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们为何都这样看我》 第1章 《祂们为何都这样看我》作者:独行醉虾【完结】 简介: 文案末指南必看! 确诊了离奇的绝症之后,沈暮云的生活越发诡异起来。 一开始,是他的皮肤上长出了尸斑,医生说他的内脏在缓慢腐烂、融化、最终将变成一滩水。 随后,莫名其妙的桃花开始变多。 他先是收到诡异的告白信,上面用血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爱你”; 然后是一起工作的同事穷追不舍; 还有新招的助手示爱,私人医生过分关怀…… 就连邻居家的大公狗,也每天眼巴巴等着他回家。 白天,四面八方投来的窥探视线让他不堪其扰,到了晚上,又有无脸的恐怖怪物整宿诉说爱意,与他彻夜缠绵…… 而更匪夷所思的是。 身为男人且单身多年的他,肚子竟一天天地鼓起。 他捧着蠕动的肚子,精神错乱地找朋友们倾诉,却只得到了同情的目光,似乎没人能看到肚子的异常。 他不得不再次找上私人医生,并很快拿到了检查单,上面写着: 孕四月,b超无法探测胎儿。 性别未知,孕期未知,物种未知……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坐在对面的私人医生微微笑着,反光的镜片遮住眼中的深情与疯狂,温声道:“云云,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 【必看指南】 -人外,偏执狂热的变态怪物x疯癫美人画家; -实际没有生子,怀的不是娃!大概是小甜文?,篇幅不会太长,社畜休闲时的xp之作; -所有追求者都是攻变的,没有精神分裂,没有肉.体分裂,就纯演,从头到尾都是祂,包括狗子; -攻无论原形、人形还是狗形,非人感都很强,变态预警,掉san预警,狂爱预警。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都市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克苏鲁 主角视角沈暮云互动邻居家的狗 其它:人外 一句话简介:人外狂爱 立意:绝境有新生 第1章梦 ◎有蛇信在舔舐他左胸的红痣。◎ “医生,我的心脏还在跳吗?” 沈暮云听到自己喃喃地问。 他好像身处一间私人诊所,身前是厚重的檀木桌,桌对面放了暗红色的丝绒椅子,椅子里坐着看不清脸的成年男性。 那人身材修长,双手交叉撑在桌面,戴着细框金丝眼镜,脸上的五官被浓雾笼罩,只能看到一张微笑的淡玫瑰色嘴唇。 沈暮云正死死按着自己的左胸,手掌紧贴肋骨,察觉不到半丝跳动。 他急促呼吸,指甲陷入皮肤,语速越来越快: “我感觉不到它,医生,它好像不见了,这里是空的!医生,沈医生,我的心脏……!” 桌那头被叫做“医生”的人站起身。 没有五官的脸仍然在笑,“医生”缓步走近,将沈暮云温柔横抱起,放在一旁的检查床上,手指勾住纽扣,声音朦胧不真切:“怎么会不跳呢?让我看看——云云,你又在吓唬你自己。” 他用两根手指不慌不忙地解开沈暮云的纽扣。 衬衣敞开,灯光打在惨白的皮肤上,照出大片骇人的青斑,让人联想到开始腐败的尸体。 “医生”加深笑意,直勾勾“看”着沈暮云左胸处的鲜红小痣,喉结有了明显的滚动。 片刻,他用拇指擦过红痣,虔诚地俯下.身来,在红痣处印下冰凉的亲吻—— 吻落下的瞬间,胸腔开始跳动。 滚烫的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驱散寒意,抹去青斑,将床上之人从地狱里拉回了人间。 沈暮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死死盯住“医生”,想要看清他的脸。 可越是想看清,雾气便越浓,那道身形也越模糊、越扭曲,甚至……甚至开始以非人的姿态蠕动…… “你看,它明明在跳,”医生的喉咙还在正常说话,“跳得多好,多有力,看样子将永永远远地跳下去。” 沈暮云听到了什么东西与地毯摩擦的沙沙轻响,很快,冰凉的鳞片贴上他的皮肤,缠住他的身体,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糜烂腥香。 ……有蛇信在舔舐他左胸的红痣。 沈暮云大口喘气,拼命想摆脱医生的控制,却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能放任自己从外到内一层层失守。 绝望里混杂着堕落的快感,他的眼睛里全是汗和泪,模模糊糊间,他似乎看到了六只深绿色眼睛—— …… “嗡嗡嗡” 闹钟响起。 沈暮云猛地坐起身,刘海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梦里的腥香气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他张开手掌,看着掌心粘腻的痕迹,茫然许久,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又梦到了“大蛇”。 连续二十年,同一条“大蛇”每晚入梦,与他亲密共枕。 可是,在两个月前,他身上出现青色的斑痕,被医生确诊成闻所未闻的奇怪绝症,自此后他再也没有梦到过“大蛇”。 昨晚怎么了……? 他恍惚下床,身形摇晃,手臂交叉紧紧抱住自己,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鳞片爬过的冰凉触感,让他不停起鸡皮疙瘩。 冷。 沈暮云走进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赤身站在盥洗台前,神色有些阴郁地盯住镜子。 第2章 潮湿的镜子中,映出一张年轻男性的脸。 因为水雾的原因,镜中的脸部轮廓显得有些朦胧。 灯光下,白皙皮肤被蒸出了病态的绯红,半抿的嘴唇湿润又艳丽,长而卷的睫毛挂着水珠,看上去像眼泪。 应该是活的……沈暮云看着镜子想。 他伸出手,擦掉镜面的雾气。 轮廓瞬间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美得极具冲击力的脸,犹如刚上完松节油的油画一样鲜活惑人,却带着不正常的忧郁神色,浓黑色瞳孔正颤抖不已,侧脸的肉甚至在轻轻抽动。 沈暮云神经质般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先是盯着胸口的红痣,再仔细检查前段时间长出来的三块青色斑痕,确认它们没有扩散或者繁衍。 检查完,他凑近镜子,极力调整表情,像在控制一张不听使唤的面具,直到把神色调整得和正常人无异。 沈暮云拉起略显僵硬的笑容,假装昨晚睡得很好,换上衣服下楼。 因为担心他的精神状况,这几天他母亲沈凌山过来了,此时正边喝咖啡边看会议资料。 沈暮云用轻快地语气打招呼:“妈妈,早上好。” 餐桌边的女人抬起头来,视线定在儿子身上。 她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五官英气俊秀,目光中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压迫力。 沈暮云并未躲避她的视线,和她对视了几秒。 沈凌山道:“早。昨晚睡得好吗?幻觉的症状有没有好转?” 沈暮云微笑着坐下:“睡得非常好,这次医生给我开的药很管用。” “那就好,”沈凌山收起资料,也露出一点笑意,“你新找的那个心理医生,叫……” “沈甲,甲乙丙丁的甲。” “奇怪的名字,”沈凌山评价,“我听林助说,这个医生才毕业三年,主攻方向也不是心理学。我本想给你换个医生,但既然有效果,就先在他那看着吧。” 和长出尸斑比起来,多年的妄想症都显得不值一提。但为了沈凌山的心理健康,沈暮云没有告诉她确诊绝症的事情。 所以,沈凌山并不知道他的新医生主攻的是血液类疑难杂症。 沈暮云若无其事地乖巧点头,拿起杯子,看到杯子里装满了粘稠又诡异的猩红色液体,像某种生物的血。 他面不改色,动了动鼻翼,闻到了温暖的牛奶香气。 ……又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幻觉,他想。 每次梦到“大蛇”之后,幻觉总是会加重,世界变得扭曲,甚至接触的人也会化成怪物。 不过没关系,作为一个医学意义的精神病患者,这很符合他该有的症状。 沈暮云镇定地尝了一口“血液”,尝到的果然是美味牛奶。 沈凌山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又道:“听说你最近还新招了一个助理,似乎也姓沈?” “对的,妈妈,”沈暮云看着猩红液体上自己的倒影,“他叫沈乙,甲乙丙丁的乙,挺巧是不是?” 沈凌山:“……” 她揉了揉眉心,总觉得那里在跳,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找个时间让他来一趟我办公室,我必须确保你身边没有乱七八糟的人。” 沈暮云及时提醒:“您这周要参加一个重要峰会。” 沈凌山的话头一顿。 她打开自己的日程,对着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犹豫了三十秒。 “我会想办法抽时间。”她轻咳。 沈暮云:“您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花时间,我对我的新助理很满意,您偶尔也可以相信下我的眼光,毕竟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沈凌山沉默。 她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情绪,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许久,她忍不住看向电视柜上摆放的合照。 照片里,她还没有剪掉长发,脸上带着笑意,一位长相俊美的年轻男人亲昵地揽着她的肩,而她反搂着男人的腰,神态意气风发,像刚刚登上王位的皇女揽着自己最中意的宠臣。 大概八岁的沈暮云站在他们中间,无论五官还是神情,都几乎是男人的翻版,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忧郁气质。 沈凌山很快收回目光,不再提助理的事,声音变沉了不少:“好,你觉得满意就行。” 沈暮云给妈妈切了半边苹果,在早餐结束之后送她上车去公司。 不多时,这里就只剩下他自己。 沈暮云脸上所有属于人类的表情瞬间消失,他长长吸一口气,倒进沙发里,瞳孔又一次涣散,神色痴痴,嘴唇轻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幻觉……又来了。 他看着头顶的豪华水晶灯,看到它变成了成千上万只般的眼睛,眨着五光十色的眼皮,转动贪婪的瞳孔,齐刷刷和他对视。 他喘息着挪开视线,又看到楼梯变成了蠕动的巨虫,披着斑斓又恶心的鳞片,缓慢朝他爬来……再旁边,厨房里所有锅碗瓢盆都漂浮在半空中,扭曲成各式各样的肉块,不停地往下滴血……血落在花卉绿植上,让那些可怜的东西开始疯长,张牙舞爪地甩动起触手般的枝条,冲向沙发里的人…… …… “叮铃铃” 有人按门铃。 沈暮云从沙发里弹跳起来,双手捂住眼睛,感觉到汗在顺着指缝往下流。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来人摁得又急又执着,似乎晚一秒都不行。 第3章 沈暮云悄悄将指缝打开,透过缝隙,小心地再次看向水晶灯。 ——奇迹发生了。 刚才的疯狂幻觉仿佛从未存在,水晶灯仍然好好地挂在天花板上,楼梯也没有阴暗蠕动,餐具更是干净得闪闪发光,阳台上的植物们也正愉快地沐浴太阳。 他长长松一口气,移开手掌,喝光杯子里的凉水,走向玄关。 来人一定是他的幸运神。 沈暮云这样想着,伸手拉开大门,对上了一双幽深的、暗绿色的眼睛。 “早上好,”眼前人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说,语气中带着奇怪的尾音,“昨晚睡得好吗?我亲爱的……老板。” 沈暮云莫名又开始起鸡皮疙瘩,却不是因为害怕和寒冷。 他仰起头,看向眼前身形极为高大的男人。 ——是他两天前新招的助手。 沈乙。 【??作者有话说】 茫茫文海很高兴遇到你: 第2章病 ◎共赴了一场疯狂的沉沦。◎ 一看到沈乙,沈暮云便想起来,今天他约了医生复查。 昨晚的梦留下了阴影,“医生”两个字让他迅速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再次用双手抱住自己。 “怎么了?”沈乙往前迈半步,挡住大门,“风太大?”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沈乙高大的身躯拖出长长的阴影,将沈暮云完全包裹其中,替他驱散了噩梦带来的不安。 沈暮云感觉好些,脸色发白地摇摇头:“没什么,有点冷。” 沈乙微微皱眉,深绿色眼睛半垂着,灼热又沉默地俯视。 他的五官并不出众,但极为耐看,尤其长了一双独特的眼睛,细长内敛,睫毛浓密,瞳孔又大又圆,看人的时候极为专注,面试时第一眼就吸引了沈暮云的注意力,也因此轻易得到了助理工作。 沈暮云和他对视几秒,被看得头皮发麻,竟萌生出想要舔舐那双瞳孔的奇怪冲动,不得不心虚地移开视线。 沈乙像机器人一样不急不缓开口,陈述今天的任务:“现在是八点四十分,我们需要十点赶到私人诊所,十一点半结束复查,十二点吃饭,下午两点出席艺术座谈会,五点结束工作,之后我送你回家。” 沈暮云心不在焉,眼前还晃着那双深绿色的美丽瞳孔:“嗯。” 沈乙:“现在去洗个澡。” 沈暮云:“嗯……嗯?”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沈乙,感到疑惑:“洗澡?” 沈乙伸出手,将他鬓角处湿透的头发挽到耳后,粗糙的指腹故意擦过他细腻的皮肤,言简意赅道:“汗。” 沈暮云愣了愣,耳朵微红,侧身请沈乙进客厅稍等片刻,自己回卧室洗澡。 匆忙上楼之时,他无意间瞥到楼梯处的花瓶,光洁的釉面折射出他身后的画面: 他沉默寡言的助手似乎正在用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甚至抬起右手,将刚才擦过他皮肤的手指含进了嘴中…… 沈暮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沈乙坐在沙发里,低头正玩着手机,没有偷窥,也没有舔手指。 又是错觉。沈暮云想。 他深深吸气,压住心脏的狂跳,走进卧室,将门从里面反锁起来。 …… 半小时后,他们出了门。 沈暮云其实没有太多工作,他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画家,在某艺术学校担了职但因为身体原因排课极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埋头画画,只有精神状态稍微稳定时,才会出去参加画展类的活动,或者回学校处理教务。 所以,做他的助理极为清闲,最大的作用是让他妈妈放心,平时基本只需要当一个人形闹钟,打电话提醒他该吃药了、该休息了、该去医院复查了。 沈乙不需要亲自陪他去复查,这不在助理的职责范围内。 沈暮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习惯性地双手抱腿,蜷缩在车门与座椅的夹角之间,没精神地嗡声提醒:“下次给我发信息就行了,没有拍摄的时候你不用来上班。” 前面有司机,沈乙和他并排坐着,用余光盯住他毫无安全感的姿势,道:“生活助理。” 沈暮云:“?” “生活,助理,”他一字一顿重复,“生活,都归我管。” 沈暮云:“……” 他沉默几秒,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将脸埋进膝盖间。 或许花瓶上的幻觉给了他刺激,他起伏不定的精神状态恶化得厉害。 现在是五月中,天气越来越热,沈暮云穿着薄毛衣,似乎还觉得很冷,身体在微微发抖。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姿势,体贴问:“需要把空调关掉吗?” 沈暮云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司机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难以辨别的细碎音节,像是在念什么诡异咒语。 司机打了个寒颤,飞快关掉空调,不敢再看,专心盯着路面开车。 从小区开上高速,大概八分钟的时间,后排的奇怪响动又慢慢平息。 司机没忍住又看了一眼,看到新来的助理不知何时把沈暮云轻轻揽住,宽大的手掌来回抚摸着他的背脊和腰线,带了十足的、无法深想的意味。 而沈暮云已经不再发抖,只是紧紧靠着沈乙,低着头,似乎睡着了。 …… 醒来时,沈暮云发现自己躺在沈乙的怀里。 第4章 车早已停在熟悉的停车场,司机也不见踪影,车内只有他们两人。 沈乙不动声色地用手臂环绕他,身体竟然是冰凉的,心跳也极为缓慢,相接触的皮肤细腻到让人联想起蜕皮后的蛇,暗绿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他,几乎要把他连灵魂一起吸进去。 沈暮云莫名感到一丝恐惧,仿佛被野兽盯住了后背,他猛地坐起身,迅速回到车座的角落里,声音起伏不定:“我……睡过去了?” 沈乙挪开视线:“嗯。” 对话到此为止,沈乙先下车,替沈暮云拉开车门:“老板,我就在这里等你。” 沈暮云点点头,独自走向电梯。 他能感觉到沈乙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自己身上,可当他踏入电梯、转身回头时,车旁又空空如也,刚才还站在那里的沈乙不见了。 ……是上车了吗? 私家停车场静到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沈暮云用力闭眼,再用力睁开,想仔细看清车里到底有没有人,但电梯已经无声闭合,开始平缓地往上运行。 是上车了吧。沈暮云缓缓叹气。 …… 这家私人诊所上下只有三层,每次来都静得鸦雀无声,几乎看不到护士和其他病人,装修也丝毫不像治病的地方,像某些专门坑冤大头的私人美容机构。 要不是认识的人在这里治好了疑难杂症,并且大力赞扬所长沈甲的医术,沈暮云绝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看病。 电梯停在三楼,他走到熟悉的诊室前,敲了敲门,听到一个温柔磁性的声音在里面说:“请进。” 因为梦的原因,沈暮云对这里感到压力。 他缓了好一会才握上门把手,而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等不及,在他拉开门的前一秒把门打开。 沈暮云的视野瞬间被遮挡,一股神秘的幽香瞬间充斥鼻腔,有人将他整个抱住,热情地用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在他耳边笑意吟吟地说:“好久不见,云云,这段时间身体还好吗?” 沈暮云极讨厌和人进行接触,此时却没有对沈甲的拥抱感到抵触,或许是香水好闻的原因。 他礼节性地回抱了一下,道:“沈医生,早上好。” 沈甲很快结束拥抱,握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嗯……气色看起来不太好,”沈甲边看边评价,“血液温度过低,新陈代谢缓慢,皮肤里散发出一股……”他动动鼻翼,“……酸涩的味道,好像一颗忧郁的可怜葡萄。” 沈暮云:“……” 沈甲露出笑容。 他长得文雅英俊,头发是漂亮的深棕色,五官立体又不带攻击感,尤其微笑起来时,勾起的嘴唇就像沈乙漂亮的深绿色眼睛一样,能轻易吸引沈暮云的注意力。 那张嘴唇的形状饱满性感,唇纹细腻,唇色是血气很足的淡玫瑰色,总让人下意识地去想象它柔软温暖的触感。 微笑间,沈甲弯腰凑近沈暮云,后者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嘴角。 “是担心自己的病?云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联系上了我在a国的导师,让他帮忙分析了你的血液样本,正好在今天早上出了分析结果。”沈甲笑着说,“来,进来坐,我慢慢向你解释。” 沈暮云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看沈甲的微笑唇,又看看四周熟悉的布置,浑身不自在地坐进丝绒椅子里,视线直勾勾定在不远处的检查台。 ……昨晚的梦里,他躺在这张检查台上。 沈甲好看的嘴唇在梦中落在他胸口,触感跟想象一样柔软,却不带任何温度,像冰柜里爬出来的尸体。 而他的心脏因为这个吻起死回生,高大英俊的沈医生也很快变成了某种无骨的冷血动物,将他层层环绕,用尾巴尖掌控他的呼吸,抚遍他的全身,拉着他共赴了一场疯狂的沉沦…… “云云?” 沈暮云猛地回过神,看向桌对面。 沈甲正专注地看着他,五官分明,四肢清晰,毫无疑问属于人类种群。 “你看起来有些恍惚,”沈甲说,“有在听我说话吗?” 沈暮云做了一个深呼吸,僵硬地悄悄低头,瞥了一眼失去灼热失控的地方。 还好,今天穿的是休闲裤。 他在椅子里小心地挪了挪,强迫自己把乱七八糟的想象抛到脑后,声音沙哑地道:“抱歉,您说什么?” 沈甲将桌面的文件推到沈暮云身前,道:“我刚才说,你活不过今年。” 沈暮云一怔。 他的大脑还没有从幻相中缓过神,只是迟钝地盯着沈甲的嘴唇:“……什么?” 沈甲仍然微笑着,温柔宣布他的死期:“现在是五月,你大概率活不过今年。长出青斑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七个月内,你的内脏,皮肤,骨骼……都将像高温中的巧克力一样,一点点腐败、消融,直到化成水。” 沈暮云消化了几秒。 他对此没有做出任何情绪波动,反而笑了一下,有种靴子落地的果然之感,镇定地问:“这种病叫什么名字?” 沈甲:“没有名字,你是全球第一例,或许可以以你的名字命名它,让我想想……云氏综合征怎么样?” 沈暮云:“……” 他又笑了笑,靠上椅背,身体放松下来,道:“医生,你现在听起来像卖保健品的骗子。” 沈甲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笑容,也跟着加深笑意,正准备继续解释,又听到沈暮云轻声开口: 第5章 “不过,我相信你的诊断。” 沈甲微愣。 桌面下,兴奋得发抖的手顿住,有些疑惑地握成拳头。沈甲早就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今天的场景,他迫不及待想看到柔弱的心上人流下眼泪,他便可以借此机会将可怜的宝贝拥入怀中,亲吻他的脸颊,用温柔的语调安抚他、再向他介绍自己的治疗计划,以此掳获他的心。 但沈暮云看起来对这个消息毫无波澜。 “你相信我的诊断?”他疑惑地反问。 沈暮云神色有些恍惚,目光悠长,似乎在透过沈甲看别的什么东西。 自从确诊了绝症以来,他的记忆变得不再可靠,总是想起一些血淋淋的场景,又无法确定那些是不是幻觉。 他犹豫几秒,不确定该不该把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分享给主治医生,但最后还是被沈甲的微笑蛊惑,呢喃着小声说:“是的,我相信你。这二十年间,我总觉得我早已在什么地方死了……是看不见的东西一直支撑着我的心脏,让我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在世上。” “整整二十年,或许它烧尽了燃料,或许它的部件慢慢老化,所以我的心脏才会逐渐停止跳动,身体也一点点失去生机。” 话至此处,他深吸一口气,连续眨动眼睛,试图让自己从冰凉的感觉里脱离。 “你看,连你都不知道这种病叫什么名字。也许它根本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类似于巫术的东西,我也不是生了病,只是巫术消散后,一点点展现出自己本来的模样。” 说这些话时,沈暮云盯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指尖,所以没能留意到:沈甲在用一种深沉又危险的目光凝视他。 一段时间的沉默。 “沈医生,”沈暮云再次抬头,郑重开口,鼓起勇气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问题: “你说,这个病症会不会说明了——我本来就是一具尸体?” “……” 寂静。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间似乎有暗流在涌动。 许久,沈甲忽然绽开夸张的笑容,从椅子里起身,越过书桌走到沈暮云身边,用右手温柔地摁住他的左胸膛。 和梦境不同,现实里的心脏是跳动的,缓慢且有力。 沈暮云开始紧张,他害怕沈甲下一秒就说出“你这个神经病应该去看心理医生”的话。 但沈甲没有。 他弯下腰来,把接近一米九的个子弯成九十度,用柔软的嘴唇贴近沈暮云的胸腔,然后像梦里那样,隔着衣料轻轻吻上红痣的所在。 没有“蛇尾”,没有雾气,没有幻梦。 医生依然是医生,心脏依然是心脏。 吻完,沈甲注视着沈暮云汗淋淋的眼睛,微笑着说:“不要怕,云云。我会治好你,让你的心脏像初生的小狗一样活泼地跳动。” “……永永远远地跳动。” 第3章药 ◎“宝贝真乖……晚安。”◎ 隔得近了,冷冽的幽香萦绕而来。 或许是被沈甲蛊惑,沈暮云的心脏开始咚咚直跳。 透过高清镜片,他看到了医生的眼睛,那双瞳孔是棕褐色的,但细瞧起来,里面似乎藏着幽深的暗绿,竟和沈乙的眼睛有点像。 沈暮云一时失去了全部语言,只是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不知为何大脑一片空白。 沈甲还在说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胸腔里的东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活跃过,仿佛被沈甲的手掌施加了魔法,瞬间摆脱了疾病的困扰,真的变得像初生的小狗一样,在健康地跳动、会永永远远地跳动…… 沈暮云神游天外,许久。 等他回过神来时,沈甲已经坐回了原位,正心情愉快地给他写药单,而他的嘴唇莫名隐隐作痛,好像被谁咬了一口。 沈暮云没有往心里去,作为一个精神病患者,他时常有各种各样的错觉。 他因为自己的失礼而脸颊发热,低声道:“不好意思,我最近总是走神。刚才你有跟我说话吗?我只记得你说会治好我。” 沈甲笑容灿烂,笔划轻盈,唰唰写完药单,道:“是的,你记住了最重要的这句,剩下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不必在意。” 沈暮云的心脏还残留着活力,但他并没有太相信医生的话。出于人道主义,大部分医生都会在最后的时间里跟绝症患者说些好听的,这可以理解。 沈暮云笑了笑,道:“开的什么药?” 沈甲:“是专门针对你的病症研发的自制药,桃子口味的,你一定会喜欢。” 听起来更像安抚剂了,沈暮云想。他最喜欢的水果就是桃子。 他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等医生从药柜里取出药,离开时跟沈医生真挚地说:“谢谢。” 沈甲伸出手,温柔地拥抱他,抱了好几分钟都不舍得松开。 沈暮云几次想跟他说其实自己没有太看重生死,但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拒绝医生的好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下次复诊在两周之后,不要忘了,云云。”沈甲在他耳边说。 沈暮云:“好。” “药一定要准时吃,三天一次,兑在温水里,不会很苦,我尝过了,是酸酸甜甜的。” 沈暮云:“嗯。” “我会想你,非常地想。” 沈暮云:“……” 第6章 他忍了忍,最终还是礼貌地开口:“沈医生,我至少还有七个月时间可以好好活着?” 沈甲眨眨眼睛,没有听懂,道:“不止七个月,我会治好……” 沈暮云:“但你现在这样,听起来像我明天就要暴毙了。” 沈甲愣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目光还落在沈暮云的嘴唇上,道:“抱歉,我似乎操心太多。我们下周再见。” 沈暮云勾起嘴角:“下周见。” 他拎着医生的“桃子味饮料”,在转过身的下一秒收起笑容,沉沉地走向电梯,回到安静得宛如坟墓的停车场里,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在电梯旁站了片刻。 电梯边有一个巨大的垃圾桶。 七个月……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沈暮云盯着垃圾桶,片刻后抬脚走过去,准备将桃子安慰剂丢进去。 可就在松开手的刹那,一只冰凉的大掌裹住了他的手背,以不容置疑地姿态紧紧将他握住,连同即将被丢弃的药袋子一起攥紧。 沈暮云回过头,对上了沈乙沉默寡言的深绿色眼睛。 沈乙皱着眉,语气不是很愉快,似乎在指责他的任性:“不要丢。” 沈暮云从未和新助理聊过病情,此时却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无用的安抚上。” 沈乙眉头皱得更紧:“不是安抚。” 沈暮云:“桃子味的绝症药,还是自制的,我想应该是维c泡腾片。” 沈乙恨不得把眉头拧成川:“……不是安抚。” 两人对峙三十秒。 沈暮云先败下阵来,因为沈乙的眼睛对他来说过于有杀伤力。他收回手,道:“好吧,不管是泡腾片还是特效药,我都会好好喝它,助理先生。” 沈乙这才将手松开,挡在他和垃圾桶之间,监督他拎着药上车,然后把药塞进他的包里。 “睡前要吃,”沈乙说,“我会在九点打来视频,看你服药。” 沈暮云:“你怎么知道是睡前吃?万一医生让我空腹吃呢?” “沈医生刚才给我发了注意事项。” 沈暮云:“……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沈医生?” 沈乙:“这是作为生活助理的职责。” 沈暮云:“……” 新助理的工作态度未免太热情了一点。 算了,维c就维c吧。 沈暮云靠上座椅,看着手臂上今天新长出来的青斑小点,将袖子放下来,用布料完全遮住这具在加速腐烂的身体。 车子缓慢行驶,他转头望向车外,想着沈甲在医务室里说的话,把手掌贴上胸腔,感受到里面的温度,然后抿起嘴唇。 他没有深究病因,也不打算前往大医院复查,更不准备请专家会诊、再尝试各种可能的治疗,因为—— 不可能治好的。他无比确信。 这个念头就像多年的精神疾病一样根深蒂固,几乎要和大脑长成一体。 他肯定在很早很早之前就死了,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解开所有的谜题。 而一具尸体,怎么能被治愈? …… 即便如此,在答应沈乙之后,沈暮云还是很守信地服用了药物。 晚上八点五十八分,他泡完澡,懒散地披着浴袍,将“泡腾片”丢进温水里,看到它迅速将透明的水染成血一样的鲜红色。 杯子里的液体变得极为粘稠,散发出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腥甜气息,经过十几秒的等待后依然在咕噜咕噜冒泡,像女巫锅里不停沸腾的魔药。 沈暮云皱起眉,凑近一些闻,试图分辨里面的成分。 一低头,蒸腾出来的水汽瞬间钻进了鼻腔,如同某种有生命力的虫子,顺着呼吸道涌进肺里,飞快与他的血液融为一体。 他愣了一下,立刻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之后,他足足缓了半分钟,才迟钝地分辨出刚才闻到的气味。 绝不是桃子味,而是…… 硬要描述的话,像热带雨林里因为高温和雨水而即将糜烂的花芯,又甜又腻,浓郁得让人头晕目眩。 沈暮云想吐。 他脸色苍白地盯着药看了很久,在倒掉和喝下去之间摇摆不定,直到他的手机在九点整准时响起,沈乙拨来视频。 沈暮云把杯子移开一点,接起视频,打开后置镜头问助理:“你看到这杯药了吗?” 沈乙很镇定:“嗯。喝完药早点睡觉。” 沈暮云声音微微发抖:“沈助,它是什么颜色?” 沈乙道:“浅粉色。” 沈暮云:“……” 片刻沉默,沈暮云眼中流露出迷茫,看着仍在翻滚的鲜红液体,忽然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不确定起来。 “浅粉色?”他喃喃反问,“什么样的浅粉色?有没有气泡?浓不浓稠?看起来奇不奇怪?” 沈乙透过镜头注视着他,观察他的神色,言简意赅回答道:“鲜榨桃汁那样的浅粉色,没有气泡,比较浓稠,并不奇怪。” 沈暮云:“……啊。” “怎么了?” 沈暮云闭上眼,伸手捏住眉心,低声道:“没什么,可能今天有点累,稍等。” 他挂掉视频,做了一个深呼吸,在脸上挂起伪装的笑容,端着杯子走到一楼,问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林姨,我感冒了,鼻塞闻不出味道,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吗?” 第7章 阿姨接过杯子闻了闻,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很自然地说:“好像是桃汁,闻着有桃子香。你的感冒严重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一下?” 沈暮云礼貌地笑道:“不用了,你早点休息。” 他重新把被子端回卧室,收起所有笑意,神色阴沉地和杯子对视。 真的是幻觉? 今早,他已经出现过一次幻觉,把早餐的牛奶认成了血,但并没有像现在这样产生极度不安的情绪。 手机里发来沈乙的新消息,执着地问他喝了药没有。沈暮云用力咬住牙齿,将杯子端到嘴边。 尝一尝就知道了。他想。对于一个等待死亡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值得害怕的。 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把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冲药的是温水,喝进去时竟然滚烫,简直如同一条活的火龙,甚至轻佻地拨弄了几下他的舌头,然后才钻进食道,涌向胃部,再瞬间消失在胃黏膜上,散入血管各处。 浓郁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诡香充斥整个鼻腔,有桃子味,有血腥味,有糜烂的甜味,这么多味道混在一起,仿佛他刚才喝进去了某种生物的鲜血,而为了掩盖真相,有人在里面加了浓缩几千倍的桃子香精和工业糖精,把它做成假饮料。 沈暮云喉结滚动,口中分泌大量唾液,想吐又吐不出来。 热意以胃部为原点,迅速席卷四肢。他产生了发烧的症状,脑袋也晕乎乎的,腹部更是烧着一团火。 又有人给他打视频,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接了还是没接,只是醉醺醺地倒在床上,许久后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问他:“药喝了吗?” 他低低“嗯”了一声,意识越来越模糊。隐隐约约间,似乎有温热的气息喷在耳郭,一道低沉的声音满意地笑道:“宝贝真乖……晚安。” 声音像是沈甲,也像是沈乙。 话里的“宝贝”又是叫谁?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看一眼屏幕,眼皮却有千斤重,只能无能为力地被拖入无尽深眠。 【作者有话说】 宝贝你已经看到第三章啦,如果在这三章里感到任何不适,请速速撤离以免受到精神污染哦w 第4章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夜无梦。 ……不,或许还是做了梦,只是醒来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暮云站在镜子前,习惯性地清点青斑数量,然后看到自己左胸处的痣鲜红欲滴,旁边还残留了奇怪的牙印。 牙印又尖又细,密密麻麻上下两排,绝不是人类的牙齿能留下的痕迹。 沈暮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熟过,大脑正处于充分休息后的迟钝状态,仅仅只是抬手摸了摸那颗牙印,懒得深入思考,简单粗暴地将它归为幻觉。 除了牙印幻觉以外,身上的青斑还在扩散,比昨天又多了一块,但颜色似乎变浅了一些。 是医生的桃子味泡腾片起到了安抚作用? 想到泡腾片,他的手臂上忽然一层层地起鸡皮疙瘩,似乎那是极为可怕的东西。但他认真回忆了三秒,竟不太想起得来泡腾片的味道。 一定是因为睡得太熟了。 沈暮云照旧洗了热热的澡,难得精神不错,下楼陪妈妈吃早餐。 今天的早餐很丰盛,他肚子也很饿,但不知为何,进食时总有一股奇怪的粘腻香味萦绕在口腔。 他不得不吃得很慢,沈凌山在旁边耐心地看着,直到他把所有食物都吃完,才开口道:“今天有你的信。” 沈暮云:“我的信?” “嗯,或许是展会的邀请函吧,”沈凌山说,“在茶几上,我没有拆。” 沈暮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封粉色的信。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仅仅只是用歪歪斜斜的笔划写着[沈暮云收]。 他拿着信封回到餐桌边,用餐刀裁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无法形容材质的“纸”,摸起来温润滑腻,让人联想到人皮,或者蛇刚刚脱下来的皮。 沈暮云的呼吸骤然收紧,额头开始冒汗,隐隐有种微妙的预感。 他谨慎地打开“纸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密密麻麻的鲜红色“我爱你”瞬间闯入眼帘,每个字都写得很扭曲,偏偏又极具生命力,一笔一划都深深嵌入“纸”内,张扬,狂热,像是用刀划破某种生物的皮,让血液渗出形成纹路,刻满之后将整张皮就这样剥下来,血淋淋地送给心上人。 沈暮云闻到了信纸散发出来的浓郁诡香。 他瞳孔收缩到极致,汗水打湿了手掌,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表白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悸动,像是快要停摆的机器被加满了油。 ——他见过这样奇特的字。 在梦里,“大蛇”以他堕落的罪证作墨,以尾巴尖作笔,用同样歪歪斜斜的笔迹,在他身上一遍一遍黏腻地写下“我爱你”。 谁? 是谁寄过来的信?! “写什么了?”身边人开口问。 沈暮云咬了一口舌尖,让自己从冲击中冷静下来,缓了几秒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信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第8章 沈凌山看了看他抖个不停的指尖,皱起眉:“给我看看,是不是有人给你寄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暮云飞快将信封塞进口袋里,朝妈妈露出微笑,道:“没什么,只是一封……邀请函。” 沈凌山眉头皱得更紧,看了他片刻,然后往厨房里喊了一句:“林妈。” 住家阿姨端着果盘走过来:“小姐,怎么了?” “你还记得今早的信是谁送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阿姨立刻哎哟一声,新奇地跟他们分享:“今天的派信员倒是挺有意思的,是一条大黑狗!我买完菜回来就看到它乖乖蹲在门口,嘴里咬着这封信,见到我后把信塞进我买菜的袋子里,然后一路小跑着走了。” “大黑狗?多大?” 阿姨在大腿的地方比划了一下:“特别大!都到我这个地方了,我一开始挺害怕,但看它皮毛很干净,肌肉也很结实,不喊不叫,就觉得应该是家养的。” 沈凌山:“物业怎么能让不牵绳的大狗进小区?而且……”她转过头来看沈暮云:“什么展会的邀请函用狗来送信?” 沈暮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餐刀,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沈凌山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摆摆手让阿姨先回去,准备等会安排人调查监控,找出到底是谁在恶作剧。 至于那封信——儿子不想让她看,那就不看。 沈凌山对自己唯一的孩子向来很宽容。 “今天继续在家画画吗?”沈凌山主动转移话题,试图让受了惊吓的儿子缓过神来,“我看到了你新画作的草图,似乎是人物像?难得看你画人物。” 沈暮云“嗯”了一声,瞳孔还在颤。 “或者我把小玉叫回来,让他带你出去转转,散散心?” 沈暮云摇摇头,站起身道:“不用了,妈妈,我想尽快把那幅画画完。您慢慢吃,我先上楼了。” 沈凌山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迅速皱起眉,打电话给安保,让他们查今早送信的人是谁。 高端住宅区的安保部效率极高。 半小时后,沈凌山就收到了调查结果。 “沈女士,非常不好意思,”保安在电话里诚恳地向她道歉,“我们查了今天所有的视频监控,都没能找到您说的黑狗,业主们登记的宠物中也没有符合您描述的狗。” 沈凌山眉间锁成川字:“你的意思是,那条狗聪明到躲开了全部的摄像头,在家门口蹲守到了我家的阿姨,然后再次避开摄像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小区中,而你们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察觉?” 保安长在电话中频频抱歉,并反复承诺将加强巡逻、增加监控,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沈凌山反复询问每一种可能性,但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她不快地挂断了电话,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一种微妙的直觉在冒头,竟让她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场惨烈的生日宴会。 沈凌山咬了一下嘴唇,很快做出了决定。她打电话给秘书,让他安排人在别墅区加装摄像头,再聘请私人保镖,监护住所的安全。 小云不能再出事了,无论如何。 她头痛地想。 …… 楼上。 “我爱你” 沈暮云感觉自己中毒了。 只是一封匿名的信而已,恶作剧的可能很大,梦里的记忆混杂着幻觉更加不可靠。他应该把它丢进碎纸机,再告诉林姨不要随便收陌生狗的东西。 但他好像被信摄走了心魂,回到房间后又一次把它拿了出来,对着太阳,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反反复复,看到眼睛干涩、脖子发酸,最终确认了一件事情。 信上的每个字,都不一样。 人类的语言对于写信人来说似乎过于难以理解,所以每次落笔之时,“他”都要重新组织笔划。 到底是谁? 沈暮云神经质地咬住拇指指甲,在脑中一遍遍筛查自己的社交圈。 他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不喜欢出门和人交际,这栋别墅并非沈家主宅,而且位处偏僻郊区,知道的人不多。 熟悉到能有他住址的人凤毛麟角,就算把爸爸妈妈两边的亲戚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个。 沈家人丁单薄,亲戚之间氛围很好,不可能对他做这种恶作剧。爸爸那边更是全部意外过世,只剩下他一个人。 排除这些亲戚,剩下的“嫌疑人”很少。 第一位,就是他新招的助手,沈乙。上岗的第二天他便告知了沈乙他的住所,并为他开通了小区权限。 第二位,是他的私人医生,沈甲。他在沈甲那里初次就诊时,曾在病历档上如实填过自己的住址。 第三位,是他的好朋友兼大哥,梁和玉。梁和玉是他小姨家的养子,跟他一起长大,兄弟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感情一直很不错。梁和玉时不时会来他家探望他。 第四位,是几个月前在学校里认识的新同事,沈冰。那天他上完公开课后忽然犯病,在办公室昏厥了半小时,醒来时正好在热心同事沈冰的车上,因为不想被拉去医院,所以沈暮云拜托他送自己回家。 第五位,是他很欣赏的一位新锐画家,沈丁。