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潘金莲》 她不是潘金莲 第1节 书名:她不是潘金莲 作者:再枯荣 简介:【正文完结】,番外随榜更。 下本开《逆叔行》,求收藏,谢谢! 姚家热火朝天为姚二爷议着亲,姚二爷左嫌右嫌,长得丑的他不要,美的他又说红颜祸水,总之挑挑拣拣,皆不如意。 这日正在小花厅上和人家小姐相看,忽然他母亲进来差遣:“你六姨的船到码头了,你先套车去将她接来。” 姚二爷这才想起他还有位六姨,是他外祖父续弦娶的太太带过门的女儿,和他母亲虽不同父同母,却是姊妹。 六姨刚死了丈夫,都议论她与人私通谋害亲夫。好容易撇清,到底惹出不少风言风语,婆家容她不得,只好来投奔娘家亲戚。 身上缠了这么些说不清的官司,必定是个妖妖艳艳水性的女人! 姚二爷心怀鄙薄及至码头,向甲板上那片幽静的背影散漫地作个揖,“见过六姨。” 她转过身来,脸色苍冷,嘴唇是白墙上那朵冻住的粉蔷薇,眼睛是巷子里苟延残喘的黑野猫,都在竭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精心的美着。 潘西屏内敛沉静,初回姚家,每日看着那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便宜“外甥”进出,从不与他多话。 这日忍无可忍,终于一把将他摁在凳上,拿起梳子,梳正了他稍微歪斜的发髻,毛毛躁躁的心里总算舒了口气。 从此以后,这外甥愈发粗心大意,常常不是系错了衣带,就是穿反了鞋子,错就罢了,竟还大摇大摆在她面前点眼,她最好整洁有序,忍不了一点! 直至一日,他满不在乎地歪在椅上笑说:“我明知有些事是错的,但没关系,为你,我甘愿一直错下去。” 注: 女主是个有强迫症的黑莲花。 不要紧,男主是养花的烂泥。 男女主同年,无血缘关系,无续存亲缘关系。 ————预收文《逆叔行》文案———— 九鲤在庾家长大,府中都称她为小姐,可她并不是庾家的孩子,她是被叔叔庾祺抱回来的孤女。 到了议亲的年纪,说亲的人家有许多,问她看中谁,她意味深长地笑道:“那个齐公子还不错。” 叔叔皱眉,“此人有些居心叵测,你再另拣一个?” 九鲤固执摇头,呵呵傻笑。 就是他,因为他和叔叔长得有点像。 庾祺沉稳持重,饱读诗书,外人看他无所不通,却有个问题怎么都想不明白,九鲤怎么偏看上了那心术不端的齐公子? 他不能眼看着一手带大的姑娘误入歧途,一拍桌子道:“不行,你不准再见那姓齐的!” 九鲤翻着白眼,“凭什么?您管天管地,还要管到我心里去么?” “你!” 他发现一向依赖着他的九鲤,忽然不大听他的话了,大概是平日把她惯坏了,他决定适当对她摆出点威严来。 不想次日下人来报,“老爷,小姐和齐公子私奔了!”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正剧 主角视角潘西屏姚时修 一句话简介:是受害者,还是嫌疑人? 立意:其生若浮,长苦不休。 第1章甥男时修,见过六姨。 远村有数点稀灯,近岸尚无人烟,姚家的人想是还没来。西屏扭头和那老船家说:“烦您老人家靠岸后多等一会,接我的人想必稍候才能到。” 那老船家吹了蜡烛,躬着将一个点着火的炉子提到西屏跟前,“奶奶只管在船上安心等候,没见人来接,小的哪敢放您一个妇人家只身进城。” 这时节早上大寒,西屏点头致谢,苍冷的脸给炉内的火照明了,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珠子,在水底下幽幽地泛着一点光,表情木然,只有嘴角惯常结着点微笑。 老船家给炉子上坐了个铜铫子,转身出去了,不一时便挨着栈道驻了船。 船泊在个小码头,大姐姐信上说,江都县那大码头上人多繁杂,多是些三教九流没规矩的下力汉。西屏年轻妇人,此行又只她一人,恐有不便,因此嘱咐她在这稀僻的小码头靠岸。 想是时辰太早,这码头既无停靠船只,亦无过往游人,薄烟淡霭中,岸上的一切看不真,一重山一重水都只是浮在地上的影,显得陌生遥远,恍然如梦。西屏穿着一身素服,只管坐在窗前出神。 那老船家端着茶碗茶壶进来,她醒了神,忙接过来预备沏茶。老头伸手要拦,她没让,笑道:“还是我来吧,这一路上还多亏您老人家照料。” “奶奶客气了,不过一日一夜路程,照料得上什么?”老船家得了茶,笑呵呵端去对面椅上坐,窥了窥西屏的面容,不由得唏嘘一声,“奶奶这回到江都县来,怎么也不带个随侍的下人?府上也放心?” 西屏低头望着茶碗,眼皮稍垂着,避忌着看人。沉默少顷,觉得失礼,方抬头微笑,“我们府上常包您老人家的船,老熟人了,怕什么?况且到了这头,又有人来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反正她的名声早就坏在了泰兴县,嫁得个身高四尺的矬子男人,偏她是个细高挑的身段,又生得蛾眉皓齿,倾城之姿,夫妇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极不般配,难免惹人非议。 人都好事,没故事也要自编些故事来说,先说她是为了夫家的钱财才肯嫁个无能的丈夫。时日一长,又增许多流言,说她攀上富户还不满足,成日卖弄风骚勾引男人。 自从上年秋天丈夫意外过世,这起流言越演越烈,竟有人说是她与人私通,谋杀亲夫。夫家不堪其扰,劝她回娘家避些风头,说是等风声暂歇后再接她归家。 那老船家搓着双膝叹了口气,“妇道人家,有丈夫就有靠山,没了丈夫,要是娘家可靠也还可,就怕两头都靠不着——听说奶奶娘家就在泰兴县,怎么这次说回娘家,倒往这江都县来呢?” “我娘跟着老爷离家跑买卖去了,不知几时才回,家里房子空着,回去住着也无人照应。”西屏勉强一笑,“江都县是老家,有亲戚在,姓姚。” “敢问这姚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西屏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虽是亲戚,可十几年疏于联络,不知近况。” 老船家道:“奶奶来前就该先问问,倘或这姚家光景不好,奶奶投到这里,岂不跟着他们家吃苦?” 西屏搁下茶碗笑笑,“人家记着旧情肯容留,已是大恩,哪里还好意思事先打听人家的家境?未免显得势利了些。” 老船家点点头,“奶奶这话说得是。别瞧奶奶府上是买卖人,可这形容气度,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说话的工夫,日出寒山,明灭薄雾。二人忽觉船晃荡两下,不知何故,船家忙出舱去瞧。但见一个穿着官差服色的男人立在甲板上头,打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正要上前问询,谁知那人急步冲上前来,一刀便架在老头子脖子上。 这老头登时唬得跪在地上,啻啻磕磕,连声央求,“官爷饶命、官爷饶命!不知小的犯了什么事,还请官爷明示!” 那官差斜下眼,满面凶相,恶狠狠迸出一句,“快解缆索!将船调头!” 西屏听见动静,踅至门口,将帘子挑开条缝望去,心内疑惑:“怎么会有官差?”又听见这人说话,心下猛然大悟,哪是什么官差,分明是强盗! 她忙退进舱内,欲要找到藏身之地,却听外头栈道上一阵脚步乱杂,紧着有六.七名官差挎刀而来,顷刻将栈道堵个水泄不通。 偏此刻船已离岸两丈远,那贼人又将刀比在老头子脖子前,为首的官差不敢妄动,只得向船上喊话:“赵成!你跑不掉的,小姚大人早就知道是你,叫我等暗中盯着你两天了!不信你向后望!” 那叫赵贼的慌着扭头,后面不知何时也冒出条船来堵着,另有几名官差立于船上,真格是前后夹击,全没退路。 那老船家却是个有眼力的,趁这赵贼心神大乱,纵身一跃,跳入水中逃命去了。栈道上的官差一见人质脱身,也欲跳水追来。 说时迟,那时快,赵贼迅雷不及掩耳钻入舱内,胡乱一抓,持刀挟出西屏,“不许过来,谁敢上船我先一刀杀了她!” 栈道上众人见还有人质,纷纷立住不敢跳水。赵贼见慑住这头,又押着西屏走向船尾,朝那船上喊话,“你们也不许近前!给我让出道来!” 刀锋向西屏脖子上紧了紧,西屏仰面避着,看见这赵贼胡子拉碴,嘴巴藏在胡须里颤个不住,眼色比她还惊惧。 也不知这姓赵的犯的什么案子,弄得这样腹背受敌。瞧这情形跑八成是跑不掉了,也是她倒霉,无端撞上这路倒尸! 赵贼不闻她惊嚷,倒好奇地斜下眼来看她一回,见她脸上从容,不得不将刀锋又逼近两寸,捏紧她的胳膊,扭头四顾,只恨船上已没了撑船的人! 正发急,忽闻栈道上传来个男人的笑声,“这就叫道尽途殚了,赵成,我劝你趁早束手就擒,兴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那赵贼扭头望去,栈道上几名官差已拉弓张弦,立箭待发,一片肃杀气氛。唯有一个青年飘然淡远地立在前头,一双桀骜轻狂的眼睛正朝船上望过来。 赵贼一时由急转悲,化悲为笑,“小姚大人,不知你今日弄得这阵仗,所为何事,难不成是我赵成哪里得罪了你?” 小姚大人?也姓姚?西屏虚着眼朝栈道上望去,虽瞧不清面容,但看那青年的身量个头,猜测年纪,倒像是大姐姐家的二公子姚时修。 领头的官差抢白道:“赵成,你这是明知故问!” “不必跟他废话。”那姚时修拦他一下,目光凛凛地射到船上,“你知法犯法,监守自盗,按罪当诛。” 这赵贼慌乱起来,“凭什么认定是我盗取了官银?!官银失窃那夜,不该我当值!我在福缘酒楼和人吃酒,吃得晚了,已过宵禁时分,我便留宿在店内,酒客伙计皆可为我作证!何况库衙看守严密,凡上下值差役,皆要搜身,我如何盗得?” “库房内有一地道,直通库房后头那堵院墙底下,尽管事后你将院墙外那个洞口填平了,可那一处新生的苔藓还是留下了痕迹。” 赵贼一听,脸色稍变,“可那条地道你早就叫人试过了,狭窄得很,连个孩子也爬不过去!” 时修不疾不徐地道来:“人虽不能通,狗却可以,赵成,你训出了条十分聪明的狗。那夜虽不该你当差,可你在白天当差时就暗将银子分别装在几个包袱皮中,藏于库内架下,你的狗从暗道爬进库房,顶开那块地砖,嗅着味寻到包袱皮,拖入暗道中,送去库衙附近的福缘酒楼,如此来往几趟,那狗又将地砖扒回原位,神不知鬼不觉,两千银子就这样送到了你的手上。” 赵贼仍强作镇静,“就算有这样聪明的狗,来往数趟,福缘酒楼里的人也不会看不见。” “他们当然看不见,因为你当夜假装吃得酩酊大醉,借了酒楼后院伙计的房间稍作休憩,狗是从酒楼后门钻进去的。” “那后门落着锁!” “可门缝宽大,正好可容一条身量瘦窄的狗挤身出入。”时修不慌不忙地踱着步,“五更后,你假借吐脏了伙计的被子,要替人家清洗,将银子藏于被中带出了福缘酒楼。那伙计还奇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赵大爷,那日却忽然十分有礼起来。赵成,你那条狗我已在武定山上找到了,怪只怪你不够狠,只将它弃于山林,倘或换了我,事成后一定先宰了它。” 赵贼一时说不出话,忖度半晌,回过神来,捏紧了西屏一笑,“偷盗官银是死罪,我赵成算个什么东西,今日射杀了我不要紧,难道要这个无辜妇人替我陪葬?小姚大人,你爱民如子,不如叫那船家过来替我撑船,等离了江都县,我便放了他们。我赵成虽充不上什么英雄好汉,也能言出必行。” 时修侧首打量了几眼早爬上栈道的老船家,提起腕子向他招一招,待他跑到跟前来,睨着他问:“你们是从何地来的?” 老头顾不得浑身是水,忙打拱,“回大人,我们是从泰兴县来的,那船上是泰兴姜家的二奶奶,小的送她来江都县投奔亲戚。” 时修乍紧了眉头,“那妇人可是姜潘氏?” “正是潘氏。” 好巧不巧,他娘打发他来接的六姨妈便是那年轻妇人! 时修暗忖须臾,扭过脸,向船上没所谓地笑起来,“你所挟那妇人,原是泰兴县人氏,泰兴县自有泰兴县的父母官,干我江都县何事?我只管办我手上的案子,别的一概不管。” 西屏听见这话,目光不由得朝他飞钉过去。他那张笑脸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显得分外冷漠。 再瞧那赵贼,更是慌张,直抓紧她侧身立着,瞻前顾后地防备着,“你身为扬州府七品推官,泰兴县难道不是扬州府所辖?泰兴县的百姓难道不是扬州百姓,你敢枉顾人命!” 时修颔首一笑,又朝天上望去,咂了咂嘴,“啧,我身为刑狱推官,主掌诉讼监察之事,不过一介文官,并不擅武艺,如此情形之下要我救人性命,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你若能放了她,算她的造化,你真要拉她陪葬,也是合该她倒霉,朝廷怪责不到我头上,反正你是一定要死的。” 此话一出,那老船家也急起来,忙跪下央求,“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呀!要是二奶奶出了事,叫我回泰兴去如何同她夫家交代!”一面向身旁几名官差摆手,“千万别放箭,千万别放箭!” 嚷得那赵贼益发焦灼,满脸大汗,恰是此刻,一箭由后头那艘船上射来,咻一下,正中赵成手腕,“咣当”长刀落地。西屏眺望过去,那时修手里正垂下一张弓。 他不是说他不擅武艺? 她不是潘金莲 第2节 这空隙里,数箭其发,赵贼顷刻间倒在了她脚下。伴着一阵哄乱,船上连番晃荡,像是好些人跳了上来。她没顾得上,只愣着,盯着裙下几滩血渍,那血缓缓向她银灰的软缎鞋淌过来了,她忙向后跌退两步。 身后正有个清冽的声音唤她:“甥男时修,见过六姨。” 第2章花猫!待你姨妈敬重点! 忽然他那张脸显露出一丝无措,“六姨,您哭了?”自己心道,八成是给吓哭的。 才刚还奇她一个荏弱女子,被人拿刀挟持着也不叫不嚷,原来早是吓傻了,看来还是个脓包。 他暗暗蹙额,朝搬抬赵成的两个官差望去,抬着下巴,“那贼人已经死了。” 西屏忙拭泪望去,船已不觉间靠回栈道,官差们收了刀弓,正忙着收拾这摊子。 为首的班头特地跳上船来和时修打拱,“小姚大人,小的们就先回衙勾差了,等明日您到堂再结案。” 时修点点头,“赵成养的那条狗叫人好生喂着,那可是功臣。”说着调转头,见西屏还有些吓得呆呆的,便歪着眼看她,“六姨,我叫下人来替您搬箱笼?” 西屏这时方恍过心神,茫然无措地点点头,隔会才向他有礼地微笑,“你是大姐姐家的二少爷?” “正是时修,我娘打发我来接您归家,没想到却撞上那碎尸万段的赵成,惊吓了六姨。” 斜日半江,他眼睛里金色的光却像晨曦的寒露,有点漠不关心的冰冷。西屏联想到他娘,仿佛又从十几年前跳到她面前来似的,百媚千娇的脸盘子上常常神色倨傲,却十分爱笑,一笑起来,连那点倨傲也显得可爱。 那时候西屏四岁,跟着她娘改嫁到张家,张老爷年过四十,膝下五个子女皆已成年,差不多都嫌她是填房继母带来的女儿,又还年幼,都懒得理睬她,只出了阁的大姐姐每逢回娘家时还肯抱着她逗弄几句。 那时姚家贫寒,大姐姐常回娘家打秋风,西屏见过她和张老爹爹争执,印象中也是和时修一样,常带着点鄙薄倨傲的神气。 西屏没怪他,仍然含笑,“你跟你娘长得有些像,不过还是更像你爹。” 一个年纪相当的年轻女人长辈似的说着话,时修听不大惯,不知回什么好,只不作声。 她并不介意,朝岸上望去,“听你们方才说起来,那姓赵的盗了官银?原是库衙里的官差?” 时修稍稍点头,“监守自盗,自绝生路,不必理他。六姨的箱笼是在舱中?” 不等西屏应答,他自顾朝岸上招招手,叫来几个姚家的小厮。西屏便忙引着众人进舱中搬抬行李,一面请时修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 舱内并没个随侍的丫头,时修记起他娘说的,这位六姨因为有些不检点,自去年秋天她丈夫过世后,在夫家就大不受待见,大概是这缘故,夫家并没个打发下人跟着来。 不过他娘也说了,那些话也未见得是真,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是个美貌寡妇。 别的无证可考,这“美貌”却十分经得住检验,他端着茶盅暗窥对面,西屏静静地坐在窗户前的椅上,一身素净的衣裳,珠翠未佩,脂粉不染。 两个人好一阵不开口,各自呷茶。 搬抬完三口箱笼,有小厮近前来和时修打拱,“二爷,都搬完了,咱们赶紧上车回去吧,太太还等着您和姨太太回去呢。” 时修适才立起身,“六姨,请随我归家。” 一开口,发现喉头有些干痒,大概是沉默得太久。 随他上岸登舆,来了两辆马车,一辆装了行李,二人只好在一辆车上,对面坐着。西屏见他稍侧着身子,从窗户挂着的竹帘中望向窗外,阳光一条条的细细的映在他脸上,栏杆似的拦住他的目光,他并不朝她这里看。 好在她是静惯了的人,沉默中也不觉得尴尬。 车外倒是喧嚷异常,进了城,到处是卖纸蜡灯油的摊子,过两日便是清明。竹帘缝隙中乍闪过那些纸扎的仆婢车轿,吓人一跳,颜色鲜艳得诡异。 她也是看惯了的,去年替丈夫守灵,夜里灵棚内也常是棺材左右纸扎的几个仆婢伴着她。看它们看得久了,倒与活人没什么两样。 “走文生巷。” 时修忽然出声,吩咐驾车的小厮。西屏听这巷名有些耳熟,转入巷中方记起来,从前张老爹爹的房子就在这文生巷,她在那大宅子里住过近两年。 文生巷宽得似条街,也有不少做买卖的铺面。记得张家宅门旁是一家卖绸缎的铺子,挑帘子一瞧,那铺子还在,只是“张宅”的匾额换成了“李宅”。 时修循着她的目光望到她肩外,随口道:“二舅舅七年前去通州做买卖,买卖越做越大,就将祖宅卖了,阖家都搬了去。” 那位二哥是张老爹爹独一个儿子,当初张老爹爹过世,西屏她娘还同他为钱的事闹了点不愉快,后来还是她娘带着她离了张家才罢休。 “那你三姨四姨五姨她们呢?” “都嫁去了外乡,不在江都。”时修百无聊赖,只好望回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想起来,他其实是见过她的。 记得那年节下,他跟着他娘回张家给外祖父拜年,看见个一般年纪的小丫头,穿着簇新的桃红绸袄子,雪白的小脸藏在襟口的一圈灰鼠毛领子里,哪里冒出的精致瓷娃娃,说不上来的好看。 但她同时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正好那时候他们姚家清贫,一股要命的自尊也不容许他和她搭讪。两个小人就面对面地陷在高高的官帽椅上,听着大人们说听不懂的话。 后来又见过两回,终于是在初春,她对他开了口,说的什么来着?他好像是刻意不去记得。 他循着她的目光垂眼,看到自己脚上,月魄色的靴子上沾了点血渍。那杀千刀的赵成,死也死不干净,竟弄脏了他的鞋! 他悄然把翘着的腿放下,理了理衣摆,刚好遮住靴子。 这细微的动作倒令西屏想起来了,年幼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鞋真脏。”他听后恼羞成怒,撇下他娘独自冒雨跑回了家,后来也好长日子不到他外祖家来,再来时,已是夏天了。 原来是各自辗转许多年又遇见了,但因为隔得太久,都缺乏久别重逢的情绪,只感到陌生。 她又问:“你爹娘还好么?” 时修看她一眼,继而漠然地把脸偏着,眼睛淡淡地望着窗外,“我爹如今做着扬州府府台。” 辩他神色语调,仿佛暗暗含着点扬眉吐气的意味。难不成还记着她当年那句话?那时候她倒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就事论事,他那鞋子沾着一圈的黄泥,的确是脏嚜。 “怪道他们都称你‘小姚大人’,大姚大人一定就是姐夫了。还有你大哥呢?” “大哥携大嫂去了杭州上任,过两年才得回来。” “你们父子三人如今都有了大出息了,大姐姐从前吃的那许多苦,总算没白吃。” 她轻轻的一声叹息,喉间轻微咽动,时修这时才看见她脖子上有条细细的口子,是那赵成弄的。划得不深,只渗出一丁点血,在她脖子上形成了一条锋利的红线,触目惊心。 她看见他在看,抬手摸摸脖子,低着头,眼珠子溜他一下,笑道:“不要紧,合该是我倒霉。” 也许是回应他先前那番“枉顾人命”的言辞。 “我最恨受人要挟。”他说,像是解释。 她歪上眼瞅他,“你不是说你不擅武艺么?方才那支箭放得倒准。” “我是说不擅,又没说不会,刀枪剑戟不通,骑马射箭略懂。才刚那样说,是为了叫那赵成心慌意乱,放松警惕。” 她以为他是道歉的意思,笑着表示体谅,“我没怪你,生死有命。” 他却轻慢地笑了声,“您还真是看得开。” 她心里恼恨他一下,没话回了,嘴角在沉默中渐渐搁得四平八稳。 不到午时,马车停在了姚家府邸前,门上两个小厮忙来接应,西屏随时修下了车。甫进府门,见一方十分宽敞的院落,绕廊而入,由东廊角穿过洞门进了一个林木繁茂的花园子,只见语燕啼莺草花香,泛水浮萍随处满,好一所雅致清幽的宅子。 蜿蜒石径上,老远就看见一个葳蕤绰约的妇人迎过来,西屏立时便认出那是她大姐姐张顾儿,她迎过去,还和幼年一样喊她:“大姐姐!” 张顾儿却打量她半晌没敢认,听见时修在旁咳嗽了一声,才忙把人挽起来细看,看着看着,不禁泪花染眼。 没等泪珠子掉下来,立时便揩了,眉开眼笑地拉着人的手拍,“细看还是有些小时候的影子,你小丫头的时候就生得好,没见过比你还标志的小女孩子!” 时修站在一边,不由得看一眼西屏的侧脸,她那半个弯月牙似的嘴角像个温柔的钩,给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咧得大了些,“大姐姐过奖了。” 顾儿长叹一声,“如今都二十二了吧?我记得你和我们狸奴是同年,那时候要他叫你六姨妈他还不乐意,回家和我生了两天气。”说着剜了时修一眼。 还有这回事? 西屏慢慢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他头回叫她,叫得十分含混,鼻子里哼出来的,她都没听清,所以自然没回应。 时修面露恼色,他因为刚生出来时浑身带血斑,所以起了“花狸奴”这小字,如今家里人高兴起来还是这样叫,他十分不喜欢,朝他娘板起面孔,“何必风口里站着说话,进屋说不好?您那风寒才刚好了几天?” 