配。”它道:“你看过那么多话本,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 “我明白的,可我和她们不同——” “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你们都一样。江诗韵既已死而复生,便意味着你得退位让贤,省得重复话本里恶毒女配的人生。” “你说得不对,我和三哥青梅竹马,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他喜欢你?那他可有亲吻过你?”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裴长旭对薛满很好,但他从没有亲吻过薛满,哪怕是额头脸颊。 薛满回忆,当初她撞见裴长旭与江诗韵私会时,他正牵着江诗韵的手温柔亲吻,气氛极其旖旎。 种种细节都在昭示,三哥根本不爱她,他爱的是江诗韵。 薛满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泣不成声地道:“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有些人生下便享锦衣玉食,有些人至死都吃不饱一餐饭,这世上事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薛满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极其强烈的恨意,她恨三哥,也恨江诗韵,恨他们的天定姻缘,恨自己为什么要喜欢他。 光线倏然变得昏暗,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腐朽的腥臭味。她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身处阴冷的牢房。她忍着害怕,颤颤巍巍地撑着地面起身,手背却爬过某些柔软的活物。定睛一看,那是只肥硕丑陋的老鼠,张着血盆大口,贪婪咬住她的手指—— “啊!” 她尖声惊声,牢外的狱卒却习以为常,笑嘻嘻地说着趣闻。 “今日是端王殿下大婚的日子,他的正妃是婢女出身,两人经历了好些磨难,才得到圣上和皇后的认可。据说端王妃腹中已有身孕,太医检查出来,是对龙凤双胎呢。” “薛小姐啊,你说说你,干吗非想不开去残害端王妃?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用。可惜咯,原本的荣华富贵都成云烟,你要在这地牢了此余生……” 她不要! 昏迷中的薛满忽然抖若筛糠,额际滚落大颗大颗的汗水,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三个字:她不要。 一旁阖眸休息的裴长旭被惊醒,急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唤着:“阿满,你做噩梦了吗?快醒来,醒来就好了。” 薛满已昏迷三日,太医们到薛府走过好几遭,多方会诊后得出结论:薛小姐是寒气入体致高热不退,喝上几天药便能痊愈。 薛满用药后的确褪去热症,但依旧没有睁眼的迹象,成日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裴长旭推掉全部事务,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分明察觉到阿满近段时间身体疲乏,情绪低落,却未加以重视。如今见她久久不醒,在梦中似遭遇极其可怖的事情,他除去担忧自责,更恨不得代她受苦。 “阿满。”他抛开顾忌,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几乎带着恳求地道:“只要你能痊愈,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 薛满在夜间悠悠转醒。她神色恍惚,艰难地抬着眼皮,望着淡粉色的帐顶无声落泪。 梦中的绝望仍在撕咬她,比潮水汹涌,比深渊黑暗,比鬼怪恐怖。 她太稚嫩,难以接受突如其来的巨变,可当悲伤满溢后,沸腾的情绪倏然沉寂,心底跃出一簇小小的火苗,飘摇却坚定。 她不要,绝对不要。 天蒙蒙亮,裴长旭已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候在床畔,亲手喂薛满喝粥。 “太医叮嘱过,你病了好些天,不能吃油腻的食物,先用两天的粥最好。” “嗯。” “母后前天来过,她说待你醒后,免去你的礼仪课,你安心在家休息就好。” “好。” “你昏迷的时候,唯宁每日都来,我怕她吵到你,便没许她进屋探望,等你身体恢复点再说。” “嗯。”薛满往后靠了靠,侧首避开勺子,“我饱了。” 裴长旭看向还剩大半碗的米粥,“再吃几口,乖。” 他这副哄人的语气,分明当她是三岁儿童。以往她觉得温馨甜蜜,此刻却觉得虚伪又讽刺。 因她天真好骗,于是他便行若无事地欺瞒她吗?在她没有察觉的日子里,他在南溪别院拥着心上人,可曾念过他们十几年的情分?眼看婚期将近,他是打算委屈江诗韵做妾,还是临时悔婚,让她颜面尽失? 薛满的心中容纳着太多情绪,她攥紧被子,生硬地拒绝:“你放桌上就行,我待会喝。” 裴长旭当她是生病闹小性子,耐心地道:“行,待会你想喝我再喂你。” “我有手。” 裴长旭没听清,“什么?” “我有手,还有许多婢女。”薛满眼神倔强,“不用劳烦你。” 裴长旭的笑意渐褪,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怫然不悦,换作江家姐妹,早就开始温声细语地宽慰。薛满则视若无睹,直接将锦衾蒙到头顶,来个彻底的眼不见为净。 第25章 薄薄的锦衾隔开两人的视线,外头的裴长旭蹙眉,猜测薛满不开心的一百种原因。里头的薛满悲从中来,无声无息地再次落泪。 她告诉自己:假的,他的温柔关心全是假的。他爱的人是江诗韵,她不过是他们相爱过程中的试金石。唯有通过她这道难关,他们才能领会真谛,修得圆满。 她想起过往十六年的相处,眼泪流得更凶,肩膀克制不住地耸动。 “唉。” 裴长旭轻叹了声,俯身拥住她。薛满奋力挣扎,反被他环得越来越紧。 他抱着一团茧蛹似的她,罕见地倾吐心声,“你昏迷那几天,我不分早晚守在你身边,心里想着,只要你肯睁眼看看我,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刚见到你时,你还是个丁点大的娃娃。母后说你叫阿满,满字,取‘心满意足’之意,又寄‘幸福美满’之许。我想着,这便是我的阿满妹妹,不料十六年后,你会成为我的阿满妻子。” “妹妹也好,妻子也罢,阿满之于我,均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比起之前的“重要”,这次他多加了个“最”字,以为能准确表达心意。岂料薛满闻言,愈发地心灰意冷。 他想要骗她到何时? 她掀开锦衾,睁着红肿的眼,连名带姓地喊:“裴长旭。” 倒是个新鲜的唤法,她向来只亲昵地喊他三哥。 裴长旭从善如流地应:“到,薛小姐有何事要吩咐?” 薛满抬着湿漉漉的长睫,泪眸中有愤怒,有委屈,更有无数不甘。 凭什么江诗韵可以,她却不行? 她满脑子充斥着愤慨,片刻后把心一横,双手钩住他的脖颈,闭眼迎了上去。 下一瞬,裴长旭偏身躲开,顺势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轻松将献吻化为拥抱。 他道:“都是我的错,近段时间因公务而疏忽了你,从明日起我便早早归府,陪你画画下棋荡秋千,可好?” 他边说话,边暗自平息心底躁动。他是血气方刚的正常青年,对阿满当然会有亲密的渴望。平日之所以恪守礼规,一是怕吓到她,二是希望在明媒正娶后,与阿满拥有最难忘的初体验。 他们即将大婚,有些事不急在一时。 可惜人心隔着肚皮,薛满不知他所想,他也猜不到薛满的绝望。 言语能够惑人,行动则不然。哪怕她主动献吻,他仍下意识地躲避,足可见他果真不爱她。 她眼神空洞,那双习惯拥抱他的手抬起又无力垂落。 今后的路,她该何去何从? 人在彷徨无助时,总想依赖身边的亲朋好友。薛满本想去找好姐妹裴唯宁商量对策,细思过后,悲哀地发现一件事:在小宁无来由地试探,若三哥非要纳妾她能否接受时,小宁恐怕便已知情。 往深处想,不仅小宁,甚至于姑母,姑父,太子哥哥…… 这些她视为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亲人们,联手将她蒙在鼓里,使她成了一个任人愚弄的傻子。 她以为的爱情是假,亲情是假,将来亦是假的。不会有婚后琴瑟和鸣,不会有亲上加亲,换个说法,根本不会有端王与表妹薛满的那场大婚。 走错的路得及时回首,牵错的人要断然放手。 薛满流干了眼泪,麻木地想:她主动退出,将端王妃的位子让给正确的人,想必便能补偏救弊。 除了她,所有人都能欢喜。 第13章 裴、薛两姓世代交好,薛满与裴长旭的婚约由景帝亲指,薛满想要临时悔婚,可谓难于登天。 她虽天真,却不糊涂:姑父、姑母久居高位,金口玉言,万不会因她或三哥的小情小爱便废除两家联姻。恐怕还是像从前一般,送走江诗韵,硬逼三哥与她成亲。待到将来,他们发现三哥非江诗韵不可,随意找个借口便能拨乱反正,而她的人生已没有重来的机会。 届时,等着她的只有阴暗恶臭、爬满老鼠毒虫的牢房…… 薛满打了个寒战,愈发坚定要悔婚的念头。但思来想去,竟在京城找不出其他依靠,正苦恼之际,脑中蹦出一个人来。 她的祖父薛科诚。 薛科诚曾任丞相兼之帝师,其德高望重,才学渊博,深得景帝敬仰。当年薛修平因意外去世,薛老夫人不久后也跟着离世,薛科诚大受打击,身体每况愈下,没过多久便辞去官职,定居东海边的白鹿城。此番薛满与裴长旭大婚,薛科诚因身体抱恙,不便前来,但早已托人带来贺信与厚礼。 薛满若想顺利解除婚约,唯一的方法便是请祖父出山。只要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祖父这般深明大义,定能理解她的苦衷。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多年前与祖父分别的那一幕:送君亭外,群峦叠嶂,日影西斜。长长的官道绵延天际,祖父身姿如松,神色平静中透着依恋,对她道:阿满,经此一别,我们祖孙二人不知何时能够再见。祖父本想带你一同走,但顾及你年岁尚幼,人生当丰富多彩,而非与我蹉跎时日。是以将你托付给你姑母,望你今后平顺安乐,无忧无虑。 祖父,阿满如今受了委屈,您会帮阿满主持公道,对吗? 她心中燃起希望,没开心多久,便想到关键的问题:白鹿城路途遥远,往常信使来回一趟便要耗时月余。而她与三哥的婚礼只剩下短短二十日,即便她马上差人快马加鞭送信,祖父也不可能及时赶到京城。更何况祖父年事已高,她怎么忍心让他鞍马劳顿,昼夜兼程? 第26章 不不不,她得换个思路。 没等薛满想明白,明荟掀帘进屋,见主子还在床上靠着,柔声问:“小姐,今日天气好,您可要去外面走走?” 薛满钻进被窝,闷声道:“不去。” “好,那奴婢陪您在屋里休息。” 她将窗户开了条缝,取出花瓶里的隔夜花枝,换上新鲜的、含苞待放的海棠花,香气浅淡清新。 她悄悄望向薛满,心有余悸地想:幸亏小姐没事,否则端王殿下不罚他们,他们一个个亦得羞愧自尽。 薛满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除了几名护卫,无人晓得真实缘由。明荟也当她是备婚累到极点,丁点没联想到此事因自己而起。 她试图说点轻松的话题,“您病的时候,兵部尚书府发生了件大事。” 薛满有气无力地道:“什么大事?” “兵部裘尚书家的三小姐与光禄寺卿家的周二公子有婚约,月初便是婚期。岂料成婚当天,裘家到处都找不到裘三小姐,只找到一封书信,信里写着:裘三小姐不满包办婚约,深思熟虑后,决意离家,以逃婚明志。” “……逃婚?” “没错,这会整个尚书府都忙着找裘三小姐,想逮她回来拜堂成亲。但周家昨儿放出话,称裘三小姐荡然肆志,任性妄为,此桩婚事就此作罢。” “婚事作罢?” “对,周家给裘家递了解婚书,裘三小姐便是回来也无济于事。” 薛满浑身一震,如梦初醒。她怎么没想到,她也可以逃婚呐!便学那裘三小姐,留下一封书信,潇洒地离开京城,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三哥和江诗韵。她则一路南下,去白鹿城投靠祖父,等往后京里的人找到白鹿城时,横竖婚事已废,他们还能当着祖父的面,捉拿她归案不成? “明荟。” “奴婢在。” “去库房领赏。” “?” 明荟莫名其妙得了赏赐,殊不知,她的无心之言,已牵引薛满走向人生的全新历程—— 一段充满希望,风景无限好的全新历程。 薛满拖着病躯,再度躲进书房。她在书案上平铺开大周地图,目光沿着东海岸搜索,半晌后,从纷杂的地名中找到标记着白鹿城的小小图案。她用指尖划过京城与白鹿城,瞪圆一双眼,仔细研究两地间的水、陆通行。 京城与白鹿城相隔甚远,从地图上瞧,并无直接相连的陆路或水路。好在薛满曾坐船到扬州,她清楚地记得,那艘船的终点是杭州,离白鹿城不算远。或许她可以先走水路到杭州,再从杭州转至白鹿城。 她思绪一凝,回忆往昔:彼时她们想体验芸生之乐,便在荣帆码头乘船前往扬州。也正是在扬州,自己救了江诗韵,好心将她带回京城,岂料会引发后续的一系列糟心事。 若她当初没去扬州,她和三哥会不会…… 罢了。 薛满甩开妄想,重新看向地图,一个胆大而冒险的计划正徐徐成型。 “先避人耳目到荣帆码头乘去杭州的船,抵达杭州后,再雇辆马车前往白鹿城……” 嗯,可行可行。 “得多带点银票,不能戴任何首饰,最好是扮丑,旁人不愿多看一眼的那种丑……” 嗯嗯,机智机智。 她埋头苦写,在纸上列明“逃婚注意事项”,态度之专注,连明荟在外敲好几下门都没注意。 “哎呀!”门外的裴唯宁急得跺脚,“她该不是又晕了吧!” 明荟慌张不已,“那奴婢、奴婢这就喊人来撬门。” “还叫什么人,我踹开它便是!” 裴唯宁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抬脚,眼看要踹上门板,两扇门忽地由内打开—— 薛满俏生生地站立,眉头轻蹙,似有不悦。 裴唯宁立马端正姿态,热泪盈眶地伸手,“阿满,我可算见到你了!” 换作往常,薛满定欢喜地回抱住她,此刻却不然。 “嗯。”她往后退了一步,冷淡地道:“我身体不适,怕传染你病气。” 裴唯宁粗心大意,并未发觉异常,“无碍无碍,我身体好得很,昨儿蹴鞠还赢了比赛呢。” 她勾着薛满的手,径直往书房里走,“前些日子,三哥拦着不让我见你,可把我给急坏了。” 薛满露出一抹苦笑,她相信小宁的关怀是真,但与此同时,小宁也对她有所隐瞒。 表姐妹终究比不过亲兄妹,是吗? 进入里间,裴唯宁一眼便瞧见书案上的地图,好奇地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薛满捏紧袖子,里头藏着她刚写的那份“计划书”,决不能让小宁看出端倪。 她撒了谎,“我在看三哥的封地位置。” “三哥的封地在泝州,你瞧,在这。”裴唯宁指着地图上的泝字,道:“我查过,泝州历来是膏腴之地,从京城过去约莫要千余里路。” “那么远?” “是啊,等你们成亲后前往封地,我们不知何时才能重聚。”裴唯宁有些伤感,“今后我想你了该怎么办?” 薛满垂眸,心道:无论远或不远,和她都没有关系,反正跟随三哥去封地的另有他人。 她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不远了,就年底的事。”裴唯宁摩挲着下巴,问:“要么我跟父皇母后求求情,许你们晚点再出发?” 第27章 薛满摇头,转移话题道:“小宁,你还记得扬州吗?” “当然记得,那时我们念李绅的诗,诗里写道:‘江横渡阔烟波晚,潮过金陵落叶秋。嘹唳塞鸿经楚泽,浅深红树见扬州’1,可见扬州是极美的地方。”裴唯宁道:“于是你我分头去央求三哥和母后,征得他们的同意后,趁着春日去了扬州。” “青山隐隐水迢迢,烟雨朦胧是江南,扬州比诗中描绘得更美。”薛满语气一转,黯然道:“但我却想,当初没去扬州该多好。” 裴唯宁明白她话中的含义,无非是后悔在扬州救了江诗韵那白眼狼! 她习惯性地劝道:“阿满,你放宽心,旧事都翻篇了。” “真翻篇了吗?” 裴唯宁一愣,眼神微有闪烁,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薛满定定地望着她,等待片刻,见她轻抚鼻梁,干巴巴地道:“呵呵,当然。” 这一瞬,薛满彻底死心,背身闭眼,脸颊滑落两道泪痕。 “小宁,我头疼,想回房休息会儿。” “那我改日再来看你。”裴唯宁体贴地道:“对了,我今日是奉母后的命,特意来给你送成亲的婚服与凤冠,等你有精神了便穿戴试试。” “嗯。” 裴唯宁走后,薛满平复许久,佯装无事地回到卧房。 明萱等人正围着几个红木箱子打转,兴奋地嘀咕:“不知小姐的婚服与彩冠是什么模样?” “既是凤冠霞帔,自是精致华贵,美轮美奂。” “小姐穿上定会艳压群芳,迷倒端王殿下。” “嘻嘻,那还用说?端王殿下真是有福气,能娶到咱们美丽又善解人意的小姐。” 薛满倚在门边,迟迟没有出声。她曾心心念念的鼓乐彩舆,凤冠霞帔,花烛拜堂…… 到头来,皆是她的虚妄。 “小姐。”明荟笑眯眯地问:“离晚膳还有半个时辰,您要先试试婚服吗?” “试。”薛满自嘲地勾起唇角,“当然要试。” 这是她情窦初开后的执念,哪怕破碎,她也要抓住消逝前的美好。 婢女们心灵手巧,很快便为她穿戴好婚服。她们搬来一枚与人等高的铜镜,望着镜中的窈窕身影,一方面惊艳于婚服的繁复华灿,一方面赞叹薛满的娇美不俗。 “再戴上凤冠,点上红妆,小姐便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明萱脱口而出道。 “那便替我扮上。” 婢女们得了命令,兴高采烈地替她绾好发髻,戴上沉重艳丽、珠翠生辉的凤冠。 装扮完毕后,婢女们束手立在一旁,由薛满站到铜镜前仔细端量。 原来这便是她穿上嫁衣的模样。 她伸出手,试图轻抚铜镜中的自己,指尖刚碰触到镜面,外面便传来裴长旭的声音。 “阿满,你快开门,我给你准备了件好玩的东西。” 薛满的动作一顿,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悲戚。 “殿下可不能进来。”明荟适时地道:“奴婢这就请他去花厅等候,等您换上常服再去见面。” “为何要换常服?” “您穿婚服的模样,得留到大婚时端王殿下揭盖头才能见呢。” 薛满沉默了会,内心涌现一股冲动,“去开门,直接请他进来。” 请他进来,亲眼看看他的表妹,他原本的妻子,穿上嫁衣时是何等模样。 第14章 因薛满情绪不佳,裴长旭特意去猫市寻了只波斯小奶猫,想要以此讨她的欢心。 他抬起袖子,见奶猫钻在里头,睁着一双澈蓝的圆眸,不吵不闹地趴着。 乖巧伶俐,犹如阿满给他的感觉一般。 他眼中流露笑意,想象着阿满见到小东西时的反应。她定会喜笑颜开,扑进他的怀里,甜甜说道:三哥真好。 “奴婢参见端王殿下。”明荟身后跟着数人,从房内鱼贯而出,齐齐朝他行礼。 “嗯。”裴长旭道:“阿满在做什么?” “小姐在屋里。”明荟笑道:“正等着您呢。” 薛满生病时,几乎都是裴长旭在身边照顾,他在整个薛府出入自由,已然是另一个主子。 裴长旭颔首,注意到婢女们的神色雀跃,随口问道:“有何喜事,你们一个个笑这么开心?” 婢女们掩着唇笑,你一言我一语地道:“您进去看看便知。” “对,您快进去,别让小姐久等了。” 听话里的意思,莫非阿满也给他准备了惊喜? 裴长旭跨过门槛,外间空荡无人,里间有隐隐的烛光透出。他放轻脚步,掀开淡烟紫的门帘,看清屋内的情形后,霎时丧失思考的能力。 烛光昏黄,在绯红明艳的婚服上柔亮舒展,霞帔满绣,丝缎织金,裙摆摇摇,垂曳于地。 薛满头戴凤冠,侧首望向他,颊畔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微晃动。朦胧的暖色中,少女肤如凝脂,朱唇皓齿,一双美眸顾盼生辉,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原来这便是古人所言之“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裴长旭忍不住地心旌摇荡,从前他总把阿满当作妹妹,觉得她年纪尚幼,还是个孩子。此刻他才意识到,阿满已褪去稚气,成为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美丽少女。 他何其幸运,即将拥有天真美丽的她。 “三哥。”薛满率先出声,打破一片祥宁,“我好看吗?” 第28章 裴长旭喉结一动,声音变得低沉,“好看。” “有多好看?”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当真?” “若有半句虚言,长旭愿受雷霆之击。” 薛满杏眸微弯,笑颜动人,像绚丽春光,瞬间点亮整间卧房。 裴长旭走到她面前,右手捧起她的脸颊,情难自禁地缓缓俯首。薛满闭上眼,感受那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到关键时刻,他却依旧选择抽身逃离。 “阿满。”他笑着转移话题,取出袖中小猫,“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玩意?” 小家伙仰头,配合地叫了声,“喵~” 薛满睁开眼,话语藏着几不可闻的颤抖,“是只波斯猫。” “对,是只刚满月的小波斯猫。”裴长旭屈指挠着它的脑袋,“你瞧它多可爱,今后你便养着它,闲时解闷逗乐。” “恐怕不行。” “为何?” 薛满多想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因她幡然醒悟,不愿做他与江诗韵之间的绊脚石,要用逃婚纠正余生悲剧。 可她没有。 她道:“我不喜欢猫。” “是吗?我明明记得你说过想养猫。” “说过又如何?”薛满摇头,目光透着丝丝悲凉,“喜欢本就缥缈虚无,有时说散也便散了。” 裴长旭皱眉,扶着她的肩膀问:“阿满,你到底出了何事?” 薛满避而不答,她抬起眼眸,凝视他黝黑明亮的瞳孔,那里映着一个清晰而渺小的她。 “三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便是十件,百件,千件,我亦甘之如饴。” “不,一件足矣。”她道:“我要你记住我穿嫁衣的样子,一辈子都不许忘。” 裴长旭凝神片息,伸手拥她入怀,郑重许诺:“我答应你,此时此景,今生永不会忘。” 没过多久,杜洋前来传话,称景帝宣裴长旭即刻前往宫中议事。 裴长旭叮嘱一番后,恋恋不舍地离开。薛满独自坐回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枚嵌贝彩漆首饰盒。 盒中存放着她最珍爱的物件,象牙梳、金臂钊、鸳鸯荷包、未经雕琢的彰化鸡血石…… 件件都有裴长旭的影子。 她呆愣得像根木头,泪一滴滴从眼眶坠落,打湿荷包上略显丑陋的鸳鸯。 她真傻,竟还心存奢望,期待他对她能有丁点的怜悯疼惜。现实却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故事都会按着《旧雨重逢》的套路走。 放手吧,做个好人,成全他和江诗韵。 她以手掩面,呜咽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挂在颈间的红绳玉佩。 那是一块温润无瑕的祥云纹玉佩,背面刻着她的名,“满”字,自古以来被寄予无数的爱和期许。 这是她出生后,阿爹亲手雕刻的玉佩。哪怕时光变迁,他和阿娘逝世多年,她仍记得他们待她的珍视。 “阿爹,阿娘。”她用手背抹去眼泪,哽咽着道:“你们放心,阿满定会照顾好自己。” 离开三哥,她也能照顾好自己,比如今过得更好。 另一头,裴长旭被急召入皇城,由宫人直接领至广明殿。 殿内富丽堂皇,灯火通明,仿若白昼。四周各镇鎏金盘龙柱,栩栩如生,气魄夺人。与之相对的是龙椅上的景帝,他眉目深沉,神色捉摸不定,视线落在殿中央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人乃东宫太子裴长泽,他面容清俊,与景帝有五分相似,气质却是大相径庭。景帝身强体壮,稳重内蓄,不怒自威;他温文隽秀,身形消瘦,颇为书生意气。 处事上,景帝年轻时雷厉风行,胆大心细。太子则从小温良恭俭,谦虚谨慎。 裴长泽乃景帝的嫡长子,十岁入主东宫,被景帝当作下一任的君主培养。他宽厚仁慈,在民间名声极佳,然而这会不知犯了何事,正满头大汗地跪于殿中。 “父皇明鉴,儿臣对此事当真一无所知,不信您可以问太子妃,儿臣从昨日起便陪在她左右,半步都不曾离开。” 裴长泽焦急的辩解声回荡在养心殿中,景帝听后,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玉扳指,并未表露想法。 殿外有人禀报:“端王殿下到!” 景帝道:“宣。” 裴长旭进入殿中,快速地看清一切。他不动声色地行至御前,掀袍跪地,朗声喊道:“儿臣参见父皇。” 景帝抬手,“起来说话。” 裴长旭依言起身,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随性地道:“儿臣方才正陪着阿满试穿嫁衣,嫁衣做得甚是精巧。” 景帝往椅背靠了靠,“臭小子,那可是你母后日夜盯着御秀局做出来的衣裳,必定是无可挑剔。” “有劳母后费心。”裴长旭道:“等改日休沐,儿臣定亲自下厨,熬盅参汤给母后养血补气。” “君子远庖厨,有些话说说便算,当不得真。”景帝端起茶盏,问道:“护城河淤泥都清理干净了?” “小事一桩,明日便能结束。”裴长旭见气氛缓和,适时将话引入正题,“夜深露重,地砖冰凉,父皇不如先请皇兄起来?” 景帝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倒是有脸起来。” “父皇。”裴长泽的脊背挺得笔直,双眼通红,难掩悲屈,“儿臣所言句句属实,您若不信,便请三法司联合提审儿臣,儿臣品行端正,仰不愧于天,俯亦不怍于人。” 第29章 言罢,他在地上猛一叩首,仔细看,地砖上竟显现斑点血迹。 裴长旭轻攒俊眉,“父皇,这大半夜的,究竟出了何事?” 景帝朝内侍使去眼神,内侍忙捧起桌案上的一封信,小跑着递到裴长旭面前。 景帝道:“你先看信。” 裴长旭取出一叠信纸,逐字逐句地阅览内容。 此信由一位名叫迟卫的男子所书,他声称是广阑王闽钊的得力部下,追随其从辽东军营到兰塬边境,出生入死共二十余年。 广阑王闵钊乃故去的闵皇后之兄长,他出生辽东将门,年少有为,屡立战功,三十二岁时受封广阑王后,被派往兰塬平定边境。他有勇有谋,卓尔不群,在他的大力整治下,相邻的几个小国不敢再闹事,边境变得安宁繁荣。 三年前,景帝经过多方考量,决定对诸侯们施行削藩之策。因削藩力度强大,个别诸侯牢骚满腹,但面对来自朝廷,机不容发的全方位压迫,诸侯们别无他法,只得乖乖地顺应削藩。 广阑王便是其中一员。 他老谋深算,表里不一,面上支持拥护新政,暗地却因此大发雷霆。封地缩减,势力被割,日积月累下,他在兰塬苦心建立的威信便会烟消雾散,届时朝廷若想除掉他,简直是轻而易举。 过河拆桥,景帝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呐! 广阑王不甘多年努力,一朝成为景帝嫁衣,深思熟虑后,竟走上了一条邪门歪道:他暗中与邻国南垗勾结,通过黑市、赌场等见不得人的途径,倒卖大周法典上白纸黑字列明的禁物。靠此手段,广阑王大肆收敛钱财,笼络官员,重新把持住权势,殊不知已破坏当地得来不易的平静。 南垗仗着有广阑王撑腰,行事愈发乖张,常在边界为非作歹,欺压大周百姓。百姓们苦不堪言,跑到官府上告,均是无疾而终。 曾有幕僚心存良知,多次劝诫广阑王收手,切莫养虎为患。广阑王不仅置若罔闻,更寻了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眼看广阑王执迷不悟,兰塬的百姓活得水深火热。本性正直的迟卫冒死收集好罪证,只身前往京城,决意向景帝揭发广阑王的所作所为。 这封信以迟卫的视角,详细地阐明来龙去脉,用词虽平铺直叙,却字字铿锵,发自肺腑。 纵观历史长河,藩王作乱的案例屡见不鲜,朝廷自有应对的一套方法。然而此事棘手在于,广阑王闵钊是太子裴长泽的亲舅舅。 裴长旭正色,“敢问父皇,此信从何而来?” 景帝道:“两日前,由刑部尚书史明呈到御前。” “除开信件,可附有其他佐证?” “那迟卫小儿行事严谨,声称要朕亲自接见,当面交出收集好的罪证。” 裴长旭反复斟酌,直言道:“儿臣以为,仅凭一封书信,恐怕难以辨别真伪,不妨等您见过迟卫后再做定夺。” “说得好。”景帝忽地抚掌大笑,眼神彻骨冰冷,“今日清晨,就在朕定好会面时间的不久后,迟卫便被人割喉身亡。” “……” 裴长旭不由望向太子,在这紧要关头,迟卫竟然死了,难怪父皇会将矛头对准皇兄。 毕竟血缘关系,是世上最难抹去的深刻羁绊。 第15章 说起来,闵钊能得异姓王的殊荣,除去自身骁勇善战,亦少不得景帝的有心提拔。 景帝与过世多年的闵皇后乃少年夫妻,许多年前,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闵皇后的父亲是辽东霸主,求娶者数不胜数。 偏闵皇后对巡视辽东的景帝一见钟情,不顾父亲阻拦,执意嫁给景帝。好在景帝不负所望,在先太子意外身亡后,景帝靠着多方支持,从一堆皇子中脱颖而出,顺利入主东宫。 彼时,景帝身边仅有闵皇后及薛、吴两位侧妃,子嗣并不丰裕。待他登上皇位后,众朝臣便立即上奏请他充盈后宫,一批又一批年轻靓丽的女子被送进后宫。闵皇后最初尚能自我宽慰,但随着时间推移,她日渐沉默,待景帝不复从前热烈。 而那时的景帝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因此与闵皇后渐行渐远。 没过几年,闵皇后因病离世,景帝出于愧疚,对她的兄长闵钊倍加关照。 闵钊承袭其父之勇,天生善战,曾一度是景帝手中最锋利的宝剑。但随着热血褪去,浸染在富贵权势中的他亦难逃俗流,变得狂傲自满,对朝廷的某些传令嗤之以鼻。 是以,景帝以削藩之由,借机敲打闵钊,望他能审时度势,得休便休。 结果却令景帝大失所望,更甚至于,太子竟也淌了这趟浑水! “太子,你口口声声称对此事一无所知,那你又怎么解释,有人在迟卫住所附近见过你的事情?” “父皇,儿臣最近在调查户部侍郎贪墨一案,在城中四处搜寻线索。京城本就不大,儿臣兴许经过了那迟卫的住所,但这一切纯属巧合啊。” “哦?”景帝抚须冷笑,“你的意思是,史明替迟卫精心寻的藏匿处,便如街头菜市一般,谁都能来个巧遇?” “父皇,儿臣不是——” “迟卫之事,朕命史明严防死守,务必要保他周全。岂料仍有人功法通天,能抢在朕的前面,将他与证据毁得一干二净。”景帝危险地眯眸,意有所指地道:“看来朕岁数渐增,已到力不从心的年纪了。” 第30章 面对天子盛怒,裴长泽有口难辩,颓然跌坐在地。 “父皇。”出声的是裴长旭,他道:“儿臣相信皇兄与此事无关。” 景帝横眸向他,食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跃动。 裴长旭面无所惧,不卑不亢地道:“皇兄自小得您悉心教导,秉性纯良,德行有目共睹。至于广阑王一事,先不提到底是真是假,只说他人在兰塬,和皇兄多年未见。皇兄贵为太子,岂能分不清亲疏远近?换个说法,皇兄真要冒险除去迟卫,大可派人秘密行事,又何须亲身上阵,给旁观者留下把柄?” 他条理清晰,辞顺理正,使景帝的怒火稍有平息。 “继续说。”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前往兰塬,调查广阑王的罪行是否属实,并同时侦查迟卫被害的真相。” 景帝转问裴长泽,“太子,朕问你,你可知情广阑王在兰塬的所作所为?” 裴长泽忙道:“回父皇,广阑王过去常驻辽东,儿臣和他向来无所交集。后来他远赴兰塬平定南境,儿臣与他更是音书两不闻,形同陌路人。” 见景帝沉吟不语,裴长泽凄惘地闭眸,“儿臣以母后的名义发誓,若有半字欺瞒,便叫儿臣天打雷劈,不得——” “够了。”景帝抬手,阻止他往下说,“朕暂且信你一回。” 裴长泽用袖子抹了把脸,向前拜倒,“儿臣谢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帝喝了口茶,润润喉,问道:“依你所见,若要派人前往兰塬,谁最合适?” 裴长泽飞快地道:“儿臣以为,刑部尚书史明堪担此任。” 众所周知,史明刚正不阿,能谋善断,深得景帝看重。是以,太子的建议中规中矩,挑不出任何毛病。 景帝又问裴长旭,“旭儿的意见呢?” 裴长旭想了想,史明固然有本事,然而迟卫刚死,他作为知情人,并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他想起一人,“儿臣倒有其他人选推荐。” “说来听听。” “都察院,左都御史俞晓东。” 俞晓东? 景帝回忆此人,他出身贫寒,行事稳妥,与闵氏一族素无瓜葛,派他去兰塬也算合适。 他拍板定案,“便派俞晓东去兰塬走一趟。” 裴长泽心绪复杂,还未说话,便见景帝支着额际,淡声道:“太子妃怀有身孕,正需要人悉心照顾。太子将手里的事放一放,近段时间留在东宫安心陪她。” 这话的意思是?! 裴长泽忍着晕眩,勉强笑道:“儿臣遵旨,谢父皇体恤。” “旭儿。” “儿臣在。” “迟卫遇害一案,便交由你去办,你可有信心办好?” “儿臣定当全力以赴,揪出幕后真凶。” 景帝疲惫地揉着眉心,“朕累了,都退下吧。” 两人应是,目送景帝消失在明黄色的帘帐后。裴长泽攥紧拳头,撑着膝盖,动作迟缓地站起身,岂料双腿一麻,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他抬首,见裴长旭神情关切,“皇兄,你还好吗?” 裴长泽苦笑,“坏不到哪去。” 他借力站好,掸去衣袍上的尘土,用帕子捂住额间伤处,身姿恢复挺拔。 裴长旭道:“皇兄放心,父皇这会是在气头上,等过两天便好了。” 裴长泽摇摇头,道:“你无须安慰我,此事因广阑王而起,父皇猜疑我是情有可原。” “皇兄是皇兄,广阑王是广阑王,父皇定不会将你们混作一谈。” “但愿吧。”裴长泽拍拍他的肩膀,“今日幸好有你在。” 有些话即便不说出口,兄弟俩亦了然于心。方才若换个人来火上浇油,裴长泽的责罚绝不仅于禁足。 裴长旭道:“皇兄放心,我会趁早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辛苦三弟……” 夜色阑珊,廊上宫灯通亮,徐徐拉长两人的影子。他们结伴往宫门外走,裴长旭无意间侧首,余光瞄到一名内侍从暗处闪过,正当他想提神再看,裴长泽的调侃在耳畔响起。 “三弟,你大婚在即,此时心情如何?” “咳咳咳咳,咳咳咳。” “诶,你我是亲兄弟,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阿满性格好,相貌佳,又是你从小照顾到大的宝贝,你能娶到她真是三生有幸。” “皇兄说得没错。”裴长旭声音含笑,“能娶到阿满是我之幸,我甚喜也。” 回到府中,裴长旭洗漱完毕,临睡之际,忽又召来杜洋问话。 “南溪别院最近可有来过什么人?” “回殿下,别院一切如常,并未来过旁人。” “七公主也没去?” “七公主一言九鼎,确实没再去过别院。” “薛府呢,这段时间有无要事发生?” “属下没听明荟说起过,应当是没有。” 裴长旭放下心,看来是他想岔了。阿满定是因为身体抱恙,以至于情绪波动,才会闹起小性子。 等成完婚,他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带阿满去游玩散心,顺便向她坦白江书韵之事…… 随后几天,裴长旭忙得不可开交。在原本工部的公务上,他着手调查迟卫之死,再加上婚礼近在咫尺,使一向精力充沛的他都感到力不从心。 第31章 难得歇口气时,下人来报,称薛皇后请他到宫中共进晚膳。 裴长旭颇感意外,自上回不愉快的谈话后,母后待他便一直不冷不热,如今肯主动召见他,莫非是消气了? 待他赶到凤仪宫,映入眼帘的是满桌珍馐,以及雍容却依旧冷然的薛皇后。 母后还恼他呢。 他恭敬地道:“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薛皇后扫了他一眼,“坐。” 裴长旭特意坐到薛皇后的身旁,右手摁着腹部,唉声叹气地道:“美酒佳肴,可惜可惜。” 薛皇后果然上钩,“可惜什么?” “可惜儿臣这几日胃心痛,除去馒头稀粥,其他吃食都需忌口。” 薛皇后没绷住姿态,用力打了下他的肩膀,“本宫早就叮嘱过你,再忙也得按时用三餐,你倒好,事事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痛痛痛。”裴长旭缩着肩膀,脸上却带着笑,“母后恕罪,儿臣知错了,今后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他一语双关,变相跟薛皇后服了软。 薛皇后迅速恢复冷脸,“本宫找你来是为正事,你少跟我嬉皮笑脸。” 裴长旭拱手道:“母后请说,儿臣洗耳恭听。” 薛皇后理着袖摆,半抬着眼皮道:“本宫听闻,近日东宫出了件大事。” “哦?是何大事?” “太子被圣上禁足了。” “竟有这回事?”裴长旭故作惊讶,“儿臣立马差人去打听内情。” 薛皇后见他装模作样,忍不住掐向他的手背,“臭小子,你当本宫心中无数吗?前些天夜里,你父皇同时召你和太子进宫,随后太子被禁足,你忽然忙得不见人影,两者间定有紧密关联。” 裴长旭无奈,“母后,您究竟想知道什么?” 薛皇后压低声问:“有消息称,东宫此番动荡,皆因南边传来了坏消息,此事当真?” 裴长旭反问:“您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薛皇后没有隐瞒,“慈恩宫。” 慈恩宫乃皇太后的住所,她是景帝生母,在后宫极得尊崇。 他道:“那边还传出了什么消息?” “哪还用其他消息,一个便足矣。”薛皇后用帕子掩唇,一双眸似笑非笑,“你猜猜太后这几日在忙什么?” 裴长旭端起茶盏,“儿臣猜,太后这几日应当忙着与张贵妃一道,带着九弟在父皇面前献殷勤。” 薛皇后道:“正是如此。” 张贵妃是皇太后的亲侄女,膝下育有九皇子康王,她生得貌美,能歌善舞,深得景帝宠爱,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薛皇后。 想当然了,她仗着有景帝与张太后撑腰,行事任性骄横,常常目中无人。面对薛皇后及几名子女时,她尚心存忌惮,但换作其他皇子皇女,甚至是东宫太子,私下都不见得有好脸色。 在她的眼里,太子凡才浅识,庸庸碌碌,完全是因景帝惦念旧情,才勉强坐上储君之位。而她家康王聪明机智,身后是世家大族,怎么看都比太子更能担重任。 是以,她与太后一搭一唱,没少在景帝耳边吹风。亏得景帝笃志英毅,从未将她们的话听进心里。 ——但今非昔比,若南边的消息属实,太子的地位必岌岌可危,那将来的事便不好说了。 裴长旭心如明镜,摇头说道:“张贵妃与太后未免太心急。” 薛皇后道:“你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们却觉得打铁需趁热。” 裴长旭忆起那抹一闪而过的人影,结合其中的利害关系,脑中灵光乍现:此事牵涉甚广,或许他该将目光投向后宫,从太后和张贵妃身边入手调查,兴许能有出乎意料的发现。 薛皇后捻了颗荔枝,剥开粗糙的外壳,露出晶莹圆润的果实,递给他道:“关于此事,你有何想法?” 裴长旭接过荔枝,浅尝了一口,嗯,甜入心脾。 “母后是指?” “东宫倘若真乱了,你便没点想法?” 此话已近明示,裴长旭眸色深沉,道:“母后还记得闵皇后当年为何去世吗?” “……” 旁人不知,薛皇后却再清楚不过。闵皇后对景帝爱得刻骨铭心,无法接受他登基后不断宠幸嫔妃,在强烈的爱怨交织下,最终抑郁离世。 “儿臣不愿阿满做第二个闵皇后。” “……” 薛皇后短暂哑然,随即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儿臣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那好,本宫问你,你打算几时赶走那姓江的狐媚子?” “待成婚后,儿臣会尽快跟阿满坦白此事,届时我们会妥当处理好江书韵的去留。” 还非要等成婚后? 薛皇后不留情面地戳穿他,“本宫还当你吃准了阿满呢,却原来,你也怕婚事有变。” 裴长旭顾左言他,“母后,儿臣饿了,用膳吧。” 他提起玉箸,刚替皇后夹了一筷子春笋,门外便传来宫人的声音。 “皇后娘娘,端王殿下,杜洋称有急事须立刻禀报。” 薛皇后道:“叫他进来。” 下一刻,杜洋急赤白脸地冲进殿中,连行礼都顾不上,失声喊道:“皇后娘娘,殿下,薛小姐不见了!” 薛皇后倏地站起身,“你说清楚,什么叫薛小姐不见了?” 第32章 “明、明荟说,薛小姐今日去明华寺礼佛,午后却凭空消失,到处找不见人。屋内只留下两封书信,其中一封写着,写着……” “快说,信里写了什么!” “信里写着,薛小姐是主动逃婚,与殿下的婚事就此作罢。” “啪”的一声脆响,是裴长旭手中的玉箸掉落在地。他神色愣怔,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阿满她……逃婚了? 第16章 自小到大,薛满给身边人的感觉是聪明伶俐,贴心乖巧。乖巧中又带着活泼,而活泼后又是超越年龄的通情达理。 她出身世家,受万千宠爱,却不曾恃宠生骄。她父母早逝,倚仗着亲人们的疼惜,过着锦衣玉食、顺风顺水的生活。她从未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总是存心养性,好施乐善。 她努力地做好自己,希望能永远维持美好的当下,然而江诗韵出现后,慢慢地都变了。 先是三哥,如今是小宁,姑母……将来还会有谁? 她害怕,怕身边的人一一倒戈,怕长久往后,她真会摇身变为书中恶贯满盈、下场凄惨的女配。 她虽爱慕三哥,却不愿放弃自我,成为低声下气、因爱癫狂的可怜人。在各种情绪交织,思想的激烈拉扯下,她选择效仿裘三小姐的任性妄为,留下两封书信后,从原本的生活里消失匿迹。 此后,京城里不再有薛家小姐,更不会有端王妃薛满。 她的离开猝不及防,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裴长旭用笑容掩饰心慌,“你听错了,阿满最是乖巧听话,绝做不出逃婚那样出格的事。” 杜洋脸色凝重,从怀里取出两封信件,“皇后娘娘,殿下,这是薛小姐留下的两封信,你们不妨看过再做结论。” 薛皇后立刻道:“快呈上来!” 杜洋捧着信件奉上,裴长旭伸手欲接,被薛皇后先一步夺走。 她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内容,猛然将信砸向裴长旭,“混账东西,看看你做的好事!” 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裴长旭捡起信件,抖平了,急不可耐地往下看。 第一封信言辞简练,大意是薛满告知明荟等家仆,她并非遭人掳拐,而是主动逃婚,与端王的婚事就此作罢。更命他们不许声张,请端王处理后续便可。 第二封信则是写给他的。 “吾兄长旭,与君相识多年,蒙君照拂,受君关爱,吾感恩之余,对君心生仰慕,情难自禁。” 这是阿满怀着少女最单纯而热烈的情感,在对他诉说爱恋。 “然则,君遇心之所向,为伊倾倒,如痴如狂。岂料变生不测,诗韵永别,君黯然神伤……” 这是他无法忘怀的过去,好在有阿满的悉心陪伴,他已逐渐走出情伤,只想牵着她的手共度余生。 “吾有幸能伴君左右,缔结婚约,圆多年夙愿。憾非吾所命,求亦无用。眼见诗韵复生,吾幡然醒悟,愿退位让贤,玉成其事……” 看到此,裴长旭眉头紧锁,眼中写满不解。诗韵已死了两年,怎么能死而复生?阿满究竟误会了什么,才会做出逃婚这等冲动之举? 薛皇后比他看得更清,面带讥讽地道:“你自以为做得隐蔽,却不料阿满比你想得机敏,她定是瞒着你去过南溪别院,还见到了江诗韵的妹妹。” 裴长旭浮现不好的预感,“母后的意思是?” “阿满不明内情,将江家妹妹认作姐姐,误以为你使了瞒天过海之计,帮那婢子假死脱身,金屋藏娇,暗地纠缠不清。别看阿满脾气好,心性却傲,她已忍让过一次,怎能容你再次移情?于是一不作二不休,干脆逃婚毁约,成全你与江诗韵这对苦命鸳鸯!” 裴长旭面白如纸,“不,阿满误会了,那人不是江诗韵,而是她的妹妹江书韵。” “是或不是又有何区别?”薛皇后眸光锐利,咄咄逼人地问:“你敢否认吗,你之所以对江家妹妹关怀备至,皆因她那张与姐姐一模二样的脸!” 裴长旭喉中一哽,随即斩钉截铁地道:“儿臣发誓,除去知恩报德,儿臣对江书韵毫无想法。” 薛皇后捶了捶发闷的胸口,恨恨地道:“本宫早就劝你与那江家人划清界限,免得日后夜长梦多,你却偏要反其道而行。如今甚好,阿满走了,婚事作罢,你想做什么都无人再管!” “母后,阿满是儿臣的妻。”裴长旭凤眸生红,咬着牙关道:“今生今世唯一的妻。” “所以呢?” “请母后帮儿臣瞒住此事,儿臣这便领人去寻回阿满。” “离婚期只剩下短短十五天,万一你赶不及——” “阿满何时回来,婚期便定在何时。”他沉声道:“儿臣非她不娶。” 薛皇后恍了恍神,三年前的某日,旭儿跪在殿中,坦言他爱上了一名婢子。当时的他亦是执而不化,坚持要娶婢子为妻,只不过那婢子出身低贱,哪比得上知根知底的阿满? 她闭了闭眼,明艳的容颜显露一丝沧桑,“为你铺好的路你不走,非要多生事端……子女本是债,本宫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生气归生气,薛皇后终是点头,答应替他隐瞒消息,又催促他即刻去搜寻薛满。 裴长旭疾步离开皇城,快马加鞭地赶回薛府,推开大门,见一干奴仆跪倒在地,个个抖若筛糠。 第33章 他眸光一扫,语气蕴含着森森寒意,“明荟何在,云斛何在。” “奴婢在/属下在。” 被点到名的两人依次出列,云斛尚且稳得住神,明荟却是汗不敢出。 小姐突然逃婚,她作为贴身婢女难辞其咎。若她没有跟小姐说裘三小姐的事,若她早些察觉小姐的异样,若她能及时阻止小姐出走…… 画面转到花厅,明荟跪在厅中央,抹着眼泪禀明事情经过。 “前些天时,小姐说夜里梦到了老爷和夫人,要去明华寺替他们诵经烧香。于是今日辰时中,奴婢便备妥东西,跟云斛一起陪着小姐前往明华寺。小姐先在大殿念了半个时辰的佛经,后来又去听无尚大师讲课。待到午时,小姐用过斋菜,声称有些疲乏,便去常住的那间小院歇息。临睡前,小姐说想吃古月楼的山楂糕,差奴婢即刻去买,奴婢遂让云斛守着院子,只身去买山楂糕。等到奴婢买好东西返回,在院里等候许久都不见小姐醒来。奴婢生怕小姐又有不适,便试着敲了敲门,没想到门未上锁,里头空无人影。” “奴婢冲进屋,在桌上发现小姐留下的两封信,一封是给奴婢们的,一封则写着请殿下亲启。奴婢连忙喊来云斛,云斛仔细检查房间,没有找到打斗痕迹。而院子的后门栓被打开,猜测小姐应是从此处偷偷离开。” “奴婢没敢耽误,先让云斛去通知杜洋,再求助方丈搜寻整个寺庙。可是,可是小姐好似凭空消失,到处不见踪迹……” 明荟泣不成声,抬手重重扇向面颊,“都怪奴婢愚钝,没有时刻守在小姐身边,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清脆的耳光声接连响起,裴长旭纹丝不动地站立,到明荟的脸颊高肿,他才冷冷发问:“出门前,阿满可有什么异常行为?” “回殿下,小姐今晨打发走奴婢们,自己梳妆打扮,戴了顶厚重的幕篱,并且拎着个包袱出来。奴婢好奇地问了几句,小姐说戴幕篱是怕日头晒,包袱里装着抄好的经帛,要去寺庙烧给老爷和夫人。小姐到明华寺后,全程未摘过幕篱,因往常出门也有这般情况,奴婢便没往别处想。” “平时阿满出门起码三四人随侍,今日为何只剩你和云斛?” “小姐说明华寺是佛门圣地,怕人多扰了安宁,坚持只带奴婢跟云斛去。” 听到此,裴长旭的心情五味杂陈。明荟所言,句句昭示阿满是蓄谋已久。戴幕篱是为掩饰面容乔装,包袱里定装着出行所需,选择熟悉的寺庙小院,支开下人则方便她悄悄逃走…… 他厉声质问:“你成天伺候阿满,便没发现她有离开的意图?!” 明荟慌张道:“殿下明鉴,您和小姐的婚事由圣上亲指,两府和礼部为此忙碌了大半年,谁能想到小姐竟会、竟会逃婚呢?” 说到“逃婚”二字时,她满腹懊悔,道:“奴婢若知道小姐有离开的打算,别的暂且不提,奴婢绝不会让小姐一个人走!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要跟在小姐身边,照顾好她的衣食住行。” 她与云斛等人一样,皆由薛修平精心挑选,从小伺候在薛满左右。小姐逃婚,她固然怕即将到来的惩罚,却更担心小姐在外受苦。小姐那样娇滴滴的姑娘,万一遇上歹徒该怎么办? 她越想越心惊,朝裴长旭不断磕头,泪珠成串掉落,“殿下,奴婢办事不利,死不足惜,只求您赶快寻回小姐,莫让她在外头遭罪!” 哭声惹得裴长旭一阵烦躁,他挥退明荟,改传云斛进厅。 与明荟不同,云斛虽跪着,背依然挺得笔直。面对裴长旭的问话,他惜字如金地回答,紧绷的脸庞泄露少许愤慨。 裴长旭将此尽收眼底,薛家的几名护卫待他向来恭敬,而今态度大变,其中内情值得推敲。 他思索片刻,得出结论,“你去过南溪别院。” 云斛绷紧下颚,缄口不言。 裴长旭问:“阿满也去了?” “殿下是担心小姐为难南溪别院那位吗?”云斛阴阳怪气地道:“您尽可放心,小姐人美心善,做不出仗势欺人的事。要知道,当年还是小姐出手相救,江诗韵才能免受恶霸侮辱。” 裴长旭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云斛干脆一吐为快,“殿下机智过人,竟能想出假死的把戏,替江诗韵金蝉脱壳。可怜我们小姐,还真以为殿下伤心欲绝,悉心照顾您许久。容属下问一句,您做这些事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心虚愧疚吗?” 裴长旭缓缓眯眸,气势慑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的事评头论足。” 云斛梗着脖子道:“殿下纵是天潢贵胄,也无法阻止属下说心里话。您既然喜欢江诗韵,便该与她双宿双飞去,而不是吃着碗里又惦记锅里的!” 裴长旭沉声警告:“云斛,你闹够了没。” “不够,属下还要替小姐鸣不平!”云斛道:“小姐那样好,本应嫁个良婿,和和美美地过一生,而不是跟江诗韵那贱婢抢夺您的宠爱——” 话音刚落,便见裴长旭豁然上前,一脚踹向他的胸口。 他这一脚使足力气,云斛被踹飞半丈远,嘴角涌出鲜血,仍硬声道:“殿下,您,咳咳,您配不上小姐对您的一番真情。” 裴长旭从牙缝中挤出话,“南溪别院中住的是江书韵,她是江诗韵的胞妹,两人仅是样貌相像。” 第34章 云斛却会错意,“殿、殿下艳福不浅,姐姐妹妹都收入囊中。” 裴长旭简直想当场宰了这豆渣脑筋!想到他是阿满的人,又硬生生忍住杀意,朝外喊道:“来人,将云斛关入禁室!” 云斛被带走后,杜晨、杜洋一同进门。 杜洋道:“殿下,属下已按您的命令,在三个城门都安排好人手,暂未发现薛小姐的身影。” “明华寺的情况如何?” 杜晨道:“属下检查过院子,情况和明荟说的一样,薛小姐很聪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裴长旭在厅内来回踱步,吩咐道:“去召集人手,给我仔仔细细地搜,哪怕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出阿满。” 他心存侥幸,认为薛满并未走远,只是躲在城中某处,等待他的忏悔认错。 时间退回一个时辰前。 京城十里外的荣帆码头外,一名个头娇小,荆钗布裙,肤黄眉粗,右眼下有着半掌大黑色胎记的丑颜少女正抱紧包袱,惴惴不安地望着远处。 江面宽阔,波光粼粼。数不清的船舶栖息在岸边,头尾相接,浩浩荡荡。它们似是整装待发的士兵,高举桅杆,随风挥舞着色彩艳丽的旗帜,无声呐喊:可愿与我同去? 陆续有人从薛满身边经过,他们有男有女,或老或少,他们知晓自己要去往何处,薛满亦然。 她抛开最后一丝留恋,深吸口气后,随着人潮缓慢地往前走。 白鹿城,祖父,她这便来了! 第17章 常言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呸,不对,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换句通俗易懂的话说:要办事,绝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薛满此刻是深有体会。 她身处开往晏州的客船,站在甲板上,迎着温润的江风,面容显得相当惆怅。 有看官得问了:薛满不是要去杭州吗,怎会乘上去晏州的船? 话得从两个时辰前说起。薛满怀揣着包袱,兴冲冲地走上码头,找到卖票的伙计,要买一张去杭州的船票。 伙计见她其貌不扬,便爱搭不理,“没有。” 薛满疑惑,“什么叫没有?” 伙计道:“没有就是没有。” 薛满急道:“我之前来过的,你这隔两日下午便有去杭州的客船。” 伙计道:“你都说之前了,之前是有,现今就是没有。” 薛满还想再问,伙计却不耐地挥手,“快些走开,别耽误后面的人买票。” 薛满回头看了眼,的确有不少人在排队,可她还没买到去杭州的票呢! 她正进退两难,有名面善的中年汉子走近,伙计立刻笑道:“张叔,您不是休息吗,怎么来了?” 张叔道:“路过,顺便来看看。”他看了眼薛满,对伙计道:“你去旁边歇息,我来替会。” “好嘞,张叔。” 伙计一溜烟地跑远,换张叔坐到桌后。他看向焦急无措的小姑娘,好声好气地问:“小姑娘想去杭州?” 薛满用力地点头,“对,我想去杭州,但是他说,他说今日没有去杭州的船票。” 张叔解释:“他说得没错,我们这本是每两日发一船去杭州。但是不凑巧,今日该走的那艘船坏了,不知何时能修好。而下一班船是后日下午出发,你要么到时再来。” 