他在某次画展上被一副作品深深吸引,而正巧作品的创作者沈丁就站在他身边,于是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沈丁问了他的地址,说有新的作品的话想寄过来,请老师指点。 第9章 第六位…… 沈暮云实在想不出来了。 再往外发散,只能将一些快递小哥、网购商家、校档案室管理员……等等一系列跟他完全不熟的人加入嫌疑。 稍微熟悉一点的,只有上面五位。 会是其中的谁? 沈暮云把指甲一直咬到肉,还毫无察觉地继续往下啃。他不应该深究莫名其妙的恶作剧,却偏偏对这封信极为在意,每每想起来,胸腔里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沈暮云吸一口气,阴沉地盯着信,终于放过发红的拇指,把手伸向信纸的一角。 他撕下没有写字的地方,呼吸急促地将它塞进自己嘴里,像异食癖患者那样仔细咀嚼品尝。 ……甜的。 ……口感很柔韧。 ……很好吃。 沈暮云将“纸”吞下去,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吃掉了所有的边角,只留下信的主体,并开始对信封蠢蠢欲动。 沈暮云愣了几秒,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将信丢到床上,给自己倒了整杯冰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在做什么啊,他想。 冰水浇灭了胃里的火热,他冷静了几分钟,把信拍了照,折起来收进书柜最深处,让它远离自己的视线。 接着,他拿起手机,向五位嫌疑人同时群发了一条消息: “你爱看我的画吗?把答案写在纸上拍给我,谢谢。” 发完,沈暮云把手机丢在床上,走到卧室的阳台,将窗户打开,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给滚烫的额头降温。 窗外是明媚的花园。 他拉下纱窗,正要转身回床边,又忽然停下动作。 他看到了一条大黑狗。 那条狗正如阿姨所言,足足有半人高,皮毛黑得油光水滑,体型修长矫健,此时正站在邻居家的阳台上,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暮云的方向。 沈暮云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两步,脚踩到画画用的木架,很快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尾椎痛得厉害,但他无法挪开视线,只能同样直勾勾地看着黑狗,鼓膜咚咚直跳。 三秒对视,它忽然咧开了嘴,吐出红红的舌头,隔着一条马路朝沈暮云快乐地摇起尾巴。 像一条看到了主人的、真正的狗。 【??作者有话说】 狗攻闪亮登场! 第5章疑 ◎“最近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饭。”◎ 沈暮云愣了许久。 他看着快乐摆尾的大黑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隔壁邻居已经在去年移民到欧洲,房产没来得及处理,所以一直空置着。 在走之前,他亲眼看到邻居关闭了所有门窗,打开了防护电网,将别墅封锁得密不透风。 昂贵的建筑物拥有与它价格匹配的安保水平,再加上高档物业的监管,不可能有流浪狗进去。 ——更不可能有宠物狗留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整整一年。 想到这里,寒意顺着疼痛的尾椎爬上头顶。 他抓着扶手重新站起身,看到黑狗仍然在讨好地摆尾,阳光把它的皮毛照出了漂亮的光泽,让人下意识想像摸起来时柔软温暖的手感。 这一幕看起来真实又美好。 但沈暮云脸色苍白,嘴唇拉成紧绷的线,晦暗不明地盯着黑狗,无法确定它是不是幻觉。 看着看着,远处的黑狗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情绪,灿烂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欢快的尾巴也一点点耷拉下来,甚至转头看了一眼阳台玻璃门折射出来的倒影,大约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长得很丑。 明明是一条狗,却做出来很多人类都做不到的生动神情。 ……更像幻觉了。沈暮云的想法逐渐坚定。 他没有继续在阳台僵持,转身进房间,洗了一把冷水脸,又吃了一颗镇定的药物。 十分钟后,药差不多开始起效。他重新回到阳台,不出所料地看到对面空空如也。 大黑狗已经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存在过。 果然是幻觉。沈暮云摁住眉心。 这几天他的幻觉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或许该找之前的心理医生复查一下……但他再过七个月就要死了,做心理治疗真的还有必要吗? 床上的手机在滴滴作响,打断了他沉闷的思绪。 沈暮云回到床边,发现他的“嫌疑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回了消息。 最先回他的是工作狂沈乙。 沈乙拍回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他在笔记本上写的回答,内容是:“我当然爱看你的画,老板。” 字如其人,虽然写得有些笨拙,但一笔一划都极为端正清楚,像小学三年级的好学生答卷,跟扭曲的告白信笔迹截然相反。 照片的下面,他还发了一段微信信息,问:“老板,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让我写字给你看。” 沈暮云盯着照片里的“我”“爱”“你”三个字看了许久,确认它们和告白信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最后简短回道:“没什么。” 沈乙立刻答复:“这几天没有行程,你在家要好好吃饭、准时喝药。” 沈暮云:“嗯。” 第二个回他的人是梁和玉。 两人认识多年,梁和玉说话毫不客气,直接回了三个问号:“???” 紧接着还有一句:“又出现奇思妙想了?上次心理医生不是说你好转了吗?” 第10章 之后等了几分钟,见沈暮云没回复,于是梁和玉诚实地发送了照片。 梁和玉虽然学金融出身,但他是绘画和书法爱好者,小时候常跟沈暮云一起上兴趣班,所以答案被他用蓝色的颜料笔直接写在画布上: “没有人不爱你的画,我也一样。” 梁和玉的字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笔划大开大合,颇有名家风范,甚至可以直接裱起来拿去卖钱。 他的回答里同样有“我”“爱”“你”三个字,但很显然——和告白信完全不同。 发完照片,梁和玉又道:“满意了吧?” 确认字迹不属于自己的多年好友,沈暮云稍稍松了口气,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回道:“你的字又精进了。” 第三个回他的人是沈甲。 和前面两位不同,沈甲直接把答案写在了掌心里。 他的字迹沈暮云也见过,跟他的人一样温文尔雅、隽秀整齐,因为写在皮肤上的原因,更显得没有棱角。 他写的是:“我当然爱惨了你的画,云云,送我一幅?” 看到这张笔迹的刹那,沈暮云的心跳漏了一拍,直觉似乎有了触动。他立刻把图片点开,放到最大,再用另一个手机打开告白信的照片,彼此对照着,一笔一划极认真地鉴定。 可惜,看得越久,失望感便越强。 不是沈甲。 沈甲的字太规整,而告白信的字过于野蛮,两者之间的差别甚至比沈乙的还要大。 最初的触动……或许是因为皮肤质感的原因。 沈暮云不愉快地抿起唇,切回聊天记录,回沈甲:“好,我送你一幅,下次复查的时候带过来。” 第四个回复他的是沈丁。 沈丁收到他的消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回复密密麻麻挤满了聊天框。 “沈前辈,我当然爱你的画!你的作品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假以时日你一定能成为现代油画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我这几天一直在临摹你的静物画,越是临摹,便越能体会到你对色彩的独特艺术见解,也渐渐感觉到了画里每一笔的情绪、每一个结构的生命力,这种体验真的非常奇妙,我好像通过画作和你进行了一场灵魂的对话。” “你近期还会回学校吗?我迫不及待想要和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也想让你看看我最近画的新作,如果能得到点评就更好了。另外,你的学生说你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我一直想上门探望,又怕打扰到前辈休息,不知前辈的身体有没有好一些?我非常挂念……” 沈暮云毫不怀疑,沈丁成为第四个回复的人,绝对是因为打得废话太多。 他无奈地翻了好几页,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了照片。 沈丁把答案写在了白色的t恤上,用了五种不同的颜料,乍一看像是某个小众潮牌的新设计。 答案只有简单三个字:“我爱您!!!!!” 五个感叹号甚至还画成了五个不同的形状。 沈暮云:“……”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甚至都没有打开告白信图片来对比,直接将沈丁剔除嫌疑。 写得实在是……太丑了。丑得已经成为一门艺术,毫无疑问和告白信上的字迹完全不同。 沈暮云点开输入框,努力多写了几个字,避免让自己看起来太冷淡:“谢谢你的记挂,我的身体好了很多,这几天如果有时间的话会回一趟学校,期待你的作品。” 回完,沈丁的聊天框开始疯狂作响,无数新消息弹出,内容里充满了各种表情和感叹号,看得沈暮云眼花缭乱。 于是他无情地关闭页面,重回微信首页,看向最后回复的人。 最后一个回复的是沈冰。 说实话,他和沈冰完全不熟,除了上次被他送回家时加了微信表示感谢以外,他们完全没有过交流。 沈暮云以为他不会理会自己莫名其妙的要求,毕竟沈冰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上次助人为乐时也一直淡淡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什么都没问,直接把照片发了过来。 他的答案写在黑板上,似乎是刚上完课顺手用粉笔写的,内容极为简单,只有两个字: “爱看。” 沈暮云把照片放大,目光落在“爱”字上面,足足有五分钟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 ……像。 又不像。 字很眼熟,乍看起来和告白信中的某些“爱”一模一样,可再细看又处处都充斥着不同,只是书写的风格和字体的氛围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五个人的字迹里,只有沈冰的字有这种感觉,其余四人都与告白信截然不同。 但沈冰又是这四个人里最不可能给他寄信的人。 沈暮云再次打开告白信照片,反复比对。看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遭受了未知污染,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眼泪。 他不得不把照片关起来,闭眼缓了许久。 这段时间里,沈冰没有再发任何消息,只是照他的要求拍了照,似乎一点都不好奇他想干什么。 沈暮云擦掉眼泪,重新看向聊天框,点进沈冰的个人资料和朋友圈。 什么都没有。 沈暮云犹豫几秒,执着地想要验证事实,所以还是找了个话题,试图将对话继续下去:“沈老师,谢谢你上次送我回来。” 等待片刻,沈冰卡在一个不紧不慢的时间发来了回复:“你已经谢过了,不用客气。” 第11章 沈暮云:“之前只是微信上的感谢,这段时间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来学校,没能跟你当面道谢。” 这次,沈冰没有回,大概认为他今天很奇怪。 沈暮云等了好一会,等到自己都觉得尴尬,越发觉得这样的人不可能写下疯狂的告白之语,但还是继续聊了下去:“最近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饭。” 这回沈冰很快有了动静。 他说:“沈老师,我不认为上次的举手之劳值得你惦记两个月。你是在找借口约我吗?” 沈暮云:“…………” 有那么一瞬,他尴尬到想把刚才的消息撤回,再彻底将沈冰划出嫌疑人范围。 沈冰……怎么看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消息已经发出,沈冰也已经看到,再撤回只会更加尴尬。沈暮云只能将错就错地继续回道:“是的。如果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沈暮云以为对方不会再理会自己,然而沈冰过了一小段时间再次发来了回复。 回复内容是:“好。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你定。” 沈暮云有些意外地睁大眼。 第6章信 ◎祂会把他带回柔软的巢穴。◎ 他们约在大学城附近的高档西餐厅。 沈冰三个月前才入职a艺大,为人高冷,不怎么参加教职工活动,再加上他在表演系、沈暮云在油画系,两人可以说毫无交集。 到餐厅时,沈冰比他来得更早,正坐在约好的位置上看菜单。 天气越来越暖,他只穿了亚麻材质的浅色衬衣,和亚麻色的头发很配,衬得皮肤非常白皙。 沈暮云已经不怎么记得他的模样,花了几秒才确认那人的身份,走近打招呼道:“沈老师,你来得好早。” 沈冰从菜单里抬起头。 上次见面是在昏暗的车厢,沈暮云头晕目眩中并没有看清沈冰的模样,此时再看才发现——他长得极为出色,五官不像沈乙那样坚硬立体,也没有沈甲的阴柔,气质冷而不锐,正好介于两者之间,清俊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鼻子。 鼻子格外标志,鼻头秀气,鼻梁挺拔,完全可以做美容医院整形的样本。 沈暮云不由自主地看了他的鼻子几秒,然后听到他用清冷的声音开口:“我建议你换一个称呼,不然这里会有两位沈老师。” 沈暮云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很快挪开视线看向杯子里插的玫瑰花。 ……等等,为什么会有玫瑰花?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沈冰仿佛有读心术,道:“每桌都有,这家店就叫‘玫瑰与酒’,你定的店。第一次来?” 沈暮云抬眼看了看四周,确实每桌都插了花。他有些尴尬地岔开话题:“是的,我也是第一次来。沈老师,你希望我用什么样的称呼?” 对面人沉默两秒,道:“我年纪比你大,可以叫我哥。” 沈暮云:“冰哥。” 这个称呼似乎和他想要的“哥”不太一样,沈冰的嘴张了又合,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称呼沈暮云为:“小暮。” 把称呼定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拉近了不少,沈暮云朝同事笑了笑:“好久不见,谢谢你上次送我回家。” 沈冰也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他一笑起来,脸颊处竟然出现了两个小梨涡,整张脸瞬间犹如融化的冰山,给冷清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灵动之感。 沈冰招招手,叫来服务员,直接把两人份的菜一起点了。 点的都是沈暮云爱吃的。 点完,两人短暂对视,沈冰极为坦然地替他倒了柠檬水,坦然到让沈暮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告白信的话题。 犹豫间,沈冰先开了口,道:“我虽然在表演系,但看过你的画,画得非常精彩,所以前天的回答并非奉承。” 沈暮云略感吃惊:“哪一幅?” 沈冰:“关于怪物的。” 怪物……他的画作似乎多多少少都跟怪物有关系。 沈冰继续道:“长着深绿色眼睛、有两条尾巴的怪物盘旋于桂花树上,月光把它的鳞片照得像细碎白银一样美丽。穿着睡衣的影子藏在花园灌木丛中,悄悄欣赏怪物的身姿,仿佛他们是一对因为物种不同而无法相恋的爱侣。我很喜欢这幅画,非常静谧、温馨、浪漫。” 沈暮云很快想起来是哪幅。 他被他的描述惊得微微张嘴,欲言又止:“……” 沈冰微微歪头:“不对吗?” 沈暮云沉默许久,从手机里找到画的照片,向对面人确认:“你指的是它?” 沈冰肯定道:“没错。我非常喜欢它。” 沈暮云看了一眼自己五年前画的作品。 那段时间是他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画布上用了大量阴沉的冷色调,底色是深深浅浅的蓝,在蓝的基础上用暗红色勾出扭曲的、似人非人的形体,形体的五官直接被简化成三个尖叫的深蓝色黑洞,形成让人毛骨悚然的视觉冲击。 这幅画曾拿过某个意识流派的奖,沈暮云还记得很多对它的评价,基本都是“诡异”“潜意识”“超自然”……等概念性描述词,从未有人能详细讲出他画的是什么。 但沈冰看出来了。 他说里面有月亮、桂花树、银色的怪物,以及藏在灌木丛里的人。 沈暮云的心脏缓慢收紧,一股奇妙的情绪笼罩过来,让他的感官变得很迟钝,眼前又开始浮现梦境里的幻觉画面。 第12章 “你说得很正确,”他情不自禁道,对陌生同事莫名产生了倾诉的欲望,“我确实画了银色的怪物,但躲在灌木丛里的人并非是祂的爱侣,而是被怪物虏获的猎物。他在恐惧中绝望地跳下桂花树,被枝丫割破了皮肤,腿也摔断了,身前是紧锁的花园门,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怪物,血流得到处都是,血让怪物更兴奋……而他已经无处可逃……” 放在桌面的手开始发抖,沈暮云的声音越来越轻,瞳孔扩得很大,几年前的画迅速将他拉入了作画时的情绪。 沈冰的脸色在他的描述中越来越古怪。 但沈暮云已经沉进自己的世界,没有发现同事的异常。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安抚般的用力握紧,沈暮云的瞳孔终于开始对焦,把视线缓缓落在沈冰身上。 沈冰用极为笃定的语气跟他说:“别怕,怪物不会伤害他。” 沈暮云下意识地喃喃反问:“为什么?” 沈冰脸上勾起淡淡的笑意:“祂爱他,爱得发疯,怎么舍得让他摔下桂花树?祂会把他带回柔软的巢穴,用鳞片和蜕掉的皮筑成舒适巢穴让他安睡,再采集最新鲜的露水为他解渴,带他去宇宙里看最真实的月亮,用上亿年的陨石给他做戒指……” 话音未落。 沈暮云猛地把手抽出,拖来垃圾桶一阵撕心裂肺地干呕。 沈冰:“………” 他的手僵在半空。 沈暮云只觉得胃里阵阵翻滚,莫名其妙的恶心感捏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恨不得把内脏全部吐出来。 这种崩溃的感觉持续了足足三分钟,整个餐厅的服务生都心惊胆战地看着他,领班忍不住走到一旁,询问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沈暮云脸色惨白地坐直腰,用纸巾捂住口鼻,摇摇头,闷声道:“谢谢,我没事。” 领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暮云缓了好一会,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柠檬水,压住身体的紧张反应,抱歉地看向沈冰。 “不好意思,我……” 话断在这里。 他惊讶地发现,沈冰的脸色甚至比他还白,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似乎对人生失去了希望。 “……我最近身体出了点毛病,”沈暮云尴尬又忐忑地把话继续说下去,“时常会出现一些莫名的反应,绝不是对你有什么看法……真的非常抱歉,冰哥。” 沈冰雕塑般“死”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僵硬地哑声开口:“没什么……我知道你请了长病假。” 沈暮云耳朵通红:“请相信我,真的只是生理反应。” 沈冰:“……嗯。” 两人沉默地互相对视。 许久,沈暮云小心转移话题:“谢谢你喜欢我的画,很少有人能真正看出我在画些什么。” “你的画,”沈冰也不太自然地接过话题,嘴角的弧度已经挂不住岌岌可危的自尊,“确实挺好的。但为什么都是景和物?” 说着,他凑近一些,直视沈暮云的眼睛。 “你从来没画过人像,就算画里有人物,大多也是模糊不清的。我很好奇你会在人像画里画些什么……会画自己喜欢的类型吗?” 沈暮云正处于心虚状态,所以格外诚实:“我画不好人。只要一想到人身上的细节,作画的灵感便会被迅速吸空。但我最近生了一些……嗯,比较奇特的病,又有了新的感触,所以近期在尝试画一幅真正的人物油画,大概需要耗费一两个月。” 沈冰:“画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很好,男人,”沈冰道,“一位真正的人类男性?没有鳞片、没有尾巴、没有深绿色的眼睛?” “……”沈暮云犹豫半秒,察觉到眼前人此时心情很不好,不由得放轻声音:“是的。” 沈冰嘴角拉成一条线,本就淡淡的神色越发冷了起来:“你喜欢画里那样的男性?” 沈暮云:“与那个无关,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于是,餐桌陷入了微妙的安静。 没过多久,服务员来上菜,两人便停止了交谈,开始沉默进食。 一直到桌上的食物都吃完,沈冰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他让餐厅上餐后甜点,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沈暮云,终于进入了正题: “所以,小暮,你今天约我出来做什么?” 沈暮云放下刀叉。 他没什么朋友,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在撒谎上更是毫无天赋,于是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我前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他认真开口,“信里的字迹和你的有点像,所以想当面确认——冰哥,你有没有给我寄信?” 问出这句话前,他已经预料到,沈冰大概率会感到莫名其妙,甚至因为被冒犯而生气。 然而,沈冰没有表现出任何该有的情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的眼睛和沈甲沈乙都不同,是和头发一样的亚麻色,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澈,像一面镜子,能清楚地映出沈暮云的倒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沈暮云的心跳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加速,他缓慢睁大眼睛,迟疑又警惕地看着沈冰,而后者居然重新露出了笑容。 宝贝的眼睛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人的身影。沈冰想。真可爱,瞳孔圆圆的,像受惊的小兔子。 第13章 如果回答“是”,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眼也不眨地一直看着我吗? 这么想着,沈冰越发兴奋不已,又把所有的不合标准的疯狂都藏在人皮之下,只将最安全、最无害、最符合人设的一面展露给心上人,用毫无破绽的声音冷静回答: “是的,我给你寄了告白信。” “你喜欢吗?” 第7章目 ◎藏好所有不符合人设的兴奋与狂热。◎ “嘎吱”一声,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沈暮云下意识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差点连椅子带人一起仰翻,又被沈冰敏捷地伸手抓住。 沈冰的手就像名字一样,没有半点温度,而且极其柔软,好似被剔掉了骨头。 沈暮云的手腕脉搏在他掌心疯狂跳动,他迅速将手抽出,背后阵阵发寒,鸡皮疙瘩长满了胳膊。 “你……”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冰,“是你……?” 沈冰依然是淡淡的神色,只有嘴角带上了难以察觉的浅笑,平静得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很惊讶吗?”他问。 沈暮云咬住牙,眼前闪过告白信上的血色字体,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样狂热的东西和沈冰联系起来。 甚至哪怕他亲口在自己面前承认,沈暮云仍感觉哪里出了错、事实绝对不是这样简单。 “……我们完全不熟,”他无意识地反驳他,“你今年才入职,我们又在不同的系,直到上次意外才加了联系方式,加完后也再没有联系过……为什么?” 沈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他又一次攥住了沈暮云的手,俯下身去,以非常绅士的姿势轻轻吻过他的手背。 嘴唇的触感像一片温柔的羽毛。 “喜欢这种事不需要为什么,”沈冰陈述,“入职第一天,我迷路到油画系,看到你站在画布前给学生改作品,我们之间大概隔了十几米,我的呼吸道却完全被你的味道所充斥。” “那是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从你皮肤深处散发出来,带着致命的毒性,经由肺部吸收后便会让我因为爱你而疯狂。刚才我们坐在一起进食,我的所有味觉和嗅觉细胞都被你吸引,以至于无法品尝出食物的任何味道……” “不要说了!”沈暮云大声打断他,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他在沈冰的告白里闻到了“香气”,是熟悉的甜腻浓香,总和幻觉关联在一起……这是一个非常不妙的前兆。 沈冰依旧冷静,但如果沈暮云镇定下来仔细去看,能发现他的眼睛里正闪着兴奋的、深绿色的光。 他继续说了下去:“我收集了你所有画作的照片,将它们打印下来,贴满整个客厅。我知道你在画什么,不仅仅只是银色的怪物、桂花树和月亮,每一幅画我都能从色彩中感知到你的情绪。我们可以聊很多东西,如果你不介意……” 这一次,他依旧没能把话说到底。 沈暮云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力在此刻彻底崩断。 关于“香气”的描绘击穿了他的理智,幻觉果然如期而至。 他眼中的餐厅开始扭曲,粉红色的草莓沙冰化成一滩干涸的血,桌上的玫瑰花变成了鲜红的眼球,远处的服务员逐渐脱离人形、像蛇一样在地上蠕动,甚至他身后的椅子都长出了触手,钻进他的衣服内,黏糊糊地擦过他的皮肤—— 沈暮云听到自己在尖叫。 他摔掉了桌子上所有的餐具,凭借清脆的声音勉强找回意识,拉开椅子想要逃离这个餐厅,又被人从身后抱住了腰。 他惊恐地摸上腰间的手,意外发现那是属于人类的手,没有变形,没有潮湿的粘液,骨节分明,唯一的异常只是过分冰凉。 沈暮云一点点转过头去。 他看到了一张清晰的脸。 在整个扭曲的世界里,沈冰居然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似乎有看不见的结界笼罩在他周身,让幻觉无法侵入。 “小心,”沈冰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属于人类的声音,“别踩到碎片。” 沈暮云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到极致,看着沈冰,像在看一个真正的幻觉。 而后者轻轻勾起嘴角,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别怕。”耳边的声音又说,“怪物永远不会伤害你。” …… 光怪陆离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咚、咚、咚…… 心跳极其激烈。 沈暮云在黑暗里数到十,然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幻觉已经彻底消失,他仍然好好坐在椅子里,沈冰也好好坐在他的对面,桌上的餐具没有被摔坏,服务员也一切如常地各自忙碌。 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幻觉居然消散得这么快。 自从确诊了绝症之后,幻觉的次数有所减少,这周总共出现了两次,上一次被沈乙的敲门声打断,这一次又被沈冰打断,都极为罕见的很快结束。 他看着沈冰,总觉得自己刚才是真的摔碎了碗碟,可从对面人和服务员的神色来看,又是幻觉无疑。 甚至刚才捂住他眼睛的手……算了,不能继续想下去。 时间好像没有流失过,沈冰又一次开口,很自然地接上刚才的话题,却没有再谈论“香气”、“画”和过分浓郁的爱,只是轻声道:“抱歉,我刚才说的吓到你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第14章 沈暮云已经不想再谈下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他哑声说:“冰哥,谢谢你喜欢我的画,但我没法接受你的感情。” 沈冰刚才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抵触,但亲耳听到这个答复,他的脸色依然青了两分。 “我的错,是我太心急了。”沈冰低低说。 沈暮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道:“我现在不适合开始一段感情,我得了很重的病,或许随时会死,而且,我……” 他在这里短暂停顿。 他本来想撒一个小谎,告诉沈冰自己有深爱多年的人,这样说不定能彻底断掉桌边人的念头。 但这句话刚到嘴边,他眼前忽然闪过梦里那条银色的蛇状怪物。 嘴唇一点点绷紧,沈暮云轻轻吸气,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这是绝症患者对同事最后的善意。 “我有喜欢的人了。喜欢了很多年。”他心虚地小声道。 话音落地,他看到沈冰脸上所有的神色都在瞬间消失,像一个人偶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提线。 只有那双亚麻色眼睛变得格外深沉,里面藏着难以看懂的什么东西。 沈暮云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甚至连说一句告别的勇气都没有,转头大步走向收银台,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塞给收银员,飞快道:“不用找了。” 他从这里落荒而逃。 …… 沈冰没有追。 沈暮云一直走到了另一条街,才确定沈冰不会从餐厅里跑出来,把他抓到未知的巢穴里去。 他慢慢停下脚步,站在街边,又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越来越神经过敏。 其实没什么。他自我安慰般地想。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缺追求者。沈冰只是其中的一位而已。 艺术学校出身的人,有一些“艺术”行为也并不奇怪,或许只是想另辟蹊径吸引他的注意力。 更何况只是一封信,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今天把话说开就好了……吧。 沈暮云疯狂给自己洗脑,可身上依然冷得厉害,他找了个台阶坐下,让自己被紫外线直晒,试图驱散身体里的阴凉。 坐下之后,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 街对面奶茶店的店员小姐姐在红着脸偷看他。 保洁阿姨每扫一下地都会抬头悄悄看向他的方位。 来来回回的路人每个都会把视线停留在他脸上。 甚至电线上的鸟、牵着绳的宠物狗、角落里的夜猫……都在用不同的眼睛直勾勾凝视。 沈暮云只觉得越来越冷,呼吸也逐渐急促。他感到这里好像有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而他是网最中心的唯一猎物。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叫车回家,却发现自己出来太匆忙,把手机忘在了餐厅,现金也全部给了收银台。 这里距离家有足足20公里。 冷意爬遍全身,他绝望地发现,现在似乎只剩下一条路:重新回到餐厅,把东西拿回来。 他双腿沉重,心跳缓慢而忧郁,在陌生的街头感到浓烈的孤独和不安,犹豫着迟迟下不了决定,直到—— “老板,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沈暮云飞快转身,看到他的助理正穿着休闲服、踩着拖鞋,手里拎着两袋新鲜的菜,微微皱眉看着他。 沈暮云第一次体会如此强烈的心悸。 他紧绷的肩膀迅速放松,情不自禁靠近沈乙高大的身躯,甚至下意识紧紧抓住了他结实的小臂。 “沈助,”他如释重负地叫他的名字,“太好了。你住这附近吗?” 沈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紧的地方,然后不动声色空出一只手来,很自然地牵住沈暮云的手。 后者没有做出任何抵触的举动,只是牢牢反握住沈乙,像在海里漂浮不定的人抓到了一块木板。 宝贝吓坏了。沈乙沉默地想。 是沈冰那张皮捏得太丑?还是前天的信写得太直白?或是今天在餐厅的告白不符合标准? 也许该上上人类的文学课。 沈乙缓缓把冰凉的手攥紧,将这些念头掩藏在新的人皮之下。 有了沈冰的教训,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稳稳牵着人,道:“你看起来脸色好差,发生什么了?” 沈暮云压住强烈的倾诉欲望,看到一只野猫从自己身边蹿过,忍不住又朝沈乙靠近了半步,几乎快贴在助理的身上。 “我手机忘了,也没有带钱,”沈暮云低声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沈乙深深地望着他,没有露出任何不符合人设的兴奋与狂热。 他冷静建议道:“我就住旁边,不介意的话上楼坐坐?等会我开车送你回去。” 沈暮云不喜欢去任何陌生的家中,但街道的视线让他惶恐不安,不远处的餐厅里沈冰说不定还没有走。 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能尽早送我回去吗?” 沈乙不易察觉地勾了下嘴角。 “当然,老板,”他说,“我拿到车钥匙马上送你回去。” 第8章巢 ◎“怪物不会伤害你,怪物正准备送你回家。”◎ 沈乙非常认真地按照人类标准布置了爱巢。 关于爱巢的细节必须要严谨,所以,不同的人皮会拥有符合人设的不同装修风格。按照求爱计划,祂会把他的宝贝带进每个不同的家里,观察他的神色,推测他的喜恶,再在最后被抉择之后,重新筑出完全符合伴侣喜好的巢穴。 第15章 沈乙的身份是助理,住所自然不能过分奢华,这个二号巢穴走的是小巧温馨的路线。 沈暮云跟在沈乙身后,进了一个比较老旧但非常安静的小区,四周的绿化做得非常好,树影遮蔽了烈阳,制造出沁人的凉爽。 沈乙的家在九楼,不高不矮的位置,推开门口后视野正对着护城河边的树丛,采光也很好,加上家里面积不大,几乎每个角落都能拥有明媚的光线。 客厅全铺地毯,地毯的材质似乎很独特,在阳光下闪着隐隐绰绰的美丽银光。地毯上摆放的绿色的灯芯绒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其余家具大都采用温暖的樱桃木,雕刻得极为精致,几乎每个家具上方都有摆放绿植,养得生机勃勃,看不到一片黄叶;贴了暖色调墙纸的墙壁上高低错落挂了许多艺术画作,画作的风格竟和沈暮云的画风有点像。 沈暮云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这间大约七十平的小巧套间,装修温馨得很难和沉默寡言的沈乙联系到一起。 沈乙把买的菜放在鞋柜上房,拿出崭新的拖鞋:“请进。” “谢谢。”沈暮云客气地说,“你家里很漂亮。” 沈乙笑了笑,带沈暮云进了客厅,丝毫不提拿车钥匙的事情。 他开始不慌不忙向他介绍家里的摆设,瞳孔一动不动盯住沈暮云的脸,舍不得错过每一个细微神色变化。 “电视柜是我自己做的,”他说,“我小时候家里穷,没上完大学,十几岁就跟父亲学木雕。” 沈暮云仿佛闻到了一股温暖的木质香气,带着麻痹神经的效果,让他紧张的情绪很快有所缓解。 他终于能沉下心来仔细打量这些家具,然后由衷的赞美道:“非常好看,就算是在我们的雕刻艺术系,也很难找出能做得这么漂亮的学生。” 沈乙:“你喜欢木质的家具?上次我去你家里,看到家具大都是木做的。” 沈暮云点头:“木头是温的,让人感觉没有那么冷。” 说着,他忍不住双手合拢,往冰凉的手心哈了一口气,缓解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全身发麻的感觉。 沈乙垂眸看着他:“冷?” “有点。”沈暮云停顿了两秒,还是道:“沈助,我还是想早点回家,我……” “刚才在街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沈乙打断了他的请求,将他冰凉的手拢在掌心,“你看起来真的吓坏了,老板。” 离得近了,沈乙身上的木质暖香越发清晰。 沈暮云浑身无力,双腿甚至在微微抽搐,像是过分紧张后产生的后遗症。他不得不将重量转移到沈乙身上,几乎是靠着他厚实的胸膛。 情绪也产生了强烈的宣泄欲望,他忍不住声音发抖地开口:“……没什么,沈助,刚才只是犯了一些老毛病。我感觉整个街道的生物都在盯着我,还在不动声色地朝我移动,好像要……好像要把我抓起来,关到什么地方去。” 沈乙空出一只手,环住了沈暮云纤细的腰部。 他们完全是拥抱的姿势,可沈暮云陷在疯狂的情绪里,并没有察觉到两人的过分亲密。 沈乙循循善诱,温声道:“不用害怕,我在这里,这个房子除了我以外也不存在任何其他生物,没有东西可以把你抓走,你现在很安全。” “真的吗?”沈暮云将自己埋在沈乙的t恤中,不愿意抬头,“窗外没有鸟?绿植里也没有昆虫?厨房里……厨房里应该也不会有蟑螂?” “当然,”沈乙极为肯定地告诉他,“只有你和我。” 沈暮云长长吐气。 “你的手机忘在哪里?”沈乙又问,“我会帮你拿回来。” “手机”两个字似乎又触发了新的过敏原,沈暮云刚刚放松的身体重新紧紧绷住,颤抖变得更加厉害,好一会才努力开口:“忘在了一家叫做玫瑰与酒的西餐厅,你去拿的时候记得帮我看看,餐厅里有没有一个年轻的男人。” “年轻的男人?”沈乙温柔地轻轻抚摸他的脊柱,“他让你害怕?” “不,没有,我不害怕他!……”一段长长的停顿,声音逐渐变轻,“……是的,我好像是有点害怕他,但他并没有伤害我,我只是神经过敏,你知道的,沈助,我吃了很多药,最近精神不是很稳定……” “我知道。”沈乙说。 他在沈暮云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起嘴角。 “如果我在餐厅里见到他,我会让他滚远一点,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 沈暮云没说话,既不否定也没有肯定,或许已经走了神,根本没听清沈乙在说什么。 沈乙把他揽得更紧,凑近一些道:“比起那个,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泡个热热的澡。开车回去要半个多小时,不用着急。” 沈暮云:“可我想早点……” “我家里有新的换洗衣物,”沈乙在他拒绝前补充,“浴缸今天刚刚消毒完。” 沈暮云:“但是……” “你发抖得太厉害了,老板,”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没发现吗?” 沈暮云微微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现在仍然颤抖得难以站立,而沈乙的拥抱让他感觉无法控制地感到放松,他甚至条件反射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好吧,”最终,他向助理妥协,“谢谢你。” 沈乙微笑:“这是我该做的。” 他跟着沈乙进了浴室。 第16章 很难想象,在不到七十五平的两室一厅里,居然有一间巨大的、干净温馨的、摆放了宽敞浴缸的浴室,面积比旁边的主卧还要大。 沈乙替他点了香薰,放好了热水,滴上几滴舒缓精油,再端来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茶,最后体贴地关上门。 “我就在门外,”沈乙说,“有需要随时叫我。” 离开唯一的热源,沈暮云感觉寒气顺着皮肤侵入进了骨头里。他很快脱掉衣服,将自己埋进温度适宜的浴缸中,仰头看着五彩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的美丽光影,终于真正地放松了起来。 沈乙说得对。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暖和一下。 沈暮云闭上眼睛,任由木质熏香和热水一起将他包围,眼皮越来越沉,疲惫感让肌肉阵阵发酸。 好温暖…… 好香……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是回家了吗? 还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 沈暮云睡得很沉。 秀气的鼻翼缓慢张合,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总是过分紧绷的五官难得舒展,显露出少见的稚气。 他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尺寸太大,衣领过宽,从上方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他左胸处鲜艳欲滴的红痣。 他旁边的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完全掌控,一双神秘的深绿色瞳孔狂热地凝视着红痣所在之处。 他们并排坐在车的后排,可车里就两个人,驾驶室没有司机,车辆居然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 如果细看起来—— 并非没有司机。沈乙的两条手臂只剩下一条,另外一条化为了诡异的银色触手,沿着车座一直爬到驾驶室中,表皮长出眼睛方便看路,尖端分叉成两段,一段控制着方向盘,另外一段控制着油门和刹车。 开车,当然是一个合格的助理该具备的能力。 沈乙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浅笑,他只需将六分之一的脑子腾空出来驾驶车辆,剩下的六分之五都沉溺于怀中睡美人散发出来的香气,现实世界里的每一次亲密接触都会让他兴奋不己。 宝贝睡得好香。 脸上的绒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红痣可爱又害羞。 ……真好看。 沈乙俯下身去,将脸埋进心上人的脖颈之间,痴迷地疯狂嗅着沈暮云身上的味道,然后探出没有温度的舌尖,沿着动脉缓慢地、反反复复地舔舐,最后停留于红痣的位置,露出上下两层密密麻麻的骇人尖齿,在上面留下暧昧又可怕的牙印。 沈暮云微微皱眉,喉咙里发出被打扰的呻.吟,快要醒来。 沈乙松开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像哄睡小朋友一样:“嘘——” 沈暮云皱起的眉又一点点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甚至不由自主往沈乙怀里靠了靠。 