张顾儿倒像习惯了,没半分做母亲的威严,一副身子挤开他,挽住西屏,直拿眼剜他,“倒还教训起你老娘来了!” 西屏轻轻笑出声,“大姐姐还是当年那样子爽快。” “一辈子也改不了囖!”顾儿一面拉着西屏走,一面道:“为这个,明理暗里不知得罪了官场上的夫人太太,你姐夫和我生气,不许我再往外头应酬。” “姐夫是疼爱姐姐,怕姐姐操劳。” “他疼我个鬼!”话虽如此,那风韵犹存的脸上愈发笑盈盈的。 张顾儿爱笑这点也是经年不改,所以别的地方瞧着都年轻,只眼角有两条稍深的细纹。西屏觉得时修这点也像她,不过他笑时更多些狡黠和危险。 房中寒暄片刻,有个仆妇来回话,说是将园子西边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了,供西屏居住。 西屏连谢了几回,张顾儿嫌她太客气,拉她起身,握住她的手道:“这样客气反显得疏远了,虽说自老爹爹过世,你娘带着你又改嫁到了泰兴县,可论起来,你我到底是姊妹一场,你就当这里是你亲娘家。这一路上劳顿,我叫狸奴先送你回房梳洗梳洗,一会子过来吃饭。” 一面又嘱咐时修,“下晌王夫人要领着她家大小姐来访我,你不要到衙门里去,在家陪着一起坐坐。” 西屏听这意思,像是要时修和人家小姐相看。这话不说便罢,一说他脸上偏有些不耐烦,祸及了她,口气十分冷淡,“六姨,请吧。” 却不等她,他先扭头出去了。 西屏忙跟上,听见顾儿追到门上来骂他:“花猫!待你姨妈敬重点!” 第3章必须给他把头发梳顺! 卧房里挂的是竹帘子,五更天起来推开窗,放下帘子,就有条条细细的月光横在榻上,炕桌上,地砖上,像草编的蛐蛐笼子。 西屏在这屋里睡了两日,看习惯了,倒看出些稚趣,提着裙子垫着脚踩在那些银色的细纹上,踩着踩着,盯着自己的绣鞋静静发起笑来。 倏地听见两声咳嗽,朝门下一望,外间掌了灯,竹帘半卷,时修半截身子隐在帘后,不知几时过来的。可以绰绰地看见他的脸,多半也是漠然倨傲的表情。 他在帘后随便打了个拱手,“六姨起得早。” 西屏还未梳洗,散着头发,所以没好请他进来,就隔着帘子问:“可是你娘使你来叫?” 果然时修在帘后咳了声,道:“今日清明,要去给外祖父上坟,我娘叫您一道去,车马都齐备了。” 西屏转过身,向妆台行去,“我梳洗了就过去。” 时修想走又没走,口气略带点不耐烦,“娘叫我领您过去,车马在角门上,怕您不认得路。” 他谈不上是个唯命是从的儿子,但有时又肯听父母的话。不过她没请他进去,他继续站在帘外,眼睛漫无目的,只好从细密的缝隙中看她的背影。 有个丫头端着鎏金铜盆进来,见时修站在竹帘后,忙进去搁下盆,点上卧房里的灯,又过来卷帘子请他进来。 这丫头叫红药,是张顾儿见西屏没带随侍的下人,特地派来这屋里服侍的。原派了三个,西屏嫌多,推了两个,只留下红药,因她话少。 三个人都像是天生有点闷,屋里不闻一声,收拾屋子的只管收拾屋子,洗漱的只管洗漱,坐着的只管坐着,月光一点一点被幽昧的天光淹没。 西屏洗完脸去梳头,从镜中看见时修坐在榻上,似乎有点拘束,双手放在分得很开的膝盖上,脸偏向外间,和当年头回见面时一个样,也是坐在官帽椅上,脚悬在半空,只管看上首坐着的张老爹爹。 不知道为什么,八百年前的事这两天内都从西屏记忆里点点滴滴地翻涌出来了,像老房子里的灰,轻轻一扇就是一鼻子。 她不是潘金莲 第3节 渐渐窗上的天光照得他头发有些毛,束的髻也有点歪,西屏不由得皱眉,把目光从镜子深处收回来,认真梳自己的头。 梳了几回,又忍不住朝镜子深处望去,如此反复,终于忍无可忍,立身而起。 时修只当她梳洗好了,也由榻上起身,要引她出门,“想必爹娘已经到角门上去了。” 不想西屏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妆台前,摁在那梅花凳上,往篦子上抹了些头油,看架势是要替他梳头。 时修此刻也慌了,简直不能忍受那股馥馥的茉莉花香是染在自己脑袋上,便忙将脑袋偏开,那妆台上的烛光闪动几下,他防备地盯住她,“这是做什么?” “给你梳头!”西屏恼他躲开,脸上终于有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两弯月眉拧得变了形,咬牙切齿地将他脑袋掰正,强摁着解了他的发带,拿篦子细细地替他重新梳理了一遍。 终于一气呵成,将他那些毛毛躁躁的发丝都给驯服了,她由不得舒了口气,“这头是谁给你梳的?” 他受了点惊,盯着镜中她的脸,忘了躲让,乖得异样,“屋里的丫头。” “这丫头梳得不好。” 他将笑不笑地,“梳个头而已,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 西屏脱口要说“要紧”,镜子里瞟他一眼,又没说,搁下篦子走开了。 怪不得她只要一个丫头伺候,许多琐碎的事都是亲力亲为,嫌人做得不好。他从镜子看她,她像是偷瞄了他一眼,睫毛匆匆朝他这边一扇,脸上有点心虚的神气,整个人反倒是活了。 外头却有些死气,街巷上许多人家在门前焚香祭祖,烧纸跪拜,天上云翳沉沉,太阳恐怕不会出来了。烟花三月下扬州,本来前几日还是好天气,可自昨日起便翻了天,像是要下雨,年年如此,由不得人不迷信。 顾儿道:“好在庄子上有避雨的地方,在那头吃午饭,不下雨便罢,下雨就等雨停了再回来。” 张家有些田产,当年张老爹爹过世,都落到了独子张二爷手上。张二爷虽卖了祖宅搬去外乡,可田产倒没舍得卖,庄子上还留着人,又请张顾儿帮忙照看着。 顾儿说起来还有不服,“那时老爹爹一走,要紧的房子地都给了二弟,谁叫人家是张家的独苗呢,仿佛我们这些做女儿的都不姓张。” 西屏与她同乘一车,面对面地笑了笑,“我记得那时候你和老爹爹吵架,当着面就骂他老人家太偏心儿子的话。” “本来就是嚜。”顾儿乜着眼珠子,“那时你姐夫忙着读书,不大得空去赚钱,上又无公婆帮衬,艰难时我回娘家管他老人家借几两银子,他常常言三语四的,给也给得不痛快。二弟常年在外头胡兴乱作糟蹋银子,他倒说男人家年纪轻都是如此,不是偏心是什么?” “老爹爹是赌气,不高兴他给你看好的人家你不要,偏捡个穷书生。” “穷书生怎么了,如今不是混出头了?我就看不惯他那副势利样子。” 张老爹爹是生意人,生意人多半如此,不过待西屏她娘倒很例外。过世的时候西屏她娘也分了些钱,就是为这个,张二爷不高兴,和她娘起了争端。 据张二爷所说,老爹爹留着心眼,怕儿女们和继母争夺家财,先明着分了一笔银子给西屏她娘,都晓得是五千现银,不算多。暗里却另添了一份,到底有没有,有多少,这个就不得而知了,顾儿也没好问。 “你母亲呢?她后来嫁的那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当初只听说是泰兴县人氏。” 西屏细道:“是泰兴县一位姓冯的老爷,常年四处贩籴豆粮,我出阁后,娘在家嫌寂寞,便遣散了下人,只留下个看门的老丈,也跟着冯爹爹跑买卖去了。如今泰兴县那房子空着,我回去住着不便,所以才想着写信给大姐姐。” 数下来,西屏她娘先后嫁了有三回,第一任丈夫便是西屏的生父,听说年纪轻轻就死了。怪不得人都编排她狐媚风骚,有个嫁了几遭的娘,又是这样的美貌,自然少不了这类闲话。 顾儿瞅她一眼,见她侧身坐着,脸偏在窗上,将帘子挑开条细缝向外望山林子,阴天里皮肤更显得冷和白,不像有那样一颗躁动热辣的心。所以她还是不信那传言。 “姐夫他们的车怎么停下了?”西屏丢下窗帘,又撩门帘。 姊妹俩探出头去,果然见前头那辆马车停了下来,姐夫姚淳和时修皆下了车,驾车的小厮在右边轮子旁弯着腰看。 未几姚淳走到后头来同顾儿说:“车轮子有些散了架,你和六妹先过去。” 顾儿凝眉抱怨,“这些下人做事越发的不上心,出门前也不检查好车马,都是你宽纵出来的!” 姚淳只是笑着点头,“好好好,都怨我。你们先去吧,等修好了车我再同狸奴赶过去。” 顾儿有些犹豫,没急着答应。今日给老泰山上坟,谁知道他是不是借故延宕?从前因为家境不好,“拐走”了他的女儿,受了老泰山不少白眼,也许如今还记着,祭也祭得不情愿。 西屏在他夫妻二人间睃两眼,主动道:“不如姐夫和大姐姐坐这辆车,我下去,等那车修好了,我和狸奴再赶上去。姐夫下晌不是还要赶回衙门办公务?倘若马车一时修不好,岂不耽搁了。” “这样也好,”顾儿马上答应,“我们先去,也好预备午饭,狸奴认得路,你同他后头来。” 姚淳让西屏下了车,等上车去后,招手叫来时修,吩咐道:“我和你娘先走,山路难行,你要顾好姨妈,别再出什么差池。” 是说小码头上生的那场意外,那日下晌姚家夫妇从小厮口里听说了西屏被人挟持之事,夫妇俩一阵后怕,当着西屏的面教训了时修一番,说他行事过于乖张鬼僻。西屏并没有替他分辨,也没有劝,只冷眼旁观。 马车修了半个时辰才修好,西屏在路旁站得两腿发僵,登舆的时候险些踏空,是时修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坐进车内想说谢,又觉得小题大做,转而说起些关怀的话以表谢意,“那位王家小姐怎么样?” “什么王家小姐?” “就是那天你娘说要往家来的那位王家小姐,难道不是为和你相看而来的?” 原来是问这个,时修自己都忘了。他娘是粗心大意的性格,顾这头就顾不上那头,早年间只顾着他大哥的亲事,等忙完他大哥,回头想起他来,便又一阵乱忙,什么周吴郑王家的小姐,这两年也相看了不少,但都不合他意。 他这个人脾胃怪,丑的自然是不喜欢,美的又嫌红颜祸水。其实说到底,无非是没有到人家说的情窦初开的时刻,女人一个个在他眼前走过,他一眼看去,先想人家死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呵呵一笑,“已经忘了长得什么模样了。” 西屏牵笑了嘴角,没再问,又不是真的关心。 沉默中时修看见自己的黑锻靴,鞋底周围镶着一圈泥,山路上有些泥泞,估摸是才刚修马车时踩上的。一看西屏的绣鞋倒十分干净,她一定特地捡了块干爽的地方站着,难怪一步也不肯动。 他暗暗把脚伸出去一些,隔了会,终于给西屏瞧见,果然她皱了眉,立马把眼挪到别处。然而又不能自控,几番拿余光瞥向他的脚,将自己的脚很小心地收进裙下,严防死守着,生怕不留神给他碰到的样子。 走了一会,倏闻外头有人群谈论的声音,时修透过竹帘子朝窗外瞧,看见路旁林子里仿佛围着好些人影,议论纷纷,仿佛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见什么“死透了”“遇上强盗了”的话,钻进时修耳朵里,登时警觉起来。 便叫停车马,打帘子吩咐那小厮玢儿,“你去那林子里看看出了什么事。” 那玢儿跳下车,奔着那斜下去的小路过去,未几时脸色发青地跑回来,“二爷,那林子里有个死、死人!是个女人,没没、没穿衣裳!” 闻言西屏先轻轻惊呼了一声,面露震恐,眼睛直勾勾盯着时修。 时修眉心暗扣,道声“不好”,忙跳下车去,那玢儿见状,也忙跟去。 一具没穿衣裳的女尸,多半是死于非命,那些围看的人皆穿着粗布短褐,想是附近的农户,这些人懂什么,少不得乱蹋乱踩的,倒把歹人留下的脚印遮掩了。 沿路一瞧,果不其然,这小路上满是杂乱的脚印,哪个是哪个的,谁还分得清? 近前挤进人堆里,见有具浑身赤.裸.的女尸侧身蜷缩着倒在林间,身上皮肤白得发青,顶头放着包衣物。身旁正蹲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手上拿着条粗麻绳,想必是个胆大的,还伸着脖子在那里细瞧。 第4章您不要这么不济事好么?! 人堆里偶尔嘁嘁地迸出来两句“身段好”“胸.脯子”一类的话,伴着几缕霪秽的笑声。听得时修骤紧了眉头,回头威慑众人一眼。 众人看他气度不凡,不敢造次,噤声不说了。 蹲着尸身前那男人站起来,“哎唷”一声,道:“正说衙役怎么还没来呢,想不到是二爷先到了!老爷太太他们——” 时修不耐烦,截断了他,“休要啰嗦,你只说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陈里长忙道:“才刚有村民急急忙忙去家报我,说是在这里发现了个死人,小的便赶了过来,”说着指着那女尸,“就,就看见了这个女人。” 时修转身走出人堆,到小路上,又向前走了几步。从这小林间望出去,是十几亩田地,刚插下稻苗,正是张家的田产,田地对面可见两处村庄。 他回过头来问:“谁去报的里长?” 那陈里长从当中拉出个瘦猴似的男人来,“是他!他叫刘骡子,是咱们小陈村人氏。他早上到大路上头的地里去,经过这里瞧见的。要我说,没准人就是他杀的!这小子,平日懒成鬼了,今日怎的想起来下地?” 刘骡子哆哆嗦嗦直摇手,“不是我不是我!”显然吓破了胆。 时修上下打量他一回,“说说你是怎么瞧见的?” 刘骡子磕磕巴巴道:“小的,小的今日早起,想着把家里两块地翻一翻,这时节正好种些菜蔬嚜。就由这小路穿到上面大路上去,途经这里时,隐约看见有什么白白的东西在林子里晃着,还以为,还以为是只肥兔子呢,走进林子里一瞧,竟是个女人!赤.条.条的!给绑在那树上!吓得小的魂也没丢囖!忙跑出来,一径回村里报了里长。” “绑在树上?”时修忙几步走回林间,女尸身侧确有棵树,树干海碗粗,绕着细细树察看,湿淋淋的树皮上有几处轻微的剐蹭痕迹。 他朝那陈里长手上看去,“可是这条绳索?” 那陈里长忙将绳子呈过来,“正是,小的因见她给绑在树上,也不知到底死没死透,还想着解下来看看能不能救得活呢。” “昨日就死透了。” 里长一惊,和众人面面相觑。 “刘骡子。”时修叫那刘骡子上前来,“你再说说你看见她时的情形。” “是。小的看见她的时候,是背贴着这树,跪在地上。” “跪在地上?” 那刘骡子连连点头,“错不了,是跪着的,绳子勒在她上半截身子上,勒了好几圈。” “到底是几圈?” “小,小的哪还有心思数这个?吓也吓死了。” 那陈里长上来作势要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怎的不数数!” “慢来,慢来,别吓他。”时修拦住他,又问刘骡子:“双手可有被捆住,看清了么?” “这个小的是看清了,胳膊是贴在身侧的,和上半截身子一起给圈在那树上。” 时修转过身,弯下腰翻看女尸的腕子,的确没有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只胳膊和胸前,乃至肚皮上有几处褐色的勒痕,脖子上却明显勒痕和抓痕,背部也有轻微磨蹭的痕迹。 忽然有个女人“啊”地大叫一声,吓了众人一跳。时修回头一瞧,是西屏站在人堆里,细雨微茫,她打着伞,眼睛瞪得溜圆,一张鹅蛋脸吓得铁青。 他一面烦嫌,一面走去挡在她跟前,“您来做什么?” 她吓得身如筛糠,他恐怕她哭,一把摁住她的双肩安抚,“您不要这么不济事好么?!” 经他一说,西屏哪好意思再哭?忙将双眼紧紧阖上了。稍候又禁不住好奇,从他肩上溜眼去窥。那女尸的半张脸青紫肿胀,辨不出生前颜色,头上的衣裳包却好不鲜亮,兀突突打哪枯叶败枝的黑地里冒出来,仿佛是开出一朵巨大的有毒的花。 她窥着了又怕,收回眼来,一面啻啻磕磕道:“我,我来给你送伞,下雨了。” 脚下吓掉了把黄绸伞,时修拾起来,连拽带扯地将她提溜着出人堆,恰好碰见闻讯赶来的几个衙役。 几人原属江都县县衙,有个认得时修的班头忙打拱,“小姚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我是碰巧,这便要走。你们只管忙你们的去。”言讫依旧拉着西屏走回大路上去。 及至在车内坐下来,西屏仍是双目惊恐脸色惨淡,时修只得将氅衣脱下来丢到她腿上去,“您披着吧。这山庄里下雨就冷。” 她不说话,上下牙嗑得直响,像仓里的耗子在啃稻谷,时修憋不住笑起来。 西屏给他笑回了神,见他弹着膝上的雨水,蓦地想到他方才弯着腰在那里翻看女尸,衣边曾扫过尸身。 她一惊,两个指头拧起氅衣,又丢回给他,梗着脖子道:“我不要你的!我不冷!” 时修看她两眼,半笑不笑的神气,“不冷,那就是吓的。分明胆小,偏去凑什么热闹?您知道什么样的怂包最可恶么?就是那好奇心重的。” 她横了他一眼,不承认,“谁说我胆小?” “那您抖个什么?抖跳蚤么?” 她又白他一眼,这回无话可驳了。半晌她平复了惊吓,因问:“那妇人是给人杀害在那里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4节 时修摇了摇头,“不是,是在别处杀害,移尸此地。” “移尸?怎么会移尸在这里?难不成——是附近村庄里的人做的?” 时修锁着眉,缓缓将胳膊肘撑在双膝上,塌俯着背想了想,忽然抬头向她一笑,“是闹市中的人做下的也说不准。” 西屏原追着他的眼睛看,脖子跟着歪下去,谁知他冷不防邪里邪气地笑起来,吓了一跳,忙将背仰回车壁上贴着。 隔会扇两下眼,又忍不住好奇,“闹市里杀了人,怎么不索性丢到荒郊野岭里去?丢在这里,许多田地,农户们一走动,不就发现了?” “夜里城门关闭,荒郊路途遥远,还没走到天就亮了,何况看守城门的士兵又不是瞎子,诸多不便宜。” “可夜里宵禁,带着死尸在街巷中走动,就不怕给路上巡夜的人撞见?” 倒把时修问住了,细想了想道:“城中每日五更三点解禁,这时节要到卯时后天才亮,五更三点,百姓或是尚在梦中,或是才刚起床,未曾外出劳作,巡夜的官差又都撤了,正是移尸的好时候。” 西屏听后思忖一阵,慢慢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语毕弯起唇来微笑,“到底是主管勾讼刑狱的推官。” 时修也笑,“六姨怎么对杀人的事这么有兴致?这会又不怕了?” “怕是怕,好奇是好奇嚜。”西屏向旁偏过脸去。 仿佛是听见她隐隐哼了一声,时修望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那凄丽冷冶的五官变得娇媚了许多。 她扭着脖子,可以清晰看见皮肤底下的经络,前几日给赵贼划伤的那道口子好了许多,成了更细的一条红丝。方才那班围看的农户们说的些霪邪之词蓦地钻进他心里,女人赤.裸.的身体他也是头回见,他那颗心突然别扭地乱跳了刹那。 西屏觉察到目光,也朝他看,他立刻将眼调向别处,身子贴着车壁,向下沉了些,撩起窗帘,前路有个大弯,直弯入方才林中所见的村庄。 原来方才那陈里长正是他们张家田地的大佃户,此行正是在他们府上下榻。虽是山庄人家,却修得所大宅子,养着两房下人。陈里长跟着差役去了县衙,只得他夫人在家款待。 甫到正厅前就听见陈夫人同姚家夫妇在说那女尸的事,“不知死没死,那刘骡子也说不清楚,我们老爷只好跟着瞧去,倘或没死,能救人一命也算功德一件。” 时修一壁进屋,一壁搭腔,“昨日就死透了,陈里长跟着差役到县衙回话去了,一时半会不得回来。” 那陈夫人面色一变,扭身迎来,“这可不干我们老爷的事啊,怎么把他拉去了衙门!”又急着转过身去求姚淳,“姚老爷,真的和我们老爷不相干呐!” 姚淳放下茶碗道:“你莫急,就是到衙门录个证词,凡人命官司,所见之人都要一一问询,问过无异自然就回来了。” 张顾儿最烦他那副恭默守静的坐姿,忍不住翻记白眼搭腔,“他们公门里的章程是这样的,繁琐得很,无碍的。” 说着由榻上起身,让时修坐,想碰上这样的人命案子,他父子二人少不得要细说几句。 姚淳因问:“死的是什么人,可有人认得?” 时修坐下道:“围看的村民皆不认得,少不得等县衙内出认尸告示。” 父子二人自顾相谈,顾儿走到下首,拉西屏坐,摸到她身上有些雨水气,便横眼上去打断他父子说话,“狸奴,你真是个没眼力的,你姨妈穿得如此单薄,见下着雨,你怎的也不把你那外氅给她裹一裹?难道你年轻力壮的男人家,还怕着了凉不成!” 时修看了看西屏,见她还是不替他分辨,只好吃了这哑巴亏,懒着声调道:“是儿子大意,儿子万死。” 顾儿又咕哝,“还领着你姨妈去瞧死人!” 西屏微笑着等她骂完,同她在下首坐下,与那陈夫人一齐说那女尸的情状。 “相貌如何?”顾儿好奇,那陈夫人也是一双炯炯的眼睛。 “没看清,头发蒙在脸上,脸色又难看,雨淋得湿漉漉的,还沾着泥。”西屏又低声说:“不过身段倒很不错,四肢纤细,腰身婀娜,看样子二十多岁。” 那陈夫人凑过来,愈发压低了声气,“难不成是遇到强盗,给人奸.杀抢劫了?” “何以见得?” “要不然怎么会没穿衣裳?” 西屏默了须臾,摇头道:“我看见她身边摆着包衣裳,用外头长衫做包袱皮,裹着几件内衫裙子。衣裳都是好料子,倘或是强盗,怎么不把衣裳拿去?多少还能典一二两银子呢。” 顾儿说:“嗨,真杀了人,谁敢拿她的衣裳去典,那典当行里,衙门还不知道埋伏下人?一抓一个准!首饰头面还在不在?” “没看清,身上是什么也没戴。” 话说半晌,雨停了,众人往庄子后头张家坟地里去。倒是不远,更兼小路湫窄,因此没坐车,西屏挽着张顾儿走在前头,后面紧跟着父子二人,再后面紧跟着几个抬纸蜡箱子的小厮。 西屏与张顾儿正忆谈张老爹爹生前的事,倏地听见时修在后头喊了声“六姨。”回过头,见他将身上的外氅脱了递来,“给六姨披着,雾露深重,恐怕着凉。” 他是故意的,西屏立刻明白,知道当着他爹娘的面,她不好嫌他不干净。她勉强接过来道谢,却不披,只挽在臂弯。 顾儿见状便拿来替她裹在肩上,那氅衣太长,她不得不用手提着走,又怕贴自己太紧似的,向旁提得远远的,显得有点滑稽。 时修在后头瞧着,暗暗好笑。 他父亲姚淳瞥见,以为他在想那女尸,便横他一眼,“你不要多事,那宗案子归县衙门管,果然他们办得不好才轮得到你。” 原来时修前年封官,初涉刑狱,办过一二宗悬案,在扬州一时名声大噪,连朝廷也吹进些风。姚淳恐他有争名抢功之嫌,招致别的官员妒恨,因此不许他轻易插手各县案子,按章程卷宗递交到府衙,才轮得到他核查。 可这起凶杀案最怕错过时机,时修待要张口驳,转念一想,江都县那位县太爷鲁大人,平素里懒政怠惰,遇上这起花心思动脑子的人命案子,少不得不日就要推到他这里来,倒不必心急。 谁知过了两日,还不见那鲁大人推来,时修有些等不及,欲上街探听消息。这日吃过午饭,要换衣裳,找前日那件外氅才想起来,还在西屏那里。 恰巧见西屏房里的红药抱着衣裳进来,递给这屋里的丫头四巧,“姨太太叫我送二爷的衣裳过来。” 