薛满彻底呆住,她费尽心思偷跑出京城,以为能顺利登上去杭州的船,谁能想到船坏了,她还要等到后天? 这么长时间,凭三哥的能力,早派人把她找出千八百回了! “不行,我等不到后天。”薛满眼眶逐渐泛红,恳求道:“能否请你帮我想想办法,我有急事,必须得马上离开。” 她瞧着贫穷貌丑,但目光盈盈,轻言细语,使人不自禁地生出好感。 “小姑娘别急。”张叔心一软,道:“你非要去杭州吗?除去杭州,我这倒是有不少去往别处的票。” 薛满喃声重复:“去别处?” “是。”张叔翻着本子,道:“有去长安的,有去开封的,还有去晏州的,今日都能开船。” 慌乱之中,薛满突然冒出个念头,“哪班船最早出发?” “我看看啊,去晏州的船一刻钟后就能出发,其他得等到傍晚。” 身后的人开始嚷嚷:“到底买不买?不买就让开。” “是啊,我们还等着买票呢,赶紧的,别耽误大家伙的时间。” “买,我买。”薛满经不起催促,脱口而出道:“大叔,给我一张去晏州的船票!” 如此这般,她阴差阳错地登上去往晏州的客船。她初时想得甚美:先上船离开京城,再去中途停驻的地方,调头转去杭州。可她打听一圈,得到的答案是:若想调头坐船再去杭州,无一例外,都得经过京城。 ……那岂非自投罗网? 薛满不死心地继续打听:有不经过京城的路线吗? 答案是有,先到晏州,再从晏州乘船直接到杭州。 ……说起来,晏州在京城西南边,杭州在京城东南边,三地间的距离相当。虽然绕了一大圈,但先到晏州再转至杭州,也不是行不通。 薛满安慰自己:至少三哥绝想不到,她会去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晏州。 随即她又愁眉苦脸:别说三哥,便连她自己也想不到好吗!晏州,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第35章 她努力回忆关于此地的印象,大概是:山水环绕,风光旖旎,锦绣灵城。 总而言之,晏州是个好地方。 要么,便当顺路游山玩水? 薛满默默地想:没错,便当顺路游山玩水,增长阅历吧……横竖也没更好的办法。 今日恰好是小满气节,骤雨初歇,碧空如洗。 薛满侧首,遥望京城的方向,心内不由愁思万千。不知大家得知她离开后,都是什么样的反应?三哥是心急火燎,抑或如释重负?小宁可会担忧,姑母可会斥责她幼稚莽撞,不顾后果? 明明从前他们那样要好,却无法维持一生一世。 想着想着,她眼中蓄满眼泪,赶紧用袖子压了压眼角,省得打湿脸上的伪装。 为了逃婚,她称得上是殚精竭虑。先是避开身边的几名婢女,吩咐外院的小丫头采购粗衣布鞋,后又刻意“调朱弄粉”,尝试将自己捣鼓得貌若无盐。她谋划好逃离的每个细节,在脑中演练无数遍,终于在今日成功实施,跨出新生活的第一步。 无论好坏,她都得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叮,叮,叮——” 铃声清脆响亮,提醒着整船乘客,已到用晚膳的时间。 薛满买了张四等船票,住的是六人间,用膳需要去船上的小食堂。说是食堂,其实是间狭小封闭的船舱,摆放着几张长桌长椅。空气中充斥着闷腥和浓重的饭菜味,大伙不分男女,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用膳。 薛满着实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碍于肚饿,她快速领好饭菜,拨开人堆,跑到外头找了个安静角落。她在地上铺开一块方巾,左撩袖口,右提裙摆,终于别扭地跪坐下来。 打开简陋的食盒,只见里面铺着薄薄一层米饭,上头盖着几样色泽发黑,叫不出名的炒菜,闻起来并不美妙。 她犹豫片刻,用筷子夹起一小撮菜,鼓起勇气尝了口。刚品出味道,便忙不迭地吐出饭菜,小脸紧紧皱作一团。 这真是她此生吃过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她以袖掩唇,下意识地喊:“明荟,给我端杯水——” 喊到一半却顿住,委屈地咬住下唇,差点又掉出泪来。 她已经离开京城,以后得学会自力更生,不再依靠他人。 “没关系,我肯定可以。”她吸了吸鼻子,小声给自己打气,正打算离开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水囊。 她抬头,见一名衣着朴素,样貌秀美,两鬓却霜白的中年女子弯腰站立,目光和蔼地道:“喝吧。” 薛满认得她,她正住自己的上铺,名叫佟蓉,似乎也是独自出门。 她客气地拒绝:“不用了,多谢你的好意。” 佟蓉没有勉强,直接坐到她身旁,“这船上的厨子手艺甚烂,许多人都吃不习惯。” “的确。”薛满推开食盒,道:“我从未吃过这样难吃的菜。” 佟蓉打开水囊喝了口水,闲聊问道:“你是第一次出远门?” 薛满从前在话本子里读到过,外头有许多看起来不像恶人的恶人,专门找那种落单的小姑娘下手,轻则骗取钱财,重则卖入青楼。她顿时心生警惕,故意道:“不是,我父亲和兄长皆是商人,经常带我出远门,什么扬州、杭州、长安,我都去过。” 佟蓉笑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你年纪小小,倒是经多见广。” 薛满干巴巴地笑了声:“呵呵,谁说不是呢。” 佟蓉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瞧,是冒着热气的白面包子,闻着还有肉味嘞! 薛满盯着包子,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我也吃不惯船上伙食,有时会跟后厨借地方,自己动手做包子吃。”佟蓉伸手往前送了送,“你要来点吗?” “不用,谢谢。”薛满抗住诱惑,再次摇头拒绝,“你慢慢吃,我先回屋休息了。” 她拍拍衣裳起身,往前没走两步,便听后边传来一声重响。回过头看,竟是佟蓉栽倒在地,肉包子骨碌碌地散落四周。 “佟大婶!”薛满顾不得其他,连忙扶她坐好,“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吗?” 佟蓉呼吸急促,神色痛苦,哆嗦着抬起手,指指脑袋又拍拍腰间。 “头疼?腰间也疼?”薛满胡乱一通猜,道:“你等着,我马上去找船医!” “慢……慢着……”佟蓉虚弱地道:“我腰间荷包……荷包中有药……” 薛满摘下荷包,取出一枚小瓷瓶,倒出一二三四五……呃,怕不够,她又倒了三颗,凑足八颗黑色小药丸,全部喂进她口里。跟着又灌水,拍背顺气,半刻钟后,佟蓉脸色好转,呼吸恢复正常。 太好了! 薛满拭去满头汗水,本以为会得到感激,却见她苦笑着道:“小姑娘,那药丸珍贵至极,吃一颗便有奇效。” 薛满傻眼:什么意思,佟大婶是怪她浪费了药? 换作从前,她定二话不说地赔给对方,毕竟太医院里什么都有。但如今的她除去带出来的三千两银票,可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三千两银票诶!她的全身家当,才不会轻易给人呢! 她往后退了两步,略带敌意地问:“你想怎么样?” 佟蓉一愣,反问:“你说呢?” “我很穷,非常穷。”薛满严肃地编:“我父兄做生意失败,到处欠债,家徒四壁,全家人都凑不齐十个铜板。” 第36章 “或许你能想想其他办法。” 呵,薛满逃婚前便预料到世道险恶,早已准备好应对方法。 “你是指卖身还债?”她挺着胸膛,甚至带点骄傲地道:“我父兄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将我卖了三次,次次被退回家。原因无他,我长得太丑陋,每每都会吓到旁人。” “……”佟蓉撇过头,肩膀轻轻耸动。 薛满道:“反正要银子我没有,要人我人丑,你自认倒霉吧。” 闻言,佟蓉再憋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巧燕姑娘,我是逗你的。”她摸着脸颊,问道:“我长得很像坏人吗?” “杨巧燕”正是薛满对外编的新名字,她道:“是你方才说的,人不可貌相。” “对。”佟蓉赞赏道:“出门在外,谨慎点总没错。” 她认真向薛满道谢,薛满看出她诚心诚意,却不敢放松警惕,草草聊了几句便借故离开。 一缕江风起,与薛满擦肩而过,拂动佟蓉霜白的鬓发,又穿越茫茫江面,奔向千里之外的晏州。 恰在此时,一辆灰色马车停在晏州城外。赶车的是名年约十二、三的清秀少年。他抖了抖缰绳,扭头道:“公子,咱们到晏州了。” 车帘被人由内掀开,一名玄衣青年跳下马车。他体态修挺,面如冠玉,眼泛桃花,气度优游不迫,端是风流贵公子的派头。可仔细看时,又能从浅褐的眸中捕捉到淡淡厌色。 路人们惊艳于他的非凡容貌,纷纷驻足围观,无数道炙热的视线涌向玄衣青年。 玄衣青年对此习以为常,倒是俊生浑身不自在,“看什么看,没见过俊俏公子吗?” 有人道:“见过俊的,没见过这么俊的嘞!” 那是,他家公子必须是天下第一俊! 俊生与有荣焉,随即又想起本职来,故作冷脸地驱赶,“再俊也不是你家的,该干吗干吗去!” 话说到这份上,路人们依旧不肯散开。俊生一脸苦恼,对主子道:“公子,我早说了,您出门该扮丑点,否则一条路得多走半个时辰。” 玄衣青年置若罔闻,顾自望向城门,眸光明灭不定。 晏州,不知有什么样的惊喜在等着他? 第18章 时光稍纵即逝,这已是薛满上船的第三个日头。 这期间,她住在拥挤的六人房,吃着油腻的饭菜,每日食不下咽,睡难安稳,曾一度萌生退意。 有荣华富贵不享,她偏要跑到外头遭罪,真是何苦来哉! 可一想到裴长旭与江诗韵的种种纠缠,她摇摆的心便立刻变得坚定:吃苦算什么?总比成为他们伟大爱情的牺牲品要好。她薛满留得青山在,今后不怕没柴烧。 她端正思想,努力适应新生活,实在熬不住时便翻出话本,靠书中的故事聊以慰藉。 咳咳,没错,身为资深话本迷,薛满连逃婚都没忘记带上话本。但她已被《旧雨重逢》伤得厉害,不再沉迷情情爱爱,转而投入其他类型的话本。 比如她正在看的这本《婢女奋进录》,通篇没谈情爱,只专注于女主人公的奋斗大业。 怎么个奋斗法呢?请搬好小板凳,听薛满为你细细道来。 女主人公名为曹小果,她出生在一个贫农之家,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父母年迈体弱,无力抚养诸多孩子,于是乎,带四个女儿上市集发卖。小果的三个姐姐相貌端正,嘴巴灵巧,很快被人相中买走。而小果长得普通,还不爱吭声,在市集待了半月都无人问津。 终于有一天,来了个胖胖的大娘,用三十文钱买下小果,带她去镇上最有钱的富户家当婢女。说起来,富户虽十分有钱,但小果被分派到了最凋零的三房。三房的老爷夫人早早过世,只剩个年幼的瘸腿小少爷,不招家主待见,扔在偏院里自生自灭。 小少爷不仅腿瘸,还愤世嫉俗,一有不如意便对下人们打骂。在小果到来之前,他已经赶跑了全院奴仆,没人愿意留在他身边伺候。 面对性烈如火的新主子,小果很害怕,但她别无选择,毕竟待在这她至少能填饱肚子。 她埋头干活,尽心照顾小少爷,努力想当个好婢女,可惜小少爷不领情。 他用同样的办法对待小果,希望能打骂走她。岂料小果非同一般,小少爷打她,她便身手矫健地躲开。小少爷骂她,她便装聋作哑,置之不理。 小少爷气得七窍生烟,愈发苛刻地刁难她。小果不哭不闹,直接找来一根麻绳上吊,吓得小少爷当场闭嘴,不敢再提此事。 在往后的相处中,小少爷发现小果纯粹真诚,还有一身使不尽的蛮力;小果则察觉小少爷是刀子嘴豆腐心,且暴躁的性格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身世。 咦咯,没爹没妈又瘸腿,还经常被外院的少爷小姐们欺负嘲笑,甚至连下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脾气能好才怪嘞! 小果越了解小少爷,便越是替他打抱不平,碍于身份,只能把愤怒埋在心底。直到某天,小少爷被人推进荷塘,差点一命呜呼,小果奋不顾身地下水营救,跟着又趁众人疏忽,从主谋腿上咬下一块肉来,成功帮小少爷报了仇! 后来,小果虽被狠狠责罚,但靠此一战成名,没人敢再轻易欺侮他们。 春去秋来,他们渐渐长大。小少爷有了意中人,却被坏堂兄横刀夺爱。与此同时,他无意中得知父母去世的真相:他们竟是因利益纠纷,死于现任家主之手! 第37章 小少爷遭受双重打击,变得疯疯癫癫,竟当众对家主行刺。失败后,被打得半死丢到乱葬岗。幸有小果不离不弃,将他从死人堆里挖了出来,并发誓要帮他重整旗鼓! ——至于怎么个重整旗鼓法,薛满还没看完呢。 天色渐暗,万物敛去颜色,薛满将话本塞进袖中,慢吞吞地回到客舱。 一推开门,却见三人挤坐在她的床畔,正聊得热火朝天。 左边的紫衫少女道:“靳小姐,你今日穿的衣裳真好看,肯定不便宜吧?” 中间的靳小姐道:“你还算有眼光,这叫织锦缎,是京城最时兴的料子,一尺便要十两白银,抵得上普通人家整年的开支。” 右边的少妇道:“难怪它摸着特别的光滑柔软,对了,你的珍珠项链也好精致,是从哪里买的?” “外头可买不到。”靳小姐道:“这是我姨母从晏州给我寄来的,用的是南海珍珠,百蚌才开得出一粒这样浑圆的珠子,整串下来能买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少女道:“哇,你姨母对你可真好。” 靳小姐道:“我姨母膝下无所出,只我一个外甥女,此番写信叫我去晏州,便是打算收我做嗣女,以后替她养老送终。省得那偌大的家产,都叫庶出的子女们占了。” 少妇问:“如此说来,你姨父家在晏州很有权势?” 靳小姐道:“我姨父乃晏州州同。” 话音刚落,屋内一片艳羡之声。 “你姨父竟是晏州州同?那可是晏州第二大的官!我听人说过,晏州是直隶州,所有的官都比属州要大一阶,那你姨父便是正五品大官??” 靳小姐笑着点头,“正是。” “我就说,靳小姐气质不俗,谈吐优雅,绝非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姑娘。” “嫂嫂说得对,靳小姐一看便是有福之人,今后嫁的夫家定非富即贵。” 靳小姐的唇角扬得很高,“我姨母已替我相看好夫婿,正是那晏州知州的侄子,去年刚中了举人,将来必大有可为。” 闻言,紫衫少女与少妇愈发殷勤,将她夸得天上少有、地下全无。 薛满站在门口好半天,见她们没有停止的迹象,只得清了清嗓,“咳咳,咳咳咳。” 三人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仿若无事般继续聊天。她们几人比薛满更早上船,本就相熟些,又因嫌弃薛满的长相,便明里暗里地一起排挤她。薛满也乐得清静自在,从没主动跟她们搭过话。 ……这会却是非搭话不可了。 薛满好声提醒:“诸位,天色不早,该休息了。” 紫衫少女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休息你的,管我们那么多做什么。” 薛满道:“你们坐的是我的床铺。” 紫衫少女理不直,气倒挺壮,“那又怎样?靳小姐肯坐你的床是给你面子,你应当感激才是。” 薛满觉得稀奇,“我为何要感激?” 少妇接话,“靳小姐的姨父是晏州州同,马上要收她为嗣女,再不久后,靳小姐便是正经的官家贵女了。” 她们自以为解释得够清楚,岂料薛满眨眨眼,道:“我要休息了,请你们离开我的床。” “你!”紫衫少女口不择言,“原以为你只是丑得吓人,没想到脑子也笨得离谱,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少妇应和:“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有机会跟靳小姐共处一室,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该好好珍惜才是。” 薛满看向正主靳小姐,她打扮得招摇艳丽,神色洋洋得意,显然十分享受旁人的恭维吹捧。薛满本无意追究她所言的真伪,但她带人霸占自己的床,还不准备归还,这便不能忍了。 于是她装作懵懂地问:“靳小姐,你姨父既是五品大的官,怎会只给你买四等船票?” “……” “哦,我知道了,定是你行程匆忙,来不及买特等、一等、二等、三等船票。” “……” “靳小姐,你的袖口处有两根线头。” “……” “没事,我包袱里有剪子,待会借你用用。” “……” “靳小姐,你的珍珠项链似乎有裂——” “够了!”靳小姐打断她的话,端着架子道:“巧燕,你是叫巧燕,对吧?” 薛满道:“是,我叫杨巧燕。” 靳小姐理着袖摆,顺势将有线头的一侧压好,道:“是这样的,靠窗的床铺太潮湿,我睡着不舒服,想同你换个位置。” 四等船舱共有四张双层床,撇去一张坏的,薛满与佟蓉一张床,紫衫少女和少妇一张床,靳小姐则跟她的奶娘一张床。 其中只有薛满的床铺靠里,另外两张紧贴窗户,夜里会有江风穿过缝隙不断灌入。 薛满道:“你睡着不舒服,那我睡着亦然。” 靳小姐笑容微僵,改问:“巧燕,你也是在晏州下吗?” 薛满道:“是。” 靳小姐一脸施舍的态度,“你若是肯换床铺,等到晏州,我便邀你去我姨父家做客。” 薛满道:“我不换。” 靳小姐差点维持不住笑脸,“你先别急着回答,再考虑考虑。” 薛满走近她们,做出困顿的模样,“麻烦你们让让,我要休息了。” 紫衫少女讪讪起身,“可惜我不睡里头,否则一定跟靳小姐换。” 第38章 少妇也跟着离开,靳小姐无法,磨磨蹭蹭地回到自己的床铺。 薛满看着满床褶皱,强压下心底不适,重新铺好床单后躺下休息。 趁她闭目时,靳小姐面色一沉,眸光愤愤地瞪着她。丑丫头真是不识相,她必须给她点颜色瞧瞧,捡回方才丢掉的脸面! 没一会,靳小姐的奶娘端着盆水进来,“小姐,我打了盆热水,伺候您泡会脚。” 有了。 靳小姐招手,对奶娘耳语几句,奶娘会意地点头。待靳小姐泡过脚后,她端着脏水往外走,在路过薛满的床铺时,故意脚下一崴,将整盆水都泼向薛满! 幸亏薛满躲得及时,身上尚好,只床铺湿了一大半。她连忙跳下床,抓起长巾擦拭,身后突兀地传来一声笑,是靳小姐道:“哎呀,巧燕,看来你今晚同我一样,也没法安睡了呢。” 薛满身形一顿,意识到是靳小姐在故意整她。可她做错了什么?这是她的床铺,她想换便换,不想换便不换。 她想起江诗韵,她好心救了江诗韵,可江诗韵恩将仇报,抢走她的意中人。 她想起三哥,她与他青梅竹马十几年,可他为了个婢女,逼得她远走他乡。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一个个地都要欺负她? 一股沸腾的怒意直冲脑门,薛满啪地摔开长巾,回身盯住靳小姐,一字一顿地道:“你给我道歉。” 第19章 薛满站在那里,依旧其貌不扬,却散发着一股惊人的压迫感,使靳小姐险些喘不过气来。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靳小姐捂着狂跳的心口,连忙朝奶娘使眼色。 “哎哟喂。”奶娘颤颤巍巍地跪倒,“杨小姐,对不住了,是我年纪大不中用,端盆水都能崴到脚,不小心打湿了您的床铺,求您行行好,原谅我这一回吧!” 听,老家伙多会装可怜。 薛满道:“你倒是个忠仆,即便你的主子满口谎话,仍对她百般维护。” 靳小姐像被踩住了尾巴,尖声反驳道:“谁说谎话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吗?”薛满不留情面地拆穿她:“你身上穿的的确是织锦缎,可仔细瞧便能发现,它花样多有残缺,针法凌乱稀疏,显然是用他人裁衣剩余的布料,粗制滥造而成。” “你说你的项链是南珠,南珠大多数产自合浦郡,备受皇家喜爱,历代皆被列为贡品。既是贡品,工匠便会在制作每一件首饰时,留下遇水则现的隐秘印记。靳小姐,你敢不敢将它放到水中,让大伙看看印记?” “你,你,你——”靳小姐脸庞涨红,以袖遮掩项链,结结巴巴地道:“我凭什么给你看,你以为你是谁!”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薛满道:“我是杨巧燕。” 她是这意思吗她?! 靳小姐的讽刺扑了个空,直接恼羞成怒,“你给我等着,等到了晏州,我定要让姨父治你个污蔑他人之罪!” 哦,看来这点没撒谎,她姨父真是晏州州同。 薛满不见惧色,问:“靳小姐,你知道大周拢共有多少名五品官员吗?” 靳小姐一脸茫然。 “我来告诉你。”薛满道:“大周设一京十省,十省下设一百零八府,府后再设千余州县,其中文武官不计其数。而像你姨父这般的五品官,全朝约有六千余人,又何足道哉?” 就这?! 靳小姐骄傲地道:“大官是官,小官亦是官,我姨父乃一州佐官,怎么也比你这个庶民要强千倍万倍。” 薛满道:“那便更有意思了。” 躲在床上的姑嫂俩侧耳偷听:哪里有意思? “《官箴》有言:为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可以保禄位,可以远耻辱,可以得上之知。”薛满忽然展露笑颜,黑眸灵动,丑中带着机敏,“你姨父是否知晓,你拿他五品官的名头逢人吹嘘,狐假虎威,惹是生非?” “……” 到此,靳小姐已怛然失色。先前她只要搬出姨父的名号,旁人均是百般奉承,大大满足她的虚荣之心。原以为这杨巧燕又穷又丑,任人揉捏,谁能想到她本事了得,三言两语便戳破一切,更精准捉到她的命门,使她毫无招架之力。 姨父若知晓她的行事,决计饶不了她! 她也算能屈能伸,又是行礼,又是可怜兮兮地道歉:“杨小姐,是我小肚鸡肠,冒犯到了你,还望你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薛满没有再追究,沉默地整理起床铺。靳小姐提出要换床铺,又让奶娘帮她一起收拾,都被她冷淡地拒绝。 她赢得轻而易举,心里却无半分欣悦,她十分明白,道歉改变不了既定事实,床铺已被泼湿,三哥已爱上江诗韵,而她也已彻底出局。 真是难过啊。 便在她的情绪即将决堤时,一双带着薄茧的手伸出,替她叠好被打湿的被褥,道:“今晚你睡上铺。” 来人正是佟蓉,她刚洗完衣裳回来,周身仍带着若有若无的皂角气味。 不等她回答,佟蓉又道:“我头疼得厉害,没法爬上爬下,你身为小辈,总该懂尊老爱幼的道理。” 这话有倚老卖老的嫌疑,但她分明看得清楚,薛满的床铺湿得一塌糊涂。 薛满愣怔地望着她,她的眼眸清亮而柔和,在那一瞬间,让薛满联想到已过世的阿娘。 第39章 若阿娘还在,定也舍不得让她受这等委屈。 她慢慢红了眼眶,“佟大婶,谢谢您的好意,但是——” “你先听我说。”佟蓉道:“我犯头疾时会意识不清,曾从屋顶摔落,休养了大半年才缓过劲。” 薛满瞪圆了眼,果真? 佟蓉解释:“从上船起,我便想跟你换床铺,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罢了。” 那上次她主动跟自己搭话,便是存着换床铺的心思? 薛满渐渐信了她的话,道:“不如这样吧,明日等床铺干了,我再和您换。” 佟蓉却坚持要立马换,薛满最终没拗过她,拎着小小的包袱搬去上铺。 她侧卧在干燥的被褥间,闻到一阵淡淡芬芳,似乎是花香,又似乎是独属于长者,令人安心宁神的力量。 经此一事后,靳小姐等人待薛满客客气气,再不敢嘲讽得罪她。而薛满跟佟蓉也变得相熟,在聊天交谈中,得知她远行的内情。 佟蓉祖籍明州,是名绣工精湛的绣娘。她身负顽固头疾,犯病时苦不堪言,多年来一直未得到妥善治疗。两个月前,她听闻名医吴凡在甘埠县出没,于是便从昌源出发,一路乘船西下,希望能访得名医,药到病除。 昌源隶属辽东地区,是个跟高丽国接壤的边陲小镇,离甘埠县足有十万八千里。 “您不是明州人吗,怎会跑去昌源?”薛满好奇,“明州临海,四季如春,而昌源常年寒冷,极少有外地人肯去那里生活。” 佟蓉苦笑,“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薛满想了想,转问:“您的家人呢,他们怎么没陪着您一道求医?” 佟蓉眸光微黯,神色皆是怅惘,“我丈夫已逝世多年,而我儿……我亦有多年未见。” “为何?”薛满握拳,愤愤猜测:“莫非您的儿子不忠不孝,嫌您身患顽疾,拒绝掏钱替您看病?” 佟蓉的哀思瞬时跑光,拭着眼角,啼笑皆非地道:“你想岔了,我儿聪慧好学,孝悌忠信,貌似潘安,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好儿郎。” 薛满眼中写了三个字:我不信。 佟蓉并不生气,叹息道:“只他肩负重任,有数不尽的事要去完成。” “什么事能比自己的娘亲更重要?”薛满以己度人,“换作是我,哪怕舍弃一切,也要时刻留在娘亲的身旁。” 佟蓉便问:“那你的娘亲呢,如今身在何处?” 薛满的情绪跌到谷底,闷声道:“她在我两岁时便没了。” 佟蓉联想到她之前说的身世:父兄经商失败,家徒四壁,将她前后卖了三回还债……竟也是个失去亲娘庇护的可怜孩子。 她问:“你此番打算去往何处?” 薛满如实道:“我要去白鹿城寻我祖父。” “他会护你周全吗?” “会。”薛满斩钉截铁地道:“他一定会。” “那就好。”佟蓉揽住她的肩,鼓励她的同时也在告诉自己,“无论眼前的路多艰巨,只要知晓远方有亲人在等候,我们便能勇往直前,坚持到底。” 薛满闭眼,感受着从她身上源源不竭传来的暖意,“佟姨,今后等您治好了病,有机会的话,能来白鹿城游玩,顺道看望我吗?” “好。”佟蓉道:“若有机会,我带着我儿一起去看望你。” “……能不带他吗?” “为何?” “我长得丑,怕吓跑他。” “放心,我儿绝非以貌取人之辈。” 薛满没再吭声,可眼里又明明白白浮现四个字:还是不信。 在剩余的路程里,佟蓉与薛满日亲日近,彼此都很珍惜这份萍水相逢的缘分。 佟蓉蔼然可亲,处处照拂薛满,教会她不少生活窍门。而薛满撇开外貌不谈,心巧嘴乖,落落大方,让佟蓉打心底生出欢喜。 随着不断接触,佟蓉也从细节处察觉出某些异常。比如薛满的衣裳领口,总会沾到暗黄色的污渍。又比如她右脸的大片黑色胎记,形状时有轻微变化。再比如她从不在人前洗漱换衣,偶尔拉高袖口时,能瞥见白得发亮的肌肤…… 她心知薛满有所隐瞒,但出门在外,伪装何尝不是最好的保护色?因此,对薛满的赞赏又添一分。 客船顺流而下,追晚风,逐旭日,终于抵达了终点晏州。 佟蓉与薛满皆要在晏州转乘,两人结伴下船,到卖票的地方打听后得知:去甘埠的船能随买随走,可前往杭州的船因天气恶劣耽搁在了半途,起码得等两天才能到岸。 “不是吧?”薛满郁闷不已,“我特意看过皇历,选得良辰吉日出远门,可自打离家便诸事不利,仿佛老天在跟我作对一般。” “你想多咯。”卖票的小伙子道:“水路行船,遇到狂风暴雨,耽搁几天是常有的事,只要能安全抵达,嘿,一切便好说。” 佟蓉跟着安慰:“他说得对,短短两天而已,我们等得起。” 我们? 薛满摇头,将她拉到身前,“佟姨,您赶紧买票吧。” 佟蓉道:“我不着急,陪你在晏州待两天也无妨。” 薛满道:“您要去甘埠找吴凡看病,自然是越早去越好。” “可是你……” “我会去城里找家客栈,好生休息两天,等去杭州的船来便走。”薛满佯装轻松地道:“您放心,我这么大的人了,完全能照顾好自己。” 第40章 在薛满的再三催促下,佟蓉买了最早一班开往甘埠的船票,半个时辰后便出发。 两人站在码头上告别,正是黄昏,瑰丽的火烧云遍布天际,江水倒映着夕阳,波澜绚烂,美不胜收。 “巧燕。”佟蓉的两鬓染上霞光,眼底流淌着真切的不舍,“看来我们得就此分道扬镳了。” 薛满垂眸,带着些微伤感,“是啊,人生似乎总逃不过分离,与相处多年的亲人要分离,与刚相识的朋友也要分离。” “傻孩子。”佟蓉笑道:“换个思路想想,先有分离,人们才会愈加期待重逢。” 薛满勉强打起精神,道:“您说得没错,人生大笑能得几回?待来日你我重逢,定要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佟蓉道:“你竟会饮酒?不知酒量如何?” “很差。”薛满如实道:“大概三杯倒的酒量,醉酒后还会忘事。” 佟蓉忍俊不禁,“那还是改成饮茶吧,我们还能多说些知心话。” 说笑几句,离别的忧愁也淡了些。佟蓉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豆青色的荷包,递给薛满道:“这是我绣的荷包,若你不嫌弃,便留着当个纪念。” 薛满当然不嫌弃,她接过荷包仔细端详,见上头绣着栩栩如生的金鱼花样,胖头胖脑,憨态可掬。 “真好看。”她爱不释手地道:“佟姨好厉害,不像我笨手笨脚,苦心学习好久,绣工仍一塌糊涂。” “这有何难?你我约定好了,等再见面时,我认真教,你用心学,不出一个月便能学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夕阳渐没,薛满目送佟蓉离开后,在路边招了辆马车前往晏州主城。 不远处,靳小姐与奶娘在路边等候,神色焦灼,不住地踮脚朝远处张望。 “天都快黑了,姨母怎还没派人来接我们?” “小姐莫急,人定已在路上了,您且耐心等等……” 几名官差恰好路过,其中一人打着哈欠,身上酒气未散,“知州大人前些日子传的命令,要我们去码头守着,盘查从京城方向过来的船,遇上独身出门、十五六岁的少女,无论相貌如何,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请,记住是‘请’回衙门问话,行事务必低调,不可四处张扬。” “咋,小姑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吗?” “小姑娘能犯什么事?我估摸跟上次一样,又是哪家的贵女走丢了,想悄摸摸地找回去。” “管那么多干吗,先找到人再说。” “找到可有奖赏?” “奖赏没有,巴掌倒是有很多,你要不要?” 他们嘻嘻哈哈地靠近码头,殊不知要找的人正背道而驰,主动进了晏州城。 第20章 趁着天色未黑,薛满在城中找了家客栈入住,时隔半个多月,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舒舒服服地洗回热水澡。 房间内浮动着淡淡氤氲,薛满身着单衣,肌肤白里透红,眉眼盈盈动人,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仕女般娉婷袅娜。 她端坐到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小铜镜,对镜梳理长发。 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出神,回顾这段时间的船上生活,虽备尝辛苦,却非没有收获。 原来外面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险恶,萍水相逢的亦有好人。譬如佟姨,面善心慈,从未嫌弃过她伪装出的丑陋相貌,反而在靳小姐欺侮她后挺身而出,替她睡湿津津的床铺,为她做新鲜热乎的肉包,还耐心教会她许多生活小妙招。 薛满的唇角轻扬,越想越觉得佟蓉哪哪都好,过了会又撇着嘴想:佟姨是好,她那儿子却不像样。哪有娘亲生病,为人子女不闻不问的?哼,定是佟姨太善解人意,纵得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到这,她难免鼻尖泛酸。从前她待三哥亦是善解人意,大度包容,可没换来他的珍惜,只得到令人心碎的欺瞒和背叛。 “臭三哥,坏三哥,笨三哥。”她抹着眼泪,绞尽脑汁地,从小声到大声地骂:“我再不稀罕你了,我们的婚事既已作废,你爱跟谁成亲便跟谁成亲去。哼,不识好歹的家伙,我咒你以后霉运缠身,心想事不成,一帆风不顺,出门便逢雨,喝水能塞牙……” 她骂了好一阵才消停,靠在床头,翻出《婢女奋进录》来看。 一灯如豆,烛光影影绰绰。 须臾的工夫,薛满的眼皮便重如千钧,疲惫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拖着她沉入睡眠的深渊。 梦里……不对,今夜她没做梦,睡得很是香甜。 ——这世上,有人笑便有人哭,有人睡得酣然,必有人彻夜难眠。 同一片星空下,远在千里外的京城薛府内,被“诅咒”而不自知的裴长旭正负手站在窗前,俊容阴郁,内心翻江倒海。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带人搜遍了京城里外,四处都找不到阿满,她好似石沉大海般失去音讯。此时的他才意识到严重性,阿满并非在闹小性子,她真恼了他,恼到不惜逃婚毁约,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个人不知去向何处。 自以为是,愚不可及! 他第无数遍地责怪自己:若当初他能早点告知阿满一切,免得她将江书韵误认为其姐,事态根本不会发展至此。阿满不会走,她会安心留在京城待嫁,成为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第41章 房内仍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窗边的花枝已枯萎,香气消失殆尽。梳妆台上摆放着她最中意的嵌贝彩漆首饰盒,桌上是她常用的莲花顶鎏金熏香炉,床上则是她褪下的那身凤冠霞帔。 后日黄昏,他们本该穿上同一套婚服,在众人的见证下结成连理,可事实却是新娘下落不明,独留新郎独守空闺。 他既愤怒又担忧,愤怒自己的蒙昧,担忧阿满的安危。她生性单纯,自小被他们保护得无微不至,乍然落入世俗,若遇上歹人该如何自处? 阿满啊阿满…… 他闭上眼,脑中俱是她的音容笑貌,片刻后,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打开首饰盒,摩挲着关联彼此的每一样物件。 “傻姑娘。”他道:“我怎会不喜欢你?” 这种喜爱绝非一时兴起,是青梅竹马的相处中,日积月累出的习惯与本能。像呼吸般悄无声息,又像山涧泉水般涓流细长,绵绵不断。 激情尚有平复时,但呼吸呢?他要如何戒掉呼吸? 这半月里,他忙得夜以继日,不思饮食。工部的公务,迟卫的命案,阿满的行踪…… 他已筋疲力尽,却必须咬牙保持清醒,坚持到阿满回来的那一刻。 “殿下。”杜洋叩响房门,“属下回来了。” “进。” 杜洋进门,低着头道:“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往周边各府各州递了消息,命他们注意从京城方向过去的适龄少女,如有薛小姐的消息便第一时间回复。” “外出的探子们可有查到线索?” “……暂时未有。” “半月过去仍一无所获,看来我是养了一群废物。”裴长旭淡地道:“撤了他们的职务,全部赶回老家拽耙扶犁,换一批人再去。” 杜洋本想替他们求情,瞥见主子不善的神色后果断放弃,道:“殿下放心,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在外定能安然无恙。” 裴长旭问道:“白鹿城那边呢?” 杜洋道:“薛太老爷收到消息后,马上在附近的码头和要道安插了人手,可是——” “行了。”裴长旭用力揉按着额际,隐忍着蓬勃欲发的怒意,“下去,我要休息了。” 杜洋没动,“殿下,今晨皇后娘娘派人来问,后日的婚礼该怎么办。” 裴长旭沉默许久,道:“薛小姐突染重病,性命垂危,与端王殿下的婚礼暂且推迟,直至薛小姐康复为止。” 杜洋抱拳,“属下这就去转告皇后娘娘。” 话虽如此,他身子依旧没动,吞吞吐吐地道:“殿下,有件事,属下不知当不当禀告。” “何事?” “是江姑娘,这段时间里,她的婢女来过好几次,均被属下挡了回去,可是——” 可是,可是,又是可是。 裴长旭不耐地抬眸,“杜洋,莫非你也想回老家刨土种地?” 杜洋当下冷汗涔涔,一鼓作气地道:“那婢女方才又匆忙找到府里,称江姑娘午时呕血昏迷,大夫瞧过也无济于事,问您能否派刘太医去南溪别院。” 南溪别院。 裴长旭险些忘了江书韵的病情,他满心记挂阿满,根本无暇关照其他。 杜洋又道:“婢女还说,江小姐已留好遗言,希望死后殿下能将她与姐姐葬在一起,让她们姐妹在地下能骨肉团圆。” 真是病糊涂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裴长旭道:“派人去请太医,再备辆马车,随我去趟南溪别院。” 杜洋熟门熟路地驾车来到北郊,刚进别院,竹香便满脸泪痕地冲出来,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殿下,您终于来了,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她快不行了,呜呜呜……” 裴长旭皱眉蹙眼,杜洋便呵斥:“殿下既已来了,便有法子救醒江姑娘,还不速去领路!” 竹香连滚带爬地起身,领他们到江书韵的房前,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内室中,江书韵正双眸紧闭,面色惨白,气息奄奄。 裴长旭站在床畔,俯身喊道:“书韵,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竹香忍不住出声,“小姐,您睁开眼瞧瞧,是端王殿下来看您了。” 江书韵的食指动了动,紧接着睁开一条缝,吃力地望着裴长旭,“殿、殿下……” 竹香扶她靠坐在床头,惊喜地道:“殿下果真是贤身贵体,您一来,小姐的病情便好转了呢!” 她还想继续往下说,忽见江书韵攥紧被单,立刻识相地闭紧嘴巴。 呃,小姐说过,抓被单是适可而止的意思,看来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殿下。”江书韵气若游丝地道:“您走吧,千万莫让病气沾到您。” 裴长旭道:“无碍,太医随后就来,我等他给你看过病再走。” “抱歉。”江书韵轻咬下唇,眸中泛起泪光,“是我太没用,一直拖累殿下。” 裴长旭道:“你无须多想,此事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江书韵长睫轻颤,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病弱而楚楚可怜,“殿下是好心,我却受之有愧。后日便是殿下的大喜之日,我无以为报,只能绘一幅《花鸟临枝图》,祝您和薛小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竹香“心直口快”地道:“小姐便是因绘这幅画,耗费了太多心思,这才加重病情,呕血陷入昏迷。” 第42章 裴长旭却未有动容,神色变冷几分,“嗯,我知晓了。” ……这跟她的预想截然不同。 江书韵侧首,开始闷声咳嗽。 裴长旭转向杜洋,“去看看太医到哪了。” 话音刚落,刘太医便领着小徒弟进门,拱手行礼道:“端王殿下,卑职在此。” 裴长旭道:“去替江姑娘诊脉。” 刘太医恭敬应是,他从前亦被召来过南溪别院,对江书韵的病情并不陌生。她是自娘胎带来的病症,按理说,精心休养后能恢复许多。可这江姑娘着实柔弱,经过两年的调理,身骨不见好转,反倒变本加厉。 罢了,总归有端王殿下养着,保命不成问题。 他洋洋洒洒地写出药方,俱是寻常百姓用不起的珍稀药材。 裴长旭看也不看,直接扔给杜洋,“派人去抓药。” 眼看旁人陆续离开,江书韵打起精神,想再同裴长旭说几句话,乍听他道:“我已替你相看好一户人家,等你精神好些,我便安排你们会面,若无异议便择日完婚。” 怎会这般突然? 江书韵适时地敛眸,掩去愕然和不甘,柔声道:“殿下安排便好,我都听您的。” “你可有其他要求?” 江书韵摇头,笑得惆怅,“殿下为我挑的夫婿,必然是万中无一的俊才。然而我的身子不中用,怕连累他往后的子嗣……” “这点你无须担心。”裴长旭道:“我会打点好一切,无人敢有半句闲话。” 江书韵犹豫了会儿,道:“殿下,不瞒您说,昨夜我梦到了姐姐,她托我给您带一句话。” 裴长旭往前半步,“什么话?” “姐姐请殿下忘了她,今后好好生活,莫再觉得亏欠于她。”江书韵哽咽着道:“这些年来,您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心疼您,希望您别再被过往束缚。” 平息的愧疚又复燃,裴长旭叹道:“书韵,答应我,替你姐姐好好活下去。” 江诗韵笑中带泪地点头:“嗯,我答应殿下。” 裴长旭走后,江诗韵的笑容散尽,神色若有所思。 为何殿下要急着将她嫁出去?难道是薛小姐知晓了她的存在,逼迫殿下做出决断? 她辗转反侧一整夜,勉强在清晨入眠,却被竹香硬生生地推醒。 “小姐,端王殿下的婚事推迟了!” “你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京城都传开了,今早皇城外贴了告示,称薛小姐突染重病,性命垂危,与端王殿下的婚事得往后延,直到薛小姐康复为止。” 江书韵闻言,好半天回不了神。倒是竹香异常兴奋,道:“小姐,依奴婢看,薛小姐跟端王殿下的婚事成不了,端王妃的位子估计要换人来坐。” 她又在想入非非,江书韵却没空戳破她的美梦,心中有个念头肆意疯长。 假设薛小姐去世,殿下定会情绪低迷,渴求安慰,届时便是她乘虚而入的好机会。 所以,薛小姐到底染了哪种疾病,痊愈的机会能有几成? 第21章 薛满刚睁开眼,便无端打了三个喷嚏,揉着鼻子思索:是谁一大早在念叨她? 她将京城的亲人们想了一圈,不免垂头丧气。她任性逃婚,破坏裴薛两家的多年情谊,不被他们骂才怪呢。后日便是婚期,也不知京城那头情况如何,姑母会怎么对外解释她的失踪,唉…… 下一瞬,她又收起自责,理直气壮地想:做错事的是三哥和江诗韵,跟她有何干系?活该他们收拾残局! 再说昨晚,薛满一夜无梦,睡得极为餍足。她神清气爽地起床,照旧扮好丑颜,出客栈后见对面停着一排拉车的小食摊,香气远飘十里。 恰好饿了,先去用个早膳。 薛满选了家冷清的摊子,上前问道:“店家,你这有什么吃的?” 摊主是位彪形大汉,脖上挂着汗巾,简短地道:“馄饨。” “有什么馄饨?” “荤素都有。” “那便来碗荤的。” “八文钱,付完去后头坐。” 薛满付完账,挑了张小桌子落座。别看摊主长得粗犷,桌凳倒收拾得干净整洁。 她端正坐好,新奇地打量周围的摊子。有卖葱油饼的,有卖豆浆包子的,还有卖面条的。不少人在此朝食,他们衣着朴素,有说有笑,是俗世里随处可见又鲜活动人的真实写照。 果然是芸芸众生,自得其乐也。 不等薛满感慨完,摊主已端着大碗馄饨上桌,扔下两个字,“慢用。” “谢谢。” 薛满手拿瓷勺,舀起一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嘴边轻轻吹气,再咬了一小口,唔,是荠菜肉馅的,味道很是不赖。 她忽然觉得,在晏州逗留两天并不是件坏事,她可以随处逛逛,吃些街头小食,体验前所未有过的生活。 她正琢磨白日该去哪玩,邻桌来了两位大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 “你听说没,昨晚琴娘的丈夫回来了。” “琴娘?是东头村那个琴娘?” “对,就是她。” “她丈夫不是半月前捕鱼时意外落水,被传淹死了吗?” “她丈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便日日去兴善寺上香,求菩萨能救他一命,没想到真灵验了!” “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七排村的韩大娘家的媳妇,嫁过门五年都怀不上孩子。后来也是去兴善寺拜得菩萨,不出两月便有了身孕。生出来一瞧,是个八斤重的胖小子嘞。” 第43章 “那我可得去拜拜,我儿今年要参加院试,希望他能猜中试题,顺利考上秀才。” “也带我一个,我女儿到了议亲的年纪,希望她能找个家境殷实的夫家……” 薛满边吃馄饨,边将她们的对话记到心里,兴善寺,真有她们说得那么灵验吗? 她信佛,每年都会去明华寺小住,这次能成功逃婚也是托了明华寺的福。只不过后续的运气略差,要坐的船总会出各种岔子。或许她也该去趟兴善寺,请菩萨保佑她能平安抵达白鹿城。 她慢吞吞地吃完馄饨,待两位大婶走后,向摊主打听,“店家,你知道兴善寺怎么去吗?” 摊主瞥她一眼,“你信那两个娘们儿的话?” “……”薛满不好意思地道:“有点信。” “你小小年纪,不自食其力,却想跟她们一样求神拜佛走捷径?” “你误会了,我是想去求远行平安。” 摊主上下打量,见她不像撒谎,便道:“西城门往南走十二里路,穿过一片林子便能到。” 薛满有些苦恼:那么远吗? “嫌远?” “呃……” “东边街口有许多马车,给十五文钱便能去兴善寺。” “多谢店家。”薛满笑逐颜开,“你真是个好人。” 摊主面无表情,显然不稀罕这个评价,“给你一句忠告。” “你说。” “求神佛不如靠自己,长得丑,更要加倍勤奋。” 薛满简直哭笑不得,想辩解两句,最后还是放弃。罢了,摊主也是一片好心。 她来到东街口,那里仅停着两辆马车,车夫李强和张明正用乡话在闲聊。 “你昨日拉了几个人?” “六个,你呢?” “我只三个,全是去老远的地,回程还拉不着人,真是糟心。” “下回你就别拉远的,近处跑跑得了。” “不成,我前些日子赌钱输了不少,干活要还挑三拣四,你嫂子能提菜刀砍我。” “那我教你一招……” 李强小声嘀咕了几句话,张明听后,半信半疑地问:“这样能行?” “我试过好几回了,保准能行。” 两人交头接耳时,旁边插进一道女声—— “请问,兴善寺能去吗?” 两人齐刷刷地扭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薛满面不改色,又问了一遍,“兴善寺能去吗?” “能去能去。”张明殷勤地道:“你一个人吗?” “对,要几文钱?” “十五文,走吗?” “走。” 待薛满进了车厢,张明爬上前头,与李强交换眼神后,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一路上,张明想发设法地找薛满聊天,可惜对方不爱说话,只礼貌地回了几句。但张明仍从只言片语中得知,对方不是本地人,来晏州是坐船中转,后日便要离开。 张明想到方才李强的话:遇上落单的外地人,你不用跑到终点,在半途随便找个借口放他下去,横竖他认不得路。即便回头找你,你死不承认就好,十几文钱的小事,找到衙门都无人搭理…… 嘿,别说,虽然不厚道,但省时又省力。 张明驾车出城,先是往兴善寺的方向正常走,接近半程时,他东张西望地找了处无人地,急匆匆地停车高呼,“哎哟喂,我的肚子疼死了!” 薛满连忙掀开车帘,“大叔,你怎么了?” 张明捂着肚子,满脸痛楚,“小姑娘,我应当是吃坏了肚子,得立刻找个地方、找个地方纾解一下。” 这是要去……的意思。 薛满忍着尴尬道:“那你赶紧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我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怕耽搁了你的时间。要不这样,兴善寺离这只剩百丈路,我少收你一文钱,劳烦你自己走过去?”张明再次强调,“我是真忍不住了,得马上找地方解决。” 薛满没有多想,“行,便按你说的办。” 她数了铜板递给对方,刚下地站稳,便见马车调头,箭矢般冲向远方,瞬时消失在视线尽头。 看来他真的很急啊! 此时的薛满还未意识到不妥,背着小包袱,迈着小步伐,乐观地想:百丈路,走一刻钟便能到,小问题啦。 然后,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薛满走得双腿酸痛,前方仍不见兴善寺的踪影。 莫非她走错方向了? 她仔细回忆,确定自己是按车夫指的方向走,那么真相显而易见。 车夫撒谎了。 薛满气愤地踢着石子,“骗子,什么吃坏肚子,分明是装了一肚子坏水。亏你长得人模人样,却只会坑蒙拐骗,欺负弱小。别叫我下回遇见你,否则我定让三哥——” 骂声戛然而止,她讪讪闭嘴,眼里的失落几乎满溢。 从今往后,除去祖父,不会再有人替她出头了。 “也罢。”她强颜欢笑地道:“出门在外,哪有不吃亏的呢?” 经此一骗,薛满愈加坚定要去兴善寺的想法,毕竟出城门这么久了,回头走肯定更远。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她口中念念有词,“薛满,相信自己,你一定做得到。” 她继续往前赶路,终于进了馄饨摊老板说的林子,但不多时后,便面临一处分岔路口。 第44章 两条路各指两个方向,她该往哪边走? 薛满又累又恼,想找个人问路吧,周边连半个影子都没有。唯有草丛里的虫鸣正响,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 可恶的车夫,他总会遭报应的! 腹诽归腹诽,问题总得想办法解决。薛满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铜板,认真地道:“正面左,反面右,铜板啊铜板,你千万不能辜负我的期望,得带我去正确的路哦。” 铜板若是能出声,这会定要大声拒绝:我不要!我不行!我只是个小小铜板!承担不起选择的重任! ……遗憾的是它不会出声。 它被主人高高抛起,重重落地,在蓝天白云的见证下,袒露“景丰通宝”四字。 “正面,我懂了。”薛满道:“走左边的道。”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左边,走着走着,前方的景色豁然明媚。路边草丛冒出五颜六色的花朵,蝴蝶们正栖息采蜜。两旁出现郁郁葱葱的松林,飞鸟们自高空掠过,鸣声清脆悦耳。 好一副天高云淡,鸟语花香的画面! 未等薛满赞叹完,远处一大片阴云快速游移。眨眼的功夫,天空已被闷沉倾袭,电闪若隐若现。 糟糕,这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薛满顾不得其他,一头冲进树林,四处寻找能避雨的地方。也是她走运,赶在变天前找到一间废弃的石屋。 石屋破旧不堪,木质的门窗已残毁,好在屋体完好,总比躲在树底要安全。 她收整出角落,抱腿坐下,安静地望着窗外。 闷雷阵阵,周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这般场景似曾相识。 许多年前,她与三哥在游玩时遭歹人劫持,被关在深山老林的洞穴中。山洞漆黑无比,他们惶恐不安,饥寒交加,只能靠依偎获取温暖和力量。 趁着歹人疏忽之际,他们奋力逃离山洞。天空泼着倾盆大雨,他们握紧彼此的手,奔跑在没有边际的深林中。然而歹徒很快追上了他们,面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时,三哥推开了她,朝她笑道:阿满,我拦住他们,你先走。 她哭到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摇头,不肯抛下他独自逃生。 后来他们终是获救,但阿爹代替他们,永远留在了那片深林。 “还是话本好。”薛满低语:“话本里什么都有。” 坏人会被绳之以法,好人会名扬天下,哪怕经历磨难,主角们的人生亦能圆满。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后,豆大的雨点砸落窗沿。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薛满拿出《婢女奋进录》,翻到最后几页,火速投入其中。 话接上回,小少爷悲催落难,小果决意帮他重整旗鼓。她背着他走出乱葬岗,找大夫替他治好疯病,还顺带医好了瘸腿。紧跟着,两人跋山涉水地来到京城,小果拿出全部积蓄给小少爷做生意,为他出谋划策,殚精竭力。 小少爷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怨恨化为动力,仅耗时三年,便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皇商新贵。与此同时,小少爷暗中收集家主谋害父母的罪证,待到万事俱备,带着小果衣锦还乡。 家主见少爷死而复生,便想故技重施,再次斩草除根。小果提出将计就计,在钦差大人的帮助下,将家主及其党羽尽数缉拿。 小少爷大仇得报,夺回属于自己的家产,尘埃落定后,他提出要娶小果为妻,被她断然拒绝。 小果直言不想嫁人,对少爷仅有主仆情谊。少爷失望之余,对她肃然起敬。 故事的结尾,小少爷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小果则终生未嫁,以管家的身份,一直陪伴在他们左右。 好一个清新脱俗,皆大欢喜的结局! 薛满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她敬佩小果的忠心耿耿,更向往她的果敢清醒。 换位思考下,若自己是小果,能否做到她十分之一的优秀? ——瞧,薛满改不掉老毛病,看话本又走火入魔了。 这厢她仍沉浸在故事里,另一厢,一名玄衣男子拖着受伤的左腿,在林间艰难地逃跑。 雨水淋湿他俊美的面庞,却浇不熄灼灼眸光。即便在逃亡时刻,许清桉仍沉着冷静,分毫不显狼狈。 是他大意了,没想到贾松平为二十万两银子,便对他痛下杀手。 他身为监察御史,掌分察百僚,巡按州府之责。此番南下巡查四大直隶州,自然搜集了不少官员的罪证。换做旁人,必会惹来杀身之祸,但他一路高枕无忧,盖因身后有恒安侯府撑腰。 老恒安侯的威名远近闻名,谁会想不开去残害他唯一的嫡孙?怕九族活得太安逸? ……贾松平他敢! “蠢东西。”他暗暗骂道:“小小州同,非但敢贪污二十万两白银,还敢派人追杀朝廷命官,真是向天借的狗胆。” 今日是他大意,除了俊生,未带一名兵尉出门,这才给了贾松平可趁之机。贾狗官的结局可想而知,而当务之急是他得活着回去。 他奔逃许久,早已筋疲力尽,忽见前方出现一所石屋,刚想稍作歇息,身后又出现阴魂不散的蒙面黑衣人。 “许大人。”黑衣人冷声道:“别白费力气了,你今日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许清桉回首,唇畔噙着一抹讽笑,“贾松平好本事,能养出你这等武功高强的杀手。” “贾大人对我有恩,他是个好人。” 第45章 “嗯,一个利用职权肆意敛财,贪污受贿达二十万两白银的‘好人’。”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又怎敢保证,一辈子都不做亏心事?” “别拿本官与贾松平相提并论。”许清桉道:“本官不会。” 黑衣人道:“许大人确实有底气说这话,毕竟你祖父是恒安侯,生来便高人一等。” ……谁? 