沈乙笑容加深。 他凑近沈暮云的耳垂,在上面落下轻轻的吻。 “别怕,亲爱的。”他呢喃着极低声地说,“怪物永远不会伤害你,怪物正准备送你回家。” 沈暮云安静许久。 或许梦到了什么,他后知后知对沈乙的话做出回应,在睡梦中发出一段长长的鼻息,含糊道:“嗯……” 沈乙轻抚他的脸颊,最终将吻落在了他柔软的嘴唇上。 这是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他一定会喜欢。 在空无一人的驾驶室后方,披着人皮的怪物肆意亲吻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发了八章,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之后就正常日更啦,更新时间应该是晚上11点左右,么么 第9章见 ◎“爱……永远地……返回……巢穴……”◎ 沈暮云罕见地在梦中看清了“大蛇”。 这一次的梦很奇怪。 他并非躺在医生的病床,也没有被迷雾蒙住双眼,而是站立在卧室的阳台上,身披浴袍,皮肤潮湿冰凉,仿佛刚刚淋浴完出来。 满月又大又圆,挂在幽深夜幕,将月光洒向整个世界。 阳台下方的花园被清晰照亮,他面前有一颗高而繁茂的桂花树,此时开满了金色的桂花,朝空气里扩散着浓郁的桂花香,但沈暮云依然辨认出了隐藏在桂花香之下的神秘香气,源自于……盘旋在桂花树上的银色怪物。 他一直以为他的梦中怪物是大蛇。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并非大蛇,而是远超人类想象的恐怖生物。 祂正用数条粗壮的银色触手紧紧绕着树干,每根触手的尖端都长满了散发出荧光的长绒毛,触手的根部各有一只旋转的深绿色无瞳之眼。再往深处看,祂的主躯干藏在最里端,有着巨大的丑陋口器,口器里密密麻麻全是尖牙,看起来足以一口咬碎成人男性的脑袋。 沈暮云的眼睛剧痛无比,有鲜红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往下流,是血液。 他想要尖叫,想要从二楼跳下去、转身朝着花园外面逃跑,可身体已经彻底僵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动不动地和祂对视。 血像眼泪一样流个不停,他害怕得浑身发抖,同时又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一幕正在强烈吸引着他,让他的情绪暴乱,让他的心脏如永动机般疯狂跳动,让他无法克制地想要搞明白祂到底从何而来。 甚至,他觉得祂们之间某种程度上是彼此身体的一部分,他们流着同样的血,共用了同一颗心脏…… 第17章 桂花树上的怪物朝他张开口器,露出骇人的牙齿,或许是在微笑。 长着荧光绒毛的触手朝着他延伸,温柔又缓慢地缠上他的小臂,细密的鳞片和皮肤摩擦出沙沙响,触感一如既往冰凉坚韧。 沈暮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啜泣,触手一路爬上他的脸颊,长长的荧光绒毛心疼地左右摆动,将他眼角不停往外涌的血液轻柔擦掉,再将一部分绒毛碾碎,化成深绿色、闪着神秘光泽的液体,将它滴入沈暮云的眼睛里。 疼痛迅速消失,血液也很快不再涌出,他的视网膜更清晰地直视到了怪物。 怪物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上反射出美丽又诡异的细碎光芒,祂在喜悦,祂的绒毛在他面前摇晃不停,与空气产生共振,发出几乎难以辨认地嗡嗡响动: “爱……爱你……爱……” “不……伤你……回……巢……” “爱……永远地……宝贝……返回……我们的……巢穴……” 从单个音节,到简单的词汇,到断断续续的语句,祂在飞速进化,甚至用绒毛拼凑成了人类声带和喉舌的形状,只为了更好地向沈暮云表达爱意。 没了血液的缓冲,这一幕极为清晰地映在了沈暮云眼中,比他见过的所有恐怖片加起来还要骇人一万倍。 他再也撑不住岌岌可危的精神力,他的每根骨头都仿佛在身体里尖叫,双腿也无法再支撑身体的重量,头骨马上要像过熟的西瓜那样爆炸开,万幸的是,在脑浆飞溅的前一秒,大脑终于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他在梦境里陷入了昏迷。 昏迷前的最后一刹,他看到月亮变成了忧郁的血色…… …… 沈暮云睁开眼。 睁眼的瞬间,他还能清晰地记起桂花树上的怪物,能闻到鼻腔里残留的桂花香和神秘幽香,可随着意识逐渐回笼,这些梦里的画面开始迅速褪色。 前后不到两分钟,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隐隐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恐怖又特殊的梦。 取而代之地是现实世界的记忆。 他浑身冷汗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床上。 睡着之前他在做什么来着……? 似乎是见了沈冰,产生了一段不愉快的幻觉,又偶遇到沈乙,然后在他的浴室里睡着了。 沈暮云伸手捂住脸,后知后觉对自己的这一系列的过敏反应感到尴尬。 沈乙会觉得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吧? 这么想着,他居然听到了沈乙平稳的说话声,很轻,隐隐约约听不清楚,似乎是从一楼传来的。 沈暮云下了床,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沈乙正坐在沙发里,身前的茶几上摆了新鲜果盘。他在和家里的阿姨聊天,或许是被阿姨礼节性地留住了。 打开门后,交谈声清楚一些,阿姨在询问沈乙的工作。 阿姨道:“小云一直身体不太好,平时在外面我照顾不到,只能麻烦沈先生多多费心。小云的妈妈——也是我的雇主,她是非常好的人,我跟她几十年了,她对下属向来奖罚分明,从来不吝啬福利待遇,你专心好好干,她都会看在眼里。” 沈暮云听出来了,一定是妈妈向阿姨交代了什么。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沈乙的背影,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 沈乙“嗯”了一声。 阿姨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恍惚,似乎在莫名走神。 沈乙接着问:“老板好像有一个很亲近的男性朋友?” 沈暮云听到这句,微微一愣,眉头忍不住皱起。 阿姨迟钝了几秒,居然真的如实回答了沈乙的提问:“……啊,小云的男性好友,你是指他大哥吧?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感情确实一直很好。” “梁和玉梁先生?” “嗯。和玉能力很强,毕业就进了小姐的公司,沈家人丁不旺,大家彼此间都很珍惜家人缘分。” 沈乙:“那他们……” 话音未落,沈暮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交谈。 阿姨怔了一下才看过来,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朝沈暮云露出熟悉的笑容,道:“你醒了?肚子饿不饿?沈先生说你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沈暮云在他们的注视下沿着楼梯慢慢走下来。 很奇怪。 阿姨在家里几十年了,极有分寸,从不跟外人将家里的私密事。 这也是妈妈交代的内容吗?还是沈乙看起来太让人放心了。 沈暮云看向沈乙,正对上那双神秘的深绿色瞳孔。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两拍,又下意识地把目光迅速挪开。 “你在水里睡着了,睡得很香,”沈乙平静地说,“我不想打扰你,就送你回了家。” 沈暮云:“谢谢。留下来吃晚饭吧?今天实在麻烦你了。” 沈乙站起身,朝他微微一笑:“职责所在。晚上不叨扰你们,有工作需要随时联系我。” 沈暮云亲自送他到门口。 沈乙在玄关回过头,短暂地和他对视。 片刻,他抬起手,将沈暮云睡歪的头发很自然地压了下去。 “记得吃药。”沈乙说,“三天一次,今天该吃第二次。” 沈暮云忽然颤抖了一下。 “……好。”他勉强道。 沈乙嘴角笑容加深了一些,又道:“明天给你送手机过来。” 第18章 沈暮云点点头,看着沈乙摆摆手,转身离开了别墅。 …… 或许是因为下午那一觉睡得太香了。 沈乙离开之后,沈暮云感觉精神状态稳定许多。 沈冰的疯狂告白带来的恐惧感已经消失,他难得感到饥饿,好好吃了一顿晚饭,然后专心继续他的绘画。 睡觉前,他离开画室,竟然觉得很平静,甚至有胆量重新打开那封告白信,以更沉静的态度去审视它。 没有了狂乱的精神干扰,世界一下子变得截然不同。 他开始感到疑问:为什么前天的自己对告白信做出了这么激烈的反应? 为什么沈冰在餐厅表白让他觉得如此害怕? 不过是一封有点奇特的信而已,沈冰也只是二十几年来向他表白的人中的一位。 沈暮云揉了揉眉心,总觉得自己确诊绝症后脑子越来越乱了。 他犹豫几秒,下定决心把告白信塞进碎纸机中,然后转身走向药柜,从里面拿出沈甲给他开的桃子味泡腾片。 虽然是安慰剂,但上次喝完后他睡得很沉,或许其中有镇定的成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暮云按要求用温开水冲了药。 淡淡的桃子橙粉色在杯子里蔓延,散发出好闻的桃子汁香气,让人忍不住感到口渴。 沈暮云已经完全忘记上一次的惨烈经历,所以也没能发现——在不同的精神状况下,药竟然呈现出了不同的颜色和气味。 他迟钝的大脑没有产生任何疑虑,甚至称得上心情愉快地将液体一饮而尽。 唔。 味道还不错。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但随着液体流进胃部,很快,他的整个腹腔都热得像烧起来了,肚子里仿佛孕育出了什么东西,正把五脏六腑搅和成浆糊。 前后不到三十秒,他脸色骤变,粗重地喘息着,头晕眼花倒在床上,用手紧紧捂住胃部,好不容易镇定的精神迅速变得恍惚。 太难受。 要死了,要死……血好像在沸腾! 沈暮云痉挛着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冷汗浸透全身,瞳孔疯狂颤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喊着沈甲的名字,渴望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医生能缓解他的痛苦。 而房间里似乎真的另一个人的存在,听到他的呢喃后开始回应他的祈求。 沈暮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重复性地念着医生的名字,很快就有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那张蛊惑人心的玫瑰色嘴唇似乎就在他的眼前晃着,一张一合,微笑着问:“宝贝,哪里难受?” “肚子……肚子好热,里面有什么东西……” 柔软的嘴唇落在了他汗涔涔的脸颊。 “忍一忍,云云,马上就好了,治病总会伴随稍许痛苦,”那声音说,“睡一觉,梦里面什么都会好起来。” “……真的会好起来吗?” “当然,我的宝贝,一切都会变好。” 沈暮云喘息着,精神稍稍镇定。 “真乖,云云,”医生又说,“我爱你。” “不……”他用力皱起眉。 “别拒绝,亲爱的。我爱你,我的每一个细胞都爱你,甚至整个宇宙都在向你释放爱意,你能感觉到吗?”医生的手掌遮住了他的瞳孔,语气极为笃定,“快快安睡吧,今晚我在梦里筑建了新的爱巢。晚安。” 沈暮云伸手去抓,想抓住医生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的视野却一片漆黑,仿佛真的被冰凉的手掌遮住了。 沈暮云茫然两秒,又迅速陷入更深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美丽的攻!嘻嘻 第10章演 ◎用信息素染满整个房间。◎ 和第一次服药的情况相同。 沈暮云睡得极好,醒来后完全忘了梦境的内容,只觉得难得的精力充沛,头不晕,耳不鸣,像常年贫血的患者一夜之间得到了血液的滋润。 洗了热水澡后,他赤身站在镜子前,习惯性地再次检查青斑的情况。 青斑依然在扩散,但颜色进一步变淡了,苍白的脸上罕见出现了血色,嘴唇也终于带上健康的红润。 充足睡眠果然是最好的药品,沈暮云想。 他心情愉快地换上衣服,从柜子里选出今天要用的颜料管,准备一整天都待在画室里,给他的新画作铺完底色。 刚拉开卧室门,楼下传来了熟悉的含笑声音。 ”哟,起这么早?我还以为要等你等到十点呢。” 沈暮云一怔,低头看向客厅,居然看到了他那位忙到不见人影的大哥梁和玉。 真奇怪。他第一反应是感到异样。 昨天才听见沈乙在客厅里提起梁和玉的事,今天他的大哥兼好友便忽然从国外出现在他的眼前。 真奇怪…… 沈暮云带着一点迷茫,总觉得眼前一幕不太真实,不确定地低声问:”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今年都在a国忙上市的事,要年底来能回国吗?“ 梁和玉远远朝他张开手臂,等沈暮云走到身前,给了他一个紧密的拥抱。 沈暮云用力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感觉到了他温热的体温,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终于稍稍安定。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上次你给我发那个莫名其妙的短信后,我一直担心你的精神状况,所以趁周末飞回来看看。”梁和玉道,“怎么瘦这么多?摸了一手骨头。” 第19章 沈暮云:“你也瘦了,妈妈给你的工作是不是太多?” 梁和玉无奈地笑了起来:“就会转移话题……算了,先吃早饭,边吃边聊。” 梁和玉替他拉开椅子,让阿姨上早餐,然后在对面坐下。他年长沈暮云三岁,身材挺拔高大,五官立体英俊,是北方人的大气长相,这几年在沈凌山的公司历练之后更带上了成熟的上位者气质,但看沈暮云吃饭的时候,神色间依然流露出看自家幺弟的慈爱之色。 “多吃点,”梁和玉不停给他夹菜,“吃得好才能身体好,上次我听一个专家说,精神上的疾病也可能跟营养不良有关系的。” 沈暮云不得不反复挡他的筷子,在第五次表示自己真的吃不下这么多之后,梁和玉才终于放过了他堆积成山的碗。 “小姨和我妈妈知道你回来了吗?”沈暮云试图转移话题,“小姨挺想你的。” 梁和玉道:“没告诉她们,反正明天就回去了,不想麻烦她们各种张罗。” 沈暮云:“这么急回去?” “嗯,说了回来看看你,”梁和玉打量着弟弟的气色,“听姨说,你这段时间有点奇怪,居然开始画人像了?” 沈暮云筷子一顿,并没有隐瞒自己的好友兼大哥,点点头:“嗯,我想最后认真地画一次人物。” 梁和玉:“画的谁?” 沈暮云沉默了片刻,嘴唇张了一下,但最终没能将那个名字说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阻止他顺利地将音节发下去。 几秒后,他道:“等会吃完带你去看看。” “好。”梁和玉又忍不住给他夹了一个煎蛋,“上次的短信又是怎么回事?” 沈暮云不擅长撒谎,又不想让大哥过分担心,只能无法招架地继续转移话题:“你是下飞机直接过来的吗?先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吧,西装穿着不舒服。” 这个提议让梁和玉脸上飞速闪过难以辨认的微妙神色,像是在一张完美的面具上忽然出现了裂痕。他沉默半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正装,然后略显夸张地重新勾起笑容,道:“也行。我去你房间洗?” 沈暮云点点头:“好。” 梁和玉喝完杯子里的咖啡,站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吃饭,在沈暮云的注视下转身上了楼。 在背过身的那一刹那,沈暮云没有能看到,“梁和玉”脸上所有属于人类的的生动表情都消失不见,整张脸变得像人偶一样冷漠,棕色的瞳孔里逐渐浮现出诡异的暗绿色。 他保持着提拔的身姿,不急不缓走向二楼。 越靠近那间熟悉的卧室门,他眼中的深绿便越浓,似乎正对接下来的事感到极度兴奋。 骨节分明地手握住了门把手。 沈暮云忽然想起什么,在楼下补充了一句:“对了,家居服我放在衣柜的右侧,都是干净的。” 梁和玉脸上闪过极为明显的妒色,嘴唇危险地抿了一下。 但转头之时,他又变成了沈暮云再熟悉不过的大哥,没有流露出任何破绽,笑道:“知道了。” “咔哒”一声。 门轻轻合上。 比人类敏锐上万倍的嗅觉系统已经迅速从空气中捕捉到了沈暮云的味道,“梁和玉”端正的五官间浮现出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疯狂神情。 他大步走向木床,手臂化为银色的、长满绒毛的触手,如蛇般迅速蹿入还来不及整理的被子中,张开所有鳞片,一边沉醉地汲取熟悉的气息,一边释放出属于自己的信息素,染满整个私密空间。 属于怪物的神经系统在飞速解析爱人留下的每一道气味讯息,如果用人类的语言做转化,在祂的嗅觉之中,沈暮云闻起来像一朵绽放在黎明的栀子花,淡而清雅,带着夜色留下的忧郁气息,脆弱又楚楚动人,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温柔对待,以免让清晨的朝露压垮了它柔弱的花枝。 这样的“柔弱”让祂无法克制兴奋。 人类形态迅速融化,“梁和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怖躯干,庞大到几乎占据起全部的卧室空间。触手们疯狂涌向浴缸、衣柜、阳台……以及所有留下了沈暮云气息的角落。 如此骇人的画面足足持续十分钟。 直到整间卧室都弥漫起甜腻的味道,遮住了所有其余气息。怪物终于心满意足地重新变回“梁和玉”的模样。 祂走进卧室,像今早的沈暮云一样站在镜子前,上上下下打量这张新的人皮。 “宝贝和他拥抱了。” 镜子里的“梁和玉”开口说话,发出的却是属于沈甲的华丽嗓音。 “还清楚地记得他的胖瘦,”这一句又变成了沈乙低沉的语调。 “甚至愿意让他用他的浴室、穿他的睡衣。”沈冰的声音因为嫉妒而微微发抖,在空旷的浴室略显尖锐。 很快,诡异变声体又集体陷入了沉默。 “梁和玉”凑近镜子,几乎和里面的自己鼻尖相贴,手指还保留着触手的习惯,以奇怪的姿势爬到脸上,一寸一寸抚摸骨相。 “……这张脸也不过平平……但也许是亲人之间的感情,我看了新的心理学书籍,上面说人类的感情很复杂。”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年轻,听起来磁性而充满活力。 “哼,”沈冰的声音冷笑,“可他们没有血缘。亲情,在人类的字典上指的是血缘关系的人之间存在的感情。” 第20章 “不能如此断然地判断,”沈乙的声音用冷静的语气自我安慰,“在情感上,人类远比想象的要复杂。” “说这些都没用,不如好好使用这张人皮,”沈甲的声音厌倦地拖出长长尾音,“看看楼上的画,或许画里才是云云真正暗恋的人。” 这句话说完,镜子里的人重新陷入安静,英俊的脸极为可怖地扭曲了起来,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被嫉妒的火海炙烤着灵魂。 画。 明明,在过去的二十年间,沈暮云所有的画都与祂有关。 可现在却有别的人能占领他的画笔。 梁和玉沉默地走进浴室,像真正的人类那样开始清洗躯体,连空气都受到他的情绪影响,变得闷热又紧绷。 很快,他洗完澡,从衣柜里选出沈暮云最常穿的那套居家服,将脸埋进其中,用人类的鼻腔深深吸气—— 再拉开房门时,他又变回了完美无缺的“大哥”。 沈暮云早就吃完了早饭,似乎等待已久,正百无聊赖地在客厅里整理画桶里的笔和颜料。 “走吧,”梁和玉带着笑意,头发微微潮湿,站在二楼过道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沈暮云头顶的发旋,“带我去看看你的画。” 沈暮云抬起头,也跟着露出一点笑意:“你洗得太久了,我还以为你在浴缸里睡着了。” 梁和玉顺着楼梯往下,沈暮云沿着台阶往上。 他们由远及近,最终汇聚到一起。梁和玉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画桶,道:“在浴缸里睡着是你才会做的事情。” 沈暮云想起不久前在沈乙家的失态,一时竟没法否认。 两人并肩走到画室。 画室在顶楼,足足有整个客厅那么大,层高也最充裕,可以让沈暮云放下3米高的巨大画框。一推开门,各种各样色彩冲突力极强的油画满目玲琅,地上在日积月累中沾满了颜料,作画用的木梯很随意地挡在路的最中央,角落里满是奇形怪状的雕塑。 画室的东侧有一整排落地窗,采光极佳。窗户正对着花园,连玻璃上都溅满了色彩。窗户旁边还摆放了一个大柜子,柜子里上下五层全是奖杯和奖牌,但在满屋的五彩斑斓里反而最不起眼。 沈暮云搬开挡在门口的木梯,道:“好久没整理了,有些乱。” “梁和玉”迈进画室,目光穿过各式各样的杂物,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被随意放置于角落的那幅油画。 油画被沈暮云用粗布遮了起来,只露出小半边,但他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画的是月亮、桂花树、银色的怪物和藏在灌木丛中的人。 是他们在餐厅里谈论过的那幅。 梁和玉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地甜蜜弧度,悄悄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欣赏了片刻。 沈暮云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神色,他边清理杂物边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缓慢前进,花了一点时间才整理出一条通往中央画架的道路。 两人在房间里唯一的半成品前停下脚步。 “还只是草图,我正准备要上底色,”沈暮云缓慢往肺里吸了口气,深深望向炭笔勾勒出来的粗糙轮廓,声音沉了下来:“我画得很慢,两礼拜时间才打出大致结构……每当我站在这里准备继续构思时,灵魂的一部分就会被看不见的大手攥住,拖拽我的思路,阻止我继续进行下去……” “但我必须要画完,”沈暮云又忽然转变语气,低声笃定,“只剩下七个月时间,我必须要把它画完。” 梁和玉将目光转向眼前的画布。 哪怕画布上只有炭笔留下的简单痕迹,也依然带着极为鲜明的“沈暮云”风格。 似形非形。 自由、张扬、野蛮生长。 用生机勃勃的线条,画最死气沉沉、扭曲诡异的内容。 梁和玉只花了两秒钟的时间,便认出了这些自由组合的黑白线条在诉说着什么。 ……浴缸、年轻的男人、音乐盒、绑着蝴蝶结的礼物、象征着血的阴影、散落一地的眼球…… 认出草图内容的刹那,“梁和玉”的瞳孔如蛇般收缩成一条缝,里面闪着幽深的暗绿色情绪。 而等沈暮云转头看过来时,他又瞬间恢复正常,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微微偏头,问:“你画的是什么?” 沈暮云沉默。 许久,画作者本人也流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怔怔望向画布,呢喃道:“或许……是一些不怎么可靠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奥斯卡!鼓掌 第11章忆 ◎“祂会照看你。”◎ “记忆?”梁和玉盯住沈暮云的侧脸,“你的意思是,这幅画是写实风格的作品?” 沈暮云的画作一直以色彩浓烈的意识流风而闻名,从未画过写实类,而他们眼前的画,哪怕只是一个草图,也能清楚地让人看出其中的非现实元素。 但沈暮云点了点头。 “是的,”他表示肯定。 梁和玉:“所以,你曾亲眼看到有人躺在浴缸里,满地都是血和眼球?” 沈暮云飞快将头转回来,重新看向梁和玉,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大哥,你能看出来我画的是什么?” 梁和玉:“当然。” 有很长一段时间,沈暮云就这样用力睁着眼睛,看着梁和玉一动不动,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第21章 这样的目光让“梁和玉”很快确定了一个信息。 ……太心急了,刚才这句话必定露出了破绽。 真正的梁和玉或许是个对画一窍不通、毫无艺术细胞的傻子。 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弥补的举动,只是微微垂下眼来,尽量以一个很温和的、没有攻击力的姿势和沈暮云对视。 在如此坦然的注视之下,沈暮云也逐渐迷惑了起来,他微微摇了摇头,似乎终于想起什么,得到可以逻辑自洽的答案,开口道:“也是……那天你也在。你是不是也跟我看到了一样的画面?” 梁和玉:“……” 伪装出来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避开正面的回答,把手掌放在沈暮云的肩头,道:“我不确定,虽然勉强看出来一些,但毕竟只是草图。能跟我讲讲你到底要画什么吗?” 沈暮云再次看向画布,看了很久。 随后,他吸了口气,从画桶里抽出一支干净的笔刷,指向画里的内容。 “你说的没错,是浴缸、血和眼球。”他开口道。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天空里看不到一片云,时间应该是晚上十一点,”他用画笔指着右上角的窗户结构,再一点点往下,“我因为过分的兴奋而无法入睡,上了床不久又悄悄跑出来,想给爸爸看我新收到的礼物,”笔刷停留在左下角散落的蝴蝶结和八音盒,“但哪里都找不到爸爸,妈妈又因为临时的工作紧急出差。我跑遍楼上楼下,最后在不常用的客房的浴室里听到了水声。” 一段时间的停顿,笔刷抖了几下,终于开始继续移动,停留在浴缸的位置。 “我拉开门,看到爸爸躺在浴缸里,手腕垂在水中,被牙齿咬到能看见骨头,血流得到处都是……”笔刷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沈暮云仍然直勾勾地盯着画布,但焦距却是涣散的,似乎透过画布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知道眼前这一幕是极为可怕的事情,所以被吓呆住了,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看,而看着看着,我发现爸爸身上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无数活的眼球,眼球在浴室里跳来跳去,跳到我身上,还想钻进我的眼睛里……” 笔刷最后停留在眼球的结构,因为抖得太厉害,几乎要擦花了炭笔留下的痕迹。 有那么一瞬,“梁和玉”从沈暮云身上察觉到了灵视的波动,人类脆弱的理智似乎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祂沉默地伸出手,揽住疯狂发抖的人,想要停止这个因祂开始的话题,可沈暮云今天罕见的坚强,也许是昨晚刚喝下了第二次药剂的原因。 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确定我到底要画什么,也不确定这段记忆是不是真实,因为我当时发出了尖叫,然后很快昏迷了过去……”他的喉结连续滚动,“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有很多人问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把这些告诉他们,可他们都不信。妈妈跟我说,当天只有你留宿在家里,是你第一个发现的我,你推开浴室门的时候,看到我躺在爸爸的怀里,爸爸快要断掉的手温柔地放在我的头顶,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八音盒,八音盒在不停地放生日快乐歌……但我不记得了,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躺在浴缸,八音盒也早就在进门的瞬间掉落在地上。” “梁和玉”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迅速被冷汗浸湿。他把沈暮云搂得更紧,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勺,让他可以将脸完全埋进自己的肩膀处。 祂并不知晓这件事,怀里人一定将它埋得极深,因为在过去整整二十年的梦境里,竟从未出现过相关的画面。 但祂能够明白他在说什么,也能推测出当时的真相。 沈暮云的父系家族几乎全部死于自毁,他们遗传了如出一辙的极高灵视,而对于人类来说,灵视过高只会带来精神上的灾难。 忧郁的幽香从“梁和玉”的体内渗出来,充斥了整个画室,而画室里的两个生物都对此毫无察觉。 他们中的一个几乎无法控制伪装,只想将怀里的人类用触手团团裹住,再从鳞片中分泌出具有麻痹效果的粘液,让哭泣的爱人停止痛苦。而另一个彻底陷在黑暗回忆里,哪怕现在抱着他的是一只怪物,恐怕也不会有所反应。 祂用冰凉又黏腻的手指擦拭湿漉漉的心上人,声音逐渐诡异,一部分词汇脱离了人类语言的范畴,带着镇定的力量。 “可怜的宝贝,”祂含含糊糊,像是在说秘语,“人类的眼睛过分脆弱,无法承受来自宇宙的污染,可偏偏又在血脉里携带着远古的危险密码,所以总有一小部分人会遗传到显性的基因,看到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并迅速让自己走向疯狂……” “但没关系,亲爱的,不要害怕……”声音越发含糊不清,一条触手悄无声息探出袖口,卷住沈暮云的左手腕,这里正是他父亲用自己牙齿一口一口咬断的地方,“这样的悲剧绝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我会保护你,改造你……让你不再惧怕……” 沈暮云好像听到了什么,又无法用鼓膜分辨。 他感觉到有鳞片从自己的脉搏处滑过,但确定不了是不是幻觉。每次回想起六岁生日时的画面,他的精神总是会迅速走到癫狂的边缘。 “嘘,嘘,”拥抱他的人在用奇怪的东西轻轻拍打他的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别怕,云云,没有什么好怕的。” 第22章 沈暮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心脏,而触手卷着他的手腕,让他的掌心牢牢贴近左胸的红痣,去感受胸腔里有力的跳动。 “瞧瞧,”蛊惑人心的话吊着他最后的意识,“它跳得多好。” …… 沈暮云花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 理智完全回笼时,他第一时间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的大哥站在原来的地方,目光担忧地注视着他。他们之间不存在黏腻的软体动物,也没有湿漉漉的拥抱,更没有奇怪的安抚之语。 沈暮云晃了晃脑袋,身体还残留着脱力感和麻痹感,声音也依旧紧绷,断断续续:“抱歉……我刚才有些跑题了。” 梁和玉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异常。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问出了很符合他身份和性格的话:“你平时一个人在画室里画这些东西?如果这样,或许我要找你妈妈谈一谈。” “不,不是,”沈暮云立刻慌乱地辩解,“我只是,不喜欢用语言去描述,画画反而会让我镇定,甚至让我感觉这是解脱的一种过程。所以,我必须要在七个月内画完这幅画,大哥,我想你会理解我的。” “梁和玉”深深地注视着他。 “按照你的进度,七个月很难完成,”他说,“如果完不成呢?” 沈暮云沉默了片刻。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把坠落在地上的刷子捡起来,将它重新放进画桶里。 “会完成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是因为不适应写实派的风格,才画得比较慢。” “但是,小云,执着于你父亲的死亡没有意义,你的精神状态已经够糟糕了,不要再让过去的阴影绊住自己。” 沈暮云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辩驳道:“有很重大的意义。因为我的世界是从那时开始脱轨的,眼球也是我看到的第一件超越现实的事物。自那之后,我感知到的世界开始扭曲,好像觉醒了第二双看不见的眼睛,精神状况也越来越差……” “梁和玉”注视了他很久。 沈暮云先挪开视线,重新看了画布片刻,然后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起来,准备结束这个话题,先带大哥离开。 但转身时,他又听见“梁和玉”声音沙哑地低声问:“云云,你相信这个世界有人类无法理解的神秘存在吗?” 两人隔得有些远了,窗帘拉好之后房间里极为昏暗,梁和玉站在那里,五官模糊不清,竟莫名给沈暮云一种极为强烈的陌生感。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在这个提问中想起了许多从未对别人诉说的小秘密。 比如,在经历了父亲的死亡后,他精神一度彻底崩溃,六岁那年的冬天曾独自跑去大雪封锁的深山,最后又稀里糊涂地活着回来。 比如,自那之后的二十年,银色的“大蛇”从未缺席过的他梦境。 比如今年,他的身上忽然出现尸斑,却并没有被病痛过分影响…… 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神秘存在”在照看他,让他免于走上亲人们的老路。 沈暮云咬了一下牙,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回答道:“嗯,我相信。” 一片昏暗中,他看看到“梁和玉”露出了笑容。 很奇异的笑,明明出现在再熟悉不过的亲人脸上,又仿佛与那张皮肉完全无关。 “梁和玉”跟他说:“我很高兴。” 沈暮云想问为什么,却开不了口,心脏莫名地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他看着梁和玉不急不慢地朝自己走来,隐隐好像闻到了一股神秘的幽香。他屏息静气,背不知不觉紧紧靠在了窗户上,直到大哥走到与他咫尺相隔的地方。 梁和玉伸出手,沈暮云不受控制地闭了一下眼睛。 “哗啦”。 他身后的窗帘被重新拉开。 他有些茫然地睁眼,看到大哥的脸在阳光下熟悉又温柔,跟他道:“不要拉窗帘,你需要多晒晒太阳。至于画画的事——如果你下定决心要画完,可以找你的朋友多交流交流,我记得他是写实派。” 沈暮云愣了好一会才想到,他指的是他新认识的画家沈丁。 “一切都会好起来,”梁和玉又说,“祂会照看你。” 【??作者有话说】 柔弱忧郁的美丽祭祀与他的守护神怪物 第12章车 ◎哪个五官不合适?◎ 一切都会好起来…… 吗? 最近,似乎有很多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但他的生活却永远在下坠,不知道到底要坠到多深的深渊里去。 沈暮云勾起嘴角,没有言语,只是朝着大哥笑。而后者看着他,也慢慢露出笑意。 “我要走了,”梁和玉说,“下午还有其他的事。” 沈暮云早就习惯了他的忙碌,陪他并肩往楼下走,道:“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真的只是为了看我的画?” “嗯,”梁和玉道,“我听大姨说你在画人像的时候,便隐隐有猜测,觉得一定要过来看看。” 这句话让沈暮云走了一会神。 他想起来,六岁生日那晚的梁和玉也不过九岁,刚刚被小姨收养不到半年,格外的少年老成,参加生日派对时客客气气地穿了正式的小燕尾服,大人们为了让兄弟两人熟悉起来,还特地安排梁和玉留宿在沈家,却没想让他成为了第二个直面血腥惨案的人。 第23章 那时候的大哥怎么样了?沈暮云想了很久。 似乎也吓得大病一场,但病好了之后,因为共患难过的原因,他们两人很快开始熟稔地来往。 可二十年间,他们兄弟之间竟然默契地从未聊起过生日派对上发生的事,在梁和玉的心里,那件事大概也成为了无法抹去、只能用力掩盖的巨大阴影。 今天的大哥有些奇怪,是因为他也在努力地想从阴影中走出来? 沈暮云转头看了身边人几眼,沉默地一路送他到玄关,总是紧紧绷着的肩膀下意识松懈了一些。 “你的换洗衣服……” “我给了林姨,她会帮忙洗好然后送到我家里去,”梁和玉道,“把你的衣服穿走了,不介意吧?” 沈暮云:“当然,这套就送你。” 梁和玉笑。 他摸了摸沈暮云的头发,转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从玄关的置物架拿来一个手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你助理,说是给你送手机的,差点忘了。” 沈暮云看到手机,迅速联想到沈冰,身体微微一僵,眨眨眼道:“好。” “走了。”梁和玉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别跟大姨和我妈讲我回来过,怕她们念叨。” “嗯,我会交代林姨也保密。”沈暮云道。 梁和玉拉开门,摆摆手,很快转身离开。他的车就停在小花园的地上停车位里,是一辆沈暮云不认识的新车,车牌都没有,也许刚提不久。 沈暮云目送他上了车。那辆造型流畅、光鲜时尚的新车发出奇怪的发动机轰鸣声,嗡嗡嗡好一会,而排气管里竟然没有喷出尾气。 沈暮云感觉车出了问题,正想走过去看一下,没走两步,怪异的新车居然在没出尾气的情况下跑了起来,看上去动力十足,噌地开出花园,一下消失在拐角里。 …… 车内。 “梁和玉”已经脱掉了伪装。 驾驶室开车的“人”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只有头颅还保持了人类的大概形状,皮肤像某种爬行类冷血动物一样光滑平整,双手也早已消失不见,方向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可车辆依旧能正常行驶。 如果再仔细一点去看——车不仅仅是车,车灯里长了眼睛,座椅的真皮会蠕动,滚动的车轮不停闪过鳞片的光泽,尾气管会随着车速的变化而轻轻摆动,而驾驶室里怪物的下半身与车辆完全融为一体……诡异到足以让任何目睹之人瞬间发狂。 万幸,工作日的上午十一点,高档别墅区的居民都在外忙碌赚钱,没空在小区里闲逛。 车内的后视镜自行转动,映出那张恐怖的空白之脸。怪物微微抬头,做了一个“看”的动作。 下一秒,空白的五官里重新浮现出沈冰的脸。 “他”反复打量着镜子里反射出来的每一个细节,评估到底是哪个五官不合适导致自己被拒绝。 许久。 “接下来怎么办?”祂喃喃自语。 说话间,沈乙的眼睛出现在了属于沈冰的脸上,沈甲的嘴唇替代了原本的嘴唇,发出了不同的嗓音:“或许,可以抹掉所有让他痛苦的记忆。” 沈冰的嘴唇很快又变了回来,不愉快地抿成一条线,又否认了几秒前自己的主张:“不是一个好主意。” 沈乙的眼睛眨动一下,发出新的声音:“还是抹掉比较好,对于人类来说,有时候忘却也是一种幸福。” “最好不要,”沈丁的声音又发表了反对意见,“人类心理学上认为,这种隐瞒行为会很大程度损伤夫妻感情。” “……” 车里怪物的五官开始纠结地扭曲。 “汽车”也迟迟不愿离开小区,用特殊磁场干扰监控,在小区里来来回回地转圈圈。而转得越久,纠结的五官便越混乱,到最后鼻子、眼睛、嘴巴都快打成一片。 “记住、忘掉、记住、忘掉、记住、忘掉、记住、忘掉……” 怪物用不同的声音发出嗡嗡地痛苦响动,在驾驶室里左右摇晃,迟迟下不了决定。 一场漫长的意识纠缠。 直到汽车转到第三十圈——两个选择之间终于有了明显的胜负。 嘴唇忽然张到半张脸那么大,一口将眼睛、鼻子、耳朵全部吞进去,露出上下两排白森森的尖牙,用沈甲的声音极为笃定地说出了最终答案: “记住!” “人类的医生有一项守则是尊重患者的意向,我想,怪物也应该遵守。” 嘴唇扯出一个咧到头颅两侧的夸张笑容,微微偏头等待片刻,确认自己已经完全达成了一致,于是又将其他五官吐出来,重新组合成一张和谐的人类脸庞。 汽车也停止奔跑,藏进一处茂密的小树林中。 沈冰的声音充满遗憾地开口:“那就好好照看宝贝,陪他画完这幅画——可惜我的第一次告白没有被接受。” 怪物人模人样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祂从手套箱里拿出用褪下的皮做成的笔记本,指尖处分泌出带颜色的粘液,在笔记本上记录: “计划一:诚挚且热烈的告白使用三号皮肉执行” 写完,祂在这一句后面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叉。 “大失败。”祂如此评价。 接着,祂又写下新的行动指南:“计划二:含蓄且细腻地陪伴使用一二四五号皮肉执行,效果待定” 第24章 粘液在皮质的“纸张”上迅速干涸,形成暗色的诡异痕迹。祂极为认真地看了又看,点点头,将笔记本卷起来,重新塞回手套箱中。 下一秒。 整辆车开始飞速融化,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健壮的、油光水滑的大黑狗。大黑狗朝着爱人的方向低低吠了两声,又快乐地摇起尾巴,愚蠢的模样简直活灵活现,极具狗的气质。 它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于是迈开四条腿,轻快跑动了起来。 …… 插上充电器之后,手机嗡地一声,自动开机,亮起了未读消息提醒。 送完梁和玉,沈暮云回到卧室,出于微妙的心态把门窗都紧紧闭合,很谨慎地把手机拿起来,仿佛那上面沾着看不见的病菌。 他看到沈冰给他发了消息。 沈暮云犹豫几秒,确认自己此刻情绪很稳定,才敢将信息打开。 “非常抱歉给你带来困扰,”沈冰写道,“多年的戏剧表演生活让我偶尔会做出戏剧性的疯狂举动,如果吓到你了,再次抱歉,今天之后我会去医院看看心理医生。” 沈暮云微微一愣。 那天餐厅里的热烈告白像是一场幻梦,沈冰又变成了大家口中的高岭之花,字里行间冷静又礼貌,一点没有疯狂的影子,可信息的内容又昭示着一切都真真实实发生过。 他虽然觉得有点怪异,但还是没忍住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喜欢这个理由,甚至从沈冰的借口中感觉到了同类的亲切。没错,他们都是艺术从业者,创作类工作做得太多了,多多少少容易有精神上的毛病。 沈冰只是忽然犯病,绝不是真的能从他身上闻到奇怪的香气,也不会真的狂热到想把他抓走,关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以后他们只要少来往,就一定能逐渐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如果心理医生得力那就更好了。 沈暮云没有回复,害怕自己的反馈让沈冰的精神状态恶化。作为一个几十年的精神病患者,他深谙此道。 他把沈冰的聊天框删除,嘴角带上一点笑容,像卸下了心头的大石。 今天天气真好。他转头看向外面阳光明媚的花园。 大哥说得对,冥冥之中一定会有神秘的存在照看他。 沈暮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让阳光照着自己,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 随后,他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熟悉一幕。 ——皮毛极为光滑漂亮的大黑狗站在邻居家的阳台上,朝他快乐且愚蠢地不停摆动尾巴。 【??作者有话说】 换个号上线安慰老婆! 第13章丁 ◎在黑狗的前额印下一个吻。◎ 经过一整天的情绪沉淀,再加上昨晚药物的效果,沈暮云此时非常平静,并难得能够肯定——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确实有一条狗在邻居家的阳台上。 ……奇怪。 它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又靠什么维持生计? 