那四巧接了衣裳笑道:“怎么还给洗过了,送过来我们这里洗也是一样的,那屋里只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红药摇头笑道:“不是我洗的,是姨太太自己洗的。她说二爷的衣裳碰过死人,拿滚的水烫了四五遍才罢。” 时修一看那衣裳,是熨过的,一条褶痕不见,新裁出来的一般。遂想起西屏从泰兴县带来的那三口大箱笼,里头必定全装着衣裳鞋袜。 第5章你还真孝顺呢。 她不会弹琴,听是听惯了。姜家是做生意的人家,在扬州府是有名的豪绅,每逢节下,或是谁做生日,也常请些弹琴唱曲的伶人到府中。她见过不少,那都是些最会逢迎男人的女人,连她那没多大用的丈夫也爱和她们闹。 “发什么呆呢?”一时顾儿走进来,见红药不在,便问:“那丫头哪里躲懒去了?” 西屏回过神来笑笑,将窗上的竹帘卷起来一些,走去倒茶,“我打发她去给狸奴送衣裳去了。” “我说你这屋里太冷清,要多给你派两个丫头,你偏不要。你到底年轻,静过头了倒不好,也出去逛逛去。” “二哥和三姐姐他们都去了外乡,我在这里又没有旁的亲戚,哪里逛去呢?” 顾儿咬了咬唇,拉她坐下,笑说:“我这里正好有个去处,也是要请你帮个忙,不知你肯不肯?” “帮什么忙?往哪里去?” 顾儿招招手,叫她附耳过来说了一通。西屏睁圆了眼认真听一阵,点头应下,“只是不晓得狸奴肯不肯,我看他的心思全不在这上头。” “所以我才急呀,这时候只要过得去的人家,我也不挑三拣四了,先瞧瞧性情脾气好不好再说!”顾儿说话要走,“我去和狸奴说去,你等着他来请你。” “我看他未必肯去。” 顾儿回头挤一挤眼,“我自有法子治他。” 屋里出来,走到园中,正赶上时修换装出门,顾儿拉住他便问:“你往哪里去?” 时修随口道:“我出去逛逛。” 顾儿嗤他一声,“你一向不爱在外头闲逛,又不好结交什么朋友,成日不是在衙门看卷宗就是缩在屋里想案子——少蒙我!是不是出去打听前日那桩人命案子?” 时修反剪起手来,只笑着不作声。 顾儿乜他一眼,“去问案子,怎的不穿官服?” “又不是升堂坐衙,穿官服做什么?不过出去问问。” 顾儿撇嘴一笑,“怕你爹怪责你插手县衙的事?哼,正好,我这就告诉他去。” 说着作势要走,时修一把拽她回来,“休去!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儿子就是,绕这弯子做什么?” “哼,不绕这弯子,你如何肯听我的?” “到底什么事?” 顾儿笑起来,“你说这事巧不巧,昨日赵婆子到家来说,鲁大人家有房亲戚正好前两月到扬州来,就住在鲁大人府上,赵婆子接了他们针线上的活计做,常去走跳——” 她这前情过于繁絮,时修听得不耐烦,一声截断,“捡要紧的说来。” 顾儿嗔他一眼,“他们家有位未出阁的小姐,年十六,此行到扬州正是为给这小姐相一门亲事,鲁大人看你好,给赵婆子露了些风,你不是要打听案子嚜,我早上替你给鲁大人下了个拜帖,你借机去瞧瞧。” 时修原懒得和人相看,不过正可以趁势去问问案情,少不得答应,“您与我同去?” “我不好去得,人家是哥哥嫂嫂领着妹子来的,父母没来,那家嫂子是鲁大人的外甥女,鲁大人家中又没有操持的夫人,我去了和谁说话?再则我去也显得太郑重,到时候亲事没定下来,反倒难堪。我方才去和你六姨说了说,请她陪你同去。” 其实她是躲懒,她也懒得和那些人周旋。时修心知肚明,笑了笑,“她肯管这等闲事?” “怎么不肯,你是她的外甥,她是你姨妈,你的事怎么叫闲事?”顾儿一挤眼睛,笑道:“轿马我都叫人预备好了,你姨妈在房中正等你,你快去请她。” 不多时走到那边房中,果然见西屏难得换了身有颜色的衣裳坐在外间椅上,上着鹅黄长衫,下露半截草青熟罗裙,嘴上搽了淡淡一层胭脂,头上斜插一支青玉簪,戴着副翡翠珥珰,娴静清雅地低着脖子针黹。 时修进去,有点不知如何开口,尽管他娘两头都是说好了的,不免也要略提一提才好搭腔。 不想他才刚咳了声,西屏听见,便搁下针线篮子起身,理着衣裙道:“你娘都跟我说了,等红药过来咱们就走吧。” “我出门时,红药正在我屋里和丫头说话。” 西屏怕红药不知要出门去,只得出门寻了个婆子去传话,未几回屋来,正好瞧见他摊坐在椅上,袍子上的羊皮腰带像是系歪了,中间嵌的那块白玉朝右偏了点。 西屏走过跟前,眼睛实在从他腰间挪不开,“去人家府上相看,也不好好拾掇拾掇么?” 时修垂目一看,还不觉察,“哪里不好?” 她朝他腰间指去,“腰带歪了半寸。” “噢?”她那眼睛仿佛是尺,他腆着肚皮,没所谓地往左边拽一拽,“这腰带原是我爹的,我配着有些松,系着系着就歪了。” 果不其然,他起身走动两步,那白玉又偏了。西屏想假装瞧不见也不行,看过一眼,不纠正过来心里总是像有群蚂蚁在爬,毛毛躁躁的。因此只得道:“你解下来,我替你另扎个眼。” 时修背着身暗暗一笑,将腰带解下来,又面无情绪地递给她,“劳烦六姨,用剪子随便扎个孔就是。” 西屏正翻针线篮子找家伙事,听见这话,恼他不争气,抬头白了他一眼,放下针线篮子往卧房里去。未几拿了纳鞋底的锥子和一柄小铜锤出来,在那腰带上一下下新凿了个小孔,又用细矬子将孔打磨得和别的孔一般大小才罢。 “六姨好手艺。”时修接过去道,“听说姨父家是泰兴县首屈一指的富户,难道府上连做活计的人也没有?” 西屏细细收理着针线篮子,“有自然是有。” “可您手艺娴熟,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 “有针线上的人也少不得自己要做些,妇道人家闲着无事,不都是捻针动线的?何况别人做的我穿不惯,叫人家改来改去又费事,不如自己做。” “岂不累得慌。”时修背对着,一面系腰带,一面随口问:“我那位姨父呢,在世时过日子也是如此细致挑剔?” 西屏将篮子搁在身旁几上,去望他的背影,他穿着靛蓝的外氅,暗昧得海一样,叫人不得不提着点小心。 她仰起面孔笑,“听你母亲说你最喜欢过问死人的事,真是如此,竟还得空去关心你姨父?改明日我给他烧纸,一定要告诉他,你这素未谋面的外甥孝顺他得很呢。” 时修蓦地心虚了一下,没好再说什么。 她不是潘金莲 第5节 不一时红药赶回来,便往门上去。到了鲁大人府上,倒有现成的由头,可巧前几日鲁大人过生日,就说当日不得空来贺,今日特地来道喏。其实两边都清楚他们的来意,可不得不遮羞敷衍。 鲁大人自然心知肚明,叵奈妻室早亡,尚未续娶,府中没个主张操持的妇人,一见西屏如此年轻,索性就将儿子媳妇并外甥女一家都叫到厅上来,另请了几个小戏,酒馔筵席安排停当,留他们年轻人看戏说话,自己让到外头会局去了。 时修也不怕他出去,他家那位公子鲁有学也专好打听衙门里头的奇闻轶事,料他知道得清楚,便坐下来问那鲁有学:“前两日那宗人命案子,不知结案了没有?” 那鲁有学道:“你问的是小陈村那具女尸?嗨,快别提了,认尸的告示发到各街坊里村已有两日,至今还没个人来认。江都县十几万户人家,就是叫衙门里的差役挨家挨户查访也不知要访到何年何月去,我在想,恐怕那女子不是咱们江都县人氏。” 时修稍一思忖,“即便不是咱们江都县人氏,也该有人来认,只看她衣物不俗,必也是小富之家。这样人家的妇人出远门,也不能放她独行,哪怕没有家人跟着,应当也有随侍的管家仆从,也许可派人到各大栈房客店里问一问。” “这城内的栈房客店也有好几百家,问起来也费事。” 话音未断,就听见旁边桌上有个女人咳嗽,二人睐目望去,正是鲁大人的外甥女婴娘在咳,脸上有些不好看,将笑不笑地斜眼问那鲁有学,“表弟,你们在说什么?有什么趣事也说给大家听听嚜。” 那鲁有学忙不迭干笑两声,“没说什么,在说案子,死人骨头的事,什么有趣的?” “没有趣你们还说得如此热闹?” 婴娘的丈夫付淮安,听娇妻有些生气,忙笑着扭头调和,“难道你也要听死人的事?只怕你听了吓得睡不着。” 说着回过头去,仍招呼时修鲁有学他们吃酒。 西屏在女眷这桌上,对面坐着那位小姐。西屏细细看过了,正值青春,也算貌美,却给时修干晾在这里,不怪人家嫂子生气。 她便和那小姐搭腔,“姑娘小名叫什么?十几了?” 小姐面上一红,低下头去,轻声细语答,“小名七姐,今年十六。” 西屏向婴娘和鲁家奶奶笑道:“时修长她六岁。” 那婴娘便趁势说:“男人家二十二岁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不像我们女人,过了二十岁,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西屏安慰道:“这是哪里话,你看着年轻,和我一般年纪吧?我也是二十二。” 婴娘笑嗔,“我都二十六了!”说着偷么朝那席上瞄一眼,凑着脑袋和西屏说,不给她妹子听见,“我看姚二爷那样清隽的人物,怎么还未定下亲?” “他前几年科考,姐夫怕他定下亲事后乱了心,不安分读书,因此就没议。前年考出来,封了官,自然就该忙着这事了。” 这付家虽是商贾人家,可婴娘的娘家父亲却是苏州府同知,本有些官宦小姐的骄傲,何况如今官商联姻大为盛行,也不觉是高攀姚家。只是看时修如玉山在座,骨骼风流,她心下十分喜欢,巴不得成了这好事。 便附到西屏耳边去,悄么说:“请您回去和姚家太太说,我这小姑子当着人面皮虽有些不善言辞,可却是蕙质兰心,识得字,算得账,眼里有准,心里有秤,将来为人妇,必定是个持家有道相夫教子的贤良人。” 西屏自然不能拂其脸面,只好微笑点头,又觉时修只在那席上和鲁家付家公子说话,态度不热络,便摆出架子,叫了他过来,“狸奴,你来,敬敬付家大嫂和鲁家大嫂,多谢人家款待。” 时修正在那里问鲁有学案子,听见喊他“狸奴”,心下烦倦,觉得她是乔张做致硬充长辈。却也不得不提着酒盅过来,冷看了她一眼,恭恭敬敬和那婴娘及鲁大奶奶唱喏敬酒。 回去路上还有些不高兴,干脆弃了马,钻上车,向西屏打个拱手,“还请六姨回去后,在我爹娘跟前只说这位付家小姐与我实在不配。” “不配?”西屏咯咯一笑,“那是你配不上人家,还是人家配不上你呢?” 他反问:“您看呢?” “依我看,她虽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也是个小家碧玉。何况人那样的年纪,胜在青春,你总不好要我对你爹娘睁眼说瞎话,说人家配不上你吧?” “那就说是我配不上她,我配牛配马也配不上她!” 西屏噗嗤笑出声,时修怔了下,也望着她没奈何地笑起来。这一笑,好像抹去了先前几分陌生和疏远。 第6章女人分三类,死的,活的,西屏。 正是左右为难,忽听时修冷着声气问:“难道您这回也打算冷眼旁观?看着我受爹娘训斥?” 她竖起一只手掌,“且别聒噪。”这人挨了两回骂,都记在她头上来了。她转着脑筋总算想出托词,“先前不为你说话,是见你娘不过是想借机抱怨你几句,我越替你分辨,她越是要唠叨。” 时修有些半信不信的,“这不过是您的开脱之词,是不是码头上我同姓赵说下的那番话,您还记着呢,所以伺机报复我?女人的心眼果然比针眼还小。” 给他说中了,她有点心虚,半嗔不嗔地乜他,“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正转着脑子想回去怎么和你娘说那付家的事呢。” 时修微微歪着眼睨她,“听您这意思,是打算帮着去糊弄我娘?” “不是要去糊弄你娘,只是依我看,这门亲事的确有些做不得。” 时修鼻管子里轻轻哼笑一声,觉得奇怪,“依您之见,如何又做不得?” 西屏看他一眼,反问:“那付家嫂子,你看她怎样?” “没看出什么来,话也未曾说几句。” 西屏又抬起眼皮看他一回,别有深意地微笑,“你没看出她什么来,她倒看你看出几分意思来了。你敬酒时,就没觉出来她那双眼睛热辣辣的?” 有这回事?时修细细一想,仍是什么也没觉察。人家说他在儿女私情上木讷,果然是有点,他只记得那婴娘穿着鲜亮,满头珠翠直晃人眼睛。 现下听西屏这一说,心中立时感到一阵厌嫌,又无端有点发臊,忙转过话去,“谁留意这些?我只想着问案子的事。” 西屏未见过那女尸也就罢了,偏看见过,心下也存着份好奇,“可问到什么了?” “还没人来认尸。”时修有点恼,“那鲁大人原就懒怠,根本不上心,不过发放些告示下去,就这么生等着人上门。”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难道一直没人来认,这案子就这么搁置了?” 是这道理,时修心里盘算着,等回去后便将县衙的仵作传来问话,兴许能问什么有用的来。 就怕给他爹晓得,便和西屏商议,“明日我请县衙的仵作来家问话,在别处只怕给我爹撞见,我爹从不到您那头去,只好请去您房中,还望六姨成全。”说完还连打了两个拱手。 西屏笑看他一会,“你这是想拉我做个挡箭牌?”见时修不则声,她咕哝道:“你嫌我的闲言碎语还不够多?” 时修稍有张狂地微笑着,“要编排你的人,你就是在家中闭门独坐,也有人说你是害了相思病。” 尽管他带着目的,好歹也算句安慰。西屏笑了笑,装作勉为其难地点头,“那好吧,只是少不得要告诉你娘一声,将来若闹出什么闲话,她也好替我做个见证。” 说话间转到小洛河街,西屏记得幼时曾跟着张老爹爹和她娘到这街上看过灯,买过一家铺子里的椒盐酥饼,特地打帘子去寻,那家铺子竟还开着。 便朝车外叫红药,使她去几个酥饼。时修吩咐马车靠街旁停着,想她方才在鲁家席上没吃几口,大约是饿了,却不想她这样好洁净的人,会吃这街巷上的东西,因而笑了笑。 西屏见他笑,猜到他笑什么,便说:“从前跟着你外祖父到这街上来看灯,看得饿了,你外祖父就在这铺子里买酥饼给我们吃,味道蛮好。” “听我娘说,外祖父待你们母女很好。” 她笑着点头,“是很好,待我像亲生的女儿。可惜彩云易散,好梦易醒,他老人家走得那样早。” 说起来不免唏嘘,要不是张老爹爹过世,她也不会跟着她娘去泰兴。她忽然问:“你上京赶考的时候,怕不怕?” “怕什么?” “路途遥远,人地生疏。” 时修道:“我上京时带着下人,又是借住在我爹从前的一位同窗世伯府上,不算人地生疏。” 西屏点点头,有太阳光在她眼里挹动两下。 时修曾听他娘讲过,西屏祖籍原是南京江宁,是跟着她娘到了江都县,才改嫁给他外祖父,后来外祖父死后,又嫁去了泰兴县,她幼年时候可称得是居无定所,长大后好容易嫁了人,丈夫偏死得早。 他追溯她的小半生,忽然感到自己这安稳祥和的日子来得没道理,像偷了人家的,感到点惭愧。 他坐得直了些,“您在南京还有什么亲人?” “没有了。”西屏笑着摇头,“就是有,也都不认得了,我爹死得太早。” “您父亲是怎么死的?” 西屏向旁一笑,“你怎么老喜欢打听死人的事?难不成只要死了人,就都是人命案子?我爹是病故的。” 时修面露愧色,“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午晌问你姨父呢?也没有别的意思?” 时修一时答不上来。西屏将一双沉甸甸的眼睛斜吊着看他两眼,外人闲话她谋害亲夫,何况他主管刑狱,看惯了人命案子,就是死个猫儿狗儿也提着两分疑心,恐怕也少不得有点将信将疑。 不过她给人说惯了,麻木起来,也不肯替自己分辨。 未几红药将酥饼买来了,用新鲜荷叶包着,叶子上沾着油腥,又烫人,时修便主动接了去,只递了她一个,下剩的捏在手里,渐渐烫得手没了知觉。 归家后顾儿只问西屏那付七姐的行容,不问时修,信不过他,反正问他什么他只会说“没留意”。 顾儿和西屏哎唷抱怨,“我常说悔不当初,那时怕他定了亲心就野了,不肯好生读书。谁知如今是读书读傻了,两耳不闻男女之事,世上的女人只叫分作两类,活的,死的。” 时修暗自腹诽,还有一类,似乎是死了,却在他家的土壤里又一点点复活过来的,譬如西屏。 西屏听顾儿说得发笑,掩着嘴并顾儿在榻上坐下,眼睛瞄着下首的时修。他只规规矩矩坐在四足马蹄凳上,一言不发,装作没听见。 顾儿瞪他一眼,扶着鬓道:“造孽,他爹就是个榆木疙瘩,生下他兄弟两个,一个呆子,一个愣子!一个不像我!” “这回倒不能怨狸奴呆愣,实在是那位付家大嫂太会抢风头。她家小姑子相看,她倒在席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家的眼睛都只能望着她,谁还留意到旁人?” 顾儿把蛾眉一夹,“这付家大嫂多大的年纪?” “说是说二十六岁,不过打扮起来看着也就二十上下。” 顾儿心道不好,想必是个不安分守己的妇人,跟着这样的嫂子能学多少好?因此自己就先将心思淡了,“算了,我看这付家太远了,苏州人,往后做了亲家走动起来费时费力的,还是就在本城捡一个的好。” 时修暗暗看西屏一眼,少不得流露一丝谢意赞赏。到底是女人知道女人,从前凭他如何说,他娘也只喋喋不休唠叨他的不是,今日西屏不过三言两语就叫顾儿主动打消了念想。 趁顾儿此刻是只顺毛猫,时修说了明日请仵作之事,要她千万替他瞒着。西屏帮着敲两句边鼓,夸时修如何心存百姓,将来不免一番作为,顾儿心下高兴,本来也懒得管,少不得应承。 次日午间,时修归家用罢午饭,一面打发玢儿去县衙请那李仵作,一面往西屏屋里来。进门见西屏早已在外间备下了茶果,自己则放下门上的竹帘子,坐在卧房榻上针黹。 她没听见他进来,脖子放得低低的,身子像根给果子压弯了的枝条,能使人不禁生出几分怜惜。那细细的竹篾子将人一片片切碎了,看得益发不真切。时修在外头闲踱两圈,终于打帘子进去,“您用过午饭了么?” “我早和你爹娘吃过了。”西屏想起什么来,朝他招招手,待他坐下,她去翻箱笼,取出五两银子放在炕桌上,“你替我给交你娘,我给她她不肯收。” “这是什么?” “我到你们家来,总不好白吃白住,一日两日好说,一月两月的,谁家不过日子?我知道你爹是个清官。” 时修没搭这话,只问:“一月两月姜家就能来接?” 西屏觉得他这“就”字有点微妙,像是嫌时日短,又嫌时日长。 她默然片刻,暗窥他一眼,笑道:“到底是一月还是两月也说不准,那头闲话消停了就回去。” 她这几日自己忖度过,姜家终究不能撇下她不管,那样富裕的人家,没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怎能轻易将媳妇丢弃在外头?何况她知道,她对他们还有用处,一向做生意的人都是物尽其用。 “总之不会长年累月丢我在这里的。”她从容地弯起唇角来。 时修没话好说,说什么都觉得有点不对,有丝郁塞闷躁。他去拿她的绣绷看,“又是手帕。” 似乎有点嫌弃嘲讽的意思,西屏也不确定,劈手夺了回来,“我带的衣裳鞋袜足够穿,就是手帕不够使。说起这个,请你外头替我买些碎料子来,你娘不肯收我的银子,我也不好使你们家的料子。” 时修爽快地将那锭银子掖入怀中,“回头我替您给她。” 说话间玢儿引着那李仵作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先是个走街串巷的野郎中,后来年岁大了,怕走不动,捐了几两银子,在衙门里谋了这项安稳差事。 所以技艺不精,只能说个大概粗略,“从当日尸身情形来看,胸前,腹上以及胳膊上只有浅褐色的勒痕,不见血荫,可见是先给人勒脖子勒死了,再绑在树上。” 她不是潘金莲 第6节 时修点头道:“倒和我推算不差,手腕上没有束缚痕迹,也没有挣扎痕迹,不像是活着给人绑起来的。还查检到什么?有没有其身份上的线索?” “那女子皮肤细腻,手脚嫩滑,裹了脚,必不是穷苦人家出身,那些衣物也可以断定,连内衣都是熟罗的,鞋袜也是上好的缎子。衣裳包里有一支金丝编的挑心,一副金珥珰,还有一个金镶玉的手镯。” 时下有些妇女打首饰专爱在上头刻下自己的姓或名,时修忙问:“这些东西一并带来没有?” 那李仵作忙将个包袱皮呈在圆桌上,“连衣裳首饰都在这里。” 向来物证没有县令县丞准许,不能私自带出衙来。可见鲁大人是晓得他来回时修的话,正乐得躲清闲了。 时修轻蔑地钉他一眼,低着头翻看那些物证,皆没有刻字署名。而后忽然想到什么,又翻那几件衣裳,是一件轻薄的银红长衫,一件玉白横胸,下头则是一条珍珠粉袴子,一条玉色褶裙。 “就只这些?” “都在这里,衙役拿回来时还包着,连首饰还在,想必是全的。” 清明前日天气寒冷,谁家女子只穿这点轻薄衣衫?若说贫寒穿不起,又不像,衣裳又都是好料子。时修摸着衣裳料子,似低声自喃几句。 李仵作正凑着脑袋听,还没听清呢,又听见卧房里有个女人说:“狸奴,那几件首饰你拿来我瞧瞧。” 抬头一望,竹帘子后头绰绰站着个女人,窈窕身姿,缥缈情韵,只看个影已令人魂飘魄离。却不知是姚家什么人,竟敢直呼小姚大人最忌讳的小字。 第7章您能不能别叫我的小字? 那镯子也不像,西屏翻着给时修瞧,“你看,这翡翠的水头并不是上层货,是摔断了才用金来嵌连的。富贵人家的女子,这样的镯子断了也就罢了,用金去嵌它反而糟蹋金子,若说是贫寒人家的姑娘,也没有金子去嵌它。她这也算物尽其用了,现在用金子嵌好,将来不要了时,再把金子融下来。这个人想必说贫却有些家底,说贵却谈不上。” 时修又想那几件衣裳,“说贫不贫,说贵不贵——难道是个风尘女子?” 西屏抬起头,“怎见得?” 时修道:“女为悦己者容,清明前日天气寒冷,她穿得那样单薄,难道是穿不起?大约是嫌衣裳穿多了身段臃肿不好看,情愿挨着冷的缘故。” 两个人因为瞧首饰,面对面站得近近的,西屏嗤笑他,“你这会又知道女人了。” 时修不觉红了耳尖,“难道不是如此?” “女为悦己者容,又不是只有风尘女子是女子,要是良家女子取悦丈夫或心上人呢?” 经她一说,时修额心暗结,又有些拿不定。 西屏瘪嘴一笑,从他手里抽出金挑心,捻着道:“或许真叫你说着了,谁没事在家戴这些沉甸甸的玩意?若是丈夫,彼此什么模样没见过?也不犯挨着冷穿得这样单薄去取悦他。要是会心上人,哪个良家女子身边没人伴着的?既有人伴着,也不会无人来认了。” 言讫转头向帘外问那李仵作,“你看过她的手么?” 那李仵作正发怔,回神过来打拱,“看过,皮肤细腻,想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 “那你可曾瞧过她的指甲?” 李仵作支支吾吾,低下头去。 时修暗恼,打帘子出来,摄他一眼,“还不回去细细查看再来回话。”待仵作要走,他又叫他回来问:“你们鲁大人还交代什么不曾?” 