石屋内的薛满听到动静,捂着嘴躲在窗沿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不是吧,她只是避个雨,便能遇上话本里的追杀场景?听话里的意思,被追杀的竟是老恒安侯的孙子许清桉? 天啊,外头的世界真的好惊险刺激! 又听许清桉道:“人之无能,其自甘堕落,好借故推脱,从不闭阁思过。” 黑衣人道:“多说无益,还请你交出账本。” “我若不交?” “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黑衣人面色凛然,手持长剑,朝许清桉步步紧逼;许清桉紧盯他的动作,随之缓慢后退,右手不经意地探向袖中。 雨声凝重,气氛剑拔弩张,一场激烈的斗争避无可避,突然间,某处传来一声闷响—— “阿嚏!” 黑衣人与许清桉面面相觑,随即同时望向石屋。 “谁在里面,快滚出来!”黑衣人厉声喝道。 石屋静寂无声,好似喷嚏声纯是幻听——他们共同的幻听? 黑衣人道:“无碍,等我解决完许大人再送你一同上路。” 屋内的薛满:……没忍住喷嚏而已,这也要杀她吗? 许清桉道:“他不过是个路人,兴许又聋又瞎又瘸,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屋内的薛满:……许清桉,谢谢你替我说话。 黑衣人道:“今日别说是个人,便是一只苍蝇在此,也得陪许大人共下地府。” 屋内的薛满:……懂了,此时此地,她跟许清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还有没有天理了,她躲着都能惹上杀身之祸?! 屋外,黑衣人冷不防朝许清桉发动攻势。只见雨幕中寒光疾闪,剑随掌进,他招招狠辣,铁了心要取许清桉的性命。 许清桉虽是文臣,却也有一身保命的功夫,奈何身受重伤,险险避过几次杀招后,便颓然跌坐在地,一脸视死如归。 他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黑衣人道:“许大人,抱歉了。” 他暗运体内真气,提剑刺向许清桉的胸口。千钧一发之际,身后飞来半块砖头,正正好击中他的后脑勺—— 砰! 黑衣人身形一摆,巨痛间感到头晕眼花,踉跄着往后退步。未等他站稳,许清桉袖中射出一柄短箭,霎时穿透他的喉咙。 “你……你……” 黑衣人捂紧喉间,指缝中渗出汩汩鲜血,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许清桉道:“放心,贾松平很快会下来陪你。” 黑衣人轰然倒地,死时面色狰狞。 许清桉望向石屋,他方才用余光瞄到,窗口出现一抹身影,快、准、狠地投掷完砖块便缩了回去。 “杀手已死,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许清桉道:“壮士临危不惧,一击必中,想必是名捕猎高手。” 屋内的薛满无声反驳:什么壮士?她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况且了,她这样的好手法,全是靠平日与小宁投壶练出来的。 他道:“能否请你再帮个忙,替我找处安全的地方休息?” 薛满再三斟酌后,决定帮助许清桉。一是看在老恒安侯的面子上,二是因为三哥对他的描述。 志在青霄碑的男子,品行定不会差。 她走出石屋,天空恰好放晴,一道斑斓的彩虹落横卧天际。 薛满端详起传闻中的许清桉,惊讶地发现,哪怕他淋成个落汤鸡,依旧颜如宋玉,剑眉青鬓,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风采竟不亚于三哥。 许清桉亦感到意外,没想到对方是名黄脸带胎记,背着布包袱的妙龄少女,虽相貌平常,难得拥有大智大勇。 黄脸少女微抬下巴,问道:“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怎么报答我?” 俊美青年不动声色,反问:“你想要什么报答?” 少女问:“我想要什么都行?” 青年道:“只要本官能做到,什么都行。” 少女本就是随口一提,便道:“我暂时没想好要什么,不如等你获救后,先写个欠条给我。” 青年道:“妥。” 谈好条件后,薛满朝向那名死去的黑衣人,双手合十,虔诚念叨:“阿弥陀佛,佛祖明鉴,是他先对我起了杀心,我为自保才扔的石头,最多只能够砸晕他,真正杀他的是那位许大人。” 许清桉:…… 她若无其事地又问他,“你能自己走吗?” 许清桉道:“我腿上有伤,得劳烦姑娘扶我一程。” 薛满道:“行吧。” 地面一片泥泞,薛满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靠近许清桉。特殊时刻,她顾不得男女有别,吃力地搀着许清桉起身。两人步履艰难地往前移动,忽有什么东西缠上薛满的脚踝,待低头一看,她被吓得魂飞魄散。 是那黑衣人的手,他诈尸了! “啊!”薛满尖叫出声,抬脚用力地踹开他,随后抛下许清桉便往外跑。岂料跑到一半,脚底猛地打滑,整个人仰面摔倒,后脑结结实实地磕上半块砖头——没错,便是她用来砸黑衣人的砖块。 第46章 地上躺着的人由一个变为两个,黑衣人彻底死去,少女则昏迷不醒。 目睹全部过程,甚至来不及反应的许清桉:…… 最终,许清桉拖着伤腿,背着救命恩人,一瘸一拐地走向树林深处。 天空又下起雨,淅淅沥沥。 许清桉抬头,见到了一场柔和美丽的太阳雨——今生他与妻子共同经历的第一场雨。 第22章 话说回来,此时的许清桉并不知晓,背上的黄脸胎记少女将会成为他的此生挚爱。 他只想赶紧找地方休息,检查少女的伤势,等俊生带人来救援。 雨势逐渐转大,许清桉咬紧牙关,加快步伐,迅速找到一处山洞躲避。 他刚放下少女,便被对方吓了一跳:她的脸糊成一团,布满黑黑黄黄的泥水。除开脸,她的脖颈、手掌也在掉色,如同一支正在融化的黄色蜡烛,着实惨不忍睹。 许清桉:……这位救命恩人真是与众不同。 他原想置之不理,却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抹开她的脸颊。 随着他的动作,少女的本貌徐徐显露。她眉如新月,羽睫纤长,唇不点而朱,雪肌吹弹即破,一张俏脸丰润玲珑。再看她的手,十指尖尖,柔弱无骨,显然从未做过粗活。 不用猜也知道,她定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因或这或那的理由乔装出门,意外与他产生交集。 许清桉身为恒安侯世子,自记事开始,周围总有各式各样的绝色女子。只他志不在此,惯来心若磐石。面前的少女固然年轻娇美,但落在他眼中,亦与常人无二。 她救了他的命,他用金银珠宝回报便是。 他仔细检查起她后脑的伤势,微肿,无渗血,应当没有大碍。 他松了口气,转过身,简单处理好腿上的伤,随即背靠墙壁,望着洞外稠密的雨帘陷入沉思。 路成舟可控制住了贾松平,将其党羽一网打尽?俊生能否搬来救兵,沿着他一路留下的记号,赶在天黑前找到这里?时值立夏,夜里的气温不低,但他和少女都受了伤且浑身湿透,他尚且能忍,却怕少女会熬出病来。 “倒霉蛋。”他如此评价:“偏偏遇上了我。” 少女双眸紧闭,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察觉。随着时间流逝,她两颊浮现酡红,唇瓣像上了口脂般艳丽。 许清桉探向她的额头,果不其然,掌心一片火热。 “竟比我想得还要弱。”他摇摇头,道:“娇贵小姐,何苦出来遭罪。” 不管怎样,她是受了他的连累。许清桉想从她包袱中找件干衣裳替她盖上,环顾四周后发现,包袱失去了踪迹。 好在洞里有堆干燥的树枝,他取出怀中用油纸包好的火折子,点燃树枝,为山洞增添一丝光和暖。 他试着摇醒少女,“姑娘,醒醒。” 少女纹丝不动。 他又道:“你生病了,需要脱下外衣烤干,否则湿气入体,会病得更加厉害。” 少女轻咛一声,意识逐渐转醒。 他再接再厉,“你若迟迟不醒,那便只能一直烧着,烧成傻子也不无可能。” 少女艰难地抬起眼皮,神色茫然地望着他。 “醒了?”许清桉平静道:“快脱外衣去烤火吧,我会守着洞口。”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挺拔,走路一瘸一拐。 瘸? 少女被触发了关键字,眸光倏然清明,一个飞扑上前,死死抱住许清桉的大腿,大声喊道:“少爷!你不要气馁!我一定会帮你重整旗鼓,将伤害你的人都踩在脚底下的!” 许清桉:…… 他试着拔了拔腿,拔不动。他又试着推开少女,推不开。 他道:“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更不是你的什么少爷。” 少女仰着一张小红脸,异常坚定地道:“不,我没认错人,你就是我从小伺候到大的少爷。” 开哪门子玩笑,看她一身的细皮嫩肉,像是伺候人的料吗? 许清桉道:“姑娘,别闹了。” 少女道:“少爷,你也别闹了。”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在地上跪着,四目牢牢相对,陷入诡异的僵局中。 许清桉下意识地认为对方动机不纯,所谓的“救命之恩”,或许是她故意设下的圈套,好借此接近自己。可当他望进那双几乎清澈见底的眼眸时,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莫非她是被石头磕坏了脑子? 他道:“你既说我是你家少爷,便得拿出切实的证据。” 少女道:“那还不简单?我从小跟着你,对你的事情了如指掌。” 许清桉问:“比如?” 少女道:“比如你幼年丧父丧母,身世坎坷。” 许清桉:“……” 少女又道:“比如你左腿有疾,走路一瘸一拐。” 许清桉:“……” 少女跟着道:“比如你从小被亲戚们欺压,造成你性格扭曲,愤世嫉俗。” 许清桉:“……” 她说得句句不对,又仿佛句句全对。 他狐疑地眯起眼,问:“那你来说说,我姓甚名谁?” 少女信心满满地吐出三个字:“蒋小明!” 许清桉嘴角一抽,“回答错误,我叫许清桉。” 第47章 少女听着有些耳熟,便道:“是少爷新改的名字吗?清道桉列,天行星陈,确实比原先的名要好。” 许清桉见她张口便是《东京赋》,愈发肯定她出身不凡,但任他百般否认,少女仍咬死是他的贴身婢女。 他深吸一口气,“你先起来说话。” 少女松手想要站起,岂料双腿一软,再度跌回地面。 她扯着他的袖子,晕乎乎地道:“少爷,我,我站不起来,浑身没力气。” 她蔫头耷脑的模样可怜极了,换作普通人定要心生怜悯,出言安抚一番。 单就许清桉无动于衷,“那你躺回地上继续休息。” “嗯。”少女自然地吩咐:“那你收整下先。” “……” 听听,这是婢女能说出的话吗? 许清桉懒得跟个病人计较,扶她坐到火堆旁。少女双手抱膝,困倦地道:“少爷,我先睡会,等雨停了你喊我。” “嗯。” 少女闭上眼,呼吸平稳地睡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倾向许清桉。 许清桉往后一避,她便扑了个空,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饶是如此,她唇边仍带着一抹笑,一抹天真而餍足的笑。 片晌后,他扶她起来,靠在自己肩膀。 “罢了。”他淡淡地道:“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 翌日天初亮,俊生带人找到山洞,当他看清洞内的情形后,差点没惊掉下巴—— 娘亲嘞,公子怎么搂着个女的一起睡觉,还睡得那么熟,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他刚要扯着嗓子大叫,被旁边的中年男子抢先一步,“世子爷,您还好吗?” 许清桉缓缓睁眼,神色不惊地回视。 中年男子恭敬作揖,道:“世子爷好,鄙人是日升当铺的掌柜,名叫庞博涛。此番救应来迟,还请世子爷恕罪。” 许清桉道:“无碍。” “公子。”俊生忍不住插嘴,“您怀里的小姐姐是哪位?” 小姐姐? 许清桉垂首望去,见少女正倚在他怀中睡得香甜。他松开环着少女的双臂,顺势试过她的额头,热度并无减退。 庞博涛观察敏锐,忙道:“世子爷,我带了大夫同来,就在外面候着,随时等您的吩咐。” “先出去再说。”许清桉对俊生道:“去喊个人进来,背她跟我们一道走。” 俊生内心有许多好奇,却也明白这会不是问话的好时机,点头道:“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喊人。” 他特意喊了名强壮的男子进洞,“你去背那位姑娘,小心些,千万别磕碰着她。” 男子喏喏应是,待看清少女的容貌,面上涌现惊艳之色—— 她长得可真水灵! 他咽了咽口水,正打算抱起少女时,许清桉道:“你退下。” 男子一愣,“世子爷,小的……” “退下。” 男子讪讪离开,庞博涛见状道:“世子爷,不如由我来背这位小姐,您看如何?” 他年约四十出头,相貌端方,文质彬彬,看起来相当正人君子。 许清桉本想将少女交给他,奈何少女揪紧他胸前衣裳,死活不肯松手。 俊生撸着袖子道:“公子,您看我的,我必能够把她扒拉开。” 他气势汹汹地上手,还没使出全力,便见少女的手腕红了一圈。 俊生傻眼,“她是豆腐做的不成,我稍稍拉一把就这样了?” 他小心觑着许清桉的脸色,“公子,我要继续吗?” 再继续,人没被扒开,恐怕她的手腕得先受伤。 许清桉用行动代替回答:他横抱起少女,跛着左腿,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俊生和庞博涛亦步亦趋地跟着。 “公子,需要我扶着您走吗?您要是没力了就说一声……” “世子爷,您当心脚下,前边有石子和积水……” 日升当铺已有百年历史,其实力雄厚,黑白两道通吃,在岭南地区名声响亮,令官府都忌惮三分。 而今,它的掌柜庞博涛站在堂内,对着主座上的年轻男子毕恭毕敬。 “世子爷,昨日我收到俊生的口信后,便立马带人去搜寻您的踪迹。另一边,我配合路校尉等人,命人在城中搜索,将躲在妓院地窖中的贾松平成功抓获。” “做得不错。”许清桉道:“路成舟人在何处?” “路校尉接管了晏州衙署,正与其余的兵尉大人整顿人员,您可要我派人去请他来?” “暂时不用。”许清桉喝了口茶,问道:“马建树那边可有消息?” 马建树便是晏州知州,亦是贾松平的上峰。 “他从大前日起便称病躲在家中,不知是听到了风声想避嫌,还是真病得下不来床。”庞博涛问:“世子爷,您觉得他是否参与了谋害您的计划?” 说曹操,曹操到,门口有人通报:“世子爷,马知州在外头求见。” 庞博涛冷笑,“他倒是消息灵通,看来还是病得不够重。” 许清桉道:“一州之长,能尸位素餐,却绝非騃童钝夫。” 庞博涛道:“世子爷言之有理,据我所知,这马建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才会养出贾松平这等蛀虫。” 第48章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许清桉道:“请他进来。” 庞博涛传过话后,主动退到许清桉身侧。 不多时,一名身着官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入内,气喘吁吁地拜倒:“世子爷,我向您请罪来了!” 许清桉道:“马大人是晏州的父母官,怎能向我这小小监察御史下跪请罪?快请起来,莫要折煞我。” 话说得谦卑,他神色却是轻怠,眉眼间难掩嘲谑。 马建树笑不如哭,“世子爷,您是奉了圣上的命来晏州视察,无论品阶大小,我都当敬您如上宾。只可惜我识人不清,被贾松平这狗东西蒙蔽了双眼。他不仅欺上瞒下,贪赃枉法,还敢瞒着我谋害于您,我知晓真相后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啊!” 许清桉单手支额,漫不经心地望着他。 马建树继续表演,“世子爷,请您明鉴呐,我近日身体不适,已连续三日在家中休息,我的妻子和大夫都能作证!我当真对贾松平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他说得口干舌燥,极力与贾松平划清界限,生怕被“误会”牵连。 许清桉转问庞博涛,“庞管事以为如何?” 庞博涛笑道:“我等一介草民,哪有资格对官场之事评头论足?还是等世子爷回京,亲自向圣上与老侯爷禀明,等待他们的评判才好。” 马建树脸色煞白,此刻才是真正地悔不当初。他平日里好逸恶劳,对下属疏忽管教,致使衙门内部乌烟瘴气。许清桉奉皇命来晏州巡查,没过几日便查出贾松平违法乱纪的事实。他因惧怕被牵连,便默许了贾松平杀人灭口的计划,期望能粉饰太平,继续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马建树当然知晓许清桉是老恒安侯的孙子,但他认为廉颇老矣,不足为惧,前世子能死,现世子也能死。横竖天高皇帝远,等许清桉死了,他们随便编个死因搪塞京城就是。 万万没想到,老家伙神通广大,手长得能伸到日升当铺!这下可好,许清桉没死,贾松平被抓,他的好日子是彻底到了头。 马建树痛哭流涕,一下又一下地扇着自己,“怪我有眼无珠,怪我一时糊涂,世子爷,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这回吧……” 庞博涛嗤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许清桉半抬着眼皮,面上隐有厌色。 庞博涛会意,“马大人,您请回吧,世子爷身上有伤,大夫叮嘱了要多休息。” 马建树哪敢说不,万念俱灰地掩面离开。 许清桉道:“派人守好他。” “是。”说完正事,庞博涛打起旁的主意,“世子爷,今晚我在东央酒楼设了宴,并请花家戏班的台柱蕊姑娘来唱戏,不知您能否赏脸赴宴?” “你高看了我。”许清桉意味不明地道:“我瘸了一条腿,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庞博涛一本正经,“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为您接风洗尘。” 许清桉突然问:“庞管事今年贵庚?” 庞博涛道:“回世子爷,鄙人今年四十有三。” “可娶妻生子?” “鄙人十八岁便娶妻生子,后又收了三房妾室,共育二子三女。” “当祖父了?” 说起家中小辈,庞博涛不禁喜笑颜开,“当了,犬子是四年前成的亲,隔年便为家中添丁增口。如今我有一对孙子孙女,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许清桉道:“三世同堂,庞掌柜真是好福气。” 庞博涛见机道:“人之一生,费力劳心,所求不过是子孙绕膝,阖家欢喜。反之,即便坐拥金山银山亦是无趣。” “说得没错。” 庞博涛见他未有抵触,便更进一步,“我没记错的话,老侯爷已年过花甲,想必极盼着世子爷娶妻生子。不知您可有中意的姑娘家?倘使有,不论出身,收进房里红袖添香,亦是人生乐事也。” 许清桉道:“既是乐事,又怎能我一人独享?祖父虽年事已高,依旧精神矍铄,老当益壮。若能纳几房年轻美妾,生儿育女绝不在话下。” “?????” 许清桉又道:“你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他,与其指望我传宗接代,不如他亲身上阵,岂不美哉?” 庞博涛目瞪口呆,差点怀疑是耳朵出了问题。这这这,这是为人孙辈能说的话吗?简直是大逆不道,无可救药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被世子爷牵着走,老侯爷暗中指派给他的任务,世子爷早已洞若观火。 造孽哦,这祖孙俩,老的他惹不起,小的他也惹不起。 庞博涛硬着头皮道:“世子爷息怒,是我自作主张,多嘴多舌惹得您不快,老侯爷对此全然不知。” 许清桉不予置评,“我还要在晏州停留几日。” 庞博涛忙道:“世子爷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您有任何事吩咐我就好。” “嗯。” “您身上有伤,光有俊生伺候怕是不够,我特意从府里调了两名心灵手巧的婢女……” 婢女? 许清桉联想到某位少女,也不知何等大户人家,能吃得消她那种“婢女”。 “公子!”俊生小跑着进门,“小姐姐退热了,人也醒了。” 第49章 “正好。”许清桉道:“庞管事,让你府中的两名婢女去伺候她。” “是。” 庞博涛嘴里应是,心里却唉声叹气。什么心灵手巧的婢女,那分明是他精挑细选出的良家子,想让世子爷充分领略温柔乡的美好。可世子爷见招拆招,完全不给他发挥的余地。 问题来了,传言世子爷从未近过女色,里头究竟有何内情? 该不会是…… 庞博涛的表情变得古怪,巧的是,俊生脸上的神色也很怪。 俊生道:“公子,小姐姐怕是用不着她们伺候哦。” 许清桉挑眉,“莫非她吵闹不休,难以相处?” “这倒没有。”俊生道:“她醒后不吵不闹,修养极好。但是吧,她口口声声称是您的贴身婢女,要拖着病躯给您准备晚膳去。” “……” “我没法子,只得带她去了小厨房,谁知道转个身的功夫,她竟把厨房给点着了。” “……”许清桉问:“她伤到了吗?” “人没伤到,但烧完厨房,她又喊着要去给您整理卧房,我怕她再闯祸,便赶紧跑来找您。”俊生用指头点点脑袋,问:“公子,您遇见她的时候她便这样吗?” 非也,初见时她眼明手捷,是个灵巧机敏的正常人。 许清桉自知无可推诿,道:“带我去见她。” 众人来到少女休息的院子,还未站定,便见一道身影夺门而出,蒙头冲撞上最前头的许清桉。 事出突然,两人双双跌倒,许清桉负责当肉垫,对方则完好无损地靠在他怀里。 “公子/世子爷!” “少爷!”怀里的人仰起脸,开心中带着一丝埋怨地道:“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 第23章 少爷。 许清桉听到这个称呼,脑袋便阵阵发疼,比受伤的左腿疼,也比着地的背部疼。 他沉声喊:“俊生。” 俊生和庞博涛小心地扶他们起来,许清桉掸着袖口,抬眸望向少女。 她已拾掇干净,换了件淡粉色的绣花罗裙,样式与做工都很普通,穿到她身上却焕然一新,别样精致。 她未绾发,只编了两条垂至腰际的麻花辫,乌黑的发,雪白的肤,朱唇皓齿,曲眉丰颊。 她样貌生得好,气质更是不俗,所谓俏而不媚,顾盼生姿亦不过如此。 庞博涛在心底赞叹:他活了四十几年,从未见这般出众的姑娘。世子爷不愧是世子爷,在野外偶遇个姑娘便是天人之姿。 许清桉无视他的炙热目光,对少女道:“你跟我来。” 少女随他走到角落,看起来乖巧恬静。 他单刀直入地道:“姑娘,我不认识你。” 少女歪着头,说着一口标准官话,“少爷,你不仅腿瘸,脑子也坏了吗?” “……” “没关系,我不嫌弃你,还是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恢复记忆,找回人生方向。” “……” 听着她颠三倒四,倒打一耙的话语,许清桉一时竟无可奈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曹——”少女说了一个字又顿住,满眼迟疑地道:“不对,不该是曹。” “那该是什么?” 少女蹙眉,苦思冥想后道:“我记不起来了。” “你身上可有什么物件?” 少女从颈间取出一枚红绳玉佩,“这个算吗?” “算。”许清桉道:“上头可有印记?” 少女检查后,雀跃地道:“少爷,它背后刻了个‘满’字。” “松檐半夜雨,风幌满床秋?” “不对,应当是今夜明珠色,当随满月开。” 虽是同字,寓意大相径庭。前者形容秋夜萧瑟,不胜凄凉。后者描绘皎皎月色,朦胧美妙。 许清桉道:“依你所言,你名中当有‘满’字。” “所以是什么满呢?大满?小满?中满?阿满……”她心弦一悸,有所感应地道:“我记起来了,我叫阿满!” “其他事记得吗?” “记得啊,我是你的贴身婢女,与你从小相依为命,你父母早逝,瘸了一条腿,不受家中亲戚待见,常年被欺侮算计……” 很好,事情又绕回了原点。 许清桉放弃沟通,命庞博涛请大夫替少女再次诊断,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世子爷,这位姑娘脑后受创,外伤虽不严重,但内有淤血压迫,或由此引发了失忆之症,并伴有间歇头疼,意识混乱等症候。” “多久能复原?” “不好说,短的几天便好,长的十几年,甚至终身记不起往事的也有。” “有没有一种可能。”许清桉问:“她是故意装的?” “我看不像。”大夫问:“世子爷觉得像吗?” 许清桉并非少不更事,自四岁起进入恒安侯府,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狡猾如狐者,有面善心恶者,亦有捧高踩低之流。 他们心怀鬼胎,均想从他身上谋取好处。而他在数次的上当受骗后,成功学会鉴貌辨色。 孩童可贵,其眸天真无邪。成人恶浊,其眸欲壑难填。 人品如何,观其眸足矣。 第50章 再说咱们的薛大小姐薛满,她的逃婚之行坎坷曲折,眼下更是到达顶峰:她失忆了。 什么婚约?什么裴长旭?什么白鹿城?什么委屈难过?忘了忘了,她全忘了。 她彻底忘却前尘,意识错乱,坚信自己是《婢女奋进录》中忠心耿耿的主角,立志要扶持主子东山再起。至于怎么个扶持法……呃,虽没有具体计划,从衣食起居做起总没错吧? “少爷的脏衣裳呢?你去拿来,我要替他清洗。”她理所当然地使唤俊生。 俊生知晓她是主子的救命恩人,赔笑道:“阿满姐姐,公子的衣裳早晨已洗过了,无须您亲自动手。” “那鞋呢?袜呢?帕子呢?” “洗了洗了,全洗了。” “行吧,今日天气好,我去给少爷晒晒被褥,他的卧房在哪?” “姐姐请慢,公子的被褥也晒了,您不如休息会儿,先喝口茶,吃些点心。”俊生殷勤地介绍起桌上茶点,“这是六安瓜片,再配着新鲜出炉的绿豆糕、枣泥糕吃,滋味别提多好了。” 听他一说,薛满也觉得腹中饥饿,便捻了块绿豆糕吃。 俊生立在旁边,见她姿势优雅,细嚼慢咽,举手投足俱是贵族风范。 奇了怪,她干吗非要说自己是婢女,争抢着去干粗活?当主子难道不舒服吗? 薛满填饱肚子后,用正眼端详俊生,“你是谁?” 俊生如实道:“我是公子的小厮。” 薛满道:“你家公子是谁?” 俊生道:“公子姓许,名清桉。” “意思是,你家公子与我家少爷是同一个人?” “对对对。” 薛满沉吟片刻,就在俊生以为她要幡然醒悟时,又嘟嘟囔囔:“少爷真是的,有我伺候着,何必再花钱找个小厮?” 俊生一拍脑门:得,这事说不清了。 他用余光瞄见许清桉进门,忙迎上去,“公子,您总算来了,大夫怎么说?” 许清桉摇头,道:“我有事要你去办。” 俊生得了差事离开,许清桉转向少女,见她双手叉腰,一脸要同他算账的严肃表情。 “少爷,古语有言: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少女道:“你这是恶行,大大的恶行。” “我做了何等恶行?” “我问你,方才离开的男童是谁?” “我的小厮俊生。” “你既有了我,又怎地多余请小厮?”少女义正词严,“咱们现在处境艰难,必须得凡事从简,节衣缩食。” 许清桉刚想反驳,忽然记起大夫的叮嘱:“世子爷,人在丢失记忆后,往往会意识错乱,心境敏感,极容易变得歇斯底里,少数在遭受刺激后更会精神崩溃,做出无可挽回之举。是以,您最好是循序渐进,用缓和的方式纠正她,引导她重拾记忆。” 对待救命恩人,许清桉不得不耐住性子,道:“我是男子,你是女子,生活起来有诸多不便,招个小厮能方便些。” “可是……” “你要为我擦身沐浴?”许清桉问:“从头到脚?”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面前的男子衣冠楚楚,俊美非凡,但想让她给搓背洗脚? 薛满眨眨眼,道:“我又想了想,男女授受不亲,少爷请个小厮也不为过。” “嗯。” “少爷,你每个月给他多少工钱?” “三两白银。” “什么?!”薛满捂着脸,痛彻心扉地道:“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存了十几年的银子,你怎么能这般大手大脚?” 许清桉:……他十分想钻进她的脑袋看看,什么样的主仆关系会是婢女给钱,主子反倒吃起了软饭? 经过一番套话,他从她混乱的叙述中大概了解前情,这位少爷的关键词是:瘸腿,偏激,莽撞。而某位婢女的设定则是:吃苦耐劳,忠心耿耿,高义薄云。 懂了,优点全是她的。 许清桉到底不是普通人,张口就来:“你忘了?我拿着你的银子刻苦念书,顺利考取功名,得了个七品官的职位,每年有充足的俸禄,囊中已不再羞涩。” 是吗? 薛满隐约觉得有地方偏离了认知,比如少爷应该拿银子去做生意,成为商界新贵,狠狠打坏蛋亲戚们的脸……转念又想,士农工商,士在最前,商在最末,当官可比做生意要有地位。 她开心地接受现状,“少爷,你做得不错,但切记不可骄傲自满,要虚怀若谷,再接再厉,争取将来位居极品。” “你觉得我能做到?” “当然能,所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她以一种堪称盲目的自信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许清桉勾唇,眸中的厌色呼之欲出。这么多年来,他不曾得到祖父的半句认同,却在一个相识不久的失忆少女口中得到鼓励,真正是引人发笑。 这模样落入薛满眼中,便问:“少爷,你笑得阴阳怪气,是腿伤犯了,想用笑容掩饰疼痛吗?” “……” “在我面前大可不必,疼的话喊出来便是,我又不会取笑你。” “……” 许清桉摁着额角,面无表情地想:等找到她的家人,他定要第一时间送她走,半息功夫都不耽搁。 第51章 他吩咐俊生带人去搜寻少女丢失的包袱,隔日,俊生不负所望地带回包袱,打开一瞧,里头有衣物、银票、书籍等,均被雨水损毁,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许清桉没放弃,“她身上可还有其他物件?” 俊生道:“还有个装碎银的荷包,我瞧着挺寻常的,您要问阿满姐姐借来看看吗?” 薛满掐着话尾进门,手中端着托盘,精神奕奕地道:“少爷好,我炖了川贝雪梨猪肺汤,你趁热赶紧喝吧。” 许清桉道:“我不喝。” “为何不喝?” “为何要喝?” “因为你腿上有疾,得补身子。” “大夫给我开了治腿伤的药。” “药是药,补汤是补汤,两个都得喝。”薛满端起比脸还大的瓷碗,递到许清桉的眼皮底下,“喏,赶紧喝。” 她目光炯炯,虎视眈眈,一副“我是为了你好,你不喝我便磨死你”的架势。 许清桉纹丝未动,不肯就范。 俊生打起圆场,“公子,阿满姐姐是好心好意,您便喝了它吧。” 许清桉道:“不喝。” 俊生哪敢继续多嘴,再看薛满,她落寞地垂眸,“少爷有了新小厮,便不再看重我了。” 俊生有苦难言:跟他有什么关系?公子做出的决定,连老侯爷都无权干涉。 “这是我一大早起来,去厨房洗猪肺,削雪梨,守在灶旁半个时辰炖出的汤,可惜无人品尝。”薛满吸了吸鼻子,“世上之事,果然都逃不出喜新厌旧的定律,我想过不了久,你便要赶我走,只留俊生在身边伺候了。” 俊生真想朝天大喊:冤枉!我冤枉啊!!! 他朝许清桉挤眉弄眼,嘴巴不住开合:救命恩人,公子,她是您的救命恩人! 许清桉对此视若无睹,正待绕过她走,无意中瞥见她端碗的手。昨日分明是白玉无瑕,此刻食指处却多了几道细微血痕。 她尚在委屈,“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如今是深有体会,人性本薄,一旦飞黄腾达,首先会丢掉相依为命的忠仆——” 她手中忽地一轻,是许清桉接过碗,坐回了椅子上。 “少爷。”薛满飞快地改口:“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跟着坐好,期待地催促:“你快喝,尝尝味道如何。” 许清桉尝了勺汤,一股咸甜交加的腥膻味直击味蕾,震碎他镇定自若的面具。 “好喝吗?” 他扔开勺子,干脆地道:“不好喝。” 薛满不信邪,端起碗尝了一小口,露出同样嫌弃的表情。 “呕,好难喝。” “下回不许再进厨房。” “那不成。”薛满道:“为了你的身体,我必得总结经验,迎难而上。” “我身体安好,无须你操心。” “你低头看看,是谁的腿瘸着呢?” “……” 俊生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过招,对少女不禁刮目相看。阿满姐姐能说会道,屡出奇言,丁点不畏惧公子。公子碍于救命恩情,对她不能骂更不能打,唯有忍着心烦,接受“新婢女”的谆谆教导。 他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咧着嘴想:咦,公子这回好像遇上克星咯! 第24章 如俊生所想,许清桉确实拿少女没辙。她救了他,又因他而受伤导致失忆,于情于理他都得酬功报德。 他原想着帮她找回家人,给足谢礼便好。可他派人去晏州及周边打探一圈,并未查到符合特征的失踪案件。少女仿佛凭空出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硬生生扎进他的生活里。 他被迫多了个婢女,一个叫得比谁都凶,干活比谁都烂的婢女。 下厨房,她能将厨房烧得乌烟瘴气。 洗衣裳,她能将衣裳洗得破破烂烂。 做清扫,她能将灰尘扫得铺天盖地。 偏她毫无自知之明,今日捣鼓这个,明日折腾那个,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 要说许清桉曾怀疑她是奸细,这会却是彻底打消疑虑:谁家奸细能像她这般没眼色,成日尽忙着给他添堵?又或者对方正是另辟蹊径,要派她来活生生磨死他? 这不,许清桉今日刚起床,便被迫饮下两碗焦味白米粥。口中苦味未散尽,阿满又端来一碟子黄澄澄的卢橘。 她兴致勃勃地道:“少爷,这是我去市集亲自为你挑选的新鲜卢橘。酸甜可口,生津止渴,你快来尝尝。” 许清桉握笔的手紧了紧,“我不喜食此果,你与俊生吃吧。” 薛满道:“卢橘是好东西,寻常人家想吃都买不起,你怎还挑三拣四?” 经过几日相处,许清桉摸清她的套路,知晓硬碰硬没有好处,便顺着她的思路道:“我缩衣节食多年,过惯了清贫日子,反倒享不得福。再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需忆苦思甜,时刻保持清醒。”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薛满不禁心生赞叹,“少爷,你觉悟真是高。” 便在许清桉以为要躲过一劫时,薛满细致地剥起卢橘,“既如此,那你便只吃一颗,用这丁点的甜抚慰长久的辛劳。” 许清桉瞥向俊生,后者点头如捣蒜,意思是:他尝过卢橘,味道没问题,公子可安心享用。 第52章 “那说好了,我只用一颗。” “嗯!都听少爷的。” 在薛满期待的眼神中,许清桉接过卢橘,试探性地轻咬一口。果肉饱满,鲜嫩多汁,令人回味无穷。 他跟着咬下第二口,依旧甜入心脾,可再看剩余的果子,核中赫然探出一条深褐色的活虫,最最关键的是,它只留半截扭动的身躯—— 许清桉脸色大变,立即吐干净口中果肉,捧起茶盏,漱了足足一刻钟的口。 期间,薛满挠着下巴,嘟嘟囔囔:“我与俊生吃了好多颗卢橘,半条虫子也没吃到,为何轮到少爷便一击必中?” 半条。 许清桉呕意更甚,又用了两壶茶,几乎漱掉口中一层皮,才勉强止住恶心。 他板着脸道:“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薛满往他面前一站,无辜地道:“少爷,你相信我,我真没料到那颗果子里有虫。” 许清桉道:“我信你。” 薛满松了口气,听他继续道:“我打算给你一大笔银子,招四名婢女,再在此地买一所宅邸,你意下如何?” “我本是婢女,为何还要招四名婢女?” “你有了婢女和宅子,今后便是主子,是小姐。” “那岂不是要和你分开?”薛满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道:“少爷,你还是打算抛弃我吗?” “错,我是感激你,希望你将来能过得好。” “你撒谎,你明明是喜新厌旧,嫌我碍事了。”她红着眼道:“少爷,你别赶我走,我保证会加倍努力地伺候你,让你每天都过得惬意舒心。” ……他正怕她的“加倍努力”。 许清桉道:“婢女是奴,小姐是主,你该分得清其中好坏。” 薛满执拗道:“我才不稀罕当什么主子,我说要帮你重整旗鼓,便一定会帮你重整旗鼓。” 许清桉不客气地问:“你身为婢女,凭什么帮我重整旗鼓?” 薛满振振有词,“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危机来临,你自然能见识我的用处。哦对,我不是已经用全身家当供你读书考官了吗?” “……” 许清桉满脸隐忍,俊生低头装聋。这时,庞博涛隔门喊道:“世子爷,我有事禀报。” “进来说。” 庞博涛进屋,“外头来了名靳姓少女,声称是贾松平的外甥女,坚持要求见您。” 许清桉道:“不见。” “我也是这么回她的,但她不依不饶,在门口大声喧哗。她说您没有权利封锁贾府,还说要去衙门击鼓鸣冤,状告您滥用公权。” “她怎知道我在你这里?” “我估摸着是衙门那头透露的消息……” 薛满对俊生私语,“贾松平是谁?” 俊生解释:“是晏州的州同,公子查出他贪污受贿巨额银两,未等上报,便遭到贾松平的打击报复。这不,公子平安归来,那贪官便要倒霉了。” 薛满颔首表示知晓,又问:“少爷是监察御史,按说出巡时应当带着书吏和兵卫,这几日我怎么没见到?” 俊生道:“这次南巡,圣上特意从京畿营中调了一支精锐小队护送公子。领头的是昭武校尉路成舟,如今正带着其他九位兵尉大人在府衙拘守贾松平及其党羽。至于书吏大人,他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公子特许他在上一处养身体,等痊愈后再赶来跟我们会合。” “我这一生病,似乎真忘了不少东西。”薛满感到庆幸,“还好,关于少爷的事我仍记得清楚。” “谁说不是呢?”俊生机灵地附和:“阿满姐姐,您有记不清的事情问我就好,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薛满对他有些改观,小家伙年纪不大,人倒聪明,难怪少爷会留他在身边伺候。 “你我同为少爷的仆人,要齐心合力,共同帮助少爷渡过难关,知道吗?” “嗯嗯,我知道的。” 许清桉仿佛没看见他们的交头接耳,对庞博涛道:“打发她走。” 庞博涛道:“我看那位姑娘不像是讲理之人,用软的恐怕行不通。” 许清桉道:“你看着办。” 说完事,许清桉打发所有人离开。庞博涛往外院走了一段路,发现身后多了根鬼鬼祟祟的小尾巴。 他回过头,笑容可掬地问:“阿满姑娘,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薛满从路边稀疏的枝叶后探出脑袋,“庞管事,你准备怎么打发那贪官的外甥女?” “她若听得懂好话,我便客客气气地请她离开,反之,敬酒不吃便只能吃罚酒。” “你比她年长许多,又是个男儿身,不怕别人说你欺负弱女子吗?” 庞博涛给足她面子,“确有你说的这种可能,那依阿满姑娘所见,我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有我啊。”薛满拍着胸脯道:“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们肯定能好好沟通。” 庞博涛委婉地道:“这个,容我先去问问世子爷的意见。” “他这会儿可没心情回答你。” “为何?” 因他刚吃了半条虫。 薛满清清嗓子,左言他顾,“我身为少爷的得力婢女,理该帮他摆平麻烦。走吧,别浪费时间,带我去会一会她。” 第53章 “但是……” “没有但是。”薛满轻扬下颚,一锤定音,“速去前面带路。” 骄阳似火,饶是站在伞下,靳嫣然仍热得汗流浃背。她努力维持着笔直站姿,双眸紧盯前方,期待着下一刻,传闻中的恒安侯世子便能开门出现,惊艳陶醉于她的傲然风采。 是的,你没猜错,她想替姨父申冤是假,意图给恒安侯世子留下深刻印象才是真。 她不远千里,乘船从老家赶到晏州,为的是过人上人的生活。岂料到达晏州后,姨母并未接她进贾府,而是随意将她安置到外头。没过几天,她又得到消息,称整个贾府被人包围,连只蚊子都无法进出。 她联系不上姨母,转而去了衙门,恰好听到几名官兵在议论纷纷。从他们的谈话中可知,前段时间有位监察御史来到晏州,查到姨父有贪赃枉法的行为。姨父欲杀人灭口,却落了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 “贾松平这蠢东西,平时对咱们耍威风也便罢了,这回竟然敢对许清桉动手,简直是嫌命太长。” “说得没错,许清桉明面上只是个七品官,实则是老恒安侯的独孙。老恒安侯是谁?那可是连当今天子都敬重有加的人物!敢暗杀他的孙子,无疑是自绝后路。” “他是永无翻身之日咯,马大人也会受此牵连,唉,晏州要变天了,咱们今后的日子是难上加难。” 靳嫣然先是一惊:姨父犯罪,她设想的荣华富贵岂不是全没了? 转念她又一喜:恒安侯世子诶!真正的达官贵人,她若能与他搭上关系,后半生必能锦衣玉食,享之不尽! 她动起歪脑筋:她可以先借替姨父鸣冤的由头,求见那位恒安侯世子。等他阐述姨父的罪行后,她便扭转态度,大义灭亲,再趁机展示温柔得体的一面…… 嗨,这年头,谁还没看过几本风花雪月的话本呢! 她费去不少银子,成功打探出恒安侯世子的住所,精心装扮一番后,与奶娘到此守株待兔。 这一守便是一个时辰,她站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暗想是否要改日再来时,大门终于徐徐打开。 方才见过面的中年男子伴一名妙龄少女出现,后者把玩着辫子,好奇地望着靳嫣然。 薛满问:“是她吗?” 庞管事回:“正是她。” 靳嫣然回以敌意的目光,哪里来的臭丫头,衣着普通却似出水芙蓉,倒衬得她珠光宝气,过于浮夸。 “庞管事。”她语气欠佳,“我再说一遍,我要见恒安侯世子,否则便——” 薛满接道:“便去衙门击鼓,替你那贪官姨父鸣冤吗?” “对!”靳嫣然忙又摇头,“不对不对,我姨父为人清正,绝非贪赃枉法之辈!” “那按你的意思,是我家少爷冤枉他了?” “说冤枉倒不至于,但其中定有误会。”靳嫣然反复打量她,“你是恒安侯世子的婢女?” “正是。”薛对自家少爷的“隐藏身份”适应良好,“今日甚热,你不如先进来,与我去厅里坐下说话。” 靳嫣然并不领情,“我为正事而来,与闲杂人等无话可说。” 薛满指着自己,“我是闲杂人等?” 靳嫣然嗤笑一声,“区区一个婢女。” “婢女怎么了?”薛满反驳:“婢女亦是人,亦能为主子分忧解难。” 靳嫣然会错意,神色愈加鄙夷,“无论你在世子面前有多得宠,这都不是你能掺和的事。以色事人者,便该有自知之明。” 薛满眨眨眼,瞟向庞管事:她说的什么东西?谁以色事人了?你吗? 庞管事:……我没有,我不是,我绝对不可能。 “阿满姑娘。”他道:“您生得太漂亮,靳小姐怕是误会您了。” 薛满懂了,对方这是对漂亮的婢女有成见,非常大的成见。 “靳小姐。”她没有动怒,飞来一句,“我不怪你。” 靳小姐问:“你不怪我什么?” “不怪你见识有限,以偏概全。但我得告诉你,天底下既有好官也有坏官,同理,既有依靠颜色,攀龙附凤的婢女,也有吃苦耐劳,踏实肯干,忠于本职的婢女。”薛满笑吟吟地道:“巧得很,我便是极为罕见的后者。” “哼。”靳嫣然不屑道:“你说再多也只是个婢女,身有贱籍,不得谈论官事。” “我是贱籍,那你是什么?” “我自然是良民。” “或许很快便不是了。”薛满道:“按我大周律法,谋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其罪及妻孥,祸连三族。你是贾松平的亲外甥女,刚好在三族内,此番难逃责罚。” 她朝庞管事使了眼神,庞管事便道:“阿满姑娘所言极是,按照律法,靳小姐也该被一起抓进大牢。” 竟有这等律法?! 靳嫣然的脸色迅速变幻,脱口道:“我与贾松平并无血缘关系,我是他家中如夫人的外甥女,算不得他的正经三族!” “哦?”薛满问:“那你跟我一样,也是闲杂人等?” 靳嫣然陷入两难,若回答是,那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若回答不是…… “靳小姐,你好好想清楚,若你肯认这个姨父,我们便努力成全你。届时你可以先进大牢,待我家少爷有精神了,再抽出空去牢里见你。” 第54章 哪个正常人肯主动进大牢? 最终,靳嫣然绝了攀附的念头,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待走出一段距离,她忽然问:“奶娘,这婢女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她?” 奶娘道:“小姐,应当是您听错了。以她的相貌,老奴见过必不能忘。” 主仆俩压根没将貌美小婢女与船上丑陋的杨巧燕联系到一起,失忆的薛满更是全然不知。 她打发走靳嫣然后,兴冲冲地跑回书房,急着向许清桉邀功。 “少爷,我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三言两语便打发走那贪官的外甥女,帮你解决了问题。” 话里的意思昭然若揭:你看,我就说我很有用吧。 许清桉暂停手中狼毫,抬头看她,“谋杀朝廷命官是死罪,其罪及妻孥,祸连三族?” “对。”薛满说得肯定,“刑律与吏律中均有相关记载,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许清桉意外她能通晓律法,除此外,他还有话要问:“那你来说说,三族具体是哪三族?” “呃……”薛满小声回答:“父族、母族、子族。” 说白了,靳嫣然是贾松平小妾的外甥女,并不在受牵连的亲属范围内。薛满算准她不懂律法细则,便耍小聪明诓了她。 许清桉道:“阿满,你胆子不小。” 这是他头一回喊薛满的名,嗓音清冽,带点意味不明的怒,又藏着万般难捉摸的深意。 薛满依旧理直气壮,“少爷,我这么做是为了你,你可不能得鱼忘筌。” “按你所言,我才是罪魁祸首?” “谁说不是呢?” “……”许清桉的头又疼了。 他扶上额角,刚摁两下,忽见她从袖里掏出一颗卢橘。 “少爷,这个卢橘啊——” 他猛地起身后退,眸光中透着嫌恶,“我不是叫俊生都扔了吗?” “我又给捡回来了。”薛满道:“好好的果子,扔了多可惜。” “它生虫子。”许清桉强调,“它里头有虫子。” “只你那颗有,其他全是好的,不信我吃给你看。” 薛满本想证明卢橘没问题,单是许清桉倒霉而已。哪知道剥开黄澄澄的卢橘,一口咬下大半,见到的画面似曾相识—— 虫子,还剩半条的虫子! “啊!!!!!!!!!!!!!!!!!!” 薛满的尖叫声几乎震碎屋顶,许清桉捂耳朵之余,唇角悄然上扬。 很好,倒霉的人不止他一个。 第25章 最终,在薛满声情并茂的自荐,以及俊生、庞管事的苦口相劝中,许清桉暂时打消送走她的念头。 按庞管事所言,薛满相貌出众,神思混沌,留在此处定会惹来狂徒觊觎。届时她举目无亲,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结局可想而知。 她的包袱损毁,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至于口音,大周朝推行官话已久,实难以此推断她来自何地。许清桉非怜香惜玉之辈,不过晏州已被他搅乱一池水,留她在此确实危机四伏。 不能留,便只能带走。 许清桉在晏州边养伤边收拾残局,期间,薛满用药针灸都没有好转,成日只围着他打转。路成舟等人知晓内情后心思各异,然而无人敢置喙——恒安侯世子的事情,自有恒安侯府管教。 远京中,景帝得悉贾松平的罪行、马建树的渎职,便从隔壁属州调了知州到此代职。巧得很,这位知州也姓贾,但与贾松平并无关系,行事更是南辕北辙。他兢兢业业,常年不懈,终于在四十有二时等来仕途的曙光。 从属州到直隶州的长官,官阶是实打实升了一级。 新知州深知机会难得,决意在晏州大展拳脚,是以,待许清桉倍加用心。 许清桉见惯这类讨好,不咸不淡地接受,“往后有事可去找庞博涛传话。” 新知州大喜过望,有恒安侯世子的支持,他何愁在晏州站不住脚跟?他勤勉从事,尽心竭力,若干年后,终在晏州百姓心中留下浓厚的一笔功绩。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一个月眨眼而过,许清桉的腿伤好得八九不离十,他安排路成舟等人在晏州佐理,顺便接应书吏凌峰。随即乘着马车,带薛满与俊生先行前往下个目的地:衡州。 衡州与晏州相隔不算太远,当地民康物阜,粟红贯朽,乘马车的话四五日便能到达。 衡州乃许清桉此番南下监察的最后一站,顺利完成后,他便得返回京城,回到冰冷且死寂的恒安侯府。 他仍清楚记得,出发前祖父站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上,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除开我给你的世子身份,你根本不值得一提。” 在身经百战的老恒安侯眼中,小小监察御史犹如蝼蚁,该对他感恩戴德,唯命是从。可这孙儿偏随了那不识抬举的娘亲,满身逆骨,处处与他作对。 许清桉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 他恭敬作揖,真诚建议:“祖父所言甚是,依孙儿之见,等哪日天气好了,祖父身子利索了,大可求见圣上,请他改立恒安侯世子的人选。至于具体要立谁,您可以试试抓阄,从四位姑母生下的八位表兄表弟中随意挑一个。若还觉得不够,便再加上姑母们的十三位庶子,想必能选出让您中意的人选。” 第55章 老恒安侯脸色铁青,愤愤甩袖,“你个不肖子孙,竟敢目无尊长,妄言妄语!来人啊,将世子的护卫全部撤回——” 责骂也好,威胁也罢,许清桉懒得听,转身扬长而去。 自他懂事起,与祖父的此类争吵屡见不鲜。祖父从军多年,行峻严厉,待他一直嫌好道歹。而他从最初的据理力争到如今的淡漠以对,足足走了十二年。 亲祖孙又如何?祖父要的他不愿给,他要的祖父则嗤之以鼻,若非有过世的父亲羁绊,与娘亲临别前做好的约定,他与恒安侯府早该一拍两散。 世人所谓的“血浓于水”,并不适用于恒安侯府。 他坐在马车里,低眸向书,恹恹地勾起唇角。 “少爷,你在笑什么?”旁边冒出一句话,是薛满怀抱软枕,盯着他手里的书封道:“你看的是《群书治要》,我记得它博采典籍,通篇讲述治政之道,繁复无聊得很。” 许清桉合上书,“你读过这本书?” 薛满想也不想地道:“哪能是我,我是听别人说过大概。” 许清桉道:“哦?你听谁说过这本书?” “我是听……”薛满愣住,脑中飞快闪过一幅画面:有人倚在窗边,手捧书卷,身影颀颀,面容模糊难窥。 是名男子,一名风度绝不会差的男子。 许清桉追问:“你仔细想想,是听谁说过这本书?” 薛满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人的面容,可惜想破脑袋也没有头绪,干脆道:“是你啊!” “……” “少爷,你忘了吗?是你给我详细又耐心地说过这本书。” 许清桉想,光耐心二字便能证明那人绝不是自己,但妄想跟她解释清楚?呵呵,不可能的事。 他已命庞博涛加大范围,在周边各府各州继续寻找失踪少女,一旦找到她的家人便立刻送返,在这之前,姑且留她在身边。 “阿满。” “到!” “你可知当婢女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我知我知,是忠诚。” “不对,是听话。” “是忠诚。” “是听话。” “是忠诚。” “……是听话。” 薛满撇开脸,小声嘀咕:“那你要我杀人放火,我还得言听计从不成?” “杀人放火?”许清桉半阖一双风流眸,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薛满坚守原则,“我是良民,无须在干坏事上受人肯定,哪怕你是我最敬重的少爷,你也没法逼我成为坏人。” 许清桉的目光落在案几上,认认真真地寻找“敬重”何在。嗯,约莫只存在她的个人幻想里。 “以后你跟在我身边,需令行禁止,明白否?” “我尽量吧。” “只是尽量?” “我努力,尽量努力。”她从脚边提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取出一碗猪肺汤,“少爷,这是我临行前炖好的枸杞猪肺汤,还温着呢,你快点喝吧。” 猪肺汤,又是猪肺汤,花样难喝的猪肺汤。 许清桉怀疑她跟猪肺有仇,“为何每次都是猪肺汤?能不能换成鸡汤?” “鸡汤有什么好喝的。”薛满讨厌鸡汤,不明所以地讨厌,“猪肺汤补肺润燥,健脾止咳,有利于你身体康复。” 许清桉忍不住提醒她,“我伤的是腿,按以形补形来说,你该炖猪蹄汤。” 薛满一不小心说出大实话,“你去菜场看看,猪蹄比猪肺贵好多呢。” “……”许清桉从腰间解下淡青色的绣竹纹荷包,丢到案上,“记住了,下回我要喝猪蹄汤。” 薛满打开荷包,倒出里头的碎银,一锭,两锭,三锭四锭五锭……哇,少爷当了官之后真是富有。 她掐指一算,看来先前为他付出的积蓄很快便能回本,甚至还能小赚一笔! 她美滋滋地转移碎银到胖头鱼荷包,许清桉定眸一看,神色略显恍惚。 在遥远的童年记忆中,娘亲习惯在他的衣物上缝制各种小动物图案做标记。可当娘亲决定将他送回恒安侯府时,却当着他的面将衣物焚之殆尽。 “这是你绣的荷包?”他问。 薛满不知哪里来的错觉,“是的,我亲手绣的。” “改日能否替我绣一个?” “小事一桩,你想要绣什么图案?” “小动物的便好。” “那我给你绣只老鹰,希望你今后振翅高飞,直上青霄。” 老鹰的体格实在算不得小,然而……许清桉垂眸,“好,便借你吉言。” 薛满将荷包揣回怀里,将猪肺汤往他那边推,“少爷,喝汤。” 许清桉问:“你尝过了吗?” “当然没有。”薛满道:“身为一个合格的婢女,我才不会尝少爷的汤。” 许清桉把瓷碗推回她面前,“我允许你尝。” 薛满再推回去,“我不能尝。” “你可以尝。” “我不要尝。” 两个人推来推去,短时间内没有结果,许清桉忽然笑了,“好,我先尝。” 他端起碗,先是浅尝一口,再是细细品味,随即神色变得难以置信。 第56章 怎么,是难以置信的难喝吗?莫非她又突破自我下限了? 薛满那个叫贴心,“少爷,不用勉强,你喝半碗就行。” 