不过,一旦确定狗真实存在,这些问题似乎都不重要起来,毕竟它的存在本身便是答案。 沈暮云有些担忧地皱皱眉,在门口犹豫片刻,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双手撑住栏杆,认真地打量起大黑狗。 后者远远察觉到他的目光,极为激动地冲到栏杆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鼻头拼命想从铁栏之间钻出来。 沈暮云被它的热情吓了一跳。 是饿了吗? 那身结实的肉看上去不像常挨饿的样子,但邻居搬出国了,就算真的定期请人照顾,大部分时间它也只能孤独地待在家里吧。 这么想着,沈暮云心中忍不住生出怜悯。他朝狗子招招手,黑狗开始兴奋转转圈,然后直接跳起来,将前肢搭在栏杆上,热切地跟沈暮云打招呼。 沈暮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一笑,对面的狗子似乎误会了什么,竟一跃上了栏杆,四条腿平衡力极好地站在圆杆上。 它所在的地方是二楼,但别墅的层高比一般的商品房要高上许多。沈暮云脸色一变,心高高提起,立刻往前半步,提高音量道:“回去,好狗狗,回去!” 黑狗只是朝他快乐地吐舌头,甚至在单杆上走了起来。 沈暮云倒吸冷气,看到黑狗灵活地小跑到栏杆尽头,然后毫不犹豫一跃而下,翻身旁边的低矮桃树枝丫上,再熟练地沿着树干跳到一楼,顺着一楼围墙的低矮狗洞爬到了主路,朝沈暮云的方向兴奋地跑来。 沈暮云:“……” 他来不及多想,大步下楼去了花园。黑狗已经乖巧地蹲在他家花园的铁栏外面,不喊不叫,只把尾巴甩得啪啪作响。 沈暮云从快走变成小跑,打开花园门。 黑狗看上去想扑他,又在前肢抬起的瞬间犹豫半秒,最后还是选择更矜持的方式,踱步到沈暮云身边,用柔顺的皮毛用力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沈暮云半蹲下身,来回打量黑狗的四肢:“有没有摔伤?” 黑狗像是能听懂他的话,骄傲地昂起头,绕着他跑了两圈,展示自己健壮的身躯。 沈暮云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邻居的别墅前,发现看似固若金汤的围墙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洞,被灌木丛完全掩盖,很难被人发现。 ……原来是从这里出入。 第25章 沈暮云低头,和黑狗黄澄澄的眼睛对视。 黑狗挨过来,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然后拿头拱他的手背。 沈暮云下意识地绷紧肩膀,后退了半步,又在十几秒后忍不住笑,主动走回黑狗的身边。 没什么好害怕的,他想。只是一条和他一样孤独的乖狗狗。 趁着林姨在三楼打扫卫生,他去厨房弄了一点炖肉,以很放松的姿态蹲在家门口,喂给狗子吃。 黑狗吃得呼噜呼噜的,看上去确实饿得不轻。沈暮云又摸了摸它的头,从它皮毛里感觉到了真切的体温,和头顶的艳阳一样朝气蓬勃。 下辈子投胎当一条狗吧。他又想。 他在路边随意盘腿坐下,看着黑狗愉快地进食。很快,炖肉吃完了,狗满足地舔舔嘴,重新靠过来,紧紧贴住沈暮云的手臂,用黄色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在渴求一个拥抱。 坐下来之后,一人一狗几乎差不多高。 沈暮云尝试般的伸出手,揽住黑狗厚实的背。后者立刻开心地吐出舌头,将脑袋靠在他的左胸处。 “抱歉,上次把你当成了幻觉。”沈暮云闭上眼,抱着狗晒太阳,“我应该早点给你准备好吃的。” 狗呜呜两声,隔着布料舔了舔他的红痣,然后不再动弹,安安静静地陪他享受宝贵的静谧时光。 “真乖……” 沈暮云微微低头,在黑狗的前额印下一个吻。 黑狗似乎僵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为急促的喘息声,用力贴上沈暮云的身体,狗脸上绽开了毫无攻击力的笑容。 …… 在某些传统文化里,黑狗是忠诚、至阳、驱邪的代名词。 沈暮云陪着邻居家的狗晒了一小时太阳,感觉自己像一床潮湿沉重的被子,终于被晒干了所有发霉的水分,重新变得轻快、温暖、蓬松。 或许真的是黑狗帮他驱赶走了看不见的“邪气”。沈暮云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个念头。 他站起身,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狗,而后者极度克制地回望着他,黄色瞳孔深处藏着永远不会展示出来的狂热与兴奋,急促的呼吸也掩盖在天气炎热的借口之下。 小动物总是能让人放松警惕。 沈暮云没有察觉到异样,反而觉得眼前的狗子看上去很聪明、很通人性,于是又伸手摸它的脑袋,自言自语般跟它说:“下次如果肚子饿了,就过来我家找我。” 狗:“汪!” 沈暮云立刻用食指抵住狗嘴,教育道:“嘘……不要叫得太大声,旁边还有一户人家,他们也许会生气。” 狗用力点头。 沈暮云笑,和黑狗握了握手,再以人类的方式郑重向它道别。狗子像是什么都懂,就蹲坐在路边,又用那种专注的、极通人性的视线凝望着沈暮云,直到他重新回到家里。 沈暮云跟厨房里的林姨说:“阿姨,如果邻居家的黑狗过来,记得给它喂点好吃的。” 林姨应了一声,笑道:“就是那条送信的大黑狗吗?我特别喜欢它,如果它来,我一定喂它。” 沈暮云:“晚点我会下单一包狗粮,可以混着肉一起喂。” 林姨:“好好,我记着。” 沈暮云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见大黑狗还蹲在那里,便朝它最后挥了挥手,然后迫切地大步往三楼走,几乎称得上急不可耐。 难以置信——他忽然有了画画的灵感。 那幅草图已经卡了他整整一个礼拜,每次站在画框前,都会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他的脑子,榨干他所有的创作冲动。而今天,他和大哥聊了往事,又遇到了邻居家的大黑狗,堵塞在脑中的东西似乎突然之间被撬开了一条缝,让被阻碍的灵感疯狂往外涌。 沈暮云呼吸急促,手心冒汗,甚至感觉到额头在发烫。 他用力推开画室的门,冲到画架前,从画桶里抽出调色盘和颜料,开始疯狂调色,然后毫不犹豫地往画布上涂抹色彩…… …… 三楼画室的灯亮了一整个通宵。 一直到东边的天泛起蒙蒙的亮,沈暮云往后退几步,汗淋淋地放下画笔,右手因为长时间动作而酸痛不已,双腿几乎沉重得无法支撑重量。 他满手的颜料,痴痴看着眼前的画,打量着每一块恰到好处的底色,却迟迟无法进行更细致的填充。 做记忆的写实画,就要把记忆的每一个细节都从坟墓里挖出来,耐心拆肉解骨,再塞给大脑仔细咀嚼,进行第二次消化…… 沈暮云没法继续下去。 他进入了新的瓶颈。 ——是一个远比之前更难的瓶颈。与艺术素养无关,只与他自身有关。 他无法向那座坟墓挥出第一铲。这么多年来,他只敢偶尔偷偷往二十年前的生日宴投去一瞥,假装自己在努力试图和解。 毫无疑问,这样的糊弄无法支撑他完成一幅写实作品。 沈暮云疲惫地坐在地上,画笔也跟着掉落与瓷砖上,暗红色的颜料溅出鲜血般的痕迹。 许久。 他回忆起黑狗的笑容,决定放过自己,偏过头去不再看画框,撑着地面爬起身,走到窗户边。 时间大概是早晨四五点,朦胧的晨曦穿透朦胧的朝雾,将花园里的一切衬得如梦境般委婉动人。 沈暮云此时感到了孤独。他看向花园中的桂花树,想起总是让他恐惧不已的银色怪物,想起每晚的梦中约会,还有自己为怪物作画时奇异的滚烫情绪……紧跟着,他又想起沉默体贴的沈乙、温柔细致的沈甲、热情活力的沈丁、邻居家快乐无忧的大黑狗,甚至……甚至还有餐厅里狂热告白的沈冰。 第26章 这些记忆加深了他的孤独。 他忍不住伸出双臂,用力抱住自己,片刻后转身离开画室,去卧室泡了个热热的澡,希望能趁着天没亮再睡一会。 或许还能做个美梦呢? 而正准备闭眼的前一秒,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发出滴滴的声音。 ——有人在凌晨四点给他来了信息。 沈暮云拿过手机,划开屏幕。来信人居然是沈丁。 沈丁一如既往的话多,字里行间带着真挚的活力: “前辈,我今天灵感非常好,不知不觉中竟然画到了这个点。我现在站在自己的新作品前,忽然特别特别地想你,想跟你分享一下最近的作画感悟,如果能得到你的点评就更好了!你身体好些了吗?如果有时间的话,周四我们能不能见个面?” 沈暮云安静地看完了整条信息。 孤独之后,人总是格外容易被触动。 他勾起嘴角,想起梁和玉的建议,没有过多犹豫,回复道:“好,我也想跟你交流下写实风的作画细节。” 【??作者有话说】 狗攻率先拿下老婆的亲吻!遥遥领先!鼓掌 建议沈甲乙丙丁深入学习先进经验w 第14章引 ◎哪有人后脑勺会长眼睛?◎ 沈暮云遇到沈丁是在一个画展上。 那是a艺大主办的新锐画家展,办展时,沈暮云的精神和身体状况还没有恶化,仍然在学校里正常任教,所以以评委的身份出席了画展,负责抽象主义作品的评选。 抽象主义展区在最里面,需要穿过整个展厅。沈暮云当天去得有些晚了,一路急匆匆地往里赶,却在古典油画区被一幅不怎么起眼的作品吸引了注意力。 作品里画的是一瓶快要凋零的鸢尾花,平平无奇的题材,平平无奇的展位,夹在巨幅的古典神话作品之间,一不留神就会被人忽略。 但沈暮云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无法再挪开视线。 作者明显偏向于写实风格,形抓得很准,对色彩理解极为细腻,用色有种朦胧的、忧郁的美感,让画里的一切都像蒙上了看不见的委婉的纱,为这束平平无奇的鸢尾花灌注了第二层更具艺术性的生命力。 沈暮云忍不住在画前站立了许久,直到创作者本人拍了他的肩膀,用惊喜的语气问:“您是沈暮云老师吗?” …… 再见到沈丁,他一如既往地热情而充满活力。 沈暮云艰难穿过堆满杂物的画廊,看到染了一头蓝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盘腿坐在地面,廉价的衣服上沾满了颜料,正专心致志跟眼前的油画奋战。 沈暮云放轻脚步走过去,发现他在画肖像。 画里的人拥有如雕塑般完美无瑕的侧脸,眼睛忧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为眼前的作品惊叹。 沈暮云愣了一下。 沈丁画的内容……是他们初遇的情景。 他的画工又精进了,笔触比那日的鸢尾花还要细腻,近看时甚至能看到人物皮肤上的肌理,但这种细腻又和超写实主义的作品完全不同,介于写实与非写实之间,更像是经过大脑记忆处理后的美化版画面。 明明画的主角就是沈暮云,但他看着画,好像在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 沈丁画得认真,沈暮云也看得入神。 两人一站一坐,安静地专注于同一件事。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沈丁是背对着他的,看久了之后,沈暮云有种微妙的感觉,似乎沈丁的后脑勺也长了眼睛,正赤裸地直勾勾望着他,目光极为浓烈,像是有实体的东西,在一寸寸狂热地舔舐他的皮肤。 沈暮云喉咙里升起干涩的热意,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到木架,发出轻微响动。 沈丁的画笔一顿,回过头看到沈暮云,立刻露出笑容,把画笔直接丢进桶里,几乎是从地上蹦了起来:“前辈!你来了。” 哪有人后脑勺会长眼睛,沈暮云想,一定是他又产生了乱七八糟的错觉。 他看着沈丁没有任何阴霾的笑脸,忍不住感到内疚,抱歉地笑了笑,道:“好久不见。” 离上次见面过去许久,沈丁似乎又长高了。 他已经从a艺大毕业,但沈暮云依然会在表白墙上看到他的名字,甚至偶尔会在女同学的期末作品里看到他的画像。不过,毕业的这几个月让沈丁和在校时有了微妙的不同,生活磨掉了他的一部分少年气,那张英俊的脸逐渐带上了成熟男性的稳重。 沈暮云打量他脸上沾的油彩,看着看着,目光又不受控制地移到了他的耳朵上。 沈丁的耳垂长得很好看……不,或许不能用好看来形容,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长得恰到好处,饱满、通透、柔软,像一块温暖的玉雕,让人联想起与母性相关的东西。 沈暮云的喉结动了动,感到口渴。 而那对耳垂在他的注视之下迅速染上了红色,甚至比脸上沾的油彩还要红。 沈丁飞快把刚才的画像藏起来,咳嗽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颜料,又低头看了看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忽然开始磕巴:“暮云哥,你、你来得这么早。我以为你要到下午才来。我那个、先去换个衣服,你等我两分钟!” “我看到了,”沈暮云指了指他藏起来的那幅画,“画得很好。”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第27章 老天作证,在五分钟前,沈丁的皮肤依然白皙细腻,而不像现在这样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死死抓着画框,磕巴得更厉害:“我只是只是在练手,云哥,你你知道的,我人像一直画得不太好,但最近有、有了一点灵感。” 沈丁这么紧张,搞得沈暮云也莫名开始拘谨。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沉默几秒,也跟着咳嗽一声,道:“没关系,很荣幸能成为你的创作素材。先去换衣服吧,我等你。” 沈丁扯扯衣服:“好!等会我们详聊。” 他转身大步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蓦地停下脚步。 已经通红的耳朵变得更红了一些。 他转过身来,红着脸发出邀请:“要不,就来我房间聊?下面连条凳子都没有。” 沈暮云往楼上看了一眼。 沈丁刚刚毕业一年,家境不太好,毕业后一穷二白,还是沈暮云介绍他来了这个画廊,薪资虽然不高但胜在清闲和包吃包住,所以他平时住在画廊二楼的隔层,去他的房间要爬那种最传统的梯子。 沈丁邀请完,自己又觉得过意不去,赶紧补了一句:“没事,或者我马上下来,我们去外面……” 沈暮云道:“好,如果你不介意。” 沈丁愣了一下。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笑容灿烂得极具感染力,仿佛得到了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不介意!”他说,“欢迎前辈。” 梯子已经非常老旧,踩起来还会咯吱作响。沈暮云因为作画的原因经常爬上爬下,爬起来很熟练。 一上来便是阁楼。阁楼的天花板虽然低矮,面积却不算太小,有一室一厅那么大,带独立的卫浴和简易版厨房,其中一整侧的墙都是玻璃,采光很好,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 可以看出来,沈丁花了很多功夫来布置这个小家。 墙上高低错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画,木质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一米八的大床被阳光照得蓬松又柔软,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白色幕布,晚上可以关了灯窝在床上看电影。床的旁边放了双人的懒人沙发,再旁边还摆着极具设计感的深红色酒柜,酒柜里满目琳琅各色酒瓶……全是空的。 酒柜旁边,居然还塞了一个顶天立地式的大书柜,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艺术类书籍,和学校图书馆一样严谨地做了分类标签。 沈暮云慢慢打量四周。 他很喜欢这里。 这种低矮的、封闭的、被杂物塞满的空间让他感到很安全。晚上在这种地方睡觉,一定能睡得很沉…… “喜欢吗?”沈丁在他身后问。 沈暮云回过头,正对上一双专注的眼睛。这双眼睛长得毫无攻击性,双眼皮,圆瞳孔,让他想起邻居家的大黑狗。 所以,即使沈丁用极为炙热的目光注视他,他依然感到很放松。 他在房间里走动一圈,不吝啬自己的夸赞:“非常漂亮的房间,我很喜欢。” 沈丁看上去非常开心,声音也轻快许多:“想喝牛奶还是橙汁?” 沈暮云看了眼酒柜,笑道:“我以为你会请我喝酒。” 沈丁很认真地否决他的提议:“酒不行,你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那就橙汁吧。” 沈丁打了个响指,快乐地哼起小调,去厨房给沈暮云倒来橙汁,道:“我洗个澡,云哥,你可以随意逛。如果困了,先睡一觉也没关系。” 沈暮云点头:“等你。” 沈丁快步进了浴室,里面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 浴室门是磨砂的。 暖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清晰映出年轻男性极具张力的身体轮廓。沈暮云喝了一口果汁,无意间瞥到磨砂门,立刻尴尬地挪开视线。 他没有在别人家闲逛的习惯,只是规规矩矩坐进沙发,一边等待沈丁洗完澡出来,一边细细打量墙壁上的画。 一共十五幅画,全部是人像油画,明显出自沈丁之手。 他虽然说自己不擅长画人物,但这里每幅画都画得很生动。画中的人物侧着脸,或坐或站,或笑或哭,形象各不相同,却全部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正是沈暮云坐下的那个方向。 沈暮云看着看着,忍不住感到浑身不自在。 不知是不是因为画得太逼真,他竟觉得这十五幅画里的十五双眼睛都真实存在着,正以画布做掩饰,朝他光明正大投来偷窥视线,像是要在这里构建出无形的蜘蛛网…… 他不确定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否稳定,只能一口喝光杯子里的橙汁,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不能看墙壁,无处可去的视线只好重新落在浴室门上。 水声哗哗,沈丁心情很好,边洗边哼着走调的歌,映在门上的影子动作轻快,年轻又生机勃勃。 沈暮云盯着那道模糊的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歌声让他安心。 或者说,沈丁让他感到安心。 应该多交点朋友,他想。他欣赏沈丁,他们一定能成为真正的好朋友。 沈暮云攥紧空杯子,眼也不眨看着那道身影,有些紧张地想着交朋友的步骤,却遗憾错过了掩盖在水声和歌声之下更细碎、更诡异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学习了狗攻的先进经验后我们沈丁同学开始扮纯了! 第一步,先请老婆上来坐坐, 第28章 第二步,想办法让老婆留宿嘿嘿 第15章色 ◎“你喜欢吗?”◎ “宝贝说他……咕噜……很喜欢这个房间……咕噜……” 浴室里,“沈丁”仍然站在花洒边,一遍遍机械性地往身上涂抹沐浴露,但从他的脚下延伸出了影子般的触手怪物,贴着瓷砖扩散,避开光照,爬满整个地面,用密密麻麻的瞳孔堵住浴室门下的缝隙。 几十只瞳孔透过缝隙热切地偷窥房间里的心上人,攀附在角落处的声带嗡嗡震动,一边有模有样哼唱轻快的小调,一边用更低沉的、更隐秘的声音自言自语。 “真可爱……我的宝贝……爱……” “他喜欢四号……果然……机会……画画……!” “要耐心……忍住……” “我的宝贝……咕噜咕噜……” 触手因为快乐而不停蠕动,与潮湿的地面摩擦出毛骨悚然的响动。 而门外的沈暮云对此一无所知。 或许因为害怕的原因,他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可沈丁迟迟没有洗完澡出来。 他终于耐心耗尽,忍不住站起身去桌边看时间,又发现才刚刚过去五分钟。 居然只有五分钟…… 沈暮云泄了气,缓慢地挪到窗户边,让外面的阳光照着自己,鼓起勇气悄悄往挂画们投去一瞥—— “他们”还在看他。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体瞬间麻了半边,手脚不协调地大步走到浴室门口,什么礼仪都顾不上,只是急促地敲门,声音紧绷着问:“沈丁,沈丁,你洗完了吗?” 歌声立刻停了下来。 紧接着,水声也停了。 没有了这两样声音,房间里刹那间静得让人发毛。沈暮云喉结滚动,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直接把门推开。 好在这回,沈丁没有让他等太久。 很快,里面的人拉开了浴室门,热腾腾的雾气迎面而来。沈暮云下意识往前半步,用冰凉的手心抓住沈丁湿漉漉的手腕,情不自禁大松一口气:“你洗完了。” 沈丁没有犹豫,马上反扣住他的手,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皮肤,关切道:“怎么了,前辈?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沈暮云:“没什么,我……” 话忽然顿在这里。 他甚至还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大脑已经陷入了空白。 沈丁全身上下只系了一条毛巾。 近乎完美的年轻身体就这样撞进他的视野里,没有了磨砂门的阻挡,每一寸皮肤的细节都清晰无比。沈丁拥有极为结实流畅的臂膀、精瘦的腰身、形状清晰的腹肌、修长有力的双腿,完美到宛若课上作为示范的古希腊风雕像。 沈暮云从未跟人如此坦诚相见过。 他愣了足足半分钟,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把手抽出来,往后连退两步,欲盖弥彰般用力扭过头,盯住双人沙发。 “不好意思,我……我刚才……你先穿上衣服。” 沈丁的声音懊恼地响起:“啊!抱歉抱歉,刚才太着急了,我马上换衣服。前辈你再等我一分钟……不,三十秒!” 浴室那边窸窸窣窣的响,沈暮云脸上发热,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十秒,沈丁准时穿好衣服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太着急,他的脸和头发都还是湿的,t恤也被弄湿了一片,紧紧贴在腹部,勾勒出腹肌的形状。 “你还好吗?”沈丁微微弯腰,盯着他的脸,“前辈,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有些胆小,不太敢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空间里?上次在画展上我也看到你频频往人多的地方走……对不起,刚才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应该在你来之前早点洗的,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喋喋不休的话语让沈暮云感觉好多了。 “不用不好意思的,前辈,我绝不会对你有看法,也不会随便跟别人说你的隐私。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跟我说,比如想让我洗更快一点,或者想让我哪里都不去,我会像潘多拉魔盒一样无条件满足你的心愿!真的!” 沈暮云又偷偷看了一眼挂画。 奇怪。 沈丁一回到他身边,紊乱的精神似乎一下就镇定起来了,他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画只是画,没有眼睛,没有视线,更没有无形的蜘蛛网。 刚才到底在害怕什么啊……他迷茫地想。 “前辈?云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沈丁在他眼前晃晃手。 沈暮云很快回过神,对上像小狗一样纯粹又热情的眼睛,心中越发内疚和尴尬,低声道:“抱歉,是的,我……是有一点胆小。” “你应该直接告诉我,”沈丁很认真地跟他说,“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每时每刻待在你身边。” 沈暮云感到很羞耻,他竟然在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人面前像小孩子一样情绪失控。 他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谢谢。先吹干头发吧,小心着凉。” 沈丁点点头,没有去浴室里吹,而是把吹风拿到房间里,就坐在沈暮云不远处吹。 他丝毫不觉得沈暮云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依旧毫无阴霾地看着他笑,在吹风的嗡嗡声中大声道:“等会我给你看我最近的最喜欢的一幅画!看完差不多也到饭点了,我们去吃馄饨,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馄饨店。” 第29章 他们今天相约,就是为了聊画。 沈暮云点头:“好。” 沈丁的笑容更加灿烂。沈暮云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也跟着露出一点笑意,大约是被他蓬勃的生命力所感染。 沈丁吹干头发,又去了一趟画廊,很快抱上来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油画。 他的耳朵莫名又红了,有些紧张地把画展示给沈暮云看:“看看我这幅,怎么样?” 两人都站在窗户边,几乎凑在一起,齐齐打量沈丁的新作。 这一幅也是人像。 画中的年轻男人靠在椅子里,手中拿着还在往下滴颜料的画笔,头微微歪着,似乎睡着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摆动,阳光以俊秀的鼻梁做分界线,在他的脸上留下冷暖两种色调。 沈暮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连画中主角是他本人这件事都彻底忽略,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画,甚至忍不住伸出手,绕到画的背后,摸了一下画布。 熟悉的粗糙质感…… 但沈丁的用色已经细腻到让他误以为画布是温热的人类皮肤。 沈暮云发出惊叹,凑得更近,一寸寸仔细地打量,试图从过分细腻的画作里辨认出笔触,可无论怎么看,这幅画都像是直接从画布浮出来的,既没有颜料的厚度,也找不出作画的痕迹,颜色融得浑然一体。 哪怕是最顶尖的超写实主义流派大师,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也多多少少能看出笔触痕迹,毕竟颜料最终会干涸。 沈暮云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画的?”他反反复复打量,难以置信地喃喃问,“非常漂亮的色彩……我能确定它属于油画,又无法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油画。” 沈丁完全忽略了这个问句,只是腼腆又迫不及待地分享画背后的故事:“我大二的时候在学校里遇到过你,你坐在椅子里睡着了,旁边还放着画到一半的作品,阳光在你脸上投出两种不同的光影,让你看起来比一旁的画还要美……” 沈暮云:“为什么一点笔触痕迹都没有?是用了特制的什么画笔吗?” 沈丁:“这样的场景一直深深刻在我脑中,每次在我进入瓶颈的时候都会浮现出来,成为我继续创作的灵感源泉。所以,上个月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幕画成我最好的作品。很神奇的是,三年过去了,落笔的时候我发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我脑中。” 沈暮云:“色彩调得很好,柔美得简直让人惊叹,我甚至能从色彩里看出作画者的情绪。” 沈丁:“是的。所以几个月前,我在画展上看到你站在我的画前,简直像在看一个虚幻的美梦……我不敢相信你喜欢我的作品,高兴得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甚至连走路都同手同脚,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敢开口跟你说话。” 沈暮云:“……” 沈丁:“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颜料里,前辈,你喜欢吗?” “……” “前辈?” 漫长的沉默。 许久,沈暮云终于从画里抬起头,如梦初醒般看向沈丁,像是才意识到他们驴头不对马嘴地交谈,愣了片刻,眼睛里浮现出惊讶,后知后觉问:“啊,这个画的是我?” 沈丁:“……………” 有那么一瞬,沈暮云好像在他脸上看到了和沈冰一样的表情。 面具凝固,表情冻结,似乎在瞬间失去了对生活的全部希望。 但沈丁已经不再是沈冰,他早就在失败的经验里成长得更强大,很快就调节好情绪,露出略显勉强的笑:“是的,云哥,我画的是你……不像吗?” 沈暮云重新看向画布,这才越过那些艺术细节,注意到画内容本身。 沈丁画的确实是他。 他睁大眼,再次认真打量许久,道:“不,画得非常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 沈丁:“………” 宝贝完全没有听进去。 在充分学习人类的文学课程、并汲取了沈冰的教训之后,他花了一整夜时间,斟酌每一个标点符号,终于写出了更含蓄的告白之语—— 而他的宝贝看样子一个字也没有听。 沈丁脸色苍白,人皮几乎要出现裂缝,又故作坚强地勾起嘴角,维持住最后的伪装。 “大二那年……我看到你画到一半坐在椅子里睡着了……”他顽强地重复,“这个画面一直刻在我脑中……无法忘记……” 沈暮云望着他,眼睛越睁越大。 “你能够凭借几年前的记忆画出细节这么丰富作品?”沈暮云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我需要向你请教。我很少画写实类的油画,但有一幅重要的作品不得不完成。” “……” 沈丁的眼睛在短短十几秒内闪过许多沈暮云看不懂的情绪,最后变成一潭起不了波澜的死水。 片刻,他用悲伤的语气开口:“……好的,我很荣幸。” 【??作者有话说】 丁:不如做狗!咬牙 第16章宿 ◎把他严实卷起来,藏进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所有的浪漫告白计划都化为了泡影。 他们最终哪里都没去,就在阁楼里点了馄饨外卖,吃完后一直画画到半夜。 沈丁认命地继续画之前未完成的肖像图,而沈暮云就站在他的旁边,一动不动仔细地看,看他的构图、调色、运笔,全神贯注,只偶尔和他交流几句。 第30章 “你的笔是特制的吗?”沈暮云眼也不眨,“为什么完全没有笔触?” 当然是特制的。 用的是从触手上剪下来的绒毛,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修改颜色,柔软得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沈丁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提议:“我送你一支?” 沈暮云:“谢谢,但是不用了,我更习惯再大一号的笔。” 沈丁遗憾:“好吧。” 他继续作画,心猿意马。 过了一段时间,沈暮云又问:“作这种写实类的画,可以不看任何参考物吗?离我们在画展上相遇已经过去了……”他在这里顿住。 沈丁补充:“过去了五个月零三天。” 沈暮云惊讶:“你记性真好。” 沈丁把嘴唇勾出精心计算的弧度,像开屏的孔雀一眼展示自己的仔细捏造的脸:“是的,前辈,关于你的任何事情我都牢牢记在心里。” 然而,他的心上人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如果细节都想不起来了怎么办?”沈暮云又问,“我在画二十年前的某个场景,很多记忆都丢失了。” 沈丁道:“那你又为什么执着于要画它呢?” 沈暮云沉默。 没等到回答,沈丁笑了笑,又道:“你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去画,既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是不是写实早就无法验证、也不再重要,创作本身就带有艺术色彩,哪怕是超写实主义,也并非百分百的还原。” “不,这很重要,”沈暮云对于这一点极为执拗,“我知道没法百分百还原,但依然希望更多的靠近真实。” 啊啊,真可爱。沈丁想。 他忍不住深深呼吸,从空气中辨认出身边人情绪的气息,几乎克制不住想要伸出触手,将沈暮云卷进怀里,好好地亲吻他冰凉又认真的脸颊。 “好吧,”沈丁用轻快的语气说,调出一道完美的粉色,勾勒画中人的嘴唇,“按照我的经验——可以从自己记忆最深刻的细节开始,再一点点扩散思维、通过联想的方式找回更多信息。人的记忆远比想象的要牢靠,有时候你不是真正的忘记,而是因为各种原因主动‘掩藏’了它们。” “这样啊……”沈暮云说。 然后,房间里陷入了安静。 沈暮云的目光变得很悠长,好像在看沈丁的画,又好像在透过画看别的什么东西。 “记忆最深刻的细节”。 他最先看到的是“眼球”。 数不清的鲜红色眼球从手腕的伤口涌出来,滴进浴缸的水里,再跳到地面,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咚咚咚朝他蹦来,蹦到他的脚背上、衣服上、肩膀上……再钻进他的眼睛里。 再之后…… 他想不起来。 八音盒是在手上还是在地面?爸爸是在微笑还是在哭泣?月亮是白色还是红色? 扩散思维,他对自己说,再努力一点,努力联想。 ……但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那一幕只是笼统的、混乱印象,具体细节空无一物。 或许沈丁说得对,有时候人类并非忘却,而是因为各种原因故意“掩藏”。 沈暮云再次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他浓密的睫毛半垂下来,掩盖住失落的瞳孔。 下一秒,干燥温暖的手扣住了他的手心。 沈暮云微微抬眼,正对上沈丁纯净的瞳孔,里面清晰映出了他的倒影。 “别想了,前辈,你现在需要休息,”沈丁说,“已经十一点了,还回家吗?要不要在我这里住一晚?” 沈暮云怔了怔,抬头看向挂钟。 居然已经十一点了。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很有礼貌地说:“不能再打扰你了,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沈丁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确定?”他看着他,“画廊外面很黑,要经过一条没有灯的小巷才能走到路边,而且不一定能打到车,这边比较偏。” 沈暮云:“……” 光是去想象沈丁的描述,寒意已经爬上背脊。他犹豫地看看外面,又看看沈丁,经过了一段很漫长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想要回家。 “这里只有一张床,会妨碍你睡觉,”沈暮云说,“我可以让助理来接我,虽然这个点麻烦他也不好,但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最近也没什么工作,或许不会拒绝。” 听到这句,沈丁慢慢露出笑容。 “好的。”他似乎毫不介意,“你问问。” 沈暮云拿起手机,拨出了沈乙的电话。 自从当他的助理以来,沈乙总是会在三秒内接起他的电话,无论是什么时间打过去。 然而,今天不知怎么,那边响了足足一分钟都没有人接。 沈暮云感到诧异。 是已经睡觉了吗?十一点虽然晚,但似乎没有到现代人的睡觉时间。 他握着手机,没好意思继续打,只是给沈乙发了条消息:“沈助,如果没睡的话可以回拨我一下吗?” 等了许久,那头没有回复。 沈暮云有些焦虑地再次打开通讯录,很快拉完了寥寥无几的名单。妈妈出差,林姨这个点肯定已经睡觉,司机昨天请假回家,和玉哥早就回了a国,沈甲……只是他的医生,没义务晚上来接他。 他又想起“眼球”,在黑暗的小巷里,眼球会不会从四面八方爬出来,像二十年前那样将他吞没? 第31章 沈暮云的心咚咚直跳。 “我昨天换了新的床单被罩,还把被子抱去太阳底下,晒得蓬蓬香香的,”沈丁道,“我们可以窝在里面,一整晚聊画,一直聊到睡着。” 沈暮云:“……” “或者前辈嫌弃我这里太小了?”沈丁流露出失落之意,“抱歉。” 沈暮云立刻否认:“不,当然不是。我……好吧,那就只能打扰你一晚,希望你不要介意。” 啊……真是太可爱了,好想把他严严实实卷起来,藏进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沈丁弯起眼睛,向敏感的爱人展示最没有攻击性的温顺面具,将兴奋得发抖的手藏在画框之下。 “我给你准备干净衣服和牙刷,”他高兴地说,“别怕,前辈,我就在浴室门口守着你。” 沈暮云因为拘谨而耳朵发红,点点头,又说了一次“打扰”。沈丁很快拿来柔软的衣物和新牙刷,替他调好水温,关上门,真的像承诺的那样,就站在门口。 磨砂门,晚上透光更加明显。 沈暮云可以清楚看到沈丁的身影。 陌生的环境让他紧张,他洗澡时忍不住神经质地打量着浴室地每一个角落,而沈丁的声音确实能起到镇定的效果。 沈丁在门口喋喋不休地讲着自己大学时期的琐事。 沈暮云听着听着,忍不住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隔着门更靠近沈丁所在的位置。 他只花了五分钟便草草结束清洁,用力拉开门,门口的人用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迎接他,仿佛他做到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夸赞道:“前辈真棒!” 沈暮云的耳朵更红了。 “不是的,”他为自己辩解,“我自己也可以……” “嗯嗯,”沈丁用力点头,“我们早点休息吧。” 沈暮云看着那张床,迟疑几秒后才缓慢走过去。 他掀开一个角,几乎是贴着床的最左边躺下。 沈丁没有骗他,这张床无比柔软,从内到外散发着阳光的香气,床垫甚至像某种活物,会自动贴合他的身体曲线,让他可以彻底放松。 “啪”的一声,灯灭了。 房间没有拉窗帘,月光流淌在他们的床上。不多时,沈丁安静走到另一头,很有分寸感地趟进最右边,和沈暮云隔出足足一米的距离。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四周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蝉鸣和彼此的呼吸声,沈暮云缓慢吸气、再吐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直到彻底将自己陷入被窝。 他闻到了沈丁身上让人安心的颜料味道。 很奇怪。 明明他们才见过几次,此时躺在同一张床上,沈暮云闻着他的气息,竟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似乎在过去的很多年他们都这样同床共枕着,看着同样的月光、想着同样的心事。 他知道沈丁也没有睡,片刻后忍不住翻了个身,面朝右侧。 沈丁居然也是侧睡,一双眼睛被月光照得透亮,正好直勾勾对上沈暮云的双眼。 “在想什么?”沈丁仍然笑着,但笑容似乎和白天不太一样,多了更复杂更炙热的什么东西。 沈暮云沉默几秒。 经过一整天的相处,他觉得他和沈丁或许算得上朋友。 “沈丁,”他叫他的名字,问出了梁和玉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现实的神秘力量存在吗?” 这个问题让沈丁嘴角的笑容不停扩大。 “当然,我的前辈,”他极为肯定地回答,“毫无疑问,祂们存在着。” 【??作者有话说】 一个被窝做点什么好呢摸下巴 第17章丑 ◎“需要服务吗?前辈。”◎ “你也这么认为……”沈暮云放轻呼吸,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见过?” 沈丁往床中间挪了挪。 “有时候画得太认真,我会觉得有神明在向我投来意识,”沈丁也压低声音,说悄悄话一样,“非常神奇的感觉。” 沈暮云轻轻“啊”了一声,露出一点笑意,没忍住朝沈丁靠近,以缓解深夜侵袭的孤独。 “我也是,”沈暮云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怕他们觉得我精神不正常……虽然我确实有精神疾病。” 沈丁很笃定地告诉他:“不,你没有哪里不正常,是大部分人的认知无法与你匹配。” 沈暮云微微张嘴,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沈丁的脚越过漫长的分界线,悄悄碰到了沈暮云冰凉的脚背。 而后者对此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小声道:“你可能只是不够了解我,我的精神疾病真的很严重。” “不是的,”沈丁深深地注视着他,“我了解你的一切,从你的画里,你的眼睛里,你的每一句话里……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了解你了。” 沈暮云有些发怔。 他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地落在了沈丁的耳朵上,心脏产生了陌生的悸动。 二十六年来,他几乎没有朋友,亲密的家人也一个个以惨烈的方式离开,自己又常年被困在幻觉中,孤单比多年的妄想症还要根深蒂固。 真的会有人从他的画里、眼睛里和言语里明白一切吗? 沈暮云忽然又想起沈冰。 沈冰和他不熟,却能看出他画了些什么。 第32章 他又看向沈丁的鼻子,不知是不是过分昏暗的原因,他竟觉得沈丁和沈冰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明明他们两人无论性格还是长相都截然不同。 沈暮云喉结轻轻滚动。 沈丁笑了。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明媚纯粹,却在月光的加持下变得朦胧,带着说不上来的诱惑力,好像志怪里引诱书生的妖怪。 “要摸一下吗?”沈丁轻声问。 沈暮云的大脑空白了半秒,无法理解他话语间的含义,下意识喃喃问:“……什么?” “耳朵,”沈丁不动声色地朝他靠近,“你一直在盯着它看。” 沈暮云:“……” “不要紧,”沈丁谆谆善诱,呼吸间带上了神秘的幽香,蛊惑着心上人的心智,“小时候很多妈妈会让宝贝捏着自己的耳垂入睡,有不少人夸我的耳垂长得好,能让他们回忆起童年时的画面。如果你失眠,或许可以尝试一下找回最原始的安神方式。” 不对劲。 白天的时候,沈丁仅仅因为他的注视便红透了耳朵。 可现在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感到紧张的人却变成了他。 或许是因为他心思太乱、太杂。 沈暮云呼吸急促,半边脑袋开始突突的痛,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渴望,一边红了脸,一边失礼地抬起手,真的开始朝沈丁的耳垂靠近。 月光把它照得宛若完美的玉坠,再仔细一点看,能看到上面的可爱绒毛。 沈暮云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柔软触感,又下意识地揉了揉,和所有渴求母亲宽慰的小孩一样。 这一瞬间,他杂乱的内心世界一下子变得极其宁静。 他捏着沈丁的耳垂,舍不得再放手。 沈丁一点点加深了笑容。 “晚安。”他用温柔的语调跟心上人说,“祝你好梦。” “晚安。”沈暮云用迷蒙的语气回复,“谢谢。” 他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隔得很近,体温以被子为媒介,传导到了彼此的身上。 好困。 沈暮云从未像今天这样快速地沉入过睡眠。 …… 怪物在梦里如期而至。 但今晚,祂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并不是盘绕在桂花树上,而是趴在他的天花板,用六只深绿色瞳孔灼热地凝望他。 沈暮云总是在梦中感到寒冷,今夜却全身上下暖洋洋的。