李仵作窥两眼他的面色,唯恐他将鲁大人疏懒案子的态度告到姚淳那里去,便面露惭色,将一切过失都朝自己身上揽,“大人只训斥了小的技艺不精,查验得不周,以至案子拖了这几日没个头绪,正嫌小的无用,要从泰兴县借调个仵作来呢。” 西屏乍听这话,眼睛不由得望出帘子,直勾勾盯着那仵作。 可巧时修也在问:“调的是谁?” “是泰兴县姜南台。” 这名字有几分熟悉,时修遥想须臾,渐渐想起来,前年刚上任时翻阅卷宗,在两起验伤验死的卷宗上瞧见过这名字。本来没什么稀奇,可此刻又一想,这人是泰兴县人氏,又姓姜,难不成和西屏夫家有什么牵连? 因而打发走李仵作,走回卧房里来,见西屏面色有些异样,心里更有准了,“您夫家姓姜,这姜南台是不是您姜家的人?” 西屏坐到榻上,怅然地点头,“他是我公公的侄儿,他父亲与我公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惜父母早亡,便由公公接到家中将他抚养长大。” 这姜南台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自幼长在姜家,姜家上下惯他叫三爷。 “姜家算上他,是兄弟姊妹五个,你姨父行二。” 恰好顾儿进来,听见只言片语,因问怎么说起姜家的人口来了,时修提起姜南台要到江都县来之事,她便一口道:“既是姻亲,就收拾出间屋子请人家到家来住,住在馆驿许多不便。” 时修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不干他的事,何况鲁大人请人来验尸,人住到家中来,倒便宜他问话。不过疑心西屏为什么没立刻应承,瞧她面色似有两分瞻前顾后。 顾儿也歪着眼瞅她,把胳膊搭到炕桌上去,凑上前问:“你是怕看见姜家的人?” 自然姜府上下也少不得有嚼她舌根的人,顾儿虽不喜欢这些人情世故,但这岁数的人,多少知道些。便将大手一挥,“且不论是不是礼数,我也是有意请这姜三爷到家里来住着,好叫他们姜家人瞧瞧,你不是娘家没人!” 西屏因见她这豪情,笑了,“那么又要劳烦大姐姐费心了。” “这有什么?不过添副碗筷,不值当谢。” 后来顾儿又说了些什么,她走神没听见,只等回过神来时,觉得脸上笑得疲倦。顾儿和时修都不见了,只红药在榻前收拾茶盏。 “太太和二爷呢?” 红药笑道:“才刚走了。” 那母子二人走到园中来,正欲分道,时修想起什么来,又折身回去叫住顾儿,摸出五两银锞子给她,“这是六姨要我转交给您的。” 顾儿一看那银子,又是叹气又是瘪嘴,“我说了不收,她一个女人家,吃个一年两年也吃不出多少钱来,她偏要客气。你爹常说我这个做娘的不如你们做儿子的懂事,瞧,你今日也不懂事起来,怎么受了她的?” 时修只管递去,“所以爹说您不懂事,您不收,六姨如何住得安心?” 顾儿歪着眼想想,也是这道理,只得收下,“你这姨妈看着随和,其实性子犟得要死,当年初到你外祖家,死活不肯叫人,还是你外祖父哄了她好久她才肯叫他声爹,你五姨妈哪句话得罪了她,她那一年多都不同她讲一句话。都说她性子孤傲古怪,依我看,那样小的年纪,跟着她娘居无定所的,不是孤傲,是惊怕,所以常提着心。” 时修泄出缕笑,“您倒也有个细心的时候。” “哼,你娘要没颗七窍玲珑心,能养出你和你大哥两个么?”顾儿得意一笑,脸一变,拍他一下,“你姨妈在家住着,你不要惹她生气,她气性大,嘴上不说,都记在心里呢。她虽不是你的亲姨妈,你也要当她是亲的,多孝敬着她点,她吃的苦也够多的了,你姨父死了,她又没个孩子,在姜家不知暗地里受了多少闲气。” “您看我有哪里不敬她么?往后我还要给她养老哩。” 顾儿嗔怪道:“懒得和你说了,你这些玩笑要是能说给谁家姑娘小姐听,倒省得我操心了!” 说话间二人分散,各自回房。 日影渐渐西垂,满园横杆斜枝的影落在太湖石上,静悄悄的,只闻莺疏燕稀的啼声。西屏兀自还有些发怔,窗上半垂的竹帘影又似个蛐蛐笼子罩到炕桌上,她伸手去摸,摸到空,觉得无趣,便往床上去歇中觉。 帐子放着,睡也睡不着,睁眼到下晌,红药喊她吃晚饭她也假装睡着没听见,好在那丫头见喊不起她也就不喊了。 及至傍晚,听见时修又来了,她才勉强起身,坐到妆台前整理发鬓,又把微笑堆到那脸上来,“那李仵作来回话了?” 时修自在榻上从容坐下,“嗯,他说那女尸留着长指甲,右手指甲上轻微磨损,左手指腹上有薄茧。”说着竖起根手指点一点,“大概是什么乐器给磨的。” “琴,筝,或是琵琶。”西屏在凳上慢搦腰肢,回头看他,“大约是琵琶,扬州府时兴唱清曲,行院里的姑娘们惯常使的就是琵琶。” 时修不通乐器,也从不在风月场中闹,他爹娘更不喜欢,除开节下摆席请客,素日从不请她们,谁知道风月场中现刮的又是什么风?奇怪西屏却知道得清楚,他盯着她,勾着一点点唇,“您竟知道行院里的事?” 西屏理着裙子,“这有什么,姜家时常请这些人到家里凑趣,我和她们这些人常打交道,自然晓得些行市。” 时修将手搁在炕桌上,一松一蜷地空自攥玩着,“那这就说得通了,行院里的女人,多半不是鸨母亲生,又常留宿人家,所以丢个几日也不见家人发急。有的鸨母因怕缠上官司,就是瞧见了那告示也不敢来认,不然不论贫家富家,谁家丢了妻女不寻的?” 西屏见他总算舒展了眉头,又一盆冷水给他浇下去,“可行院里会弹琵琶的姑娘也多,泰兴县就有几百上千户妓家,这江都县是置府之所,官宦人家多,妓家自然更是多不胜数。等你查问过去,只怕凶手早跑了。” “这个不难,我自有问处。” 说完便使红药叫了小厮玢儿来,打发他去鲁家给那鲁有学传话,“你告诉鲁大爷,就说请他那班素日吃喝的朋友都到衙门认认,看有谁认得那具女尸。” 西屏望着人出去,走到榻那端来,“就是昨日在鲁家款待我们的那位鲁有学公子?” “鲁大人只他一个儿子,不是他是谁。他惯来眠花宿柳,朋友又多,常和他们在外胡混,就算他不认得那女子,他那些朋友中兴许有人认得。” 西屏想到鲁大奶奶,昨日她们同席时也说过几句话,是位贤良淑德的奶奶,只是有些不善言辞,何况在那付家婴娘的陪衬下,更是做了半个哑巴。相貌嚜说不上十分标志,却也是婉约动人,和那鲁有学也算登对。 可见男人都是不满足,得了金的又想银,各色各样的女人都想沾一沾,馋猫似的。 说到猫,她把眼在时修身上溜一圈,真格是大姐姐说的,亏得他读书读成了个死脑筋,不然以他这副行容相貌,还不知怎样胡闹呢。 “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时修给她看得不自在,不由得端正起来,炕桌上的手收下去,放在了膝上。 西屏把眼调开,哼了声,“没什么。” 时修歪着脸窥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默了默,和她打个商量,“您——” “什么?” “您能不能不要喊我的小名。” “花狸奴?”西屏提着月眉,作对似的,偏道:“怎么喊不得?你这小名可是你爹的一片为父慈心。” 这小字还有个缘故,当初时修出生时他大哥不过两岁,两个娃娃张嘴就要吃。偏赶上他们姚家最是艰难时候,姚淳闲读到陆游那几句,“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胸中抱愧,自觉对不住妻儿,因此给时修取了这名。 如今他长大成才,夫妇俩还这样叫着,也是自省得了富贵不忘微时之意。西屏也故意跟着叫,摆长辈的架子。 时修无奈道:“那您还是就叫狸奴吧,不要带那个‘花’字。” 西屏好笑着,夕阳扑在面上,有丝得意的娇媚神气。时修拿余光瞥她一眼,再一眼,胸中又立刻警觉了一下,想起她娘午间对他说的话。 他不该拿看寻常女人的眼光去看她,就像不该拿看寻常女人的眼光去看那具女尸。尽管他其实和那些农夫没什么两样,也记得那女尸的腿和胸。大概两样点的地方,是他同时也记得敬重。 “咕噜噜”一声,像是西屏肚皮在叫。时修因问:“您还没用晚饭?” 西屏咬了下嘴唇,一双眼向上抬着睇他,表情既委屈又尴尬,“睡过头了。” 第8章玲珑。 这时起来,在廊下撞见他表姐婴娘,婴娘看他换了衣裳像是赶着出门,便嬉笑着问:“表弟这样急匆匆的,赶着往哪里去呀?” 鲁有学嘿嘿一笑,“去姚家,有事和姚二爷说。” “原来是去会姚二爷,什么要紧事呀值得你早饭不吃就赶着去,别是蒙我,外头去会哪个相好的吧?”婴娘半嗔半怨,含笑乜他一眼,“仔细我告诉你奶奶,看她骂不骂你。” 鲁有学四面看看,不见有人,便凑近了,“她骂我我才懒得听,要表姐骂我才往心里去。” 四眼相对,眉目传情的工夫,忽闻转角那天井里有人咳嗽一声,只见那鲁大奶奶霓琴从那洞门底下走出来,穿着家常白绫袄,绿裙子,弱柳扶风迤行到跟前来,睃了二人一眼,和婴娘微笑致意,“表姐起得早。” 婴娘面上尴尬,紧着眼一转,向她走上前一步,指着鲁有学道:“表弟要到姚家去,我正想着,自那日姚二爷和那潘姨妈回去,也不给个信,那赵婆子也不见来家,我心里急,和表弟说不如叫上他姐夫一道去,试试姚家的意思。” 霓琴微笑着在鲁有学面上慢慢看,慢慢挪,目光又挪回婴娘脸上,点了点头,“很是,七姐昨日还问我那姚二爷的脾气秉性,我看她心里也等着,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出口。” 那鲁有学站在二人中间,十分局促,只得嘿嘿地慢笑两声,朝对过那洞门指去,“那,我去叫上淮安,你们说话。”言讫忙不迭溜墙而去。 至姚家,使门上通传,时修猜着是为认尸的事而来,吩咐家下人引着往外书房相见,自换了衣裳往那边过去。 园中碰见西屏,见她在那四角亭中闲坐发呆,因想她无趣,又是个好奇心重的女人,就有心请她一起往书房里听一听。何况那日听她说那些物证头头是道,十分聪明。便走到亭子上。 西屏看见他上下一瞅,“你今日没到衙门里去?” 时修只站在台阶那里并不往里走,“今日衙中无事,就没去。那鲁有学来访,想必是那女尸有主了,六姨和我一同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她不是潘金莲 第7节 西屏登时眼睛一亮,坐直了,又有点顾忌,“你们一班读书相公们说话,我去凑什么热闹?” “六姨七窍玲珑,才思敏捷,说的话比好些读书相公有道理得多。”他笑了笑,煞有介事地摆出条胳膊请她,“何况那鲁有学付淮安您都是见过的,算起来都是晚辈,怕什么?” 西屏正嫌无趣,心里不免感激他,便起身行来,走到跟前,皱着眉眼睛向下瞥,“你这衣裳抽丝了你都没察觉?还去会客呢?” 时修跟着低头,“哪里?” 她指给他瞧,“那里。” “哪里?”他提起衣摆,左翻右翻,就是翻不着。 西屏急了,啧了声,抢过那块衣摆,低着脖子小心绞那截丝线。时修一眼望下去,鸦堆的发髻,黑莨纱衣裳,偏偏在这片黑色里可以看见她后脖子上一片皮肤,就那么一小片,像一块月辉从残瓦中漏在漆黑的屋子里,那亮的地方,仿佛蠢动着一股隐隐的冷的香气。 看得正出神,她绞断丝线,抬头揪着眉道:“这衣裳最好是叫个师傅来把这边给裁掉,抽了丝怎么都不像样。” 时修忙不迭点两下头。 她觉得他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又乜他一眼,“你是怕那付淮安也来了,和你说他妹子的事,你不好推却,让我去替你推,是吧?” 他垂下眼皮一笑,“要不我说您冰雪聪明呢。”语毕反剪胳膊,引着西屏下了亭子。 未几及至书房,那三人一见西屏,皆有些错愕,时修一面和他们打拱,一面解说:“我六姨也为那女尸际遇好奇,所以也要来听一听。” 那鲁有学向西屏行了礼,又和时修笑道:“我还没说来意呢就叫你猜中了,正是为这个来的!” 那付淮安也向西屏行礼,正愁一会他妹子的事和谁商议去呢,这位潘姨妈可巧就来了。心里便盘算,只等他们一会说案子的时候,悄悄试试这潘姨妈的意思。 说话间时修请大家两边椅上落座,只那耿万立在原地未动,西屏走到椅前,他那双眼睛也跟着转过去,目怔怔的,仿佛骤见天仙下凡。 鲁有学见他失礼,忙玩笑着来扯他,“难道你见了官,就吓得走不动了?怕什么,你又没犯什么案子,纵然犯了案子,这又不是衙门公堂,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这耿万醒过神来,自觉失礼,正好这一玩笑解了他的围,也玩笑着落座。 时修坐在对面,暗窥一眼身旁的西屏,又冷笑着瞅那耿万一眼,“今日和耿兄初会,请不要拘束,大家年纪相仿,只管随便些。” 寒暄两句,说到正题,那鲁有学道:“真格叫你说中了,那女子果然是妓家之女,家住月钩子桥边上,叫,叫——” “哎呀,”那耿万啧了一声,接过话去,“叫许玲珑!家中姊妹三个,那鸨母姓许,都叫她许妈妈。” 时修含笑点头,“耿兄是怎么认得这许玲珑的?” “说认得也不认得,不过去年在朋友请的席面上见过一回。听说此女琵琶一绝,相貌又好,也曾风光一时,只是如今年纪大了,生意冷淡下来,一向混着过。不过听说她时运不错,去年撞见位出手阔绰的客人,就不大做别人的生意了。” “什么客人?” “听说姓庄,是外地到扬州来做生意的商人。” 这头正说那姓庄的商人,那付淮安悄然走到西屏旁边椅上坐下来,低声和她问安,“姨妈近日可好?自上回席上见过姨妈后,房下常念叨,还说改日要来拜访姨妈。” 西屏点头回笑道:“你奶奶好?在家做什么呢?” “劳您惦记,她无事可做,不过是为舍妹之事烦心。” 西屏料他必要说起七姐之事,心里早预备好了一番说辞,“这有什么好烦心的?你妹子年纪还小,相貌又好,只等再长个一二岁,只怕求亲的人家踏破你们付家的门槛。” 付淮安听她的口气仿佛是姚家无意,不好再说,笑着点点头,又悄然坐回对面。 可巧这头也说完了,时修使小厮送三人出府。走出府来,那耿万还有些骨酥心麻,忙转到鲁有学身旁问:“这姚二爷的姨妈怎会如此年轻?” 鲁有学仰头笑道:“这不是他的亲姨妈,原是张老太爷在世时续弦娶的夫人带过门的女儿,在他们张家行六,所以你听姚二爷管她叫‘六姨’,他们张家有钱嚜,老夫少妻的也不足为奇。” 耿万“噢”着点头,“怪道呢,不过从前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么号绝色人物?” “她早就不住江都县了,张老太爷死后,又随她娘嫁去了泰兴县,在那边长大成人,也嫁在了那边。” “嫁的什么人?” 鲁有学嘿嘿一笑,往他胸膛拍去,“嫁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她丈夫去年秋天死了,你若是想讨个寡妇做媳妇,我来和你牵线搭桥,如何?” 耿万面上一红,“我不过打听打听,哪里就有这个意思。” “我劝你也不要有这个意思,”鲁有学邪笑两声,“娶妻当娶贤,美不美倒不是头一件打紧,能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反正外头美貌女子多的是,委屈不了你。何况你这样的人才,未必辖得住那样绝色的人物,你看她坐在那里,不和你说一句就把你的魂儿勾了去,倘或娶回家中,不知要叫你做多少回王八呢。” 那付淮安听得不耐烦,在旁横他一眼,咳了声道:“走吧,何必在此妄议人家?平白给人添些闲话。” 鲁有学看他一眼,像是有点亏心,便住口不说了,不尴不尬地笑两下,引着二人自往那街上寻酒楼吃饭。 比及金乌西颓,县衙内就有个差役领着那许家老鸨来姚家回话。时修不急着叫那许妈妈进屋问话,先和那差役笑了笑,假装糊涂,“衙内认尸,自该衙内回话,怎么把人领到我家里来了,你们鲁大人呢?” 那差役正是奉鲁大人之命领着人来的,这时候鲁大人哪还有在衙的功夫,早不知哪里逍遥去了。却不能明说,只拱手道:“我们大人知道小姚大人一向喜欢问这类人命案子,又怕去府衙内人多眼杂,给府衙内几位大人知道,反怪我们大人怠惰,这倒屈了我们大人一片美意了,所以特地叫卑职领着人往尊府上来。” 简直滑头,时修不屑地哼一声,“这么说来,你们大人倒是一片苦心,投我所好了?” 那差役忙打拱,“不敢不敢,是小姚大人解我们大人之难。” 西屏在竹帘内听着,暗暗好笑,这鲁大人和时修原是同阶不同职,如此一来,时修非但不好说他偷懒,反而还莫名其妙承下他一个人情。官场中人,多是这样的滑头。 果然时修吃了这哑巴亏,没好多说,只吩咐叫那婆子进来。 未几许妈妈踅入书房,个头不高,身材消瘦,两只眼圈还是红红的,傅粉施朱的脸上硬是哭出了两条浑浊的细沟,想必是从县衙一径哭到了这里。见着时修,忙握着帕子把泪迹揩了,笑着连道了几个万福。 时修由椅上起身,反剪着手踱到她身前去,“那许玲珑就是你的女儿?” 许妈妈身子向着他转,“回大人,玲珑正是我的大女儿。” “可是你亲生的?” 许妈妈笑道:“那倒不是,不过我养她时她只六岁,今年二十四了,我含辛茹苦养她十八年,就和亲生的一样。” 时修回头来,“要是和亲生的一样,她丢了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发急?衙门的告示发到了各街各坊,你就没看见?”说着冷呵一声,“说,为什么不早到衙门认尸?!” 那婆子吓得脸色一变,支吾了一会,才道:“她她,她原是我从个拐子手里买来的,因怕衙门问起来,带累老身有骗良为娼之嫌,所以,所以没敢去认。” “这么说,你是早知道她已经死了?” “老身先也不知道告示上说的就是玲珑,我们这等人家,姑娘们在外留宿也是常事,何况清明前日,玲珑是去了庄大官人府上。庄大官人是熟客了,先时也常留她在家住,老身以为,以为她是给庄大官人留下了,直到前日还没见她回来,便打发厨娘去庄家问,人说她当日就走了,根本没留宿庄家,老身这才想到那认尸的告示,这这,这才想着会不会是我们家玲珑。” 第9章大胆花猫,往哪看呢! 时修慢慢踱着步问:“如此说来,这位庄大官人还有些家底,什么年纪?” 那许妈妈紧跟在身后,“也算得上年轻有为,今年三十,他租赁的那处宅子,向街有间两房的铺面,卖的是他从广州带来的些香料,他又从扬州带些丝绵回去,在广州那头卖,所以惯来惯去的。” “他和许玲珑相好多久了?” “认得是去年夏天认得的,起初只不过叫了玲珑几个局子,慢慢两个人好起来,去年冬天,索性就包了玲珑去。” 时修正沉默着,就见西屏拨开帘子走出来,“包银是几何呢?” 那许妈妈不曾留意房中还有别人,回头一看,便是一惊,眼睛不由自主地在西屏身上滚来滚去,好似贩珠人撞见了个无价宝。 及至时修咳嗽一声,这婆子才答应,“银子嚜也不多,玲珑年纪大了,何况我见他们两个有情,我也不好要价,只要了他一月十两银子。” 向来这世上就没有不黑心的老鸨,西屏微笑道:“十两银子也不少了。” 那婆子忙抬右手打左手,“十两银子真真是良心价了,那另两个女儿一个月的包银那可是二十两!要不是看玲珑年纪大了,我想着嚜,要是和那庄大官人混得好了,给他收了去,也算她后半生有了着落,这才没多要他的。不然十两银子我才不肯哩,不信打听打听去,当年玲珑打个茶会也要一两银子呢!” 西屏因想那许玲珑的身段五官,可见此话不假,没再说什么。 时修转头问:“三月初四那日,许玲珑是几时离开家的?” 许妈妈回想道:“嘶——那日天不好,辰时之后天才渐亮,早饭就吃得晚,我记得约是辰时四刻,刚吃完早饭不久,庄大官人的轿子就来了。” “她走时可留下什么话?” “那倒没有,常去的,又不是生客,没什么可嘱咐的。她收拾了套衣裳,我看那样子,少不得要在庄家住两日。” 物证中却只有当日身上所穿的那套衣裳,另一套衣裳却不知所踪。时修料想那套衣裳还在庄家,因而命差役带那婆子走后,待要往庄家走一趟。 恰值晚饭,顾儿使了个丫头来外书房寻他两个去吃饭。时修等不及,和那丫头摇着手道:“我还有事出去,不吃了。” 西屏已走到门前,又掉回身,“你办起案子来,连饭也不吃?” “有些案子最怕错过时机,时机一过,就无迹可寻了。” “大姐姐也不管你?” 时修笑道:“你看我娘像是个细致入微的妇人么?” 这倒是,顾儿本是张老爹爹娇惯着长大的,脾气犟,性子傲,嫁给姚淳也十分惯她。早些年她学人家省检着过日子,一把算盘打来打去,一个月的花销硬是半月就开销没了,下剩半月又回娘家打秋风。 “原来不过是个呆子。”西屏低声咕哝,又走回来拉他,“人是铁饭是钢,皇帝老爷也没有你这样案牍劳形的。先吃饭,吃了饭我与你同去那庄家。” 时修本不肯应,可想到她早上坐在那亭子里形单影只伶仃苦闷的情状,便有些迟疑,“那庄家是生男,您好去么?” 西屏笑着乜他一眼,“生男如何?他开着香料铺子,难道不做妇人家的生意?况且男人说起女人来,嘴里是真话假话,我兴许比你听得真些。” 这话有些意思,时修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您似乎很了解男人嘛。” 西屏自悔嘴快,不过说都说了,怕什么,索性梗着脖子,故作得意,“不是都说我很擅勾引男人嚜,要是不知道男人的秉性,还怎么做那狐狸精?” 说话间眉一提,唇微勾,真格像个俏皮狐狸精,叫时修也难辨流言真伪了。他只得反剪起手来,睨着她笑,“您一定要去?” 西屏却倨傲地转过背去,“谁说我一定要去?只是怕你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跑一趟。”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您了?” 她一回首,由下至上瞅他,眼睛此刻如春初初融,水汪汪地望着他,莫名其妙嬉了声,故意作怪,“我的儿,和你姨妈还讲什么客气呢?” 他心下恨了恨,想把两手伸去捏痛她胳膊上的软肉,却只笑着没敢动。 饭后西屏摘去簪珥,束起单髻,扎上网巾,换上时修十五六岁时的一件旧袍子,在镜前自顾瞻望。亏得她身量高,远远看去也像位多病多灾的羸弱书生。 顾儿由远至近咂舌过来,“可近看嚜,还是女儿家。哄鬼呢?” 西屏回头微笑,“不过是迷迷路人的眼罢了,既是路人,人家也不会近前来盯着细看。” “依我说不该上街乱跑,可你在这里没有旁的亲戚,也没个朋友,成日呆坐家中,只是发闷,外头逛逛去也好。”说着将时修叫进卧房来,装模作样地嘱咐,“在街上逛逛就罢了,不许往远了去,天黑前可一定要回来。” 顾儿只当是往街上闲逛,二人自然也不告诉。于是只带着玢儿一个,不乘车轿,一径往丹阳大街那庄家去。 时修偶然睐眼,觉得身边是走着另一个人。