许清桉摇摇头,“半碗?不能够。” 话音刚落,他便仰头喝下大半碗猪肺汤,意犹未尽地道:“好喝。” 薛满差点被惊掉下巴,“好、好喝?” “好喝极了。”他问:“阿满,你确定这碗汤出自你手?” “我确定。” “那你确定它没被人掉过包?毕竟它……”他扔出一堆赞美之词,道:“与你以往的厨艺天差地别。” “我确定它没被掉过包。”薛满不疑有他,沾沾自喜地道:“看来我在厨艺上天赋异禀,短短一个月便能突飞猛进。” “这是我此生喝过最暖心美味的猪肺汤。”许清桉举起瓷碗,问她,“你要尝一小口吗?” 薛满被夸赞迷晕了神智,竟毫不设防地接过,许清桉见状,眸中掠过一道狡光。 待她启唇喝汤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半起身,左手抵住她的后颈,右手使巧劲推碗,轻而易举地逼她喝光余下的猪肺汤。 须臾的工夫,薛满的脸色便由白转青,真切领略透这碗猪肺汤的“美味”。 许清桉松手,淡然地坐回原位。 薛满干呕了好一阵,怒瞪向他,“少爷,你这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汤明明很难喝,非常、十分、无比的难喝!” “难喝又如何?”许清桉反问:“我喝得,你却喝不得?” “我又没生病!” “主子有难,婢女同当。”许清桉再问:“还是说,你并无与我同甘共苦的决心?” “当然有。”薛满暂且息怒,勉为其难地道:“算了,这回便原谅你了,但是下不为例。” 听听这施舍般的口气,究竟谁是主子,谁是仆人? 许清桉不置可否地一笑,闭眸开始假寐。 天色已晚,马车正到了人迹罕至处,看来今晚只能宿在野外。 许清桉与俊生是男子,夜宿野外倒也罢了。薛满身为女子,总归有诸多不便。 对此,薛满本人很看得开,“小事一桩,我晚上睡马车里就好。” 然而真入了夜,马车里异常闷热,她打着扇子仍遍体生津,翻来覆去许久后,撩起帘络往外看。 这会是仲夏,月明星稀,蛙鼓虫吟,暑气熏蒸。俊生在大树下铺好席子,四角扔着驱蛇虫的香包,又去捡来树枝,在不远处架火堆照明。 许清桉便坐在席子上,背倚树干,神容静谧,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月光薄如蝉翼,轻拢他的周身,散发着淡淡银辉。在黏腻而炎热的夏夜,他宛如一泓清凉的泉水,遗世独立,沁人心脾。 薛满跳下马车,轻喊:“俊生。” 俊生回首,同样压着声,“阿满姐姐,有事吗?” 薛满提议:“我睡不着,来帮你生火吧。” “不用不用。”俊生抹着汗道:“火边又热又容易烫到手,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那我来给你打扇?” “哪能劳烦您给我打扇。”俊生笑道:“火已经生好了,我打算去溪边洗手,要么您替我照看会公子?” 薛满一口答应,等俊生走远,她脱下鞋,蹑手蹑脚地靠近许清桉。 隔着极近的距离,她微倾首,安静地观察起他。只见他面如傅粉,修眉俊目,醒时鸿鶱凤立,风流跌宕,休憩时锋芒稍敛,依旧不可向迩。 他无疑是位绝顶俊俏的青年,但薛满的关注点另在别处。 “他为何不流汗?”她抱怨着:“为何蚊虫光咬我,不咬他?” 她在马车里闷出一身汗,耳畔萦绕着蚊子振翅的嗡嗡声,烦不胜烦下才选择下车。再看看他,浑身清爽,睡相安逸,好似酷暑与蚊虫都刻意绕开他走。 “这天下之事,不公甚多啊。”她摇头晃脑地感慨一番,随即挪到他的旁边,有样学样地靠在树干上。 抬头看,月光穿过枝叶缝隙,零碎如繁星。她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眯眼瞧啊瞧,竟不知不觉地睡着。 她手中的团扇滑落,发出轻微声响。许清桉悄无声息地睁眼,浅褐色的眸中一片清明。 她倒是睡得不设防。 他起身想走,不料衣角被她结实地压在了身下。刚伸手去扯,眼前忽然出现一只花蚊,挥动着瘦弱的两片翅膀,径直飞向薛满的眉心。 许清桉没有动作,眼睁睁见它吸饱了血,拖着肥硕的身躯逐渐飞远,而薛满的眉心迅速鼓起红包。 不关他的事。 他继续抽衣角,又见数只花蚊结伴飞来,朝她的脸颊和脖颈分工行动。 在这荒郊野外,细皮嫩肉的她便是美味佳肴,吸引着蚊虫蜂拥而至。 人是否会被蚊虫吸尽气血? 未等许清桉得出答案,薛满蹙着眉头,口齿不清地说起梦话,“少爷,你别气馁,有我阿满在,绝不会让其他人欺负你……” 许是衣角抽得太费劲,他停顿片刻后坐回原位,有所不同的是,手里多了把绣花团扇。 一下又一下,团扇掀起微风,驱赶着恼人的花蚊,送来清新凉意,使少女睡得愈加安稳。 第57章 于她而言,今夜是一场好眠。 第26章 一早上起来,俊生便心情愉悦,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地笑出声。 “俊生。”薛满问:“你遇上什么好事了,说出来跟我分享分享?” 俊生偷瞄向正在用干粮的主子,确定他离得够远后,才靠近薛满,神神秘秘地道:“阿满姐姐,我昨晚回来时瞧见了一件稀奇事。” 薛满问:“什么稀奇事?” “您猜。” 薛满道:“既是山林,最有可能的便是遇上奇珍异兽,莫非你遇到老虎、狮子或狗熊了?” 俊生摇头,“我要是遇上那些东西,咱们还能活到现在吗?” “也是。”薛满挠着眉心,兴致勃勃地道:“又或者你在林间目睹了一场谋杀,你心惊胆战却又见义勇为,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美呢,美在何处?”俊生哭笑不得,“阿满姐姐,您想点靠谱的,往近了的人说。” 他意有所指地瞄向许清桉,薛满成功领会,窃笑着问:“我懂,你定是见到少爷睡觉打呼噜磨牙了。” 这都哪跟哪啊! “错了错了,公子睡相极好。”俊生不装了,摊牌了,“是这样的,我昨晚洗完手回来,发现公子他竟然在——” “俊生。”许清桉淡淡出声,“该出发了。” 俊生心中一惊,赶忙转身去收拾行囊。薛满被勾起好奇心,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俊生,你快把话说完,少爷竟然在干吗?” 俊生不敢再多嘴,尴尬地笑笑,“公子什么都没干。” 眼看俊生嘴里问不出实话,薛满便将矛头指向本尊。 “少爷,您昨晚到底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什么都没做。” “真的?” “看来比起我,你更相信俊生的话。” “呃……”薛满再度挠挠眉心,“无风不起浪,俊生总不会好端端说这话。” “俊生。”许清桉喊道:“你过来说清楚,昨晚见到了什么?” 俊生干笑,“我什么都没见到,方才是逗阿满姐姐玩呢。” 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阿满姐姐年轻貌美,公子又到了年纪,春心萌动很正常。但鉴于公子的脾性,他最好闭口不言,以免惹祸上身。 俊生决意保守秘密,薛满见问不出实话,便也无奈作罢。 她与许清桉坐回马车,车帘掀着,车内清明,许清桉照例看书,薛满则摊开一张白纸,提笔描描画画。 她时而蹙眉斟酌,时而苦恼撇嘴,表情丰富而生动。 许清桉忍不住侧目,“你在画什么?” “老鹰啊。”薛满挪开手,露出纸上简约的鹰形轮廓,“绣荷包得先画图样,你不知道吗?” 许清桉着实不知,从前娘亲做绣活信手拈来,随便拿块抹布都能变废为宝。 许清桉道:“是绣我的荷包?” “对,我得给你画个最勇猛的老鹰来。”话音刚落,她又用食指挠了挠眉心。 许清桉默不作声,从身后取出个小罐子放到案几上。 薛满打开罐子,一阵清凉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是止痒的药膏吗?少爷待我真好。” 她用指腹沾了点淡绿色的药膏,轻轻往眉心涂抹。与此同时,许清桉问道:“可介意我来添几笔?” 薛满道:“这本就是给你绣的荷包,由你画再好不过。” 许清桉便执笔,依着她勾勒出的线条轮廓,徐徐绘出一只雄鹰。 它候立枝头,目光如炬,羽丰爪利。虽敛翅休整,却又蓄势待发,端的是威风凛凛,跃然纸上。 “画得真好。”薛满夸道:“正所谓‘凄风淅沥飞严霜,苍鹰上击翻曙光’,少爷放心,等熬过眼前苦寒,你必能够一飞冲天。” “那便借你吉言。”他眼中轻泛笑意,余下的时光里,两人和平共处,气氛一片祥和。 第三日傍晚,暴雨不期而至。俊生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愁眉苦脸地冒雨赶路。 这么大的雨,今晚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三个人都挤在马车里。 好在幸运,他们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处荒庙,庙前已停着一辆马车,有人先他们一步在此处躲雨。 俊生抹着脸上的雨水,回头问:“公子,前面有间荒庙,但里面已经有人了,我们还进去吗?” 许清桉道:“去。” 俊生停好马车,三人撑伞跑到屋檐下。推开大门,只见荒庙四处破败,院中杂草丛生,唯有东边的殿门完好。缝隙中透出微弱光亮,在风雨飘摇的此刻显得别样温暖。 俊生上前敲门,“请问有人在吗?” 片刻后,一名高鼻深眼的劲装青年打开门。他见来人衣冠楚楚,气质不凡,便客气地问:“诸位也是来避雨的吗?” 俊生道:“是,山路偏僻,周边没有其他避雨的地方。能否请你们腾块地方,让我家公子与姐姐休息一晚?” 青年道:“稍等,我去问问我家夫人。” 他很快便折返,笑道:“我家夫人请诸位进去一同避雨。” 他侧开身,迎着几人进殿。许清桉与薛满跨过门槛,见角落生着火堆,殿中央铺着席子,一名妇人与锦衣青年整衣危坐。 第58章 妇人年约四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蜜合色绣花卉纹样立领纱裙,仪态端庄不俗。 锦衣青年的五官称得上俊朗,两颊却消瘦,脸色苍白无力,藏青色长袍空落落地裹着身躯,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 待看清二人的面容,妇人难掩惊艳。方才久明称来人气宇不凡,整个衡州都难得一见,她本以为是夸大其词,哪晓得是名副其实。 衡州的确没有这样惊艳的人,还一次性出现两个! 她自恃长辈身份,等二人打过招呼后才笑道:“相逢即缘分,几位无须客套,坐下休息吧。” 俊生找了处角落,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回马车取了东西,同样铺上席子和坐垫,道:“公子,阿满姐姐,你们坐。” 两拨人隔着一丈多的距离各自休息。妇人从包袱中拿出油纸包,递到锦衣青年眼前,柔声道:“志杰,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这会肯定饿了,快用些糕点吧。” 锦衣青年语调平平,“不吃。” 妇人又递去水壶,“那你喝点水,夏日燥热,多喝水对身体好。” 锦衣青年惜字如金,“不喝。” 妇人不再多言,转而为他打起扇子。劲装青年想要代劳,被她摇头拒绝。 她笑着回忆,“志杰小时候特别怕热,夏日里的每晚都是我为他打扇,直到他睡着为止。” 锦衣青年似有触动,抿了抿唇又恢复冷漠,但至少没有阻止她的行为。 薛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他们零星的对话间可知,劲装青年是护卫,妇人与锦衣青年是母子。但不知为何,母待儿殷勤讨好,儿的回应却十分疏淡。 对待母子关系,阿满的态度与失忆前同样偏执:母恩大于天,甭管她做错了什么,都不是为人子女怠慢的理由。 她略带苛责的视线飘向锦衣青年,后者有所察觉,与之四目相对。 ……这不就尴尬了吗。 薛满别开脸,不小心又撞上许清桉的眼。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洞若观火,用眼神清楚地表达出指令:少管闲事。 好的吧。 薛满翻出一包松子糖,闷头吃了两块,随后才递给许清桉,“少爷,你要吃糖吗?” 许清桉道:“不吃。” 薛满道:“那我自己吃。” 松子糖酥脆香甜,入口即化,薛满一吃便停不下来,眼角眉梢尽是甜意。 许清桉轻拢长眉,朝俊生投去眼神。 俊生跟了他多年,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适时地道:“阿满姐姐,糖吃多了坏牙。” 薛满露齿一笑,“你瞧,我牙好得很。” 她仍是放下糖,学着妇人那般,拿出扇子替许清桉打扇,只她娇贵得很,摇了几下便揉起腕子。 “阿满姐姐,我来打扇就好。”俊生接过扇子,本想替主子打扇,想到昨晚的画面,又将风对准薛满。再仔细观察主子的神色,嘿,没有冷脸,证明他做对了。 他扇得愈加卖力,边与薛满说笑,未注意一道炙热的目光正锁着薛满。 目光的主人是锦衣青年,他听薛满喊出第一声“少爷”后,神情便复杂多变。从前亦有人伴他左右,成日少爷前、少爷后地喊,但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思及此,他心绪激荡,掩唇开始剧烈地咳嗽。 妇人关切地上前,反被他一把推开,“托您的福,我如今好得不能再好。” 妇人身躯一震,终是说不出任何话,疾步走到角落,扶着破旧斑驳的柱子,双肩轻轻耸动。 窗外风雨咆哮,树影幢幢,枝叶飘零,好似妇人的心,几乎要溺毙在这无边黑夜。 “夫人。”耳畔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您要吃松子糖吗?糖很甜哦。” 妇人侧首,见少女亭亭玉立,笑如春风。 “要,多谢姑娘的好意。”妇人心中一暖,抹去眼角泪渍,顺势与她聊起天。 “姑娘从哪里来?” “我们从晏州来。” “要去往哪里呢?” “我们要去衡州。” “衡州?”妇人笑道:“真巧,我们也是去衡州。” “你们是衡州人吗?” “没错,你们呢?” 薛满无比顺口地道:“我们是京城人士。” “难怪。” “难怪什么?” 妇人赞道:“生于天子脚下,难怪诸位一身大家风范。” 薛满道:“那是,我家少爷满腹经纶,将来可是做大事的料。” “呃。”妇人顿了顿,“恕我冒昧相问,姑娘只是个婢女吗?” 薛满道:“是啊,一名忠诚机敏、吃苦耐劳的婢女。” 她眼里亮晶晶的,不见自卑倒满是自豪,令妇人哑然失笑。真是位美丽善良的姑娘,这般落落大方的性子,说是名门千金也不为过。 有此婢女,足以证明她家少爷绝非泛泛之辈。 妇人望向从进门起便沉默寡言的俊美青年,难免生出结交的心思,“你们此番去衡州,是为探亲还是游玩?” 薛满道:“我们是去游玩。” “衡州离这还有约两天的路程,若你们不嫌弃的话,可跟我们一同上路。”妇人道:“待到衡州,我也能尽地主之谊,领你们四处游玩。” 第59章 薛满摆摆手,“无须劳烦夫人,我家少爷已有出行安排。” “是吗?”妇人略有惋惜,复又提议:“那等你们空闲了,不妨到我家做客。我儿亦是读书人,与你家少爷年纪相仿,兴许能成为好朋友。” 衡州人真热情好客! 薛满欣然应允,横竖萍水相逢,今后能否再见面都是另说。 她们相聊甚欢,锦衣男子与许清桉亦在打量对方。 “兄台是读书人?”锦衣男子率先开口。 许清桉回:“是。” “平日喜读哪些书?”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均有浏览。” “可考取过功名?” “时运不济,暂未榜上有名。”许清桉反问:“你呢?” 锦衣男子一脸怅惘,“有是有,去年考上了秀才,止步于此也算圆满。” “为何是止步?”许清桉道:“纵使会试失意,大不了再多考几次。” “于你而言是轻巧。”锦衣男子咳嗽几声,自嘲道:“于我而言,弱不胜衣,怎有资格谈雄心壮志。” 许清桉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圈新鲜的瘀痕,却无心打探,“那你便先养好身体,往后总有机会登上新科。” 锦衣男子的脸色愈发惨淡,腕间仍隐隐作痛。脑海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悲鸣,为他的香雪,也为他竭力挣扎却难以逃脱的命运—— 他已道尽涂殚,余生竟不知何去何从。 第27章 翌日清晨,众人离开破庙,启程赶往衡州。因目的地相同,两拨人形同作伴,妇人休息时经常主动找到薛满,跟她分享吃食与日常所需,对她的好感溢于言表。 妇人自称夫家姓唐,家中经商,此番出行是带儿去远方探亲。 面对唐夫人的热情,薛满礼待之余又留有分寸,只道主家是普通人,对许清桉的真实来历绝口不提。 唐夫人心知她有所隐瞒,更赞她谨言敏行,聪慧过人。她不由将其与香雪对比:同是婢女,香雪仅有些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而眼前的阿满姑娘靡颜腻理,谈吐得体,若当初待在志杰身边的人是她,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会的吧。 唐夫人萌生出想法: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或许她替志杰再物色个贴心的婢女,他们的母子关系便能恢复如初。待回到府中,她便着手办理此事,最好是找个像阿满姑娘这样水灵的人儿…… 两日后,众人顺利抵达衡州。 马车停留在城门口,唐夫人下车,再度发出邀请,“阿满姑娘,许公子,你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是先随我回府暂住几日,等熟悉周边后再做打算。” 许清桉婉拒:“多谢夫人好意,但晚辈已有安排。” “成吧。”唐夫人叹道:“那我便不勉强你们了,可惜我与阿满姑娘实在投缘,舍不得就此 分别。” “唐夫人莫急,等少爷忙完事,我们便找机会去拜访您。”薛满笑眯眯地道:“届时您可别装作不认识我们。” 唐夫人道:“哪里的话,你们肯来,我定奉为上宾。” 她拉着薛满走到旁边,从腕间褪下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镯,作势要替她戴上。 薛满竖手一挡,“唐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一直想要个闺女,奈何身体不争气,用尽方法亦不能如愿。”唐夫人有感而发,“而今与你一见如故,料想是上天怜悯我,特意赐来的缘分。这枚镯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物件,虽不值几个钱,但是我的一片心意,请你务必收下它。” “夫人是好夫人,玉亦是好玉。”薛满道:“我领了夫人的好意,却不能收夫人的玉。别看我是个婢女,也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何况您一路上待我倍加关照,我已然受了许多好处。” 无论怎么劝说,薛满都不肯收下玉镯,唐夫人只好作罢:“那你答应我,离开衡州前一定要来找我。” 薛满爽快答应:“行。” 那头唐志杰在跟许清桉道别,薛满见状,压低声音道:“夫人,我有句话想对您说。” “你说。” 相处几日,薛满见唐志杰对唐夫人总是冷漠,忍不住道:“玉不琢不成器,子不教没规矩。即便您心疼他体弱,该管教的时候也不该手软。” 唐夫人攥镯子的手一紧,“阿满姑娘,你误会了,志杰是个好孩子——” “母亲。”唐志杰冷声打断:“我们该走了。” 他登上马车,离开之际,掀帘望向薛满,“阿满姑娘。” “诶?” “后会有期。” 薛满警惕回视:怎么着?他是听见了自己对唐夫人吹耳旁风,正话反说,警告她不许再出现吗? 等唐家的马车跑远,俊生挠着头问:“姐姐,您真打算去拜访唐家?” 薛满道:“我一个婢女,人微言轻,说话算不得数。当然要看少爷的意思,少爷想去便去,少爷不想去便不去咯。” 俊生心想:您和唐夫人笑谈自如时可不像婢女,活脱脱是女主人的风范好吗! 他转向主子,“公子,您的意思呢?” 许清桉却问:“今晚宿在何处?” “宿、宿在东来顺!”俊生一拍脑门,哎哟喂,差点忘了,公子来衡州是奉皇命办正事的。“庞掌柜已经在东来顺打点好了,咱们过去报名字就成。” 第60章 不多时后,三人来到东来顺客栈。它坐落在城中央繁华地段,高阶阔门,古香古色,伙计笑脸相迎,殷勤至极。 “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 “可有事先预定?” “有,姓庞,订了两间上房。” “原来是庞老板的客人,我等候你们许久了,请跟我往里来。” 客栈内宽敞明亮,陈设精巧,薛满边走边问:“你们这住一晚要多少银子?” 伙计笑道:“回姑娘的话,普通厢房是五两银子一晚,您几位订得是顶好的上等房,需十三两银子一晚。” 俊生咋舌:“庞掌柜行事大气,能挑贵的绝不选便宜的。” “这么贵,幸亏不用公子出钱。”薛满捂紧荷包,吝啬道:“换成是我,最多定十三文钱一晚的小客栈。” 俊生笑道:“出门在外,勤俭总没有错。” 待办理好入住,薛满畅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条颜色鲜亮的裙子,神清气爽地准备下楼。 客堂里,许清桉和俊生正在喝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少爷,俊生!” 两人循声抬头,见一抹新绿趴在二楼栏杆上,笑吟吟地低望过来。 俊生立马起身唠叨:“阿满姐姐,您注意安全,万一栏杆不牢靠呢?” 薛满不以为然,曲指敲敲栏杆,“这可是上等实木,没那么容易断裂。” “没那么容易不代表没可能,我的好姐姐哟,您快下来吧。” “可我觉得居高临下的滋味不错,想再趴会呢。” “您要登高,等改日回到京城,叫公子带您爬雁昙山就是。”俊生道:“雁昙山的风景比这客栈要好上几千几万倍。” 薛满本想继续逗他,却听许清桉道:“阿满,闹够了便下来。” 好吧。 她施施然下楼,坐到他们对面,空气中弥散开清新香气。 俊生抬手轻嗅袖子,嗯,除了皂角味还是皂角味,不好闻。 薛满没注意他的小动作,问道:“我饿了,咱们中午吃什么?” 俊生道:“我打听过了,东来顺隔壁另有同名酒楼,听说厨师的祖上在宫里伺候过,厨艺十分了得。” 想也知道,此类酒楼的花费不会便宜。薛满刚想拒绝,俊生便报起菜名,“他家的招牌菜有杏仁佛手、八宝珍鸭、绣球干贝、糖醋荷藕,以及蝴蝶虾卷、姜汁鱼片……” 薛满顿时口中生津,眼巴巴地盯着许清桉,“少爷,您想去吗?” 许清桉斟茶撇沫,不紧不慢地道:“口腹之欲,何穷之有?我俸禄微薄,当以节俭为先。” “哦……” 见薛满耷拉下肩膀,他话锋一转道:“然偶尔随心也无妨。” “少爷说得对。”薛满喜笑颜开,“那中午便去东来顺酒楼!” “嗯。” “但是吧,我明早还得去菜场买猪肺,手里的银两所剩无几。” “……” “待会结账得由你来。” “……” 正值饭点,东来顺酒楼里宾客如云,厅中觥筹交错。 俊生要了个临窗位置,往外能看繁华街景,对内可听悠扬小曲。 薛满翻开菜谱,略看几眼便流利地点了一大桌菜。等候的功夫,她难耐兴奋地问:“少爷,咱们什么时候去办正事?” 许清桉有一瞬滞缓,“不急。” 他此次受皇命南下四大直隶州,主要任务是深入当地,监察官员品行,照刷文书案卷并巡视粮仓库房。但凡查出异样,便可直接向圣上汇报,权力不可小觑。 撇开晏州生出小波折,许清桉一路平安无事。换做旁人兴许会觉得幸运,他却恰恰相反。他费尽心思争取到了南巡的机会,为的是积功兴业,早日留名青霄碑。若无功而返,岂非白白浪费这小一年的时间? 七品小官,想脱颖而出何其艰难,再有祖父的赫赫军功在先,更衬得他天壤悬隔,有心无力。 他微垂长睫,掩去眸中厌色。究竟要变得何等优秀,他才能名满天下,如愿见到母亲?又或者他最终会被磨灭意志,余生被束缚在恒安侯府,成为一件传宗接代的器皿。 “少爷。”薛满的声音跃在耳畔,“你的那名书吏几时能到衡州?” 许清桉道:“他已在晏州跟路校尉会合,处理完余下事务,下月初估计能到衡州。” 薛满掐指一算,今日是六月初十,离他到还早着呢。她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冒出个主意,“唉,你腿伤未好全,又没人协助你处理事务,未免也太辛苦了。” 俊生道:“阿满姐姐,您别小看了公子,别说两个人的活,便是三个人、五个人的活公子也能游刃有余。” 薛满偷瞪了他一眼,话没说对,重来! 俊生极有眼色,语调轻扬便绕了回来,“但~是呢,公子如今还算半个病人,的确不该过于操劳。” “没错。”薛满煞有其事地点头,“少爷,我认为你需要个帮手,一个机智聪颖,计行言听的帮手。” 她挺直身板,面带微笑,一副任君差遣的模样。 许清桉视而不见,甚至道:“言之有理,那明日你买完猪肺,顺道去趟唐夫人的府邸。请她帮我寻一位靠谱的帮手,最好是私塾里的先生,既识字又会算数的。” 第61章 薛满倏地起身,双手撑在桌上,“你身边便有合适的人选,何苦舍近求远?” “有吗?”许清桉慢吞吞地左顾……右盼……再左顾……再右盼…… “许清桉!”薛满气呼呼地道:“别装了,你明明懂我的意思,我识字也会算数,是帮你办事的不二人选!” 许清桉总算拿正眼看她,“你?” “对,我,阿满,你最忠心耿耿,言听计从的好婢女!” “言听计从?”许清桉道:“我记得某人只做得到尽量听话。” “特殊情况,我也可以言听计从。” “既如此,我得先试验你听话到哪种程度。” “你试,你马上便试。” “好,我要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炖猪、肺、汤。” “……” 好嘛,不炖便不炖,补汤的花样那么多,大不了她另找一种! 第28章 一桌满当当的菜肴上齐,堪称是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薛满提起筷子,捻了些菜到碗中,细嚼慢咽地品了品,眼中流露失望之色。 她小声道:“什么厨师的祖上在宫中待过,骗人的吧。” 俊生正坐在她身侧,闻言道:“是不好吃吗?我也来尝尝。” 他学着薛满的模样,一一尝过菜色,越吃越满足,“阿满姐姐,不至于吧,我觉得每样都很好吃啊。” 薛满轻哼,“这鸡汁豆腐讲究鸡汤醇香,豆腐鲜嫩,油而不腻。但他做得腥气四溢,显然是厨艺未到火候。再有这鱼羊鲜,菜如其名,求得只一个‘鲜’字,可它鲜中带苦,又透着股羊膻味,入口简直一言难尽。还有这蝴蝶虾卷,外皮不酥虾肉不嫩,定是搁置超过半个时辰……”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俊生满脸茫然,阿满姐姐说得头头是道,但他真是丁点没尝出不好来。 他改问第三人,“公子,您觉得好吃吗?” 薛满换上新筷替许清桉夹菜,“少爷,你来评一评。” 许清桉出身名门,用惯锦衣玉食,并不难尝出她说的问题,但近日经过某人的补汤大洗礼,他颇有看淡红尘的念头。 “尚可。”他道:“你不喜欢,下回不来了便是。” 薛满懊恼,“早知味道这般普通,我们还不如去外面随便吃点,好歹能省不少银子。” 俊生笑道:“姐姐别恼,一顿饭而已,公子承受得起。” 的确,对恒安侯世子来说,一顿饭花十几两银子是常事,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兴许承载着数年生计。 如今的柯友文便是其中一员。 相较于装扮精致的其他宾客,他衣着朴素,气色萎靡,趁着他人不注意时,往桌上放了瓶酒。 他局促地坐好,不时朝楼梯口张望。等得时间久了,浑身便泛起战栗,皮肤下像钻进虫子般奇痒难耐。他用力地抓了抓大腿,右手探向怀里,待摸到两样冰冷的物件方心神微定,打起精神继续等候。 许久后,楼梯口出现一抹熟悉身影,他连忙起身招手,“大表兄,这里!” 来者是一名油光满面的男子,年约三十出头,穿着一袭价值不菲的锦袍。鼓囊囊的腹部勒着根宝石腰带,浑身上下写着“财大气粗”四字。 他大摇大摆地走向柯友文,路过靠窗的位置时脚步一顿:哟呵,这一男一女长得真够标致,若是能收入囊中,肯定能卖个不菲的价钱! 他一心二用地落座,朝柯友文假笑道:“抱歉啊友文,我路上遇到个朋友耽搁了会,让你久等了。” 柯友文忙道:“不久,不久,我也刚到这里。” 他将酒杯推到对方面前,“我方才闲着无事,已先点了几个菜,大表兄要么再看看菜单?” 大表兄名叫葛帆,他对柯友文的际遇再清楚不过,故意道:“也行,那我再点几个菜。” 柯友文硬着头皮道:“好,那我喊小二来。” 葛帆便挑着贵的点了五道菜,见柯友文欲言又止,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没银子也想摆阔? 他合上菜谱,相当善解人意,“友文啊,我知晓你如今日子过得紧凑,别说是东来顺酒楼,便是路边的酒馆你也难负担得起。罢了,咱们兄弟今日能省则省,你点的三道菜足矣。” 柯友文涨红着脸,眼睁睁见小二翻个白眼后离开。 “大、大表兄。”他佯装无事,问:“舅舅与舅母近段时间可好?” “我年前给他们在乡下置办了几十亩地,又配了十几个仆人,他们平日就收收佃租,种菜养花,过得十分惬意。” “那子阳和子骞呢,他们初入学堂,不知适不适应?” “鸿飞书院的院长乃是我的好友,他对子阳和子骞赞不绝口,称他们天生聪慧,八面玲珑,将来必是可造之才。” “那是,子阳和子骞与兄长一脉相承,不出十年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番客套的寒暄后,柯友文将葛帆家中的情况关心个遍,只差问候那守门的大黄狗。而葛帆看似有问必答,实则换着法子炫耀,虚荣心溢于言表。 菜已上齐,有别于邻桌的琳琅丰盛,他们只一碟油炸花生米、一份油焖茄子,外加份肉末青椒。 葛帆用筷子拨了拨菜,又用嘴沾了沾酒,朝柯友文投去怜悯的眼神。 第62章 连酒都是最便宜的二锅头,真是寒碜得可怜! “友文呐。”葛帆往椅背一靠,心不在焉地问:“你最近腿好些了吗?” 柯友文捶了捶酸胀的右腿,苦笑着道:“用了半年药倒是有所好转,已能稳当站上半个时辰,但想完全康复,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柯友文是个读书人,从前家境殷实,生活平顺。但前年他在出游时从山间跌落,摔断了一条腿,又因庸医治疗不当,使他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瘸子,彻底断送了科举之路。他自此性情大变,闭门不出,只觉余生万念俱灰。 本以为他已经废了,没想到去年妻子寻来神药,他服用后腿伤逐渐好转,甚至有希望行动自如! 然而神药虽妙,价格亦是昂贵,他们变卖了所有家当仍无以为继。幸有大表兄葛帆仗义出手,阔气地借给他们一笔银子,才令他们重新看到曙光。可不出半年,那些钱便花个精光,他已有段时间买不起药,随着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强烈,这才又约出了葛帆。 今日这顿饭,其一是为表达对葛帆的感激,其二便是…… “大表兄。”柯友文双手举杯,情真意切,“以前我跟你来往少,只从街坊邻居嘴里听过你的事,一度对你怀有偏见。可当我摔断腿后,别人都用各种理由拒绝我,只有你肯借我银子治病。这半年多来,你更是处处照顾我全家,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慢。”葛帆打断他的肺腑之言,一脸似笑非笑,“友文呐,今生的事该今生了,干吗要拖到来生?” 柯友文喏喏应是,“大表兄说得对,今生事该今生了,今生事该今生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袖子抹抹嘴,小心翼翼地开口:“等我腿伤痊愈,我便继续考取功名,若能有幸登科,定会重报表兄的恩情!” 这话葛帆不止听过一次,以往他总笑眯眯地说不打紧,今日却变了态度。 他改为斜身坐着,“说起来,你这腿养得有些时候了。” “是,之前请不到靠谱的大夫,便一直浑浑噩噩地拖着。不过用了神药以后,我的腿有明显好转,不说今年吧,来年定能健步如飞。” “来年?”葛帆问:“你算过账没,这样吃药每个月要花多少银子?” “二十……不,十两。”柯友文气虚声短,“每个月大约十两。” 葛帆啧了一声,“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寻常人一年也就挣个十几两。” “是,对。”柯友文满脸愁容,“不瞒表兄,我也想过不治这腿,下半辈子废便废了。可家中没了顶梁柱,我妻子与一对双胞胎女儿又该怎么生活。” 葛帆的手指在桌面轻打节奏,眼神隐有闪烁,“我记得小娥和小翠今年有八岁了。” “是,上个月正满八岁。”提起一双贴心的女儿,柯友文未免感到愧疚。妻子倾家荡产为他治病,连累着一双女儿跟着吃苦,她们从前衣食无忧,如今却连生辰都只吃得上一碗清水面。但即便如此,她们仍没有半句怨言,坚信他有痊愈的那一天。 思及此,他鼓足勇气道:“大表兄,我今日约你来是有个事想和你说。” “你说。” “能、能否请你再借些银子给我?” “你要借多少?” “五十两行吗?” “买药?” “对。”他重重点头,“前头已花了不少钱治腿,总不好白白浪费,表兄觉得是不是这么个理?” “理是这个理,只不过我借了你五十两,后续估计还得再借你五十两。”葛帆挑着眉道:“毕竟你这腿一时半会治不好,除了我便没人肯借你这么多银子。” 柯友文窘迫又哑口无言,皆因他说得丁点没错。 葛帆忽地笑开,“友文呐,我可以一步到位,直接给你一百两银子。” 柯友文惊喜万分,“大表兄,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往后你有任何事情,我都会听你差遣,没有半句怨言!” “先别急着谢我。”葛帆道:“我不白给你这些钱,是需要你拿等价的东西来交换。” 柯友文一脸茫然,他已将良田宅邸售尽,哪还有值钱的东西交换? 葛帆抚着嘴角,意有所指,“你有一双如花似玉的双胞胎闺女,实在是叫人羡慕呐。” 柯友文一怔,“大表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葛帆道:“你们家现在这个境况,每月的生计都成问题,何况还拖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倒不如给她们找个新去处,你们好,她们也会好。” 柯友文瞪大眼睛,似乎还是不能理解。 葛帆直接摊牌,“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把小翠和小娥给我,我会帮她们安排好去处。” 柯友文总算回过神,难以置信地道:“那不就是卖孩子吗?” “诶,怎么能叫卖呢,我好歹是她们的伯父,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亏待她们。” 柯友文的眼皮开始疯狂跳动,他想到以前听到的那些传言,说葛帆跟当地最大的青楼有勾结,经常会帮着买卖妙龄少女,靠此才收敛了不菲的家产。原来传闻没有夸张,葛帆真是个人贩子,难怪他会主动借钱给自己看病,想必是早早盯上了小娥和小翠,想尽办法接近他们一家,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没安好心! 第63章 “葛帆,你别做梦了!”柯友文怒目瞪着他,“小娥和小翠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卖掉她们!” “哦?那你不打算治腿了吗?打算永远当个废人,靠人救济过日子?”葛帆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推到柯友文的面前,“我已是看在亲戚的分上给了你天价,旁的孩子最多值个十几两,你该知足了。” 柯友文死死盯着银票,脑袋再度泛起狰狞的疼痛。 葛帆表情凉薄,继续火上浇油,“真不答应吗?友文,女儿长大了要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时候她们还能管你的死活?” 一句句话犹如锋利的毫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柯友文的脑袋,使得他头痛欲裂,几乎丧失思考的能力。他绝望地捧住头,内心竟有一丝动摇。他不想后半生都活在别人的鄙夷里,如果卖掉小娥和小翠,用那一百两银子治腿,等伤好了他便能继续考取功名,等当上官了再去想办法赎回她们…… 可等到那时候,小娥和小翠会原谅他吗?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他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俱是坚决,“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葛帆被他的不识好歹激怒,干脆撕破脸,“行,你不肯卖女儿,那就把之前欠的五百两银子立刻还我,否则我就去衙门告你!” 柯友文锁死眉头,“我只借过你五十两银子!” “你说五十就五十?”葛帆得意地挑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竖着向他展示,“我有借据为证,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字,写着向我借款五百两。” 柯友文努力辨认借据,脸色大变,“这不是我写的那张欠条!” “开什么玩笑,白纸黑字,就是你的字迹。”葛帆老神在在,“你不服气,大可叫人来比照。” 柯友文气得浑身哆嗦,葛帆竟叫人临摹了他的字迹,弄了张假欠条出来!从第一次借银开始,他便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他想夺过欠条撕毁,葛帆却动作更快,将东西收好后起身冷笑,“柯友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喝敬酒,那便好好品我这杯罚酒。明日午时前你要是拿不出五百两,我就立刻去衙门告你,到时候你不仅要卖女儿,恐怕连妻子也保不住!” 他扔下威胁便走,未料刚走出几步,颈部便传来一阵彻骨剧痛。侧首看去,是柯友文手持一柄银簪,脸上飞溅着鲜血,凶神恶煞活像地狱里的厉鬼出笼。 柯友文神色癫狂,拔出银簪又捅进深处,嘴里跟着手上的动作不断重复,“王八蛋,我只欠你五十两银子,是五十两银子,只有五十两银子……” 第29章 事发突然,二楼的宾客们被吓得四处逃窜。薛满正好低头夹菜,待想抬头探个究竟时,一双手掌已遮住她的眼。 “别看。”许清桉动作敏捷,隔开人群护着她往楼下走,边沉声吩咐:“俊生,快去报官。” “是,我这就去!”俊生忍不住回头,见那人还在对躺在血泊中的男子行凶,连忙加快了步伐。 衙门离得近,不多时便有六名带刀衙役赶到。他们箭步冲上二楼,在一阵此起彼伏的厉喝声后,两名衙役架着行凶的瘦弱男子下楼,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有不少好事的宾客没有离开,见状不禁齐齐退步。薛满躲在许清桉背后,稍探出脑袋,恰好瞧见那男子的全貌。 他浑身是血,眼神涣散,耷拉着四肢似是精疲力竭,偏手中死死握着一支银簪。鲜红的血迹顺着银簪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串渗人痕迹。 好、好可怕。 薛满的心口直跳,下意识捉上许清桉的长袖。许清桉低头看了一眼,便也任由她去了。 按照规矩,衙役要向目击者们盘问事情经过,许清桉几人因离事发桌近,需跟他们回趟衙门做详细笔录。 衙役本以为需花些时间劝服这几位,未料他们十分配合,尤其是那位年轻貌美的少女。 她凑上前问:“去,马上去。衙门在哪个方向?出门往左还是往右?” 衙役道:“往右,你们跟着我走就行。” 他扶着腰间佩刀,领几人往外走。薛满刻意留出一段距离,朝许清桉眨了眨眼。 她双眸晶晶亮,“少爷,这还是我第一次去衙门呢。” 许清桉问:“你不怕吗?” “当然不怕,我以后可是要跟着你——”她掩住唇,转为小小小声道:“走南闯北,阅遍各府各州衙门!” 此等想法属实是异想天开,她总要回家去,怎会跟着许清桉走南闯北?但不知为何他没有出言反驳,只叮嘱:“衙门重地,切记谨言慎行。” 一行人刚到衙门口,便撞见两名年轻衙役押着名锦衣公子从对面走来。那锦衣公子显然是犯了什么事,偏高扬着头,态度嚣张至极。 “我可告诉你们,我爹是衡州鼎鼎有名的人物,你们要敢对我不客气,小心他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名衙役不为所动,手上愈加用劲,“我管你爹是谁,你给我放老实点。” “哎哟,哎哟喂!”锦衣公子吃痛出声,干脆自报家门,“你们是新来的吧?可知道我爹是同善堂的大东家秦长河。他跟你们韩大人和上官师爷相识多年,只要他打声招呼,你们便得乖乖放我回去,还得上门赔礼道歉!” 第64章 两名衙役虽是新来的,却也听过秦长河的鼎鼎大名。他们对看一眼,心里犯起嘀咕:若他真是秦长河的儿子,那事情便不好办了。秦长河是衡州出名的大善人,任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们客气了些,“你既是秦大善人的儿子,更该明事理,知晓我们是依法办事。” 秦公子嘁道:“听你们这话说得,好像我杀人放火了一样,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干,你们何至于这么粗鲁地对待我?” 衙役皱眉:“你强抢民女还叫什么都没干?” “是怜惜!”秦公子狡辩:“本公子心肠好,怜惜她小小年纪就要跟父母出来摆摊做生意,想给她锦衣玉食的未来而已。” “你罔顾小姑娘的意愿,硬要抢她回去当小妾,说破天了也是强抢民女。”衙役不再多话,“请吧秦公子。” 秦公子一脸不服气,但当他看见不远处的妙龄少女后,瞬时将愤怒抛之脑后。 好、好貌美的少女! 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女,满脸垂涎欲滴,若非行动不便,早就冲上去调戏——哦不,是跟少女搭话去咯! 如此这般的,两拨人前后脚进入衙门,秦公子先被带往供招房,临别前不舍地望着貌美少女,期盼她能给点回应。后者却熟视无睹,新奇地打量起衙门内部。 府衙敞亮,门房整洁,来往的衙役们均精神抖擞。 她朝许清桉使个眼神,大意是:少爷,我帮你看过了,这里还不错。 俊生亦是忙着打量,没注意前边的门槛,差点摔个大跟头,幸亏薛满扶了他一把。 她认真叮咛:“俊生,衙门重地,切记谨言慎行。” 衙役依次带三人进侯问房做笔录,从他们大差不离的叙述中初步得出结论:这应当是一起由欠债引发的命案。 结束笔录后,衙役亲自送他们出门,“后续若有细节需要确认,还得劳烦几位来趟衙门,希望你们能够配合。” “没问题,届时你到东来顺客栈找我们就行。”薛满笑着应声,横竖他们以后要来衙门办公,先混个脸熟总没错。 衙役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回了衙门,岂料又撞见那名嚣张的秦公子。短短半个时辰内,他便恢复了自由身,正大摇大摆地阔步前行。 他身后多出一名长脸留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眼泛精光,一看便不是善茬。 衙役认识他,此人姓洪名锡,心思狡诈,巧舌如簧,是衡州有名的讼棍一枚。只要给足钱财,什么样的烫手案子他都肯接。 秦家有钱有势,能请他来也不足为奇。 衙役本想绕开他们,秦公子却伸手将他拦下,“喂,我问你,刚才那小娘子去哪了?” 衙役反问:“哪个小娘子?” 秦公子比画着手道:“就是你刚才领着进门的,那个穿翠绿色裙子,皮肤赛雪,相貌一等一水灵的小娘子。” 衙役道:“哦,他们回去了。” 秦公子问:“回去哪儿了?” 衙役道:“这就不清楚了。” 任秦公子好说歹说,衙役仍守口如瓶,他只好朝洪锡使了个眼神,后者便笑眯眯地接话,“诶,孟衙役无须紧张,秦公子对那小娘子并无恶意,不过是想认识认识她。” 孟衙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是吗?秦公子每日挺忙啊,不是心疼这个小娘子,就是想认识另个小娘子的。” 秦公子大言不惭,“花开堪折直须折,怜香惜玉哪是错?孟衙役,你若肯帮我这个忙,今后去同善堂看病买药什么的都能优先安排。” 孟衙役深感他的不要脸,知晓与他掰扯不清,挥挥手道:“请恕我无可奉告,大门在前头,你们赶紧走吧。” 秦公子气呼呼地出了衙门,站在大街上左顾右盼,内心犹如被烈火焚烧。 他活到二十四岁,头回见到此等花容月貌的极品小娘子,无论如何都得找到她,与她探讨探讨人生! 他大喊一声:“洪锡!” 洪锡拱手,“秦公子,您说。” 秦公子道:“我给你一百两银子,限你今日内帮我找到那名绿衣小娘子,事成之后另有奖赏!” 洪锡抚着八字胡,轻巧巧地笑开,“小事一桩,秦公子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再说薛满等人回到东来顺客栈,俊生站定在门口,神色犹豫不决,“公子,阿满姐姐,呃……我有个提议……” 薛满问:“什么提议?” 俊生道:“要不咱们换个住处?毕竟隔壁刚发生血案,总觉得不大吉利。” 薛满笑他,“俊生,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还不如我一个姑娘家。” 俊生颇有些难为情,“阿满姐姐,我下个月才满十二,还小呢。” “也是,毕竟我比你年长……”薛满蹙眉,她今年几岁来着?十五?十六?或是十七? 俊生又期盼地望向许清桉,后者言简意赅,“不换。” “……”俊生再看阿满,她不知陷入何等沉思,还蹙眉望天没回过神。 更深夜静,俊生一闭眼便回想起白日里可怕的画面,久久无法入睡。反观隔壁的薛满,倒头便进入梦乡,但随着夜幕的无边蔓延,她的梦境开始染上大片大片的血色。 第65章 阴沉的天空下,暴雨如银河倒泻,无数鬼魅穿梭在参天密林间。他们磔磔狞笑,追赶着前头的两抹瘦小身影,正当要吞其入腹时,有人手持利刃,从天而降。他奋力挥剑批斩鬼魅,奈何寡不敌众,身体被划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鲜血随着雨水四处飞溅。 不知何时,薛满站在了雨中,鲜血飞溅到她脸上,是温热的。 她瞪大眼睛,眼见那高大的身影栽倒在地,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颤抖着说:阿满,你快跑。 跑去哪里? 她甩开旁人牵着的手,奋力往对方跑去,可脚步再快都追不上他消逝的速度,只能见他融于雨水,在天地之间湮灭。 “啊——” 她满脸泪水地从梦中醒来,心口仍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在提醒她失去了生命中某个至关重要的人。 是谁? 薛满茫然回想:她爹娘是贫农,家里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都在老家好好生活。除此之外她最亲近的人便是少爷,而他也好端端地睡在隔壁。 是噩梦吧,因白日里目睹了那凶杀犯,以至于夜有所梦罢了。 她擦干眼泪,翻个身继续睡觉,却是睁眼到天明。 待她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下楼,俊生一副了然模样,“阿满姐姐,我懂的。” 薛满揉揉太阳穴,“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做了噩梦。” “巧了,我也做了噩梦,我梦到昨日那个男子半夜闯进客栈……” 俊生叽里呱啦地描述噩梦细节,薛满耐心听他说完,安抚了几句后问:“少爷起来没?” “早起了,说是要去城里逛逛,吩咐我留在客栈等你。” 薛满有些恼,“少爷真是的,去逛街也不带着我。走,我们找他去。” “诶?阿满姐姐,要不你先吃些东西……” 天光大亮,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的巷口站好几名男子,为首的正是秦公子与洪锡。 秦公子打扮得光鲜亮丽,不时往客栈的方向张望,“你打探清楚了,那小娘子当真住这里?” 洪锡道:“那三人昨日是为东来顺酒楼杀人案去的衙门,酒楼的小二说他们就住在隔壁。” 秦公子满脸不耐,“是不是那小二诓你了?这都几点还见不着人。” 洪锡道:“秦公子莫急,小娘子身娇体贵,起得晚也正常。” 秦公子立刻浮想联翩,“你说得不无道理,嘿嘿,嘿嘿嘿。” 未几,洪锡见一名妙龄少女出门,“秦公子,你瞧瞧是不是那位小娘子?” 秦公子看了一眼,鄙夷道:“这种庸脂俗粉也配我秦淮明大费周章?” 话音刚落,门口又出现一抹鹅黄色身影,端是盘正条顺,肤如凝脂,在市井中亦难掩明珠之辉。 洪锡愣了片刻才惊叹,“秦公子好眼光!” 秦淮明终于见着了人,立即拿出小镜子整理仪容,随即摇着潇洒的步子往目标前进。 薛满没察觉到已被人盯上,“俊生,少爷往哪个方向走了?” 俊生道:“按照惯例,公子应当会去集市转转,观察下当地百姓们的营生。姐姐稍等,我去买些吃的,顺便打听下集市怎么走。” 他刚走远,秦淮明便气喘吁吁地赶到,直接往她面前一站,“小、小、小娘子好!” 薛满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咦,这不是昨日在衙门口那位嚣张跋扈的秦公子吗? 她歪着头问:“你在叫我吗?” “正是。”秦淮明腆着个笑脸,“小娘子,我是特意为你而来。” 薛满问:“我们认识吗?” “昨日我们有一面之缘,便是在那衙——”秦淮明顿住,觉得不大光彩又改了口,“在街上见过一面。” “然后?” “然后……然后……”秦淮明伸伸脖颈,厚颜无耻地开口:“我瞧小娘子十分有眼缘,想请小娘子同我到鼎丰大酒楼共饮一杯,听风赏月,畅谈人生。” 呸!大色胚! 碍于对方人多势众,薛满悄悄在心底骂了几句,边用余光搜寻俊生。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老天爷啊,真是关键时候谁都指望不上。 那也不能输了气势! 她仰着下颚,眼神挑剔地打量对方,“你是什么人,先报上名来。” 秦淮明挺起胸膛,“在下秦淮明,家住永富大街,家父是同善堂的大东家秦长河。” “哦?”薛满挑眉,“那你家很有钱咯?” 秦淮明笑道:“在衡州这个地方,我秦家认第二,没人敢争第一。小娘子,可否赏脸跟我走一趟?” 薛满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万一你是拐子呢?” 秦淮明原地转了个圈,“拐子有本公子的气度吗?你放宽心,我确实是同善堂的少东家。” “口说无凭,你得先证明身份。” “简单。”秦淮明指着身后的跟班,“他们都能证明。” 薛满并不买账,“他们是你的人,当然帮着你说话。” 对待美人,秦淮明自是耐心十足,“那依你的意见,我该如何证明?” “也很简单。”薛满狡黠一笑,朝着大街喊道:“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姐们,你们有谁认识这位公子吗?他自称是同善堂的少东家秦淮明,要请我到鼎丰大酒楼吃酒呢。” 第66章 路人纷纷驻足,倒真有人认出这位秦公子,小声地议论起来。 “啧,秦公子真是死性不改,昨日才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进了衙门,今日就又犯浑了。” “谁说不是呢?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跟他走岂不是羊入虎口?” “秦大善人向来行善积德,偏生了个品行不端的儿子,真正是家门不幸。” “谁在说本公子坏话?”秦淮明变脸如翻书,瞪着人群警告:“再不闭上狗嘴,本公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薛满拍拍胸口,佯装吓了一跳,“你这么凶还这么坏,我才不跟你走。” 她说完扭头便跑,专挑人多的地方钻,边跑边喊:“哪位路人行行好,去找那位秦大善人,叫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 秦淮明哪能让她跑了!他领着众跟班蜂拥而上,却总被路人们有意无意地挡住去路。一时间长街上好不热闹,前头是狡猾似泥鳅的薛满,后头是骂骂咧咧的秦淮明等人,中间夹杂着无数正义之士。 薛满目标明确,铆足了劲往隔壁街的衙门跑,岂料刚拐进巷子便与人撞个满怀,还顾不上站稳,对方已扶住她的腰侧,熟悉的淡声响起,“阿满,你急匆匆地要赶去哪里?” 第30章 薛满抬头,正对上一双平静中隐藏厌色的浅褐眸,确定是许清桉无疑。 “少!爷!”她气鼓鼓地道:“都是你的错!” 许清桉一脸莫名。 “要不是你丢下我,我便不会遇上麻烦!” “给我分头去找,找到小娘子的重重有赏!” 街上传来阵阵叫嚣,薛满立马收声,拉着许清桉躲到暗处。 许清桉往外看,“他们是在追你?” 薛满没好气,“是,一群人在追我呢!” 许清桉问:“谁在追你?” 薛满道:“你记得昨日在衙门口那位强抢民女的秦公子吗?他领着一群人在客栈外等我,说是要请我去吃酒,我不答应他便想当街掳人。” 许清桉问:“俊生在哪?” 薛满道:“他给我买吃的去了,也不知这会买没买着。不过话说回来,俊生在又如何,他有三头六臂能挡住他们吗?” “按你的意思,我便有三头六臂能挡住他们?” “你外表瞧着是没有,但我知道你心里有,略施小计便能治住那纨绔。” 话音刚落,秦淮明的跟班便拐进巷子,眼尖地发现了目标,“公子,我找到她了,她躲在巷子里!” 薛满本能地又想跑,许清桉反拉住她的手腕,“怎么,不想见识我的三头六臂和略施小计了?” 他将薛满护到身后,朝着巷口聚集的乌合之众道:“秦公子在何处?” 秦淮明甚有气势地叉腰出场,“本公子在这!” 许清桉问:“听说你想请我家婢女去吃酒?” 秦淮明面色一喜:小娘子竟然只是个婢女?那就太好办了! 他言语轻浮,“不瞒兄台说,我看上了你家婢女,想买她回去做屋内人。你随便开个价,我秦某人都出得起。” 许清桉道:“恐怕不行。” 秦淮明黑脸,“为何不行?” 