温暖麻痹了神经,又或者是捏住的耳垂给了他勇气,他难得不感到害怕,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怪物。 他们安静对视。 自从上次梦到了祂的完整本体之后,沈暮云已经越来越习惯这具让人毛骨悚然的躯体。 他朝祂勾了一下嘴角,后者触手上的绒毛立刻开始颤抖,似乎在高兴。 “好困,”沈暮云轻轻说,“你不睡觉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梦里和怪物平静地对话。 那些绒毛颤动得更厉害,甚至还开始发出淡绿色的荧光,像是有无数萤火虫在开心的飞舞。很快,祂从天花板爬到他的床脚、像蛇类一样顺着床柱盘旋而上,安静地钻入他的被子,将他团团围绕,用密密麻麻长满利齿的口器亲吻他光洁的脸颊。 “爱……我的……爱……” 口器深处发出伴随着咕噜咕噜声的奇异声音。 “我爱你……宝贝……爱你……我爱你……爱……爱你……我爱你……” 黏腻的触手沿着裤腿的空隙,爬入更隐秘的禁地。沈暮云没有害怕到发抖,也没有惊恐地逃离,只是用迷离的目光看着眼前骇人的一幕,像是在睡前吃下了成吨的镇定剂。 怪物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祂甚至空出一条触手,试图掩盖心上人的视线,可在遮挡住的前一秒,他听到沈暮云梦话般开口,喃喃地低声道:“原来长这样……” “真丑啊。” “…………” 怪物一下变得安静,僵成了一副古怪的雕塑。 接下来,一夜无梦。 …… 醒来时,短暂的梦境似乎延续到了现实。 沈暮云被人严严实实抱在怀里,人类的双手双脚缠出了触手的姿势,让两人之间留不下一丝缝隙。 沈暮云先是闻到了熟悉的幽香,下意识深深吸气,懒洋洋拉开眼帘,从深眠里清醒。 下一秒,他全身僵住。 ——他发现自己正极为失礼地戳着身边人的手臂。 他猛地后撤,又被沈丁箍得纹丝不动。 沈丁似乎还没睡醒,将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肩膀处,只露出蓬松柔软的发旋。沈暮云小声叫他的名字,连叫了好几次,他才不情不愿地挪动了一下,手脚依然缠在沈暮云身上不松开。 “早,”沈暮云尴尬地开口,“那个,我想……” 话忽然断在这里。 他看到沈丁抬起头,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眼睛里一片死气,和昨天的活泼小太阳判若两人。 沈暮云心猛地一跳,顾不上自己的困境,担忧问:“怎么了?没睡好吗?” 沈丁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又干又涩:“前辈,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沈暮云微微一愣。他常年被噩梦困扰,看到沈丁这样,有种感同身受的难受,温声安慰道:“别怕,做梦都不是真的。” 话音落地。 第33章 沈丁的脸色又惨白了两份,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 沈暮云又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耳垂,尽量轻柔地问:“梦到什么了?” 沈丁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许久,才挫败又悲伤的开口:“……梦到有人说我长得很丑。前辈,我真的很丑吗?我已经很尽力的维护我的皮相,每天晚上都会为它抹上养分,只希望它能看起来更好看一点……” 沈暮云没想到让他如此受打击的噩梦竟然是这样。 他有些想笑,又怕让沈丁觉得冒犯,所以只是克制地抿了一下唇。 “不,一点都不丑,”他很认真地说,“你很英俊,我想这是我们整个学校都公认的事实。” 沈丁似乎依旧高兴不起来:“那你呢?” “我?” “嗯,前辈觉得我这张脸怎么样?” 为了不让沈丁觉得敷衍,沈暮云非常认真地再次打量起他的脸。 哪怕是从艺术审美的角度,沈丁的脸也几乎挑不出毛病,骨相就如同艺术作品那样完美,皮相更是精致无暇,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也看不到一点毛孔。 尤其是耳垂,他的耳垂…… 沈暮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很失礼的地方有进一步失控的迹象。 这很不合常理。除了梦境的怪物之外,他从不会在现实世界里主动产生欲望,无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哪怕极偶尔有了条件反射,大部分时候也是因为产生了与怪物相关的联想。 今天怎么了? 是昨晚梦里又发生了什么吗?……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暮云脸颊发热,很快挪开视线,没法继续冷静地安慰朋友,只是道:“我也觉得你长得很不错。那个,先让我起床吧?不用担心噩梦,天已经亮了。” 这一次的安慰似乎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沈丁笑了。 但他没有松开他的手臂。 毫无疑问,他也察觉到了沈暮云的失态。所以他的笑容一下恢复往常的热烈,完全没有了噩梦的阴霾。 沈暮云莫名开始紧张,他想往后退,又无处可退,沈丁像梦里的怪物那样将他牢牢缠住。 “谢谢,我很高兴你喜欢这张脸,你的安慰让我感觉好了许多,”沈丁微笑着说,“所以,作为回报,需要我的服务吗?前辈。” 第18章密 ◎和触手一样灵活的手指。◎ 沈暮云敏感地意识到什么。 热意如风暴般席卷而来,他瞬间红了脸,立刻拒绝道:“不!不需要”并开始用力挣扎。但沈丁的双臂犹如绳索般纹丝不动,又恰到好处地没有将他勒痛。 “这没什么,暮云哥,”沈丁的声音温柔又蛊惑人心,他微微仰起头,用最单纯、最没有攻击力的目光看着心上人,“以前我住在宿舍里,经常有人会互相帮忙,你应该体验一下青春时期的集体生活,那样的亲密充满了朋友之间的乐趣。” 沈暮云的眼睛缓慢睁大,因为过分紧张而语无伦次:“可是……不……我不是……” 他的拒绝没有生效。 沈丁的手和梦里的触手慢慢重叠。 它们如出一辙的灵活与熟练,顺着宽松的裤沿往上探索。沈暮云完全惊呆住了,在现实世界,他对这样的亲昵完全陌生,陌生到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又震惊地看着眼前人的脸。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沈丁……还是沈丁吗?为什么他会觉得沈丁和昨天不一样了。 完全的慌张之中,他已经无法思考,很快毫无抵抗力地被彻底掌控。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像快要窒息那样用力地急促呼吸,并迅速红了眼眶。 热。 没有了梦境的掩盖,每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恐惧。 沈暮云听到自己发出了类似于啜泣的呻音,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看起来像在渴望沈丁的拥抱。沈丁确实抱住了他,他把他柔软的耳垂凑到了沈暮云的眼前,用略显古怪的语调唤他的名字。沈暮云分不清自己是生气还是动情,或许两者都有,他无法控制地盯住耳垂,最后张开嘴,在上面留下清晰的牙印。 沈丁又笑。 他还在说什么,语调过于奇异听不太清,大约在让沈暮云咬得更用力一点。 但沈暮云总是害怕给别人带来伤害。他的生气没有一点威慑力,软绵绵的,可爱得让披着人皮的怪物想要发疯。 一切结束得很快。 现实世界的接触对于沈暮云来说过于刺激。 他的睫毛全湿了,指甲陷在沈丁的手臂里,在恐怖的痉挛感中迟迟无法回神。而沈丁用灼热的目光看着他的嘴唇,似乎想要亲吻。 一段焦灼又滚烫的沉默。 沈丁收回他的服务,在沈暮云清醒之前主动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先起身离开被窝,脸上流露出无辜和慌乱,好像刚才只是不小心做错了事。 “抱歉,前辈,”他看起来很紧张,“我、我是不是让你生气了?如果冒犯到你真的很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沈暮云还没回神。 他脸颊全红了,湿润的眼睛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淡色的嘴唇因为呼吸不过来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 披着人皮的怪物已经近乎癫狂。 如果有第三个人朝这个房间投来视线,会发现这里的空气竟然在扭曲,阳光像线一样被弯出了各式各样的角度。 第34章 “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沈丁用人类的喉舌机械性地说,藏在身后的手指抖得厉害,“你饿吗?我先去给你买早餐。” 沈暮云没说话。 沈丁缓慢地吸气、呼气,维持脸上的完美面具,假装镇定地转过身,大步从阁楼里离开。 怪物落荒而逃。 再晚一秒,祂就要做出无法挽回的冲动之事。 祂没有爬楼梯,直接从二楼坠下,落地的瞬间双腿全部化为触手,张开所有毛孔,从空气里疯狂汲取熟悉的气息,绒毛们立刻散发出火热的红色荧光。 四号皮肉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怪物兴奋得难以自已,从走廊里爬向画廊大堂,经过镜子时瞬间化为原形,六只瞳孔直勾勾盯住镜子里的恐怖怪物,然后张开口器、抬起触手,检查牙齿是否完美,触手又是否健壮。 可惜,宝贝不喜欢。 不然就能用上更灵活、数量更多的触手,就像梦里那样,完美地缠绕住…… 怪物遗憾蠕动,爬到画廊门口,触手卷住门把手。 门被拉开。 阳光招进来的刹那,属于人类的骨骼和血肉快速生长,取代庞大的恐怖身躯。 沈丁重新出现在人类社会,面带笑容,看起来和外面形形色色的路人没什么两样,快乐地哼着小调,穿过小巷,走到对面热气腾腾的早餐店。 豆浆、烧麦、青菜香菇包、水果拼盘……他买的都是沈暮云爱吃的。 等重新回到房间,怪物冷静了不少。 他的宝贝也是,看起来已经洗过澡,只有脸上的绯红依旧没有褪去。 沈丁举起手中的早餐,若无其事道:“暮云哥,不知道我家楼下的早点合不合你胃口。” 沈暮云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人。 他伪装出了镇定,但脑子里依然乱得像浆糊。 妈妈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的安全极为看重,他从没有住过宿舍,也极少和同龄人一起出去玩。所以,他无法确定他们的行为是不是像沈丁说的那样寻常。 但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僵硬情绪,哪怕洗过澡,他的鼻腔好像还能辨认出这里残留的气味。 沈暮云很快挪开视线,只觉得左胸腔涨得厉害,沈丁的接触让他半死不活的心脏格外活跃。 他也没法再对沈丁生气,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挫败。 “不吃了,”沈暮云声音有些沙哑,“打扰你这么久真不好意思,我得回去。” 沈丁怔了一下,很快露出有些受伤的神色,嘴唇轻轻动了动,或许是自知理亏,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低低道:“……啊,这么快就要走了。” “嗯,”沈暮云拿起东西,“谢谢你跟我分享写实画的技巧。” 沈丁仍然不死心,又道:“下午一起出去写真吧?我知道一个写真的好地方。” “下次,”沈暮云往梯子的方向走,“下次一定。” 沈丁迅速变得失落,急匆匆跟上他的脚步,追在他身后,问:“说好的下次,是真的吗?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暮云脚步微顿,转过头来,看了沈丁一眼。 沈丁像小狗一样的眼睛极为可怜的注视着他,饱满的耳垂失去了血色,有些苍白地坠在脸颊边。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或许……沈丁确实不是故意的。他想。 沈暮云沉默几秒,声音柔和一些,道:“下周吧,下周去写真。” 沈丁的瞳孔瞬间被点亮,又清又透,里面专注地映着沈暮云的影子。 “好,下周。”沈丁重复,“到时候我给前辈打电话。” 沈暮云沿着梯子爬下了阁楼。 经过长长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地面残留了奇怪的压痕,像沾着黏液的蛇爬过后干涸的痕迹。 沈暮云低头看了一会,很确定昨天来画廊是还没有这些东西。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在他身后,沈丁也跟着下了梯子,边爬楼梯边道:“我送你。” 沈暮云低低留下一句“不用了”,迈开脚步,快速穿过冷清的画廊,用力拉开大门,走进明媚的夏日阳光里。 沈丁没有跟来。他又回头看,看到画廊因为采光不好的原因,门内一片昏暗。 沈暮云忍不住加快步伐,尽可能地离画廊远一些。很快,他穿过小巷,看到繁华的商业街,轻轻松了口气,而他兜里的手机正在这个时候开始滴滴作响。 沈暮云看向屏幕。 来电人,沈乙。 他这才想起来,昨晚他给沈乙打了电话,留了讯息。 沈暮云将电话接起,沈乙稳重的声音在那头道:“抱歉,老板,我昨天有些不舒服,所以早早睡了。你现在在哪?” 沈暮云:“哪里不舒服?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乙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一点小毛病,吃了药已经好了。我问了林姨,她说你昨晚去朋友家画画,没回来。” 听沈乙这么讲,沈暮云莫名感到心虚。 他喉结轻轻滚动,没什么底气:“是的……昨天画得太晚,就在朋友家留宿了。” “把定位发给我,我来接你。”沈乙平静又不容置疑地说。 沈暮云:“哦。” 他挂断电话,乖乖把定位发给助理。沈乙很快回了消息:“就在旁边的早餐店等我吧。” 沈暮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第35章 沈乙:“肉包。” “好。” 沈暮云走到早餐店里,下了单,心不在焉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吞吞喝还有些烫嘴的豆浆。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沈丁。 那双耳垂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一起晃的还有那只骨节分明、总是沾了颜料的手。 晃着晃着,他的意识又开始陷入混乱,有种幻觉即将来临的前兆。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豆浆,靠近椅子里,却意外没有等到扭曲的世界。 他还维持了理智。 只是,在他眼前晃个不停的手似乎开始出现重影。那只手一会握着画笔,一会握着方向盘,一会拿着药瓶,一会握着切牛排的刀叉…… ——全部都是同一只手。 沈暮云觉得自己又疯了。他认识的这四位截然不同的人,怎么会长了一样的手呢? 一定是今早的沈丁的行为给他带来了过分的刺激。 对了。沈暮云忽然想到。 等沈乙来了,或许可以问问他:男性之间的这种行为真的很常见吗?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啧 第19章谈 ◎“要不,一起生个孩子吧?”◎ 沈乙来得非常快。 他在十分钟后就赶到了约定的地点,沈暮云刚喝完豆浆,正坐在窗边看着路边的行人发呆,半边脸被阳光照着,像一幅丢失了灵魂的美丽油画。 沈乙走到门口时暂停脚步,暗暗欣赏眼前的美景,几秒后才推开早餐店的门,在沈暮云对面的空位里坐下。 “老板,”他开口打断沈暮云的沉思,“我来晚了。” 沈暮云的瞳孔逐渐对焦,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沈乙握着车钥匙的手上。 那只手…… 同样的骨节分明,皮肤极其光滑,连汗毛都没有长,掌心必定和今早体验过的一样细腻。 很像。 但更细节的东西他无法确认,而且就算手长得一样,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 沈暮云盯着看了好一会,在沈乙抬手的刹那才回过神,抬眼对上沈乙深邃的眼睛。 沈乙将他头顶不听话的碎发压了下去。 沈暮云露出一点笑意,把肉包推到助理那一侧,道:“你要的包子。是我应该道歉,昨晚十一点了还在给你打电话。” 沈乙:“你可以在任何时间联络我,我很高兴。” 沈暮云:“身体真的好了?” “嗯,我现在健壮得和小狗一样。” “……”沈暮云一时不知怎么回应,很难想象眼前人会说这样的说,“……很奇特的比喻。” 沈乙笑了一下,站起身,拿起沈暮云的东西,道:“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诶?你的肉包……” “打包了去回去吃,”沈乙道,“你看起来不是很想继续待在这里。” 沈暮云愣了愣,心脏又一次产生了熟悉的悸动,跟沈丁让他捏耳垂时的情绪类似。 他露出感谢的神色,道:“谢谢。” 沈乙的车就停在门口,一直没有熄火,坐进去之后温度恰到好处,收音机里还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沈暮云坐在副驾,看助理熟练地启动汽车,极为平稳地行驶上高速。从这里回家需要至少半个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私密的空间向助理请教一些事情。 车厢里很安静,沈乙不是话多的人,似乎对老板昨晚夜不归宿不感兴趣。反倒是沈暮云一直想要和他聊聊,斟酌了许久,最后试探着开口道:“沈助,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沈乙头也不回,问:“什么?” 沈暮云轻轻吸了口气。 “你以前住过宿吗?” “当然,老板,”沈乙道,“我家里出不起在外面租房子的钱。” “高中和大学都在住宿?” 沈乙:“准确来说,从小学就开始了。” “啊。”沈暮云有些吃惊,很难想象一个刚上小学的小男生怎么早早地离开家、在陌生环境里独立生活。 沈乙又道:“你是想问宿舍生活怎么样?” “唔,是的,”沈暮云忽然紧张起来,在座椅里挪动了一下身体,“我想问的是,在你大学住宿的时候,男生和男生之间……” 话停在这里。 他没能说下去。 沈乙侧头看了他一眼,重复:“男生和男生之间?” 沈暮云抿了一下唇:“……会不会做一些,唔,比较亲密的,互相帮助的行为?” “……” 车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沈暮云百分百肯定,沈乙听懂了他想问的意思。 因为他脸上露出来极其微妙的笑容,似乎有点兴奋,又有点犹豫,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暮云脸颊发热,低声道:“我是不是问了很冒犯的问题?” 沈乙缓缓吸一口气。 片刻,他声音微哑地回答道:“当然,我的老板,如果你需要我的服务,我随时乐意——” 沈暮云面露茫然,依然觉得哪里不对:“奇怪,我偶尔住在和玉哥家中,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些事。” “…………” 对了,梁和玉。 沈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不行。 绝对不可以。 他这回没有犹豫,立刻转变答案,道:“啊,抱歉,我想我可能对你的问题产生了一点误解。我确认一下,老板,你说的互帮互助,是指男生之间互相抚慰彼此的……” 第36章 沈暮云飞快打断他的话,红着脸道:“嗯。” 沈乙一下变得非常严肃:“你说的这种事确实存在,但非常少,一般只发生在彼此都有意思的两个人之间。你和梁先生存在法律上的亲属关系,是绝对不允许的。” 沈暮云愣住。 “彼此都有意思?” “嗯,要么是感情上的意思,要么性方面的意思。” “……” 沈暮云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这句话中的含义。 沈丁对自己有意思……?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他们就见过几次面,虽然成为了朋友,但离亲密关系来说还太远太突兀。而且今早沈丁对自己的态度极为自然,哪怕是……的时候,也不带一点淫.靡神色。 沈乙已经改变策略,放缓车速,用很自然的语气平静提起,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昨晚留宿你的那个人对你做了类似的事?” 沈暮云不擅长撒谎,沉默着没说话。 “你喜欢他吗?”沈乙又问。 沈暮云还是没说话。 沈乙好像一下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起来,接着道:“不要紧的,老板,我们只是随便聊聊。你看起来有点热,要不要开车窗?” “……好。” 沈乙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新鲜空气吹进车内。沈暮云鬓边的碎发被吹得呼呼响,他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最终诚实地回答了沈乙的问题:“我不讨厌他。” 沈乙的嘴角勾起弧度。 “那就是喜欢?” “不……说不上来。我跟他待在一起确实很放松,但如果要像你刚才说的那样,用‘性’方面的喜欢来评断,又似乎没有。” 沈乙嘴角的弧度又垂了下去:“是长得不够帅?” “也不是,他长得很不错,”沈暮云尽量冷静地剖析自己对沈丁的感想,“虽然这么说可能会冒犯……我只喜欢他长相中的一部分。” 沈乙总结了他的描述:“在他身边会觉得放松,但离那种喜欢还差点什么东西。” 沈暮云有些烦乱地皱皱眉,觉得这样说不对,想要反驳,又不止从哪里反驳起,最后只是草草点了下头。 “差的是什么?”沈乙没有放过这么宝贵的机会,非常虚心地求教。 沈暮云很诚实:“我不知道。” “既然感到放松,或许可以培养培养。你该尝试开始一段感情了,听林姨说你还从没跟谁谈过恋爱。” 沈暮云:“我现在不适合开始恋爱,而且我在很多人身边都会感到放松。” 沈乙用余光偷偷看他,手用力握住方向盘:“比如?” 沈暮云想了想,开始一个一个地数,并附上原因:“比如昨晚的朋友,我喜欢他的绘画才华和耳垂形状。比如沈甲医生,他身上有股很好闻的香味,说话也很温柔。比如你,你的眼睛总能让我快速镇定,还有……唔,再算上我在邻居家新认识的狗狗,它非常可爱。” 每说一个名字,沈乙嘴角的弧度都会增加一分。 “哦对了,”沈暮云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位同事,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他也给我这种感觉。但后面我们闹了一些不愉快。” 沈乙的笑意已经无法掩藏,他极少笑得这样明显,连空气都似乎蔓延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可是下一句,沈暮云道:“但我不会和他们中的任何人谈恋爱。请放心,沈助,我是个很有原则的雇主,绝不会骚扰你。” 沈乙:“……” 笑意立刻消散。 “为什么?”沈乙喃喃问,“因为你觉得最近不适合恋爱?” 沈暮云伸手撑住额头,揉了揉眉心,道:“这是原因之一,还有……我也不知道,好像都不对,每个人都有哪里不对……啊,抱歉,我绝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我最近真是……” 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沈暮云还在纠结沈丁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意思的事情,自顾自沉思了好一会,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沈乙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他转头,看到沈乙脸色发白,雕像般一动不动握着方向盘,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助?” 好一会,沈乙才发出一个“嗯”字。 他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整个状态很奇怪,嘴里低念着什么,语调奇异,很难听清。 沈暮云心头猛地一跳,凑近一些,又道:“沈助?你还好吗?” 隔得近了,他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汇。 “培养……培养就好……按照人类……耐心……” 沈暮云的呼吸窒住,莫名感到一丝恐惧。他很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声音紧紧绷着,试探道:“沈助,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在路边停一下?我帮你叫医生。” 沈乙依然没理会,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沈暮云忍不住提高音量:“沈乙!” 沈乙一顿。 低喃消失了,他愣了半秒,瞬间恢复正常,嘴角重新带上淡淡的笑意,用那双幽深的绿色瞳孔看向沈暮云,礼貌地问:“怎么了,老板?” 沈暮云呼吸起伏不定,疑惑地盯着他的侧脸。 “我刚才走了一下神,”沈乙又道,“我们之前聊到哪了?……啊,聊到培养感情。我忽然有个好主意,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沈乙脸上带着有些奇异的神色,几分兴奋,几分失落,几分期待,好像忽然变了个人。 第37章 沈暮云手心冒汗,情不自禁放低声音,问:“什么主意?” 沈乙笑着说:“感觉不对也不要紧。要不,在你觉得放松的这几人里面选一个,和他一起生个孩子吧。很多人类不是生了孩子就会结婚么?” 沈暮云:“………………” 漫长的安静。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沈暮云颤抖着开口,“我为什么要跟人生孩子?又为什么要跟人结婚?……而且我们都是男的。” 这个回答让沈乙的脸又一次缓慢凝固。他歪着头,目光虽然已经盯着车外的马路,却明显心不在焉。 许久,他脸上流露出了非常遗憾、遗憾到看上去快要崩溃的神色。 “这样啊。”沈乙发出低沉的叹息,“可怎么办好呢?” 【??作者有话说】 初心不改啊…… 第20章忘 ◎“我不知道,沈助,我没有谈过恋爱。”◎ 沈暮云茫然又震惊地盯着沈乙看。 他忽然意识到,他和沈乙形成雇佣关系已经一个月,可他对新助理依然一无所知。 大部分时候,沈乙简直就像一个机器人,永远维持着助理该有的完美状态,随叫随到,体贴耐心,无条件满足雇主的一切要求。 他认识的是“沈助”,而不是“沈乙”。 所以,现在是真正的“沈乙”在跟他说话吗,撕开了助理的包装,流露出来更接近于沈乙自身的一面? 沈暮云喉结滚动,谨慎地开口道:“……沈助,你是不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这条高速下来就有一家三甲医院,要不我陪你去挂个号看看吧。” 沈乙没说话。他又一次深深吸气、再吐气,一点点将脸上失控的表情恢复原样,重新变得冷静和完美无瑕,最后给嘴角挂上淡淡的职业性微笑。 沈暮云感觉自己在看一场诡异的变脸。 “没关系,不用去医院,”沈乙用平静的语气道,“抱歉,我刚才可能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沈暮云觉得沈乙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至少在刚才的五分钟内,沈乙比他更像真正的精神障碍者。 他斟酌了一下字句,道:“真的没问题?不用担心工作和薪酬,一切以身体第一。” 沈乙依然只是微笑:“谢谢老板,我确定没有问题。我只是,唔,失恋了一下,还没能彻底摆脱悲痛的情绪。” 沈暮云:“……啊。” 他微微张嘴,盯着沈乙深邃的眼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他记得很清楚,沈乙在面试的时候有强调自己是单身,而且以沈乙的性格,很难想象他跟人谈恋爱的情景。 可失恋又是一个绝佳的理由,能够完美解释昨晚的失联和刚才的失态。 “这样啊,”沈暮云略微尴尬地说,下意识想要相信,“没听你提过,是最近刚谈的女朋友吗?” 沈乙看起来不愿多讲:“不是。” “好吧,”沈暮云也没有窥探下属隐私的习惯,只是好心又笨拙地安慰身边人,“没关系,人一生这么长,中间总会跟不同的人走散,但也会不停出现新的邂逅。说不定过段时间你会遇到更喜欢的女生。” 沈乙:“…………” 沈暮云轻轻咳嗽。他说错话了吗? 沈乙:“不,不会的,老板。” “嗯?” “你不了解我,”沈乙说,“我永远不会遇到‘更喜欢’的人。” “为什么?” “爱是一种神圣的契约,一种的灵魂的仪式,一旦签订,哪怕到生命终结、到世界毁灭、甚至到下一个宇宙的伊始,都不会再改变。” “我毫无疑问深爱他,如果我必须要和他分离,我血管里的血液会干涸,灵魂会从脑袋里抽离,身体更是会马上腐败,化作养料和白骨……” “所以,永远不会有‘更喜欢’这个选项,我们的□□融合,灵魂交织,无论谁离开谁都将无法继续生存。” 沈暮云:“……” 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 他在沈乙的描述之中头皮发麻、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一边感到莫名的恐惧,一边又更莫名的产生了兴奋。 就像每一次他用画笔画下怪物时一样。 他额角突突直跳,心脏也热得厉害,沉默了好一会,小声道:“可你不是失恋了么?……你不能强迫女生继续和你谈恋爱,这样是违法的。” 沈乙的目光越发温柔。 “当然,当然,”他说,“请放心,老板,我会充分尊重爱人的意愿,绝不会强迫他。而且我相信他也是爱我的,嗯,毫无疑问,他一定是爱我的。” 沈暮云:“……” 沈乙现在看起来好奇怪。 原来他冷静又沉默的助理私底下竟然是如此痴情的人…… 沈暮云感到不自在,握住副驾的扶手,声音紧绷:“那你准备怎么办?” 沈乙沉沉地望着挡风玻璃上隐隐约约的倒影,又一次发出了极轻的叹息。 “没关系,慢慢来,人类的求爱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会继续改进,总有一天能打动心上人,”他道,“你觉得呢,老板?” “……”沈暮云咬了一下嘴唇,“我不知道,沈助,我没有谈过恋爱。”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还是女人?我可以帮你留意介绍。” 沈暮云流露出迷茫。 第38章 他脑中率先浮现出来的,竟然是月光下的银白色鳞片。 他喜欢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清楚,”沈暮云没法回答,“而且我身体不好,精神状态也时常不稳定,大概率早早就会死掉,最好还是不要找伴侣了。” 沈乙低低笑了一声:“你总是这样善良,我亲爱的老板。神明会眷顾像你这样温柔、美丽、纯真的人,绝不会让你早早死掉。” 沈暮云将它当成一种善意的安慰。他也跟着笑了笑,道:“谢谢。” 车已经开下高速,接近目的地。沈乙没有继续失恋的话题,虽然他看起来依然有些失落。 后半段的路程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各自消化各自的情绪。 直到车开进熟悉的别墅区,沈乙放缓速度,把车稳稳停在沈家的小别墅门口,但并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叮嘱道:“要好好吃药。明天晚上九点该喝第四次,千万不要忘记。” 沈暮云一直把沈甲给他开的药当安慰剂和镇定剂吃,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只是点点头:“好。你也不要太伤心,我相信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沈乙勾了勾嘴角:“借你吉言。” “咔”的轻响,车门终于解锁。 沈暮云朝他失恋的助理挥挥手,目送他开车离开。 ……啊,漫长的两天。 沈暮云松懈下来,慢慢挪到家中,换上家居服,疲惫地倒进沙发里,满脑子都是替他“服务”的沈丁,以及车上发表诡异言论的沈乙。 思绪太乱。他决定打开手机,想刷刷新闻以转移注意力。 然而,在越想忘掉一些事的时候,这些事的影子就会无孔不入。 沈甲、沈乙、沈丁,竟然都在一小时内给他发了消息。 沈甲五分钟前发来:“云云,周末就是复查日,你答应要送我一幅油画,可不要忘了,我一直在期待:” 沈乙一分钟前发来:“记得吃药。” 沈丁四十分钟前发来:“这两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两天,前辈,我非常希望能继续跟你做朋友,所以还请务必不要介意我今早的冲动冒犯之举,务必务必……你或许不知道,其实我也没有多少朋友,每个夜晚都会感到强烈的孤独,只有昨晚,你在我家里留宿,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我已经无法失去你,你是我最宝贵的朋友。” 朋友啊…… 沈暮云把沈丁的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 这个词同样将他触动,他轻易心软,回复道:“没关系,我并不介意,下次不要这样就好。” 刚点发送,又有新的消息提醒响起。 他以为沈丁就守在手机边等回复,可仔细一看,才发现来信人是沈冰。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微跳,又克制不住地点开了消息。 沈冰:“我一直在等你的回复。还在生气吗?” 沈暮云感到烦乱。他拿起手机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没想到他们依然牢牢地将他包围,白天黑夜,无止尽的包围…… 不,不能这么想,他们中好几位都是他的好朋友,哪怕是沈冰,也曾经在他昏迷时帮助过他。不应该把负面情绪转移到朋友们身上。 于是,沈暮云皱着眉,但依然很礼貌地回了每个人消息。 回沈甲:“好的,我记着这件事,周末见。” 回沈乙:“好。” 回沈冰:“没有生气,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继续联系。” 回完,他看着列表里齐齐整整的三个“沈”开头的聊天框,头又开始微微作痛。 怎么大家都姓沈啊?他这时候才意识到。 好乱。脑子好乱。 消息继续滴滴响,他们四该又发来了新的回复。沈暮云不愿意再聊,决定换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他把手机开静音,丢到茶几上,光脚走进三楼的画室。 跟沈丁交流完之后,他确实有了新的作画灵感。 沈暮云拿起画笔,调出了很满意的颜色,正准备往画布上涂抹时,余光里忽然看见邻居家阳台上站着一条漂亮的大黑狗。 和看到沈甲们的消息时的烦乱不同,大黑狗让沈暮云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暂停作画,走到窗边,朝他的狗朋友挥挥手。后者非常高兴,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远远朝他吐舌头。 真可爱。沈暮云想,如果不是已经身患绝症,或许他应该收养隔壁的黑狗。 他安静地和黑狗对视片刻,心情松快许多,又重新回到画布前,决定这几天都不出门,就在家里画画。 画画最能静心。 沈暮云往画布上抹了第一道颜料,然后很快忘记了沈甲、沈乙、沈冰和沈丁,连对面的黑狗也彻底忘记,眼里只剩下色彩。 不出所料的是。 他同样忘记了沈乙反复叮嘱的药。 第21章飘 ◎“我的宝贝,或许要给你一点惩罚……”◎ 一直以来,都是沈乙发信息催促他喝药。 沈暮云已经完全不记得药的颜色和味道,他怀疑药里有很重的安眠成分,因为每次喝完都会沉沉地睡上一觉,再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他极少主动想到药的事,完全将它当成无关紧要的心理安慰剂和催眠剂。 沉迷于画画之后,他很快将沈乙的叮嘱抛到脑后。 第39章 沈暮云在画室里待了两天,到第二天晚上十点多,沈乙一直联系不上人,最后打电话给沈家。 林姨端着水果慈爱地走进画室,提醒沈暮云:“小云啊,沈助理正找你呢,等会记得给他回个消息。” 沈暮云全神贯注埋着头,和总不满意的调色奋战,敷衍地点点头:“好的。” 阿姨放下水果走了,沈暮云很快将这件事忘记。 又过了两小时,沈暮云听到外面一阵狗叫声。他这才短暂地从画里回神,看到大黑狗站在阳台上,黄澄澄的眼睛被月亮照得像两个小灯泡,正远远焦灼地盯着他。 沈暮云怔了一下,终于放下调色盘,走到窗边。 黑狗疯狂朝他摇尾巴,又连续叫了好几声。 夜已经深了,沈暮云害怕它吵到邻居,用食指压住嘴唇,朝它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黑狗不情不愿地闭嘴,喉咙里低低地“呜”了许久。 沈暮云朝他笑了笑,自言自语般地说:“乖狗狗,现在外面太黑了,我不敢出门,明早再喂你好么?” 黑狗:“……汪汪汪!汪!” 沈暮云的心思还在画里,没有继续和狗谈心,很快回到画布前。 被这么一打断,他的脑子里终于想起来阿姨的提醒。 他拿起静音状态的手机,看到沈乙的未接来电和未接信息,都是提醒他到了喝药时间,前前后后十几条,极为执着。 沈暮云有些愧疚,回复道:“好的,不好意思刚才没看手机,我马上喝药,你先睡觉吧。” 回完,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调色盘。 …… 异样是在后半夜发生的。 沈暮云最开始只是感到冷。 六月,夏天已经来临,a市早早进入了燥热期,家里24小时都开着空调。 过了十二点,不知什么原因,沈暮云忽然感觉全身的关节都仿佛灌满了水泥,而空调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往身体里钻。 他正在认真处理音乐盒的色彩细节,纠结于用什么样的红色来表现血液才更写实,毫无征兆的,他的身体一点点僵在椅子里,手开始不停发抖,画笔也跟着掉落,在脚背上砸出鲜艳的痕迹。 好冷…… 他脸色苍白,上下牙齿因为发抖而磕个不停,思维也逐渐被冻结,花了一点时间才将目光缓慢地移动到空调遥控器上,勉强站起身,艰难地走到书桌边。 “滴”。 空调被关上。 沈暮云额头全是冷汗,靠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很快又涌出极度的渴意,渴望的不是普通的白开水,而是…… 他看向画布上鲜艳的红色,喉结滚动,脑中浮现出了粘稠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 怎么了? 是感冒?还是幻觉? 或者是昨晚熬了一个通宵,现在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沈暮云忍了几分钟。窗户开着,房间里的冷气很快散尽,但他身上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这股寒意非常奇怪,与外界的温度无关,好像是从骨头内部渗出来的,很快就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画室里没有取暖的东西,他只能用书桌上的桌布裹住自己,可依然感觉不到一丝热意。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得马上叫醒林姨,或者联系医生。 这个念头刚产生,情况就急速恶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不行了,身体也越来越僵,连思维都变得格外缓慢。 画室隔音极佳,门严严实实关着,最快的办法是直接走到门口,打开门喊林姨的名字。可从书桌到门口有三十米的距离…… 短短三十米,又是无比漫长的三十米。 沈暮云走了足足五分钟。 心脏已经开始尖锐的疼痛,当手终于颤抖着握上门把手时,他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紧接着,意识也完全丧失。 好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将他的灵魂和生命力飞速从身体里抽离,让他从鲜活的人骤然变成一具尸体。 沈暮云凭借最后的求生欲拉开房门,余光瞥到走廊侧镜子里映出的影子: 站在门口的人全身惨白,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上爬满恐怖的青斑,眼睛死气沉沉,瞳孔甚至已经扩散得很大…… 沈暮云缓慢睁大眼,甚至来不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来不及体会死亡降临时的恐惧,意识迅速陷入深沉的黑暗。 他摔倒在画室门口。 彻底昏迷的前一秒,他脑中莫名闪过一段深灰色的、干枯的蛇骨。 像是已经被深深遗忘的某个很久很久前的记忆剪影。 …… …… 奇妙的事情继续发生。 他的灵魂好像飘到了半空。 沈暮云的意识是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是谁、在哪里、在做什么,却能以浮在半空的视角看到自己,也能听到外界乱糟糟的声音。 他的身体躺在地上,满是青斑,又冷又硬,像医院冰柜里冻了二三十年的尸体。大黑狗从隔壁邻居家的阳台爬上了三楼的画室,撞碎了玻璃,冲进房间对他的身体一通狂叫。林姨很快被叫醒了,咚咚咚跑上下楼,发出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整个别墅上上下下灯火通明,林姨连滚带爬地冲到二楼,哭着打电话给医院和沈凌山。大黑狗用热乎乎的红舌头舔沈暮云冰凉的脸,很快又从三楼跳下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40章 沈暮云像看戏一样,迷迷蒙蒙地“看”着这一切。 救护车来得出乎意料的快,以奇怪的声音呜呜响,划破别墅寂静的夜晚。林姨已经哭到快要崩溃,跌跌撞撞跑着去开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医生描绘事情经过,医生…… 医生是沈甲。 咦,医生为什么会是沈甲? 他那么小的私人诊所也能接急救吗? 当然,这些小细节已经和死去的人没什么关系。 灵魂继续飘,他看着沈甲冷静地安慰好阿姨,然后快步走上三楼,在沈暮云无知无觉的身体前停下脚步。 沈甲仔细打量沈暮云的身体。 他微微皱起眉,并不慌乱,只是发出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片刻后半蹲下来,解开他的衣扣,让他的胸膛裸露在空气中。 沈暮云这才发现,自己胸前的红痣变了。 小小的红痣扩散得有半个胸膛那么大,鲜红艳丽,呈现在苍白冰凉的身体上,像心脏死去后留下的一个大洞,看起来格外的诡异。 沈甲将手掌放在“红痣”上,又摇了摇头,再次发出叹息。 “真不乖啊,宝贝。”他呢喃着说。 林姨抱着医药箱往楼上跑,沈甲听到脚步声,弯下腰来,在他骇人的胸口处印下一个温柔又宠溺的亲吻。 等阿姨跑上三楼,沈暮云的衣服已经被整理得毫无破绽。阿姨哭个没停,根本注意不了这些细节,直接跌坐在地上,绝望道:“医生,医生,请务必要救活我家小少爷,求求你,花多少钱都行!小姐不能再失去亲人了,呜呜呜……” 沈甲把毫无知觉的人横抱起来,朝阿姨露出礼貌的微笑,道:“别担心,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住一段时间的院就好了。” 阿姨亲眼见到沈暮云的模样,也亲手摸到了冰凉的、毫无生机的皮肤。她并没有被沈甲安慰到,反而哭得更加厉害。 沈甲抱着沈暮云往楼下走,经过阿姨身边时,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一下像是神奇的魔术。 