最初一面,觉得她是个冷冶清丽的女人,话不多,喜欢清静,常日穿戴得清幽素雅,很符合世人对一个年轻寡妇的想象。如今她和他话多起来,他才发现,她有些女人少见的书卷气,眉目中还藏着点野性难驯,偶然间又乍露些刁钻俏皮,好像一个人身上藏着好几个魂魄。 听人传说狐狸精有九条尾巴九条命,难不成是真的?他刻意落后半步,眼睛往她屁股上窥了两回。 天日渐暖和,街上人头攒动,西屏一身秀才相公的打扮混迹其中,倒不怎样引人瞩目。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从她眼中冷漠地走过,像是藏身在拥挤的人丛里,前头还有晴丽的太阳,炫得人眼花,她反而在纷乱仓惶的流离中,感到种莫名的安全。 很奇怪,小时候分明最怕这种陌生和流离,如今长大了,又好像习惯了似的。 眼前有只手替她挡了下太阳,很快又拿下去了,似乎只是个提醒。是时修,西屏觉得他这人也奇怪,有时候狂得不把人放在眼里,但又明察秋毫,温柔得出其不意,像冷不防的偷袭。 她睐着眼看他,他却没看她,在扭头问玢儿:“前头小洛河街能不能到那庄家?” 她不是潘金莲 第8节 玢儿忙呵呵答应,“前头右转往小洛河街过去就是丹阳街,应当能到的。” 转入小洛河街,又是条繁盛街道,走不多时,至丹阳街,向右不到一里,便是那庄家。前头果然有两间打通的铺子,卖各色香料,想是此时近晚,客人寥寥,只有个伙计在柜后打瞌睡。 玢儿上前说了两句,那伙计忙打帘子跑入后堂通传,未几便见个仪表堂堂的男人迎将出来,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身量和时修一般,斜吊着一双丹凤眼,嘴角也向上勾着,想是做生意的人笑惯了。 “原来是公门中小姚大人,请恕草民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时修回了个拱手,“唐突造访,扰了庄大官人清幽。” 那庄大官人一眼看出西屏是个女人,也不多话,只将二人请进后堂。原来后面是个天井,游廊合抱,绕廊过去便是后堂,由那堂中出去,就是住家的院落了。 院中有东西厢房好几间,西角又设有厨房杂间,迎面北屋是间正房,想是这庄大官人的居所。时修不等人请便一径向北屋走去,那庄大官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忙疾步上前引路。 进外间坐下,庄大官人便吩咐家下人上茶果款待,一面客气道:“不知大人突然造访,舍下未及细备好茶,只有些家常茶点,还望大人不嫌。” 时修在上首坐下,环顾屋子,眼睛落到罩屏内那榻上,看见张纸,正是衙门认尸的告示。便收回眼来,望着庄大官人笑了笑,“庄大官人客气了,本官此番造访贵舍,在庄大官人看来,恐怕并不突然吧。” 那庄大官人回头也看见榻上落的告示,笑意半敛,显得拘束了些,“大人说得是,便是大人今日不来,我也想着到衙门里去。” “噢?去衙门做什么?难道庄大官人有官司要打?” “大人说笑,难道大人不是为了许玲珑的案子来的?” 时修笑着点头,“难怪大官人年纪轻轻就能攒下这些家业,果然是个眼明心明的人。那我也不兜绕了,大官人,听说三月初四那日,玲珑姑娘是被你派的一顶软轿抬到了家中?” 庄大官人长叹一声,“正是,我前一向到通州去收丝绵,三月初三才回,初四那日早上,便使家人雇了顶轿子去许家院里请玲珑过来,本想着多日不见,要长叙两日,谁知玲珑说明日清明,一大早要烧纸祭拜父母,所以午晌,噢,正是要开午饭的时候,她就回去了。” 时修斜吊着眼梢,也不点破话里的破绽,只管问下去:“我听说许玲珑是幼年被拐子给拐来卖给那许婆子的,原来她家中父母已亡故?” “玲珑和我说起过,她三四岁上头就没了父母,是叔叔婶婶养了她两年,后来才给拐子拐出来的。” 说着,庄大官人渐渐笑意阑珊,哀恸悲感,“玲珑命苦,自幼父母双亡,叔叔婶婶也待她不好,后来卖给那许婆子,沦落风尘,也是受尽那婆子打骂。我怜她爱她,我有意纳她为妾,谁知竟等不到那时候。小姚大人,您可一定要拿住凶手,好告慰玲珑泉下芳魂!” 西屏自进门便不曾开口,听了这半日,忽然在下首问:“怎么,庄大官人的妻房并没跟您到扬州来?” 第10章自此,他又恨了她一遭! 庄大官人只好笑说:“小可走南闯北,带着家室多有不便,家眷皆在广州。这房子也是去年才租赁下来的,先时也是客居栈房之中。” 说及此,时修暗向西屏递了个眼色,像是鼓励的意思。西屏领会,大胆起来,立起身在厅内转着看,“大官人这房子倒不错,不知一年赁资几何?” “倒也不贵,一年不过三十两银子。” 西屏回首一笑,“大官人好大的手笔,三十两银子还说不贵。” “噢,前头还有两间铺面,自然不算贵。” “这倒是,又是在这繁华街上。”西屏咂着舌点头,“我家里也做些香料生意,上好的香料多是舶来货,官府税高,也不大好做。大官人那铺面里,替不替人做香呢?配好香来卖,兴许多赚点。” 庄大官人眉心暗结,稍候又舒展眉头笑了一笑,“素日只管卖香料,手里倒也有几副海上香方,倘或遇到出得起价钱的客人,也替人配。” “不知是什么海上香方?可是外头的市面货?” “要是市面货,也就不精贵了。姑娘要是想配,我这里倒有一味奇香堪配姑娘,可以替姑娘细细配来。” “不知什么价钱?” 庄大官人向时修拱拱手,“这是哪里话,承蒙小姚大人不嫌,还敢收钱?权当高结小姚大人这位朋友。我们做生意的人,一切还望着公门老爷们提携。” 时修笑道:“那我可就不推辞了,改日再来取这香。”言讫要走,到廊下又问:“对了大官人,那日玲珑姑娘走时,可落下什么东西不曾?” “什么东西——”庄大官人凝思一会,只管摇头,“好像没有,她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 时修慢点着头,携西屏告辞出去,走到街上来,因问西屏,“您看出什么来了?” 西屏睐他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谁信?不然无端端搭什么腔?时修却不追问,反剪起手来,一副悠然闲适的神气。西屏憋不住斜他一眼,恨他又不问了。要看谁沉不住气?哼,她心下一笑,走到前头卖运司糕的摊子上去了。 一会时修也走过来,“买这个做什么?” 西屏看也没看他,“你娘最喜欢吃这个,不知如今口味变没变,既然出来了,就买些回去她吃。” “您还记得我娘的口味?” “从前她回娘家,我娘总是让厨房里做这个,你外祖告诉的,她从小就爱吃这个。可是父女俩一见面就吵得面红耳赤的,饶是这样,你娘还记得吃。吃不了还要装着走,说是拿回去给你们父子三个吃。”西屏想起来好笑,“老爹爹背地里说,你娘是个讨债鬼,生她出来没一桩顺心的,专管胳膊肘向外拐,和父母对着干。” 夕阳照在她脸上,那金色的回忆又来了。时修想起来那回初夏,他和他娘到外祖家去,父女俩又吵架,他躲出来,在园子里拿草编了个笼子捉蛐蛐,可巧碰见她在路旁看那几株芍药花。 他本来没想招呼,可怕人说他姚家教养不好,只好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六姨好。” 她只看着他手里的小笼子,“这是做什么用的?” “装蛐蛐的。” 笼子里头是装着只蛐蛐,他托在手里给她瞧,目光汲汲,甚至有两分讨好的嫌疑。 她十分厌嫌地挪开眼,“怪恶心的。” 自此,他又恨了她一遭。 不过小时候的恨哪里算恨呢,虽然话还记得,如今想着只是可笑。他背剪着手说:“拿回家的运司糕,我爹从来不吃。”脸上有丝怡然清高的神气。 西屏看他一眼,笑了,“你爹是怕给老岳父看扁了。” “您从前没见过我爹两回,倒还知道,果然眼力不错。”时修眉峰一挑,“说吧,方才在庄家看出什么来了?” 果然是几句话不离案子,西屏将运司糕递与玢儿,含笑睇住他,“你怎么就认定我看出了什么?” “要不是您也不肯和那庄大官人搭腔。” 西屏哼道:“那也不见得,或许我这个狐狸精,只要看见个清隽点的男人,就想和人家搭讪也未可知。” 话音甫落就暗暗懊悔起来,今日不知怎的,像是管不住,总有一句半句不端正的玩笑话溜出来,不像自己了。 她马上收敛了一半笑容,好在他脸上也没有异样。 “我在他们家里闻到股香味。” 两个一行走一行说,时修仍是反剪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垂着,自然而然地偶然和她的衣袖擦着,“他门前开着香料铺,自然有香味,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铺子里不过是卖麝香冰片一类的料子,不是那香。那香是配好的,闻着像是以龙涎香做的主料,另添了些花香果香,难得又不是市面货。” “想不到您不单眼力好,鼻子也不错,这都能闻出来?” 西屏低头笑了笑,“姜家也做着香料生意,妯娌姊妹们嫌外头那些市面货寻常,都爱自己配香,妇人家,这也是个打发光阴的乐子。” 时修歪着瞅她一眼,点点头,“怪不得你问他会不会配香,又问他家里的夫人。夫人不在,自然就是别的女人留下的味道。兴许是那许玲珑的?” 西屏咬唇暗忖,慢慢摇头,“那日翻看她的衣裳首饰,并没有闻到这味道,应当不是她的。” “看来这位庄大官人的确是风流倜傥,府上常有女客往来——”时修勾动一边唇角,又说要往许家院去走一遭。 闻言,玢儿忙上前劝,“天都晚了,再晚些,街上就要宵禁了,二爷明日再去不迟。” “宵禁怕什么,我是公门中人,谁还敢拦我不成?” 玢儿可怜兮兮央求,“不是这样说的二爷,大晚上走夜路,二爷自然是不怕什么,可姨太太就有些不便了。何况出门时太太叮嘱,要二爷带姨太太早些归家,您回去晚了,就是不骂您,小的也要挨骂了。” 西屏轻轻叹了口气,也摆出长辈架子来劝两句,“你办案子也不急在这一时,那许家又不会跑,忙什么。” 时修倒肯听她的话,并她沿着大洛河街往前走。沉默中,他渐渐冷下脸来,想起她方才说的玩笑,给她玩笑间那张笑吟吟的脸闪了一下眼似的,感到点眩晕。或许是因为她那玩笑并不中听,也不好笑。 一看已近日暮了,街上的铺子都在忙着关门上板,各摊上也在忙着拾掇货物,路人也是行色匆匆。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她的袖子拂着他的袖子,仿佛还听见点窣窣的声音,花草中的虫蚁在活动一样,窃窃的,隐隐的。 偏在这稀疏人流里,前头行来俩马车,七姐一眼就看见时修,在车上指给她嫂子看,“嫂子你看,那可是姚二爷?旁边那个,好像是他姨妈。” “那不是位公子?”婴娘一听见是时修就打着窗帘子向外瞅,马车行进了细看,还真是时修和那潘西屏,便笑,“这姨甥俩也不知作的什么怪,远看还当是一对兄弟呢。” 说着叫停了马车,姑嫂双双扶车下来,七姐自然不好和时修说什么,只在西屏面前福了个身,“姨妈好。” 西屏忙托她起来,“原来是付家嫂子和七姐,真是巧,你们这是往哪里去?” 婴娘接口道:“我们正要回家去,才刚去访一门亲戚,在他们府上吃的晚饭。” 后头小洛河街左转,到东大街上,正是鲁府,西屏想起来,笑了笑,“那么不妨碍你们赶路,晚些天就黑了,改日请上家来。” 不过是句客套话,偏那婴娘当了真,“那我可就真去了,只怕你们姚家不欢迎。”一面斜飞了时修一眼。 时修心下满是个不耐烦,微微侧过身去,向着街上佯佯不睬的,只等她们说完话。然而也觉察到这姑嫂二人的目光总扫在他背上,叫人不适,他不由得向前走开一步。 西屏余光看见,知道他嫌烦,也不好和这姑嫂二人多说,只得赶着敷衍几句便辞过了。 谁知这婴娘竟拿些客气话当真,到家后见她丈夫付淮安在屋里看书,便走去抽了他手里的书,埋怨道:“我说你不中用,说什么姚家没那个意思,我今日碰见那姚二爷和潘姨妈了,和那潘姨妈说了几句,我看人家热络得很。” 付淮安皱了皱眉,“早上在他们家,我试那潘姨妈的口气,分明是有些推辞。” 婴娘翻了他一眼,“你这人,读书读不好,做生意做不成,如今连做个媒人也做得不像样,顶什么用?你妹子指望你呀,只能是望个空!” 付淮安深知他这老婆,仗着官宦小姐出身,一向有些倨傲自大,兴许是人家言辞婉转,她便没听出来。因此立起身,一面往那书案前走,一面回头笑了笑她,“别是你自作多情,会错了人家的意思。” 婴娘不服,跳起来骂他,“我看是你自己无能,反说别人无意。才刚人家还请我到家去坐坐,既要推辞,还这么热络做什么?” 付淮安不好和她硬顶,只好说:“我看上赶着做这门亲也没意思,他们姚家虽是官宦人家,我们付家也是家财万贯,何况我们是女家,太逼得紧了,反倒自家脸上不好看。” “唷,你说谁呢?”婴娘冷笑一声,“听你这话头,好像是说我呢?你付家家财万贯,还不是借我娘家的势赚来的,如今赚了钱,就想着要做个不贪权贵的高人逸士了?真是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 骂完等了一会,他还和往常一样,一句不回。她愈发得了意,连笑两声,又踅出屋去,说是要到表弟妹房中商议去姚家回访之事。 还没点灯,外头比里头亮,付淮安从窗户上看着她的影子溜过去,觉得有只手伸进腔子里将他的心挤了挤,屋里只是一片郁塞闷燥。 第11章还以为他开窍了呢。 西屏搽了脸,挂上面巾微笑,“做媳妇的哪有晚起的?在家时就惯来起早,要给婆婆请安,服侍婆婆吃早饭。” “姜家规矩还大的哩。”红药笑笑。 姚家官宦人家也没这样大的规矩,大奶奶在家时也不消日日去向太太请安,不过缝节间才有个晨昏定省。 “大姐姐随和,姐夫又好静,何况你们家里人口少。”西屏坐在妆台前梳头,想起姜家那一大家子人,慢慢扣拢眉头,“姜家虽是买卖人家,可好几房人口,由不得不讲些规矩。” 规矩琐碎起来就是麻烦,不过她不嫌麻烦,情愿起早点,也懒得和那狗皮膏药似的丈夫在床上捱延。她不喜欢他,也不必掩饰,反正家里没人瞧不出来。 梳好头正吃早饭,时修进来,请她共往月钩子桥那许家院去。西屏端着碗稀饭,脸埋进碗口里,一双眼睛浮在碗上扇两下,“你娘知道么?” 时修围着那圆案踱步,“和娘是说领着您四处逛逛,领略这江都县风光。您怎的这会才吃早饭?” “早时不饿。”西屏放下碗来,“扯谎都不会扯,哪有见天出去逛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9节 正说话,顾儿抱着几件衣裳进来,看见时修便瘪着嘴嗔他,“你当我不知道?你领你姨妈出去,是要她帮着你断案子,你那些话,瞒瞒你爹好了,还来哄我。” 不过她心下倒高兴西屏有事可做,省得一个寡妇家成日在屋里闲着,反闲出些心病来,何况她自己也不是那墨守成规的妇人,很赞成西屏出门走动。 她把那几件袍子抖开给西屏看,“这是他大哥年少时候的衣裳,搁着也是搁着,给你出门时候穿。” 大爷较时修清瘦一些,他年少时候的衣裳西屏穿着倒合身,那件水天碧的直裰裹在她身上像是比着裁的。可巧她瘦,胸前又没有几两肉。 时修不知怎的看到那地方去,浑身打了个颤栗,忙把眼偏开,清了清喉咙,问外头赶车的玢儿,“是走东大街拐过去么?” “嗳,小巷子里过不去马车,只好走大路。” 东大街前头右折,便至小石街,行不出三里便是那月钩子桥。桥对过是一排临河的房舍,多是妓家,按那耿万说下的,有口井对着的便是那许家院的后门。他们从后门进去,免得给人看见了不好。 西屏很清楚她不该来这种人家,昨日连庄家也不该去。可她有些报复性地想,从前足不出户也闹出那许多的闲话,何苦再守那些沉闷规矩。反正人家要觉得你是个荡.妇,你无论如何也清白不了。 玢儿上前叩门,未几有个仆妇来开,时修道明身份,那仆妇忙引着进去正屋里坐,叫出那许妈妈来。许妈妈见是时修,连声叠声问安,立在跟前不敢坐,只等着时修问话。 时修立起身,走到门前环顾这屋子,是间一楼一底的屋舍,左边有木梯上去,想必是间闺房。便问:“楼上是谁的屋子?” 许妈妈仰头看一眼,说起来又是两眼含泪,“楼上正是玲珑的屋子。” “领我上去看看。” 上去一看,屋子十分宽敞整齐,有一月洞屏门分开内外,外头靠墙摆着围屏,设一张黄梨木大圆案,想必是待客之用。踅入洞门,才是卧房,窗户底下摆着一张偌大的雕花黄梨木妆台,床也是雕花黄梨木,想必都是成套的。 西屏看这排场,倒像是一位盛极一时的娼伶居所,只是细嗅,这屋里常熏的是寻常香料,不像昨日在庄大官人屋里嗅到的那股异香。 她特地打开那靠墙的圆角立柜看看,和那许妈妈笑道:“听说玲珑姑娘十六七岁时也曾是风月场中的红头人物,怎么就这几身衣裳?” 许妈妈尴尬回笑,“先时好多衣裳都给了她两个妹子了。” 时修正走到妆台前,推开槛窗,正瞧见西厢二楼窗户里有个妙龄少女坐在那里梳头,也是明眸善睐,秀色可餐。原来那东西厢房也是两层,廊角各有楼梯上去。 那许妈妈站在时修身后,见他看那西厢楼上那女子看得出神,便凑上前来笑说:“那是我家三姐,叫月柳,大人稍候,待老身去叫她来侍奉茶果。”说着噔噔噔自捉裙下楼去了。 西屏听见,也走到窗前来看那月柳。凑巧那月柳察觉,朝这头瞅了一眼,不必说话,那目光已令人自酥倒半边。她见时修似看得出神,便瞥着眼看着他笑了笑,原来他喜好这类明媚俏丽的女人,七姐那一类的闺秀小姐,是面皮薄些,动不动就臊着没话。 时修回过头来,看见她在笑,摸不着头脑,“您笑什么?” “没什么。”西屏自走开,又在屋里乱转。 “这屋里有您说的那种香么?” “没有,我看那香匣子里都是寻常的香塔线香。” 时修反剪起一条胳膊,“如此说来,那庄大官人果然还有别的相好。” 西屏走到身后问:“你怀疑是那庄大官人另和人有私情,所以杀了许玲珑?” 他默了会,摇摇头,转过身来,“许玲珑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即便庄大官人和旁人有情,她吃点醋闹一闹,也不犯着杀她。” “那姓庄的为什么扯谎?” 时修睇她一眼,“他扯什么谎了?” “昨日你问他,玲珑那日走时可曾有什么东西遗落,他说没有。可那许妈妈分明说玲珑那日出门时另收拾了一包衣裳过去。那包衣裳呢?要不是他扯谎,难道是给凶手拿去了?凶手连她身上穿的戴的一概不要,又要她另一身衣裳做什么?难不成那身衣裳倒是价值连城了?” 她越说越向他仰着面孔瞪圆了眼,时修低眼瞅着,不由得微笑,“您果然耳聪目明。只是还有一件,许玲珑既收拾了一身衣裳过去,当日必定要留宿庄家,那姓庄的却说她要赶回来替父母烧纸,这也对不上。要不是那姓庄的扯谎,就是这虔婆在说假话。” 所以他才要到这许家来,方才许妈妈说要那月柳来伺候他也不回绝,就是要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别的线索。思及此,西屏又好笑着摇头,错身走开。还当他才刚是忽然开窍,见色起意了呢。 “您老是笑什么?”时修跟过来,凝着眉审度她,觉得莫名其妙。 西屏剔他一眼,不作理会,听见底下有动静,便自行先下去了。 那月柳一眼看出她是个女人,又是新奇又是好笑,“妈妈,您老人家想银子想疯了,不知从哪里拐了个妇人来,难道要逼良为娼么?” 许妈妈忙拽她回来,呵了声,“你这张没王法的嘴!迟早叫人撕烂了。这位姑娘是来问你大姐的事的,只管胡说。” “问玲珑姐的事?”那月柳愈发嗤笑个不住,围着西屏打转,因见西屏相貌不俗,有些嫉意,便轻蔑地嗤她一声,“这公门中什么时候也招用起女人来了?难道天下男人都死光了?” 西屏听她这口气颇有不善,想必套不出什么话来,也懒得和她答对。 那月柳仰头看见时修从楼梯上下来,便拿扇遮面,一改态度,眼睛呼灵灵朝时修扇两下,“原来没死光,还有这样一位大人在这里。大人肯到我们这里来坐坐,想必是问案子?不过我们这不懂事的女流可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妈早就说完了,要问我们,只好一问摇头三不知了。” 桌上已摆好了茶果,时修一径走下来,就给月柳拽去椅上坐下。他如坐针毡,想着所为何来,只得耐着性子对着月柳强逼出一个笑来,“既是问案,也是来领略领略这桥头风光。” 月柳听他有意,才肯周旋,也惯会使手段,不理会西屏,一心要兜揽他,双手捧起茶碗奉到他眼前,“既是这样,小姚大人请吃茶。小姚大人眼生得很,是头回到这月钩子桥来么?” 时修接过茶来,臊得耳根子通红,也不作声,只拿一双笑眼硬着头皮盯着她看。 西屏在旁看了一回,让到一边,和那许妈妈自往隔间里说话去了。 月柳给时修看得春心泛动,又捧起点心碟子给他拣,“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大人记下我的名字,就是熟人了,下回只管来家找我。” “你叫月柳,我记住了,请坐。”时修随便拣了块点心,也不吃,待她在旁边坐下,仍丢回碟子里,“你多大年纪?” 月柳笑盈盈道:“十七。大人多大年纪?” “二十有二。” “可成家了么?” 时修吭地咳一声,“还不曾娶妻。” 月柳亲手剥了颗枇杷捏在手里,胳膊肘撑在案上,举在他眼前,“大人年轻有为,怎么还不娶妻呢?一定是眼界太高,瞧不上寻常人家的小姐。想我这等残花败柳,一定更难入大人的眼了。” 他挺得浑身发僵,够下脖子去,将那颗枇杷衔进嘴里,“姑娘恁地妄自菲薄?” 逗得月柳咯咯笑几声,道:“不是我妄自菲薄,我们这样人家的女人,谁还敢指望攀大人这样的亲?年轻时候虽青春,也有几分颜色,可都忙着做生意,年纪大了要说嫁人,那可就不值价了,哪户好人家肯要?” “那为何不趁着青春嫁人?” 月柳扭头向里间看看,低下声嘻嘻笑,“哪个老鸨买女孩子是为送她嫁人的?就是为青春貌美的时候好替她赚钱嚜,等年纪一大,生意不大好做的时候,就拣个瘟生,揩他笔两银子,给了他去。运气好点的,遇见个家里过得去的男人,许了他做正头夫妻;运气略差点,遇见家里有妻室的,他若肯,也跟了他去做房小妾,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处。” 第12章想杀她的心,没有一千也有一百遭。 不知道说的什么笑话,逗得那月柳嘻嘻发笑,向桌上支颐着脸,坍着腰,魂儿像是已越过那小小一张方几缠到他身上去了。 西屏心道,这情形就该让顾儿瞧见!看看她养下的儿子,仗着天生一副好皮囊,分明是个风月生手,也把人家姑娘哄得笑逐颜开的! “姑娘吃茶。”