许清桉道:“我这婢女生来娇贵,穿的是苏州宋锦,用的是山间清泉,吃的是八珍玉食。莫说卖你为妾,便是你八抬大轿也娶不到她。” “就是,就是!”薛满在他身后探出头,继续添柴加薪,“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打本姑娘的主意。” “你们!”秦淮明被气得够呛,正要破口大骂,却被洪锡暗中拦下。 “秦公子慎言。”他压着声道:“我瞧这两位气度不凡,应当是大有来头,咱们还是暂且回避的好。” 秦淮明更气了,他当然看出小婢女和主子气度不凡,但那不能成为他认怂的理由!他爹家财万贯又广结善缘,难道还护不住亲儿子的偶尔任性吗? “兄台,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婢女样貌勾人,一看便是招蜂引蝶的祸水,你若执意留在身边,往后指不定还要惹上多少麻烦。” 啪啪啪。 薛满鼓起掌来,“秦公子好学识,竟也懂红颜祸水的道理,只是这理学得实在差劲。分明是你们这些臭男人贪恋美色,妄作胡为,最后却将过错都推到女子身上。果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同为臭男人之一的许清桉:……瞧她伶牙俐齿的模样,似乎并不需要旁人帮忙。 秦淮明肚里没多少墨水,噎了半天没想到反击之词,只能恶狠狠地说:“区区奴身,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他从袖里掏出一张银票抖开,“兄台看好了,这是张五百两的银票,今日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薛满适时解说:“这是从强抢民女变成强买强卖了。” 面对秦淮明等人的气势汹汹,许清桉仍波澜不惊,“阿满,按照我大周律例,强抢民女该当何罪?” 薛满脆声道:“轻则仗责拘役,重则流放斩首!” 洪锡眼皮狂跳,隐约觉得要坏事,瞅准时机悄摸离开。偏那秦淮明被猪油蒙了心,大手一挥道:“将他们抓起来,让他们知道衡州究竟是谁的地盘!” 第67章 跟班们摩拳擦掌,缓缓逼近。许清桉腿伤未痊愈,但对付几个喽啰绰绰有余。他先叫阿满退后,随手拿起墙边的一根竹竿,纵步迎了上去。 跟班们未将这细皮白肉的俊公子放在眼里,嬉皮笑脸地道:“公子,他要拿竹竿给我们挠——” “痒”字还没出口,便见对方身形矫健,手中竿影飞翻,招招疾劲,专挑他们的痛处落,不多时便将他们打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秦淮明吓出一身冷汗! 薛满挥舞着小拳头在后方加油,“少爷打得好,少爷打得妙!还剩一个罪魁祸首,少爷给他点颜色瞧瞧!” “我我我,”秦淮明哆嗦着往后退,“我、我爹是秦长河,你们打我是要吃牢饭的!” “是吗?”许清桉微微一笑,“那正好,我佟某人正想见识见识衡州的大牢。” 仅隔半日,两伙人便又站在了衙门口,只不过押着秦淮明的人成了他自己的跟班,场面好不诡异。 生活不易,跟班叹气:押公子是以下犯下,可不押就要被那玉面公子揍,连着公子一起揍!公子明鉴,他真的是身不由己啊! 秦淮明蓬头垢面,钉嘴铁舌,“等我爹过来,我定要让你们好看!” 薛满道:“翻来覆去总是这么几句,我耳朵听得都长茧了,你能不能换个新的说法?” 秦淮明骂道:“牙尖嘴利的小贱——唔唔唔!” 跟班捂住他的嘴,愁眉苦脸地道:“公子就少说两句吧,待会咱们又得挨打。” 衙门口的孟衙役闻声上前,盯着许清桉问:“佟公子,你们这是……” 许清桉拱手,“孟衙役,佟某今日是来报案的。” 想想秦公子的臭德行,孟衙役便得出头绪,“是这秦公子冒犯了你家婢女?” 许清桉道:“正是。” 孟衙役踌躇片刻,“佟公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许清桉跟着他走到一旁,他低声道:“佟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许清桉道:“没错,我是路过此地,待几天便要走。” 孟衙役道:“你有所不知,这位秦公子虽纨绔,但他的父亲在衡州十分有名望。你此番得罪了他,怕是会后患无穷。” 许清桉道:“那按孟衙役的意思,我该忍气吞声,将我的婢女拱手让他?” “非也。”孟衙役摇头,“我是怕你们惹上麻烦。” “既有不公,衙门便该伸张正义,至于后续之事,我心里自有分寸。” 行吧。 孟衙役将一行人带进门,未过中堂,便见一鹤发童颜的老者迎面走来。他瞧着和蔼可亲,乃是本府师爷上官启。 秦淮明仿佛遇到救星,“上官师爷!” 上官启摇扇的动作一停,面露喜色,“秦公子,真是巧了。” “师爷快帮我主持公道!”秦淮明恶人先告状,“我被人打了一顿,你瞧瞧,脸都被打肿了!” 上官启问:“打人者是哪位?” 秦淮明指向许清桉,“是他打的我,你快叫人把他押进大牢,关个一年半载再放出来!” 上官启便问许清桉:“你为何打人?” 许清桉道:“他冒犯我家婢女,还试图当街掳人。” 上官启道:“我瞧你们毫发无伤,反倒是秦公子鼻青脸肿。如此说来,你们不仅没有吃亏,反而还占了上风。” “所以?” “孤掌难鸣,秦公子的行为不妥,但你伤人亦是事实。”上官启慢悠悠地道:“孟超,将这位公子押到审讯室,等我有空了亲自审问。” 孟超问:“那秦公子呢?” “先找人替他处理下伤口,再派人去请秦老爷来,嗯,我恰好有事找他相谈。” 孟超眼神复杂,默默看向许清桉。后者不动声色,倒是薛满呛出声,“好一个官府师爷,进门便来个各打三十大板,真正是不分青红皂白。” “小姑娘。”上官启侧目,“你这是对我的处置有意见?” “当然有。”薛满上前一步,挡在许清桉身前,“明明是这姓秦的仗着人多想直接抢我回去,我家少爷迫不得已才还手教训了他,你却说什么孤掌难鸣。哈,到底是孤掌难鸣,还是你在刻意包庇?” 上官启避而不答,只问:“你说秦公子要抢你回去,那我问你,他抢成功了吗?” “暂时没有,但是——” “衙门断案只讲事实,不讲假设。”上官启一锤定音,“好了,你无需再多言,你家少爷伤人是事实。按照规矩本该拘役五日,不过看在事出有因的份上,我会酌情处理。” 秦淮明嚷嚷,“不能酌情了,要我说五日都嫌少,起码五十日!” “你给我闭嘴!”薛满忽喝一声,又转向上官启,浑身气势凌厉,“你身为衡州师爷,却断案潦草如同儿戏,真是污了头顶上这块‘清正廉明’的牌匾。” 众人顺着师爷的位置往上看,啧啧,小姑娘真是眼尖嘴厉,胆大包天啊。 再看上官启,他不怒反笑,“小姑娘,莫非你也想蹲大牢?” 薛满甚勇,“蹲就蹲,我要与少爷蹲一处大牢。” 第68章 上官启半笑半叹,“你这般行径,难怪会替主子招来麻烦。” “师爷此言差矣。”许清桉终于开口,淡道:“依我看来,我家阿满并无过错。” 上官启挑眉,“衙门重地,她口无遮拦不是错?” 许清桉道:“她字字珠玑,说得皆合我意,哪里有错?” 上官启道:“原来你们是主仆一心。” 许清桉道:“上官师爷不也和秦老爷一条心吗?只是不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长官的意思。” 师爷的长官不就是知州? 上官启皱眉,察觉出对方来者不善,可此时已是骑虎难下,挥挥手道:“孟超,先带他们下去。” “对!送他们进牢房!让他们吃牢饭!”一朝翻身,秦淮明愈发目中无人,“哼,你们现在知道了吧,这衡州到底是谁的地盘!” 此话一出,上官启脸色微变,薛满气得牙痒痒,许清桉则笑得别有深意。 薛满正想回嘴,无独有偶,堂中踱步走出一人,沉声问道:“哦?本官也想知道,衡州到底是谁的底盘。” 秦淮明抬头一看,瞬间冷汗涔涔。那人年约四十出头,相貌端正,两鬓已染着霜白。虽身着常服,气质却刚正不阿,远远看着便叫人心生畏惧。 “韩、韩伯伯。”秦淮明赶忙赔笑,“衡州自然是您的地盘,所有人都归您管。您清正廉明,是个人人夸赞的好官。” 韩越道:“公是公,私是私,衙门之内,你当唤本官何?” “韩大人,是草民逾越了!”秦淮明用眼神求助上官启,“我、我还有事,能否先走一步?” 上官启本想帮腔,岂料一道冷光飞来,当即闭口不言。 韩越道:“本官方才听着,你与这两位发生了冲突,既如此,便该先处理此事。” 他看向气愤的薛满和气定神闲的许清桉,“两位能否详细说下事情经过?” 薛满见他似乎是讲理之人,便将事情原委重复了一遍,其中言语夹枪带棍,没少讽刺上官启。 上官启轻抚胡须不说话。 韩越沉吟片刻,道:“孟超,将秦淮明押进大牢拘役五日。” “诶?”秦淮明大惊失色,“韩伯伯,你认仔细了,我是淮明啊,我爹是秦长河,同善堂的秦长河!” 韩越无动于衷,“还不快去?” 孟超用力抱拳,薛满贴心补刀:“韩大人,他昨日也因强抢民女进了衙门,今日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那便再加五日。” “属下得令。”孟超押着哭天喊地的秦淮明走远,上官启见状长叹一声。 “大人,您关了秦老爷的儿子,那捐建桥梁一事……” “一码归一码,本官相信秦老爷分得清轻重。”韩越问两位小友,“两位对本官的处置可满意?” “尚可。”薛满矜持地评价,“比你那师爷要公道。” 韩越轻笑了下,“上官师爷,你当赔礼道歉。” 上官启拱手,满面愧色,“两位,方才是我考虑不周,多有得罪。我本想先稳住秦公子,却不想弄巧成拙,还请两位宽恕。” 薛满与许清桉并非蠢人,猜出上官启护着秦淮明应当是为了他口中的“桥梁捐建”一事。又见他放下架子道歉,便不好再不依不饶。 “韩大人。”许清桉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慢。”韩越眸中掠过精光,“许大人来都来了,不跟着本官巡视下衙门吗?” 第31章 此话一出,上官启大吃一惊,薛满亦觉得好奇。 她望向许清桉,无声询问:少爷,你露出什么马脚啦? 许清桉面不改色,“许大人是谁?秦大人怕是认错了,我姓佟不姓许。” “衡州虽离京城路远,但本官亦听闻恒安侯世子的美名。”韩越道:“据说他仪表堂堂,气宇非凡,承袭其父聪慧,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本官得知世子南下巡查时,便期待与之会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是吗?”许清桉神态倏冷,“韩大人对恒安侯府钻营甚深,不知还打探到了何等辛秘,等待与我深入探讨?” 韩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光中带着怀念,又透着无限惋惜。 “果真是子肖其父。”韩越轻叹:“除开外貌,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子放兄。” 许清桉愣住,子放是他那未曾谋面的亲爹小字,韩越称呼得这般亲密,看来是他的旧识。 韩越继续道:“我听子放兄说过,嫂嫂姓佟,便更不能认错了你。” 许清桉垂下眼帘,短暂地失了语。没想到在这山高水远的地方能有人认识父亲,甚至知晓他的娘亲。 韩越道:“清桉,你父亲常向我提起你母亲。” 许清桉的神色隐有不屑,他自出生起便跟着娘亲生活,日子贫寒却十分温馨。记忆里别的孩子总有爹娘相伴,而他除了娘亲还是娘亲。他并非没渴望好奇过生父,可娘亲不愿提,他便掐灭心中火苗,甘愿和娘亲一辈子相依为命。 直到一队护卫闯进院子,祖父高高在上地出现,独断宣布他的身世,随意决定他的去留。 许清桉有怨,可始作俑者已经死了,活人无法和死人算账。 第69章 他轻抿嘴唇,“韩大人,本官此行并不为叙旧。” 这便是认了身份。 上官启忙恭敬作揖,“草民上官启,见过许大人。” 许清桉微微颔首。 上官启心内懊悔,若因秦淮明而得罪了监察御史,他岂非好心办了坏事!他抹着汗道:“许大人,方才草民——” “本官乏了。”许清桉道:“今日先回客栈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进来时,许清桉与薛满是跟着孟衙役走的便门。如今出去,是由韩越和上官启亲自陪着过仪门,昭示着两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众人刚过仪门,便听到外头传来阵阵喧哗,仔细听辨,是名妇人在哭天喊地。 韩越道:“师爷,去瞧瞧出了何事。” 许清桉道:“都到了这里,不如大伙同去。” 监察御史开了口,韩越只好照办。待他们隔门站定,妇女的哭喊声变得字字清晰。 “官老爷,求您行行好,让我见他一面吧。呜呜呜,我家相公不是恶人,他是读书人,平时杀只鸡都不敢动手……” “他近段时间脾气是有些古怪,但绝不会好端端地杀人。官老爷,您就信我一回,其中定有误会。您让我见他一面,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家中还有两个女儿,若没了夫君庇护,我们孤儿寡母以后该怎么活……” 上官启道:“这位妇人是昨日东来顺酒楼那位行凶者的妻子。” 薛满回想起那血腥的场面,忍不住问:“他伤的那人还有救吗?” 上官启摇头,“受害者失血过多,当场没了气息。” 按照大周律法,杀人者当偿命,除非有重大隐情。但从已掌握的证据来看,受害者固然不是好人,行凶者的罪行亦难以开脱。 薛满道:“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祸者天报之以殃,只可惜殃及自身,彼此皆无胜。” 上官启赞道:“小姑娘说得极是。” 门外哭闹不休,此时有衙役跑来禀告:“韩大人,牢里有位犯人犯了癫症,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韩越道:“快去请何姑娘来。” 许清桉闻言道:“韩大人先去忙吧,明日我再正式登门。” 双方道别后,薛满与许清桉步行回客栈。离开时她转身看了衙门口的妇人一眼,她形容枯槁,哀哀欲绝,后半生怕是再无指望。 “冲动是祸,万事要深思熟虑才好。”她说罢又打抱不平,“但对方给他家下套,意图染指他的妻子女儿也的确卑鄙下流无耻到家。少爷,你说是不是?” “……”许清桉没反应。 “少爷。”薛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许清桉眼也不眨,“好,便依你。” “什么啊,你根本没在听。”薛满想起一件事来,“少爷,没想到韩大人认识你爹。这么说起来,你和秦淮明一样,也该唤他一声韩伯伯。” 许清桉道:“你将我和秦淮明相提并论?” “哎呀,一个称呼而已。” “我连亲爹都不曾喊,何况是他的旧友。” 薛满这才想起来,少爷是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她怎么能往他伤口上撒盐呢? “有道理,你说得有道理。”她竖起大拇指,“韩大人认识你爹又如何?你向来公私分明,不跟人乱攀关系。” 她说得冠冕堂皇,全然不知谁才是最大的“乱攀关系户”。 许清桉不置可否,“既已暴露身份,你我明日便开始办正事。” 薛满眉开眼笑,“好的少爷,明日开始,阿满任你差遣!” 却说俊生买完包子回来,到处寻不见薛满的身影,正急得团团转时,许清桉带着薛满远远出现。 他立刻飞奔上前,“阿满姐姐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都准备去报官了。” 薛满道:“你若是去报官,刚好能在衙门碰见我们。” 俊生问:“公子是何时跟您会面的?你们怎么会去衙门?” “说来话也不长。”薛满便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俊生听完便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唉!”薛满吓了一跳,“俊生,你做什么!” 俊生低头,带着哭腔道:“公子,阿满姐姐,你们罚我吧。” “多大点事,我这不好好的?”薛满用手肘抵抵许清桉,“少爷,你快说句话。” 许清桉扔下四个字,“下不为例。” 他率先迈进客栈,薛满在后面安慰俊生,“你别自责,这事要怪得怪秦淮明,哈哈,你不知道他一开始多嚣张,后面便有多狼狈。对了,你买的包子呢?我肚子饿死了,快拿出让我尝尝……” 许清桉此番巡按衡州,本就重任在身,又因书吏缺席,他孤身上阵,势必会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他考过阿满,她写得簪花小体,称不上工整优美,却也流畅自如。算盘虽拨得磕磕巴巴,核出的账倒是准确无误。 总归是聊胜于无,更何况,也可借此机会试探下她是否别有用心。 第70章 相比于许清桉的多思,薛满则是单纯地跃跃欲试。她连睡梦中都在摩拳擦掌,设想如何在少爷面前大显身手。 一夜转瞬即逝,薛满早早起床,还未下楼,便察觉到客栈的不同寻常。 好安静哦,人都去哪了? 她放轻脚步往外走,到了二楼栏杆时往下看,见堂中站着许多人,均像被点了穴般矗立着——哦,她家少爷和另一人是坐着的。 另一人身着褐色缎袍,面蓄美髯,年岁瞧着与韩越接近,颇为道骨仙风。 会是谁呢? 薛满靠在栏杆上思索,下一刻已有人发现她,“阿满姐姐,您起来了!” “是啊。”薛满慢条斯理地下楼,丝毫不惧众人目光。她停在许清桉身侧,不避讳地问道:“少爷,他是谁?” 许清桉道:“阿满,这位是秦老爷。” 薛满灵光一现,“你是那秦淮明的爹?” “秦淮明正是犬子。”秦长河起身,拱手笑道:“阿满姑娘,在下秦长河,在此恭候你许久。” “等我?”薛满有话直说:“怎么,你要找我算账吗?” 秦长河道:“姑娘误会了,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他抬起手,身后的随从便捧上大小不一的红木盒子,大的装着绫罗绸缎,小的装着珠宝首饰。 秦长河态度诚恳,“昨日淮明对姑娘多有冒犯,我知晓后便想立刻登门拜访,碍于时间太晚,便只好拖到了今日。” 薛满扫了眼礼品,“秦老爷消息灵通,那肯定也知晓秦淮明前日对另一名女子也欲行不轨,不知你是否也登门道歉了?” 秦长河道:“姑娘放心,我已派人去寻那户人家,可她们前夜离开了衡州,需要花些时日才能找到人。” 薛满道:“秦少爷真是威风,把人吓得连夜搬家了。” 秦长河叹一声,“子不教乃父之过,淮明犯下此等恶行,我自是难辞其咎。都怪我平日太忙,对他疏于管教,唉,秦某真是汗颜,汗颜啊!” 薛满撇撇嘴,嘁,场面话谁不会说? 秦长河似是看出她的心声,“淮明目无王法又一错再错,待我下午去趟衙门,恳请喊大人替我多管教一阵子,叫他在牢中好好反省。” “当真?” “千真万确。”秦长河道:“阿满姑娘还有其他要求,请尽管向秦某提,秦某会尽可能地弥补你。” “够了。”薛满见好就收,“希望秦淮明能痛改前非,否则下回可没那么好运气。” “姑娘放心,秦某往后定会严厉管教犬子,叫他规规矩矩做人。” 二人说完,不约而同看向许清桉。 “少爷——” “许大人——” 薛满道:“秦老爷先说。” 秦长河道:“两位远道而来,想必还未安顿好住处。秦某在衙门附近有一所空置的宅院,若两位不嫌弃,下午便可搬过去。” 许清桉淡道:“本官心领秦老爷的好意,但本官更习惯住在衙门。” 秦长河道:“是,许大人住在衙门方便行事,但秦某想着阿满姑娘毕竟是女子,总归要更注意些。” 薛满笑眯眯地接话,“我是少爷的婢女,少爷住哪我便住哪,少爷住得习惯我便习惯。” 眼看主仆一心,秦长河便笑着作罢,“既如此,那我便不好再多事,许大人若改变主意请随时差人通知我。” 秦长河寒暄几句后告辞,出门之际被薛满喊住。 “秦大人,这些礼品请带回去吧。我衣食无忧,收了亦是多余。倒不如你拿去折成银子,帮助其他生活有困难的人家。” 待客栈恢复常态,过得半晌,薛满托着腮道:“这秦长河瞧着是个人物,怎么生的儿子却非驴非马?” 俊生忿道:“穷富不过三代,秦家出了秦淮明这种败家子,恐怕好运要到头了。” 谁知道呢? “佟公子”是监察御史一事很快便传遍整个衙门,有人津津乐道他的身世,有人暗自盘算如何接近贵人,孟超则庆幸言行举止并未越规。 反观上官启……焦灼,十分焦灼啊! “大人,您是最了解我的,我上官启绝非见钱眼开之辈,昨日之所以通融秦淮明,全因为这恩阳河建桥一事。”上官启说得口干舌燥,“您可千万要在世子面前替我美言,莫让我落个奸猾小人的称号。” “嗯,我知晓了。”韩越从书桌前抬头,“师爷,你坐下歇会吧。” “不能歇不能歇,我还要去外头等世子,他们也该要到了。” “许大人。” “什么?” “你唤他许大人吧。”韩越摇着头道:“他与他父亲简直如出一辙。” “说起来,我竟不知大人认识前恒安侯世子。听说他英年早逝,生前并未娶妻,是老恒安侯从外头带了名——” “师爷。”韩越打断他,“切记,言多必失。” 上官启噤声,朝他拱拱手后退下。他抄着手慢吞吞往外逛,心里念叨:明明是大人起的头,却不允许他多问……真是会卖关子! 巳时刚过,许清桉等人出现在大街上,上官启忙带着人上前恭迎。 第71章 “许大人,阿满姑娘,还有这位是?” “我叫俊生,是许大人的小厮。” “诸位里面请,韩大人已在书房恭候许久。” “好!”薛满响应积极,“少爷,咱们赶紧进去吧。” 许清桉不由侧眸,见她顾盼神飞,身后的朝阳亦难掩其光辉。 ……她竟以为衙门是什么好地方。 薛满很清楚衙门乃是非之地,但此时此刻,这是她帮助少爷出人头地的第一站,是她完成婢女使命的新里程! 因此,什么害怕、焦虑、担忧通通被她抛到脑后。但凡能帮到少爷,她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满腹忠心与抱负,落到旁人眼里却成了另一幅景象。等到韩越领人进了仪门,便有人七嘴八舌起来。 “我常听说京里的贵人会享受,今儿见了果真不假。世子爷连到衙门办公都要带上贴身婢女,想必是深更半夜困怠时,瞧一眼美人便能消疲。” “废话,你要有这么个娇滴滴的婢女,你也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 “我哪舍得拴裤腰带,我只会怜香惜玉……嘿嘿……” “嘴巴放干净点。”孟超皱眉,“阿满姑娘和许大人不是那种关系。” “你才见过他们几回面,又知道了?” “不是那种关系,世子爷为何上衙门也要带着?” 孟超道:“除去男女之事,你们脑子里便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难不成小婢女是世子爷的得力帮手?”旁人嗤笑,“拉倒吧,你以为人人都是何姑娘。” 说曹操曹操便到,何湘出现在他们身后,“我怎么了?” 说话那人惯会捧一踩一,“我说何姑娘人美心善还有一身好医术,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何湘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拿我来比人?” 那人便把原委说了,何湘听后一笑,“金大哥,不如我们打个赌,若事情真如你所说,那我便请你去富盈楼吃酒。倘若不是,你便要依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亲自到那位姑娘面前赔礼道歉。” “……”金吉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地推搡着同伴离开。 何湘的目光落向孟超,孟超的唇角轻弯,满眼是面前娴静淑雅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裙子,肩上背着个旧药箱,皮肤称不上白皙,面容却甚是秀丽。除去发间一根竹簪,她身上再无其他点缀,十分素净利落。 “何姑娘。” “孟衙役。” 二人浅浅打过招呼,孟超道:“昨日那名案犯仍在自残,还要请你再看看。” 何湘点头,“好,劳烦孟衙役带路。” 孟超与她并排走着,没走几步又停下,“何姑娘,我帮你提药箱吧。” 何湘摇头,“不用,我背得动。” 孟超脸上掠过一抹失望,随即不再言语,专心做好领路人。 书房外间,韩越与许清桉对面而坐。 韩越道:“许大人此番南下巡查数州,路上舟车劳顿,想必倍感辛苦。” 许清桉道:“我既领了这份职,自要尽忠竭力,莫污了每月领的那份俸禄。” “道理是如此,可官海深晦,亦有不少官员尸位素餐,倒显得许大人这番觉悟难能可贵。” “韩大人做官几年了?” “我十七岁入仕,至今已有二十六年。” “韩大人久经官场,难怪感慨良深,只不知韩大人是哪种官?” “许大人说话倒是开门见山。”韩越并无被冒犯后的恼怒,“我是哪种官,许大人接触一段时日后便会知晓。” 他谈吐有礼,不卑不亢,言语中对许清桉夸赞有加,却不掺谄媚巴结,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长辈? 许清桉话锋一转,“韩大人与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韩越回忆往昔,面上浮现笑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彼时我在关州任职,有一日在大街上遇到孩童行窃,我本想捉他到衙门好好教育一番,岂料他大声呼喊,污蔑我是那掳人的贩子。恰好你父亲跟随军队路过关州,他二话不说便将我制服,押我到衙门后才知道闹了乌龙。” “这么说来,你们是不打不相识。” “没错。”韩越道:“你父亲负气仗义,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知晓错怪我后更是当众道歉,是位知过必改的真男儿。” “我却觉得他莽撞胡为,是韩大人宽厚,不与他计较而已。” “非也,你父亲的优点远不止这一处,他重情重义,好善乐施,在军中亦十分有人缘。”韩越忽地停住,神色难掩哀痛,“若他没有那般重情义便好了。” 许清桉无意探究他的哀从何来,“听起来,韩大人与他确实相熟。那韩大人想必也清楚,我从未见过他的面,对他的惦念甚至不如你这位朋友。” “他当时并不知晓你的存在。”韩越叹息:“但他心里一直记挂你的母亲,想着功成名就后能接她回侯府,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第72章 “他若真惦记我母亲,便不该屈从荣华富贵,而是带我母亲远走高飞。” “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韩越苦笑,“许大人应当了解老侯爷的为人。” 许清桉缓缓敛眸,是啊,祖父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私下亦叫人望而生畏。莫说他的亲儿子,便连圣上也常对他束手无策。转念一想,自己与那早死的父亲又有何区别?同样离开了母亲,同样屈居侯府,同样没有摆脱祖父的掌控。 他轻晃茶盏,眸中厌色与茶水一同泛开涟漪,“说千道万,他于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希望韩大人日后莫再提及他的任何事情。在我眼里,你我除去同僚关系便无其他。” 韩越脸色一沉,心底却暗暗叫好。不愧是老侯爷调教出来的孙子,杀伐果断且不近人情,倒和子放兄的亲和截然相反。 他颔首道:“许大人放心,我定会公私分明。” 许清桉总算说了句客套话,“这段时间便有劳韩大人了。” 侧厅内,上官启正陪着两位小客人吃茶点,努力套着近乎。 “阿满姑娘,俊生小弟,你们是哪里人,是第一次来衡州吗?” “我是同州人。”俊生道。 “我是桃花乡人。”薛满道:“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衡州。” 上官启抚着胡须思索:同州就在京城西边,看来俊生是许大人从京城带来的人。至于桃花乡……这又是个什么地方? 他虚心求教,“桃花乡?听起来是个世外桃源,不知它在哪个州府,离衡州远不远?” 薛满道:“桃花乡不属于哪个州府,桃花乡便是桃花乡。” “……” 上官启望向俊生,俊生尴尬一笑,他总不能说阿满姐姐撞坏了脑子,意识时常错乱吧? “哈哈,阿满姐姐的老家离这很远很远的。” “原来如此。”上官启道:“我看你们年纪尚小,却能跟着许大人南下巡查,定是有过人之处,才会深得许大人的信任。” “哪有。”俊生不好意思地道:“是公子习惯了我伺候,懒得再换人罢了。” 薛满慢吞吞地瞥他,“俊生,谦虚是美德,妄自菲薄可不是。” 俊生忙改口:“是,阿满姐姐说得对,别看我年纪小,却能做许多粗活杂活呢。” 上官启的视线在二人中间来回打量,一个是许大人的婢女,一个是许大人的小厮,小厮无疑是真小厮,婢女看起来却丁点都不像婢女。 莫非名为婢女,实则…… 上官启笑道:“俊生小哥一看便聪明伶俐,不像我那孙儿,与你年岁相近仍混混沌沌。” 俊生咋舌,“您孙子都那么大了?” “老朽六十多了,除去孙子,还有个跟阿满姑娘一般大的外孙女。”上官启笑眯眯地道:“是以我看二位特别亲切。” 老师爷这是想认亲呐? 薛满没忘记昨日他是如何“包庇”的秦淮明,她是没往心里去,但也不耽误小小记仇。 她故意唱反调,“是吗?可惜我从小没有外祖,体会不到这等屋乌之爱。” 上官启见小丫头片子不接招,只好转移话题,“对了,许大人此行应当还带了书吏,不知他在何处?” 俊生道:“凌大人在路上病了,要半个月后才能赶到。” “没了书吏,许大人怕是要应接不暇。”上官启心思一动,“这样,恰好我认识南峰书院的院长,他博学多闻,德高望重——” “啪!” 薛满重重放下茶盏,“上官师爷,劳你睁眼看看清楚,省得做些无用功。” “看什么?” “看我。” “呃……阿满姑娘自是花容月貌,青春靓丽。” “何止。”薛满道:“我不仅生得好相貌,还会读书写字,算数盘账,是少爷不可或缺的好帮手。” 这意思是? 上官启看俊生,俊生点头如捣蒜,公子的救命恩人嘛,当然说什么都没错啦。 “这。”上官启斟酌后道:“这似乎不合规矩。” “哪里不合规矩?” “阿满姑娘是女子,女子出入衙门并无先例。” “是你衡州的衙门无先例,而非我大周朝没有。”薛满想也不想地道:“早在高祖时期,京城便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如今六部内亦有好些个女官。” “那是天子脚下,我们衡州可没法比。”上官启希望她知难而退,“况且那些女官们均有公职,阿满姑娘你呢?” 薛满冷笑,“怎的,你方才说的南峰书院院长有公职吗?往近了说,老师爷你有吗?” “我们是男子,你是女子——” “上官师爷。”薛满轻靠在椅背上,傲睨道:“我劝你少教我做事。” 上官启哑口无言! 过了会,上官启找了个理由离开,薛满朝俊生灿烂一笑,“怎么样,我学少爷学得像吗?” 俊生不吝啬地夸赞:“少有人能学出公子的风度,姐姐却像是浑然天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从小待在少爷身边,有他八分风采很正常。”薛满道:“等你待久了也能学会。” 第73章 是吗? 俊生对此表示非常怀疑。 许清桉与韩越走出书房时已是下午,韩越领他们熟悉衙门内部,又见过州同刘明通及各位差役,吩咐他们要全力协助许清桉。 在晏州时,许清桉便是受了州同贾松平的暗算。这回薛满特意观察了刘明通,见他相貌平平,敦默寡言,存在感还不如上官启。 无论如何,衡州衙门看着都比晏州衙门要正常许多。 一圈走下来,天色临近傍晚,韩越设宴替他们接风洗尘,不出所料被许清桉谢绝。 “我领了韩大人这份心意,但明日有许多事情,今晚不如都早些休息吧。” “行。”韩越没勉强,“那明日一早我便差人去帮你们搬行囊。” 刚走到外院,恰好孟超领着何湘出来,双方打了个照面。 何湘的眼神撞向许清桉,片刻的心悸后赶忙移开,低头喊道:“韩大人。” “何姑娘。”韩越道:“你忙完了吗?” 何湘道:“是,我已经给病人喂了药,正打算回医馆。” 她简单答话后便告辞,直到走出大门才深吐出一口气。 ……那位便是京城来的监察御史,恒安侯世子许清桉吧?真是俊逸贵气得惊人,连她瞧了都难免晃神。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何湘,清醒点。” 她拾回冷静后正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何姑娘请留步。” 何湘转身,见一妙龄少女俏生生地站立,身后还跟着那位御史大人。 方才何湘只匆忙一瞥,没看太清少女的模样。此刻仔细端详,只觉得她明眸皓齿,巧笑倩兮,若非提前知晓她是个婢女,定要以为她是位贵族小姐。 “姑娘有事吗?” “你的钱袋掉了。” 薛满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淡紫色的绣花荷包。何湘一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 何湘接过荷包,视线不敢游移,“多谢姑娘。” 薛满道:“不客气,对了,何姑娘是大夫吗?” 何湘道:“是……” “是。”孟超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何姑娘医术高超,常为我们衙门看病。” “你们师爷没阻拦吗?”薛满道:“他刚跟我说了,衙门不许女子出入。” “我师父……” “何姑娘的师父裘大夫是衡州有名的神医,何姑娘继承他的衣钵,在外也有口皆碑。” “何姑娘看起来只比我大几岁,莫非是从小便学医?” “对……” “何姑娘五岁便跟着裘大夫了。” 薛满问一句,何湘刚要回答,孟超便抢着说话,似是比本人更了解本人。 何湘轻蹙起眉,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孟衙役。” “嗯?”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何湘转身便走,孟超朝许清桉和薛满道了别,追着何湘而去,“何姑娘等等,我有件事情想咨询下你……” 薛满盯着他们的背影,眯着眼睛咦了一声,“少爷,他们有情况。” 许清桉漠然,“嗯。” “孟衙役喜欢这位何姑娘。” “谁喜欢谁?”因“人有三急”而姗姗来迟的俊生没听清。 “我说,孟衙役喜欢何姑娘。” 俊生好奇,“您怎么看出来的?” 不等薛满描述细节,许清桉用扇子在她额间一点,“莫管他人闲事。” 第32章 薛满从前的话本子可不是白读的,她敏锐地察觉出孟衙役喜欢何姑娘,须臾间已为他们编写好洋洋洒洒的一篇故事。 一个是年轻力壮的衙役,一个是花信年华的女大夫,两人因公务有交集,一来二往地便日久生情…… 怪般配的嘞。 薛满饶有兴致地勾勒着爱情故事,心情愉悦之际,连饭都比平常多用半碗。 俊生更是猛扒饭,“今晚要多吃点,明日便要搬去衙门了,不知衙门的伙食怎么样。” “不碍事,若是不好吃,我会想法子给你们做好吃的。” 许清桉和俊生同时停住筷子,俊生挤出笑容,“不用不用,阿满姐姐到时候够忙了,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民以食为天,什么都能随便,只有吃不能。”薛满寻求认同,“是吧少爷?” “……未必。”许清桉道:“我生性不爱吃。” 薛满道:“不爱吃,那爱不爱喝?要么我再给你炖碗猪肺汤?” “扑哧。”俊生忍俊不禁,“阿满姐姐,您就别逗公子了。” 好嘛。 薛满拿起公筷,夹了片酱牛肉到许清桉的碟中,“少爷,我喜欢这个。” 许清桉没有动,俊生知晓他不吃别人夹的菜,正想打个圆场,她已推开椅子起身。 “我去洗个手,你们继续。” 她哼着小曲离开,俊生多看了几眼,回头见许清桉碟中的牛肉少了半片。 这?从炖汤到夹菜,公子似乎习惯了阿满姐姐的投食? 俊生低头掩饰窃笑,短短两个月,公子真是变了不少。 薛满洗好手往回走,路过花园时,见到两名男子倚着假山喝酒,说话声清晰可闻。 第74章 “梁兄,你这趟来衡州游玩,打算几时回京城?” “再说吧,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我记得下月初便是你的婚期,不用提前半月回去备亲吗?” “备什么亲?我压根不想成这个亲。” “这话从何说起?你未婚妻是你青梅竹马的表妹,你们两小无猜,自小定的娃娃亲,按理说是天作之合。” “你不知晓,我表妹小时候伶俐可爱,但这几年愈发能吃,身子骨比我还要壮硕些!我这哪是娶妻子,分明是娶头母猪回家!” “哈哈,我懂梁兄的心情,要么你请伯母解除婚约?” “我私下和我娘提过,她差点没掐死我。说我敢不娶表妹便收拾行李滚蛋,此生都别再踏进家门。” “那换个思路,你娶她供在家里便是。反正妻是妻,妾是妾,妻可以胖丑,妾却能随你欢喜地纳……” 薛满的拳头攥死,胸口急速起伏。卑鄙下流无耻的负心汉,他们真该被——真该被—— 她蹲身捡了几块石头,朝着那两人的位置用力投掷,如愿听到几声痛呼。 “哎哟喂,哪个小畜生扔的石头——” 她提着裙摆跑开,随着走廊两侧的景色飞掠,她脑中模糊地闪过一幅画面:有人搂着她轻声细语:阿满,我娶你可好? 啪。 她摔了一跤,干脆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好疼,膝盖疼,心口也好疼。 她脑袋胀得很,眼眶酸涩却流不出泪,只能任由这突如其来的忿痛倾袭全身,直到有人打破沉寂。 “能起来吗?” 薛满抬头,眼泪倏地成串掉落。 许清桉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摔疼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哽咽着道:“少爷,我刚刚干坏事了。” “干了什么坏事?” “我拿石头砸了两个负心汉,呜呜呜,他们要是找我算账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尽管来便是。”他取出手帕递给她,“无须为这等小事落泪。” “是哦。”她吸吸鼻子,擦干眼泪后道:“他们有错在先,我教训他们是匡扶正义。” 说时迟那时快,两名青年循声而来。一人捂着后脑,一人额间红肿,均是酒气环绕。 他们气势汹汹地质问:“方才是不是你们扔的石头!” 许清桉并未理会,扶着薛满站起身,“俊生还在等我们。” “嗯。”薛满掸掸裙上的灰尘,“走吧。” “站住!”蓝衣青年拦住他们的去路,“你们砸了人还想跑?” 红衣青年紧跟着道:“我要报官把你们抓起来!” 薛满理不直气却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污蔑我们?” 蓝衣青年道:“谁污蔑你了,这走廊前后除去我们便是你们,不是你们砸的又是谁?” “证据呢?”许清桉道:“你们既说是我们砸的,便拿出证据来。” “本公子说你们便是你们,何须多余的证据。”红衣青年朝他们上下打量,随即向蓝衣男子使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 “我瞧你们穿得也不差,应当是家里有些脸面。这样吧,你们若不想见官,便分别赔我与梁兄一百两银子。” 好家伙,一开口便是二百两银子。 薛满讽道:“怎么,你们是金子做的吗?” “我不是金子做的,但我爹在工部当差,是端王殿下面前的红人。”红衣男子甚是高傲,“但凡我到他面前告上一状,便能让你们祖辈几代的努力付之一炬。” 端王殿下…… 薛满的意识一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撬动她的脑袋,“端王?” “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端王殿下。”红衣男子虚空一拜,说话愈发狂傲,“你们伤了我,便等于下端王殿下的面子。如此,你们可想好后果了?” 许清桉在京城时与端王裴长旭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中那是位雍容不迫、不务空名的真权贵,只免不掉底下也有狐假虎威之流。 他正想出言警告对方,却听薛满欢快地道:“我懂了,你爹是工部姓梁的官员,在端王殿下手里当差。你母亲性格强势,而你有个从小青梅竹马,订下婚约的表妹。她体型丰腴惹你厌烦,于是你便在背后恶意诋毁她的名誉,还打算纳三妻四妾打你母亲的脸。” “……”红衣男子嘴角抽动,“果然是你扔的石头!” “是我又如何。”薛满笑里藏刀,“我不仅要扔你石头,还要将你说的话快马加鞭传到京城。嗯,便传到端王殿下耳边,你意下如何?” “你!”红衣男子嘴硬,“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见到端王殿下吗!” 许清桉道:“阿满,你造次了。” 薛满不服气地瞪他,又听他道:“我认识端王殿下,自当由我去云都坊拜访殿下,顺便与杜洋叙个旧。” 蓝衣男子不由望向红衣男子,“梁、梁兄?” 端王府确实坐在云都坊,而殿下最得力的侍卫便叫杜洋! 红衣男子愣怔片刻,额际已隐现汗珠。再仔细端详面前两位,样貌气度绝非常人,尤其那位少女,总觉得似曾相识。 第75章 他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方才都是一场误会,是我胡言乱语唐突了两位,呵呵,两位请慢走。” “行吧。”薛满出手在先,便不想再惹是生非,等走到拐角处,她忽地转身做了个鬼脸,“梁公子,咱们京城有、缘、再、会!” 走廊陷入尴尬的静默,一阵风吹动廊檐上的灯笼,摇晃的灯影下,红衣男子斩钉截铁道:“我定在哪里见过她。” 翌日清晨,许清桉等人顺利搬进衙门内院,韩越为薛满留了个独院小间。薛满里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韩大人做事果然细致。” 韩越笑道:“不瞒你说,是我家夫人知晓有女眷后,特意为你挑选的小院。” “夫人真是体贴入微。”薛满道:“请韩大人向她转达我的谢意。” 安顿好行囊后,许清桉和薛满来到另一处宽敞的院子。拢共有大小两间书房,前后空旷,位置僻静,院中栽了一棵峻拔的老槐树遮阴。 大书房中书架靠墙整列,两张桌椅并排放着,纸砚笔墨一应俱全。 薛满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桌,眼前又闪过模糊的记忆。一对妙龄男女并肩坐在桌前,男子挥笔洒墨,女子托腮凝望。分明是浓情蜜意的画面,却莫名令她感到反感。 她理所当然地嫌弃:这场景绝不适用于她,她可不是红袖添香的婢女,而是少爷公务上的好帮手! 韩越打断她的神游,“许大人,我已吩咐户房先送来近五年的账本和税本。待核对完账本,再查其他几房的文书与物资,你看如何?” 许清桉道:“便按韩大人的安排来。” 不多时,衙役们用板车拖来一摞摞账本。它们封存得当,整齐有序,足见经手人员的认真负责。 运送完账本后,韩越同其他人全部离开,留下许清桉和薛满对着满屋子的账本。 薛满摩拳擦掌,“少爷,便从最早的账本开始对,是吗?” 许清桉道:“是,还记得要怎么盘账吗?” “记得,每一笔账都要核对凭证,再用算盘拨五遍,务必要分毫不差,有错必纠!” 薛满的口号喊得响亮,真动起手来却苦不堪言。她要核对的不是五天、五个月,而是整整五年的账本!那小小一页纸的账便能耗费她两刻钟,一个时辰过去,她才核完了四页纸! 她闭闭眼,跟着揉揉腰,“少爷,你累了吗?” 许清桉头也不抬,“不累。” “你今早吃得那么少,这会饿了吗?” “不饿。” “那渴不渴?热不热?还有外头树上的知了有没有吵到你?” 许清桉声音淡淡,“你若觉得累,不如趁早放弃。” “谁说我累了?”薛满道:“我只是坐乏了,想要起来走动走动。” 她在屋里兜了好几圈,见许清桉重新投入账本后才坐回去,愁眉苦脸地继续拨起算盘。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想得到少爷的刮目相看,她就要发挥最大的作用! 此时正值仲夏,薛满越坐越热,幸亏俊生端来了两碗冰镇莲子粥。 “公子,阿满姐姐,我已经尝过粥了,你们安心喝吧。” 薛满斯文地喝完一小碗,刚放下勺子,面前又推来一碗。 “我不热,你喝吧。” “谢谢少爷。” 薛满没跟他客气,喝完第二碗后才稍稍凉爽。 许清桉道:“我要休息片刻,你跟俊生出去转转,半个时辰后再来。” “遵命!”薛满求之不得,“俊生,走,我们去参观参观伙房。” “我刚想跟您说,我在伙房附近看到一只好漂亮的白猫,您要去看看吗?” 薛满眼睛一亮,“要,快带我去!” 两人赶到伙房,见那白猫正蹲在阴凉处的石砖上乘凉。它双眸湛蓝,通体雪白圆润,毛发油光水滑,一看便养得极好。 “好可爱的小家伙!”薛满喜欢极了,又怕靠近会吓跑它,便远远拿了根树枝逗弄,“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可听得懂我说话?” 白猫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朝她瞄了一眼,“喵呜。” “俊生,它回我话了!”薛满兴奋不已。 “是的呢,猫通人性,我小时候养过一只,连睡觉都要跟我挤一处。” 白猫动动耳朵,起身伸了个懒腰,改用屁股背对他们。 薛满手痒难耐,“我好想摸摸它。” 俊生道:“别了,您不熟悉它的性子,万一被抓了咬了呢?” 薛满道:“我摸一下,只摸一下便好。” 俊生道:“阿满姐姐,公子会罚我的。” “怎么会呢?是我要摸的,被抓了也不怪你。” “它不抓人。”身后有人说道:“你喂些鱼干便能摸它。” 薛满回头,见是昨日那位女大夫何姑娘,“你经常喂它吗?” 何湘笑道:“偶尔吧,我来衙门便会喂它。” 她从药箱里翻出个布包,取出两条小鱼干递给薛满,“要喂吗?” “要。”薛满没有推辞,拿着小鱼干靠近白猫,“小猫咪,你要吃鱼干吗?” “它叫千里。” 第76章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薛满赞道:“好名字。” “姑娘读过书?” “跟着我家少爷耳濡目染了些。”薛满引诱着千里,“小千里,来吃姐姐的鱼干啦。” 千里朝空中嗅了嗅,优雅地迈着猫步朝她走来。 它不客气地叼过鱼干大快朵颐,薛满趁机摸向它的后脖,哇,好柔软好顺滑! 千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薛满连忙松开手,“我吓着它了吗?” “不是。”何湘笑道:“它觉得舒服才会这样。” “那就好。” 薛满放心地又抬手,俊生在旁边提醒:“姐姐,您摸了很多下了,够了够了。” 薛满对此充耳不闻,待千里吃饱后餍足地喵了一声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她向何湘道谢,“何姑娘,谢谢你的小鱼干。” 何湘笑道:“无须客气,你叫我何湘便好。” 薛满道:“好,你也可以喊我的名字,我叫阿满,他是俊生。” “嗯。”何湘道:“快午时了,我得走了。” “你忙完了吗?” “是,病人的药已经煎好送过去了。”何湘道:“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为表鱼干之谢,薛满送她到伙房门口,两人刚跨过门槛,便见孟超健步如飞地跑来。 他脸色铁青,“何姑娘,柯友文撞墙自尽了!” 第33章 薛满瞪圆眼睛,柯友文?不就是那日在东来顺杀人的男子吗?原来何姑娘一直在给他看病?他得了什么病?为何突然要撞墙自尽? 不等她想明白,何湘已像箭矢般冲了出去,孟超立刻紧随其后。 薛满问俊生,“我们能跟着去吗?” 俊生摇头,“姐姐,这种人命案子我们最好别看热闹。” “我是不想看热闹,偏偏热闹要找上我。”薛满道:“从东来顺再到这里,每回都是这个柯友文,好似跟我们有非同寻常的缘分。” “呸呸呸!”俊生忙掐断她的话,“我们跟个死人能有什么缘分?不过是凑巧罢了。公子还等着您呢,赶快回去吧。” 薛满回到书房,迫不及待地告诉许清桉此事,“少爷,你猜我在伙房遇到谁了?” “伙夫。” “是何姑娘!” “嗯。” “你猜她在替谁看病?” “病人。” “是柯友文,东来顺杀人的那个柯友文!” “嗯。” “少!爷!”薛满撑手在桌上,“你一点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柯友文啊,他得了什么病,怎会突然撞墙自尽?” “他杀了人被关进大牢,牢中条件艰苦,生了病并不奇怪。又因愧疚懊悔,多重刺激下他选择畏罪自杀,实乃情理之中。” “也是。”薛满叹气,“只可怜了他的妻女。” “你有空可怜人,不如多看看自己验的账本。” “账本怎么了,我算错了吗?” “翻到第四页,重新算一遍。” 薛满噼里啪啦地拨起算盘,片晌后道:“少爷,我没算错啊。” “没错便好,再接再厉。” 薛满磨了磨牙,臭少爷,故意吓唬她呢!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薛满累趴在书桌上,气若游丝地喊:“少——爷——” “怎么?” “我们今日核了几本账?” “你十二页,我半本。” 薛满望着堆满小半间屋子的账本发愁,“天啊,那我们得算到猴年马月?” “万事开头难。” “中间难,结尾也难。”薛满深吸一口气,努力打起精神,“没事,熟能生巧,我适应几天便能赶上你了。” 许清桉道:“我便拭目以待。” 用过晚膳,韩越请许清桉到书房谈事,薛满便跑去伙房逗千里。千里记得她下午喂过自己鱼干,十分主动地靠过来,用脑袋蹭着她裙子。 “可惜我没有鱼干。”薛满道:“你先忍一忍,等明日我去街上买。”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隔日便趁休息时去买了鱼干来喂,只是千里嗅了嗅便离开,任她怎么呼喊都不回头。 这是什么情况? 厨娘刘婶解开了她的疑惑,“何姑娘的鱼干是她自己特制的,比外头买的要鲜美许多,千里吃惯后就不肯吃其他的了。” “真是挑嘴的小家伙。”薛满嘟囔:“看来我还得向何湘请教做鱼干的方法。” 要去哪里找何湘呢? 她灵机一动,先去找到孟超,“孟衙役,何姑娘这几日会来衙门吗?” 孟超道:“衙门无事,何姑娘便不会来衙门。” “柯友文的案子已经结了?” “快了,他夫人和两个孩子证实他早有顽疾缠身,眼下又杀了人面临死刑,多活一日便多受一日折磨……他一心求死,何姑娘也无力回天。” “心病最是难医。”薛满问:“何姑娘还好吗?” 孟超摇摇头,“她总以救人为己任,有时候反倒困住了自己。对了,阿满姑娘找她有事吗?” “我本想请教她怎么做鱼干。”薛满道:“算了,过段时间吧。” 第77章 “无妨,我明日帮你去问问。”孟超道:“能叫她分下心也好。” “那便劳烦你了。” 不出两日,孟超果然要来了鱼干做法,薛满备了谢礼请孟超转交何湘,随后便喜滋滋地研究起鱼干的做法。 “先将小鱼用清水浸泡洗净,破腹取出内脏,无须去鳞,再用开水烹煮,反复过水三次……” “阿满。” “少爷,有事吗?” “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账本吗?我休息会便开始哦。” “荷包。” “诶?” “你许我的荷包。” “……”薛满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荷包的事情!“我已经绣完了大半,再绣上脑袋和两个翅膀外加爪子便完成了。” 那也叫绣完了大半? 许清桉没有戳破她,“希望我年末能戴上它。” “离年末还早呢,我向你保证,初雪前你便能挂到腰间。” “但愿。” “你等着吧,明晚我要拿出秉灯夜烛的劲去绣荷包。” “明晚不行,明晚你我有事。” “何事?” “韩大人想在恩阳河上建座桥,方便两岸的百姓出行。然而这几年国库吃紧,京城拨款有限,他便想请当地乡绅们捐些款来造桥。明晚他在家中设宴,特邀衡州有名望的乡绅学士一聚,于情于理我都该出席。” “他是为百姓们做好事,你的确该去。”薛满道:“之前上官师爷包庇秦淮明便是为此事吧,那秦长河也会去?” “秦长河是乡绅之首,想来不会缺席。” “哦~”薛满兴趣缺缺,“听着好没意思,我也得去吗?” “是。” 薛满本想问原因,略一思忖又了然。衙门里全是男子,万一有居心叵测之徒呢?还是跟在少爷身边最安全。 华灯初上,皓月当空,今晚的夜色美极。 俊生赶着马车,薛满与许清桉坐在车里,她掀着帘子往外看,嗯~月色无限好,可惜散发着些许鱼腥味…… 等等,鱼腥味??? 她捧着手凑到鼻前,惊恐地叫了一声,“少爷!” “如何?” “你闻!” 她将手送到许清桉面前,许清桉轻轻一嗅,“你出门未洗手吗?” “洗了,我用胰子反复洗了三回。”薛满欲掩面表示痛苦,又嫌手上有味儿,干脆将手伸到外头,“没承想这鱼腥味如此顽固!” “将手收进来。” “很难闻!” 许清桉将她的手捉回来,“回去多洗几遍便好。” 马车抵达韩府门口,他们刚下车便有名中年人上前恭迎,“许大人好,阿满姑娘好,我是韩府的管家白先勇。韩大人与各家老爷们已在宴厅恭候,两位请随我来吧。” 韩府阔落,宅院朴素坦实,如它的主家一般稳重清雅。 几人穿梭其间,片刻钟后,众人抵达宴厅。 白管家引他们到门前,“两位请进。” 厅中宾客满堂,本都在谈笑风生,忽然见大门敞开,一对年轻男女比肩而立。左边的少女粉妆玉琢,身着烟紫色蝶恋花交领绸裙,发间绑着同色缎带,清丽脱俗的好似仙子下凡。再看她身旁的青年,修眼俊眉,挺拔高挑,一袭月白银缎暗纹长袍低调奢贵,实乃琼林玉树,高不可攀。 韩越起身笑道:“许大人快请上座。” 众人顿时目光炯炯,如狼似虎。韩越的左边坐着秦长河,右边特意留给了许清桉,未等他落座,便有人迫不及待地举杯。 “世子爷好,鄙人是浮光绸庄的胡有为……” “许大人好,老朽是安富米铺的柳大齐……” “世子爷/许大人,我乃……” 众人争先恐后地自报家门,想在许清桉面前夺个“头筹”,厅内瞬时闹闹哄哄。 “诸位安静安静。”韩越道:“有什么话不妨稍后再说。” 众人只好按捺住激动之心,可眼神仍牢牢锁在许清桉身上,恨不得将他的缎袍烧出个洞。 这等热烈的注目也波及了薛满,惊艳、玩味、鄙夷、垂涎……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薛满身上,她却视若无睹,专心愁眉苦脸。 真的好难闻啊,早知道便不亲自做那鱼干了! 宴席正式开始,佳肴美馔陆续上桌。年轻秀美的婢子们跪坐在案旁,替客人们斟酒夹菜,服侍得无微不至。又有乐师抚琴弄弦,筝管和韵,清耳悦心。 薛满坐在许清桉的右侧,他们二人都拒了婢子服侍。前者是怕人闻到身上的异味,后者则是单纯的用不着。 往大厅瞧一瞧,不少人是携眷参宴,多数是长者带着小辈。