阿姨先是愣住,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再次看向他怀里的沈暮云。随后,她眼中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迷离,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喃喃地念起了佛祖,让佛祖一定要保佑沈暮云平安无事。 “不会有事,”沈甲又跟她说,“神明眷顾。” 阿姨无意识地跟着呢喃:“神明眷顾、神明眷顾、神明眷顾……” 沈甲把沈暮云抱上救护车。 如果阿姨再仔细多看一眼,就会发现救护车上既没有急救护士,也没有司机。但她好像还没从刺激里缓和过来,只是呆呆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沈暮云的灵魂变成了风筝,以沈甲的手为线,在离身体不远的地方起起伏伏。他看到救护车在没有司机的情况下高速行驶,而沈甲亲昵地抱着他的身体坐在副驾,一点也不着急抢救,先是微微低下头,温柔地亲吻他发青的嘴唇。 “电话不接,梦也不做,还跟我撒谎,”沈甲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密语,“拿你怎么办才好呢?我的宝贝,或许要给你一点惩罚……” 沈暮云明明已经完全昏迷,他的灵魂却辨认出了温暖柔软的触感,也闻到了熟悉的浓郁幽香,像黄泉路上完全盛开的诡异鲜花。 他感到安心。 无论是沈甲、沈乙、沈冰、沈丁还是大黑狗,都能轻易让他感到安心。 但是此时,他的安心似乎有了非常明确的来源和指向。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六岁时迷失在暴雪深山的那一晚。 沈暮云不由自主地朝着沈甲靠近,也是朝着遗落的真相靠近。可他的灵魂在亲吻里越来越模糊。看不见的风筝线在不动声色地回收,直到让灵魂和身体汇合到一起。 沈甲抬起头,径直望向轻飘飘的灵魂所在地。 沈暮云这才发现——原来沈甲的瞳孔深处也带着幽深又神秘的绿色。 好眼熟,他想。 下一秒,沈甲好看的嘴唇勾起好看的弧度,目光也越来越甜腻和深情。他伸出手来,隔着空气拍了一下灵魂的肩膀。 沈暮云一愣,感觉自己像一条沙丁鱼,被塞回了身体的罐头里。 这一次,他真正地失去了意识。 …… 【??作者有话说】 我们排序第一号的甲先生该登场了! 惩罚,好好惩罚! 第22章肚 ◎祂开心占领祂的宝贝,为他注入粘液。◎ 灵魂回归身体之后,有远比死亡和寒冷更难熬的东西在等他。 沈暮云很清楚察觉到,梦里的怪物正在生气。 这些冰凉灵活的触手连生气都软绵无比,一如既往小心翼翼,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疼痛的信号,却用另外一种更恐怖的方式将他完全掌控,轻而易举带给他快乐,又轻而易举地把他逼到崩溃的边缘。 他发现自己被触手们捆绑出了人类极难完成的柔软姿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箭,岌岌可危又敏感之至,连头发都无法再动弹一下。 而触手们把他绷紧的身体当做琴弦一样弹奏,它们精通所有让他发疯的韵律,弹得不慌不忙,精准控制“琴弦”发出的每个音符,可惜,琴弦无论如何也坚持不到曲末,总是刚一开始就濒临失控。 这时候,它们又会温柔停下动作,用诡异的身躯将沈暮云团团卷住,张开口器、摇晃绒毛,像一对真正的爱侣那样耳鬓厮磨、窃窃低语。 第41章 “宝贝,我亲爱的宝贝……”怪物发出阵阵似人非人的音节,“你应该承诺我……永远不再骗我。” 沈暮云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欺骗,只是在梦里不停地流泪——或者是流别的东西——他已经无法思考,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怪物想要听的话,渴望能在触手间得到解放。 过去,怪物总是无条件满足他的要求。 可今天的祂看起来格外生气,迟迟不肯停下惩罚,让沈暮云一遍又一遍地说下承诺,再一遍一遍表达爱意。 “我爱你,宝贝,我爱你,”怪物贴着他的耳朵,深情至极,“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可祂的触手们截然不同的冷酷。 在短暂休息之后,它们毫不留情地继续没有完成的曲子。 沈暮云眼泪掉得更加厉害,跟随触手的动作发出怪物想要的声音,瞳孔里潮湿一片,勉强只能看到触手上代表着兴奋的粉色绒毛。 被逼到极致的时候,灵魂深处好像发生了看不见的错位。 沈暮云低声啜泣,断断续续,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要……医生,不要……沈助,冰哥,小丁……不要这样……好狗狗……你是好狗狗……” 触手瞬间陷入静止。 六只深绿色的瞳孔直勾勾盯住怀里的人,里面逐渐浮现出浓烈的情绪。 “啊,”祂发出悠长的、快乐的惊叹声,“我的聪明宝贝,你到底喜欢谁?还是都想要?” 沈暮云只是哭。 怪物松开触手,将他拥入怀中。 “没关系,没关系,”怪物舔舐他的耳朵,“我想我也有错,亲爱的……我应该更早一点为你安排新的心脏,这样就不会因为忘记喝药而发生意外。” 等待已久的琴弓贯穿了琴弦。 琴弦刹那间失去所有声音,像是骤然断裂。 但怪物很清楚,他的宝贝喜欢所有这一切。 祂开心地占领祂的宝物,努力使用人类更习惯的方式,一遍遍往内注入有活性的细胞粘液。那些粘液很快让沈暮云整个肚子都鼓了起来,肚皮颤颤巍巍,偶尔会骇人的蠕动,像是在孕育什么新的东西…… …… 沈暮云很快陷入了比梦境更深的黑暗里,只剩下六只深绿色的瞳孔陪伴他。 …… 昏迷的第三天。 沈暮云被热醒了。 他的心脏明显处于异常的躁动状态,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在血管里窜来窜去,咕噜咕噜沸腾,简直要把全身都煮熟。 沈暮云艰难睁眼,大脑和眼前的天花板一样空白。他最先听到的是心脏疯了一样跳动的声音,片刻后,才终于辨认出床边的啜泣声。 是妈妈的声音。 沈暮云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自己在画室昏迷的事,挪动瞳孔,看到沈凌山坐在床头,心疼得不停掉眼泪。 她身上还穿着西装,显然是临时赶回来的,连妆都没来得及卸,全哭花了。她旁边站着林姨,林姨微微弯腰揽着沈凌山的肩,低声安抚她的情绪。 沈暮云因为高热,嗓子干得无法说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勉强的音节,想让妈妈别哭了。 他一出声,床边的两人齐刷刷抬头看向他。 “哎呀,小云醒了!”林姨面露欣喜,“小姐你看,沈医生果然是能把小云治好的!” 沈医生? 他在沈医生的诊所里? 沈暮云还想再认真打量,但很快被情绪激动的妈妈挡住了视线。沈凌山用力握住他没有扎针的手,菩萨佛祖上帝一通乱谢,一边问他感觉怎么样,一边让林姨赶紧叫医生。 沈暮云说不了话,身上又热又痛,只能轻轻反握住妈妈的手。沈凌山肿着眼睛看着他,片刻后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上沈暮云的额头,试探了一下.体温,眉头又紧紧皱起。 “好烫,怎么还是这么烫,”她声音沙哑得很厉害,“小云,不要这样吓我……” 沈暮云用力张了张嘴,最后只艰难地挤出四个字安慰身边人:“没事,妈妈。” 下一秒,这里的门被推开。 哪怕烧到神志不清的地步,沈暮云也立刻闻到——有熟悉的幽香开始在房间里蔓延。 神秘甜腻的香味由远及近,停留在他的床边。他莫名打了个寒战,有些害怕,又无意识地想要靠近和依赖。 很快,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丝毫不会被热度感染,给他烧到沸腾的脑袋注入源源不断的凉意。 沈凌山在一旁焦急问:“沈医生,情况怎么样?为什么高烧两晚了还不退?” 高烧两晚……沈暮云迟钝地将视线转向病床的另一侧。 医生逆着光,看不清五官,但沈暮云能够清楚地辨认出那张好看的嘴唇形状。 幽香也越来越浓了,医生的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抓住他挂着针的手腕,揉了揉他疼痛难忍的地方,温声道:“不用担心,这是很正常的免疫过程,小沈先生这次过敏反应比较严重,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 ……过敏? 昏迷前他一直在画室里画画,怎么会过敏? 沈凌山却对这个说法一点质疑都没有,道:“那大概什么时候能退烧啊?这么一直烧下去也不是办法。” “退烧的话,我估计要到明后天,”医生说,“我会24小时照料他,不会让他的病情继续发展。” 第42章 沈凌山还想说什么:“可是……” 医生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病人现在需要静养,女士,我理解您的担忧,但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他说的礼貌又不容置疑,“您也需要休息,您已经很久没合眼了。” 或许是因为幽香的原因,沈暮云的心跳缓和了一些,干涩的嗓子里勉强能组成词句。 “你先……休息,”他对沈凌山说,“我感觉……很好。” 他一说话,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他的脸上。 沈凌山的眼睛又红了,她心疼地摸了摸沈暮云的脸,又迟疑地看向身旁的医生。 医生和她对视。 她本来还有其他想说的话,在两人视线相交的刹那,又忽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激烈波动的情绪也很快平复。 沈医生能够治好小云。她没由来地想。 她站起身,感激又疲惫地朝沈医生伸出手:“你说得对,医生。非常感谢你,还请你务必多多照看我儿子。” 医生微笑,和沈凌山握了握手:“职责所在。” 沈凌山又低头和沈暮云说了一会话,依依不舍从房间里离开。 门轻轻合上,这里只剩下沈暮云和沈甲两个人。 沈甲换了方向,在另一头的椅子里坐下。光线照在他的脸上,让沈暮云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 沈甲还和记忆中一样,英俊,绅士,温柔,甚至有点过分黏腻,但沈暮云怔怔看了他很久,总觉得他身上多了一股陌生的熟悉感,或许是气味,又或许是神态。 沈甲的笑意加深,无可挑剔的性感嘴唇一张一合,温声问:“云云,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沈暮云这才回过神,身体的不适也跟着涌现。妈妈不在,他再也撑不住伪装,立刻紧锁起眉。 “渴,热,痛……”他难受地说。 沈甲给他倒来了温水,将他扶起来一些,喂他慢慢地喝。沈暮云渴得要死,可一尝到水便忍不住扭过头去连连咳嗽。 好腥! 沈甲慢慢拍打他的背,道:“不急,慢慢喝。” 沈暮云的口腔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甜腥味,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里面加了什么?” 一出声,他就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恢复正常了。 干涩的嗓子也舒服了很多。 他不禁疑惑地看向水杯,只看到普通的白开水。 “只是水,”沈甲说,“你现在在生病,味觉系统失灵也是正常的。忍一下,云云,你快要烧脱水了,要多摄入水分。” 沈暮云将信就疑,眉头皱得更紧,小心翼翼地闻了闻,依然无比确定自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但沈甲没有给他继续迟疑的机会,用杯沿抵住他的嘴唇,将剩下的部分继续喂进他的嘴里。 沈暮云拼命忍耐呕吐的冲动,屏住呼吸,一口气将水全部喝完,忍得眼睛里涌出了生理眼泪。 “好了。”沈甲把杯子倒扣,确保沈暮云一滴都没有剩下,笑意加深,“今天真乖,宝贝。” 一颗桃子味的糖果紧跟着塞进他的嘴里,暂且压制住了强烈的恶心感。 沈暮云眼泪蒙蒙,难受地摁住胃部:“医生,我怎么了?” 沈甲重新扶他躺下,道:“你只是突发严重过敏,休克在画室门口,需要住一段时间的院。” 沈暮云看向自己左手吊的瓶。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他竟然看到瓶子里装着深绿色的、闪着神秘光泽的粘稠液体,顺着注射器缓慢地流进他的身体里。 而刚才,妈妈和林姨都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疑问。 沈暮云死死盯着药瓶,心脏还在继续狂跳不止:“对什么过敏?” 沈甲:“对凤梨。” 那天晚上,林姨给他切来的果盘里有凤梨。 但沈暮云可以百分百肯定,自己从未有过凤梨过敏史,之前一次吃掉半个也只是舌头发麻。 “你的身体在不同的时期会对不同的东西做出免疫,”沈甲一本正经地说,“尤其得了麻烦的病之后,免疫系统也会做出相应改变。但没关系,云云,我会治好你。” 沈暮云茫然。 茫然间,沈甲已经开始解他的衣服。 纽扣式的睡衣很快被完全解开。他的胸膛露在空气中,沈甲把助听器贴上了他左胸红痣所在地,检查他的心跳。 沈暮云脑中忽然闪过红斑的画面,他立刻低头去看,又看到他的红痣好好的,没有扩散,也没有变成一个大洞。 “唔,跳动得好激烈,”沈甲用一种奇异的语气描述,“具体是怎样的难受?” 沈暮云重新倒进枕头里,难受地喘息,断断续续描述:“好热,热得好像要烧起来了……心脏也跳得很厉害,血液把每根血管都撑得好难受。还有皮肤……皮肤好痒。医生,我身体是不是长出了新肉?” “当然没有,亲爱的。”沈甲挪开助听器,手指温柔地揉了揉红痣,“再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你给我打的是什么药?”沈暮云还是没忍住问,“它们看起来好奇怪……” “只是普通的生理盐水,”沈甲用冰凉的手掌捂住他的眼睛,遮挡他的视线,“你一定又出现了幻觉。” 沈甲的手掌也和沈乙、沈丁的一样,细腻得没有任何茧子,带着神奇的安抚力量。 第43章 沈暮云很快安静下来。 “这样啊。”他在一片昏暗里喃喃说,“医生,你的手好凉,很舒服。” 沈甲低低笑了一声。 沈暮云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片刻,一具比正常人体温更低的身体钻入他的被子里,将他严严实实抱住,汲取走多余的高热。 浓烈的幽香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沈暮云舒服得长长叹一口气,竟没有察觉他们的举动是不是过分亲密,像受伤的小兽一样,下意识钻进沈甲的怀里,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沈甲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然后将冰凉的手放在他滚烫的腹部:“睡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沈暮云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可就在下一秒,他猛地睁开,愣愣地看着沈甲。 就在刚才,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23章示爱 ◎比触手更灵活的舌头钻入其中。◎ 沈暮云惊恐地看向身边人,本就异常的心脏开始疯狂跳跃。 沈甲神色依旧温柔,似乎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可爱,伸手轻轻撩了一下他长长的睫毛,问:“怎么了?” “有什么在动!”沈暮云压低声音,吸了一口冷气,用力摁住平坦的腹部:“在肚子里,好像是活的!” 沈甲伪装出敷衍的疑惑,“哦?”了一声,手掌在他的下腹处揉了揉,道:“在动吗?” “在动!”沈暮云迷茫又恐惧,“你摸到了吗?” 沈甲沉吟:“我摸摸看。” 手掌移动起来。 沈暮云腹部的皮肤格外细腻,因为情绪波动的原因不停起伏,摸上去又软又热。 沈甲摸了很久。 沈暮云屏住呼吸,没忍住又问:“有吗?” 沈甲遗憾地摇摇头,道:“没有。或许是肠胀气?过敏导致肠胀气是正常现象。” “肠胀气?”沈暮云皱起眉。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可当他想更仔细地去感觉时,肚子里又没有了动静,肚皮温顺地被医生揉出各种形状。 “又或许……”沈甲忽然再次开口,声音跟着压低,神神秘秘,“像童话故事里那样,这里面长出了一颗新的心脏?” 沈暮云怔了好一会。 因为这种可能性过于离谱,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什么童话会在肚子里长出心脏?真吓人。” 沈甲笑了起来,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尖,眼中带着掩饰得很好的兴奋和期待,道:“没有这样的童话吗?那……或者里面长出了一个可爱的人类小婴儿,是你跟心上人的爱情结晶,有了它,按人类社会的规则,你们就可以结为伴侣,永永远远在一起。” 沈暮云震惊地愣了更长时间。 他瞳孔收缩,盯着医生,心脏咚咚直跳,小心问:“……你怎么了?医生,你在和我讲鬼故事吗?” 沈甲的笑容似乎有了半秒的顿挫。但很快,他重新勾起嘴角,将不安定的人抱紧,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嗯,吓唬你的。不要多想,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暮云闻着熟悉的幽香,稍稍冷静一些,迟疑着重新闭上眼,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医生的锁骨处。 “真的只是肠胀气?”他低低问。 “真的,我的宝贝。”沈甲一如既往用他黏腻的语气说着,“快睡吧,你的心脏快要无法负担了。” 沈暮云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甲冰凉的手,后者立刻与他十指相扣。 他感到很安全,身上的高热和疼痛似乎也缓解很多,浓浓的疲惫涌上心头,让他很快陷入了新的昏睡之中。 …… 这一次,他做了很正常的噩梦。 也许因为“过敏”前他一直在画画,梦里,他又回到了六岁的生日宴上,站在浴室门口,呆呆地看着像油画又像现实的恐怖画面。 紧接着,画面发生变化,他又身处暴雪中的深山。四处全黑了,风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冻得浑身僵硬,只觉得每一道树影都是张牙舞爪的恐怖怪物,慌不择路间失足摔下了悬崖,心脏被一截灰色的、坚硬的蛇骨穿透,血溅在雪地上,让一切看上去宛如一场诡异的祭祀。 再后来,蛇骨好像活了,在他的心脏里蠕动…… 沈暮云梦里惊恐地大喊,有人很快将他温柔抱住,轻拍他的背部安抚。 现实里,他又一次发起高热。 他烧得意识模糊,虽然睁开了眼,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甚至觉得眼前的沈甲和二十年前的蛇骨重叠在了一起,他好看的嘴唇就是蛇蜿蜒的形状,里面一定长满了密密麻麻上下两层的尖牙。 沈暮云难受又害怕地疯狂推搡沈甲,想摆脱他的拥抱。沈甲无奈松开手,亲吻他的鼻梁,道:“好吧,好吧,你想要和谁一起睡?只要不是某位梁先生,我都能满足你的愿望,亲爱的。” 沈暮云脑子里闪过很多人。他无意识地喊了一句爸爸,很快得到沈甲的拒绝。 他第二个喊的是没有名字的黑狗,他叫它:“大狗,我想要大狗”,沈甲像魔术师那样打了个响指,同意了他的提案,并很快从房间里离开。 沈暮云又昏昏沉沉睡过去几分钟,很快,湿漉漉的舌头将他从梦里舔醒。 大黑狗真的来了。 它趴在床边,用鼻子拱着他的头,黄澄澄的眼睛担忧地注视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第44章 沈暮云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出乎意料地立刻镇定了下来。 他伸手抱住狗子,把满是冷汗的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 “狗狗,”他哑声说,“谢谢你。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是你把林姨叫醒……” 狗温柔舔他的头发,呼噜呼噜。 “我们算得上好朋友吗?我应该给你取一个名字,像人类那样的名字,怎么样?” “汪!” 沈暮云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半闭,闻着狗子身上的味道,呢喃着说:“我是黄昏时天边的云,你是我的好朋友,那你就是……晚上的星星,大名叫沈夜星,小名叫星星,好么?” 似乎和黑狗高大威猛的形象不太一样。 不过没关系,狗怎样都喜欢。 它又叫了几声,四个爪子都搭在沈暮云身上,让他枕住自己的最柔软的肚子,开心地吐舌头。 沈暮云听到了黑狗的心跳,低声喊了几句星星,很快重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床边的生物又换了。 大黑狗已经离开了,沈甲也不见踪影,只有沈乙坐在他的身边,用水果刀给他削苹果皮。 “你醒了,老板,”沈乙用幽深的暗绿色眼睛看他,“我已经送你母亲先回别墅,她实在太疲惫,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得到了黑狗的安抚之后,沈暮云的精神安稳了许多,身上的胀痛也有所缓解,只是心脏依然跳得难受,好像还残留着被蛇尾贯穿的痛楚。 他翻了个身,让自己平躺下来,哑声道:“谢谢。你怎么来了?” 沈乙:“我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特地过来向你道歉。” 沈暮云还没有从昏睡中完全回过神,无法处理沈乙话里的意思:“?” 沈乙:“对不起,那晚我应该亲自上门,盯着你喝下药剂。” 沈暮云:“……医生说我只是过敏,沈助,不必多想。” 沈乙没有再多说,将苹果切出一个小块,用水果刀插着,送到他的嘴边:“尝一下。” 沈暮云不肯张嘴,虚弱地偏过头去,道:“我现在吃不下,胃里很难受。” 沈乙:“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三天……但他似乎并没有太多饥饿的症状。 他疲惫地躺在床上,看着点滴里还没有流完的深绿色液体,忽然对床边人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他道:“沈助,我好像在这三天里换了一具新的身体。我的四肢变得好软,皮肤变得很敏感,心脏也异常有力。我还做了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到我在雪山里,掉进了悬崖,被一截蛇尾贯穿了心脏……后面不记得了。” 沈乙朝他微微一笑:“不要再想这些,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养病。我去叫医生过来,让他看看你的胃为什么不舒服。” 沈暮云嗯了一声,合上眼。 片刻,又有人推开了门,沈暮云道:“医生,我的胃……” “前辈,你怎么一下瘦了这么多?”沈丁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沈暮云迅速睁开眼,看到来得人居然是沈丁。他眼睛通红,站在床边,一副随时可能要哭的模样,瞳孔里湿漉漉一片。 沈暮云愣了愣:“你怎么也来了?” 沈丁在他床边坐下,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清瘦的锁骨,微微低着头不说话。 沈暮云:“没事,我……” 话音未落。 他猛地顿住话头,看到沈丁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往下掉。 温热的液体前仆后继落在他皮肤上,沈暮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哭泣惊住了,从没有男性朋友在他面前流过眼泪。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要……要安慰吗?怎么安慰才好? 沈暮云慌张地抓住沈丁的手,尴尬几秒,磕磕巴巴:“别哭,别哭,我没事,医生说我只是过敏,很快就好了,你,那个,别哭了……” 他越安慰,沈丁就哭得越厉害。 沈暮云手足无措,勉强从床上坐起来,把伤心的朋友抱紧怀里,学着沈甲的模样拍他的背部,反复道:“真的没事,真的,我已经好多了。” 沈丁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他伸手紧紧回抱住沈暮云,哭得词不成句,说了半天沈暮云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沈暮云又茫然又感动,连异常跳跃的心脏都好像变软了,他伸手去擦沈丁的眼睛,低声道:“好了,好了。” 沈丁湿漉漉的睫毛扫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沈暮云又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耳垂,因为情绪激动的原因,他的耳垂也涨红得厉害,变得热乎乎的,捏起来像个小球。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沈丁断断续续说,“我不能失去你,前辈……你一定要好好听医生的话……” “嗯,我知道,”沈暮云温声说,“别哭。” 沈丁把眼泪全擦在他的肩头:“那、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沈暮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沈丁说的是那天早上擅自“服务”的事。 “没有生气,”沈暮云说,“一点也不。” 沈丁这才缓慢止住抽泣。 沈暮云只觉得自己整个右肩都全部湿透。 他后知后觉地勾起嘴角,有些想笑。沈丁总是拥有这样的能力,能快速缓解他的负面情绪。 “我又担心你的身体,又害怕你不肯见我,昨天一整晚都没睡,就站在诊所下面。”沈丁红着眼睛说,“然后沈医生让我进来,只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第45章 沈暮云没有原则地说:“多待一会也不要紧。” “我不能打扰你休息,医生说你需要休息,”沈丁又擦了一把眼睛,“前辈,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沈暮云点点头:“我的助理应该还在外面,我让他送你回去。” 沈丁无视了这句话:“怎么有切好的水果摆在这里?我喂你吃几块吧,你看起来气色太差了。” “……”沈暮云实在是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但他没法拒绝沈丁的好意,毕竟很少会有朋友因为他生病而掉眼泪,“……就吃两三块,我胃口不好。” 沈丁拿起叉子,把苹果送到沈暮云嘴边,盯着他一口一口缓慢地咀嚼,直到完成沈乙没有完成的任务,最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不知是不是吃了点东西的原因,沈暮云痉挛的胃竟也缓和了不少。 但是很快,又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 不是说他需要休息吗?怎么还有访客? 沈暮云想着,微微皱起眉,抬眼却正看到一张清冷的脸。 他整个人一僵,心跳猛地漏了几拍,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沈冰怎么也来了……? 沈冰拎着果篮和花,安静地注视了他片刻,开口道:“听说你病了,小云,学校安排我来探望你。” 似乎是个很合理的理由,但他们在工作场合完全没有交集,就算探望,也应该是同系的老师才对。 沈暮云沉默地和他对视片刻,发现自己依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于是别过头去,没有戳破沈冰的借口,只是有些尴尬地说:“谢谢。” 沈冰丝毫没有了那日在餐厅里的狂热神色,冷静陈述:“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沈暮云下意识反驳,“我只是……” 后面的话消失在了喉咙里。 “只是?”沈冰追问。 “只是,我们确实不适合继续见面。”沈暮云认真地说,“我觉得这对你的病情没有好处。” 沈冰欣然接受这种说法,道:“你说得对。我听从你的建议,这段时间去看了心理医生,接受了几次治疗,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但无论如何都很在意上次吓到你的事。我想我需要当面向你道歉,上次说的那些话让你受到了惊吓。” 沈暮云没开口,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冰也不着急,在刚才沈丁掉眼泪的椅子里坐下,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四周蔓延起清爽醒神的橘子皮香味。 “或者,你其实一直很讨厌我?”沈冰淡淡地又问。 沈暮云转过头,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俊秀的鼻子上。 毫无疑问,沈冰是他这么多朋友里面长得最好看的,男生女相,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足够让人挪不开目光。 沈暮云诚实地摇摇头。 “那就是害怕我?” 沈暮云犹豫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沈冰笑了。 一笑起来,他脸上的梨涡又浮现而出,整张脸如同阳光下融化的冰山。 沈暮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沈冰道:“我知道了。吃个橘子么?” 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眼前,沈暮云没有马上接。他觉得今天的沈冰和上次记忆里的有点不太一样,看起来太冷静了。 “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现在还剩下两分钟。”沈冰又道,“如果不爱吃橘子,两分钟只够给你剥一根香蕉。” 又是五分钟,沈甲到底给了多少人五分钟。 沈暮云不喜欢香蕉,也不希望让沈冰难过,所以接过橘子,只尝了一瓣。 沈冰似乎很高兴,又把高兴藏得很好,一改上次的露骨告白,变得含蓄又内敛。 他今天穿了浅蓝色的t恤,衬的皮肤非常白,不怎么明媚的日光灯落在他脸上,让他的每个表情都显得像精心设计过的那样完美。 沈暮云隐隐觉得眼前人在引诱自己,又无法确定。他咽下橘子,失灵的味觉只尝出了苦味。 两分钟,一百二十秒。 沈暮云一直倒数到了十,沈冰忽然道:“拥抱一下?祝你早日康复。” 沈暮云:“……” 沈冰已经朝他张开了双臂。 沈暮云又忍不住看向他的鼻子,被蛊惑了般无意识地朝沈冰靠近,直到被他礼貌地抱进怀里。 沈冰身上的味道很清淡,体温也不高,呼吸缓慢且平和,骨节分明的手克制地揽着他的腰。沈暮云感到了熟悉的放松,他、或者说他们似乎都带着相同的特质,让他无法控制地被吸引。 十秒钟的拥抱。 沈冰准时松开了手,而沈暮云依然沉浸其中。 “好好养身体。”沈冰说。 沈暮云终于主动开了口,朝沈冰道:“谢谢。” 沈冰笑了笑,挥挥手,从房间里离开。 这里又只剩下沈暮云一个人。 沈暮云看着重新闭合的门,身体还残留着拥抱的触感。他想起沈冰在餐厅里的狂热告白,忽然不确定起来,那真是沈冰会说的话吗?还是有什么附着在他的身体上,借住他的嘴唇说出来的东西……? 很快,门把手又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沈暮云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沈甲走了进来。 他松了口气。看样子排队探望他的人终于到此为止。 沈甲靠在门边,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像一场舞台剧里最后做总结的主角,用期待的声音道:“好了,访客时间到此为止。你的这些朋友都是很不错的人,这里面有你特别喜欢的吗?” 第46章 沈暮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他们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沈甲笑。他走到床边,把沈暮云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必须要选一位呢?” 沈暮云觉得他这么说很奇怪,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不肯回答。 “好吧,”沈甲摊一下手,暂且放弃这个话题:“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暮云在朋友的安抚下已经感觉好了很多,道:“有点头疼,肚子很胀很热,四肢没什么力气,其余还好。” 沈甲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不慌不忙地从身后拿出一份厚厚的英文报告。 “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抽了你的血去化验。”沈甲说,“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沈暮云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依旧有些忧郁地注视着床边人,平静地问:“我快死了?” 沈甲:“……” 没关系,他的宝贝总是和其他人类不太一样。 他勾起笑容,握住沈暮云冰凉的手,虽然没有得到捧场,但依旧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坏消息,这次过敏和你原本的症状发生了化学反应,给身体带来了极大的变化。你应该能够察觉到,你体内的血液变得很热,心脏也总是不舒服,四肢用不上一点力气,对不对?” 沈暮云摁住狂乱跳动的左胸,点了点头。 “这是因为你的免疫细胞正在无差别的攻击所有正常细胞,按照这个速度,不到一个月,你的身体就会从内部开始溃败,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 他在这里短暂地停了停,打量着沈暮云的神色。 沈暮云依旧无动于衷地靠在床头,又点了点头,略微沙哑地说:“谢谢你告知我这个消息,很遗憾,看来我无法完成那幅作品。” 沈甲:“……” 没关系,没关系。 宝贝一定只是被吓傻了。 真可爱。 沈甲加深笑容,用轻快地语气继续:“——但还有一个好消息!” “只要能找到匹配的血液,接受一段时间的血液治疗,就能连同你原来的疾病一起治愈。我已经找到了你的匹配对象,非常幸运,刚才前来探访的沈乙、沈冰、沈丁——还有我,都能与你完成匹配。” 沈暮云:“……”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沈甲道:“所以,你仍然需要做出选择,云云。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这里面有你特别喜欢的吗?” 沈暮云有些混乱,皱眉道:“医生,你说的治疗,是类似于骨髓配对和移植吗?” “是的,亲爱的,你非常聪明。”沈甲弯起眼睛。 “可以连同我的绝症一起治愈?” “没错。” “可就算配对成功,选择权也不应该在我手里,”沈暮云越皱越紧,“我的朋友们没有义务为我提供治疗,这样的手术往往会对他们也造成影响……是吧?医生,我还不清楚具体治疗手段是怎么样的。” “治疗手段很简单,每隔七天,他的血液将在特殊处理之后注入你的体内,成为你枯竭身体的养分,帮助你腐败的内脏孕育出新的生机……” 等等,孕育? 沈甲的描述非常奇怪。 沈暮云立刻想到了自己蠕动的肚子,紧跟着又想起带着浓浓血腥味的白开水。 ……非常非常奇怪。 明明是治病,为什么要用“孕育”这个词? 听起来像是用血液作为养料,去孵化他身体里的某样东西。 沈暮云毫无由来地打了个寒战,伸手抱住自己的手臂。而沈甲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用担心,云云,”他说,“选择权当然在你手中,因为他们的每一位都非常高兴能成为你的匹配对象。” 沈暮云摇头,道:“这很奇怪……医生,这很奇怪。为什么偏偏是我的朋友们?还有你说的治疗方式……一切都很奇怪。” 沈甲微微低头,珍重地亲吻他的眉心。 随后,他将几份签了字的文件放在沈暮云手中。 《血液移植术知情同意书》 一共四份,内容一模一样,只有最下方签下的名字不同。 按照顺序,分别是:沈甲、沈乙、沈冰和沈丁。 每个名字都用着符合人物设定的字体,乍一看截然不同,但映入沈暮云眼中时又带着惊人的相似。他很仔细地翻到最后一页,脑袋忽然开始剧烈疼痛,好像有看不见的刀在搅拌他的太阳穴,阻止他继续深入的思考下去。 奇怪,奇怪……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抬起头,看向身旁的沈甲,看着他微笑的嘴唇、俊秀的鼻子、圆润的耳垂、狭长深邃的眼睛……竟觉得他的四位好友的五官发生了诡异的融合,拼凑出一张全然陌生又无比熟悉的脸。 沈甲磁性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蛊惑人的低语:“你只需选择出你最喜欢的那一位,剩下所有的事情都再简单不过。你们将骨血交融、同生共死,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伴侣,就像人类社会的……” “不,医生,这太奇怪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沈暮云打断他的话,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什么同生共死?什么骨血交融?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得跟你、跟他们好好谈谈,我不能因为我的身体问题而对他们造成伤害。” 第47章 “哦,宝贝,你真是善良的天使,”沈甲发出深深的赞叹,“不要害怕,做出选择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神明会眷顾你。” 沈暮云怔怔地看着沈甲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这回,他无比清楚地记起来,沈乙那天在车上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沈乙当时还说——“在你觉得放松的这几人里面选一个,和他一起生个孩子吧。很多人类不是生了孩子就会结婚么?” 沈暮云立刻松开沈甲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怎么了?肚子不舒服?”沈甲关切地低下头来。 沈暮云从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幽香,本来想要躲避,又克制不住地朝着医生靠近。 “不知道……”沈暮云用力按着肚子,“我做不出选择,这太草率了,我总觉哪里不对,或许应该去大医院复查一下。” 沈甲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覆在他的手背上,是一个半拥抱的姿势:“去大医院复查也没关系,我想你会得到一样的答案。至于无法做出选择——” “那就是说,你都想要?”沈甲很自然地笑着说。 沈暮云:“……?” “四个一起可能会有些难,”沈甲沉吟,很认真地思考,“还是一个好了,或者如果你特别喜欢那条大黑狗……唔,勉勉强强,也能算上。” 沈暮云:“…………” 人和狗? 血液移植? 沈暮云只觉得理智已经岌岌可危,他深深吸气,低声道:“我得好好想想,医生,我还得跟他们都谈谈。” 沈甲赞成地点点头,恰当好处地留出余地,没有再继续深入话题:“没关系,你还有七天时间,可以慢慢思考。” 沈暮云几乎要在这个话题里虚脱了:“谢谢。” 沈甲扶他重新躺下,查看了一下吊瓶,发现点滴快要滴完了,于是将帮他拔掉了针头。 沈暮云看到深绿色的液体混杂着他的血液,从针孔处滴落。 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精神失控,陷入疯狂的幻觉。 但很神奇的是,只要沈甲在他身边,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就能吊着他的理智,让他不至于完全崩溃。 沈暮云一直盯着沈甲看,看了很久,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沈甲做完属于医生的工作,重新低下头,对上沈暮云的目光,脸上流露出极为浓稠的、毫不掩盖的爱意,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在想什么?”沈甲温和地问。 沈暮云直勾勾地看他的嘴唇,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愿意给我供血?”沈暮云喃喃问,“这是一个很痛苦很漫长的过程吧。” 这个问题让沈甲的眼睛愉快地弯成月牙。 “当然因为我们都爱你,宝贝。”沈甲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他没有说是哪种“爱”,可能是友情,也可能是爱情。人类世界的爱分了太多种,显得每一种都过于浅薄随意。 但沈暮云在能够清晰感觉到,沈甲口中的“爱”,已经远远超过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情感。 他的心脏因此狂跳不止,瞳孔收缩,依旧盯着沈甲的嘴唇,脑中隐隐约约似乎浮现出了什么东西—— 沈甲的嘴唇忽然开始张合。 他说:“你一直在看我的嘴,亲爱的,是想尝一尝吗?我很乐意,我想这或许能帮助我成为最后的胜出者。” 沈暮云的思路瞬间断掉。 他怔住:“嗯?” 而沈甲俯下身来。 沈暮云倒吸一口气,却来不及做任何别的反应,玫瑰色的唇瓣已经温柔落在了他的唇间,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带着甜腻的幽香。 他因为惊讶而下意识张唇,正好给了眼前人绝佳的机会。像触手一样灵活柔软的舌头撬开了他的牙齿,钻入口腔,不知为何对他的每一个敏感点都了如指掌,绅士又霸道的攻城掠地,让沈暮云瞬间失去所有招架的余力。 本就高热的身体产生了更多热意,沈暮云听到了他们唇舌交缠的声音,如此亲密,如此熟悉,仿佛在过去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他笨拙地回应,完全出于本能。 沈甲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变得很深很沉,灼灼地凝视着身下人,伸手托起他的后脑勺,让他完全靠入自己的怀中…… …… 沈暮云被吻得缺氧。 他连沈甲什么时候松开的都不知道,大脑过热宕机,完全不清楚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沈甲是在朝他示爱吗? 沈暮云嘴唇殷红发肿,目光震惊地紧紧跟随着身边人。而后者就像一只餍足的大型野兽,收起所有攻击欲,重新变得温文尔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微微发哑的声音泄露了隐藏的狂热。 “好了,我想你应该希望一个人静一静,”他说,“记得好好考虑你的选择,四选一……不,五选一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有需要,我会将你的朋友们一个个叫来,让他们跟你好好谈谈。” 