那许妈妈见她眼睛往外间瞟,心下自以为领会,将茶碗推到她跟前去,“嗤”地慢吞吞的一声,引西屏回了神,她便笑,“嗨,风月场中,都是逢场作戏,姑娘别当真。” 西屏咂摸话里这意思,好像以为她是吃醋?当她是他什么人?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她也笑,“妈妈误会了,我是他姨妈。” “唷!”许妈妈委实惊了惊,上下看她,“您是多大年纪?” “我是辈分大,家中姊妹多。” 许妈妈恍然点头,“噢,我说呢,怎么小姚大人身边总跟着这么位绝色美人,敢情是姨妈照料外甥呢。” 西屏也不分辨,笑道:“狂惯了,爹娘说他不肯听,我们年岁相仿,我说的话他倒肯听得进去两句,所以姐姐请我在外头管着他。妈妈这女儿我看倒很好,能说会道,又能讨人开心,我们时修算是得着了。” 许妈妈扬了扬手,“不是我自夸,我这几个女儿,一个赛一个!就说玲珑吧,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是千金难求的人物,那两年间,不知多少官人相公来请她。”说着又叹气,“不过女人嚜,就是那几年,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常少年呐。不过到底也比外头那些姑娘强些,要不是那庄大官人也不肯常出银子包着她。” 西屏趁势问:“既如此,妈妈恁地不问问那庄大官人的意思,把玲珑姑娘许给他,赚笔赎身钱?昨日我见着了,那庄大官人也是个仪表堂堂的人物,两个人又有情,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嗨,谁说不是呢?我早前也试过庄大官人,只是六百两赎身钱,他有些犹豫,我就没再提起。谁知——还是我那玲珑命薄,没等到那时候。” 那许妈妈说着又红了眼圈,不知情真情假。六百两赎身钱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听她说起来,那玲珑早年间也替她赚了不少,还不足惜,临了也要榨她这笔回头钱。可见人说虔婆心黑,这话不错。 这边厢月柳和时修也说这事,“妈妈提过一次就不再提了,我晓得妈的意思,她是赌他们两个相好的时日一长,好到分不开,那庄大官人到时候不肯也肯了。何况玲珑姐年纪不小了,再耽搁下去,生意生意做不成,嫁人更是没人要,她自家也要发急,自然要催逼那庄大官人。反正妈是不急的,花在玲珑姐身上的钱,早年间玲珑姐就替她老人家赚回来了,了不得日后没人要,十几两银子卖给牙子,也不算亏。” 时修听后只觉世态炎凉,由不得冷哼一声,“你妈真是一精,好会打如意算盘。” 月柳也哼一声,“人这东西就是这样,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不值钱。玲珑姐以为得那些男人青睐过一时,就能受用一世呢,人家还不是为六百两银子舍不得,在那里犹豫不决的,耽搁来耽搁去,反耽搁了她自己的性命。” 说话间不断拣起那碟子里橘红的半含春果,一颗一颗用帕子搽了,喂给时修。 时修僵着身子噙过去一颗,卷在嘴里,早吃了一肚子的果酸,眼下有些咽不动了,“听你这口气,好像你姐姐死了,你倒不为她伤心。” “有什么可伤心的?说是姊妹,又不是真的姊妹。”须臾月柳醒过神,瞪着他,“怎的,你疑心人是我杀的?!” 时修睨着她摇头,“没有,你如此娇小,个头还不及你姐姐高,哪里有力气勒得死她。” 月柳噘着嘴,“就是嚜,我要杀她,我下毒不好?做什么费七八力地去勒她。” “你倒有想杀她的心囖?” “不怕告诉你,想杀她没有一千,也有百遭了!她那个人,仗着自己从前有些风光,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在家不是摔碟子就是砸碗的,服侍她的老姨娘哪日不吃她几句骂?连妈她还骂哩!” “她也骂你?” “怎么不骂,你以为她真拿我们当姊妹啊?妈把她的衣裳首饰给我们,她不服,在屋里鬼哭狼嚎的,说我们都是拣她嚼烂的骨头吃,又骂妈黑心烂肺毒肠子,盘剥了她一辈子。哼,这话没道理,谁家姑娘不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在这里挣下的,不论多少,一样带不去,那些衣裳首饰都是妈的,妈愿意给谁就给谁,轮不着她不情愿!” 这样的炮仗脾气,哪里还憋得到杀人,有什么气只怕当场就撒了,倒将时修那点疑心散了,另提起疑惑来,“你说你姐姐惯来有个老姨娘服侍?” 月柳点点头,“是啊。” “那三月初四日,你姐姐到庄家去,可是这老姨娘跟着?” 月柳回想一阵,又摇头,“那日老姨娘没跟去,玲珑姐不叫她跟,说是庄大官人家中自有下人服侍,何况要在那头留宿,老姨娘住在那里不便。” “你姐姐凡去庄家,都不带随侍之人?” 月柳又是摇头,“那倒不是,就只上回没带人。” 时修忖度一会,立起身来,就说要走。 月柳舍不得,简直百年难遇这样一个有宋玉之姿,潘安之貌的男人,偏还是个愣子,又是做官的,要是拢住了他,岂不由得她摆布? 因此忙跟着起身来挽他的胳膊,“大人忙什么,眼瞧着午饭时候了,且多坐一会,叫我妈预备下酒菜,在家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嚜。” 他拂开她的手,凑巧看见西屏出来了,忙闪去她身旁,笑道:“来日方长,下回,下回我再来。”说罢搁下二两银锞子。 那月柳只管扭住他不放,西屏少不得替他解围,“姑娘这样的花容月貌,还怕他下回不来么?就是问案子也要来的,今日真是另有事忙,下回再来讨姑娘的酒饭吃。” 如此一说,月柳才肯放手,与许妈妈将二人送至门外,嘴里还只管和时修撒娇,“你可一定要再来呀,倘或不来,我就寻到你府上去!” 大门外却是条街道,玢儿早将马车赶到这街前等候。二人正要登舆,恰看见前头一顶软轿落地,轿上下来一位衣着素净的女子,不由得回头看她。 那女子领着个丫头几步到许家门前,叩了叩门。时修也瞧见了,立在马车前道:“想必那就是许家的二姐。” 西屏点头,“叫扶云,昨日出局去了,想必才归。” 时修收回眼,搀西屏的胳膊,“您先上车。”而后自己也钻进车内,“那扶云虽有几分姿色,却不及她姊妹两个,这婆子要折本了。” 西屏眼瞅着他坐下来,笑乜他一眼,“虽然风尘女子一等要相貌好,可脾气性情也要紧。听许妈妈说,这位扶云姑娘虽不如她姐姐妹妹长得好,可性情却是极温柔体贴,没有那些轻佻举止,稳重得倒像个良家人,所以有不少客人。” “良家人?”时修轻蔑一笑,“要是喜欢良家人,又何必到这种地方来,在家陪着妻妾不是很好?” 西屏一双眼滴溜溜在他身上转,“可见你是个棒槌,男人家都是得陇望蜀,得了好女人,又想要坏女人。” 她不是潘金莲 第10节 “好女人我知道,可坏女人怎么解?” 西屏脱口而出,“风骚浪荡,只对他一个人,坏只坏在他身上。” 时修靠在那车壁上,心里暗嚼着“风骚浪荡”四个字,眼看在她脸上,觉得骨头有些麻酥酥的。 西屏暗悔,真不该对他说这些,因此别过脸去,一句不说了。 这条街虽不怎样宽敞,因是妓家比邻,倒也热闹,满街脂粉绸缎的铺子和茶坊酒楼,摊子上也多是卖女人玩意的。路上的青石板像女人的脸,又腻又滑,全靠那些廉价的珠花簪珥给它点缀着颜色,因为廉价,颜色不正,粉的陈旧,红的靡颓,像是棺材里挖出来的陪葬品。 西屏想到月柳挽着时修的姿态,又是唏嘘,又是可笑。时修也会些装模作样的功夫,并不全然不懂男女交往的手段嚜。 忽然他肠胃里咕噜噜叫一声,也难怪,给月柳喂了那些果子。她不由得溜他一眼,作一番感慨,“要是你和人家小姐相看时,也像今日这般能说会道的,也不至于叫你娘替你头疼了。” 话是教训,可听着有点娇滴滴的嗔意似的。时修嗤笑一声,“要是我和人家小姐相看时也是这样的轻浮态度,只怕招来我爹一顿好打。” 她那姐夫是这脾气,西屏横他一眼,“又不是叫你轻浮,只不过要你肯和人家多说几句话。难道日后娶了妻,也把人晾在屋里,不和人多说一句么?” “有话自然说,没话却说什么?” “没话找话嚜。” “那岂不是废话?” 西屏简直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剜他一眼,“男女之间说来说去大多都是没要紧的废话,但说着两厢里高兴,喜欢,那就不是废话了。难道你日日开口都是纶音圣旨,一字一句都是禅机道理么?” “我又不是皇帝和尚,说的自然不是纶音禅机。可古人曰,勿多言,多言多败;勿多事,多事多患。” 时修还以为占尽道理,睨着她的眼睛泄露着两分闲逸的得意。一时却忘了,难道此刻不是在说着许多的废话? 第13章你这不怕死的野猫! 听说是和他姨妈往外头走亲戚去了,婴娘这遭来得不巧,没碰上。她正在可幸这天,便听张顾儿问七姐的年纪。 难道不知道么?再问一遍,无非是有些看中七姐了。婴娘乐得高兴,和七姐使眼色,叫她说。 七姐把脸一低,柔声道:“十六了。” 顾儿先时本来灭了和付家结亲的心,没曾想她们姑嫂今日来访,她细一瞧这七姐,倒有几分喜欢。又念着再挑三拣四的,不知几时时修才能成家。她嫂子眉目中是有些不安分的意态,可嫂是嫂,姑是姑,七姐还年轻,将来嫁到他们姚家来,离了这嫂子,也未必不能成材。 如此一想,又起了这心,只盯着七姐看,脸上刻意点缀着几分慈爱,“我们时修大你几岁,不怕他将来欺你?” 七姐脸上一红,愈发歪下脸,好一会才摇摇头,“我看二爷不是那样的人。” 顾儿笑道:“你看他好呀?” 七姐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了当,涨得脸通红,微微点一点头。顾儿又问她看时修哪里好,她赧笑着别过脸去,不肯言语了。 那婴娘便搭腔,“二爷一表人才,年轻有为,这都是能看在眼里的。难得是听说他端正自重,这是年轻男人里少有的,怎么不好?您太太心气高,难道要把儿子养成个神仙才知足?” 这婴娘原是官宦小姐,本来十分骄纵,只是早年间关在闺阁里,不曾见到几个男人,还管得住性子。后来嫁为人妇,就是笼子里的鸟从屋里挂到了廊下,虽然关还是关在笼子里,可眼界宽阔许多,也见过些男人,心不免躁动,凡遇见青年才俊,都想人家爱她宠她。 何况那付家原是借她娘家的官威在做生意,纵然她有些不规矩,谁也不敢明说她,既怕丢了自家的体面,又怕得罪了她娘家,因此是睁一眼闭一眼,只装看不见,时日一久,便养成她这水性。 要不是她自己有心勾兑时修,才懒得费心费力地替七姐张罗。将来果然时修做了她的妹夫,两厢里来往着,不怕没有那一天。 她这里自暗里擘画着,那里顾儿笑说:“他要是神仙倒好了,我也不必操心他成家之事。亏得这一阵他姨妈在家,帮着我,不然凭他把我气个半死!” 这工夫,沥沥下起雨来,婴娘愈发笑得开怀,这下好了,不必忙着走了。 这雨留客,也绊人,都是运气。 却说那庄大官人正忙着翻院墙出去,不想墙头的苔痕沾着雨水便打滑,只听哗啦啦一声,院墙塌了好几块,他一个不防,便从墙头跌在外面小巷子里。 给时修在巷口瞧见,忙呵一声,“站住!” 也该着这姓庄的倒霉,本来是要堂堂正正从大门走的,谁知走到前边,听见铺子里有人在和伙计问话,一撩帘子见是时修,没敢出去,缩回后院改为翻墙逃跑。 偏刚翻出来,又撞见时修。他忙爬起来,掉头就向后跑。可恨那姓姚的!也是他命中的阎王,在后头紧追他不放! 这巷子又曲又长,人一溜烟跑进去就没了影,西屏只恨没料到这姓庄的要跑,一径从那许家过来,未曾带上差役。要是时修单枪匹马追上去,那姓庄的狗急跳墙,伤及他的性命,可就坏了! 她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跟着往巷子里追去。女人家跑不快,心里急,只得一面喊着“狸奴”。那玢儿也跳车追来,两头顾不上,西屏只管推他,“别管我,快追你二爷去!” “那姨太太先回车上,小的去追!” 玢儿一溜烟跑去老远,七拐八拐的,终于赶上时修,他正在前头离巷口不远与那姓庄的纠缠,将人擒在地上,膝盖跪在人背上,死压住不放。 庄大官人吃了他一拳,一时挣脱不开,心下又急又怒,不知哪里摸出把匕首,反手向时修挥去,正划在时修胳膊上。趁时修吃痛失力的间隙,他挣脱起来,踢他一脚,拔腿又跑。 不想刚要跑至巷尾,那口里却杀出个程咬金,一掀衣摆,抬腿便将他踹翻在地。说时迟那时快,时修急赶上来,又将其摁住,抬头一看,巷口站着两个人,踹人的正是县衙里的班头,姓崔。 那崔班头忙打拱,“小姚大人。” “快帮我擒住此人!” 崔班头立时上前,拿出随身的绳子捆了反手绑了庄大官人。时修总算松了口气,将散在前胸的发带向后一撩,向那庄大官人洋洋笑道:“我眼皮子底下,你跑得了?” 那崔班头押着人上前,和时修引介另一位青年,“这位姜仵作是我们大人特地从泰兴县请来验那女尸的。姜仵作,这位便是府衙推官小姚大人。” 这姜仵作是个生面孔,一张清隽的小长脸,眼睛透亮,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很有些读书人的气度。他和时修作揖回礼,“小姚大人客气,小人姜南台,乃泰兴县仵作。” 原来这便是那姜家三爷,真是巧,时修正要提起西屏,谁知说曹操曹操到,后头一声“狸奴”,只见西屏紧赶慢赶地跑了来。 她跑得岔了气,也顾不得看人,一面扶着墙,一面扶着腰,口里上气不接下气地骂着人:“好你个脏猫!简直不像话,你一个人追什么?要是给贼人打杀了,我如何向姐姐姐夫交代?!” 只把那姜南台听呆了,这扶这墙的人,声音分明是他二嫂,吊高的嗓门却陌生;脸是他二嫂那张清艳绝伦的脸,衣着打扮却又不像。以致他犹犹豫豫,半合儿才敢喊了声,“二嫂?” 西屏抬头一看,陡地神魂震荡,仿佛又回到从前的世界里,做回了那了无意趣的姜家二奶奶。 她好容易有些血气的脸上,慢慢又白了,她把腰杆站直,木然地微笑出来,朝他点头,“三叔,你怎么在这里?” 南台一时稀里糊涂,看了看时修,“噢,我早上才到的江都县,在馆驿歇了半日,午间这位崔班头去馆驿接我,我正要随他往衙门去见过大人。” “噢,原来是这样——”她没有太多热络的情绪。 时修见她只是微微弯着唇,与他在码头初见她时一样温柔疏离,又像比那时还要冷漠。他不知缘故,只道是西屏在婆家受的闲气不少,所以和姜家的人自然不亲近。 如此一想,邀姜南台往家住的话,他硬是哽住了没说。只两下里把二人睃一睃,吩咐那崔班头,“崔班头,你带着姜三爷将这厮先押去衙门,他是杀害许玲珑的疑凶。” 闻言,那庄大官人扯长了脖子嚷起来,“我没有杀人!” 时修弹着袍子道:“我只说你是疑凶,又没认准你是真凶,你急什么?如若没做亏心事,你跑什么?” 庄大官人马上冷静下来,“我是为生意上的事急着要回广州一趟。” “为什么不走大门,却要翻墙?” 问得庄大官人一时语塞,时修又笑笑,“别急,你到监房内再好好想想该怎么应对我的话,我改日再去问你。” 说着,又和那姜南台拱手,“知道姜三爷要来,却不知是今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西屏在旁道:“这是我娘家外甥,姚时修。” 那姜南台只知道西屏是暂回娘家姐姐府上小住,知道这家姓姚,却不知道这姚家竟是府台姚家。因此有些吃惊,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仍称大人,“大人客气了,卑职为公而来,岂敢叨扰。二嫂,我先往衙门去了。” 西屏只福了个身,“三叔慢去。”没有要安置他的话。 待他走出巷口,没了影,她才恍惚着看回时修身上。看见他小臂在流血,蜜合色的袖管子染红了半截,将她从泰兴县那个冗长沉闷的梦里惊醒了,“你胳膊伤着了!” 给她一说,时修方觉得痛,抬着小臂一看,衣裳破了条口子,小臂也破了条口子。玢儿忙把短褐上衣的腰带解下来,替他胡乱扎了,三人折身往回去,在东大街上寻了家生药铺,细细包扎了一回。 坐在车上,西屏左看他胳膊不顺眼,右看他胳膊不顺眼,终于坐到他旁边去,挤他一挤,拽过胳膊来,将那白条布打的结解开,重新打了个结。 勒得很使力,时修吃痛一下,嘶了口气。她便抬眼瞪他,“这回又晓得疼了,追人的时候倒不怕,一下窜出去老远,真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猫。那贼人既是贼人,还和你讲理么?” 时修他娘虽然也爱唠叨,但常唠叨不到正题上,也从没有过这样的细心。他爹虽然细心,只是一向讲究个为父之严,也不曾在这些小伤小痛上表示过关怀。因此冷不防给她如此温情地埋怨两句,他不觉反感,倒觉熨帖。 第14章很高兴,她还记得。 时修将笑不敢笑地睨着西屏,可西屏仿佛是掏空了精力来向他俏皮灵动地埋怨的那几句,落后就有些心不在焉了。他觉得她今日的反常是和骤见着姜家的人相关,难怪那日他娘说起要请这姜南台在他们家做客,她表现得并不十分情愿。 “您在姜家,过得很不如意?”本来自上回问过她那位姨父的话,他就想着不要去操那起闲心,何况这话原不该他做晚辈的问,免得长辈难堪。但到底没忍住。 西屏缓缓摇了摇头,紧着抬额看他,“你怎么想起来问这样的话?我看着像是在夫家受尽虐待?” 他直勾勾盯着她,不容许她扯谎的态度,“倘或姜家待您很好,您也不至于待他们家的兄弟这般冷淡了。” 他倒是明察秋毫,西屏不肯回忆那些糟心事,又提着抹精神笑起来,“什么都瞒不过小姚大人的眼睛,怪不得主管刑狱。”说着又挖苦他,“不过今日你这股匹夫之勇,给人家瞧见,还以为小姚大人是位武将呢。” 时修笑着叹口气,“我为官,他为贼,岂有做官的眼睁睁瞧着做贼的从眼皮子底下逃脱的?” “呵唷,好大个官呢!”西屏白他一眼,心里却忽然有几分敬他的意思。他虽有几分狷狂,却难得这份正直。现今官场上,但凡机灵点的,谁不会耍点滑头? 思及此,她的口气不禁和软温柔了许多,拉过他的胳膊来细看,只怕那大夫包得不好,“好在没伤着筋骨,不过口子剌得深,少说也要将养一两个月。听见大夫说的么?别碰着水。” 时修本来没有很疼,这会胳膊给她抬着,又像疼得很了,故意把眉头皱紧,哎唷了两声后,脑袋歪在车壁上,对着她挤一只眼睛,“您这会又不嫌弃我这血污了?” 西屏丢下他的胳膊,死不承认,“我几时嫌过你?” “从小就嫌我。”他装模作样乜她一眼,小孩子似的,胸口顿时觉得扬眉吐气,积攒多年的仇,终于今日得报了。 她假装不记得,“我在这江都县拢共也没住上两年,哪有那工夫嫌你。” 他看见她眼睛有些躲闪,也不和她强争,心里有些高兴她还记得。 归家后西屏在屋里换衣裳,顾儿打发了个丫头来请,说是付家奶奶领着她妹子来了,在家坐了好半晌,要等着给姨太太见了礼才走。 西屏微笑着答应,“我这就过去。” 心里明镜似的,哪里是等着见她,只怕姑嫂两个一是来见她大姐姐,二是来见时修,不过借她做个由头。走到顾儿房中,果见顾儿与这姑嫂两个相谈甚欢,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向七姐露出赞赏,瞧意思是有几分喜欢了七姐。 西屏踅进罩屏内,那婴娘忍不得,便问:“怎的不见姚二爷?” 顾儿虽瞧不上她这热辣辣的态度,为这七姐,也少不得好言好语和她周旋,“已经使人叫去了,大概还在房里换衣裳。” 婴娘只得把眼光放在西屏身上,“听说潘姨妈今日走亲访友去了?什么时候您也常往我们家里去坐坐,大家都是客中,在这里常做个伴岂不好?” 西屏客气道:“我只怕叨劳了你们不说,鲁大奶奶也懒得迎待。” 婴娘微嗤两声,“这话怎说的?我们虽是客居,可那是我亲舅舅家,常言说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也做得主人,何必要旁人来迎待?” 这话俨然不将那鲁大奶奶放在眼里,没见过这样做客的。西屏和顾儿暗暗相觑一眼,不好说得,只尴尬地笑着,“想是我多心,我看鲁大奶奶好不贤良一个人,哪里会懒得待客,改日我必去的。” “贤不贤良天知道罢了,有的人惯会外头做样子。”婴娘嘴敞,不留神漏出一句,立时悔悟当着外人说这些不大好,转了笑脸,“嗨,您只管去,我虽不周到,也不会委屈了客人。” 西屏暗咂这话,这婴娘倒像是对鲁大奶奶有些莫名的敌意一般,绝非性情使然,这表姑嫂两个难道暗里结了什么仇?自然不好问,便接着客套。 未几时修走进来,换了件茶色道袍,氅袖将胳膊上的伤罩得个周周全全,迎来和姑嫂两个打拱。 她不是潘金莲 第11节 那七姐福身还礼后便把脸低下去,不敢多看他一眼。婴娘却故意端出做嫂子的架子,明目张胆盯着他看个不调眼,一面赞不绝口,“几日没见,二爷愈发精神了,怪不得舅舅常说二爷是扬州府年轻人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依我看,就是天上的神仙也比得。” 说着,把嘴稍微一噘,有些嗔怨,“可是二爷,你怎么也不往我们那里去?你和表弟不是多年的朋友?听说从前还常来常往的,怎么近来倒不去了?难道是听说我们在那里,烦嫌我们,不肯去了?” 莫说时修,连顾儿也听出一身鸡皮疙瘩,忙来搭话,“他近来问一桩案子,有些忙,和他爹一样,心里就只有公事,连我也不放在心上。” 恰见雨停了,云开雾霁,散出片太阳来,她有意将时修和七姐支开,免得婴娘在这里做出这些轻浮态度,“时修,你领着七姐到园子里头逛逛去,我们这园子虽不大,也有些奇花异草。” 时修虽不情愿,更不情愿在这里应酬这婴娘,因此应承一声,请了七姐出去。 好在这七姐怕羞,一路上只管低着脸,不敢多话。他也只管出他的神,一头走,一头想着案子。 不知走到哪里来了,忽闻七姐惊呼一声,指着他的胳膊,“二爷,你袖子上怎么有血?敢是伤着了?” 是伤口渗出来的血渍,只一点,时修懒得管它,“不妨碍,一点小伤。” “是给贼人伤的?” 时修只稍稍点下头,仍只管往前引路,走到哪里也不留心,走到哪里算哪里,只盼着他娘和西屏早点同那婴娘周旋完好送客。这七姐到底生得什么模样他也懒得细看,好像他领着的不是个青春年少的姑娘,只是具行尸走肉。 那七姐见他背影漠然,心里失落,在后头思忖须臾,赶了两步上去,低着头道:“二爷想是烦我们今日来打搅?” “没有。” “我原想着不该唐突来的,可我三嫂——”七姐犹豫该不该说,唯恐时修误以为他们付家的女人都有点不端庄不自重,只好说了,“我三嫂就是那脾气,嘴快心直的常惹人误会,她没什么坏心,就是热情点。” 