小辈中男眷少而女眷多,她们均是容貌昳丽、气质出挑的妙龄少女,本就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在见过许清桉后更是得到了最具象化。 衡州不小,但京城是更为广阔的天地。若能跟随玉树临风的世子爷进侯府,哪怕做妾也光耀门楣! 满屋子的人对许清桉虎视眈眈,本尊依旧不徐不疾。他太习惯各怀鬼胎的场面,从侯府到皇宫,再从皇宫到各州,人心向来叵测。 相比于旁人的殷勤示好,秦长河显得秉节持重。他朝许清桉虚敬一杯酒,又朝薛满微微一笑,此后便无其他动作。 第78章 酒到醺酣处,韩越开始进入正题。 “本官今日邀请诸位来此是为恩阳河建桥一事,恩阳河乃淮河分支,途经我衡州大半,滋育两岸百姓民生。然有利便有弊,这恩阳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渡舟常有倾覆,不少人殒命黄泉,实在叫人痛心。是以,去年八月本官便向京城上奏,希望能在恩阳河的东西两处各建一座桥,以便两岸百姓来往。圣上知晓此事后深以为然,只是河上建桥并非易事,更何况一建便是两座……” “皇恩浩荡,圣上远在千里亦挂心衡州百姓,更何况在场诸位?诸位精明能干、德才兼备,均是衡州不可或缺的能人,今恩阳河建桥一事不仅是为了百姓,更能惠及诸位后人。千百年后,历史的洪流会冲刷所有记忆,却独独冲不去桥碑上刻的名字。” “所有衡州百姓都会铭记你们的善举。” 韩越的一番话沉稳大气,直击人心,令薛满不禁肃然起敬。 在场的其他人更是连声附和:“韩大人一心为民,实乃衡州之幸!” “自古以来,修桥铺路乃大善之举,我身为衡州的一分子,自当义不容辞!” “衡州百姓的困难便是我的困难,韩大人尽管开口,出财出力我们绝不吝惜!” 一群人此起彼伏地表达支持,却无人发个准话,捐多少银子?出多少人力?他们惯会耍滑,谁都不愿当那只出头鸟。 韩越皱起眉头,正待再接再厉时,秦长河挺身而出。 “三万两。”他道:“秦某愿捐赠三万两以供建桥。” 三万两! 众人窃窃私语,不愧是同善堂的大东家,敢于做第一个开口的人,只是三万两白银……未免过于小气? “黄金。”又听秦长河补充:“是三万两黄金。” 嗬!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此时是懊悔万分。早知道秦长河玩这么大,他们哪会磨磨蹭蹭!如今他们是骑虎难下,若比秦长河少太多,岂非要在韩大人和恒安侯世子面前丢大脸? 眼见他们的脸色青白交织,薛满狡黠一笑,脆声道:“秦老爷真是仗义!少爷,你说是不是?” “是。”许清桉道:“秦老爷高义,实乃商贾之范。” 话音刚落,其余人便争先恐后地道:“我吴方卓愿捐赠一万两白——黄、黄金,助韩大人修建桥梁。” “我庞孝文愿捐一万五千两黄金!” “我柳大齐捐五千两黄金!” “我胡有为/柯高……” 局面瞬时打开,韩越唇角轻扬,朝秦长河、薛满、许清桉分别投去感激的眼神。 厅内气氛火热,众人借此机会使劲往韩越及许清桉面前凑。许清桉难得没有黑脸,如方才所言,修桥铺路是大善之举,他理当给足韩越面子。 薛满看了会热闹逐渐又坐立难安,满屋子珍馐香味也掩不住手上的鱼腥气,不行,她忍不了啦! “少爷。”她瞅准空当对许清桉低语,“我去洗个手。” “嗯。”许清桉道:“速去速回。” 薛满跟着婢女前往东圊,路上经过一处荷花池,其中荷叶田田,嫩蕊凝珠,美不胜收。 “你们府的花花草草养得不错。”薛满随口夸道。 婢女笑道:“回姑娘,这满池的荷花均是我家夫人亲自照看的。她平日最大的爱好便是养花种草,院后头还种了几株石榴树,一到十月便结满果子,远远瞧着像挂满了灯笼。” 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想必韩府人丁兴旺。 薛满并未深入多问,到了东圊后,她反复用香胰洗手,奈何效果甚微。 “苍天啊!”她忍不住哀嚎:“究竟怎么才能洗掉这股子鱼腥味!” 外头传来一声轻笑,有道女音隔着帘子道:“阿满姑娘莫急,用白醋洗洗便好了。” 这声音听着有些年纪,说话的语气似曾相识,好似是……好似是…… 她走到外头一瞧,意外见到张熟悉面孔。咦,竟是在破庙中偶遇的那位唐夫人! 第34章 门外站着的正是唐夫人,她今日妆发精致,比破庙时更为端庄得体,举手投足皆是风范。 她笑吟吟地道:“阿满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真巧。”薛满道:“您也来参加韩府宴会吗?” “非也。”唐夫人摇摇头,“我先让人给你拿些白醋。” 她朝身后的婢女低声吩咐,后者很快便端来一壶白醋。薛满照她说的洗了两遍手,鱼腥味果真荡然无存。 “还是您懂得多。”薛满开心地道:“谢谢您了。” “不客气。”唐夫人道:“此处说话不便,阿满姑娘与我去亭子里喝会茶可好?” 薛满想了想,“好,但只能坐一小会,我家少爷还在等我回去。” 两人换到荷花池中的凉亭休憩,眨眼的工夫,随侍婢女已奉上糕点茶水,点上一炷驱蚊香,再退到两丈外安静候立。 薛满见她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熟稔,哪像是来客,分明是主人家的做派。 唐夫人主动替她斟茶,“阿满姑娘,来尝尝这壶荷花茶,还有荷花糕,都是用新鲜荷花做的,味道很是清甜。” “好。”薛满有意无意地道:“听说韩府的夫人也喜欢荷花,您与她真是兴趣相投。” 第79章 唐夫人笑道:“不瞒你说,我娘家姓唐,夫家实则姓韩。” “那您……您便是韩夫人?”薛满佯装慢了半拍,“韩大人的夫人,替我准备独门院子的那位韩夫人?” “是我。”韩夫人道:“之前是因为出门在外,我不想替夫君惹来事端,这才对外自称唐姓。” “那所谓的唐府?” “是我另一处的别院。”韩夫人道:“我偶尔会带志杰到那边小住。” “原来如此。” “阿满姑娘恼我隐瞒身份吗?” “为何要恼?”薛满笑道:“您是知州夫人,行事谨慎才符合身份,若交浅言深未免幼稚。” 韩夫人对她的欣赏更添几分,“话虽如此,但我越想越懊悔,当初便该坚持想法,直接将你们请到府里做客。” “我倒是乐意,可惜我家少爷对我管教严格,由不得我做主呢。”薛满理所当然地将责任推给某人。 韩夫人遗憾道:“是了,这也由不得你。” 她喝了口茶,道:“我听老爷说,你会协同许大人一起核账?” 薛满大方回应:“正是,我会在书吏赶到前协助少爷做事。” “你小小年纪,不仅能识字对账,还深得许大人的信任,实在令我羡慕。”韩夫人微叹:“不像我等妇人,只能在后宅中困于琐事。” “嫁人与不嫁人总是有区别的。”薛满道:“您是韩大人的贤内助,而我是少爷的得力婢女,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哪有死不死的。”韩夫人忍俊不禁,“你如今做得好,将来嫁了人必定是贤内助里的贤内助。” “我不会嫁人。” 韩夫人误会了她的意思,“阿满姑娘,你总要为自己想条后路。” 薛满信心满满,“夫人放心,我会努力当上侯府管家,备好丰厚的家当养老。” “呃,管家?” “是啊,好比您府里的白管家,我将来的目标便是他。” 韩夫人回过神来,试探道:“那改日我安排你与他会面,向他讨教讨教做管家的经验?” “可以有。”薛满道:“不过得先征求我家少爷的同意。” “那是自然。”韩夫人笑道:“听老爷说,他与许大人的父亲是旧识,我又与你一见如故,看来我们两家是天注定的缘分。”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走近亭子,“母亲。” 薛满侧首,见来人沐浴在月光中,面颊消瘦,眉眼结霜,在炎夏中格格不入。 唐志杰——不对,是韩志杰。 “志杰。”韩夫人向他招手,“来,你还记得阿满姑娘吗?” 韩志杰身形未动,声音比月光还冷,“父亲找您有事。” 韩夫人柔声道:“好,我马上去,你替我陪下阿满姑娘可好?” 韩志杰置若罔闻,薛满不忍见韩夫人尴尬,忙道:“不用,反正我也要回去了。” 韩志杰偏与她作对,走到亭里坐下,“母亲难得遇到合眼的小辈,阿满姑娘,你等她一会又何妨?” 韩夫人道:“正是,阿满姑娘,我还有许多话想和你说,你千万要等等我,我去去便回。” 薛满难以拒绝她的恳求,只得无奈答应。 韩夫人向薛满道了声失陪,带着婢女渐行渐远。 亭子里只剩下韩志杰和薛满,韩志杰不看薛满,薛满便也不搭理他,谁稀罕呐! 哪知他突然开口:“听说阿满姑娘帮着许大人一起核账?” “呵呵。”薛满假惺惺地笑,“看来此事已经传遍整个衡州。” “我很羡慕你。”韩志杰自言自语,“特立独行,为所欲为,不像我……” “不像你什么?” 韩志杰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湖面,眸底是死一般的沉寂。 片晌后,他又开口:“阿满姑娘。” “嗯?” “婢女和主子注定没有结局。”他飞来一句:“你配不上许大人。” “……”薛满恨恨咬牙,韩夫人温柔可亲,热情好客。这韩志杰却截然相反,不仅对待至亲冷漠苛刻,对待外人也毫无礼数,实在讨厌极了!她正想讥讽回去,余光瞄见韩夫人折返,身旁还跟一名风光霁月的男子。 是许清桉来了。 他身上穿着顶好的银月缎,白日里不显眼,在月光下却焕着淡光,真正像谪仙下凡。 有胆大的婢女偷摸打量他,只一眼便心如擂鼓。更有甚者原地摔跤,抚着额头,抬着俏脸,楚楚可怜地道:“夫人,奴婢忽然头好晕……” 话是对着韩夫人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许清桉,小婢女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舒服便回去休息几日。”韩夫人道:“芳汀,你扶潇潇下去。” 芳汀面露不屑仍是照办,路过许清桉时,潇潇的身子再度倾向许清桉。原以为御史大人会顺手扶一把,岂料他侧身避开,表情好不嫌弃。 潇潇黯然退场。 “许大人放心,阿满姑娘没有迷路。”韩夫人示意许清桉看向凉亭,随后两人皆是一愣。 凉亭中,不知何时韩志杰竟绕到薛满身后,贴在她的耳畔说话——这画面看似暧昧,实则不然。 第80章 韩志杰道:“瞧见了吗?世上貌美的婢女何其多,你兴许是得他欢心的第一个,但绝非最后一个。” 薛满恨不得给他的脸一拳! “韩公子,你有病。”她认真地建议:“去找个大夫治病吧。” 韩志杰不怒反笑,一种惨白且自嘲地笑:“谢谢你的关心,希望你能比她幸运。” 谁?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返程的马车上,她气愤地向许清桉告状。 “少爷,这个韩志杰病病歪歪还阴阳怪气,丁点没遗传到韩大人和韩夫人的和善!” “你很介意他说的话?” “当然,谁喜欢被恶意中伤?我与你是清清白白的主仆关系,他却一叶障目,认为所有的婢女都趋炎附势。我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要么是从前被某个婢女伤过,所以才——” “无关之人,你无须理会。” “我生气啊。”她挥舞着小拳头,“等下回见到他,我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么笃定会有下回吗? 许清桉敛眸,宴席上跪坐许久,腿上的伤隐隐作痛。他试图像往常那般忍耐,酒意却驱使他吐露真言。 “疼。” “哪里疼?是腿上的伤吗?” “嗯。” 薛满顿时忘了身处马车,噌地一下站起,脑袋结实地撞到了车顶,“哎哟!” 她捧着脑袋跌回原位,眼里浮上亮晶晶的泪光。 “……” 马车内仅点着一盏小油灯,许清桉凑近了替她检查,好在没有大碍。 “毛毛躁躁,自讨苦吃。” “你腿疼,我头疼。”薛满苦中作乐,“换个思路想,你我也算共患难了。” 许清桉的头晕晕沉沉,应当是饮了酒的关系。他背靠着车壁坐好,闭上眼睛假寐,意识随着马车颠簸稍有迷离,心却逐渐安定。 疼痛得到了陪伴,好似真减少了一半。 回到衙门时,街上刚好响起打更声。更夫慢悠悠地敲着梆子,“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此时隔墙的衙门里正一片混乱,四处响着“救火”“端水”的呼喊声。 薛满问过路的衙役,“哪里着火了?” 衙役道:“是停尸房的蜡烛倒了,两位莫慌,那边离你们的住处有段距离。” 薛满没有多想,夏日天干物燥,偶有失火亦是常事。衙门里有众多训练有素的官兵救火,自然轮不到他们多管闲事。她担心许清桉的腿伤,千叮咛万嘱咐俊生要仔细照料,随后回到房里洗漱。 外头嘈杂未停,院中跟着响起细微的猫叫声,薛满停住动作,难道是千里到她院中了? “千里?”她擦干净手走出去,果真见到了千里站在围墙上。下一刻,她便察觉到不对劲,院子的门栓怎么松了?她忘记上栓了吗? 不,她分明栓好门了。 她当机立断往外跑,说时迟那时快,有道身影从阴暗处敏捷跃出,从后头死死捂住她的嘴巴。 薛满脸色大变,手肘下意识地后击!那人被击中腹部闷哼出声,忍着痛道:“阿满姑娘别怕,我是何湘。” 薛满瞳孔微缩,“唔唔唔唔唔?你想要干吗?” “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何湘压声道:“我迫于无奈才躲到你院中,请你帮帮我,好吗?” 薛满立即联想到停尸房失火,大概率是何湘干的好事,这大半夜的在闹哪一出戏? “唔唔唔唔唔。你先松开我。” 何湘明白她的意思,“我可以松开你,但你要答应我,若有人来问你话——” “叩叩叩!” 薛满的心脏猛烈跳动,有人来了! 何湘哀求:“阿满姑娘,我对天发誓,此生从未做过半件伤天害理的事。眼下冒犯你实属不得已,请你帮帮我好吗?” “喵呜,喵呜,喵呜~” 千里跃下地声声唤着,仿佛在为何湘求情。 “叩叩叩!”“阿满姑娘,麻烦开下门!” 片刻后,薛满睡眼惺忪地开门,“怎么了?” 门外站着韦捕头和孟超,韦捕头在前,孟超在后。 韦捕头目露精光,边说边往院子里挤,“我方才见到个可疑人影往这边来,担心你的安全,便与孟超一起来看看。” 孟超试图阻止他,“韦霄,你别无礼!” 韦霄甩开他的手,“阿满姑娘通情达理,想必不会介意。” “慢着。”薛满伸手拦住他,“你大半夜随便编个理由,我便得放你进去?” “我是为了你好。”韦霄的手已在强硬推门,“若有歹人潜入伤了你,韩大人必要拿我开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为我的安危负责,真当我恒安侯府的暗卫是死人?”薛满冷笑,“又或者你欺我身份低微,想要耍一耍官威?” 韦霄眼中掠过一丝垂涎,言语难掩轻视,“姑娘既明白自己的身份,更该放下架子,好好配合我的行动,你总不想闹出什么事情给许大人添丑。” 薛满脑子转得飞快:他们住的地方偏远,即便放声大喊也引不来人,为今之计唯有自救。她异常平静,往后退了两步,想也不想地喊出一串名字:“云斛,云飞,云齐,他若敢闯进来,你们直接打断他的手脚便是。” 第81章 院子里空无一人,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空气中似有暗潮翻涌。韦霄警惕四望,莫非……万一……毕竟是赫赫有名的恒安侯府……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是我鲁莽了,阿满姑娘早些休息吧。” 孟超松了口气,往她身后瞟了几眼,“阿满姑娘,谢谢你了。” 薛满没错过他的小动作,他分明知晓何湘的行动,或许正是他撬开的院门! 她重重地关上门,走回房里点灯,烛光照亮何湘秀美的脸庞。 何湘用袖子拭汗,一脸如释重负,“阿满姑娘,谢谢你帮我。” 薛满问:“你和孟超在搞什么鬼?” 何湘语气凝重,“他并不知晓内情,只是不忍见我被他人发现,帮我躲到了你的院中而已。” “那火是你放的?” “是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手边又无水,这才酿成火灾。”何湘懊悔万分,“希望柯友文的尸体没事。” 薛满听出门道来,“柯友文的死有问题,所以你半夜潜入停尸房去检查,对不对?” “你认识柯友文?” “他杀人那日我正在现场。” “他杀人时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短时间内性情大变,丧失所有理智,对死者痛下杀手?” “是或不是,与你有何关联?”薛满问:“何姑娘,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何湘郑重道:“若我真查出眉目,定会向韩大人禀明所有,届时阿满姑娘便能知晓前因后果。” 第35章 看在千里的面子上,薛满答应帮何湘隐瞒此事,然而面对许清桉时,她难免会显露异常。 “少爷,我听说东来顺一案中的死者,便是被柯友文杀害的那人,他平日里专干缺德事,害得好些人妻离子散。这样说来,除了柯友文,应当也有不少人希望他去死。” “柯友文只是个读书人,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怎会好端端对人痛下杀手?又不是突然失心疯或者中邪了。” “如果柯友文背后另有人指使,那人一害便是两条人命,心思实在阴毒!” “你从哪得来的消息?”许清桉从账本中抬头,“据我所知,此案已经了结。” “我,我,”薛满心虚地别开眼,“我自己猜的。” “衙门办案不看猜测,只看证据。” “可是——” “没有可是。”他道:“即便有内情,那也是衙门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我还是算账吧。” 算盘没拨几下,外头响起俊生的声音,“阿满姐姐,孟衙役找您有事,您要见吗?” 薛满眼睛一亮,“见,我马上去。” 不等许清桉反应,她已经风一般窜出门,留他在原地若有所思。 孟超是来送谢礼的。 何湘准备了鱼干请他代为转交,薛满不客气地全部收下,又请他到一旁说话。 “昨晚是怎么回事?” “阿满姑娘放心,昨晚回去后我警告过韦霄,他若还敢对你无礼,我便马上禀告韩大人和许大人。他是个聪明人,今后绝不敢再冒犯你。” “对我无礼的何止他一个?”薛满道:“别装了,我知道你跟何湘是一伙的。” 孟超装傻充愣,“何姑娘怎么了,她不是刚给你送了鱼干吗?” “这鱼干是她给我的封口费,我收得心安理得。不过我很好奇,她许了你什么好处,才能叫你半夜偷偷放她进衙门,甚至闯入我的院子?” “……” “我懂了,你帮她不为好处,只为私心。” “阿满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按我所想,是你一心爱慕何湘,所以对她言听计从。” “……并非如此。”孟超败下阵来,面带窘色道:“我相信何姑娘的为人,她向来心善,做事总有她的理由。” “你知道她在调查什么吗?” 孟超摇头,“何姑娘只说要去停尸房,其他什么都不肯说。” 薛满见问不出东西便只好作罢,临走前孟超用气声问道:“阿满姑娘,你身边当真有暗卫吗?那岂不是我们说话会被听到?” 薛满暗笑他单纯,什么云斛、云飞、云齐全是她瞎编出来的人,换个说法,真有暗卫也只会保护许清桉。 但演戏总得演全套,她道:“你放心,他们训练有素,不该听的绝不会听。” 糊弄好孟超后,她将鱼干交给俊生保管,回到书房却没见许清桉的身影。 书桌上摊着账本,还有一枚锦盒,薛满看得清楚,盒子没有上锁。 里头装了什么? 好奇仅是一闪而过,薛满继续翻看账本。一列列文字在书上跃动,逐渐变成奇形怪状的图案,排着队飞到她面前,压得她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她趴在桌上睡得正酣,许清桉从窗外现身,片刻后回到书桌前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封信函。 信函由恒安侯府而来,祖父得知他在晏州受伤一事,先是嘲讽他的狂妄自大,仅有匹夫之勇,毫无智者之能。若非自己策无遗算,他这番便直接交代在了晏州。一番讥讽后,祖父又告知已为他相看好一门亲事,对方是荣国公的孙女,等他全手全脚地回京后便可定亲。 第82章 先有七公主裴唯宁,再是荣国公之孙女,祖父真是热衷替他寻觅姻缘——能换取利益的姻缘。 要是他仿照父亲,带个普通女子回侯府,祖父定会怒发冲冠,或许还会废了他的世子之位? 许清桉想得出神,未察觉地上快速滑来一条软体动物。它吐着信子,无声无息地靠近,细软的身躯缠绕上桌腿,蜿蜒的碧绿与红漆书桌形成鲜明对比。它眼中泛着阴冷,张嘴露出尖牙,正待猎捕温热的源头—— “少爷小心!” 薛满正迷糊地睁着眼呢,忽然见到这幅惊悚的画面,惊呼后便下意识地扑向许清桉,后者连人带椅被她扑倒在地。虽险险逃过蛇口,但绿蛇受到惊吓,绷直了身子往前一窜,恰好咬住薛满的裙子! “啊!!!!!!!!!!” 薛满尖叫的同时,绿蛇被许清桉掐住七寸再狠狠一扭,几乎瞬间毙命。再看薛满,她泪水涟涟地抱着左小腿,“呜呜呜,少爷,我被蛇咬了,我被蛇咬了!” 许清桉呼吸一滞,这蛇双目血红、通体碧绿,正是大名鼎鼎的竹叶青,若被它咬上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他顾不得男女有别,当机立断掀开她的裙摆,将裤脚往上推,露出一截雪白如玉、光滑无瑕的肌肤—— 诶?光滑无暇? 薛满由悲转喜,指着裙摆上的两个洞道:“少爷,它只咬到我的裙子,没咬到我的腿!” 许清桉提着的心稍稍放下,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愤怒。他起身踢开竹叶青的尸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叫你自作主张地扑过来?” “我看到蛇要咬你,所以我才——” “干卿何事?”他面无表情地问:“蛇咬的是我,干卿何事?” 薛满微微瞪大眼睛,“我救了你,你却说我多管闲事?” “难道我要夸你勇气可嘉,对你感激涕零?”他面露讥讽,神色与言语一样尖锐,“阿满,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你!”薛满站起来,指着他骂道:“许清桉,你简直不识好歹、愚不可及、无!可!救!药!这账本谁爱看谁看,本姑娘不稀罕、不伺候你了!” 她愤愤离去,将门甩得震天响,好一会儿书房才恢复寂静。 许清桉闭了闭眼,试图重新投入账本,只半天未翻一页纸。 “俊生。” “公子,我在。”俊生小心翼翼地出现。 “去请韩大人来。” “好,我这就去。” 俊生方才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见到竹叶青尸体后更是恍然大悟。毒蛇,竟又是毒蛇,难怪公子的反应这般激烈! 他立刻去请了韩越来,趁他们谈话的功夫,他在衙门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伙房院子里找到薛满。 薛满正气呼呼地拿着鱼干喂千里,边喂边骂:“什么人啊,救了他还恩将仇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对小 猫好,小猫知恩图报对我喵喵叫,我对许清桉好,许清桉却恩将仇报怪我管闲事!” “哼,从今往后我和他一刀两断,他爱让谁看账本就让谁看,爱被蛇咬被蛇咬,一切都与我不相干了!” “臭许清桉,笨许清桉,我祝你吃米掺石子,喝汤拌蚊子,夏天盖棉被,冬天盖凉被……” 俊生忙帮自家公子澄清,“阿满姐姐,您误会公子了,他并非要责怪你,而是害怕您受伤。” 薛满回头瞪他,“好啊俊生,你敢睁眼说瞎话!” “不不不,我所言千真万确。”俊生看左右无人,小声道:“姐姐您有所不知,公子身边曾有一位伺候的小厮荣升,便是我之前的那位。我听说他从小伺候公子,对公子忠心耿耿。奈何有回出门踏青,公子在河边休息时,草丛里突然窜出了一条银环蛇。当时公子年纪尚小,那蛇又对他紧追不舍,眼看躲不开时,是荣升挺身而出抓住了蛇,但他也被蛇咬住了脖子。” 薛满听得入神,“然后呢?荣升怎么样了?莫非他,他死了?” 俊生摇摇头,“没死,但比死好不了多少。银环蛇的毒性大,咬得又是脖子,即便解过毒也伤了脑子,从此后荣升便痴傻了。” 薛满轻咬下唇,“还有这回事?” “是啊,公子没法,只得送他回老家,每年给他父母许多银子,免得他们亏待了荣升。” “我糊涂了,怎么一点不记得了?” “您伤了脑子,不记得很正常。”俊生道:“但您得理解公子,他骂您是因为担心,担心您跟荣升一样出事。” 是吗? 薛满认真思考一番,随后横眉竖眼,“按你的意思,我就该装没看到,由他被蛇咬吗?” “……”倒也不是。 “他有苦衷我该理解,那我呢,我好心好意却挨了一顿骂,谁来理解我?” “……”说得也没错! “我不是荣升,今日那蛇也不是银环。我没有被蛇咬到,更没有变成傻子,许清桉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我,我凭什么做善解人意的主?” 薛满怒火中烧,连鱼干都不喂了,“我要回屋睡觉,谁都别来烦我!” 俊生目瞪口呆,好嘛,两位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大,这架是越劝越厉害了! 韩越了解情况后,亲自调查竹叶青从何而来,不出半日便给了许清桉答复。原来是昨日衙役们在东市抓了名蛇贩子,他的蛇咬了人又赔不出钱,便只好带回衙门关着。不曾想衙役没管好那一笼毒蛇,竟偷溜出一条竹叶青在衙门里四处溜达,恰好进了许清桉办公的院子。 第83章 韩越对此深表歉意,责罚涉事的几名衙役停职半年、扣一年俸禄,并用他的官帽保证,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失误。 竹叶青一事就此揭过,另有人注意到许清桉这对主仆闹起了矛盾。往日总能见到阿满姑娘围在许大人身边,少爷这少爷那的喊,两人还一起核对账本。如今她却挑了撂子,成日只围着千里转悠,对许大人的一切漠不关心。 旁人忙着看好戏,俊生则切实察觉到公子的异样。别看他白天如常,可几乎每晚在书房待到天明,困乏需要提神时,喊出的不是俊生,而是—— “阿满,我想喝茶。” 俊生端来茶水,“公子,阿满姐姐还未起呢,您忙了一宿没睡,该去休息会儿了。” 许清桉看了眼窗外明媚的日光,“我不累。” 俊生觑着他的脸色,眼下已聚着两团淡青色的阴影,这要是阿满姐姐在,早厉声疾色地赶他去睡觉了。偏偏他俩置着气,五天过去了,谁都不肯先低头。 他鼓起勇气道:“公子,说来说去阿满姐姐是为了您好,您要不——” 一道淡光扫来,吓得俊生连忙噤声,得,他也少管闲事吧! 许清桉在书房一直待到午后,回屋休息前,他在衙门里逛了一圈。阳光毒辣,蝉声满耳,他头痛欲裂地站定在伙房外,听到里面有两人在愉快对话。 “孟超你闻闻,这是我做的鱼干,这是何湘做的,有区别吗?” “嗯,何姑娘做得更干燥些,你的还有些湿软,应当是晒得不够?” “那好办,我再去晒一晒。” “无须这么麻烦,你若想要,我让何姑娘再做些送来。” “自己做有自己做的乐趣,反正我闲着无事。” “你跟许大人还没和好?” “……” “你不怕他生气了赶你走吗?” “他许清桉有脾气,难道我没有自尊?他真开口赶我走,那我便二话不说收拾东西走。” 许清桉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沉默地转身离去。薛满对此一无所知,仍在专心地研究鱼干。 孟超问:“你打算走去哪里?” “天地之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阿满姑娘不要说气话。”孟超摇头,“你是许大人的婢女,谁敢随意收留你?” “你很闲吗?”薛满瞪他,“忙你的公务去!” 孟超摸摸鼻子,识趣地道了声别,刚到大门口便遇到一位熟人。 “芳汀?” “孟大哥。” “你来找韦霄吗?他去隔壁镇子办事去了,要后天才回来。” 韦霄正是芳汀的亲哥哥,这对兄妹一个在韩府伺候韩夫人,一个在衙门里当捕头。 芳汀笑道:“不,我是奉了夫人的命令,来这里请阿满姑娘去吃茶的。” “夫人认识阿满姑娘?” “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和你细说。”芳汀道:“你知道阿满姑娘在哪吗?” “阿满姑娘在伙房。” “我好久没来衙门,忘记伙房怎么走了,孟大哥能带下路吗?” 孟超答应下来,他们是同村人,自小相识,关系称不上亲近却也相熟。芳汀刻意放慢脚步,只为能跟他多说上几句话。 “孟大娘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她前些日子犯了腰疼的毛病,多亏有何姑娘在,她给我娘开了一副新药,吃上半个月已好得差不多了。” “生病了是该吃药,但平日里的滋补也不能少,夫人前些日子赏了我一棵老参,等我有空了给孟大娘送去。” “别,那是夫人赏你的好东西,你好好留着吧。” “夫人最近心情好,赏了我们许多东西,区区老参不算什么。”芳汀捂嘴笑,“韩府估计要有喜事了。” “怎么说?” “你猜夫人为何要请阿满姑娘去吃茶?对了,我家公子也要去。” 孟超皱眉,该不会是? 芳汀直言:“夫人觉得阿满姑娘甚好,有心为她跟公子牵红线。” 第36章 起初韩夫人没想撮合韩志杰与阿满,但两次三番的接触后,她萌生了强烈的念头:阿满姑娘配得起志杰。 她是钟灵毓秀般的人儿,出身是低了些,但好歹是侯府婢女。若这门亲事能成,也算是为志杰拓了条京城人脉。 最重要的是,韩夫人看出韩志杰对阿满另眼相待。自从香雪去世,他们母子的关系一度陷入冰点,她试图弥补志杰,替他挑选门当户对的千金,志杰冷若冰霜;送去年轻貌美的婢女,志杰大发雷霆。唯有面对阿满姑娘时,志杰愿意多说几句话。便如那晚在荷花亭,志杰主动靠近阿满姑娘,两人何其登对。 是以,在确定阿满与许清桉关系清白后,韩夫人便行动了起来。 孟超知晓芳汀是韩夫人的贴身婢女,所言十有八九是真,只道阿满姑娘时至运来。 到了伙房,芳汀进门朝薛满行礼,“奴婢芳汀,见过阿满姑娘。” 薛满认出她来,“我记得你,你是韩夫人的婢女。” “正是。”芳汀见薛满在喂猫,用手帕掩着鼻子道:“这野猫脾性大,姑娘小心它伤了你。” “谁说的,千里最乖了。”薛满用手挠挠千里的下巴,千里配合地抬着头,在源源不断的鱼干攻势下,它已然对薛满卸下心防。 第84章 芳汀道:“您要是喜欢猫,不如去集市上买只蓝眼睛的长毛波斯猫,可比这野猫漂亮温驯得多。” 她一口一个野猫,惹得薛满沉下脸来,“你有事说事,找我干吗?” 芳汀道:“是这样的,我家夫人邀您去东篱轩吃茶,时间就定在明日中午。” 薛满随口答应:“成。” 芳汀道:“对了,姑娘记得莫穿太鲜艳的衣服,我家夫人生性低调,出门不爱招人注目。再有,您出门前千万别摸猫,我家夫人碰到猫毛会浑身起红疹……” 芳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原以为对方耳听心受,岂料第二天发现,她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薛满穿了件石榴红的裙子,晚霞般热烈的颜色衬得她既活泼又娇艳,紧紧攥住过路人的目光。 芳汀忍不住皱眉,“阿满姑娘,奴婢跟您说过了,夫人她不喜欢——” “我喜欢就行。”薛满漫不经心地打断她,“韩夫人呢?” “夫人在雅房等您。” “你领路吧。” “是。” 芳汀领她到了雅房,本以为夫人会对她的装扮表示不悦,哪知韩夫人眼前一亮,“阿满姑娘今日甚是好看。” “是衣裳好看,还是人好看?” “衣裳好看,人更好看。” “是吗?我听说夫人不喜欢鲜艳的色彩,还以为您会生气呢。” “你是如花般的年纪,靓丽的颜色才衬你,我喜欢还来不及。” 韩夫人用余光扫了眼芳汀,芳汀立刻低头,轻手轻脚地带门离开。 韩夫人道:“来,快坐下。” 薛满坐到她对面,往外头看了一眼。这是间带院子的雅房,院里花草茂盛,绿树成荫,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幽幽淡香。 薛满心神渐宁,连这几日与许清桉吵架的烦躁都缓解不少。 韩夫人动手煮茶,薛满也跟着帮忙,韩夫人见她步骤有序,动作优雅,暗道恒安侯府调教有方。 “阿满姑娘在侯府待了几年?” “记不清了,反正待了很多年。” “你一直都伺候许大人吗?” “是,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 “难怪你们不像主仆,想来已是亲人般的关系。” 薛满撇嘴,亲人又如何,他照样胡乱冲她发火。 韩夫人没错过她的小表情,“我听说你跟许大人闹矛盾了?” “连您都知道了?”薛满有气无力,“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韩夫人轻声细语,温柔且关怀,“能跟我说说你们为何吵架吗?” 薛满不自觉地吐露烦闷,韩夫人得知内情后深感愧疚,“说起来,这是我家老爷的过错,若非他疏忽大意,你们二人也不会为此起了矛盾。” “没有那竹叶青蛇,以后也会有毒蜘蛛、毒蝎子,难道次次我都要挨他骂?”薛满愤愤道:“我一心为主也是错吗?” “阿满姑娘,你道出了关键所在。” “什么?” “无论你与许大人感情多深厚,他毕竟是你的主子。” “所以他仗着主子的身份,便能对我大呼小叫?” “自古以来,主仆关系泾渭分明,除非你脱去奴籍,方可不受人摆布。” 薛满闷闷不乐,在这次吵架前,她自认为是许清桉不可或缺的帮手。但随着时间流逝,许清桉离了她仍若无其事,仿佛她可有可无。 她要去向许清桉低头认错吗?不可能,她做不到。但长久以往下去,许清桉跟她愈行愈远,甚至找了新的婢女替代她…… “阿满姑娘,我有一个建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夫人请说。” “你如今在衙门里处境不便,倒不如先去外头住上一阵,等许大人消气后再做打算。” “住外头?”薛满认真思考,马上又摇头,“我一个人住外头不安全。” “你可以到我府里小住。”韩夫人笑道:“趁此机会,你刚好向我府里的管家讨教管家经验。” 薛满迟疑片刻,“我心领夫人的好意,但是——” “不用急着拒绝。”韩夫人道:“你多考虑些时日。” 自相识以来,薛满多次感受到她春风般的照拂,内心不免困惑,“我只是个婢女,为何夫人待我这般亲近?” 韩夫人问:“你要听真话假话?” “自然是真话。” “真话便是,阿满姑娘心思纯净,才貌双全,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实在合我眼缘。”韩夫人的笑容变淡,“不像有些眼皮子浅的丫头,一心只想攀附主子,妄想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薛满头次见她冷言冷语,“您遇到过吗?” “何止遇到过。”韩夫人摇摇头,“不说那些晦气的事情了,来,我们喝茶。” 两人悠悠品着茶,外头响起韩志杰的声音,“母亲,我来了。” “进来吧。” 韩志杰进门,正与薛满对上视线,双方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怎么在这? 韩夫人道:“志杰快坐,尝尝阿满姑娘泡的茶。” 韩志杰挺着身板,跟木头一样杵在门口,“天热,我没胃口喝茶。” 第85章 “喝少许不碍事,待会我再叫人送几碗冰镇莲子羹。” “一冷一热,母亲不怕我今晚又腹痛吗?”韩志杰道:“我身体如何,您是最清楚不过的。” 韩夫人一脸受伤,颤着声道:“好,你不想喝便不喝了,来,到我身边坐一会可好?” 韩志杰沉默几息,坐到了她的右侧。 韩夫人喜笑颜开,“你陪阿满姑娘坐一会,我去吩咐小厨房做些消暑的甜汤。” 不等两人反应,韩夫人已离开雅房,留下他们隔着案几大眼瞪小眼。 韩志杰忽然笑得前俯后仰,“母亲真是有趣,明明那样讨厌香雪,却又如此看重你。” 薛满噌地一下竖起耳朵,谁谁谁,谁是香雪? 韩志杰却走了神,目光空洞,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空。 薛满磨磨牙,“你说话不要只说一半,香雪是谁?你的爱人吗?” “咳咳咳,咳咳咳——” 韩志杰开始剧烈咳嗽,薛满见他人都快咳折了,便大发慈悲地倒了杯茶水给他。 “茶水是温的,你赶紧润润喉。” 韩志杰接受了她的好意,待胸口的疼痛平息,他平静地道:“香雪是我的婢女,或者说,她曾经是我的婢女。” 他的平静太浮于表面,仔细看便能察觉眼中的万般悲恨。 薛满问:“她出了什么事情?” 韩志杰露出惨笑,“少爷与婢女,还能出什么事?无非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可惜她没有你好运,母亲不喜欢她,我便失去了她。” 薛满后知后觉:难怪他总是怨天尤人,对韩夫人没个好脸,原来是韩夫人不同意他和婢女的恋情。 她尽量客观地道:“你与香雪身份悬殊,韩夫人阻挠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如此,同是婢女,母亲为何对你另眼相看?” 薛满腹诽:我怎么知道? “从小到大,母亲都是这样。”韩志杰道:“她觉得好的便塞给我,觉得不好的便要扫清。可她从来不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爱之深责之切,想来韩夫人是爱子过头了。薛满叹息:这是别人的家事,她还是别蹚浑水了。 韩志杰面露讥讽,“你看不出来吗?母亲想撮合你我。” 薛满险些惊掉下巴,指指自己,指指韩志杰,“你?我?我和你?” 韩志杰语气轻佻,“如何,你要嫁给我吗?” 薛满脱口道:“你别做梦了,我永远不会离开少爷!” 韩志杰笑她天真,“你与我,还比你与许大人的机会更大些。” 薛满狠狠蹙眉,随后意识到,他在荷花亭的那番话莫非是好意劝解? “你和香雪的遭遇并不代表我和少爷。”她不服气地道:“你不能混为一谈。” “天下之事皆是大同。”韩志杰何其悲观,“我与香雪的现在,便是你和许大人的未来。” 薛满斩钉截铁,“不,我家少爷没有你这般无能,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 韩志杰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雪,“你,你说得没错,是我无能才守不住香雪,甚至守不住我自己……” 他痛苦地抱头低吟,露出腕间极淡的瘀痕,下一瞬又恢复正常,“阿满姑娘,我祝你和许大人好运。” “去年今夜,同醉月明花树下。此夜江边,月暗长堤柳暗船……”1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外走,嘴里哼着歌,疯癫中透着无尽悲凉,“故人何处,带我离愁江外去。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1 薛满失去喝茶的兴致,等韩夫人回来后立即道别,出了东篱轩后却一动不动。 艳阳灼热,一路烧到了她的心里。她意识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依赖许清桉,可许清桉呢? 巨大的委屈席卷了她,难过,一种熟悉而久违的难过。好像她曾经历类似的场景,她那样在乎一个人,却没有得到同等对待。 她松开撑伞的手,汗水即将从眼眶松懈时,视线里出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是许清桉。 他下车走到她面前,重新替她撑起落到地上的伞,轻声唤她。 “阿满。” “……” “你与韩夫人喝好茶了?” “……”薛满低头看鞋,一声不吭。 “抱歉,是我错了。”他道:“我不该对你发火。” “你何错之有。”薛满闷声道:“是奴婢我以下犯上,多管闲事,不知好歹了。” “是我一叶障目,口不择言,忘恩负义。” “呵呵。” “你尽管骂回来,我绝不还口。” “哈哈。” “踢一脚也可以。” “……”薛满终于肯抬头看他,“你当真知道错了?” “是。”他道:“还望阿满姑娘能网开一面,原谅许某这一回。” “那万一有下次呢?” “不会有下次。”许清桉道:“许某懂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 他一口一个“许某”,显得无比生疏又郑重其事。薛满知晓他惯来矜傲,能说出这番话实属稀奇,心里不禁漾开涟漪般的喜悦。 但她郁闷了好几天,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哼,口说无凭,你该立个字据给我。” 第86章 ……两个多月前,她救了许清桉时也要求他写个欠条。 许清桉的回答依旧:“妥。” 薛满翘起唇角,“便写:若许清桉以后再对阿满大呼小叫,罚他冬日需天天洗冷水澡,夏日不可用冰,三餐喝热水,用热汤……” 多日来萦绕在许清桉身边的烦闷,随着她轻跃的语调一扫而空。他松开袖中已汗湿的手掌,轻舒出一口气,“好,都依你。” 不远处的马车上,俊生的嘴巴快咧到后脑勺:稀奇稀奇真稀奇,公子竟也有向人低头认错的一天。若是让老侯爷知道了,非得向阿满姑娘取经求教不可! 话说回来,得亏是他俊生机灵。昨日下午,他偶然听见孟衙役与一名女子说话,得知韩夫人约了阿满姐姐喝茶,还想撮合她跟那位病恹恹的韩家少爷,当即便向公子通风报信。 公子听后不为所动,等今日他告知阿满姐姐真出门赴约后,公子愣怔许久,喝了口隔夜凉茶,说了从昨晚起的第一句话。 他道:“俊生,你泡茶的手艺退步了。” 是是是。俊生心道:您喝惯了阿满姐姐泡的茶,自然再喝不惯我泡的,只不过您还不去追人,阿满姐姐怕是要成别人家的了。 接下来的事诸位也看到了,许清桉迈出了此生向阿满低头的第一步,从而有了往后的无数步。 嗯,向妻子低头认错并不丢人,你们说呢? 第37章 主仆俩重归于好,返回衙门后见到了一群熟面孔。领头的男子一身劲装黑靴,腰挎长剑,孔武有力。他身后的九名青年与他装扮相仿,正是路成舟带领的京畿营银枭队。 银枭队齐朝许清桉抱拳:“许大人。” 许清桉颔首示意,转向路成舟身旁的一名长脸浓眉的男子。他年约二十五六,身着圆领澜衫,头戴方巾,是个面有菜色的文人。 “许大人。”他朝许清桉作揖,恭敬喊道:“请恕下官姗姗来迟。” 许清桉瞥了他一眼,“凌大人好些了?” “谢许大人关心,下官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便能开始处理账本。” “行,那明日见。” 许清桉往里走,身后传来薛满与路成舟的对话声。 “路校尉,好久不见,晏州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都办好了,贾松平与马建树等人已被押往京城。” “你们几时到的衡州,路上可还顺利?” “早上刚到,一切都顺利。” “哦,用过饭了吗?要不要我炖汤给你们喝?” 路成舟早领略过她的厨艺,声音不禁发颤,“不用不用,我们吃伙房的东西就行。” 许清桉回首,“阿满,路校尉该休息了。” “哦,好吧,你们先休息。”路过凌峰时,薛满微微一笑,复又小声问许清桉:“他是随你出行的那名书吏吗?” “是他。” 算算日子,该是他归位的时候了。薛满终于能逃开一摞摞的账本,脚步愈发轻盈,“也好,他帮你看账,我便得空绣你的荷包……” 凌峰目送两人远去,眉间皱成个“川”字,他从路成舟口中知晓有这么号女子,如今一见,感官甚差。 来路不明,不静不娴,绝非良家女子! “俊生。”他冷声道:“许大人怎会将这种女子带在身边?” 俊生好声好气地解释,凌峰却充耳不闻:“世道险恶,许大人该警惕这是否又是一出美人心计。” 俊生想替薛满解释,转念一想,就凭凌大人这泥古不化的性子,恐怕说破嘴皮子也不管用。 随他吧,公子相信阿满姐姐就成。 如俊生所想,凌峰对阿满怀有偏见,见面时总没个笑脸。 薛满觉得新鲜,她向来人缘好,哪经历过这种事情? 趁着下午休息,俊生替她解惑,“凌大人整日在库房整理文书,从不与人打交道,性格是出了名的古板。他家中有个妹妹,是京城远近闻名的才女,曾以一篇《盛世赋》得到圣上的赞赏,还宣她进宫参加了万寿宴。” “他妹妹这么厉害?” “是,不瞒您说,小凌姑娘时不时来都察院走动。说是见兄长,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 俊生挤眉弄眼,指向书房。 薛满一点便通,“她喜欢咱们少爷?” 俊生点头,“我瞧着是如此。” 薛满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兴致勃勃地打探起小凌姑娘,“她芳龄几许?性格如何?跟咱们少爷相不相配?” 俊生如实回答:“芳龄十九,外貌好看,跟咱们公子同岁。性格开朗,文采斐然,就是家世普通,祖上只出过五品的官。” 薛满掐指一算,配,跟少爷很配!“家世算什么?少爷喜欢最重要。等回京后你我好好谋算,争取让少爷早结良缘。” 等等,公子不喜欢小凌姑娘啊!他分明更喜欢眼前这位——俊生摸摸鼻梁,得了,离回京还有段时间,到时候再说吧。 自打知道了小凌姑娘的存在,薛满便开始浮想联翩:少爷怎怎怎地……小凌姑娘怎怎怎地……等少爷跟小凌姑娘成了亲又怎怎怎地……等他们生下几个可爱的娃娃,她可以边协助少爷,边与未来的小主人培养感情。假以时日,她便是恒安侯府里最受人尊敬的阿满管家……哈哈哈…… 第87章 “阿满姑娘。” “……” “阿满姑娘?” “……” “阿满姑娘,你头上有只虫子。” 薛满倏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拍起头发,“什么虫?虫在哪里?” 孟超道:“一只七星瓢虫,已经被你拍飞了。” 薛满抬头看向枝叶茂盛的老槐树,果然夏日不适合在树下发呆,嗯嗯,换个地方继续。 孟超喊住她,“阿满姑娘,书吏大人来了之后,你是不是得空许多?” 薛满掰着手指头数,“谁说的,我可忙了,我要监督俊生给少爷洗衣服刷鞋,要给少爷绣荷包,还要研究新的十全大补汤……” “是吗?”孟超失望道:“我本想请你帮个忙,既然你很忙就算了。” “慢着。”薛满问:“你要请我帮什么忙?” 孟超道:“是这样的,我母亲前段时间身体不适,全靠喝了何姑娘开的药才痊愈。她老人家一直叫我备礼谢谢何姑娘,可我脑子笨,实在想不出送什么好。” 薛满拉长尾音,语气揶揄,“哦~是为了你母亲~所以要送礼给何湘~” “没错。”孟超一脸正经,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阿满姑娘,你与何姑娘年岁相近又品位不俗,能否,能否请你帮我挑选样礼物?” 闲着也是闲着,薛满便答应了孟超的请求,跟他一起上街挑选谢礼。 孟超带她去了首饰铺,铺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首饰,“送首饰怎么样?” 薛满四处打量,“是寻常女子会喜欢的东西。” 孟超挑了一枚掐丝珐琅银镯,“那送这个?何姑娘手腕细,戴上镯子肯定好看。” 薛满想了想,“你确定吗?何湘是大夫,经常要给人把脉,按理说手腕上不该戴东西。” 孟超改拿起一对耳坠,“那换一个,这对玛瑙耳坠如何?” “艳,亮,不符合她的气质。”薛满道:“我见过她几次,她装扮素净,从来不戴耳坠。” 孟超仔细回想,何湘的确不戴首饰,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 “依你之见,我该送什么好?” “送礼要投其所好,何姑娘是大夫,你便送大夫喜欢的东西。”薛满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现,“我看何姑娘的药箱旧了,不如你送她只新的?” 这个主意甚好! 两人又转到了专门卖药箱的铺子,孟超精挑细选许久,终于挑出一只合心意的。 “阿满姑娘,就它了。” 药箱的外观样式都大差不离,这只却别出心裁,在手柄两端各雕了一朵海棠花。 薛满对他另眼相看,“谁说你不会挑礼的?我看你很在行啊。” 孟超腼腆一笑,“希望何姑娘能喜欢。” “你打算几时送给她?” “过两日是何姑娘的生辰,到时候我再送。” “你小子,心思够缜密啊。” “还请你帮我暂时保密。” “放心,我定守口如瓶。” 回衙门的路上,薛满小声打听,“何姑娘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孟超摇头,“她没跟我说。” 薛满道:“她可真耐得住,一点口风都不肯透露。” “何姑娘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是是是,何姑娘做什么都是对的。” 快到衙门口时,金吉正驾着一辆马车从侧门出来,见到孟超时一个急停,“孟超,快上来,跟我们一起去救火!” “哪里失火了?” “连华巷十八号。” 孟超大惊失色,连华巷十八号,那不是何姑娘家吗? 他顾不上解释,直接将药箱塞到薛满手里,“阿满姑娘,我去去就来,麻烦你帮我保管下药箱!” 马车飞快地赶往连华巷,孟超探头在外,临着两条街便见滚滚浓烟在空中升起,“金吉,再快点,再快点!” 金吉道:“再快这马腿就要起飞了!你先别急,这个点何姑娘应当在医馆。” 孟超心急如焚,右眼皮忽地疯狂跳动。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莫非何姑娘她—— “金吉!你再快点!!!” 金吉:…… 好不容易到了连华巷,马车未停稳,孟超便一跃而下。他拨开巷口乌泱泱的人群,努力往熟悉的门口挤,身后隐约听到金吉在跟人说话:“你怎么在这里,差事办完了吗?” “哦,我办完事恰好路过此处,看到着火了就过来帮忙……” 连华巷十八号的大门已被人撞开,有几名年轻力壮的青年正在泼水灭火。然而火势猛烈,几间平屋均被火舌缠绕,何湘的卧室烧得尤为猛烈。 “里面有人吗?”孟超大声问:“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一名青年气喘吁吁地道:“官爷,屋里没传出过人声,应该是没人。” 应该? 孟超的右眼皮跳得愈加厉害,恰在此时,何湘的师父闻讯赶到,哆嗦着道:“孟衙役,小湘今日没来医馆,她在——她在——” 孟超顿觉天旋地转,何姑娘在里面,何姑娘她在里面! 他举起一桶水从头顶浇下,又往身上裹了块湿被单,抄起水桶冲向已被烈火吞噬的房间—— 第88章 “孟超,你疯了!”韦霄突然现身,手掌似铁钳般箍住他的手腕,“房梁快塌了,你进去是死路一条!” 孟超双眼猩红,怒吼一声,“滚开!” 韦霄不肯松手,“我是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才劝你,你家中还有母亲,你要多为她想想!” 孟超陡然迸出蛮力,一把甩开比他高半个头的韦霄,头也不回地冲进火里。韦霄见状还想去拦,被随后赶到的金吉拉住。 “别管他了,你快来灭火!” 韦霄只得先与众人一起灭火,再说孟超,他本想去卧室找人,末了却改变方向进了厨房,这也是何姑娘的药房! 厨房前屋到处堆着药材和柴火,这会烧得尤为旺。灰烬与浓烟迷得孟超几乎睁不开眼,他咬紧牙关,艰难搜寻何湘的身影。 前屋没有,那便去后屋,后屋的火势更大,房梁已是摇摇欲坠。在熊熊烈火里,孟超眼尖地瞅见灶后有一抹淡黄色的裙摆,何姑娘在那里! “何姑娘!” 他以为自己喊得惊天动地,实际上微若蚊呐,在滚烫且稀薄的空气中,唯有热浪畅通无阻。 “咳咳咳。”他掩着口鼻,快速朝何湘移动,确认她尚有鼻息后才松了口气。他将湿被单裹住何湘再横抱起来,抬头时却愣住了。木门已完全被火焰吞噬,想要冲出去简直难如登天。他举目四顾,在发现后窗的火势稍弱时,箭步过去,提气一踹—— 啪的一声,窗柩应声而裂。随之而来的是墙壁震动,一根粗壮的房梁直坠向两人,孟超立即跪地护住怀中人,硬生生吃住这一记。 房梁即落,屋子也几近坍塌。孟超顾不得身体疼痛,手扒上窗沿,奋力往外一跃…… 不知过去多久,孟超悠悠转醒,眼中映入韦霄的脸庞。 孟超的喉咙似有刀子在刺,“何姑娘呢?” 韦霄双手抱胸,“放心,她还没死。” 孟超挣扎着要起来,身体的剧痛却迫使他趴了回去——他背部受了伤,只能趴在床上休息。 韦霄似笑非笑,“孟超,你至于吗,为个没爹没娘的女子连命都不要?” 孟超冷声道:“韦霄,你嘴巴放干净点。” 韦霄道:“怎么,我说实话你不乐意了?你家三代单传只你一个男丁,如今为个何湘伤成这样,实在不值当。” “值不值都与你无关,你出去吧,我想安静一会。” 韦霄悻悻然地起身,出门前略带深意地回眸,“孟超,比起何湘,我觉得芳汀更适合你。” 孟超只当他在说笑,他满心惦念何湘,奈何身体无法动弹。 门外又有动静,孟超不耐地横眸,“韦霄,我要休息了。” “是我。”薛满清亮的声音响起,“我来给你送药箱。” 孟超忙请她进来,薛满看清他的悲惨模样,同情万分,“孟超,你的眉毛烧没了。” 孟超:“……” “没有眉毛,你的脸看上去特别奇怪。” 孟超龇牙咧嘴,“阿满姑娘,多谢你好心提醒。” “不客气。”薛满将药箱搁到桌上,顺便坐下,“我听说是何湘家着了火,你冲进火场救了她,她人还好吗?” “我暂时不清楚。”孟超道:“阿满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又怎么?” “眼下我没法起身,想请阿满姑娘代我去探望何姑娘。”孟超哑声请求:“她在火里待了许久,也 不知情况如何。” 薛满歪头看他:他头发凌乱,眉毛全无,手和背均伤得不轻。即便这样,他却更关心何湘的情况。 她由衷感慨:“孟超,你真的很喜欢她。” 孟超没有反驳,低声道:“何姑娘那么好,谁不喜欢呢?” 第38章 好人做到底,薛满答应替孟超去探望何湘。 连华巷十八号已被烧得七七八八,何湘被安置在她师父的医馆里。薛满去的时候,恰好遇到药童在关门。 药童误以为她是来求医的病人,“不好意思,今日医馆有事要提前关门,姑娘明日再来吧。” 薛满道:“我不看病,我是受人嘱托来看望何姑娘的。” “谁?” “孟超。” 药童忙领她进门,朝里屋喊:“师父,您快出来,孟大哥叫了位姐姐来探望师姐!” 过了片晌,一名灰衣白发的老者匆匆出来,正是何湘的师父裘大夫,“姑娘是?” “我叫阿满,是御史大人的婢女,如今暂住在衙门里。” 药童插嘴,“我知道你,师姐最近总让孟大哥给你送鱼干。” “正是在下。”薛满道:“我跟何姑娘有过几面之缘,听说她家着了火,刚好孟衙役不方便,我便代他过来看看。” 裘大夫神色凝重,“多谢你们关心,只是小湘还在昏迷,情况不容乐观。” 薛满“啊”了一声,“她伤到了哪里,很严重吗?” 裘大夫道:“小湘身上没有外伤,但是吸入了过多浓烟,并且……” 并且什么? 