沈甲执起沈暮云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亲吻。 “狗朋友也可以,宝贝。” 他笑着补充这一句,放下他的手,替他盖上被子。 “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很开心v章还能继续看到大家,截止7/29评论区掉落红包,挨个贴贴! 第48章 第24章引诱 ◎“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沈甲走了,房间里就剩下沈暮云一人。 他确实希望一个人冷静冷静,但根本冷静不了。 他感觉自己遭受了精神污染,又在亲吻中被强制安抚,所以大脑变得一片混乱,一会是血液移植,一会是朋友们的签字,一会是沈甲柔软的嘴唇和隐晦的示爱,每当想要好好思索其中某一件时,就会迅速被另一件打断思路。 他翻来覆去,躺到晚上。 沈甲来叫他吃晚饭,态度依然风轻云淡,仿佛今天中午的接吻只是一场幻觉。 沈暮云不明白。 他坐在丰盛的餐桌前,注视着对面无比自然的沈甲,目光落在他的嘴角,那里还带着被自己不小心咬出来的伤口。 看着看着,他又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处的咬痕,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 沈甲在给他盛汤,没有留意他的视线。定制版的病号餐做得很好,一大桌子全是他爱吃的,清淡又营养。 沈暮云感到有些别扭,也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小半碗米饭。 沈甲一直笑眯眯给他夹菜,跟他讲治疗的细节,却丝毫不提及亲吻的事情。在他夹过来第五块鸡肉的时候,沈暮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亲我了。”他一字一顿地说。 沈甲动作一顿,随后勾起嘴唇,点点头,语气轻快地说:“是的,云云。那真是美妙至极的五分钟,我将永远记在心里。” “……”沈暮云又觉得渴,皱起眉,“为什么?” 沈甲:“因为你当时看上去很希望得到安抚,而我是你的医生,职责所在。” 沈暮云:“…………”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他想。 沈甲不太正常,会不会也像沈冰一样有精神疾病? 而且更危险的是,他竟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被他的嘴唇和身上的味道吸引,甚至比起之前更严重,像是在短短的五分钟里上了瘾。 所以,他没有立场去指责医生。他毫无疑问是同谋。 沈暮云不再看沈甲,埋下头去,假装专心吃饭。 吃完,他咬了一下牙,似乎下定了决心,跟沈甲道: “医生,我感觉好了很多,想提前出院,再去别的医院查查。” 他以为沈甲听到会生气。 可沈甲一点也不,依旧笑眯眯的,把鲜切的水果推到沈暮云面前,道:“当然可以,这么重要的事情是应该多确认几次……吃饱了么?” 沈暮云有点反应不过来:“……啊。” “要不要再来一碗汤?” “……吃饱了。” 沈暮云放下碗筷,混乱越发严重。沈甲陪他回了病房——虽然这个地方无论怎么看都像沈甲家里——睡前又给他打了一针,注射的依旧是深绿色的未知黏液。 沈暮云觉得自己必须得快点走。 太危险,太奇怪,太…… 太让人发疯。 可即便如此,到了晚上,沈暮云依旧渴望着沈甲冰凉舒适的拥抱。这次“过敏”之后,他已经连续几天梦不到银色的大蛇,夜晚变得格外难熬,全靠沈甲和朋友们的陪伴才扛过去。 而沈甲像是知道他心中的每个想法,他贴心地替他牵来了大黑狗。 沈暮云如释重负,枕在黑狗柔软的肚皮上,一夜无梦。 …… 第二天,沈暮云迫不及待离开了沈甲的诊所。 他的身体仍然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够正常行走,为了不让妈妈担心,所以一个人住在某三甲医院的酒店。 血液类的检查非常繁琐,沈暮云在酒店住了两天,一直没拿到结果。 最开始,他挂的是普通的门诊号。 第一次完成检查后,门诊医生对着他的报告看了足足半小时,表情凝重,神色茫然,似乎在怀疑毕生所学,很快就喊来了自己的导师——某抢不到号的资深专家。 于是,专家和学生一起,又激烈讨论了一小时,专家的神色也变得凝重无比,频频看向对面的沈暮云,欲言又止,似乎在看一个行走的医学奇迹。 沈暮云:“很严重吗?” 专家叹了口气,最后只是沉重地说:“再做几项检查吧,我们还没法确定这是什么问题。” 接着,沈暮云又被安排了一天检查。 到第三天,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他再次独自来到医院,诊室里乌泱泱地来了一大堆白大褂,全是医院里的老专家们,围着他会诊了一上午,诊着诊着,居然吵起来了。 虽然里面夹杂了一大堆专业名词,沈暮云还是隐隐听了出来。 他们在吵为什么他还能正常活着,明明他的心脏已经彻底衰竭了。 沈暮云开始后悔,果然,不应该来医院的。 吵到最后,主治医生非常抱歉地跟他说:“我们还是没法确定你的发病原理是什么,但你的情况非常特殊,我们想再跟上级医院交流一下,不知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些医学上的研究?” 沈暮云从诊床上起身,拿起东西,婉拒道:“谢谢,暂时不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医生们轮番劝解,沈暮云仍然非常坚持地从医院里离开。 三天时间,毫无所获。 沈甲没有骗他,他确实得了无法用正常医疗手段治愈的绝症。 ……或许,那个神奇的血疗真的是唯一能延续他生命的办法,而他已经只剩下最后四天来思考要不要接受。 第49章 沈暮云情绪低落。 他离开医院,心事重重地回到酒店,准备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 可不知是不是连续几天奔波的原因,他刚刚坐下,腹部忽然一阵阵空虚的绞痛,心跳不堪重负地突突直跳,胃里更是翻山倒海,饿得像一礼拜没吃过东西。 他捂住肚子,想起来自己忘记吃午饭,于是把酒店赠送的水果全部吃光,又打电话订了一个芝士披萨。 四人份的大披萨,他一次吃完,却仍旧饿得发疯,并且糟糕的情况愈演愈烈。 喉咙里渴得快烧起来了,他脑中充斥着在沈甲诊所里喝过的血腥味白开水,不停咽唾沫,又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回诊所。 迟疑很快被饥饿烧光。 他已经无法思考,凭借本能打车回家,来不及和大吃一惊的林姨解释,直奔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之前还有没喝完的“桃子味泡腾片”。 呼……呼…… 他呼吸沉重,死死盯着杯子里等待融化的药片,看到液体被染成翻滚的猩红色,鼻腔里捕捉到了熟悉的、带着甜腻味道的浓重血腥味…… 大脑里面一片空白,沈暮云什么也想不了,只是一口气将让人毛骨悚然的液体全倒进胃里—— 热。 药水像是火龙,几乎要把他整个烧起来。 沈暮云倒在床上,目光涣散,无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饥饿感有所缓解,但是……肚子还在闹腾。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把他的五脏六腑撞得生疼。 这样的症状完全超过人类认知,沈暮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又恐惧又痛苦,眼睛里涌出潮湿的液体,整个人蜷缩起来,用力抱住自己,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念起那几个名字,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早早离开诊所。 如果没有去医院检查就好了,他又想。 他被强烈的、无法被满足的渴求控制了思维,这样的渴望刻在基因本能里,他此时无比需要沈甲的拥抱、沈乙的安慰、沈冰的注视和沈丁的眼泪,但现在已经夜深,他们只是他的朋友,没有义务千里迢迢赶到他身边,安抚他时常出问题的精神。 沈暮云的眼泪完全浸湿了鬓角,他不知道到底怎么了,这样的感情似乎并非发自大脑,而是发自身体,发自他诡异的腹部…… “叮铃铃铃!!” 急促地铃声在他耳边响起。 沈暮云一怔,像是预知到什么,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看到手机上显示出来电提醒。 来电人居然是沈冰。 光是看到这两个字,他已经开始频频咽唾沫,像是闻到了莫须有的香味,无比迫切地按了接通键。 沈冰冷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进他耳中:“今晚不知怎么,一直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我知道不应该再继续打扰你,但还是想问问,要不要出来吃点宵夜?” 是了,四个人里,沈冰的住所离他最近。 沈暮云已经完全忘却他和沈冰之间的尴尬过往,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毫不犹豫连连点头:“好!在哪里,我们一起吃夜宵。” 沈冰言简意赅:“在花园门口等我,我开车来接你,五分钟。” 五分钟…… 再怎么离得近,也不至于五分钟就能赶到。 但沈暮云一点没发现五分钟有什么问题,只觉得他还要数过整整三百秒,漫长得难以忍受。 他避开林姨,衣服也没心思换,悄悄下了楼,把自己藏在夜露深重的花园里,因为过分不安定的原因,开始神经质地把盛开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扯下来塞进嘴中,以此缓解内心的焦灼。 直到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停在门前,三百秒,非常准时。 沈暮云大步朝轿车走去,走得太急,身体又太虚弱,没走几步就跌倒在地上。 沈冰很快下了车,一路疾跑过来,将他横抱进怀里。 “摔到哪儿了?怎么这么急。”他皱眉检查他的手臂和小腿。 熟悉的清淡味道从四方八方笼罩而来,偏低的体温通过柔软的布料交融到了一起。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 沈暮云发疯的腹部瞬间变得安静,只有饥饿感依然强烈。 他怔怔地看着沈冰。月光下,沈冰的脸俊美得让人联想起神话中的神祇。 “是不是饿了?”沈冰又低下头,用额头去碰沈暮云的额头,试探了一□□温,“我应该劝你在沈医生那多住几天院,你看起来脸色太差了。” 沈暮云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彻底迷失在沈冰的声音和气味里,大脑呈现出一片迟钝的空白,只是缓慢点头。 沈冰将他抱上车,替他系好安全带,把车开到附近的湖边,藏在树林的阴影中。 他没有过多解释什么,直接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喝点东西吧,我给你带的夜宵。”沈冰道,“沈甲跟我说了,我知道你还没有做出选择,但——” 沈暮云已经飞快握住了杯子。 沈冰立刻停下话头,借着月光,灼热地注视着副驾的心上人。 车里出现了一小段粘稠的沉默。 沈暮云在杯子里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不知是不是因为月色过于朦胧,他竟分不清里面的液体是红色还是深绿色。 他此时已经冷静了一些,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也清楚的知道沈冰和自己在做什么。但他馋到发疯,馋到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仿佛再晚一秒喝下去,他的身体就会立刻枯萎成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第50章 他仰起头,将杯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干涸的心脏得到了最至高无上的滋养。 沈暮云感觉自己好像喝醉了,全身上暖洋洋,脑袋也晕乎乎的,所有饥饿、痛苦、寒冷都随之远离,只剩下温暖的醉意笼罩着意识,心底深处源源不断地产生珍贵的幸福感。 一种鲜活的、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感。 他迷蒙地看着沈冰,后者也直勾勾看着他,目光赤裸得几乎要将他吞下去。 沈暮云知道他一定因此受了伤,所以心怀感激,朝他微微笑,沈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来,大拇指一点点擦过他的下唇。 那里还残留着沈甲咬出来的痕迹,不知为什么,伤口结痂之后,痕迹迟迟不肯消散。 沈暮云像是口欲期的孩童,把他的手指含住,轻轻地吮吸了几下,仿佛隔着皮肤能尝到里面的血液味道。 沈冰的眼睛刹那间变得深不见底。 “沈甲亲你了,”他凑近一些,低低地说。 有那么一瞬,沈暮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和那日餐厅时同样的疯狂。但很快,沈冰垂下眼眸,睫毛半遮住瞳孔,把所有疯狂都掩藏在破碎的悲伤之下,手指拨弄起沈暮云的舌头。 “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沈暮云的灵魂已经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全身上下懒洋洋的,提不起力气来思考任何问题,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满足地靠在座椅里。 沈冰又道:“是因为他长得更好看?嗯?” 沈暮云摇了摇头。 他还咬着手指,含糊不清,格外诚实:“你好看。” 沈冰微微一愣。 随后,他脸上扬起了让人挪不开眼的美丽笑容,梨涡里盛着皎洁的月光。 “所以,我也可以?”他扣住沈暮云的后脑勺,呼吸逐渐急促,“你会选我,对么?” 沈暮云依旧只是看他,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影子,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定。或者说,他现在就像饿了一个月的人忽然得到了一顿饱餐,所有细胞都集中在胃部,根本想不了除了消化以外的任何事。 沈冰在倒数:“你有三秒钟时间考虑。” “三” “二” “一” …… 沈暮云依旧懵懂地沉默着。 月光下,沈冰朝着副驾俯过身去,用自己高大的影子将沈暮云彻底包裹其中。 【??作者有话说】 食用愉快,嘻嘻 第25章心动 ◎一个漫长又香艳的梦。◎ 沈冰接吻的风格和沈甲截然不同。 他的手穿过沈暮云柔软潮湿的发根,牢牢扣住他的后脑勺,不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也缺乏耐心和绅士风度,先是一口咬在沈甲上次留下的伤痕处,用新的印记将它完全覆盖,然后才不急不忙地吮吸和舔舐,等到舔够了柔软的嘴唇,再一点点撬开他的牙齿,卷起柔软高热的舌尖。 截然不同的风格,又如出一辙地对怀里人了如指掌。 细碎的水声在月夜底下格外清晰,沈暮云被吻得浑身发软,头皮像是有阵阵电流蹿过。他无法忍受如此精准的挑逗,喉咙里发出无力的祈求,想要把沈冰推开,又被他扣住手掌,压在红痣所在的地方。 上面是交缠的唇舌,再往下,他们手腕处的脉搏完全融合,手心的细汗沾湿彼此的皮肤,还有手指隔着衣料,用力抚摸红痣所在地。 沈暮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仿佛坠入了深海,只能依靠沈冰渡过来的氧气维持。 总是半死不活的心脏格外活跃,随时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热得浑身是汗,没有闭眼,视野完全被沈冰的脸充斥。 看着看着,大脑因为缺氧而越发混乱,混乱得无法分辨眼前人到底是沈冰,还是沈甲、沈乙或者沈丁。 他们好像又一次融合在同一张脸上,连唇舌的触感都完全相同,甚至气味也逐渐一致,车里蔓延起了熟悉的甜腻诡香…… …… 沈暮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又香艳的梦。 沈冰松开他时,他神色依然是迷茫的,视线虽然落在沈冰脸上,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其他的什么东西。 沈冰的手覆上他的脸颊,温柔地擦掉他鬓角的汗水,又意犹未尽低头,含了一下湿润的嘴唇。 “在看什么?”沈冰问。 沈暮云只是怔怔地看,嘴唇动了动,问:“你是谁?” 沈冰勾起嘴角。 月亮已经躲到了云后,车内一片昏暗,象征“沈冰”人设的梨涡模糊不清,连带着他的身份也变得模糊。 “你喜欢谁,我就是谁。”沈冰低声说,“你选择谁,我就是谁。” 沈暮云无法理解。 沈冰笑了一声,将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把座椅放平,让副驾的人可以舒服平躺。 “不着急想这些,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沈冰看着他,“你现在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让身体吸收营养。” 沈暮云实在困得厉害,腹部很热,思维也很迟钝。他提不起精神来想这么复杂的问题,慢慢闭上眼睛,只想痛痛快快睡上一觉。 这几天他一个人住在酒店,几乎每晚都失眠。 现在沈冰坐在一旁,他终于有了宝贵的安全感。 睡意潮水般涌上头顶,他很快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明明用的是人类的语言,又处处透着别扭和诡异,像是另一个物种的东西在模仿人类喉舌。 第51章 “你……无法离开……我,”那个声音把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我们必须……在一起……” 沈暮云想睁眼,但眼皮有千斤重。不多时,一段柔软冰凉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腰,他潜意识里无比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但依然本能地伸过手,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触手紧紧握住。 …… 沈暮云在车里一觉睡到中午。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车顶,感到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腹部也暖洋洋的,一点都不饿。 很快,他想起昨晚的“宵夜”。 理智回归之后,温馨月夜变成了诡异恐怖片。他回忆起“宵夜”粘稠温热的口感,猛地打了个寒战,坐起身,正对上沈冰冷清俊秀的脸。 沈冰镇定开口道:“早。” 沈暮云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那里残留着自己昨晚上留下来的痕迹。 他的耳朵蹭地变红了。 “早,”沈暮云拘谨开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我们……” 沈冰伸出手,将他翘起来的一缕头发顺下去,又很自然地替他调整好椅背,微微垂眸盯着他的脸,重复他的话:“我们?” 沈暮云张张嘴,有些手足无措。 他清楚记得,自己昨晚是如何狂热的渴求着沈冰血液,又是如何迫不及待地将“宵夜”倒进肚子里。和这个比起来,连漫长的亲吻都显得不值一提。 他低下头去,摁住自己的肚子,懊恼又迷惑,在沈冰的注视下用力摇了摇头。 “怎么了?”沈冰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沈暮云咬住嘴唇,沉默一会,抬起头来重新看向沈冰,仔细地上上下下打量,最后在他的手腕处看到了白色的纱布,外侧还渗出了一点血迹。 沈暮云脸色白了半分。 “对不起……”他难过地开口,“冰哥,真的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饿得发狂……我绝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食癖,也绝不想伤害到任何其他人,下次我会把自己严严实实反锁起来,这样就不会做出如此奇怪的举动……” 沈冰脸上浮现出怜惜的爱意。他安抚地摸了摸沈暮云的头,道:“你总是过分善良,小云。” “沈甲已经跟我仔细聊过你的病,这是正常的发病现象,不要过于担心,”沈冰说,“我早就签过手术知情书,我是自愿为你提供‘宵夜’,绝非勉强。” 沈暮云依然一副内疚到快要哭出来的神色。 沈冰的声音越发轻柔,带上了一点藏得很好的兴奋,道:“其实对于我而言,这种行为称得上奖励……我本不想说这些话吓你,但如果你执意要感到愧疚,我不介意和你聊聊真实的想法。” 沈暮云:“……” 餐厅里的告白依旧历历在目。 他迅速打了个冷战,挪开视线,不肯再与沈冰对视。 ……啊,真可爱。 沈冰勾起嘴角。 不过,经历了上次的惨痛教训之后,祂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步,知道该怎么维护心上人脆弱的情绪。 所以,他恰到好处结束话题,点燃发动机,道:“回家?还是去沈医生的诊所?” 沈暮云有些不安地抱住自己,道:“谢谢,我想回家。” 沈冰发动汽车,裹着纱布的手转动方向盘,让沈暮云极为在意,频频偷看染血的地方。 沈冰假装不知道,又道:“今天是第四天,你只剩最后三天考虑。不必想太多累赘的东西,情况已经很明了:你的身体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都非常乐意付出一点无关紧要的代价,去帮你延续生命。而你什么也不用想,只需快快乐乐的活着,便能拯救整个世界。” 这个说法莫名其妙,沈暮云疑惑地“嗯?”了一声。 沈冰:“世界不能失去你。如果你消失,宇宙就会发生一些无法逆转的、悲伤的变化。” 沈暮云茫然。 沈冰只是笑,将它当成一个没头没尾的异闻故事,没有继续说下去。 车很快停在了别墅花园的门口。 沈暮云没有马上下车,依旧看着沈冰的伤口,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问:“疼吗?” 沈冰:“一点也不。” “对不起。” “你说过了。” “谢谢。” “不客气。” 车里又陷入一小段时间的安静。 沈暮云显然还在难受,拉开门把手,低落地准备离开。沈冰忽然出声叫住他:“你昨晚说,会选我。” 沈暮云一怔,猛地回头看向沈冰。 他说过吗?……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沈冰用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沈暮云立刻有了预感,想要把手抽回来,可一看到纱布上的血又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瞳孔微微收缩,看着沈冰解开安全带,俯身过来,俊美的脸庞越来越近,直到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不要……”沈暮云紧张地说。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他无法接受和自己的朋友产生远超友谊的亲密举动。 但沈冰一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们的鼻尖很快贴在了一起。沈暮云喉结滚动,看了一眼他还带着伤口的嘴唇,又看了一眼带血的纱布,自欺欺人般闭上眼睛,等待熟悉的触感落下—— 可沈冰只是在他的侧脸处轻轻一吻。 沈暮云愣住。 第52章 他睁开眼,沈冰亚麻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专注又深情地凝望着他。 “选我,你答应过。”他说。 本来高高提起的心脏没能等来预想的亲吻,开始无止尽的失落下坠。 理智和本能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巨大矛盾,几乎要把他扯成两半。沈暮云死死盯着沈冰的嘴唇,片刻后又看向他俊挺的鼻子,心脏极为激烈的咚咚直跳。 他怎么了?这种强烈的、陌生的情绪…… 他对沈冰感到心动了吗? 沈暮云呼吸急促,敷衍又含糊的“唔”了一声,脑袋热得厉害。沈冰又在这时松了手,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靠进驾驶室的座椅里,朝沈暮云笑。 “等你的答案。”他道,“回去好好休息吧,如果觉得‘饿’,打电话过来,我随时待命。” 沈暮云又低低应了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连道别都忘了说,有些失礼地径直下了车,埋头就往别墅里走。 很快,身后传来车辆逐渐远离的声音,沈暮云松了口气,在花园里站了几分钟,等待大脑的热意散去,才心事重重地走向玄关。 刚走到门口,他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乙正安静地站在玄关边。 他墨绿色的瞳孔深不见底,直勾勾盯着沈暮云的脸,右手还捧着一束鲜花,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也不知刚才看到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有了失败经验之后的怪物强得可怕!逐个出场击碎老婆心防,突破性进展!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v后将献祭一天更新给到夹子大神,等我周日上夹子丢完脸就回来更新,爱你们づ ̄3 ̄づ 第26章交易 ◎“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暮云莫名感到压力。 压力中还带着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 他脚下生了根,一动不动站在花园里,远远地和沈乙对视,心跳开始加快。 他不肯过去,沈乙便拿着花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沈暮云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上的伤口,又快速整理好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假装镇定地朝沈乙笑了笑,笔直站着等待他走近。 花园不大,沈乙只走了半分钟。 沈暮云很快就闻到鲜花的味道,沈乙怀里捧着一大束盛开的蓝紫鸢尾,颜色艳丽到妖异,花香也比正常的鲜花要浓郁,浓郁得让人呼吸困难。 沈乙在他面前站定。 沈暮云呼吸的频率变得很快,一半是因为紧张,还有一般是因为过浓的花香。 “你怎么来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欲盖弥彰般提起刚才的车:“我昨晚跟朋友出去玩了一下,刚让他送我回来。” 沈乙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的伤口。 沈暮云下意识抿起嘴唇,试图把伤口藏好。 沈乙:“朋友?” 沈暮云:“是的。” “我认识他,”沈乙说,“我去餐厅帮你取手机的时候遇到过他,并遵从你的意愿,让他离你远点。还记得么?” 沈暮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朝沈乙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试图蒙混过关。 沈乙却一点也不想放过他,又道:“看来,你们和好了?” 沈暮云:“……唔。” “因为你准备选他?” 沈暮云:“……” 又是“选”。 和其他三位比起来,沈乙一直和他保持着非常有分寸感的雇佣关系,可现在,居然连他都开始使用如此奇怪的说法,好像这不是一场好心的医疗救助,而是一次商业竞标。 沈暮云其实早已做出了决定,比起沈冰,他倾向于跟自己更熟悉的沈乙吐露心声。 他抓住这个机会,认真道:“沈助,其实在聘请你之前,我已经做好迎接生命终结的心理准备,这次突发疾病只是把时间提前。” “我很感谢你们愿意施加援手,但昨晚我提前体验了治疗,觉得这样的疗法对你们伤害过大,所以……我想以更平静的方式走向死亡,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沈乙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深深看着沈暮云,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很吃惊,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刚才的朋友就是来帮忙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暮云又没什么底气地补充,“下次我有经验了,便不会再麻烦你们。” 沈乙缓缓吸气。 “再想想,”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定道,“或许是那个人的血味道不够好,你可以试试我的。” 沈暮云:“……不,跟这个没关系。” 沈乙:“当然有关系,沈医生说你如果得不到养料,就会在极度的渴求中亲眼看到自己全身腐烂,再一点点绝望地走向死亡。我想这并不是你要的‘平静的方式’。” 沈暮云在他的描述里打了个寒战。 他紧张地滚动喉结,沉默片刻后道:“我会想办法度过,可以试试安眠药或者镇定剂。” 沈乙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怒意,沈暮云看得很清楚。 他背后忽然升出一股强烈的寒意,比刚才听到恐怖死法时更甚,让他瞬间产生了想要转头逃跑的冲动。 但很快,沈乙把神色重新整理好,又变回了冷静的模样。 “我以为我们至少算得上朋友,老板,”沈乙用很低沉的语气说,“却没想到你宁可凄惨的死掉,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第53章 沈暮云一愣。 聊着聊着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 他一下被打断了思路,嘴唇张了张,还没能把一片混乱的词汇重新组织起来,又听见沈乙继续指责:“你在昨晚发病的时候,甚至愿意找一个曾经惹你生气的男人,也不愿意找自己的唯一助理。” 沈暮云:“……” 他后背这下全是汗,有些虚弱地替自己辩解:“没有……是他给我打电话。” “你可以主动给我打。”沈乙走近半步,“但你没有。” 沈暮云被助理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意识道:“抱歉,我本意还是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受到伤害,绝不是……” “‘不希望我们受到伤害’,”沈乙重复这个句子,“你既然认为我们是独立的个体,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健康权,那又出于什么立场来替‘我们’做决定,去侵犯我们的主观意志?” 沈暮云终于被他逼到了逻辑的死点。 他抬着头,怔怔地和沈乙的墨绿色眼睛对视,嘴角动了两下,失去了言语。 他又一次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位贴身助理知之甚少,大部分时候沉默寡言的沈助理原来也会做出如此有进攻性的反问。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沈乙在车上跟他诉说对前女友的狂热爱意。 ……对了。 沈乙还有一名无法割舍的前女友。 沈暮云感觉自己抓住了头绪,想用“前女友”打动沈乙,劝说他放弃血疗的念头,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怀里忽然多出一大捧鸢尾花。 沈乙将鸢尾花塞进他怀中,动作过于自然,以至于沈暮云下意识地紧紧抱住。 浓郁的花香直冲头顶,沈暮云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等再抬头的时候,提起“前女友”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他听到沈乙说:“怎么不问问我同意血疗的‘主观意志’是为了什么?” 沈暮云:“我曾找沈医生了解过。” “你应该直接问问我。” “……” 沈暮云毫无由来的产生了强烈的直觉,觉得他们即将进入今天最危险的话题。 他看到沈乙的神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花,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下意识绷紧了肩膀,往后退了半步,心脏开始咚咚狂跳,和今早沈乙在车内亲吻他侧脸时一样。 他隐隐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预感,所以迟迟不肯继续问,只是紧张地说:“我们先回家里吧,太阳出来了,好晒。” 沈乙勾起嘴角。 他的笑容和沈冰截然不同,更不动声色,更严肃。 他伸出手,大拇指擦过沈暮云嘴唇处的伤口,又把他鬓角被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微微弯下腰来,在极近的距离下和他对视。 沈暮云从他深邃的眼睛里清楚看见自己的倒影,心跳几乎要跳出来了。 沈乙……到底想说什么? 这样的目光太灼热,比盛夏的太阳还要刺眼,他实在没法忽略,也做不到不多想。 沈暮云眼也不敢眨,紧紧抱住怀中的花,在几秒漫长的对视之后,终于听到沈乙用温和低沉的声音开口: “为了钱。” 说这三个字时,他的语调深情得宛若告白。 “我很缺钱,老板,我爸爸生了很重的病,”他说,“你给我钱,我帮助你治疗,我们之间你情我愿的交易。” “我不希望你因为愧疚而拒绝治疗,这对我来说不公平。” “你说是吗?” 沈暮云:“…………” 他一点点睁大眼。 【??作者有话说】 沈乙已经是level! 这下沈丁就可以因为没被选上而大哭着求亲亲抱抱了触手怪计划通 第27章拉钩 ◎“我想约你们一起见个面。”◎ 情绪铺垫了这么久,最后一脚踩空,飞速坠落。 沈暮云就这样惊讶地抱着花,好一会都回不过神。 许久,他艰难转动思维,朝沈乙露出关切的神色,语言还有些混乱:“啊,你父亲的事……之前怎么从未听你说?情况怎么样?” 沈乙一直在注视他,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神色,包括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落。 他加深了笑容。 “情况不是很好,需要长时间的昂贵治疗,”沈乙镇定地说,“我从小没了母亲,和父亲相依为命长大,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会把他治好。” 说完,沈乙看着沈暮云,果然看到他善良的心上人流露出了深切的同情和关怀,眉头因为担忧而深深皱起,很快将刚才的紧张抛到脑后,轻声问:“具体是哪方面的疾病?我妈妈认识很多专家医生,也许能帮上忙。” “谢谢,我已经联系上了比较好的医生。” 沈暮云:“那就好。唔,在治疗费用上……” 他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似乎害怕伤害到沈乙,却不知这样只会让眼前人加倍的兴奋和痴迷。 “……大概是需要多少?你知道的,沈助,我活不了太久,手里也有一些存款,也许能为叔叔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持。” 啊,真可爱。 他的宝贝一定是不幸坠落在人间的天使。 如此美丽、单纯、善良……像一张需要小心呵护的白纸。 沈乙手指微微发抖,把所有的狂热都藏在人皮之下,深深看着沈暮云,嘴角依然带着微笑,道:“老板,你真是心善的好人,不过,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容易上当受骗。” 第54章 “没关系,”沈暮云的眼睛被晨曦照得一片清澈,“我相信你,沈助。我很小就失去了父亲,无论如何,我希望世界上的父亲都能长命百岁、平安健康。” 沈乙:“……” 十几秒的沉默。 沈乙眼也不眨,缓慢吸气,压制住心中的热意和冲动,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沈暮云的视线,害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不受控制的举动。 “我知道你是好人,”沈乙说,“但我并不希望接受纯粹的救助,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你知道的。” 沈暮云:“唔。” 他的耳朵有些发红,点点头:“我知道。” 沈乙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和下来,道:“我也不希望你像医生说的那样痛苦死去,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善良的好老板了,所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同时拯救两个我最在意的人。” 沈暮云眨眨眼。 沈乙这段话说得太过真诚,他内心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轻轻触动。 他品尝到了感动,还品尝到了远超普通友情的深刻羁绊。 哪怕沈乙是为了钱财答应协助治疗,但沈暮云依旧莫名地坚信,沈乙刚才那段话绝无作假,也并非客套。 他朝着沈乙也露出了笑容,同样真诚道:“谢谢。” 沈乙低下头来,像长辈怜爱晚辈那般,很珍重的吻了一下沈暮云的眉心。 “所以,你会答应我的,对么?”沈乙在极近的距离下和他面对面,“接受治疗,给予报酬,同时挽救两条性命。” 沈暮云攥紧手里的花。 谈话进行到这个地步,他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拒绝。沈乙找出了他所有的逻辑漏洞,并将它们一一堵上。 甚至在短短的二十几分钟内,他脑中已经开始想象“活下来”是什么模样,想象妈妈的喜悦,林姨的欣慰,梁和玉哥哥的高兴……这些是他一直以来刻意不敢去深想的东西。 沈暮云咬了一下嘴唇,朝沈乙点了点头:“好。我会给你很多很多报酬。” 沈乙笑了。 一个完全放开的笑,冷硬的五官变得非常柔和。他伸出手来,给了沈暮云一个用力的拥抱,在他耳边低声说:“我记下了,老板。” “嗯,”沈暮云很严肃,“我会说话算数。” 沈乙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耳郭上,仿佛赢得了一场关键性的胜利,激动地慢慢收紧手臂,像是要把沈暮云揉进骨头里。 两人拥抱了很长时间。 久到沈暮云甚至开始觉得,沈乙是不是还有一些更危险的话想要开口—— 好在林姨走到了玄关,远远喊道:“你们怎么不进来?早饭做好了!” 沈乙这才松开手,结束了今天的交心,陪他一起穿过花园,往家的方向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沈乙又不经意地提起:“昨晚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沈暮云:“叫沈冰,是我的同事。” 沈乙点点头:“沈冰,听起来平平无奇。而且同事的身份很敏感,不方便有金钱上的往来,还是不要选他了。” 沈暮云无奈地笑:“我答应了你的,一定会做到。” 沈乙“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走着走着,微凉的手指碰到了沈暮云没有捧花的那只手,先是试探着蹭了一下,随后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沈乙的身体也随之靠近,手臂和他相贴。 “拉钩,老板。”沈乙低低道。 沈暮云笑了笑。 他感觉自己又看到了沈助理的另一面。 于是,他安静地反勾住了他的手指,还轻轻晃了两下:“拉钩。” …… 做好决定之后,沈暮云开始认真筹划治疗的事情。 他请来律师,和律师花了两天时间深入交流,最后起草出一份治疗的协议书,上面清楚列出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对应的报酬,核心思想只有一项: 无论治疗有没有进行到最后,也无论治疗的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将支付给沈乙一大笔钱。 至于具体的金额,他不方便直接问沈乙需要多少,所以选择咨询律师。 “律师先生,”他在落笔前问,“如果人得了很麻烦的病,一般要花多少钱去治?” 律师:“是癌症吗?” “我不清楚,”沈暮云如实道,“只知道需要长期接受的昂贵治疗。” 律师常年打医疗方面的官司,经历过许多复杂疾病导致的财产纠纷,沉吟片刻,斟酌着告诉了他一个比较折中的数:“一般来说,如果是花钱就能治愈的疾病,普通家庭花到百万就足够,但如果像植物人那种情况,需要长期烧钱维护生命指征,或者其他一些花钱也无法治愈的绝症,而患者家庭又非常有钱,那就没有上限了。” 沈暮云点了点头。 他微微偏头,很认真地想了片刻,提起笔来,开始在拟出来的草稿中填上数字。 律师看到他先写了一个“1”,接着往后面加“0”。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等等,怎么还在继续加?十万都不够吗? ……直到第六个、第七个,沈暮云终于停下笔。 律师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睁大眼睛,凑近一些又数了一遍,确认1后面跟着七个0没错。 一千万……? 第55章 他震惊地缓慢张嘴。 “沈先生,”他瞬间夺走了他的笔,“您是不是写错了?我提醒一下,这是七个零,七个零是一千万。” “是的,”沈暮云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太少了吗?我账户里只有这些钱,更多的得找我妈妈要。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治疗的事情,她总是过分担心我的身体。” 律师:“…………” “不,”他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怀疑自己的金钱观,“……这个治疗……我理解其实就是类似于骨髓移植对吧?要不,让我也参与匹配一下?” 沈暮云笑了一下,道:“谢谢你,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律师吸了一口气,失落道:“那真是遗憾,沈先生,我想没有人会拒绝,因为你实在给的太多。” 沈暮云听到这么说,又低头看向那行数字,不知在想什么。 律师见他犹豫,立刻劝说他再仔细考虑考虑,没有人会给骨髓捐赠者这么多钱。 沈暮云听了一会,最后道:“其实我在担心一千万不太够。我爸爸以前身体也不好,他结后入赘到沈家,妈妈花了差不多两千万给他治病,找了很多医生,尝试了很多前沿科技,甚至还找到一些民间的道士做法术,即便这样……最后也没能治好他。” 律师愣了许久。 “两千万……”他瞳孔收缩,“……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很抱歉听到令尊过世的消息。” 沈暮云摇摇头:“没什么。