时修不好置喙,只轻蔑地笑了声。 偏有个丫头寻到园子里来,说婴娘要告辞回去了。七姐心中不免生怨,还不是她嫂子见她和时修闲逛,有些妒意,所以来搅扰他们。 第15章婆家来人了。 西屏辞不过,只得依从。 隔日顾儿使人将时修院里的东厢房收拾出来,打发人套了车马往馆驿中将南台接了来。来的却不单是姜南台一个,还带着个丫头,叫如眉,细长的瓜子脸,瞧年纪二十上下,是姜家特地打发来服侍西屏的。 原来这如眉是西屏房里执事的人,怪在当初西屏来时她没跟来,这会又来了,不知姜家到底是周全还是不周全? 顾儿心下正奇,那如眉便解说:“亲家太太有所不知,当初我原是要跟着来服侍我们奶奶的,可我们奶奶说,好些年不曾和亲家太太联络,不知您府上情形如何,怕人多口多地来了,您这里不便宜,所以就没许我跟来。我们老爷太太在家思来想去,还是怕奶奶跟前没人服侍,便趁三爷到江都县,打发我跟来了。” 原来没人随侍是西屏自己的主意,怪不得,想那姜家富甲一方,就算待媳妇再不好,也不至于慢怠至此。 顾儿心下明了,伸手越过炕桌,搡了西屏一下,“你也顾及太多了,还怕我这里没有床给你的丫头睡啊?” 西屏只浅笑道:“就怕带来的人多,愈发扰得姐姐姐夫不得安宁,所以没带。”转头轻轻一蹙眉,问这如眉:“你来了,屋里谁照管着?” “屋里自有老妈妈照看着,自从咱们二爷过世,屋里也没几多事,奶奶上月走后,太太又叫裁了两个丫头,更干净了。” 西屏也没有不高兴,从前那屋里人多嘴杂,常日闹哄哄的,往后反而清静。至于裁去的是哪两个丫头,她也不关心,只转问那姜南台:“老爷太太可好?” 南台在椅上坐了半日,只是姚淳顾儿与他客套了几句,总觉得尴尬。终于听见西屏问他,他神情缓和地笑了笑,“大伯好,只是来前大伯母病了两天。大伯和大伯母嘱咐,叫二嫂不要惦记家里,只管放心在这里散两个月的闷,到了夏天家中自会打发船来接。” “太太得的什么病?” “清明时候天冷,染了风寒。” 她那位婆婆一向身强体健,折腾起人来更是精神抖擞,难得病这一场,西屏不得不表示关心,“那可要认真找个好大夫瞧瞧。” “我来前已经见好了,想必没甚妨碍。” 那南台一面答对,一面觉得异样,好像他二嫂一到这里便斩断前情,和姜家全没了关系似的,待他不像家人,倒像个不大熟的客人。 尽管她从前也一向是刻意疏远着他,但他从未习惯过,常年如鲠在喉,常年欲语还休。好容易这回同在异乡,他拿出耐心,等着她细问家中情形。 谁知西屏问到此节便懒得再问了,转头和时修说:“狸奴,三爷住在你院里,可要搅扰了。” 时修好半晌没作声,在凳上冷眼旁观。说起来叔嫂间是该避着些,可疏远太过,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可见姜家上下待西屏不大好,所以西屏自然也不亲近他们姜家的人,连那丫头如眉,她都待她淡淡的。 他故意作出十分孝顺的样子,按他娘的话说,好叫姜家看看,不要欺她娘家没人。便从丫头案盘里亲手接了茶,捧给她,“六姨尽管放心,我虽不成器,也晓得尽地主之谊。” 难得他今日乖顺得不像他,她想笑又没笑,瞅他一眼,埋头吃茶了。 一时叙毕,各忙各的,西屏领着那如眉回房安置,叫了红药到跟前来,和和气气地和她笑说:“这是我的丫头如眉,这番初到江都来,恐怕不懂规矩,要是闹什么笑话,你可千万担待着点。” 红药自没什么说的,与如眉客气了两句。那如眉却把额心暗夹,不大理她,自去西厢归置自己的行李。 未几拾掇好了回正屋里来,不见红药在跟前,少了拘束,就有些没上没下的样子,自顾将一间屋子里里外外细看一遍,“原来奶奶的姐夫是扬州府台,既是这样大的官,先前在家时奶奶怎的不和家里说明呢?老爷太太还当亲家太太家里是什么破落户呢,在家里挂着心,生怕奶奶在这里过不好。” 西屏低着头吃着茶,在茶碗口溜了她一眼,落下盖子笑了笑,“许多年不曾来往,我起初也不知道。” 如眉有些不信,微嗤了声,也不怕西屏听见。就是姚家做着府台也没什么,姜家认得的官还少么?小到泰兴本地县令,大到京中二品三品的大人,谁不望着他们姜家的钱?这年头,钱多起来,那份量未必不能压过一顶乌纱帽的份量。 她转完这屋子,觉得不如家中奢华,脸上有点悻悻的,“这屋里就那个红药伺候奶奶么?” “我是客中,怎好多劳累人家的丫头?”西平搁下茶碗,半笑不笑地盯在她脸上,“这不是你来了嚜,更轻省了。” 如眉乜了下眼,“我也不是三头六臂,帮不上许多。” 西屏冷笑一下,“那你来做什么?难道老爷太太是放你出来耍子的?” 一时堵得如眉无话可说。老爷太太打发她来,自有道理,就怕西屏在这江都县住得舒坦了,常赖着不回去。何况人不在眼皮子底下,总是不放心,故而派她来盯她的梢。 西屏也猜着了,益发确定,当初他们诸多借口打发她离家,还不是为了背地里好算计她。约莫这会是算计好了,所以又怕她跳脱了他们的手掌心。 不过两下里都不拆穿,西屏自当如眉是来伺候的,便只管使唤起她来,一来二去两天,又像是回到姜家和那上上下下的人在打擂台,好容易在姚家发得软了点的一颗心,慢慢又变回冷硬。 时修因察觉她这两日不大高兴,便想借以案子去烦她,好引她得趣点。可巧这日要到监内去问那庄大官人,便特特走到这边来,邀西屏同去。 还未进屋,撞见那如眉正打正屋门里出来,夹着眉,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说的什么,像在抱怨。迎头看见他,只懒懒地福了个身,“姚二爷。” 时修睨她一眼,“六姨在屋里么?” 这如眉在家就仗着是半个主子一般,在外又仗着姜家有钱,自有股骄傲,只稍稍点头,“屋里闲坐着呢。”说着自去了。 时修没见过这样无礼的丫头,不由得回头看她一眼。 进屋见西屏正低着脖子在榻上做手帕,脸上有些冷冷的,想必才刚和那丫头怄过一场气。他悄声走去,一把夺过绣绷,“又做这些没要紧的玩意。” 西屏听见他的声气,先自唇边笑出来,劈手抢回绣绷,低下脖子不看他,接着拉扯她的针线,“你娘昨日看见我绣的花样,还央我照着那样子另做几条手帕给她,到你又成了没用的玩意了。” “六姨只在屋里做这些针黹,是屈才了。”他一面说,一面在跟前装模作势地作了个揖,“我要去监房问那姓庄的,六姨愿不愿意同去?” 果然她抬起脸,眼睛放了亮,“这会就去么?” “只看您‘老人家’得不得空了。” 他刻意将“老人家”三字咬得重些,来回敬她素日在他面前摆架子。 西屏剜他一眼,又笑逐颜开,搁下绣绷立起身,怕他不耐烦,盯着他嘱咐,“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换身衣裳,就来。” 第16章您家这位兄弟有点怕您似的。 他赶着上前去问,西屏正钻进了车内,坐定下来,和他笑笑,“有要紧事出去一趟。” 却不说什么事,南台一看她这淡而远的笑容,又不好问,只是心里有些焦躁,“二嫂若有什么事用得上我,只管吩咐我去办。” “三叔也是初来江都,一样人生地不熟的,怎好劳烦。” 南台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两分失落,悻悻的。 时修睐眼看着,和他点头见礼,“三爷可去衙内看过那许玲珑的尸首了?” “正是刚验完回来,有些发现待要回禀大人。” “嗳,称什么大人,你我亲戚间,只管叫我的名字好了。”时修有礼得疏远。 “岂敢。”南台只得改称他“二爷”,看了看西屏,怕她等得不耐烦,因道:“还是等二爷外头忙完,归家再细说吧。” 时修会其意思,笑着睃西屏一眼,不知何故有点骄傲得意似的,“你打量六姨妇道人家,就不懂那些话么?我家六姨心细聪慧,还强过许多公门中的男人。你只管说,她还乐得听呢。” 这口气,仿佛他们这经年不来往的姨甥,倒像比他们常年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叔嫂还要熟稔些。南台尴尬一笑,“我倒不知我家二嫂还有这本事,她在家时一向少言寡语,从不问闲事。” 两个人说着说着像斗起气来,一口一个“我家”。时修益发不客气,侧过身,拿眼梢冷瞟他一眼,“她拿家事当做闲事,难道不是因为家人常拿她当外人?” 南台也替姜家理亏,没好回他这话。 因见他十分尴尬了,西屏又有些软和下来,“三叔新又发现了什么?” “先前那李仵作验得不细,我在那女尸指甲缝里,发现两根蓝色丝线。” “丝线?”她在车内转着眼珠子,水盈盈的光在四下里流动着,“是不是她自己衣裳上扯下来的?” “她的衣物中并没有蓝色。” 时修蹙着额道:“凶手大概是用一条蓝色的带子或衣物将她勒死,她拼死挣扎,用手去抓那绫子,便在指甲内留下那两根丝线。” 南台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时修道声“辛苦”登舆,待马车驶出一段,撩帘子看时,见那姜南台才转身进了府门,想必是在原地站了一阵。 “您家这位兄弟倒像有点怕您似的。”他笑道。 怕倒不怕,是常年对她怀着点愧疚,不过他没知道的必要,所以西屏没作答,只略微勾动一下唇角,随便他怎样猜测。 不时到狱中,开了监房的门,就听见里头连声叠声的哀嚎。时修忖度里头大都是些作奸犯科之人,嘴里也没个王法,只怕冲撞了西屏,不欲叫她进去。 她却不肯,眼皮向上一翻,“来都来了,又不让进去,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来。你是大人,他们的嘴就是管不住也得管住了,难道不怕冲撞大人受刑?” 那狱头也道不妨事,领着人进去,先一句话不说,挥起鞭子就打那些扑在阑干上喊冤诉请的人几鞭子。果然那些人不敢吱声了,只望着他三人往里头走。 那庄大官人羁在最里一间房内,听见大人来了,十分焦躁,望眼欲穿地盯着甬路,总算将时修等盼到跟前来,紧抓住阑干急要诉请,“大人,您总算来了!草民都快要憋闷死了!” 时修令狱头开了门,俯腰进去,笑着回头看一眼西屏,“看来庄大官人是想清楚了,预备对我们说实话了。” “我说实话、我说实话!”那庄大官人连打了几个拱,身上脚上的镣铐哗啦啦乱响一阵,慢慢消停下来,“大人想问什么?” 时修不慌不忙道:“还记得那日初访大官人,本官问大官人,许玲珑当日走时,可落下什么东西不曾。那时大官人没对本官说实话,不如就从这句实话说起吧。” 那庄大官人见瞒他不过,稍默一阵,重重叹了口气,“早知瞒不过大人,我又何必遮掩,真是自讨苦吃。实话对大人说,那日接了玲珑来,她原是要在我家住两日的,所以——” “所以还带着包衣裳。”时修怕他还要耍滑,抢过话去,有意告诉他自己已知内情,好叫他不要欺瞒。 庄大官人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对。可是当日午间,她同我绊了几句嘴,生气就要走,我劝她哄她,她都不依,连我要给她雇轿子她也不要,气哄哄的,那包衣裳也就落在了我家。” “那日问你时你为何要隐瞒?” “我,我是怕惹是非。玲珑从我家走后,就没再归家,要是让大人知道我们当日吵了几句,岂不要怀疑到我头上?可后来我一想,玲珑当日来时,许家的人一定知道她原要留宿我家,大人只需往许家一问便知,如何能瞒得过去?只怕越是要疑心我,因此——” 时修接了口,“因此你一慌,就想着跑。” 她不是潘金莲 第12节 “这不,叫大人抓了个现成。”庄大官人唉声一叹后,忙抬起头来,满面迫切,“可是大人,我真的没有杀她,我们做生意的人常和人口角,我也没说就杀了谁啊。何况我们虽绊几句嘴,男女之间,又哪有不吵嘴的?她是我心爱的女人,就是给她嗔骂几句也没什么,我实在犯不上杀她呀!” 说罢,只管在后头拿一双殷切切的眼睛把时修的背盼着。 时修沉吟一会,扭头冷笑一声,“许玲珑是你心爱的女人?我看不见得吧。” 庄大官人眼珠子一转,“若说沾花惹草的事,自然不少,可真心相待的,只有玲珑一个。” 他尽管语气坚决,可西屏还是不大信,她是女人她知道,男人的甜言蜜语有时候说起来,连他自己也骗。 她噙着笑走上前,“既然真心相待,大官人怎么连六百两银子的赎身钱也舍不得?难道心爱之人,也不如银子要紧?” 那庄大官人诧然须臾,叹道:“姑娘说的哪里话,倘或我拿得出,怎会舍不得?实在是手上有些紧。别看我广州扬州两头奔忙,好像生意做得大,可不过是表面风光。我们做生意的人,常有许多账收不回来,我们家并不是那十分有根基的人家,一下哪里拿得出六百两的现银?可那许婆子咬死了要现银,短一文也不肯放玲珑,我正为这个焦心。” 时修沉着脸道:“你本来焦心不已,适逢三月初四那日,许玲珑到你家中,又催逼你拿银子替她赎身。你只顾推诿,许玲珑不得不怀疑起你的真心,可巧又在你家中发现你与别的女人相好的蛛丝马迹,于是同你争吵起来。好个许玲珑,仗着曾当红一时,养成个心高气傲的性格,对你说了许多有伤男人尊严的难听话,又要挟你若不能替她赎身,她便从此与你散伙,另寻良人。你一怒之下,便痛下毒手勒死了她,是与不是?!” 一声叱问,急得那庄大官人团团转,“大人,我没有杀她!大人可要明察!”急起来也顾不得得罪他,“况且,大人说的,可有证据?” 时修转为一笑,“没有,你也不要急,只是我的推论而已。” 庄大官人长泄了一口气,吓得一脸虚汗。时修望着他,忽然灵光一动,想到什么,“我问你,那日许玲珑到你家中,和你都说过些什么?” “说过什么——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啊。” “不,有。”如若不是有要紧话说,怎么会不带着服侍的老姨娘?时修竖起食指在空中点了点,身子一转,自走到那床板上坐下,“当日你们说过的一字一句,你都要说给我听。” “一时如何想得起来?” “想不起就慢慢想,不急,我有的是工夫。”说话间捏起袖子把旁边扫了扫,朝西屏摆出胳膊,“六姨请坐。”态度散漫悠闲,大有要同这庄大官人耗到老的架势。 西屏想笑又没笑,走去挨着他坐下,觉得他身上的体温使这间阴冷的监房也变得有点暖洋洋了。 第17章去捏她,去揉她。 玲珑自唇边一笑,忙搁下茶碗,急匆匆捉裙上楼去换衣裳。三姐月柳随着那噔噔噔的脚步声仰头望去,不由得嗤笑声,朝楼上扬声阔气地道:“急得这样,仔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许妈妈忙拽她膀子一下,“你这丫头!好好的,偏要惹些气来生。” 月柳翻了个眼皮,“本来嚜,那庄大官人要是真喜欢她,怎么连六百两银子也舍不得出?咱们这等人家,谁不是先看银子?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只想着白占便宜的男人多得是,自古道知人知面难知心,我难道说错了么?” “话虽不错,可轮不到你说。”许妈妈嗔道:“你大姐比你见识多,还用得着你提点她?她听了不高兴,下来又是一顿好骂!你吃她骂没吃够怎的?” “哼,难道我怕她怎的?” 说话间,二姐扶云由东角楼梯转进屋来,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丫头,你那张嘴,还是少些祸吧。” 月柳不服气,横她一眼,“不要你来充好人,你们怕她,我可不怕!” 须臾见玲珑从楼梯上下来,在楼上找衣裳没找见,正兜着一肚子火,冷着脸把三人一睃,眼睛落停在许妈妈面上,“妈,我那件襟子上绣莲纹的绯红缎面比甲呢?您给谁了?” 许妈妈只是装傻,“没给谁呀,难道我拿你的衣裳给人会不跟你说一声?” 玲珑脸怄得铁青,眼睛在月柳扶云身上看来扫去,冷笑出声,“我一日不赎身,便一日是妈的人,连我的东西,不论大小样样也都是妈的,还犯得着同我说什么?妈要拿就拿好了,给别人我也不恼,就怕有的人穿了我的衣裳出去,也不过是猴子背手走——装个人样。” 那月柳听见,何以忍得,抬手就要撕打,给许妈妈拽住了,便抻着脖子骂:“有的人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谁没红过?谁手上没几户客人捧着?有什么了不得的,就是年轻的时候多受了些追捧,如今也老了!” 玲珑又是冷笑,“谁不老呢?只怕你过了青春,还不如我。” 月柳也笑,“老是都要老的,可我们还要等几年呢,不像有的人,早到头了!” 那扶云见妈拽着月柳,便转来拉扯玲珑,“这丫头忒不懂事,大姐别跟她一般见识。庄家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大姐还是快着些,别叫庄大官人久候。” 玲珑心高气傲,谁的情也不领,只把胳膊一甩,嘴里嗤道:“就你会做好人,会说好话。”言讫噔噔噔,又提着细腰攀上楼去,无奈只得在所剩不多的几套衣裳里拣了套最鲜亮的来穿。 俗话说秋后的扇子没人问,谁叫她年纪大了失了势,嘴上摆架子,心里如何不急?所以犹犹豫豫,今番终拿定了个主意,待要去和庄大官人商议,便撇开那随侍的老姨娘,赶到庄家来。 适逢庄大官人昨日才从通州收丝绵回来,玲珑装作不知,一见面就嗔怪,“也不知道你撇下我哪里去逍遥去了,一走两个月,我成日使姨娘来哨探,左问你不曾归,右问你不曾归,还以为你终身不归了呢。” 说着又想起早晨同姊妹妈妈吵架,念及自己无父无母,自幼被拐子拐来,吃尽红尘风月之苦,着实动了伤情,竟真格泣哭起来。 庄大官人忙劝,“我走前对你讲过,要去通州收丝绵,少不得二三月,你看,未出两月我就赶回来了,还不是因为放心不下你?我知你的脾气,在家和姊妹不睦,常受她们些酸言冷语,偏你又是个让不得的人。” 听见这话,玲珑心里愈发哀哀戚戚,好容易遇见这么个懂她明她的冤家,他父母奶奶又不在跟前,真嫁了他,和他在扬州过日子,也算一对自由自在的夫妻,可憾他一时偏拿不出那六百两的赎身钱来。 因想着,少不得怨他两句,“你既有这心,怎么不想着暂且把你收丝绵的买卖缓一缓,先拿钱给妈?早日赎我出来,就免得我在家受那份闲气了。” “我当然如此打算过,可那桩生意是去年就和人说好的,但凡做生意的人,最怕失信,今年不收,明年想收也收不成了。何况我想着,收了这些货,回广州贩了回来,自然就有现银给你妈了。” 玲珑回嗔作喜,带着两分幽怨偎去他怀里,“等你广州贩了回来,至近也是明年的事了,我有些等不得。你不知道,在那家里,日日难熬。” 庄大官人搂住她,低头睨她一眼,脸上露出点狡黠的笑意,眼睛里散着点伪诈的光,言语却十分温存,“你再忍忍,权当是为我,等我明年有了现银子,一定先回来赎你。家里那头好说,我父母再不管我的,房下也万事依我,还常劝我外头寂寞,叫我拣个体贴如意的人代她伴在我身边才是好。” 闻得此说,玲珑窝在他颈窝里笑了笑,心里盘算道:他将万事都打整妥帖了,又难得有缘,碰见这么个知心合意的人,不过是缺了这笔赎身钱。了不得我这里将体己拿出来替他垫了,只哄他是外头借的,不怕他明年有了现银不还我。就算他明年拿不出,横竖是一家了,他常年做生意的人,还怕没银子么?明年拿不出,也有后年呢—— 正要将这主意说给他听,谁知眼皮一掀,从他肩头往下,瞥见那被褥底下好似塞着个什么,她疾手扯出来一看,却是块粉绸手帕,角里绣着朵牡丹花,哪里是男人家用的? 登时便火冒三丈,一把推开他,将手帕拧到他眼前,“这是哪里来的?” 庄大官人定睛一看,可恨这东西没藏好,偏给她翻出来,忙装傻充愣道:“难道不是你的?” “我的手帕我会不认得?”玲珑从他腿上立起身来,将手帕掷在地上,“你仔细想,我几时用过这颜色的帕子?!” 庄大官人也忙站起来,两手握住她的肩,陪着笑脸,“大约是我外头应酬,用了谁的,揣在怀里稀里糊涂给带回家来,这值什么?你不要生气。” “谁知你是稀里糊涂,还是存心存意?”玲珑不由得冷笑,“你口口声声说心里眼里只有我,原来是哄我,背地里不知和多少女人拉扯,要不然人家的手帕,怎的在你的卧房里?只怕背着我,人早已登堂入室了!” “你这可就冤屈我了,我真不知哪里来的,你不是不知道,我常在外头和人应酬,席上也少不了坐陪的人,吃醉了,还管它是谁的手帕,顺手就拿来用了。你不信,我叫小厮进来,你问问看,除你之外,这家里可曾来过别的女人。” 说着真扬声叫来个小厮,玲珑不等他问,冷哼一声,“你家的奴才,自然是向着你说话了,我还问什么?我懒得问,我也多余到你这里来!不如我让出这屋子,凭你多少个女人,你只和她们混去。” 赌气丢下这话便要走,庄大官人急在后头告饶,“就算你生气要走,也等吃了午饭再走好不好?” “我也消受不起你的饭!” “你瞧你,脾气又上来了。也好,此刻凭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那等我雇顶轿子送你回去好不好?” 玲珑只是不听,一径绕廊而去。知道他在后面赶,走快了怕他跟不上,慢了又怕他赶上,所以她走得三步疾两步徐的,律节矛盾。不然还能怎么办?真要一溜烟闪没了影,还是她吃亏。他可以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可她就他一个了。尽管这事实太残酷,也不得不承认,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那庄大官人一气说完这些,紧跟着一声哀叹,很有些肝肠欲断的悔恨,“我想她在气头上,一时和她分辨不清,过两日等她气消了再和她慢慢说,所以追至门外没追上,就随她去了。谁知她这一去,再没见面之日。” 西屏听他像是哭将起来,便歪着脸瞅他须臾,又歪回脸笑了笑,“那帕子的主人呢?是谁?” 庄大官人没奈何地笑叹,“实话说吧,与我来往的女子确有好几个,谁还记得到底是谁的?可如何能比玲珑?那不过是风月场中应酬人而已。” “有好几个?都有谁,请大官人言明。” “这事难道与她们有什么相干?” 时修接过话去,“相不相干那是本官该问的事,大官人不必操心,你只管操心如何洗清你自己的嫌疑。那几位女子姓甚名谁,只管都说出来。” 那庄大官人无法,只得说了。时修问完,领着西屏出来,又赶着马车往府衙去了一趟,只叫西屏在车内等,他自进去,往值房内寻了素日专管缉凶拿人的那臧班头,吩咐了一番,又出大门前来。 可巧碰见姚淳下值,正在车前和西屏说话。