裘大夫没再往下说,“姑娘先回去吧,小湘要是有好转,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薛满只得打道回府,没走几步又听裘大夫道:“阿满姑娘,请问孟衙役伤得如何?” 第89章 薛满回身,“他眉毛被烧得精光,后背伤了一片,好在面容无碍,不影响以后娶妻生子。” 裘大夫道:“待我有空,定要亲自上门去探望下孟衙役,感谢他对小湘的救命之恩。” 他送别薛满后,脚步沉重地回到后屋,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何湘。 她面容惨白,气若游丝,虽不像孟超那般烧伤严重,颈间却攀着一道可怖的五指瘀青,分明是被人用力掐害所致。 失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小湘! 裘大夫惊疑万分:小湘心地善良,待病患尽心尽责,便是遇上胡搅蛮缠之人也从未失态,他实在想不出谁会对小湘痛下杀手。 他回忆起何湘最近的种种异常:她似乎十分忙碌,时不时地告假几日,问她缘由却是闭口不谈。本以为她是姑娘家长大,需要独处的时间了,哪知她会突逢劫难…… 裘大夫决定去衙门报官,一定要查出火灾背后的真相,还小湘一个公道! 他心念刚定,出门却见药童张哲气喘吁吁地跑来,“师父,周府的老太爷忽然不好了,周老爷派人来接您去替他看看!” 裘大夫道:“我得先去趟衙门,你跟周府说我晚点再去。” 张哲道:“可周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来人说周太爷危在旦夕,请您一定马上随车过去。” 裘大夫左右为难,一边是小湘,一边是周老太爷……罢了,报案可以稍缓,当务之急是先救周老太爷! 他叮嘱张哲:“我走之后,你好好守在小湘房中,任何人叫都不许搭理。” 张哲满口答应,等裘大夫走后,他片刻不离地守在何湘房中。时间静缓流逝,张哲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不知何时,一根细小的竹竿捅破窗户纸,悄无声息地吐出一阵细烟…… 张哲闭眼陷入沉睡。 烛火摇曳,映出窗外一道高大的黑影。一只黝黑的眼显现在窗户纸的破洞后,须臾后,来人用匕首打开门栓,堂而皇之地进入房间。 一眼能看到头的房间,一只手便可掐死的女子和小童。 来人蒙着面,径直走到床前,微微低下身子,端详何湘片刻后,轻叹一声。 “何姑娘,对不住了。”他眼中有着些许不忍,“记着,下辈子别再多管闲事。” 他聚拢五指,倏然箍紧何湘的脖子。昏迷中的何湘感受到危险,无助地踢动双腿,却唤不起对方的丝毫同情。危急时刻,门外响起裘大夫的声音:“小哲,我走到半路才发现,竟忘记带上药箱。” 话音刚落,裘大夫便跨过门槛,看清了屋内险况。与此同时,蒙面人松开何湘,转奔裘大夫而去—— 裘大夫连连倒退,慌乱之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奋力朝对方脸上挥洒。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撒个正着,双眼一阵剧痛,连退几步,直至磕到木桌。 裘大夫急喊:“这是我特制的驱蛇粉,专门用来毒蛇虫鼠蚁,若不及时清理,你这双眼非瞎也残!” 蒙面人几乎不能视物,只得踉跄着脚步逃离。裘大夫迅速锁死房门,在确定何湘和张哲仍有气息后,惊魂未定地靠墙跌坐。 小湘到底惹上了什么祸事,竟有人非要置她于死地!幸亏他中途折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他必须马上去报官! 他摇醒张哲,后者晕乎乎地半睁着眼:“师父,您回来了,周老太爷无碍了吗?” 裘大急道:“快起来,跟我一起将小湘抬到地窖藏好,没有我的吩咐,半步都不许出来。” 张哲不明所以,“我和师姐为何要藏起来?师父,出了什么事情吗?” 裘大夫顾不上解释,忙去床上抬何湘,张哲摸着脑袋起身帮忙,脚下忽觉一硌。 “师父,这是你掉的牌子吗?” 他将捡起的东西交给裘大夫,裘大夫定睛一看,脸色陡然大变。 这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铜制令牌,背后刻着一个楷书“韩”字。无独有偶,裘大夫在知州韩越府中见过相似的令牌。 这自然不是他或小哲的东西,只能是那蒙面人无意中落下的。由此可推断,黑衣人跟韩府脱不开关系,更有可能,便是知州韩越要谋害小湘? 那他去衙门报案岂非自投罗网? 裘大夫的脑中一片混乱,随即想到了唯一能够求助的人选—— 孟超。 孟超在衙门休息了一晚,能起身后便返回家中休养,只屁股还没坐热,便迎来一位稀客。 “裘大夫?”孟超呼吸一滞,“您怎么来了?莫非何姑娘她、她……” “小湘暂且无事。”裘大夫道:“孟衙役,我们可否到里面说话?” 孟超忙请他进门,裘大夫东望西观,“你家中还有其他人吗?” “我娘亲出门买菜去了,就剩我自己在家。”孟超察觉出他的谨慎,“裘大夫,出什么事了?” 裘大夫拿出韩府令牌,将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孟超大吃一惊,忙接过令牌仔细端详。 “这的确是韩大人府上的令牌。”孟超不假思索地道:“韩大人素来刚正不阿,应当与此事无关,我们可以私下与他联系,一同揪出真凶。” 第90章 “应当?”裘大夫呵斥:“孟大人,兵已在颈,你我难道要用韩大人的人品,去赌小湘的性命吗?” “您说得对。”孟超如梦初醒,“没什么比何姑娘的性命更重要。既然蒙面人与韩府有关,那我们绝不能以身冒险。” 裘大夫问:“你可知晓小湘最近在忙什么事,因何惹上的杀身之祸?” 孟超联想到柯友文之死,“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裘大夫朝他弯身一拜,“孟衙役,小湘的安危便拜托你了。” 孟超自是义不容辞,但送走裘大夫后,他便犯起了难:论身份,他不过是个小小衙役,在衙门并无特权。何况他身上有伤,要怎么避开衙门里的众人,调查背后真凶? 他冥思苦想,连吃饭时都心不在焉。 孟母见状神秘一笑,“超儿,我上午去接你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幸亏路过的姑娘扶了我一把。我与她聊了几句,得知她是御史大人身边的侍女。” 孟超头也不抬,“嗯,她是阿满姑娘。” 孟母替他夹了一筷子菜,“她与你可相熟?” 孟超道:“还好。” 孟母道:“改日我做些苋菜团子,你替我送给她,以表我的谢意。” 孟超道:“还是别了,阿满姑娘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恐怕吃不惯这个。” 孟母不死心,“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也喜欢家常菜。你不送去尝尝,怎么知道她不喜欢?” 任孟超百般拒绝,孟母都不肯放弃,孟超无奈地放下筷子,“娘,您到底想干吗?” 孟母道:“超儿,你年纪不小了,娘觉得那位姑娘就挺好……” 孟超一脸见鬼的表情,“您想什么呢?阿满姑娘是御史大人的婢女,哪是普通人能觊觎的!” “御史大人的婢女是好,但我儿也不差。”孟母甚是自信,“你相貌俊朗,前途大好,配她个婢女绰绰有余。” 孟超头疼不已,“娘,算我求您了,别老琢磨这些不靠谱的事。” 孟母念叨:“超儿,我们孟家三代单传,只你一个男丁。你如今差事稳当,也该考虑婚事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事我心中自有打算,但您别再打阿满姑娘的主意了,免得让旁人听了笑话。” “不说男女之事,你与她多走动走动,在御史大人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好事。”孟母的算盘拨得响亮,“御史大人难得来衡州一趟,若能得他的赏识,替你在韩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对你的将来必有好处。” 孟母絮絮叨叨了许久,孟超本听得心烦意乱,忽又茅塞顿开。 他激动地抱住孟母,“娘,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母欣慰地笑了,殊不知孟超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御史大人有监管百官之责,眼下韩大人有嫌疑,他完全可以绕过衙门,直接向御史大人求助。 事不宜迟,孟超请孟母做了苋菜团子,拖着病躯前往衙门找薛满。 薛满接过热乎乎的苋菜团子,笑眯眯地道:“既然是伯母的心意,那我便不客气了。” 孟超抱拳,“阿满姑娘,不瞒你说,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薛满:“……”不是一事,是很多很多很多事了! 孟超找了个偏僻处,对她交头接耳一番。薛满逐渐睁圆眼睛,低呼出声:“你说得都是真的?” “我对天发誓,绝无半字虚言。”孟超道:“阿满姑娘,事已至此,我只能寄希望在许大人身上。” “确实,如今能帮你们的只有我家少爷。”薛满沉吟道:“你先回去,余下的事由我来办。” 临走前,孟超将韩府令牌交给薛满,薛满仔细摩挲,目光炯炯有神。 又到她帮少爷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她兴冲冲跑进书房,恰逢许清桉外出,隔壁小间的凌峰便逮到了机会借题发挥。 “阿满姑娘,这是许大人处理公务的地方,你怎能随意出入?” “凌大人岁数不大,记性好像很差,在你来之前,一直是我陪着少爷在书房处理公务。” “那是你趁虚而入罢了,你身为婢女,却总是没规没矩、莽撞行事。,落到他人眼里,只会为许大人招惹闲话。” “他人是哪些人?”薛满问:“也包括你吗?” 凌峰的喉间传出一声轻哼。 薛满朝他上下打量,“我原以为能在都察院当差的人,哪怕阿猫阿狗,也会有辨别是非的能力,没想到,啧啧啧。” 凌峰沉下脸,“你在暗讽我是阿猫阿狗?” “什么暗讽,我是明着嘲讽。”薛满笑眯眯的,“我很好奇,凌大人不过一个小小书吏,怎么有闲心调教恒安侯府的人?” “你也算恒安侯府的人?”凌峰未见过这等低眼看他的女子,恼羞成怒道:“恒安侯年高德劭,最是注重规矩,绝不会许你这等身份不明的丫头进侯府。等我回到京城,便要向老侯爷揭发你的狼子野心——” “啪啪啪。” 一阵掌声应和着他的“豪言壮语”,薛满循声望去,见许清桉立在门旁,长眸似笑非笑。 第91章 “凌大人好口才。”许清桉道:“等回京后,我必当向左都御史举荐,为你谋个更好的去处。” 凌峰立刻低头作揖,嘴里仍忿,“许大人见谅,下官绝无其他意思,实在是这丫头太不懂规矩,下官忍无可忍才反击了这句。” “依凌大人所见,她该懂谁的规矩?”许清桉问:“你的?我祖父的?抑或大千世界,是个人的规矩她都得守?”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从今往后便该闭紧嘴。”许清桉道:“阿满是本官的人,轮不到旁人论长说短。” 第39章 进入书房,薛满对许清桉的表现给予高度肯定。 “你方才做得很好。”她赞赏:“不枉我对你忠心耿耿。” 许清桉对她居高临下的语气习以为常,“你去哪了,脸上全是汗。” “我去见了孟超。” 不等许清桉蹙眉,她已拉着他到角落,悄声悄气地坦白。 “少爷,我有件人命关天的事情要告诉你……” “衙门失火那晚,何姑娘曾躲到我房中……” “她在调查柯友之死,却遭到了蒙面人多次迫害,喏,这是蒙面人落下的令牌,对方竟然是韩越府上的人……” 许清桉摩挲着令牌,“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薛满唉声叹气,“我也不想瞒着你,但你每日忙得团团转,我哪能因为一个怀疑便去叨扰你?眼下是何姑娘命若悬丝,韩大人又似乎牵扯其中,孟超走投无路才向我们求助。” 许清桉听得“我们”二字,脸色莫名有所缓解。 薛满继续道:“再者了,你不好奇柯友文之死有何古怪吗?何姑娘究竟查到了什么,叫那蒙面人非要灭她的口?蒙面人又与韩大人有何关联,莫非真是他暗中密谋的一切?” “若我说不好奇?” “你是监察御史,当然会好奇。” “于我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衡州是我此次南巡的最后一站,只要账目案卷没问题,我便能顺利返京向圣上复命。” 原以为薛满闻言会讥讽,不料她抬眉一笑,“你撒谎,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该是哪样的人?” “我家少爷襟怀坦白、芒寒色正,绝不是胆小如鼠之辈。” 她眼中熠熠生辉,闪烁着对他的全然信任。许清桉别开头,轻哼了一声。 伶牙俐齿的丫头。 言归正传,蒙面人既然与韩府扯上关系,许清桉便无法坐视不理。他本就志在青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阿满,你我得约法三章。” “你说,我听着呢。” “此事不能再往外透露风声,一切要暗中进行。” “好!” “所有行动得听我的指挥,你不可擅自行动。” “没问题!” “若遇到危险,记住,万事以你的安全为先。” “……那要是我们同时遇险呢?” “一样。” 薛满犯嘀咕:“我是仆,你是主,我该舍命保你才对。” “我是主,你是仆,照理说你该对我言听计从。” “哪有大难临头便弃主的婢女?我们也可以一起保命啊。” 许清桉使折扇在她额上轻叩,“听话。” “好吧。”薛满勉为其难地答应,很快又神采飞扬,“少爷,接下来我们该先查什么地方?” 查案并非儿戏,自然要多方考量。从现有的线索来看,能查的有三个方向。 “一,求证这块令牌的真假。二,查清楚何姑娘近段时间的行踪。三,探访柯友文的妻女,看他的死背后到底有何蹊跷。” “第一件事好办。”薛满拍着胸脯,“正好韩夫人发了请柬,便由我去打探令牌的事,没准还能查出令牌的主人是谁。” “韩夫人又约你了?” “是,她邀我后日去郊外的别院散心,说是有个什么茗芳会,能交些年纪相仿,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本觉得无趣想婉拒,幸亏还没回绝。” “都有谁去?” “不清楚。” 许清桉不由想到俊生的话,韩夫人有意撮合她与韩志杰……说起来,韩志杰乃知州之子,又相貌堂堂,虽羸弱了些,依旧是不少人眼中的香饽饽。 “你以为韩志杰如何?” “他?哪方面?” “各方面。” “身子差便算了,还心坏嘴毒,啧啧啧,也不知将来谁会倒霉嫁给他。” 她脸上的嫌弃活灵活现,许清桉见了,眸中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许清桉没再说话,薛满的思绪活跃起来,“对了少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你问这个作甚?” 她竖起两根大拇指,对着比比勾勾,“替你留意啊,届时满院子的贵女,有合适的便讨来名号,帮你们牵线搭桥。” 无数人操心过许清桉的终身大事,唯有面前这人没叫他出口恶言,只觉得无可奈何。 “阿满,你操心得太多了。” “你我多年主仆,不用难为情。”薛满露齿一笑,“我听俊生说,凌大人有个妹子常往都察院走动——” 第92章 “多嘴多舌,扣俊生三个月的月钱。” “诶?” “再多说一个字,你也一样。” 薛满立即噤声,鼓着脸颊愤愤不平:掐人命脉,少爷真是可耻极了! 夜幕将至,街上的摊贩走卒陆续收工,待喧嚣归于沉寂,孟超领着薛满和许清桉来到城南一处偏僻的巷子,曲指叩响一户院门。 三长一短的响声后,裘大夫从里面打开了门,见到那俊美清贵的年轻公子后,他又惊又喜,“这位莫非便是御史大人?” 许清桉颔首,薛满跟着道:“裘大夫,我家少爷是为何姑娘的事情而来。” “大人快请进。” 裘大夫赶忙将人迎进门,又刻意落后半步,朝孟超投去感激的眼神。 实际上孟超也没想到,许大人竟会这般仗义,有他相助,何姑娘定能转危为安! 一行人到屋里说话,裘大夫详细描述了昨晚的险况,许清桉听后问:“何姑娘现在何处?” 裘大夫道:“在医馆的地窖里,由我徒弟守着,暂时没有危险。” “她得有危险。”许清桉道:“依我看,何姑娘今晚便该不治身亡。” 这? 裘大夫和孟超惊愕失色,唯有薛满心有灵犀,“少爷说得对,眼下何姑娘‘死了’比活着更安全。” 孟超逐渐回过味来,“我懂了,唯有何姑娘死去,对方才能放松警惕,乃至露出马脚。” 裘大夫连连称是,“好,我明日一早便对外宣布小湘的死讯,再借着举办葬礼的契机送小湘到乡下庄子里休养,许大人以为如何?” 许清桉道:“可行。” 薛满接着问:“裘大夫,何姑娘近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总是外出,却不告知我们去了哪里。” “一点口风都没透露?” “嗯。”裘大夫苦笑,“枉我身为人师,竟对她的反常毫无所察。” “我也……”孟超亦黯然,“要是我早点阻止何姑娘,她便不会遇险。” “好了好了。”薛满道:“何姑娘有自己的主见,即便你们阻拦也不一定会听。眼下最关键的是找出她去了哪里,查到了什么,到底与柯友文之死有何关联。” 怎么找? 裘大夫和孟超均是愁眉锁眼,许清桉忽问:“六月十号那日,何姑娘做了什么事情?” 六月十号正是柯友文自尽那一日。 裘大夫认真回想,“那日恰好是小哲的生辰,小湘在医馆忙了一上午。午饭后赶去衙门,到了傍晚她匆匆赶回来,连晚饭都不曾用,躲在书房翻了一夜的诊籍。” “翻了哪几本诊籍?” “小湘问我去年至今的诊籍何在,大概两大箱子,都堆在书房里。”裘大夫猛一拍手,“许大人,我想起来了,小湘便是从那日后开始频繁外出。” 看来诊籍是个突破口,可光有诊籍没有线索比照,查了也是盲人摸象。 薛满脑中灵光一现,柯友文! “孟超,柯友文的尸体在何处?” 孟超道:“早被他家人接回去了,据说他妻子买不起坟地,只能叫寺庙火化,拿了骨灰回去供奉。” 薛满咬唇,一时失去头绪,却听许清桉道:“人是在衙门死的,没有尸体也该有当时的尸检记录,你可认识给柯友文尸检的仵作?” 孟超忙不迭道:“认识认识,我偶尔会与他一起喝酒。” “那便劳烦裘大夫将诊籍交于我,孟衙役去打探柯友文的尸检详情,至于令牌的来历,我和阿满会去调查。” 孟超和裘大夫唯命是从,众人分别后,薛满与许清桉没有叫马车,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 这条小河是恩阳河的支流,因是夜里,两旁的树上悬着盏盏灯笼,黄澄澄的烛光投映在河面,随着水波恍恍荡荡。 薛满还沉浸在方才捋线索时的氛围里,“还好有少爷,否则都不知该从何查起。” “你不是已经想到了柯友文。” “他的尸体已经烧了,想到也没用。” “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始。”许清桉顿了顿,“你比我想得要……” “要聪明?要伶俐?要有用得多?”薛满乐不可支,一点不自谦,“我早说了,我会是你最得力的助手,比那古板的凌峰要有用得多。” “你很想帮我?” “这还用怀疑吗?你是我的主子,我是你的婢女,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脚步欢快,耳畔的扇形白玉耳坠也跟着轻微晃动。许清桉落后她两步,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她。 她忽然停下,伸手去够头顶上的一根柳枝,可惜身高不够,踮起脚也触碰不到。 算了。 正要放弃时,身后袭来温热气息,许清桉轻松折下柳枝,她理所当然地去接,岂料他竟收回了手。 薛满侧首,正好撞进他浅褐色的眸里。 他总是面带薄恹,一副难相处的模样,奈何眼若桃花,交汇间便容易引人遐想。 “阿满。” “嗯?” “莫要骗我。” “啊?”薛满微微一滞,“骗你什么?” 许清桉没有回答,只将柳枝递给了她。薛满心如擂鼓,过了会,弱弱地道:“少爷,我知道了,今后买东西时再不敢多报账了。” 第93章 许清桉:“……” 按薛满的话说,她是过去穷怕了,每回多报那几十文钱是因为要替许清桉存钱,慢慢地积少成多,以备不时之需。 许清桉抄着手,不言不语地往前走。薛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举着柳枝对天发誓。 “我发誓,从今往后要是再敢报假账,便不得——” 一块松子糖突兀地塞进她嘴里,堵住她未完的话语。 薛满不客气地嚼了嚼,糖有些微融化,唔,依旧好甜,好香,好好吃。 “少爷,还有糖吗?” “没了。” “真没了?” 许清桉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抖了抖,的确没了。 恰在此时,一名挑着箩筐的糖贩路过,嘴里哼着顺口溜:“今儿天气好,小孩要吃糖,要吃什么糖,麦芽松子糖,桂花梨膏糖,什么糖都有,管你吃个够……” 薛满立马看向许清桉,后者问:“还想吃糖?” 薛满点头,“我忘带荷包了。” “那就改日再吃。” “今日遇上了,为何要改日吃?” “你没带荷包。” “可我带你了啊。” 这番话理直气壮,直叫许清桉怔了一怔。一旁的糖贩也弯起嘴角,插嘴道:“这位公子,既然你家娘子要吃,你便给她买些呗。” “大叔你睁大眼睛瞧清楚了,他是我家少爷,我是他的婢女。” “少爷婢女什么的,我懂,我懂。” “你这是什么眼神?都说了我们关系清白,你再误会我可不买了……” 许清桉对他们的对话置若罔闻,掏足铜板递出,“要一包松子糖。” 翌日,何姑娘不治身亡的消息传遍了衙门,与她相熟的几名衙役甚是唏嘘。 “何姑娘才十八岁,连亲都没成便去了,太可怜了。” “她父母早逝,本就只剩她孤寡在世,唉,没想到也是个短命的。” “不知孟超得到消息没?” 此话一出,大家静默片刻,“我早看出孟超对何姑娘有意思,可惜他们有缘无分……” “天涯何处无芳草。”韦霄从角落踱步而出,“等过段时间,孟超有了新人,自然能忘记旧的。” 他左右一顾,“我奉了韩大人的命令,待会去医馆送送何姑娘,谁要一起?” “我去。” “我下午不值班,我也去。” 好几人出声应和,韦霄点点头,暗道何湘的人缘不错,就是短命了些。 韦霄与其他人到达医馆时,见门外挂着丧幡,两边列着数个花圈。再往里走,头顶的艳阳霎时隐匿,扑面而来的是一团浓郁的悲雾。 堂前到处挂着灵幡,中间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不大不小,恰好能容个女子的身量。 裘大夫和张哲身着白色丧服,形容憔悴,正强打精神接待前来祭拜的宾客。 “韦捕头,刘捕头,齐衙役……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奉了韩大人的命,特意来送何姑娘一程。” “韩大人有心了。”裘大夫眼底通红,“小湘若是地下有知,定也是开心的。” 韦霄道:“裘大夫,借一步说话。” 两人往旁边站了站,韦霄道:“火灾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从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应当是何姑娘煎药的炉子翻倒,点燃了一旁堆着的干药材和柴火。最近本就天热,火势蔓延得快,何姑娘想要救火,却反被熏晕在药房里。” 裘大夫难以置信,“这,仅仅是这样吗?” “这种火灾案子,我们经手的没有百八十件也有六七十,要不怎么天天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裘大夫欲言又止,“可是小湘她……” 韦霄眯眼,“怎么,裘大夫有其他线索要提供吗?” 裘大夫的眸光明明灭灭,终是苦笑着摇头,“罢了,人死灯灭,只希望小湘来世投个好胎,别再受苦了。” 韦霄拍拍他的肩膀,“谁都不想意外发生,裘大夫,请节哀顺变。” 其余人也纷纷安慰起裘大夫,韦霄脚步一挪,靠近了张哲。 “小兄弟,你还好吗?” 张哲抬头,眼里泪光涌动,“师姐死了,我怎么能好?呜呜呜,我再也没有姐姐了……” 他毕竟还小,没说几句便捂脸恸哭,嗓子哑了都止不住,那悲痛欲绝的劲儿不似作伪。 韦霄心底一松,眼角余光扫到孟超进门,他脚步虚浮,深一脚又浅一脚,仿若踩在腐烂的淤泥地里。 “何、何姑娘……” 孟超面无人色,眼中只容得下那口冰冷的黑棺。韦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脱力般跪在棺前,肩膀隐隐抖动,显然是哭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竟跪个杂草般的女子,未免可笑。 韦霄不屑地转眸,又见一人进门。她穿着一袭雪色镶银纹长裙,身姿绰约,青丝如瀑,俏脸莹莹润润,往细了瞧,她眉尖蹙着淡淡愁绪,叫人忍不住想伸手抚平。 薛满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韦霄识相地别开眼,心中却想:要想俏,一身孝,古语诚不欺人也。 第94章 第40章 孟超、薛满陪着裘大夫将戏做了全套,不知情的人当真以为何湘香消玉殒。深更半夜时,何湘被暗中转移到一处乡下的庄子休养。 到了下午,孟超使法子运来两箱诊籍,与账本一起堆在许清桉的书房里。 薛满随手翻开一本,“没想到一个小小医馆,看病的人却不少。要从这么多诊籍中找出线索,谈何容易啊!” 许清桉问:“孟超那边可有消息?” 薛满摇头,“还没呢,他明日打算约那仵作喝酒,看看能否套出话来。” 许清桉道:“那便先调查令牌的来历。” 翌日,薛满稍作打扮,准备去参加茗芳会,临走前特意跑去书房跟许清桉道别。 “少爷,你放心,今日我肯定圆满完成任务!” “让路成舟带两个人陪你去。” “不用,人多反倒显得我有防备。” 是这个道理没错。 “嗯。”许清桉的面前摆着刚送来的早膳,四个小菜配一碗白粥,仍是温热的,“吃过早膳没?” “吃了,我吃了半个包子。” “这么少?” “我得留着肚子去茗芳会,那里肯定有许多好吃的。”她话里满含期待。 “……”许清桉不知该夸她孤勇还是笑她天真,这般单枪匹马去赴宴,焉知茗芳会上有无居心叵测之辈? 薛满仍没心没肺,挥挥手道:“我要走了,你等我的好消息。” 眼看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外,许清桉忽然出声:“慢着。” “还有事吗?” “我今日无事,和你一起去。” 薛满乐意至极,心道少爷总算开窍,晓得要出去多相看姑娘了! 韩夫人待薛满周到至极,特意派了辆马车来接人。那马车由两匹高头骏马拉着,外观瞧着平常,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双层镂空雕花牖,浅水红色梅花璎珞纹花罗帷,黄梨花木祥云纹矮案,上头摆着一壶新鲜的冰果茶,瓜果糕点琳琅满目。 最重要的是角落里置了冰,去暑的效果极佳。 这等规格,对寻常人家来说触不可及,对许清桉来说是家常便饭,对阿满…… 他望向薛满,见她毫无讶色,坐姿端方,正为自己倒了盏冰饮,优雅地啜了一口。 是的,为她自己。 “唔。”她蹙了蹙眉,“有些酸,该多加些蜂蜜才是。” “你觉得哪种蜜的味道好?” “自然是椴树蜜,味甘而不腻,香清拂肺,喝着最为润口。” 许清桉晃了神:蜂蜜昂贵,更何况是关东产的椴树蜜。椴树蜜乃皇家贡品,每年产量寥寥,全都送进了京中皇城……他该叫人去查查京中有无走失的世家贵女。 薛满不知他心中所想,顾自捻了颗葡萄吃。那葡萄新鲜多汁,酸甜适中,只是剥完后手上黏黏糊糊。 她举着双手,不好从怀中拿帕子,便使唤许清桉,“少爷,我想擦擦手。” 许清桉掏了帕子给她,薛满仔细净了手,过得片刻又捻一颗,剥开,脏手,净手,再捻…… 周而复始,不嫌麻烦。 许清桉问:“为何不等吃尽兴了再擦?” 薛满眨眨眼,“我乐意。”说完又后知后觉,问道:“你要吃吗,我替你剥?” 许清桉瞄向她的手,青葱玉指尖沾了些晶莹剔透的汁水,微泛着光泽,远比那葡萄诱人可口。 “不吃。”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我不喜此果。” “这果不喜,那果也不吃,你未免太挑剔了。”薛满老妈子上身,唠唠叨叨:“少爷,不是我说你,有时候该改掉这毛病,随和些,平易近人些,否则往后姻缘要坎坷的。” 姻缘吗? 许清桉扫过她娇美的脸庞,“帕子脏了。” “等回去我洗干净了还你,或者给你买块新的?” “我这帕子是特制的。”言下之意是:你想用外头买的随便搪塞我? 薛满道:“我荷包还没绣完呢,哪有空给你绣帕子?” 许清桉便怀疑,“你那金鱼荷包真是自己绣的?” “兴许吧。”薛满这会儿也不大确定,那金鱼图样虽简单,但针脚精密,惟妙惟肖。再看自己忙活了大半个月的荷包,便连轮廓都稀奇古怪。 “要不我去成衣坊给你定制个?叫他们按你画的图样定制,五六天便能好。” “好婢女,答应主子的事情也能假手于人。” “嘿嘿。”薛满自知理亏,主动献上一颗剥好的葡萄,“我提个建议罢了,你要是不急,等我慢慢给你绣。” 许清桉往后一靠,懒怠地闭目,“不吃。” “吃吧吃吧,不要这么小气,葡萄又没得罪你。”薛满欺身过去,将葡萄递到他嘴边,眼疾手快地送了进去。 莹润裹着香甜滑进口腔,他未睁眼,用舌尖轻轻抿着,那股甜便化成水,一路淌进了心底。 韩家别院乃韩夫人的私产,坐落在北峰麓。前傍潺潺溪水,鸟语花香,背倚黛色青山,松涛起伏。 别院内风景宜人,楼阁雅致,一轮弯月般的碧池连着水廊,十尺外可见一座古香古韵,雕梁画栋的双层凉殿。 第95章 刚过辰时,日头未烈,宾客们已由随从引着,陆续抵达凉殿。 韩夫人坐在殿中主座,左右跟着两位世家夫人,一同接受小辈们的见礼。 青年们彬彬有礼,恭敬作揖,“韩夫人,刘夫人,卫夫人,小侄姜怀/小侄苏阳华/小侄王义修敬请诸位安康。” 又有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们盈盈一拜,“郑家飞鸾/姜家华美/朱家婉薇代家母问诸位夫人好。” 韩夫人笑着应了,请他们入座休息。此番茗芳会并未严格分席,不过按照男左女右安排了列位,因而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双方的视线都在暗暗游移。 这群年轻男女能参加韩夫人举办的茗芳会,出身均是非富即贵,更为关键的一点:男未婚女未嫁,若有互相看对眼的,指不定便能结上一门好亲事。 席座渐满,最靠近主座的位置仍空着。趁韩夫人走开的工夫,卫夫人用帕子掩着唇,对刘夫人道:“御史大人的婢子真是非同一般,派头竟比各家的小姐还要足。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把韩夫人哄得五迷三道。” “韩夫人将她夸得跟仙子一般,想必有过人之处。” “一个婢子,莫说侯府,便是宫中出的又如何?”卫夫人面色不虞,“婢子便是婢子,哪里够格参加今日的茗芳会,何况是坐那样显眼的位置。韩夫人真是昏了头,干这等自掉身价的事——”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韩夫人定有她的盘算。”刘夫人道:“你安心相看你的便是。” 古往今来,宴会的位列都有不成文的规矩:越靠近主座的位置越显身份。卫夫人的嫡长女今日也来了聚会,按照惯例,她的位置该在女席的最显处,不曾想被那横空出世的婢子占了,这才惹得她酸言酸语。 我族姐乃宫中贵人,我父亲亦在京中当差,平日里我捧着韩夫人也便罢了,怎地我女儿要被个贱婢压上一头……卫夫人越想越气,打定主意要给那婢子点颜色瞧瞧。 片刻后,韩夫人回到位置上,见薛满还没到,便想差人去门口看看,却见芳汀小跑着进殿。 芳汀疾步走到她们面前,垂着首,气喘吁吁地道:“夫、夫人,许大人跟着阿满姑娘一道来了!” “什么?”韩夫人眼中掠过喜色,“许大人也来了?快,赶紧给他挪个位置。” 其余人听闻御史大人到来,自是相当配合,顷刻间便腾出了男席首座。众人皆屏气凝神,紧盯门口,不消片刻,果真见一对璧人并肩而来。 席中有几人曾跟随父亲参加韩府家宴,见识过这两位的夺人风采,可今日再见,依旧被惊了一惊。 ——背着光处,清尘隐隐浮动。那二人周身镀着一层柔软的光晕,男子身形修挺,少女纤细玲珑。若眯起眼睛仔细瞧,便能看清男子丰神雅淡,贵不可言;少女则笑脸盈盈,冰肌玉骨,气韵出众。 ……众人一时惊艳又一时茫然:恒安侯世子果然气度非凡,可说好的婢女呢?哪个是婢女?婢女在何处? 韩夫人早已迎上前,行礼道:“许大人,民妇不知你今日大驾光临,请恕民妇有失远迎。” 许清桉朝韩夫人拱手,“韩夫人无须多礼,今日是我不请自来,想着凑个热闹,还望您多多包涵。” 他既自称“我”,韩夫人便拿出长辈该有的姿态,和蔼道:“我本就想请你和阿满姑娘一起来,只不过我家老爷挡了一道,怕我耽误你的公务。如今你能来,我这茗芳会便是蓬荜生辉,荣幸至极。” 略略寒暄几句,韩夫人请他们入座。 薛满顶着一半惊疑的目光另一半惊艳的在许清桉脸上,对韩夫人道:“韩夫人,不好意思,因为我家少爷临时要来,便稍微耽搁了会儿。” “无碍。”韩夫人朝门口一点,“有人来得比你更晚。” 薛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险些翻个大白眼。 还能是谁,韩志杰呗! 他见到许清桉和薛满时脚步一滞,随即面色如常,落座在许清桉身旁。 “许大人。”他道:“我们又见面了。” 许清桉道:“韩公子,别来无恙。” 韩志杰举杯,“我敬你一杯。” 没等许清桉回答,他便仰头一饮而尽,因喝得太急有些呛到,低咳了几声。 许清桉多看了几眼,见他面色红润,精神大好,与之前的病态判若两人,“韩公子最近气色不错。” “是吗?”韩志杰弯起唇角,笑却未达眼底,“托我母亲的福。” 他望向主座上的韩夫人,她正与薛满说话,眉目间俱是和气。 “阿满姑娘,我来替你介绍,这位是奇峰书院的院长夫人,刘夫人。这位是卫夫人,她夫君是风虎营镇抚,十分骁勇善战。” 薛满礼貌地跟两位夫人打招呼,刘夫人平易近人,卫夫人话中却夹枪带棒。 “阿满姑娘好阔气,这一身衣裳竟是流云香纱制的,都抵得上我家老爷一季的俸禄了。” 薛满道:“哦,这衣裳是我家少爷给的,他给什么我穿什么。” 卫夫人道:“我冒昧问一句,是恒安侯府所有婢女都穿这样贵的衣裳,还是阿满姑娘独有的?” “有区别吗?” 第96章 “自然有。”卫夫人轻抚发髻,语气轻慢,“若不是你独有的,那便是恒安侯府财大气粗,用度竟越过了皇宫里的婢女。我从前去过宫中拜访贵人,连贵人身边的宫女也未穿这般好的料子,京中人多眼杂,传入言官耳朵里可不好。” “若是我独有的呢?” “那我便劝你审时度势,往后低调行事,否则等主母进门,绝难容得下你。” 话音刚落,韩夫人便脸色一沉,“卫夫人慎言!” 卫夫人打着扇子,假惺惺地笑,“韩夫人,抱歉了,你知道我出身武将之家,说话的确直白了点,但我字字真心,全为了阿满姑娘好。” 拢共两段话,一段讽刺薛满的衣裳越过宫里,恐连累恒安侯府被弹劾。一段又暗讽她的身份,再威风也不过是个由主母发落的婢女。 …… 薛满看着她,笑吟吟地道:“我跟卫夫人第一次见面,你却这么为我着想,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卫夫人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心下更为蔑视,岂料下一瞬薛满便朝对面喊道:“少爷!” 许清桉看过来。 薛满字正腔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殿的人听清,“这位风虎营镇抚的卫夫人说我穿的衣服料子太好,抵得上她家夫君三个月的俸禄,兴许会连累老侯爷被言官弹劾。还说将来世子夫人进门后绝容不下我,让我今后低调行事,免得落个被发卖的下场。” 空气霎时凝固。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射向卫夫人,卫夫人瞠目结舌,“我——你——许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满疑惑,“不是这个意思吗?可我只原原本本转述了你的话,没有胡编乱造啊。” 卫夫人急得出汗,“这是我和你说的话,许大人——你怎好随意转告许大人!” “我是仆,少爷是主,仆哪里能瞒着主?”薛满一脸本分,对许清桉道:“所以少爷,你多听听卫夫人的指点,往后给我买些普通的料子就得了,免得我出门被人说三道四。” 卫夫人脸庞涨红,顾不上跟这邪门的丫头掰扯,忙朝许清桉道:“许大人明鉴,民妇只是她交心了几句,绝没有指点您的意思!” 许清桉摩挲着杯沿,慢道:“风虎营镇抚?正巧,韩大人邀我过几日去风虎营观摩练兵,届时与卫大人见了面,我定要夸赞夫人几句……譬如讷言敏行,里外兼修,不仅能管好卫府内务,更能在外为人指点迷津。”他轻笑一声,“家有贤妻,卫大人何愁不加官晋爵?” 句句赞誉,句句亦是反讽,即便他漫不经心,周遭却似降了簌簌霜雪,冻得人齿尖发颤。 卫夫人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试图狡辩,奈何威压之下,喉间溢不出半点声响。 眼见气氛跌至谷底,韩夫人正要打个圆场,忽听薛满的左侧有人怯生生地道:“阿满姑娘,家母失言,我替家母向你道个歉,请你原谅我们,好吗?” 薛满侧首,见那姑娘穿着跟她同色系的雪青衫裙,年龄也与她相仿,相貌精致可人,偏气质唯唯诺诺,像极一只受惊的兔子。 再胆小,她也替母亲挺身而出了。 可怜见的,有个多嘴多舌的母亲——薛满觉得无趣,便顺着梯子下了,“你的衣裳不错,在哪里买的?” “城里的岚裳轩买的,是上个月新出的图样,正时兴呢,你若是喜欢,我改日送你一件……” 少女们的喁喁私语揭过了闹剧,韩夫人高悬的心总算落下。她绷着脸看向卫夫人,见卫夫人呼吸急促,眼神惶恐不安。 “韩夫人。”她一把攥向韩夫人的手,小声哀求:“请您一定要帮帮我,若是让我家老爷知道我得罪了许大人,我今后怕是再出不得门了……” 韩夫人偏身一躲,她便落了个空。 “恕我力不从心。”韩夫人惯来好脾气,此刻却冷冰冰地回视,“卫夫人敢做蠢事,我却不敢效仿,只望你将来吃一堑长一智,莫再置旁人于不义之地。” 不论卫夫人如何哀求,韩夫人都无动于衷。她暗中朝韩志杰使了眼色,韩志杰明白,她想让他趁机与许清桉套近乎。 韩志杰盯着面前的酒杯,杯里斟满了酒,清晰倒映出他无神的瞳孔。 “值得吗?”他问。 许清桉反问:“你指的是?” “她是个婢女。”韩志杰道:“为一个婢女出头,值得吗?” 许清桉淡瞥了他一眼,“她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我要护着她,不许旁人随意欺侮她。”许清桉轻描淡写,却又掷地有声,“于我而言,这最重要。” …… “不,我家少爷没有你这般无能,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 …… 此时此刻,许清桉与薛满说过的话重合,一如他们的心意,在悄无声息间正逐渐相通。 第41章 茗芳会,顾名思义,先品茗,交流茶道心得;再赏花采撷,以花之芳名行诗令,各显文学素养。 ——但殿内气氛低迷,众人皆小心翼翼,品茶一事便敷衍地揭过。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赏花,众人三三两两地结伴出门,呼吸到外头的新鲜空气时,他们脸上才露出笑容。待到了别院花林,入眼是一大片的花团锦簇,鼻息间芳香弥漫。 第97章 卫夫人不知去向,韩夫人与刘夫人在亭子里乘凉,命仆从们招呼各家小姐、公子们去阴凉处摘花。 薛满同其他小姐们一样,腕上挎了个竹篮,一脸意兴阑珊:她是为打探令牌消息来的,浪费了一上午也便罢了,这会儿才不想摘什么花! 她想找个机会偷偷溜走,可那卫小白兔黏在她身边,走三步便要说一句话。 “阿满姑娘,你还在生气吗?” “气你母亲吗?” “是。”卫小姐不安地绞着手指,“我父亲常年不在家,府中一切都是母亲在管,是以她性格强势,常不自觉地得罪他人。可你信我,她心地善良,每个月都会去城郊布施,还会给寺庙捐赠修缮。” “当真?” “不信你可以去查!”卫小姐忙道:“她便是常人口中说的‘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口无遮拦,实际上最是心软。” “那又如何?”薛满慢吞吞地瞥她,“你再如何说你母亲好,也抹不去她今日对我莫名其妙的恶意。” “我明白。”卫小姐红了眼眶,“我这样替她说话,无非此事因我而起。” “什么意思?” “其实。”卫小姐迟疑地道:“今日你坐的的位置,本该是属于我的,再者你我撞了同色的衣裳……” 薛满停住脚步,感到匪夷所思,“因这两件小事,你母亲便记恨上我了?” 卫小姐惭愧地低头,声音带上哭腔,“阿满小姐,我母亲已知错了,求你大人有大量,请许大人开恩,千万别叫我父亲知晓此事。” 薛满没正面回答:“你母亲是头回干这样的事吗?” 卫小姐面露难堪:这自然不是头回。 薛满又问:“这是你头回为你母亲私下道歉吗?” 卫小姐在心底摇头:也不是,这许是第四……又或者第五次? 薛满笑了,“卫小姐,你只要我宽宏大量,却不去追究罪魁祸首的责任。同样是韩夫人邀请的客人,你母亲有何立场对我发难?还是说你也觉得我身份低微,不配参加这茗芳会?”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无论你是什么意思,我只问你,你打算一辈子替她收拾残局吗?” 卫小姐心中惶然,无措地咬着嘴唇。 “我的建议是,你与其浪费时间来说服我,倒不如劝你母亲谨言慎行,免得往后惹出大祸,才知道什么叫悔之晚矣。”说完这句话,薛满不再理会卫小姐,顾自进了林子。 卫小姐呆在原地,面上滑落两行清泪,半晌后,她用袖子胡乱擦干眼泪,转身去寻卫夫人—— 阿满姑娘说得没错,母亲不能再这样了! 薛满躲过了卫小姐,又陆续遇上了其他人。因着方才的一场闹剧,他们虽不敢靠近,视线却总若有似无地飘向她。 薛满不胜其烦,干脆循着小道往偏僻处走,慢慢地越走越深。 花园深处连着山麓,草木葳蕤,绿荫蔽日,实为纳凉的好去处。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薛满仰头,见一只长耳松鼠从叶间探出头。它睁着一双漆黑圆润的眼,手中捧着一颗殷红的果子,毛茸茸的尾巴半立,正好奇地盯着她。 十六岁的少女,大多贪爱幼萌的小玩意,薛满也不例外。 “哇。”薛满惊喜,“小家伙,你好可爱!” 小松鼠动了动长耳,灵活地沿枝而行,圆滚滚的身躯压得枝头颤颤巍巍。 “你小心些!”薛满忍不住伸手去接,“好歹挑根粗树枝,免得坠下来。” 小松鼠吱吱两声,后足一蹬便跳到了相邻的树上,偏还回头看她两眼,似乎在唤她跟上。 薛满起了玩心,一时将来意忘得干净,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霎时间,一人一鼠在林间穿梭追逐,好不快活。 直至跑得气喘吁吁,薛满才停下脚步,她扶着腰抬头,发现不远处竟有一堵围墙。小松鼠自枝头纵身一跃便立在了墙头,它仍捧着果子,只是这次没再停留,眨眼便消失在墙后。 薛满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香气,有别于花香馥郁,这股香气轻轻浅浅,却像是无孔不入,从身体的每个角落细密渗入,使她的心情莫名愉悦,步履飘然。 她不由自主地沿着墙根前行,须臾后见到了一扇红色木门,门上并未挂锁。 她伸出手欲推门,暗处陡然响起厉喝声:“什么人,竟敢擅闯韩府私园!” 薛满被吓得一个激灵,立马收回手,望向突然出现的灰衣中年男子。对方面容普普,身形却魁梧奇伟,显然是个练家子。 他面色不善,步步朝薛满逼近。 有危险! 薛满按捺住心慌,做出一副无措的模样,“我、我是韩夫人亲邀的客人,本是到花园中采花,可走着走着便迷了路。这位大哥,你是韩府的仆从吗?可否请你带我回去凉殿?” 中年男子止步,用眼神锐利地检视着她。少女气质孱弱,浑身无害,不像是在撒谎。 “你是来参加茗芳会的小姐?” 薛满点头,举着竹篮子道:“正是,我第一次参加茗芳会,对韩府别院并不熟悉,这才误到了此地。” 第98章 中年男子道:“既如此,我命人带你回去便是。” 他屈指吹了声口哨,不多时便跑来一名仆从,恭敬地道:“这位小姐,请跟小的来。” 薛满乖顺地跟着他离开,一路上,她本想跟仆从打探令牌之事,但想到灰衣人的眼神后又偃旗息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作为贵宾,许清桉由韩志杰亲自陪同,两人并未去摘花,而是另寻静处,举棋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势均力敌。 韩志杰边落子,边闲话:“我没想到,许大人竟有兴趣参加茗芳会。” 许清桉道:“这两日手中无事,凑个热闹罢了。” “许大人在京中可有定亲?” “暂未。” “正好,今日茗芳会上的均是衡州贵女,许大人若有中意的,不妨向我母亲透句话。” “尚未立业,何以成家。” “以恒安侯府之能,许大人又何须立业?” “那是祖父之能,与我并无干系。” “恒安侯骁勇善战,威名远扬,你既承袭世子之位,余生已是高枕无忧。” 许清桉两指执一枚黑子,更显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鸿鹄若由人牵绳,亦与燕雀无二,韩公子以为如何?” 韩志杰轻愣,垂眸喃喃:“话虽如此,可若鸿鹄无能,振翅恐怕也难高飞。” 一时静默,唯有棋子落盘的轻微脆声。随着棋子交纷,黑子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地绞杀白子,胜负已然分明。 韩志杰自愧不如,“许大人棋艺高超,韩某甘拜下风。” 许清桉道:“承让。” 韩志杰欲言又止,“许大人,我有一事想冒昧相问。” “请说。” “许大人想自立,可与阿满姑娘有关?” “这话从何说起?” “我看得出许大人待她不同,而以她的出身,必然入不了侯门。”韩志杰黯道:“不瞒你说,我曾有相似的经历,结局却不尽如人意。” “自立不当为人,而当为己。”许清桉道:“若不想受制于人,便该厚积薄发,蓄力一搏。” 怎么搏? 韩志杰失魂落魄:无能如他,连健康的身躯都是奢求,他好似一棵未破土便生霉的种,靠人硬灌着养分苟命,舍不得死便只好赖活。 韩志杰起身告辞,“许大人,我祝你心想事成,此生无憾。” 许清桉任他走远,随后去往相反的方向,随手拦了名婢女道:“我想四处走走,你可有空带路?” “奴婢有空。”婢女心中暗喜,娇羞地福身,“许大人请随奴婢来。” 沿着青石子铺就的蜿蜒小道,许清桉欣赏两旁景致,走走停停。忽然广袖一扬,俯身从草丛里捡起一枚令牌,递到婢女眼前,“这是何物?” 婢女仔细一瞧,笑道:“回大人,这是我们府上的出入令牌,怕是有哪位护卫无意间落在了此处。” “你怎知是护卫而不是婢女?” “两者的令牌有区别。”婢女为表殷勤,从怀中取出一枚相差无几的令牌,“大人瞧,这是奴婢的梨花牌,比护卫的令牌多出一朵梨花。” “果然是这样。”许清桉唇角轻扬,语气平和,“你平日都随身带着它吗?” 婢女被迷得七荤八素,顿时知无不言,“是,否则办事不方便。” “若弄丢了该怎么办,可会受到责罚?” “短时间还能瞒一瞒,久了定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不仅会被主人责骂,还要扣薪两月。不过还有个方法,向城东的闻铁匠塞点银子,请他私下再打一枚便好……” “那你得收好令牌,千万别弄丢了。”许清桉合掌,将手中令牌放入衣襟内,“至于这枚令牌,待会由我交给韩夫人便好,省得替你惹来非议。” 临走前,许清桉食指贴唇,朝她眨眼,“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可好?” 小婢女恨不得肝脑涂地:好,当然好,十分好,一万个好! 薛满随仆走出小径,刚拐回大路,便迎面遇见一名颇为眼熟的青年。不等薛满细思,对方已退后几步,敛了首,恭敬道:“阿满姑娘好。” “你……”薛满记起来了,“你是韩志杰身边的那名护卫?” “姑娘好记性。”青年道。 干巴巴的对话,谁都说不出名堂,幸而那仆从接道:“戈护卫,你认识这位小姐?” “认识。”戈宏朗道:“阿满姑娘是夫人邀请的贵客。” 仆从打消疑虑,笑道:“那正好,我还有事,便劳你领姑娘回去吧。” 仆从离开后,薛满悬着的心落回原地,终于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懊恼地盯着戈护卫的脑袋——对方一直低着头,不肯多言语的模样,能打探出东西才有鬼! 罢了罢了…… 余下的时间里,薛满更找不到打探的机会,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回到衙门后,她跟着许清桉进入书房,将门扉合好,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小书案后——这是之前她代替凌峰办公的位置,如今还保留着。 第99章 许清桉也已归位,端起一盏热茶,不徐不疾地撇着茶沫,“你今日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薛满闷声闷气地道:“什么也没打探到。” “不是出去了好久,怎会一无所获?” “按少爷的意思,但凡苦读诗书十年,人人都能金榜题名了?”她话里不无火气,说完又觉得理亏,耷拉着脑袋认错,“好吧,我承认是我没用,在花园里贪玩迷了路,白白浪费了时间。少爷,你罚我吧。” 她想也不想地朝许清桉摊开双手,动作娴熟至极。 这般下意识的动作,令许清桉思绪略顿:在她丢失的那段记忆中,是否曾有人习惯这样罚她?倘若有,那人会是谁? 薛满等了片刻,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心情蓦然由雨转晴,“放心,我不记仇,你打吧。” 她摊着一双白皙柔嫩的手,微微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仿佛不是在等待责罚,而是掬一场消融料峭的春雨。 许清桉缓了声,“谁说要罚你了?” “我没办好事,你不生气吗?” “你没办好,自有人能办好。” “谁?”她瞠圆杏眸,“是你对不对?你打探到消息了?” 许清桉将韩府婢女的话复述一遍,薛满闻言抚掌一笑,“那太好了,咱们只需要派人去找闻铁匠,看近日韩府有谁去找他偷偷打过令牌,便能揪出那晚袭击何姑娘的黑衣人。” 许清桉朝她摇头,“不够。” 薛满不解,“哪里不够?” 许清桉用手指点点脑袋,示意她自己想。 薛满蹙着眉,暗暗思量:黑衣人丢失令牌后,共有两条路可供他选择。一是主动向主人坦白,虽能避免露出马脚,可总归是办事不力。二是找闻铁匠补上令牌,虽能避免责罚,却也存在诸多顾虑。 ……顾虑?! 薛满灵机一动,“何姑娘意外亡故,裘大夫身为她的恩师自然悲不自胜,该去外地散散心才是。” 该顾虑的人要么死要么远走,黑衣人才会掉以轻心! 许清桉长眸融融,“孺子可教也。” 薛满的低落一扫而空,双手捧脸,乐陶陶地道:“啊,我就知道我是可造之才!” 许清桉凉凉拆台,“今日是谁在花园里迷路,耽搁了正事来着?” 薛满避而不答,眯起眼睛,耐人寻味地打量他,“少爷。” “怎?” “你用了什么法子叫那婢女对你毫不设防,甚至还答应替你守口如瓶?” “……” “我来猜猜,如此有效,该不会是美男计吧?” “……” 一主一仆,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第42章 却说许清桉与薛满那边进展顺利,孟超这边也在暗中使劲。 他约了衙门的仵作白杨喝酒,白杨满口答应,待下了衙便赶到约定好的酒肆。往常他们总坐在大厅中胡吹海侃,今晚改成了角落里的小包房。 甫一进门,白杨便闻到一阵浓郁的酒气,再看桌上空空,只摆着两大坛子酒,其中一坛已经见底。 孟超醉眼迷离,朝他强颜欢笑,“你来了。” 白杨年近三十,样貌周正,性格和气,平日里跟孟超的关系不错。他清楚孟超对何湘的情意,不免心中叹息,“你身上还有伤,悠着点喝。” 孟超坐直身子,把着酒坛替他倒上半碗酒,又替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小伤而已,快坐下喝酒。” 白杨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我叫小二送几个下酒菜,先垫垫肚子。” 下酒菜上齐后,两人边喝边聊。 白杨语重心长,“我知晓你心里难受,毕竟是喜欢的姑娘没了,可你再难过又能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还不如想开点。” 孟超眼眶通红,“我只是后悔,后悔没在她活着的时候表明心意。” 白杨道:“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件遗憾后悔的事?我曾经也有个心仪的姑娘,她是茶寮里说书先生的孙女。那时我胆子小,话都没敢跟她说,等到鼓足勇气时却听说她嫁给人做了妾,对方是个爱打女人的畜生,第二年她便去了。” 说到这,二人均悲不自胜,闷头干了一碗酒。 “她刚没的那会,我每天闭上眼便想起她,足足想了小半年。”白杨哑声道:“但这么些年过去,我娶妻生子,每天忙忙碌碌,想起她的时候便越来越少。” “真能忘掉吗?” “日子总要往下过,你堂堂八尺男儿,难道连这点坎都迈不过去?” 深夜席卷,酒肆大堂中人声嘈杂,包房内的二人醉意酣然。 在孟超的刻意引导下,对话已由何湘之死转到衙门内的秘闻上。 “我听说前段时间停尸房起火前,有人接连几天在附近见到了鬼火飘,怪吓人的。” “还有这事?我没听说啊。” “你整日对着尸体,能知道什么?”孟超压低嗓子,说得煞有其事,“都在传是那在牢里自杀的谁——是叫柯友文吧?说他怨念太重,至今阴魂不散。他当时的死状我可看得清楚,撞墙而死,血染得半个地面都是。” 