这次帮我治疗的人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爸爸生了重病,很缺钱,我希望他能挽救自己的父亲,这样也算让我实现一次没能实现的愿望。” 律师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些零,喃喃道:“您真是善良的好人,能交到您这样的朋友,想必他很开心。不过我作为您的律师,还是想提醒一下,沈先生,这份文件里,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极不对等,对您的财务风险太大。” “没关系,”沈暮云说,“我很少花钱,这些钱在账户里许多年了,难得有机会能帮到别人。” 律师:“……” 年轻的律师先生看起来有些受刺激。 他默默接过沈暮云的草稿,低头开始将它润色成一份完美的法律文件,一边润色一边自言自语般喃喃说话,一会让沈暮云再仔细想想,一会建议他干脆成立一个慈善机构。 沈暮云觉得这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建议。 如果真的能继续活下去,一定是有看不见的神明在保佑他。他想。到时候应该试着去接触画画以外的事情,而慈善机构是个很好的选择。 他弯起眼睛,看着律师飞快敲出合同内容,心情忽然轻快了起来。 …… 和沈乙聊完的第四天,也是沈甲要求他做出选择的最后一天,沈暮云终于敲定了价值一千多万的治疗合同。 他拿着合同,反反复读又看了几遍,然后给沈甲和沈乙挨个打了电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有时间吗?我想约你们一起见个面,签一份三方的合同。” 在此之前,沈甲、沈乙、沈冰、沈丁四人已经轮番催促他答复,沈甲更是整天给他打电话,让他去诊所里复查。 可当他说要同时见面时,这两人又如出一辙地沉默了。 沈甲说:“不好意思亲爱的,你说的这个时间我腾不开,你先跟沈乙聊吧。” 沈乙也说:“今天要去医院陪爸爸检查,要不,我和沈医生单独和你见面?” 因为是直接在电话里提出请求的原因,他从两人的回答里听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慌乱,似乎他说了一个很糟糕的主意。 真奇怪。他想。 沈甲和沈乙,两个这么像的名字,应该很有缘分才对,难道关系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老婆提前给了聘礼,入赘沈家吧!bushi 第28章秘密 ◎沈丁缓慢舔舐:“……真甜。”◎ 不知为何,沈暮云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沈甲和沈乙……他们好像是天生的阴阳两面,哪怕素未谋面,也会理所当然的关系好才对。 沈暮云强烈渴望他们见面。 这种渴望简直莫名其妙,甚至称得上不可理喻,但又久久萦绕在他心头,怎么都挥散不去。 ——也许只是希望他的两个朋友能够好好相处。他自我安慰地想。 所以,在挂掉电话之后,他又将电话挨个拨了回去,跟沈甲和沈乙说:“如果今天没时间也没关系,再商量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时候吧。我还是想同时和你们面谈,顺便将你们正式介绍给彼此。” 先打的沈甲,沈甲在那头漫长沉默了十几秒,明显很勉强地开口:“……那我看看时间。” 后打给沈乙,沈乙听起来态度更自然,一点也不吃惊老板的提议,只是沉吟了一会,很快答复道:“就定明天早上,地点你选。” 沈暮云道:“好。但明天司机请假了,你要不要过来吃早饭,顺便把我载过去?” “……”沈乙又沉默了。 “怎么了?”沈暮云问,“不方便吗?” 沈乙似乎极低地叹了口气,道:“没事,老板,明天我给你安排一辆车,不用担心。” 两人的交谈到此为止。沈暮云又联系沈甲,这回,沈甲很快就同意了见面的事,有些无奈地说:“亲爱的,我们会满足你的全部心愿。” 第56章 真好。沈暮云松了口气,他们果然并没有抵触见到对方,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沈甲和沈乙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下一次,也许还能再叫上沈冰和沈丁……沈暮云暗暗策划,向沈甲道谢,然后挂断了电话。 …… 第二天早上,沈暮云拿着合同出门,来接他的并不是沈乙,而是不认识的司机。 他们的地点定在附近不远的咖啡厅,沈暮云下车的时候,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来得太早了,他在外面扫了一眼咖啡厅,不出所料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给沈甲和沈乙发消息,想问问他们喝什么。刚编辑到一半,忽然有人出声叫住他:“老板,在这里。” 沈暮云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再次四处打量,依旧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云云!”这回是沈甲的声音。 沈暮云猛地转过头。 终于,他看到了他的朋友们。 沈甲和沈乙居然都已经到了,并排坐在最角落的桌子边,几乎被巨大的绿色盆栽完全遮盖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那里还有人。 沈暮云愣了愣,忍不住微微皱眉,看着他们紧密的、被阴影遮盖的身形,突然之间产生了微妙不适感,半边脑袋毫无由来地刺痛了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又开始犯毛病,在原地花了几秒钟冷静,随后拉起笑容,拿着合同朝他们的方向走,道:“你们来得真早。” 沈甲和沈乙没有说话,只是用如出一辙地神情微笑看着他。 盆栽的绿叶将阳光完全碎片化,稀稀落落洒在他们身上,制造出不连贯的细碎阴影,让沈暮云在看过去的刹那产生了极其不可思议的“错觉”—— 眼前的两人明明长了完全不相同的脸,可再细看起来,又好像长得一模一样…… 大脑的刺痛逐渐加重,连累到眼睛,连眼球都开始抽筋。 沈暮云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捂住额头,飞快挪开视线不再看,额头冒出细细的冷汗,迟迟不肯坐下。 他听见一个声音说:“不舒服吗?”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先坐,我帮你探探体温。” “对,今天沈医生在这里。” “我在这里,不要担心。” …… 谁? 刚才是他们之中的谁在说话? 怎么连鼓膜也开始隐隐作痛…… 沈暮云眉头紧皱,脑袋发晕,扶着桌子的一角缓慢坐下,用力摇了摇头,然后拿起眼前的柠檬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很快,一只冰凉的手越过桌面,贴上了他滚烫的眼睛。这只手的手心细腻到感觉不出任何皮肤纹理,凉得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体温,却非常有效地缓解了沈暮云的疼痛,像是把温度透过眼皮导入了他滚烫的眼球中。 “唔,有点发烧。”对面人说。 沈暮云终于能察觉出,这次说话的是沈甲。 他咬住嘴唇,移开手掌,再次小心看向对面。 沈甲和沈乙依旧在机械性地微笑看他,好像两张有些卡顿的面具。 “反复发烧也是正常病症之一,”沈甲又说,声音听起来也不怎么流畅,“不用担心,云云,接受了正式的血疗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乙在旁边一字一字重复:“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暮云的手背顿时爬满了鸡皮疙瘩。 ……是他又产生精神异常了吧。他汗毛倒起地想。 他勉强回以微笑,在桌下的手牢牢攥紧椅子,有些语无伦次:“你们、你们互相认识过了吗?我介绍一下,左边这位是……” “我是沈乙。”沈甲主动说。 沈暮云愣住。 “什么?”他高度紧张地挺直了背,“你说……” 对面的两人似乎也发现不对,真正的沈乙立刻接话:“不,我是沈乙,我们刚才已经互相认识过了,还聊了一下你的病情。” 沈甲总是笑眯眯的脸上出现了半秒陌生的呆滞,片刻后也跟着点头:“是的,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完全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沈暮云手心在冒汗。 “你吓到我了,”他跟沈甲喃喃说,“下次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 “抱歉。”明明他向沈甲说话,道歉的居然是沈乙。 沈暮云:“……” 怎么都这样奇怪。 好混乱…… 沈甲和沈乙几乎肩并肩,如此亲密的姿势,看样子确实提前认识过,而且相聊甚欢。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似乎在这一眼之中得出了什么结论,很快,沈乙彻底沉默下来,脸上的神色也完全空白,而说话的人变成了沈甲。 与空白的沈乙不同,沈甲脸上的神色变得很生动,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样子,笑眯眯弯起眼睛,把嘴唇也勾出沈暮云最喜欢的弧度,道:“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云云。虽然你最终没有选择让我做你的血疗对象,但我还是很高兴你同意了治疗。” 沈暮云充满怀疑地在他们两人间来回扫视。 “等会我和沈乙先生都有别的事情,所以我们就速战速决,直接将合同签了,好么?” 沈暮云:“……嗯,也好。” 他把合同和笔推到桌面:“这是我和律师起草的文件,你们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第57章 沈甲接过合同,将它放在两人之间,和沈乙一起看。 沈暮云在桌对面沉默地打量。 他发现——在文件的时候,对面两人瞳孔转动的速度一模一样,角度也完全相同,像是同一个中枢系统控制的两台机器。 甚至连脸上的神色都如出一辙…… 沈暮云又感到了头痛,他用手撑住额头,摁了铃,让服务员给他上一杯浓浓的黑咖啡,要加冰。 咖啡店里人很少,不多时,他就拿到了咖啡,像喝柠檬水那样一口喝光。 胃因为冰凉而缩成一圈,反而让他火热的脑袋好受了一点。 沈暮云重新抬起头,对面两人也看完了文件,拿起一旁的圆珠笔。 沈甲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再摁上手印,然后将文件递给沈乙。 沈乙也跟流水线工人一样,重复上面的操作,顺利完成了合同签署。 “好了,”沈甲笑着说,“说实话,看完合同之后,我开始加倍嫉妒沈助理。他不仅得到了你的偏爱,甚至得到了一大笔钱,真是……” 沈暮云望向沈乙。 刚签完一千万的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呆呆坐着,点了点头,一顿一顿道:“谢谢。” 沈暮云关切道:“这些金额够吗?我也是第一次起草医疗方面的合同。” “够的,”沈乙说,“谢谢。” “不用谢,”沈暮云道,“你说过,这是你情我愿的交易,我们都在这场治疗中收益。” 沈乙:“谢谢。” “别这样,沈助。” 沈乙:“谢谢。” “……” 疯了。沈暮云想,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疯了。 他脸色苍白,太阳穴越跳越厉害,终于控制不住表情,脸上流露出了强烈的恐惧,声音发抖地说:“不知道怎么,沈医生,沈助理,我觉得你们今天真的好奇怪……也许是我又发了病,但我还是感到很不适,你们是在跟我玩扮演游戏吗?” 对面的两人同时抿起了嘴唇。 但这个动作没有延续太久,这回,是沈甲变得呆滞,沈乙脸上的神色重新鲜活,很诚恳地跟沈暮云道:“对不起,老板,我只是被金额吓到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父亲的病一定能治好,我实在太激动,也太感激,才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的谢谢也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沈乙一说完,沈甲也露出笑意,看起来一切正常,接住刚才的话头,道:“我也被金额吓到了,云云。一千万……豪门的聘礼也不过如此,对么?” 沈暮云狂跳的心脏稍微缓和了一下,但依旧感到很不安。 他收起自己的那份合同,勉强笑笑,道:“大家都没有意见就行。” 一式三份,沈乙和沈甲也拿起各自那份,几乎迫不及待:“我们还有别的事情,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老板。” 沈暮云:“好,过两天诊所见。” “嗯。” “再见。” 接着,餐桌陷入诡异的沉默。 因为谁也没有起身要离开。 沈暮云狐疑地皱眉,盯着对面“有其他急事”的两人。 沈乙:“你先走吧。” 沈甲:“我还想喝完这杯咖啡。” 沈暮云头痛得要裂开,不再逗留,直接拿起合同,缓慢地走到咖啡馆门口。 他打了车,等到出租车司机开车过来,沈甲和沈乙还没有离开那张桌子。 实在是太诡异了,沈暮云浑身发抖,不敢再回头,大步走进出租车里。 车很快消失在转角。 到这个时候,咖啡馆里雕塑般的两人才动了起来。 他们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不见,只有嘴唇在缓慢蠕动,发出断断续续似人非人的声音。 “真是……糟糕……但……满足宝贝的……一切愿望……” “我的宝贝……希望没有……惊吓……” “麻烦……总有一日……合……” 他们越靠越近。 如果有人此时俯下身来,往桌子的阴影中看,就会发现足以让任何人发疯的恐怖秘密—— 上半身正襟危坐的沈甲和沈乙,下半身竟然完全连在一起,连成一条粗壮的、银色的、紧张盘绕着桌角的触手。 而在盆栽的掩盖下,很快,上半身们也开始融合。蠕动的血肉发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本应坚硬的骨头像蛇一样扭曲选装,英俊的五官变成最匪夷所思的恐怖片画面…… 三十秒后。 一名崭新的男人坐在原来的位置里。 他露出笑容,神色间没有任何阴霾,帅气得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不是沈甲,也不是沈乙。 是未能入选的沈丁。 沈丁弯着眼睛,拿起对面沈暮云喝过的杯子,沿着杯沿一点点仔细舔舐品尝,从里面分辨心上人留下的气味讯息。 “唔,”他耳朵发红,有些羞涩地含糊呢喃,“有点害怕、有点迷惑……果然还是被吓到了。宝贝作为人类的灵视似乎太高,直觉也过分敏锐……啊,真可爱。” “……真甜。”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声嘲笑 第29章腹腔 ◎翻身绑住他的双手。◎ 沈暮云回到家里后,第一时间打开药柜,从里面找出镇定剂,一次吃了两片,坐在床上深深呼吸,试图摆脱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58章 沈甲和沈乙,他们到底怎么了? 是提前商量好的恶作剧么,还是如他们自己所言,只是过于惊讶合同内容? 无论哪种说法都是合理的,但沈暮云依旧感到挥之不去的恐惧。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却似乎不小心窥探到了巨大秘密的一角,哪怕并不理解,也本能地不寒而栗。 沈暮云抱紧手臂,蜷缩起来等待镇定剂生效,目光受到潜意识影响,盯住了卧室墙璧上挂的油画。 那幅画他自己画的,用了大量没有逻辑的色彩,掩盖画面最深处银色怪物。不知是不是精神受刺激的原因,他看着看着,里面的银色怪物竟然开始蠕动,从层层叠叠的颜料封印中挣脱而出,挥舞触手,露出极为恐怖的尖牙,旋转起六只一模一样的深绿色瞳孔…… 没有等来镇定剂的药效,却等来了幻觉。 那个瞳孔……那个瞳孔…… ……为什么会和沈乙的墨绿色瞳孔如出一辙? 沈暮云张开嘴,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呻.吟声,转身想要从这里逃离,又发现房间门怎么都拉不开,而怪物的触手已经从画里爬出来,飞速卷上他的脚腕,化身成冰凉的脚铐,将他牢牢缠绕,似乎要把他永远困在此地。 沈暮云控制不住尖叫。 幻觉飞速失控。 他眼中的世界又一次扭曲,卧室消失了,他回到空荡荡的咖啡馆。 沈甲和沈乙并排微笑着坐在桌边,桌子这回变成了透明的,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桌下,他的朋友们下半身连在一起,化为银色的巨大触手,正兴奋地把地面拍得啪啪响,随时准备发起狩猎…… 桌上方的他们又同时开口,用同样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向他表达爱意。而他们说出来的每一次“我爱你”都会化为血字,在空气中留下痕迹,直到密密麻麻写满整个空间,把氧气都挤得干干净净。 沈暮云像是被捏住了肺部,在狂热的告白中一点点窒息,眼前逐渐冒起黑色的星点,仿佛随时要彻底溺亡—— 直到有人将他冰凉的身体抱住,用力拍打他的脸颊。 “前辈!前辈你还好吗?前辈醒醒!” ……沈暮云猛地睁开眼,似乎刚从水里挣扎脱身,大口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汗意。 他迟钝地看着眼前的人,无法分清这人是不是真的。 沈丁眼眶发红,急得死死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用袖子不停替他擦汗,问他怎么了,需不需要叫医生。 沈暮云缓了很久。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产生过幻觉了。他慢慢想。 刚才……好像在幻觉里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沈甲和沈乙居然变成了同一个怪物,会是真的吗? ……不,不能让幻觉影响现实世界,这是让人堕落的潘多拉魔盒。 沈暮云摸了一下沈丁的脸,是热的,于是忍不住牢牢抱紧他,甚至没空思考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自己的卧室,努力汲取他的体温,喃喃道:“你来了,还好,还好。我刚才看到了特别可怕的东西……” 沈丁:“看到什么了?” 沈暮云紧紧咬着嘴唇,心里还萦绕着强烈的恐惧,低声道:“我看到我的好朋友变成怪物了,特别可怕。沈丁,这绝不会是真的,对么?” 沈丁难得地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他回抱住沈暮云,温柔亲吻他的脸颊,告诉他:“不会的,前辈,你只是吃了太多药,才会产生错觉。” “这样啊。”沈暮云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软绵绵倒进沈丁怀中,“错觉……” 沈丁抱着他,用力吸气,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气息,越发心疼地收紧手臂。 “不用害怕,前辈,你在家里,没有谁能伤害你。” 沈丁不停低声安抚他,沈暮云靠着这具年轻的身体,许久。 幻觉带来的不适在逐渐散去,但心脏依旧跳个不停。 沈暮云无数次默默警告自己,不要深陷于幻觉之中,可似乎有看不见的种子种在了内心阴暗处,让他不受控制地冒出许多奇思妙想。 ……停下。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 沈甲和沈乙是人类,他们有工作,有社交圈,有亲人,有体温,也会呼吸,会受伤,会流血……一定是人类。 也只能是人类。 沈暮云死死抓着沈丁的手,指甲不知不觉陷入他肉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到他皮肤上。 他这才回过神,迅速从沈丁怀中离开,看到了朋友滴血的掌心。 “啊,抱歉!”他惊醒,“对不起,我给你拿……”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沈暮云闻到了极为香甜的诡异味道。 他的瞳孔收缩,直勾勾盯着红色液体渗出的地方,喉结不停滚动,腹中安分了好几天的“东西”也开始狂跳不止。 他无意识地做了吞咽的动作。 沈丁忽然绽开了明媚的笑容,故意把受伤的手摊开在沈暮云面前,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勋章,轻快地说:“没关系,前辈。不用上创口贴,你帮我舔舔就行了,我妈妈告诉我唾液可以消毒。” 说着,他直接将手贴上沈暮云的嘴唇。 沈暮云什么都想不了,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张开嘴,吮吸那道小小的伤口。 很甜,非常甜,沁入灵魂的甜度。 他乱糟糟的思绪在刹那变得无比宁静,心情也瞬间平复,从腹部深处升起无比纯粹的快乐,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第59章 伤口不大,很快,他舔完了,还依依不舍地轻轻咬了一下。 沈丁笑了一声,收回手,遗憾道:“没有了。” 沈暮云安静地看着他,有点晕乎乎的,像是醉了,和那晚喝下“宵夜”时类似,又因为食用较少的原因,没有那样强烈。 正好微醺,完美抚平了他刚才所受的创伤。 “你怎么来了?”沈暮云终于开口问起这个问题。 问完,沈丁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眼眶迅速泛红,神色变得很低落。 “沈医生一个小时前给我们打了电话,通知你的最终决定,”沈丁低低说,“我觉得必须要见你一面,所以冒昧来了你家,还好住家阿姨还记得我,放我进来了。” 沈暮云仍然有点迟钝:“啊,这样。是的,我是做出了决定,谢谢你。谢谢你们。” 沈丁:“你果然喜欢沈乙那样的更有男人味的人吗?” 沈暮云此时脾气极好,耐心解释道:“跟喜不喜欢没关系,他很缺钱,我们之间是交易。” “那如果不是交易呢?”沈丁紧跟着又问,“五个选择里,你会选择谁?” 沈暮云的目光变得很悠长,越过沈丁,怔怔地看着墙上的油画。 好一会之后,他叹了口气,回答道:“我会选择沈夜星吧,我真的很喜欢它。如果这次能治好绝症,我一定要把它领养回来,陪它度过幸福的后半生。” 沈丁:“…………” 沈夜星。 是沈暮云给那条大黑狗单独起的名字。 明显比沈甲、沈乙、沈冰、沈丁高级得多的名字。 沈丁的脸色在瞬间灰白,甚至呈现出强烈的无助感。 片刻,他的瞳孔逐渐变得湿润,很快有眼泪顺着下睫毛一滴一滴往下掉。 沈暮云愣住。 哪怕他还处于迟钝状态,也能意识到大事不妙。 沈丁……怎么又哭了。 他伸出手,有些慌乱地去擦他的眼泪,可不管怎么都擦不干净,泪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好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原来我比不上一条狗,”沈丁哭诉,“我们都比不上一条狗。” 沈暮云被哭得手足无措,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伸手把沈丁搂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我刚才精神不太好,你就当我又犯病了。” 沈丁不管不顾,就是哭,仿佛遭遇了人生中最惨烈的滑铁卢。 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沈暮云混乱地哄着,可惜他哄人的经验几乎没有,怀里人看起来根本不吃这套。 沈丁简直像水做的,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多水,好像要用眼泪把沈暮云全淹了。 沈暮云已经顾不上回味血的味道,不停安抚,说得口干舌燥,又一点作用都没有。 这场哭诉持续了很久,久到沈暮云觉得耳朵里都开始嗡嗡作响。 终于,沈丁流干了眼泪,从他湿漉漉的衣襟处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瞪着他,然后将他扑倒在了床上。 “前辈,你需要跟我道歉,我真的很难过。”沈丁边哽咽边说。 沈暮云大松一口气,在短时间里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累得瘫在床上,从善如流道:“对不起。” 沈丁攥住了他全是眼泪的纽扣:“只有这样?你先选了沈乙,又选了狗,听医生说还陪另外一个候选人过了夜,却唯独没想起我。” 沈暮云:“……你想要什么?” 沈丁一直盯着他看,似乎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沈暮云被他哭得心软,把什么沈甲、沈乙全抛在了脑后,又补充了一句:“什么都可以。” 沈丁的视线逐渐灼热。 沈暮云补充:“比如推荐你的作品进展,或者帮你联系拍卖会,唔,要么,直接帮你开一家画廊?这次治疗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万一失败,我希望你们都能……” 沈丁捂住了他的嘴。 “这些我都不要,”沈丁说着,掀开了他的衣服,“前辈,你什么都不懂。” 幻觉和鲜血已经麻痹过沈暮云的神经。 所以他第一反应只是感到迷茫,看着沈丁俯下身去,将耳朵先贴在他的腹部,安静地听。 听什么呢? ——下一秒,他的腹腔给出了答案。 里面有什么东西极为清晰地动了一下,明显在试图靠近沈丁。 沈暮云猛地倒吸一口气,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伸出手想要摸,又被沈丁扣住了手腕。 沈丁把他湿透的衣服翻过来当绳子用,绑住了他的双手,随后再次俯身,吻了一下腹部动弹的地方,再胆大包天地继续往下。 【??作者有话说】 会哭的有奶吃w 第30章柠檬 ◎新式榨汁法。◎ 沈暮云这时依旧沉浸在腹腔的诡异动静之中,还没有意识到沈丁想要干什么。 他试图摆脱手腕的结,却发现沈丁绑得极为专业,既没有勒疼他,又牢靠得完全无法挣脱。几次挣扎之后,他微微喘气,低下头去,望向那个正咬着他拉链的人,急促道:“你感觉到了吗?沈丁,我的肚子里面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沈丁只是笑,含含糊糊,口齿不清,很顺利地将拉链咬开,在危险之处略作停顿,抬起头,像小狗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沈暮云,眼尾处还带着哭完后的红润。 沈暮云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肚脐,不停重复:“我感觉到了,有东西在动,真的,这已经是第二次,里面有东西,到底……” 第60章 后面的话瞬间消失在了喉咙里。 沈暮云还保持着微微张嘴的姿势,瞳孔缩到极致,神色变得一片空白。 他不敢置信他们在做什么。 他被完全桎梏,清晰感觉到对方的食道扩张到了人类难以想象的地步,变成为量身定做的模具,严丝合缝地完美包裹,再肆意变形。 沈暮云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的过程。 他变成了榨汁机里的柠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在短短的十几秒内汗如雨下,被迅速榨成了一杯果汁。 而沈丁依旧没有停下,在这一刻,他似乎完全脱离人类,变成了梦里的怪物,食道与那些触手的口器毫无区别,好像要从最无法抵抗的地方把沈暮云完全搅碎了吞进消化袋里。 沈暮云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眼睛和皮肤一起很快变红,睫毛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不停地挣扎,试图摆脱禁锢,可四肢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一次次变成果汁,成为怪物的饮料。 时间变得极为漫长和难熬。 沈丁快乐地眯起眼睛,又一次抚摸起腹部,一边安抚里面躁动不已的东西,一边恰到好处地加大力度,听着心上人崩溃的求饶。 ——直到柠檬里所有的水分都被挤干。 沈丁依依不舍,离开沈暮云,看到心上人已经近乎昏迷,无力地瘫倒在针织品中,神色一片涣散,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爬到枕边,低下头来,亲吻沈暮云的侧脸,将他耳垂上坠的汗珠舔走,然后解开他的手腕,伸手把失去意识的人紧紧抱住。 一段黏腻的沉默。 沈丁又缓慢翻身,侧靠着沈暮云,将耳朵贴在红痣的位置,幸福地听里面的心跳。 他知道胸腔里这颗是假的。 即便如此,里面的心跳也无比真实,激烈得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昭示着沈暮云刚才的沦陷与堕落。 沈丁闭上眼,数着心跳,幸福得几乎控制不住形态,差点从手腕处钻出触手,去缠绕心上人滚烫的身体。 “这是我想要的,”沈丁喃喃说,“前辈,你能够明白吗?” 沈暮云明白不了。 或者说,他此时被烧光了理智,脑子和柠檬一起被榨成了脑浆,什么都无法思考。 他的身体一直很虚弱,还承受不了这样激烈的、不留情面的刺激,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沈丁还在亲吻他,用沉溺的声音在他心脏处呢喃,说着沈暮云无法理解的话。 “这样你就不会再害怕了,前辈,”他说,“你看,你的幻觉消失不见,肚子里也不再闹腾,我听到你的心脏变得很宁静——唔,虽然它跳得是频繁了一些——但已经不再彷徨不安。你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我会留下来陪你,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的前辈,我的……宝贝。” 沈暮云在他的细碎言语中疲惫地闭上眼。 沈丁换了个姿势,在枕边躺下,面对着爱人,握住他的手,将那只手引向自己的耳垂,让沈暮云捏住那个柔软的小球。 “你喜欢的。”沈丁甜蜜地说,“你可以整晚捏着它。” 沈暮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捏紧沈丁的耳垂,迅速坠进了深眠之中。 ……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醒来的时候,卧室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暮云还清晰记得沈丁昨天的“升级版服务”,但他忘了他的幻觉,忘了肚子里的动静,也忘了在餐厅里诡异无比的沈甲和沈乙,只是愣愣在床上坐了很久,一边对“服务内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觉得脑子里钝钝的,好像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他脸热得厉害,去洗了一个澡,久违地重新站在镜子前,看向镜面折射出的另一个自己。 尸斑在变淡。 而他的肚子鼓起了微不可查的弧度,消瘦的身体似乎也贴了一些肉。 沈暮云依旧很迟钝,茫然地看着里面的自己,伸手捂住腹部。 居然长胖了啊……他想。 昨天沈丁是不是还……是不是还…… ……有对他的肚子做什么吗? 一想到这件事,思路便发生了停滞,沈暮云迅速别开脸。 和上次在画廊的行为不同,这一次,沈丁的行为和言语已经显而易见,哪怕他再怎么迟钝,也从中察觉出了浓烈的异常。 先是沈冰,接着是沈丁。 沈甲也做出过一些微妙的举动,现在只剩下沈乙还无心于此。 他的朋友们到底为什么一个接一个…… 沈暮云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感觉自己从灵魂深处被撕裂成很多份,隐隐觉得一定有哪里不对、事情绝对不应该是这样。 尤其当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某些明显的吃醋行为后。 他的这四位朋友缺一不可,决不能因为这些琐碎的事而分裂。 沈暮云咬紧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披上衣服走回卧室里,拿起手机,想要看看沈丁有没有再给他发消息。 如果沈丁给他留下了类似于告白的信息,他绝对会严肃地告诉他: 这样是不对的。 比起浅薄的性与爱,他们之间应该有更牢固更深刻更密不可分的羁绊才对,不仅仅是沈丁,和其他三位也是如此。 他们是一个整体……是构成彼此人生的重要一部分,哪怕他和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第61章 在治疗的匹配中,他们四人同时与他匹配成功,也许就说明了他们注定将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紧密到与“生和死”有关的地步。 沈暮云这样想着,打开信息栏,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沈丁没有留下任何言语。 沈暮云陷入沉默。 沈丁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又是“同性朋友间正常的互帮互助”吧? 他揉了揉额角,把手机重新丢回床上,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被他们掌控了情绪。 每一次恐惧、安心、快乐、崩溃……都和他们有关系。 甚至这段时间,他连梦到“大蛇”的次数都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类形态的朋友们。 沈暮云坐进沙发,伸手捂住脸,用力摁住额头,总觉得自己还忘了很重要的事情,不仅仅是他和他们相处的许多细节,还有更久远的、被埋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而他记忆不好的毛病,正好也是从六岁那年开始的。 沈暮云叹了口气,站起身,再次回到画室里,继续那幅进展艰难的油画,试图从记忆里找到更多线索。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不敢再独自一人画画,而是把手机音量打开,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以免又忽然发病。 画了没多久,手机嘀嘀两声,响起了信息提醒。 沈暮云立刻将手机拿起,以为是沈丁来了消息。 然而,来信人是沈甲。 沈甲向他发来了详细的血疗注意事项。 “第一次治疗时间:三天后的晚上10点44分。请务必在晚上10点前赶到诊所,带上你觉得舒适的换洗衣物,提前和家人解释好去处,因为治疗完成后需要整晚留诊观察。” “我已经从沈乙处取到了血液样本,会花一点时间提前做好处理。这几天请你务必保持充足的睡眠,三餐定量定时,适当睡前运动。当然,如果你不介意,提前摄入一些血液样本是最好的,我可以今晚就为你送来一些。” 沈暮云盯着“10点44分”这一行古怪的数字看了很久。 脑袋刺痛了一下,蒙着浓雾的记忆似乎有了一点反应,但当他想要更深入的捕捉时,记忆的影子又迅速消失不见。 如果治疗能够成功,他所遗忘的那些事情是不是也能完全找回? 沈暮云轻轻吸气,重新抬头,看向眼前迟迟无法细化的油画,竟隐隐对接下来的治疗感到期待。 他回道:“不用了。三天后我会准时赶到,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不敢说 第31章治疗 ◎绝对不属于人类的血液。◎ 接下来的三天,谁也没有打扰沈暮云。 只有邻居家的大黑狗又开始频繁出现在楼下,摇着粗壮的大尾巴,身姿矫健地哒哒哒跑来跑去,用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看着楼上的画室,每天掐着晚饭的点准时出现。 林姨这时候就会提醒沈暮云:“小云,别画了,下来活动活动身体,邻居家的狗又过来串门了!” 沈暮云听到这句,便会很快结束画画,下楼来给它开门,帮它准备好专属的碗,单独装上属于狗狗的晚餐。 吃过饭,沈暮云再牵着黑狗在小区里散步两小时,狗子非常开心,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昂首挺胸,热情地跟每个过路人打招呼。 沈暮云跟在它身后,心情总是会变得非常平静和安宁。 他一边散步,一边慢吞吞梳理了自己的人际关系、存款、版权、不动产等,想好所有这些身外之物的处理方式,回去后断断续续将它们写成长长的遗嘱,里面甚至还安排了黑狗的去处。 写完遗嘱,在准备出发去诊所之前,他特地去了一趟邻居家,站在楼下喊狗狗的名字。 狗狗大部分时候都非常懂事,白天藏在草丛里睡觉,晚上才会出来串门。听到沈暮云的声音后,它明显有些慌乱,跑出来时还在顺拐。 “汪!”它歪起头,紧张地看着沈暮云,用脑袋去蹭他的手。 沈暮云蹲下.身,揉揉它的脑袋,认真地跟它说:“我要准备去接受治疗了,可能会成功,也有很大概率失败。” 黑狗扑上来舔他的脸,呼哧呼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安抚他的情绪。 沈暮云:“如果这次能够治疗成功,我就想办法联系上邻居,从他手里把你买下来,以后你跟我一起过,好么?” 黑狗听到这里,立刻把尾巴摇成螺旋桨,兴奋回答:“汪!汪汪!汪!” 沈暮云也跟着笑,伸手抱住它,继续道:“如果治疗发生意外也没关系,我会拜托我哥哥替你找个好家庭。不要害怕,他是个很喜欢小动物的人,一定会为你找到最稳妥的去处。” 狗狗像是什么都听得懂,仰头看着未来的主人,尾巴很快耷拉下去,似乎不喜欢这个结局。 沈暮云用手背蹭了一下它湿漉漉的鼻头:“下个月他回国,我会介绍你们认识。你要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回来。” 黑狗的尾巴依然垂着,一动不动。 沈暮云和它对视。 黑狗圆圆的眼睛变得很扁,看上去可怜兮兮。它转身跑进草丛里,从里面拖出平时沈暮云遛它的绳子,将绳子重新送回沈暮云的手里,希望他重新牵住自己。 沈暮云看了很久。 他最终还是没有接绳头,往后几步,朝黑狗挥挥手。 “明天再见。”他说,“我会加油的。” 第62章 黑狗松开绳子:“汪汪汪汪!!汪!” 沈暮云转身离开,上了车。 汽车很快开始飞驰,他摇下车窗,看到黑狗矫捷地爬上了二楼,站在阳台上,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仿佛无论他离开多久、会不会再回来,它都将永远站在那里等待。 沈暮云缓缓吸气,捂住左胸,感觉到心脏在里面鲜活的跳动。 …… 按照沈甲的要求,他在晚上七点到达诊所。 沈甲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等车辆一停稳就迫不及待替沈暮云拉开车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道:“你来了。” 沈暮云有些紧张地报以微笑。 下车前,他和司机说:“我今晚不回去,已经跟妈妈和林姨都说过,明天中午再来接我。” 司机点点头:“好的。” 沈暮云拎着东西下车,沈甲立刻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再自然不过地牵住他往里走:“吃饭了吗?” 沈暮云迈进熟悉的诊所,紧张感越发的浓烈。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触动了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将发生极为危险、又无比重要的事情。 他滚动喉结,下意识紧紧抓着沈甲的手,道:“还没有,你说必须要过来吃。” “是的,亲爱的,”沈甲的语气甜腻又轻快,“我为你准备了丰盛的大餐,里面有加入一些能让你更放松的药物,希望你喜欢。” 沈暮云跟他上了二楼。 一楼是大堂,三楼是诊所,二楼是沈甲的私人住处。 沈暮云看到桌上热气腾腾摆了一整桌食物,品类丰富,荤素搭配,全是他爱吃的,而且无一例外都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香甜气味。 ……很难形容的味道。 像是为沈暮云量身定制的引诱剂,非常接近梦里“大蛇”身上的气息,是一股神秘的、带着腥味的花香,让沈暮云瞬间瞳孔扩散,脸上呈现出短暂的空白。 他用力深呼吸,将那个味道吸进肺里,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 “快坐,尝尝我的手艺,”沈甲热情地替他拉开椅子,“要吃饱一些,今晚会很漫长。” 沈暮云已经完全被气味吸引,大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进食。 入口之后,腥甜之气越发浓郁,浓郁得直冲头顶,和沈冰带给他的“宵夜”有些相似,又远比那个要来得刺激,像是把沈冰的血浓缩一千倍,再加进食物里做成晚餐。 沈暮云从未如此胃口大开过。 他努力维持进食的礼仪,小口又快速地往嘴里塞食物,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吃什么,只是机械性的、发自本能地摄入。 他吃得很认真。 沈甲也看得很认真。 两人并排坐着,沈甲对一桌子美食毫无兴趣,只是微笑注视着沈暮云,眼也不眨地欣赏他吃饭的全过程,时不时抬起筷子,在他快吃完的时候添上一筷子菜。 “多吃点,”他自言自语般说,“试试这个,这个部位我觉得很不错……嗯,那个也可以,更嫩,更容易消化……嗯?你最喜欢尾部的肉吗?……原来如此,下次我会再多弄一些……” 沈暮云吃得太专注,完全没有留意到沈甲的碎碎念,不停地往嘴里夹菜,一直用食物把整个胃部都塞满,塞到连食道都感觉到撑的地步,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太饱了。 他坐在椅子里,好一会都回不过神。 胃在快乐地蠕动,浑身上下懒洋洋的,大脑里一片宁静,心脏的跳动也变得很健康…… 真好吃。 无论是素菜还是肉菜,都和外面做得不一样,似乎用了很特殊的烹饪方式。 真好吃……还想再多吃一点…… 沈暮云眼皮沉重,呼吸缓慢,彻底忘记了紧张,满足得只想靠在椅子里好好大睡一场,甚至连沈甲凑过来亲吻他的脸颊都没察觉。 “味道怎么样?”沈甲几乎贴着他的鼻尖,亲昵地问。 沈暮云迟钝点头,低低赞叹:“很棒。” 沈甲:“还紧张吗?” 摇头。 “饱不饱?” 点头。 “休息一下,我带你去洗个澡,换上更舒适的衣服,然后我们开始治疗,好么?” 点头。 沈暮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困顿地伸手托住下巴,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沈甲宠溺地笑了一声。 他又亲吻了沈暮云的嘴角,把他嘴边沾的一颗米粒卷进嘴里,然后伸出双臂,将酒足饭饱的爱人横抱起来,走向早早放好水的浴室。 很奇怪。 居然连浴室的水里都散发出了腥甜的花香。 沈暮云不确定自己的嗅觉是不是坏了,用力扇动鼻翼,试图辨认水里的气味。 沈甲又忍不住笑,也许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空出一只手来,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我在水里放了精油,希望是你喜欢的味道,”沈甲说,“只泡十分钟,你可以在里面休息一会。” 沈暮云迟缓:“嗯。” 沈甲非常自然地脱光了他的衣服,将他放进温水里面。 几乎刚碰到浴缸壁,沈暮云便感到无法抵抗的睡意。甜香从四面八方将他笼罩,而这种甜香一直和梦境息息相关,早就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深入他的骨髓,形成了条件反射。 沈甲伸手去拿沐浴球,刚碰到球绳,沈暮云的头已经沉沉贴在他的手臂上,眼睛安静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