第100章 白杨正是当日给柯友文收尸的仵作,随着孟超的描述,他清晰回忆起对方的死状,饶是身经百战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寻常人撞墙是头破血流,他恐怕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半边脑袋都撞瘪了,脑浆流得到处是,废了我好几条长巾。”白杨狠狠咽了口酒,“被他杀的那人也不过脖子挨了几簪子,对比起来,他对自己倒更狠得下心。” “我抓他那天,他便精神恍惚,疯疯癫癫,进牢以后常残害自己,后来请了何姑娘来……”孟超适时地停顿,“何姑娘说他应当是生了病才会这样。” “是吗,生了什么病?” “不晓得,何姑娘没查清,他便死了。”孟超幽幽道:“白杨,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便是何姑娘,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缠上了何姑娘——” “呸呸呸!”白杨啐了一口,“我一个收尸的,从不信鬼神之说。何姑娘是意外身亡,他是得病死的,两人各死各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那依你所见,他是得了什么病?” “说不准,天下之大,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有。更何况还有千奇百怪的毒,能将人折磨得痛不欲生。” “毒?”孟超眸光一动,“你尸检的时候,可有发现哪里不对劲?” “除去脑袋开了瓢,他身上也没几处完好的地方,前胸后背和大腿处被挠得血肉模糊,指甲里全是自己的肉碎碎。啧啧啧,不知是有多痒才能挠成这样。” “还有呢?” 白杨神神秘秘地道:“他有个地方不好了。” “什么地方?” “就那个地方。” “到底哪个地方?” “男人还有哪个地方不好明说?” 这?孟超迟疑道:“莫非是鼠蹊处?” “准确来说是子孙袋。”白杨小小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个小小的圈,“缩得只剩蚕豆般大小,想必早就没用了。” 孟超愕然,正想继续问话,门外忽然响起韦霄的声音。 “孟超,白杨,我听小二说你们躲在里面喝酒!” 不等孟超起身,韦霄已不请自入,手中也拎着一坛酒。 “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孟超面不改色,“当然不介意。” 白杨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这一起喝。” 韦霄一屁股坐下,扫了眼空底的酒坛,“你们在聊什么,喝得这么起劲?” 白杨道:“我们在聊——” “韦霄不是外人。”孟超截过话,一脸黯然神伤,“借酒消愁,自然是为佳人。” 韦霄不疑有他,说话一如既往带着嘲讽,“佳人已死,孟大情种,你喝完这场酒也该忘了。” 孟超苦笑,“你说得没错,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翌日,孟超趁休憩时找到薛满,称他有重要的线索要告知许清桉。 薛满道:“你直接跟我说,我转告他就好。” 孟超坚持,“我想亲自跟许大人说。” 薛满狐疑,“你有事要瞒着我?” “不是,只是……”孟超尴尬不已,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薛满哼了一声,倒没有为难他,替他引见了许清桉。 他们在书房里谈话,薛满便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乘凉兼望风。正值盛夏,簇蔟槐花开得茂盛瑰丽,香气沁人心脾。风起时拂动枝头,槐花便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翩跹起舞。 薛满欣赏着眼前美景,不免回顾昨日韩府里的那堵围墙,悻悻然地想:她不过想看看墙后种了什么花而已,那灰衣人便做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嘁,难道他们种的是黄金花? 凌峰进院时,见到的画面如下:天高云淡,落英缤纷,树荫下的绿裙少女乌发如墨,肤白胜雪,纤纤细指掬着花瓣把玩,一张俏脸隐含衿骄,不知又在对谁耍小性子。 凌峰厌极了她,此刻却挪不开视线。 薛满横眸向他,打破这幅静谧美好的画面,“凌大人,你看够了吗?” “荒谬!”凌峰狼狈地移开眼,“谁在看你,我明明是在看花!” 不等薛满说话,他便疾步跑进小间,砰的一声闭紧房门。 薛满无辜地眨眼,怎么还恼羞成怒了,真是开不起玩笑。 半刻钟后,孟超离开,薛满杵到了许清桉的面前。 “少爷,孟超查到重要线索了?” “嗯。” “什么线索?” “柯友文精神错乱,身患奇痒,并且疑似……” “疑似什么?” 许清桉神色古怪,闭口不言。 薛满气恼,“孟超瞒着我便罢了,怎么连你也这样?莫非你们想踢我出局?” “非也。” “既然不是,那你说啊。”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一定,肯定!”薛满抬着下巴,一副“你不说我便跟你没完”的倔样。 许清桉挥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薛满凑头去看,“不举?” 许清桉颔首。 薛满茫然,“少爷,什么叫不举?” 这不能怪薛满无知,她是个可怜的失忆症患者,哪怕失忆前她熟读各种话本子,对“不举”二字也陌生至极,毕竟偶有“禁书”,里头男主都是银枪不倒,御女数日之流。 第101章 许清桉:“……” 许清桉继续挥笔,遒劲有力的字体跃然纸上,通俗易懂地解释了何为“不举”。薛满一怔又一傻,两颊红云遍布,偏又升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求知欲。 “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目光游移,不由自主地飘向某人的下半身,欲言又止,“少爷……” “嗯。” “你们男子都会这样吗?” 许清桉眼皮一颤,“自然不是。” “当真?” 许清桉无意继续这话题,屈指往她额头敲去。她往旁边闪避,额上无恙,左脚却绊到椅子,哎哟一声栽向黑漆柳木的桌角。 危急时刻,许清桉臂影一掠,将她稳稳接入怀中。刹那间时光滞缓,他拥住软香温玉,她紧依在他胸前,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扑通,扑通,扑通,谁的心跳得那样快? 薛满揪着他银绣描流云纹的衣襟,仰起头,见他的喉结轻轻一滚。 咦,它动了。 她觉得新奇,竟伸出手想去触碰。许清桉一把捉住,果断将她往外一推。两人立时各归其位,高的坐着喝茶,矮的站着嘟嘟囔囔。 “碰一下而已,这么小气。” 许清桉几乎被气笑,恶人先告状也不过如此。 “意图以下犯上,扣你两个月的月钱。” “你都说是意图了,还没得逞,怎么也要扣钱?” “再顶嘴,多扣一个月。” 强压之下,薛满唯剩腹诽:不碰就不碰,她才不稀罕嘞! 言归正传,许清桉道:“我已让孟超向裘大夫捎话,明日他会带着张超出门远游。” “闻铁匠那边,要我去打探消息吗?” “你太显眼,让路成舟挑个人去。” “成,那我帮你查诊籍找线索?” “嗯。” “没问题,找身患奇痒,体无完肤的不举者……” 许清桉眼也不眨,堪比老僧入定。 月明星稀,衙门内人声渐息。薛满用过晚膳,在伙房逗千里玩了许久,过足瘾后踩着皎皎银辉回院。 “阿满姑娘,请留步。”身后有人喊她。 薛满转身,见不远处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他身着官袍,面沉如水,威仪庒肃。 韩越。 此前薛满与这位知州大人并未对过话,偏在今日,他们得到重要的线索后……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薛满疑心丛生,悄悄退后半步,“韩大人。”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你可方便?” 薛满不说话,潜台词:一点都不方便! 韩大人道:“只说几句话,不会耽搁你太久。” 他目光不让,凛然可畏。薛满倍感压力,却没有服软,坚持一言不发。 终是韩越先问:“阿满姑娘,你对许大人的身世了解多少?” 薛满失忆后便是个糊涂脑子,对《婢女奋进录》中的剧情记得并不牢靠,常随机调整,一切以许清桉的实际情况为准。目前她了解的情况与他人无异:许清桉父亲早逝,母亲身份成谜,四岁被老侯爷带回侯府亲自抚养。 她照实讲:“跟旁人了解得差不多。” 韩越问:“恒安侯世子四岁归府,父亲早逝,母亲身份成谜……除此之外,你不想了解更多吗?” 不愧是知州大人,一句话便轻松拿捏住了薛满。她心中天人交战,韩越与许清桉的父亲,前恒安侯世子是旧识,他还知晓许清桉的母亲姓佟……她望向不远处的屋廨,那是银枭队的住所,若有意外,高呼一声他们便能赶到。 她做出让步,“这里没人,就在这里说,成吗?” 韩越妥协:“也好。” 两人往阴影处挪了几步,薛满开门见山地问:“韩大人,少爷的娘亲是谁?” “嫂嫂姓佟,本是明州一座岛上的普通渔女,偶然间救起落难的子放兄,他们二人相知相爱,私定终身。子放兄早已厌烦侯府生活,干脆隐瞒身份,留在渔村与她厮守,岂料老侯爷还是找上了门。子放兄坚持带嫂嫂回府,可老侯爷极看重门第,绝不接受一个渔女成为恒安侯府将来的女主人。” “所以是老恒安侯棒打鸳鸯,找回了前世子,却赶走了儿媳?”过河拆桥,这绝对是过河拆桥! “没错。”韩越道:“老侯爷久居高位,行事老辣独断,怎会允许独子任意妄为?他赶走嫂嫂,逼子放兄另娶,子放兄走投无路,只好远赴边疆参军。” “然后他死了。” “他本可以活。”回忆往昔,韩越怅然若失,“贞元二年,北蛮敌军突袭边境,我军主帅及数名副将被擒,余兵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子放兄明明侥幸逃生,却趁夜潜入敌营后方,以一人之力破北蛮三百精兵围堵,救出了被俘的一干人,又主动留下替他们断后,乃至英魂早逝……” 薛满静默一瞬,“他走得痛苦吗?” “万箭穿心,然死得其所。”韩越道:“他用一条百夫长的命,换来主帅及若干副将的活,两个月后,主帅重整旗鼓,带领我军歼灭了整整两万北蛮大军。” 这是一段被岁月掩埋,沉厚哀楚的往事,如今被吹去砂砾,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薛满面前。 第102章 旁人尚且觉得悲凉,何况是少爷? 她问:“少爷知道吗?” “许大人不愿听,即便听了,恐怕也不屑一顾。”韩越平静中隐含悲悯,“可子放兄有什么错?从头到尾,他只想建功树业,好能够接回嫂嫂。他死时甚至不知嫂嫂有了身孕,替他生了个孩子。” 薛满忍不住为许清桉说话:“少爷无父无母,从小过得很苦,心里难免会有怨言。” “我理解。”韩越道:“恒安侯府乃望门权贵,世代荣华,许大人幼时便承袭爵位,又无母族支持,必然举步维艰。” “可不是吗?”薛满为许清桉掬完同情泪,又问起重点,“说起来,少爷的娘去了哪里,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 韩越摇头,“我派人去打听过,她简直像石沉大海。” “她,她还活着吗?” “不知。”韩越道:“恐怕只有老侯爷才知道真相。” 薛满磨磨后槽牙,对这位自私、独断、狠辣、坏人姻缘的老侯爷十分不满! “阿满姑娘,我有一事想拜托你。”韩越从袖中取出一枚红色匣子,“这是子放兄的遗物,希望你能在适当的时候转交给许大人。” 薛满没有接,面带疑惑,“韩大人,为何是我?” 韩越道:“我听夫人说了茗芳会上的事情。” “所以?” “许大人待你不同。”韩越眼神慈爱,蕴含期许,“阿满姑娘,希望你能代替子放兄和嫂嫂,陪许大人一直走下去。” 第43章 其实无须韩越提醒,薛满也会陪许清桉一条道走到黑。他是她的少爷,是她此生奋斗精进的动力,她将来还打算做侯府管家,继续为小世子鞠躬尽瘁呢! 薛满接过匣子,轻飘飘的,不知里头装着什么东西,“好,我会帮你转交。” 韩越道过谢后离开,薛满目送他渐行渐远,依稀听见上官启的声音响起,“大人,您怎么还没回去?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今晚无论如何得回去好好睡上一觉。造桥之事不急在一时,等朝廷的拨款和募金到账,您想休息恐怕都没机会……” 韩越似乎是个好官,惩治秦淮明、筹募造桥、为故去多年的好友正名……一桩桩都显得他为人清正,重情重义。 可古云有言:知人知面不知心,焉知这一切不是他的伪装? 薛满若有所思地回到屋里,打开红色匣子,见匣内装着一叠蜡封完好的书信,信封上无一例外写着:蓉娘亲启。 蓉娘,是少爷的娘亲吗? 薛满点了书信,共有九封,最下面压着一枚流云纹银簪,背后刻了四个小小的字:爱妻蓉娘。 一盏烛光如豆,屋内昏昏欲坠。影影绰绰间,画面如陈旧的书页翻动,卧房成了简陋的帐篷,娇小的身躯变为男子挺拔的背影。他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案上的信一封又叠一封。 他撂了笔,从怀中取出一枚银簪,以指腹反复摩挲,依恋低语,“爱妻蓉娘。” 转瞬的工夫,他已身处敌营。天际黑云翻墨,周遭狼烟四起,战鼓声穿云裂石,入目皆是断肢残臂,血肉横飞。 一场激烈的厮杀后,他喘着粗气仰倒在地,盔甲被无数翎箭射穿,鲜血汩汩而流,渗入干涸皲裂的地面。他面容模糊,像聚着一团雾,什么也看不清,唯有一双桃花眸明亮多情。 “爱妻蓉娘……” 天光大亮,薛满顶着两抹眼下淤青,幽魂般飘到书房报到。 许清桉朝她脸上看了又看,“你昨晚没睡?” “睡了,还不如不睡。” “失眠?” “做梦!”薛满痛苦地抱头,“做了一夜的梦!” “梦到什么了?” 薛满语噎,总不能说她梦到他死去的亲爹,听对方喊了一晚的“爱妻蓉娘”吧? 许清桉抬手一拨,“回去睡好再来。” “不成。”薛满拨浪鼓似的猛摇头,“何姑娘还等着我们揪出凶手呢。” 俊生送来早膳,今日是百合粥配酱笋脯、白菜豆腐、荠菜春卷、三色松菌。 全素,清淡,难吃。 薛满吃了两口便停筷,视线落在许清桉的脸庞。他生得极俊美,说貌比潘安也不为过,尤其那一双形似桃花的长眸,眼韵似醉非醉,不笑时矜恹,笑时眸光流转,潋滟多情——便如梦中的前恒安侯世子。 “我脸上有脏东西?”许清桉抬眸。 “没有。” “那你为何不吃菜,光看我?” “你长得好看啊。” 她坦然自若,纯欣赏他的美好颜色,并无一丝浅薄的垂涎和神魂颠倒。 过了会,她又冒出一句,“少爷,你想你的爹娘吗?” 许清桉唇角轻扬,笑容有多柔软,眼神便有多淡漠,“阿满,谁叫你这么问的?” “我想我的爹娘和兄弟姐妹了。”薛满答非所问:“唉,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等日后有空了,我得告假回去看看他们。” “我老家在桃花乡,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弟弟,我排行老四。我爹娘是农户,他们下地干活时,我经常去给他们送饭,还会帮他们插秧,施肥,割稻谷……” 她越说越颠三倒四,许清桉越听越默然。 第103章 “你的玉呢?” “玉?”薛满掏出脖间红绳挂住的羊脂白玉,“在呢,没丢。” 许清桉道:“此玉价值千金。” 薛满合掌一握,喜笑颜开,“那是当然,我爹娘对我视如珍宝,好东西都留给我了!” 许清桉喝完最后一口粥,已然平静无波。 薛满的初次试探以失败告终,很显然,“爹娘”是许清桉的逆鳞,是问都不能问的禁区。 少爷生气的那一瞬间,她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 她拍拍心口压惊,从诊籍中抬头,暗觑向许清桉。后者有所察觉,投来目光,她便露齿一笑。 “哈哈,少爷,我找到三个不举者了,看来不举的男子很多啊。” “……” 许清桉捏笔的手指一紧,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午后的书房,阳光自窗斜入,清风徐徐,墨香淡淡。 少女困乏至极,在偷偷打了无数个哈欠后,终于支撑不住,伏在书案上睡着。她呼吸轻匀,长睫纤盈,额际沁着些汗水,容颜如斯美好。 许清桉望着她。 自四岁后,他的人生便遗失美好。永远疾声厉色的祖父,笑里藏刀的姨母,怙势凌弱的表亲,爬高踩低的下人…… 他不愿弯腰,便只能挺直脊背,咬紧牙关,一步步往上攀爬:要努力登上高峰,高到留名青霄,才有机会寻回娘亲。 他不容许自己惰懈,宝马香车、玉液琼浆、长娇美人均是旁人为他精心准备的毒药,一旦沾染,他便彻底丧失与娘亲团聚的希望。 ……那么阿满呢,她的刻意打探是否暗藏祸心?假使有,会是谁派她来的?大姨母,二姨母,三姨父还是祖父? 许清桉阖眸,心绪沉了又沉。 薛满对他的猜忌毫无所察,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脸颊还有被手掌压出的五指印。 来送午膳的俊生见状骇然,趁主子走开时,悄声关心薛满:“阿满姐姐,公子、公子是打你了吗?” “没有啊。” “那你脸上的指印……” “方才我不小心睡着了,应当是手指压的。”薛满笑眯眯地道:“少爷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打我。” “是这样没错。”俊生道:“我从没见公子对谁这样耐——” 眼角余光瞥到许清桉进门,俊生忙应声退下。 用膳时,薛满照旧用公筷替许清桉夹菜,他没拒绝,却从头到尾都没碰。 薛满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少爷生气了怎么办?她惹的,当然是她哄啊! 该怎么哄? 她琢磨了半天,找到俊生打听:“你知道少爷平日里喜欢什么吗?我打算送份礼给他。” 俊生很惊喜,“阿满姐姐,你竟知道公子的生辰要到了?我记得没告诉过你啊。” “公子生辰是什么时候?” “再有半个月便是了。” “那正好。”薛满乐了,一份礼作两份用处,简直物超所值! “说起来,我跟着公子的时间不长,没见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不过公子在朝中为官,每日接触最多的便是文房四宝,姐姐不如送这个?” 笔墨纸砚,够雅,很适合少爷。 薛满便向许清桉告了半个时辰的假,往衡州有名的学子街而去。 学子街,顾名思义,是一条专门贩售文房四宝的商街。街两旁商铺林立,纸墨香浓郁,各家铺子的匾额上或铁画银钩,或龙飞凤舞,或风流写意,各有千秋。 薛满揣着一小兜银子,走进一家顺眼的铺面。 铺中装饰古朴,暗幽延绵,笔墨纸砚分门别类地整齐摆放。 薛满目光如炬,在笔柜前扫来扫去,这个粗糙,那个平庸……唯有一支由檀木盒子单装的毫笔稍稍顺眼。 “这支多少钱?” 铺中的伙计笑容可掬,朝她竖起大拇指,“姑娘,您的眼光真毒辣,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唯一一支红湘妃紫毫笔。您瞧这笔杆,乃竹中之皇红湘妃,再瞧这颜色,红中透紫,意欲着吉祥富贵。毫毛则是天雪山紫兔毛,必须得是刚满六月龄的紫兔,只取其背部最尖韧且长短适中的毫毛,往往五只兔子才能做齐一支毫笔。”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薛满没细听,只关心:“多少钱?” 伙计举起三个手指,“这个数。” “三两?”巧了吗这不是,她刚好带了三两银子出门。 伙计尬笑,“呵呵,您真会开玩笑。” “什么意思,难道它要三十两?”他怎么不直接去抢? 伙计笑容依旧,“姑娘,货有参差,这支笔是小店的镇店之宝,红湘竹笔杆,天雪山紫兔毫毛,是精品中的极品。” “你直接说多少钱。” “三十金。” “夺多少?”薛满提高声音,一口标准的官话扭了腰,“里面包了金子不成,一支笔要三十金?” 伙计做惯了读书人的生意,有一掷千金者,自然也有囊中羞涩者,是以他素养极高,面不改色地道:“读书人用的东西,再贵都不算贵。古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您说是不?” 他肚里还挺有墨水。 薛满又走到砚台柜,指着一方彩石砚台,“这个多少钱?” 第104章 伙计双手掬在身前,笑道:“五彩瓷暖砚,二十六金。” 薛满沉默,踱步到墨柜,随手指了条平平无奇的墨,“这个?” “这个便宜,松烟墨,三两银子有两条,但若是送人……”伙计指向旁边一盒单独装的礼墨,“我建议您送这块潘云谷墨,遇湿不败,馨香久而不衰,乃文人墨客们的最爱。” 不用问,这墨的价格必然奇高,而她,买,不,起。 薛满摇摇头,正想换家店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佻的男声。 “哟,瞧瞧这是谁。” 那人锦衣玉带,气质轻浮,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竟是那纨绔秦淮明。 秦淮明目不转睛地盯着薛满,心中又恨又痒。这小娘们和那监察御史害他在牢里吃了不少苦,他本想报仇雪恨,如今见了面,却只觉得下腹烧得厉害。这张脸莹白剔透,这皮肤吹弹可破,这身段玲珑有致……比起被毒蛇咬死,她更该被他压在身下狠弄,那滋味想必快活极了。 他暂耐住淫思,摇着扇问:“阿满姑娘,你一个人出的门吗?” “干你何事?”薛满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算算日子,你这是刚从牢里放出来?” 换作以前,秦淮明哪能忍这种嘲讽,定要不管不顾地将人绑回去,肆意折辱个够。但这小娘子身后有人撑腰,他须得忍气吞声,徐徐图之。 “我在牢里待了十日,脑子已清醒许多。”秦淮明朝她拱手,假模假样地道:“我向姑娘道个歉,之前的事是我失礼,还请姑娘宽宏大量,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免了,我可受不起。”薛满不欲跟他纠缠,动身往外走。秦淮明抬手,随从们便熟练地堵住大门。 薛满俏脸微沉,“你想干吗?” “难得偶遇,我想多与你说几句话而已。”他一改之前的跋扈,嬉皮笑脸地道:“你来买笔墨纸砚?可有看中的?随便拿,全挂在我的账上。” 薛满不为所动,“秦公子,你刚从牢里出来,又想再进去吗?” 秦淮明诡辩:“我不过与你说两句话,顺便送些东西,难道御史大人便要押我下狱?这恐怕不合律法。” 他这是要死皮赖脸到底了。 薛满道:“我出门时带了兵尉,他们在旁边办事,马上会来找我。” “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秦淮明大手一挥,“伙计,这位姑娘看中了哪些东西?全部拿出来包好,记在我的账上。” 伙计不认识薛满,却认识这位财大气粗的纨绔秦公子,他将方才薛满看过的几样东西,包括那方砚台,都摆到案面,“秦公子,一共是八十八金。” “嗯,这数字不错,够吉利。”秦淮明扫了眼,夸道:“你眼光倒是刁,选的全是好东西。” 薛满眼瞧着他做戏,内心十分不耐,面上仍半分不露。 伙计端来茶水点心,秦淮明好心情地招呼她,“阿满姑娘,来,坐下说话。” 薛满身形未动,盯着门口,思索硬闯的可能性……嗯,四个人严实地挡着,她应当冲不过去。 秦淮明优哉游哉地闲聊起来,“阿满姑娘,你一个月有多少月钱?考不考虑换个府做事?你若是来我秦府,我一个月许你十金,你觉得如何?” “隔壁揽月楼的糖蒸酥酪和白玉霜方糕很出名,是衡州小姐们最喜欢的点心,平日得提前三天预定才得一份,但要是跟着我去,你想吃多少有多少。” “还有那鼎丰大酒楼,是衡州最出名的席面,堪比宫中御宴,你若是喜欢……” 他像只嗡嗡嗡响的苍蝇,哪怕薛满一声不吭,他也能不厌其烦地唱着独角戏。 “秦公子。”薛满打断他,“天色不早,我要走了。” 秦淮明道:“接你的兵尉还没来,再等等也无妨。” 薛满似乎站累了,终于肯坐下喝茶,随口对那伙计道:“你这茶不错,取两包吧,明日我拿去送给知州夫人。” 伙计呆了呆,她说谁?知州夫人? 秦淮明也怔住,“你认识知州夫人?” “何止认识。”薛满慢条斯理撇着茶沫,那模样与许清桉有几分相似,“你坐牢的时候,韩夫人邀请我和少爷去参加了茗芳会。” 秦淮明晓得茗芳会,无非是一群年轻男女眉来眼去,还得扯上花啊茶的当遮羞布,简直矫揉造作得不行。 按他说,看上眼的就抢回去,先睡了再说! 薛满好认真地问:“秦公子,你去过茗芳会吗?” 秦淮明脸皮一僵,他名声在外,韩夫人怎么可能邀请他? “我懒得去。”秦淮明嘴硬,“没甚意思。” “我觉得挺有意思,韩府别院很漂亮。”薛满豁然笑开,“不瞒你说,我们来衡州前与韩夫人有过一面之缘。韩夫人对我相当关照,又约我喝茶,又邀我去茗芳会,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秦淮明若有所思,他真是小看她了,区区一个婢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上韩夫人当靠山? 他敢暗中放蛇咬许清桉,无非觉得天高皇帝远,强龙奈何不了地头蛇。但扯上韩家,有些事便不好办了。 那韩越虽与他爹有交情,但处事不通情面,如今他夫人再横插一脚……让他爹知道,他怕是讨不着什么好处。 第105章 算了,来日方长,想他家财万贯,若是穷追猛打,哪个小娘子能不动心? 如此这般,薛满总算得以脱身。临走前,伙计将打包好的东西交给她,她暗啐一口,看也不看便出了门。 谁稀罕这些又贵又糟烂的玩意儿! 确定秦淮明没跟上后,薛满转去街角,找了家不起眼的店铺,用仅有的三两银子,买了一盒普通的墨条。 送礼不在贵重,而在心意。 她抱着墨盒,匆匆往衙门赶,因着秦淮明耽搁,此时天已近傍晚,回去后说不定要挨顿批。 想到这,她干脆小跑向前,眼睛时刻注意着四周。 大街上人不算多,有少许收摊回家的小贩,几个孩童在附近玩耍,有人骑着马从远处跑近。 那马膘肥体壮,油光水滑,本沿着路中间安稳跑动。岂料街旁玩耍的孩子忽然身形一掠,擦着薛满的身子而过,直直冲往马下。 马陡然受惊,嘶声仰起前躯,铁蹄踏孩童的脸面而去。那孩童已然吓傻,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马上的青年顿时惊醒,迅速将缰绳在手中缠绕数圈,竭力往右侧一勒,却是收效甚微——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绿影扑向孩童,抱着他往外滚了好几圈,成功避开踢踏。 一场危机惊险地解除,那孩童开始嚎啕大哭,青年立刻跳下马,上前关心地询问:“你们还好吗?” 薛满忍痛看向青年,见对方面容硬朗,高鼻深眼,布满血丝的双眸写满焦急。 咦,竟是韩志杰身边姓戈的那名护卫! 第44章加更 薛满成功救下那名男童,男童安然无恙,倒是她滚得浑身疼,掌心也被沙砾磨出了血。 戈宏朗扶起她,愧疚万分地道:“阿满姑娘,实在抱歉,我马上送你去医馆包扎。” “小伤,不碍事。”薛满边掸着衣上沾染的灰尘,边低下头,朝那男童凶巴巴地恐吓:“这次算你好运气,姐姐我见义勇为救下了你,但若有下次,我保证你的脑袋被马蹄子踩得稀巴烂!” 那孩童哭得更加大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的双亲闻声赶来,得知经过后向薛满千恩万谢。 戈宏朗何尝不是躲过一劫?他坚持要带薛满去医馆,薛满道:“真的不用,我还赶着回衙门。” 她拾起滚落在一旁的墨盒,打开一瞧,墨都断成了两截,好在没碎,凑合凑合也能用。 戈宏朗忙道:“我再买一盒还给姑娘。” “你买的是你买的,我买的是我买的,得是我买的才有意义。”薛满道:“好了,戈护卫,再会。” 糟糕,又耽搁了时辰,回去准得挨批。 到衙门时,伙房已经开始放饭。薛满本想清理干净,换身衣裳再去找许清桉,转念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狡黠一笑。 她不顾一路上旁人的侧目,慢悠悠走向许清桉的书房,期间还要扯扯辫子,攥攥袖口——随后人往书案前一站,“少爷,对不住,我回来晚了。” 许清桉看她一眼,闭了闭眼,再看她一眼:不是幻觉。 她手里抱着个木匣子,发辫松垮,绿衣沾土,脸庞脏兮兮的,杏眸却清澈明亮。像伙房的那只白猫,调皮捣蛋却不自知。 “你去哪了?”他问。 薛满送出怀里的木匣子,“我去给你买墨了。” 先不管她为何突然要买墨,许清桉只问:“你亲自去墨厂制墨了?” 她理直气壮——她向来理直气壮,“我去学子街买的墨,但是一波三折,遇上好多事情。” 她将“偶遇纨绔秦淮明,略施巧计脱身”“突逢孩童惊马,英勇无畏施救”两件事娓娓道来,末了挺起胸膛问:“少爷,你说我是不是个聪明勇猛的好婢女?” 许清桉紧抿薄唇,深眸难辨喜怒。他想批她冒失莽广,不计后果,可对上她沾沾自喜的脸,话便咽回喉中。 他走到她身前,“伸手。” 薛满乖乖照做,只见掌心擦伤半边,零星血迹混着沙砾,说不上严重,却也疼人。 许清桉探向她受伤的位置,蓦地用力一握。 “啊!”薛满痛呼着缩手,用力瞪他,“你做什么!” “疼吗?” “你明知故问!” “既然疼,便要学会别再多管闲事。” “你的意思是,我该眼睁睁看那孩子被马踢死?” “你与他非亲非故。” “再非亲非故也是条人命。”薛满轻哼,“不成,我做不到。” 她扭开脸,态度拒绝又倔强,一如他们为竹叶青吵架的那次。 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再僵持下去,恐怕又是一场冷战。 许清桉转身离开,薛满肩膀一塌,刚要骂他几句,他便已返回书房。 两人的视线交汇,她双瞳剪水,怒光熠熠。他静默淡持,手中拎着一只药箱。 她仍是生气的模样,却给了台阶,“少爷,我手疼。” 许清桉便替她清理伤口,动作轻缓至极。 薛满的怒意烟消云散,软下声,“我知道你担心我,不希望我以身犯险。可当时他离我很近,我完全可以救他一命。” “你不过仗着运气好。” “是啊,竹叶青没咬到我,马也没撞飞我,我次次逢凶化吉,还有主子亲自给上药,可不就是运气好?” 第106章 “事不过三,再有下回,你今年都别再想领月银。” 薛满哀嚎:“不成,我兜里干干净净,没银子花了!” “你的银子呢?” “给你买墨了啊,三两银子一盒,可惜都断了,你就凑合着用吧。” “为何要给我买墨?” “因为……因为……俊生说你的生辰快到了。”薛满吞吞吐吐,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夹的菜你没碰。” 无需说太清楚,许清桉已心领神会,微微叹息后,替她仔细上好药,“我知晓了。” “所以你千万不能扣我的月钱。” 他不置可否,“今后出门带上路成舟,他能保你安全。” “他堂堂银枭队校尉,哪有保护一个婢女的道理?” “我会和他说。” “成吧。”薛满弯起嘴角,她家少爷真厉害,连七品校尉都请得动。 莫名地,她想起衙门失火被韦霄刁难那晚,她脱口喊出的一串名字:云斛、云飞、云齐……往后她不需要瞎编乱造,真正有人随行保护了! 两天后,薛满与许清桉查完诊藉,排除了不少人,最终确定三名症状与柯友文相同的病患,时间跨度长达两年。 无独有偶,路成舟也有新发现,“昨日夜间,有名男子私下拜访了闻铁匠,童和尾随着他,一路到了韩府别院。” 许清桉问:“查到他的身份了吗?” 路成舟点头,“他姓戈,名叫戈宏朗,是韩府的一名护卫。” 薛满突然问:“他是不是大约二十五六岁,高鼻深眼,有些异域人的模样?” 路成舟道:“是,阿满姑娘认识他?” “他是韩志杰的护卫,早前在破庙里见过一回,后来在茗芳会我也碰见过,前几日更从他的马下救了一个孩子。”薛满很是诧异,“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路成舟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阿满姑娘,你太单纯了。” 薛满又回忆起一处细节,“裘大夫说他用驱蛇粉撒伤了黑衣人的眼,我上次见戈宏朗的时候,确实见他眼睛通红。” “那便不会错。”许清桉道:“他仅是个护卫,身后应当有人指使。”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韩志杰。 薛满本就对韩志杰印象差,闻言道:“他是韩志杰的护卫,此事肯定和韩志杰有关。” 许清桉沉吟一瞬,“路校尉,你派人盯住他们,看他们有什么动作。” 他将整理出的病患名单交给路成舟,“你去调查这三人和柯友文,查清他们得过什么病,行踪轨迹是否有重合。” 银枭队不愧是京畿营精锐,不出三日便复命:“许大人,我调查到这几人近年都得过一场重病,后来家中重金求得神药,他们的病情迅速好转,可一旦断药便性情大变,时常会出手伤人。” “其他三人目前情况如何?” “一人在神志不清时跌落水塘溺死,一人被家中禁锢,免得他伤人伤己,还有一人……”路成舟道:“与柯友文一样,在杀了人后自戕身亡。” “这案子可禀到衙门?” “没,他杀的是自家小妾,他妻子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便将人草草埋了。” “他们没有继续用所谓的神药?” “那药得十两白银一粒,每月少则两粒,多时十几粒也有,富户吃得起,普通人却难以为继。” 薛满咋舌,“四个人中死了三个,疯了一个,那药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 “还有件事。”路成舟道:“那几户人说,何姑娘前段时间也找过她们,恰好是在她遇难的前几日。” “何姑娘问了什么?” “何姑娘向她们打听了神药的来处。” 一切都对上了,何湘从柯友文的死联想到另外三人,再顺藤摸瓜查到神药,继而陷入险境。 这神药究竟有何古怪,与韩志杰又有何关联? 薛满忽然道:“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韩志杰像病了许久,形容十分憔悴,茗芳会时却好转许多,会不会他也在用药?” 许清桉回忆与韩志杰仅有的几次会面,他因身体孱弱,言语间总是寥志灰心,的确有服药动机。 “极有可能。”许清桉道:“但他既派人灭何姑娘的口,势必牵涉更深。” 那便不能只从韩志杰处突破,还得追查那神药。 “她们的药从何处购得?” “说是城外云清山的若兰寺,必须有熟人引荐作保才能购药。” 许清桉道:“你安排人去一趟。” “许大人,那是座女寺。”路成舟道:“那药非女者不卖。” 这? 薛满傻眼,“还有这种规定?” “是,而且我提前踩过点,那女寺看似普通,实则防护严密,日夜安排三班女尼守卫,好几个身轻如燕,分明是练家子。” 害人的神药,严苛的条件,诡异的女寺。他们已接近真相的边缘,勇往直前便能解开一切谜题。 薛满的心怦怦直跳,说不清是兴奋或害怕,“我有个想法。” 话音刚落,许清桉便开口:“不行。” “我还没说,你怎么就说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第107章 “为何不行?” “因为我是主子,你是婢女,你得听我的。” 路成舟见气氛不妙,识趣地带门离开。 薛满双手撑在案上,直视着许清桉,“银枭队全是男子,你和俊生也是,只有我能进女寺。” 许清桉言简意赅,“你不行。” “哪里不行?”薛满追问:“我不够聪明?还是不够勇敢?” 恰恰相反,正是她够聪明,够勇敢,他才不许她独闯虎穴。说好的事不过三,他便不会给她第三次冒险的机会。 无论薛满怎么软磨硬泡,许清桉都不肯松口。 薛满恨不得敲开他的木鱼脑袋,“我不去,你打算派谁去?” “我会请其 他府调女卫来帮忙。” “那路上又要多耽搁好几日!” “女寺不会跑。” “女寺不会跑,线索却会。”薛满直呼他的大名,“许清桉,你身为监察御史,自然明白事不宜迟的道理。我们好不容易查到线索,若因此耽搁了时机,你不觉得可惜吗?” “……” “此案事关数条人命,涉及知州之子,或许韩越也难逃干系,一旦告破定会惊动四方。” “……” “你怀壮志凌云心,我也有梦寐以求事,我早下定决心,一定要帮你重整旗鼓,再不受旁人欺侮。”她道:“这是我们难得的机会。” 她字字珠玑,直指许清桉的内心深渊:他比谁都渴望出头,而眼下便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但这时机要用阿满的涉险来换。 他拢着眉心,良久后吐字,“你可以去。” “少爷,你终总算想通了!你放心,我保证圆满完成任——” “我与你一起去。” “诶?”薛满道:“可那是女寺,只许女子进出。” 隔着书案,许清桉倾过身子,轻托起她的下颏,咫尺的距离间,温热的呼吸已难分你我。 他嫣然一笑,天地瞬时为之失色,“阿满,我美吗?” “少爷若是女子,必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薛满晕晕乎乎,陶醉在他刻意释放的魅力中,随后回过神,张口结舌:“难道你要——你要——” 没错,许清桉决定男扮女装。 他身量颀长,却非虎背熊腰之流,又因五官俊秾,桃花嵌眸,认真改过妆后便惊为天人。 此刻他云鬓雾鬟,青丝如墨。一袭缕金挑线纱裙,腰束兰色如意丝绦,更显他修肩蜂腰,身姿曼妙。 好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 薛满绕着他走走停停,惊艳过后便觉惋惜,“少爷,你做男子太可惜了,要是投成女子之身,估计全天下的男子都得为你倾倒。” 许清桉淡道:“我要他们的倾慕何用?” “也是,又不能当饭吃。”薛满讪讪一笑,“少爷,你现在的样貌有十足十——不,是十二分像女子,但这嗓子过低,一说话准得露馅,还有你这喉结得遮住才好。” 她找了块面纱,示意他低下头,“戴上试试。” 许清桉配合地俯身,由她戴好面纱。织花皓纱半遮容颜,桃花眸欲说还羞,愈加引人遐想。当然,如果眼里少点疏淡,多些似水柔情就更好了。 “少爷,你的眼神不能这么犀利,得温柔些。” “怎么个温柔法。” “你想象下,如今站在你眼前的不是我,而是你心仪的女子。” “我没有心仪的女子。” “那你想想能让你开心的人和事,譬如你告破此案,得到圣上称赞,赏你良田百亩,黄金万两,官职一跃三级……” 可名利并不能令他感到欢愉,反倒是她方才的那番话,那样洞悉他的内心,那样坚定不移地说:不再让他受旁人欺侮。 “对!”薛满鼓掌:“做得好,就是这个眼神!” “……” “少爷,你想到什么了,眼神这样温柔?” 许清桉敛眸,长睫适时掩住那一闪而逝的窘迫,“无事。” 看来少爷有秘密咯!薛满颇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既欣慰又兴奋,“你牢记此刻的心情就行。” 随后,她又纠正起许清桉的走路姿势,不能大步阔行,得莲步轻移,腰臀婀娜,裙摆摇曳…… 许清桉是个好学生,很快便学得要领,举手投足皆优美多姿。 薛满自愧不如:比起少爷,她简直像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根本毫无韵味嘛! 一切准备就绪,出门前,薛满又将他胸前塞得鼓囊囊,眉间点缀了一朵梅花花钿,随即赞叹不已,“少爷,你真该当女人的!” 回应她的是许清桉的屈指一叩——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离开水粉铺时,二人已然是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花,走出一段路后,薛满忽然止步,若有所思地道:“少爷,按我们编的身世,你是哑巴姐姐,我是嘴替妹妹,对吧?” 许清桉点点头,他如今是个哑巴,说不得话。 薛满道:“既是姐妹,你我的走法便不大对。” 许清桉用眼神问:哪里不对? 薛满指指脚下,他们大概隔着两脚距离,“太生分,容易被人识破。” 第108章 许清桉一怔:所以……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特殊时期该特殊处理,你同意吗?” 趁许清桉迟疑的功夫,薛满已钩住他的臂弯,亲热地喊:“姐姐,你生得真好看,下辈子我还要当你的妹妹!” 她美滋滋地占着便宜,浑然不觉他的身躯一滞,耳根悄然泛红。 她实在放肆。他想:下半年的月银……不,明年的月银也该扣光。 第45章 路成舟用三百两银子买通那唯一存活的男子之妻姜氏,请她为薛满与许清桉引荐女寺。姜氏欣然应允,无他,她为丈夫治病几乎倾家荡产,如今天降巨款,既能改善生计,又能继续为丈夫买药。 她是传统守旧的内宅女子,虽疑惑对方为何要找上自己,但对丈夫的爱让她无暇顾及其他。她从没怀疑过神药背后有蹊跷,她的丈夫被病痛折磨多年,是神药让他恢复神采,虽然如今性情迥异,但只要继续吃药……一直吃药……她坚信他会有痊愈的那天。 她满怀欣喜,望向马车对面的一对姐妹:姐姐戴着面纱,只露半张脸仍能窥见绝世风华,只可惜是个哑巴,个头也高得过分。妹妹娇憨俏丽,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拉近了彼此距离。 两姐妹一动一静,好比天上月、水中花般相映生辉。 妹妹阿九道:“姜姐姐,我与姐姐阿宁是晏州人,我姐姐的未婚夫乃日升当铺掌柜庞博涛的侄子,明年初他们便要完婚。可他三月前突染疾病,不吃不喝,竟连地都没法下了。庞叔叔为他寻遍名医仍不得法,我父母劝我姐姐跟他解除婚约,可我姐姐从小与他青梅竹马,哪里舍得呢?于是我们姐妹瞒着家人出走,到处寻访名医,看看是否有法子能救回未来姐夫。” “我懂你姐姐的心情。”姜氏不疑有他,有感而发道:“不瞒你们说,我与夫君虽是按父母之命成的婚,但婚后他待我一心一意,即便我多年无子,房中却未纳一人。他后来生了病,也曾劝我和离改嫁,可我不愿辜负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我总要守着他。”说到最后已是哽咽。 薛满为她感到怅然,随即咬牙切齿:那些歹人便是利用了女子的这份痴心谋财害命,真正是令人发指! “我姐姐也同你想得一样。”薛满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与姜氏两两对望,那个叫惺惺相惜。许清桉淡扫薛满一眼,她回过神,清嗓道:“姜姐姐,待会儿你就说我们是你的远房表妹。” 两人对好口径,马车刚好抵达云清山下。姜氏提着裙摆下车,指着山间蜿蜒而上的青石阶梯,对两姐妹道:“此阶梯名为‘去病’,共有八百六十四阶,你们第一次来,须虔心诚意,每登八步叩拜一首,叩完一百零八首,方有资格进入若兰寺。” ……路成舟没说有这出啊! 薛满无语凝噎:酷夏爬山,又叩又拜,简直与受刑无异。但豪言壮语已出口,她怎好再打退堂鼓?少爷就在旁边看着呢! “来都来了。”她笑得很勉强,“劳烦姜姐姐带路。” 姜氏在前头先给她们示范了一次:每登八级阶梯便双手合十,作揖三下,再双膝跪地拜三下……薛满依葫芦画瓢,不多时便满头大汗,浑身酸痛。但见许清桉一声不响,她便咬牙将苦咽回肚子,默默为自己加油打气:将来的恒安侯府管家,坚持到底,你一定可以! 爬完整整八百六十四阶,叩完一百零八首,薛满头晕眼花之际,终于见到了若兰寺的真容:白墙青瓦,平屋简致,它迎着山风伫立,由苍松翠柏环绕,看起来非常普通。 薛满与许清桉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也看到了额头上同样的红痕——那一百零八叩着实伤人不浅! 薛满用帕子揉摁着额头,见守在寺门外的长脸中年女尼微微颔首,朝她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姜檀越,好久不见。” 姜氏亦回礼,“方慧师太,好久不见。” 两人显然是旧识,略微交谈几句后,姜氏介绍起身后的两姐妹,“这是我的两位远房表妹,听闻我受贵寺妙音濡化,两位妹妹亦有所求,故而此次与我同来。” 方慧师太望向如花似玉的两姐妹,短暂的惊艳后问道:“两位檀越,此番所求何事?” 薛满便拿出先前的那套说辞,将阿宁与未婚夫可歌可泣的感情说了一遍。方慧不动声色,姜氏便朝她手中塞了一锭白银。 姜氏软声道:“我的这位大妹妹身世坎坷,虽容颜绝丽,却天生畸高,幼时还吃坏了嗓子,再无法开口说话。如今未婚夫危在旦夕,命运实在多舛,还请师太怜惜怜惜她吧。” 方慧师太捏着银子,又见两姐妹额际红肿,柔弱美丽,哪还有不松口的道理,“阿弥陀佛,佛祖定会怜惜阿宁姑娘的深情。” 方慧师太领着三人往寺里走,一进门,薛满顿觉佛香袅袅,沁人心脾,因爬梯带来的酸痛逐渐消散。 许清桉亦有所察,眸中掠过一抹疑色。 他们从山门进入,途经天王殿与大雄宝殿。方慧详细地介绍起两殿供奉的佛像,许清桉边拭目聆听,边一心两用,暗中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第109章 寺内香火鼎盛,香客却不见踪迹,唯有几个灰衣女尼在清扫落叶。她们各守一方,脚步轻盈,臂力矫健,想来便是路成舟探到的那几名守卫。 他收回视线,恰好与方慧对上眼,不慌不忙朝她一笑。 面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美人,方慧顿觉意乱神迷,赶紧念了句阿弥陀佛。 离开大雄宝殿,方慧师太领她们到偏殿休息,一名面白微胖,年纪更长,自称和慧的女尼现身。她看似和蔼可亲,如家中长辈般与她们闲话家常,实则详细探听两姐妹的来历。 好在她们准备充分,又有姜氏作陪,和慧师太并未生疑。 此时离她们进寺已过去个把时辰,一名年轻女尼进殿,朝和慧师太恭敬道:“师父,时辰已经到了。” 和慧师太笑道:“请两位小檀越随贫尼来。” 薛满和许清桉移步至药圣殿,只见外柱楹联写道:妙手回春医百病;灵丹济世乐千家。 跨过门槛往里去,殿中宝鼎燃香,弥弥烟云供奉着三尊高大佛像,均是宝相庄严,慈悲肃穆。 “此乃东方三圣。”和慧师太道:“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佛,左右胁侍为日光、月光两菩萨。三圣慈悲为怀,能除生死之病,常悯世间所有疾苦。” 薛满与许清桉双手合十,虔诚跪拜。 和慧师太道:“我寺住持五年前在梦中幸得三圣点化,醒后脑中竟凭空出现一份药方。住持师姐便按此药方制成药丸,屡次试验后发现,此药丸竟可治百病。” “三圣大慈大悲!”薛满一脸深信不疑,“主持师太定是德高望重,心系苍生,才能得到三圣垂青。” 和慧师太点头,“正是如此,今日你们姐妹求药,亦需要在三圣佛前跪足半个时辰,此间倾心吐胆,以求三圣庇佑。” 和慧师太告退,只留他们二人在殿中。殿宇深幽旷静,三圣像栩栩如生,薛满毕恭毕敬地拜了三首,心中默念:三圣在上,若你们真能显灵,还请助我们一臂之力,顺利解开“神药”背后的谜团! 许清桉见状:……她看起来很是被感化的样子。 好在她悄悄投来怨念的目光:再跪半个时辰,腿都要断了! 他们不知隔墙是否有耳,以防万一,要将戏演得彻底。于是,佛前蒲团上跪着的两抹身影,姐姐口不能言,时常望向妹妹。妹妹与她心有灵犀,声情并茂地道:“三圣在上,我姐姐姓温名宁,乃晏州永城人士,我姐姐与未婚夫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姐夫突染重病,药石罔效……” 随着时间流逝,许清桉望向薛满的目光愈加深邃。 少女纤细的身子笔直跪立,显然受过良好规训;她的声音琅琅盈耳,清晰地回荡在殿中,即便口干舌燥也未停下;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眼眸总是明亮,蕴含着盎然生机,似春天的第一抹新绿,又似开在佛前的一朵花。 恍惚间,他见到了新绿的美,也闻到了花的芬芳。 和慧师太再度出现时,手中捧着一个签筒,“阿宁姑娘,请摇签吧。” 许清桉摇落一根竹签,和慧师太捡起竹签,念道:“‘此日人同昨日永,所求心事自丰盈’,恭喜阿宁姑娘,此乃上上签,三圣已经听到了你们的祈愿。” “阿宁”眼泛泪光,喜极而泣。“阿九”则向三圣的佛像连连叩拜,又转向和慧,语无伦次,“多谢三圣菩萨们显灵,多谢主持师太神通广大,多谢和慧师太大发善心……” 和慧师太很是满意她们的反应,笑问:“姜檀越可有向两位说明取药的最后一步?” “阿宁”忙从荷包里取出一百两银票,“阿九”紧跟着道:“钱财不过身外物,只要姐夫能有好转,我姐姐愿长期供奉寺内香火,还望师太不要拒绝。” 和慧师太没有推辞,收了银票后,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这里一共是十颗药丸,我已将用法附在里面,你们回去立刻喂他服药,一月内必能转危为安。待用完药后,你们再来领取下个月的份例。” 薛满感恩戴德地接过,实际万般唾弃:当着三圣的面就行这等龌龊交易,这伙人未免太过猖狂! 许清桉拉过薛满的手,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薛满便问:“我姐姐问,能否一次拿两个月的份例?” 和慧师太道:“神药之所以有奇效,是因为它供奉在三圣像前。每日受佛音熏陶,佛香浸染,若离开时间久了,药效自是大打折扣。” “原来如此。”薛满恍然大悟,“多谢和慧师太解惑。” 事毕,两姐妹总算能功成身退。薛满试图起身,可一双腿今日受了太多摧残,完全使不出力。好在旁边递来一只修长匀亭的手,薛满顺势望去,感动极了:哇,还是姐姐心疼妹妹! 她借力起身,走路一瘸一拐。许清桉并未松手,牢牢扶着她的腕,两人的身子靠得极近。姜氏见状感慨:真是一对相互扶持的好姐妹! 姜氏此时也得偿所愿,愉快地领着姐妹俩往外走,经过法堂,再穿过连廊,山门近在眼前。谁都未曾注意有抹娇影从暗处探出半身,惊愕地捂住嘴巴。 怎么会是——他们怎么会来若兰寺?! 第110章 与姜氏分开后,两人回到妆粉街。许清桉卸去伪装,变回清贵矜傲的许大人,只是伪装好卸,两人额上的红肿却异常显眼。 薛满想到个好主意,“少爷,我可以剪刘海遮伤,至于你嘛……” 薛满为他选了几条额带,约莫两指宽的天青色杭绸额带。正束在眉峰上边,遮去几分深晦莫测,多出些风流意气。 “姐姐。”她笑吟吟地道:“你真是可男可女,雌雄莫辨呐。” 许清桉威慑地投去一眼,她这会胆子肥得很,哪里会怕,“这若兰寺根本不危险,其实你不用陪我去的。” “不危险?” “是啊,依目前来看,若兰寺里就是群卖药的神棍,图谋钱财罢了。” “自古以来,谋财必定伴着害命。”许清桉顿道:“况且,你并非毫发无伤。” “皮外伤罢了,过几天便能痊愈。”她道:“最主要是我们成功拿到了药丸。” 许清桉……感到不解。不解她惯来娇气,今日遭足了罪,却没喊苦喊累,反倒比他更看得开。 他这样想,便这样问了。 “此言差矣。”薛满认真脸,“你本可以不来,但你不仅来了,还陪着我一起爬山跪拜受伤。说起来,这是我与你第一次共苦呢。”共苦有了,同甘还会远吗! 许清桉定眸一瞬,伸手揉乱她的碎发,“傻。” “疼。”薛满往后躲,方才还觉得额头尚好,这会忽然又疼了,真是奇怪。 言归正传,薛满捻起一颗药丸。它约莫黄豆大小,乌黑圆润,闻着有股浓苦的药味,嗯,看起来跟若兰寺一般普通。 “它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 “送去让裘大夫一验便知。” “我还有个问题。”薛满问:“明明是银货两讫的简单事,她们为何要弄些折磨人的手段刁难香客?” “依你看,什么样的香客会去若兰寺求药?” 薛满想到姜氏,以及另外三名死者的妻子,“对丈夫一往情深的女子。” “还有一点,走投无路。”许清桉道:“她们要筛选,选出最容易掌控的一批人。” 越走投无路便越急乱,越急乱便越予取予求。届时递给她们一条竹叶青蛇,她们也会认为那是拉她们上岸的绿枝。 薛满忽然懂了若兰寺为何只肯让女子进入,换作男子,有几人能倾尽所有去挽救重病垂危的妻子? 自古男子多薄幸…… 记忆深处模糊地显现一道颀长身影,曾几何时,她待他满怀依恋,可他从不回头看她,他爱上了别人,他—— “阿满。”许清桉摁住她敲头的手,“怎么了?” “我的头好疼。” 许清桉帮她轻摁起太阳穴,“这样好些吗?” “嗯。” “你累到了,回去早些休息,睡一觉就好。” “好。” 两人各自回房涤尘,半个时辰后,许清桉召了路成舟进书房谈话。 许清桉问:“韩志杰那边有情况吗?” “暂时没有。”路成舟道:“这两日他与护卫没出过门,全在别院待着。” “说说他的情况。” “我打探到的消息不多,只听说他生来便有顽疾,普通的伤风咳嗽都能要他的命,是以他十八岁前足不出户。直到两年前,他突然开始外出,看着竟与普通人无异,去年还考上了秀才。但好景不长,半年前他旧病复发,韩夫人为此带他出了趟远门,一个月前才回到衡州。” 便是这趟返程,许清桉一行与他们在荒庙偶遇。 “他可有未婚妻之流?” “韩志杰从未订过亲事,但他身边曾有个叫香雪的婢女,自幼陪在他身边,感情非同一般。但一年前,便在他考中秀才后不久,香雪离奇消失,直到现在都没踪迹。” 一名受韩志杰青睐的婢女,忽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背后原因值得推敲。 门外响起叩门声,俊生恭敬道:“公子,韩大人请你到书房议事。” 许清桉应了声,对路成舟道:“路校尉,我有三件事需要你即刻去办。” 路成舟抱拳,“许大人请说。” “其一,将这三颗药丸送到裘大夫手中,请他务必尽快验出药丸的详细成分。” “至于其二和其三……” 许清桉薄唇翕张,声音低不可闻。 第46章 韩越此番找许清桉,是邀他三日后同去恩阳河畔实地勘查。 建桥铺路乃民生大事,需要经过缜密的地质勘查,评估周边的水文、气象等因素,全部合规后方能施工动土。 夏季雨水充沛,恩阳河近日又发生了一起翻船事故,三人因此罹难。韩越内心不无歉疚,决意将此事加快进度,早日解决百姓们渡河难题。 韩越之所以邀请许清桉同去是有原因的:一是他奉皇命而来,对建桥此等大事亦有监督之责。二来如今的工部左侍郎乃老恒安侯的表侄,按辈分来说,算是许清桉的表叔。 衡州匠师的本领自然比不得京城,是以,韩越想请许清桉帮忙引荐下工部左侍郎,希望能向他探讨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