时修少不得走去行礼,问道:“爹是回家还是往哪里去?” 姚淳冷着一张脸,“回家。” 时修心里咯噔一跳,不死心,又问:“那爹是坐轿还是骑马?” 姚淳晨起本是骑马来的,不想撞见他们,气不打一处来,将马鞭丢给小厮道:“我就坐你的车,一道回去!” 言讫先请西屏登舆,自再登舆,再冷眼瞅着时修登舆。待各方坐定了,先就教训起时修,“你愈发不像样,多管县衙的闲事我就不问了,怎么拉着你姨妈和你外头办案?你看她,”说着看西屏一眼,骂又不能骂,劝也不好劝,板住一张脸,一副威严只对着时修,“你看累她妇道人家,打扮成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西屏也不分辨,只管柔顺地半垂下脸去避祸。 自然做姐夫的不好教训姨妹,一味只骂儿子。时修亦不敢辩驳一句,只将西屏冷眼盯着。她一句话不替他说,恨得他腔子里要长出手来,去捏她,去揉她。 不想西屏一个间隙里,朝他俏皮伶俐地挤了下眼睛。他纵然疑心是看错了,也不由得神一晃,心一软,唇一弯。 “你竟还有脸笑!”这姚淳十分气恼,撂下狠话,回去就要打他几棍子。 第18章搔他心上的痒。 西屏见他果然动了气,一径跟到这屋里来,听见真格要打,也有些慌了,少不得劝,“姐夫错怪了狸奴,是我在家中无趣,央他带我出去走走,不与他相干的,打他做什么?” 姚淳只是板着脸,走去坐在椅上,命时修跪在跟前。时修也不言语,叫跪就撩了袍子跪下去,说打他也不敢顶嘴。 顾儿见状,拉过西屏暗暗问了几句,知道因由后,嗤笑一声,一壁把时修拽了起来,一壁乜着姚淳,“哪有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我妹子帮着问问案子,又问出什么错了?瞧瞧衙门里坐的那些个大人,多少庸才碌蠹,怕还赶不上我妹子呢。” 姚淳斜着眼梢瞟她一下,笃了笃脚道:“话不是这样说的。” “那该怎样说?你少在家摆你的官架子抖你大人的威风,我瞧不惯!那大路朝天,我妹子就出去逛不得?”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那你做什么要打儿子?难得我儿孝顺,带着他姨妈四处散闷,在你就落下天大的不是了?”说着把时修胳膊搡一下,“就这么着!你只管带你姨妈逛去,我看谁敢打你!” 姚淳就怕他这老婆,瞟一眼西屏,软和了态度,“六妹妹新寡,打扮成这样在外头乱逛,我是怕人家说闲话。” 顾儿叉起腰来,“说什么?有本事叫他当着我的面来说,背地里说,我只当听不见!难不成要我妹子成日在家里坐着哭汉子,一辈子避着人不见?他喜欢哭丧,他家也死个汉子来哭好了,凭什么来难我们!” 姚淳争她不过,又怕多说两句西屏再多心,也不敢再说打儿子的话,闷坐片刻,满大没奈何地往书房去了。 西屏以为他生气,追至廊下两步,却没话好劝,只得折身回来,对着顾儿满面愧色,“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姐夫也是一片好心为我的名声着想,我非但不能体谅,还惹得你们夫妻吵架。” 顾儿早惯了,不以为意,自往卧房里进去,摇撼着手,“懒得理他,像他那样,就是书读得太多,反把脑袋读坏了。” 时修也看惯了他们拌嘴,不放在心上,走到西屏身边来,弯下腰把脑袋悬空在她肩上,一双眼只管歪着睇她,又恨又笑,“爹娘不过随便吵两句六姨就愧得这样,方才听说要打我,也没见您有半分愧色。” 说得西屏亏心,低着头咕哝一句,“我才刚进门不是就在劝了嚜,还能眼睁睁瞧着你挨打啊?” 他向前走一步,装腔作势地嗤了声,“劝也劝得不用心,要是有心,回来路上就该替我开脱了,怎么只事不关己地听着我爹骂我?”说着啧了声,“可见您这是个靠不住的人,只知大难临头各自飞。” 话音才断,自己惊觉得有点不对,这句俗语的上半句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 他恐她会多什么心,暗暗瞟她一眼。 西晒的太阳笼着她的脸,眼睑底下那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显得格外明艳,她听见了,心里怨他口无遮拦,偏打这种不能打的比方,也不能为这不经意间的失误去和他掰扯,也只好装作没听见,“你要埋怨多少话才罢?是我对不住你,成了吧?” 不闻他言语,她转过身去,很不甘愿地向他背影作了个揖,“我和你赔罪,成了么?” 时修瞥见,心下觉得十分畅快,转身待要搀她的胳膊,偏见他娘由卧房出来,他忙垂下胳膊,咳了声,又背过身去闲弄那长案上的香炉,弄得嗑哧嗑哧响,好像在搔自己发痒的心。 顾儿拿了张帖子递给西屏看,“午间鲁家打发人送来的请客贴,那付家婴娘过些日子过生日,要摆席,特特下个帖子请咱们去。” 时修一听付家,意兴阑珊,转背就要走,被顾儿拽住,“嗳,你别躲!到时候你也去!” “我去做什么?” “人家请的就是你,你不去!” 她不是潘金莲 第13节 西屏窥着他那张满是不情愿的脸正偷笑,顾儿又扭头和她道:“我就不去了,她是晚辈,又不是亲戚。我只预备些礼,你替我捎去。” 她有点为难,“论理我也是长辈啊。” “你和他们年纪相仿,又没所谓这个了。”顾儿一面附到西屏耳边,眼睛贼溜溜地瞅着时修,低声说:“你替我盯着他点,叫他好好和人家七姐说话,不许又把人冷落在那里。” 嘴长在他身上,谁还能强他不成?西屏心内这样想,面上还是点头。 一时从那屋里出来,太阳艳艳的,又还不至于热,两声三声雀儿叫,越走入园中,越是叫得密,叫成个天罗地网。 还不到分头的时候,时修走在她旁边问:“我娘鬼鬼祟祟和您说什么?” 西屏斜吊着眼,故意板着脸,又有一点笑意憋不住从眼睛里含含糊糊地露出来,活像个上年纪的大人在吓唬孩子玩,“哪有这样讲你娘的?属实不敬不孝!” 也许她常常刻意端出长辈态度,是因为要避男女之嫌。可越是这样装模作样,倒越显得她笨拙得可爱。他笑笑,眼朝天上望去,“您少同我装腔作势的,到底说了什么?” “好啊,连我也不敬起来了。”西屏作势要捶他,因他不躲闪,她又不好捶了,放下手,哼了声,“我的儿,你真要知道,就跪下来给姨妈磕个头。” “我有心要给六姨磕头,又怕六姨年轻,折了您的寿。” “山高高不过太阳,我再年轻也是你六姨,你跪我,天经地义,哪会折寿?” 园中翠浓红稀,光影密匝,她一半脸在太阳光里,一半脸在阴凉中,腮上透出往日难见的红来。时修看着,也不是真想知道了,情愿她不说,他好和她继续歪缠。 西屏原地立了须臾,见他没有要跪的意思,她也不在意,笑笑往前去。偏他也不似往日的样子,颇有些无赖行径,又赶上来,一路央求不迭,稀里糊涂竟跟着走回她房里来了。 她吃他不过左边转右边转的,一面朝廊庑底下走,一面嗔笑,“你这脏猫,少同我在这里拉缠,仔细你爹又要打你,这回我可不劝了啊。” 他反剪起一条胳膊,不以为意,“了不得给他老人家捶一顿,怕什么?” 她忽然立定了,“你娘说你是个楞头呆子,只怕又将人家七姐干晾在席上,嘱咐我到那日要盯着你,叫你和七姐多说几句话。”说着嘲笑起来,“我看姐姐是操闲心,你在许家和那月柳姑娘说话的时候,不也是软语温存的?” “嗨,那是在套她的话。” “你在公堂上也是这般套女人的话?” 时修一转话锋道:“瞧,你们总嫌我不会和女人说话,见我会和女人说话了,你们又嫌我轻浮。” 说话间一调头,望进屋里去,见那姜南台自己在外间椅上坐着,红药正给他奉茶。他顿住脚,西屏跟着他望进去,匆忙间敛去大片明媚笑意,只微笑着走进门内。 南台早看见那姨甥二人嬉嬉笑笑地走进院,他二嫂笑容绚丽,比在家时多了好些俏皮灵动的表情,目光也变得柔和缱绻了许多,仿佛很眷恋眼前的时光。 不过看见他,又像从这时光里抽身,彼此都回到了姜家府宅似的。她还是对他带着不能说明的一丝怨意,只轻轻和他点头,“三叔,你有事?” 南台回神过来,起身打拱,“有事要和二爷说,听丫头说他到了你这里,我就过来了。” 他比他们还早过来,又是几时听丫头说的?可见是扯谎。西屏知道他是有意来寻她的,为避嫌疑才这般说。 她瞅时修一眼,生怕他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先走进罩屏内,“进来坐吧,有话慢慢说。” 第19章还疼不疼? 时修原要在榻上落座,一看南台只在左下首凳上坐,他也不好太没规矩,自走去圆案旁坐,就着案上的冷茶,十分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盅,“三爷有什么事?” 南台倒有现成的话拿得出来搪塞,“我听李仵作说,发现那尸首的时候,是跪着的?我左右想不明白,若说跪地求饶,就不应当是被勒死的,人被勒着的时候,手乱抓,脚乱蹬,根本跪不住。” 时修搁下茶盅,凝着眉暗忖片刻,“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是有些不寻常。她不是跪着给人勒死的,是尸首被绑在那树上的时候,刻意摆出的这个姿势。” “刻意?”西屏不由得打个冷颤,呷在嘴里的茶有点恶心起来。她吐在盂内,睃着二人道:“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她摆出这样的姿势?” 时修徐徐道:“下跪是一种臣服,认错的姿态,也许凶手是觉得那许玲珑有哪里对不住他。” 西屏马上想到与庄大官人相好的别的那些女人,“庄大官人说的那些女子,你怎么不去问一问?” “午间去府衙就是为这事,我派臧班头去问了,只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南台道:“能把个人活活勒死,我看凶手力道不小,不像是个女子所为。” 西屏微笑道:“妇人家也有天生力气大的,三叔不可一概而论。要勒死许玲珑那样一个荏弱女流,比她强些的女人也未必不能挣得过。” 南台便又改了口,“二嫂说得也有理。” 好像是有点故意附和西屏的意思,时修在旁不则一言,转过身去对着案,呷了口冷茶,眼梢斜着溜他一眼,又抱怨茶涩口。 “谁叫你急性吃它?那都是晨起沏的了。”西唤够着脑袋朝外间看,那如眉还没过来。又见南台殷勤地去给她倒了杯水搁在炕桌上,她轻轻谢了声,转叫时修,“你来,我看看你胳膊好些没有?” 时修却只管坐在那案旁不起身,“一点小伤有什么要紧,不值得看它。先时查案追凶也伤过几回,这还算伤的轻的哩。” “净说大话。”西屏乜他一眼,鼓着点腮板下脸,“快过来我瞧瞧,再不要叫我说第三遍。” 又端长辈架子,他没奈何,懒懒地走到跟前,撸起袖子给她看。如今不扎棉布了,伤口结了一条粗长的痂,像一条可怖的蜈蚣。 西屏旁若无人地在那痂上碰一碰,“还疼不疼?” 其实明知南台就在一旁,就像有意要做给他看。有一年南台伤了脚踝,她也曾避开姜家众人,暗地里对他表示过关心,但他是怎么说来着?好一个循规蹈矩的姜南台,他那般义正言辞,无意中将她归类成个不知礼义廉耻的霪妇。 她当下摸着时修的伤疤,有种报复性的快意。 时修不觉得痛,只觉得痒,好像她摸过的地方在迫不及待地长着新肉。他把手垂下去,袖子也垂下去,不以为意的口气道:“我岂是那等脓包么,这点疼算什么?” 西屏偏笑他,“你这猫,休要嘴硬,那大夫给的药膏子记得叫丫头给你搽。” 他有些不能克制的柔情蜜意散在心里。 这一来一回对答间,将南台干晾得太久,他趁势插话,“划伤二爷的,可是那日抓的那个犯人?” 时修走回案旁道:“那是杀害许玲珑的疑凶,不过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西屏道:“勒死她的是一条蓝色绫子,脖子上的勒痕又粗,依我看,不一定是那庄大官人,想是庄大官人别的相好,女人间吃醋,不正有杀人之心?那条蓝色绫子也想是女人的披帛或是裙带,要不就是条汗巾子。” 时修一时反剪胳膊,又成了那知深睿达的小姚大人,“扎汗巾又不是只有女人,男人也扎得。” 西屏嗔他一眼,噘着嘴咕哝,“我又没说不是男人做的,我是说,女人也不能轻易开脱得掉。” 他走到跟前,故意歪下脑袋逗她,“那依您之见,那许月柳像不像凶手?我听说她和大姐许玲珑久来不睦,倒可以起杀人之心。” 西屏朝他翻了记眼皮,“你看她那娇小玲珑的身段,像是还矮许玲珑半个头呢,就是勒得死她,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那日我们见她,哪有半点伤?” “兴许脸上没有伤,伤在了衣裳遮住的地方。” 她趁势打趣,“既如此,那你再去那许家,和她秉烛夜会,脱了她的衣裳,看看身上有没有伤?” 话一出口,她自己惊一下,和时修这一向愈发口无遮拦,太没顾忌,可南台还在这里呢,他是那样因循守礼,想必在他心里更坐实了她霪.妇的罪名。 时修也闹了个耳赤,坐回凳上,虽然尴尬,却非要作出副风流老道的样子和她笑道:“我就算有这心,也怕您和爹娘又要教训我。” 西屏抬着眼道:“我不告诉你爹娘就是了,怕什么?” 时修没话可说,一双眼皮笑着笑着便垂下去,又不由得掀起来看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她同他说些男女间的顽话,哪怕是在被她戏耍。他甚至也有意让她戏耍戏耍。 南台听他二人说话听得发怔,这姨甥俩你来我往的,似乎有种默契。他差点就忘了,当年和她初见时,她也有一副明媚羞涩的笑颜。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她因为上了他的当,跌进姜家的圈套里,不能脱身。长远关在牢笼里的人,如何还笑得出来? 好容易躲开姜家一众人口,和她在这里相处,他总不禁想补偿她一点。所以她说再出格的笑话他也没有见怪,反而赞许道:“难得见二嫂这样高高兴兴全没烦恼的样子,到底还是娘家好。” 给他忽然一说,西屏却不作声了,那竹帘的横影映在她脸上,关着一抹浅薄的笑意。 他恐她误会他是在提醒,又补上一句,“二嫂在这里住得高兴,家里就放心了。” 西屏提着手指,在炕桌上慢慢画圈,看他一眼,轻微笑哼了声,“家里是多心,我在自家姐姐家里,会有什么不好?在我们妇人家来说,天底下还有什么去处比得上娘家?” 时修听见,觉察到他叔嫂间有些气氛微妙,好像一个在做小伏低地哄人,一个在傲着性子不原谅。到底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只有他两个才晓得。 他们怀揣着同一个秘密,那秘密只在他二人眉目间闪烁。这想法令他有些不快,连凳子也坐不住,慢慢站起身,脸色不觉间转冷了,“该摆晚饭了,六姨还不快换了衣裳过去吃饭。” 是代她下逐客令?西屏稀里糊涂间睃了睃二人,预备去换衣裳。适逢那如眉打着哈欠进来,见各人跟前都有水,又见像是要散,口里便低声咕哝,“都要散了,不晓得急性着叫人起来做什么。” 三人皆没听清,不过只看她嘴唇翕动就知她是在抱怨。她在家时就耀武扬威惯了的,到了这里来,还算是收敛了些,到底客中,不得不给西屏娘家面子。 她在那里收拾茶碗,低着脖子,金色的夕阳将她的五官融得很模糊,一张脸像是块烂肉饼子,没蒸熟的。西屏在榻上看着,忽然嗓音有点冽冽地说:“你替我找身衣裳。” 如眉扭头看她一眼,又嘟囔起来,“奶奶耐着性子等会嚜,没见我手上正忙?” “我是叫你收拾完再找。” 她还是不大情愿,“奶奶统共也没带多少衣裳来,都在那几口箱笼里,自己翻一翻,何必等我?我这里有些不得闲。”说着,又将西屏看一眼,倒教训起人来,“奶奶也不该穿得这样子,有些话我做丫头的不好说,奶奶自己也要明事些,那些闲话还不够难听?哪有个寡妇见天往外跑的?” “不是老爷太太叫我回娘家散散闷子?你倒管起我来了。”西屏缓缓走到她身边,嗅见她身上姜家的味道。 那颓靡的味道,使西屏蓦然间还了魂,她想忘忘不掉,屋里一件件漆得暗红的楠木家具,太阳照不到的时候,它就是黑的;那张天宽地广的精细雕花床,放下帘子来,也是黑的。 她在如眉脸边幽幽一笑,“你是替谁在管我?替老爷太太,还是替别的什么人呢?” 如眉心下一惊,顿住手扭头,看她须臾,便装痴作蠢地一笑,“什么什么人?我不明白奶奶的话。” 西屏的笑在唇上冻了会,再不往下说了,掉过身往卧房里去,听见嗑哧嗑哧的,后头又收拾起茶碗。她在这里住了这截日子,险些忘了过去,也亏得是如眉来了,提醒她江都的日子不过是个梦,泰兴才是蛮横无理的未完的现实。 她在竹帘底下立住,回头瞥如眉,见如眉没在看她,目光不觉放冷。 第20章不要脸! 次日趁西屏午睡起来,特地服侍她梳洗,有心要试探试探她的意思,便拐弯抹角和她拉扯家常,“忘了告诉奶奶,你走后,老爷嫌给咱们二爷筑的坟不够体面,又新加筑过了一遍。” “是么?”西屏在镜中瞅她,她背着身子在那长供案前搽一只梅瓶,瓶子里插着一枝鲜红的月季,红得要滴出血来。 如眉尽管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也赶巧,老爷正嫌不体面呢,丁家就打发他们大爷送来一对看门的铁狮子。老爷一瞧,正好,就给立在二爷坟前了,说是要给二爷看家护院。”言讫暗瞟西屏一眼。 西屏梳头发的手顿了下,又接着往下梳,一梳到底,乌蓬蓬的秀发边,发出低声的咕哝,“丁家大爷——” “你还记得那丁大官人么?从前到过咱们家两回,家里是在山西开冶铁场的,泼天的富贵,论财力,比咱们家还略强些呢。” 西屏假装不记得,摇了两回头,“不过好歹要多谢人家,还记挂着咱们二爷。” “他和咱们二爷原就是朋友。” “朋友?” 她丈夫那些所谓朋友,她是知道的,不是都是撮哄着想占他些利,谁真心实意看得起他?男人纵然是做了皇帝,床笫之事上无能,也要暗被同类瞧不起。想必那丁大官人和他做朋友,也不过是盯上了他某件东西。如今他死了,也就到了该下手的时候了。 西屏觉得有双眼睛在镜子背后盯着她,一丝悚然。她也料到了,老爷太太派了如眉来,就为一面透点消息给她,免得将来忽地说出来惊吓了她;一面又为循循善诱,哄她答应;再一则,也为防备她有逃跑之心。 跑?能跑到哪里去?是他们多心了。 她装痴作傻道:“噢,我想起来了,从前是见过一回,到咱们家拜过年。” “就是他。”如眉试探着走到镜前来,“奶奶瞧他长得如何?” “真是一表人才。” 她不是潘金莲 第14节 话音甫落,就听见外头乐呵呵地问:“谁一表人才?六姨要夸只管当着面夸我,我受得起,何必背地里说?” 只听声音便知是时修,西屏从镜里看他下,不禁笑着剜他一眼,“不要脸。” 如眉不好说了,从镜前走开,迎去将竹帘挂起来,与他随便福了个身就出去了。时修回头看她一回,反剪着手走进来,讽刺道:“六姨这丫头不像个丫头,倒像个主子。” 西屏由镜中窥着他笑,“你别去惹她,她脾气大,连你也要骂。” “您的丫头,我惹她做什么?”他一屁股坐在榻上,“只是替您抱个不平,姜家连个丫头都这样颐指气使的?” “谁管得了她?”西屏起身,那凳子咯吱一响,她将后腰抵住妆台,双手反撑在桌沿上,笑吟吟地道:“她是你姨父收用过的人,虽然没有名分,可姜家上下都拿她当姨奶奶看待。” 不是说姜二爷有些不中用,怎么还收用房里人?大概是强充面子。不过这话不是他能问的,他只将脑袋仰在窗台,像是在不屑地笑着。 西屏方才那片恹恹的神情全不见了,眼睛逐渐放亮,歪着脑袋扇着睫毛,绞着一缕头发,“大晌午的,你来做什么呢?” 时修直坐起来,朝她招手,“走,咱们去许家一趟。” “又去许家做什么,敢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没有。晨起我到衙门里,那臧班头来回话,姓庄的说的那些女人他都去查访过了,三月初四那日她们都有证人,根本没见过许玲珑。我总觉得姓庄的还有事瞒着,想再去许家问问看。” 西屏说话就要走,到榻跟前时修拽了她一把,“头还没梳好呢,比我还性急?” 她忙退回两步,讪着吐下舌,“我都忘了。你出去等我。” 他便先往门上吩咐套车去了。西屏挽好头拣衣裳,又不穿那男人的袍子了,仍换自己的衣裙。反正差不多认得的人都看她是个轻浮妇人,索性破罐破摔的坦然起来。 及至到门前他见了,有点诧异,却没问缘故,只拖着傲慢的调子说:“正好,我看您穿我大哥的衣裳也别扭得很。” 她横他一眼,“怪了,你有什么好别扭的?” 他没答,笑着将脸偏过去,那意态好像在说“你管我呢”。 天气渐暖,听不绝的莺啼鸟噪,穷的人穿两件破布缁衣也肯出门了,街市上很有一番喧嚣。月钩子桥更是热闹,又赶上下午,许多吃酒耍乐的官人相公来人家摆台,妓家门内无不是兰麝吐香,钗光映柳。 许家东厢楼上也有人摆酒,想是二姐扶云有客,西厢却是悄悄寂寂的,所以许妈妈一见时修便高兴,少不得哄他也吃台酒,忙不迭请进门来,招呼月柳下楼来迎待。 未几月柳迤行进门,先就噘起嘴嗔怪时修,“二爷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想必也是来问案子的?还有什么可问的,我们知道的都说清楚了。” 时修给她娇瞪得浑身发僵,只是尴尬笑笑。 那许妈妈默契地来拉扯她到他跟前,“说的什么话,不问案子,难道就不兴小姚大人也来摆台把酒吃?大人是惦记你,特地来照顾你的生意的,小姚大人,老身可说得是?” 时修只得点头,“很是,很是。” 许妈妈忙就吩咐姨娘在月柳房中治酒席,又不好不请西屏,“您老也一道屋里去坐坐,我们月柳的小调唱得好呢,等我这里收拾收拾,也上去陪你们。” 西屏便跟着上去,月柳的房间虽不大,布置得也十分精巧,家具一应俱全,一则围屏隔开里外,她细细一嗅,还是没有嗅到那股异香。 月柳自从晓得她是时修的姨妈,再不对她心存嫉意,殷勤地请她坐下,亲自奉送茶果,嬉笑道:“也真是稀奇事,姨太太竟然肯到我们这样的人家来,寻常的姑娘奶奶经过我们门前还要快着步子走,生怕人家误会她也是我们家的人口似的。” 西屏回一抹柔和的笑,“算起来各门另户,家家不同,你们的不同和大家的不同,也没什么差别。” “姨太太说话像打哑谜,我怎么听不懂?”月柳俏皮地笑着,坐去时修身边,手上养成的习惯,又给他剥鲜荔枝。 时修摇着手笑,“自上回在姑娘家坐了那一阵,回去后我跑了两日的肚子,再不敢吃了。” 西屏和月柳都憋不住笑起来,西屏道:“姑娘让他自便吧,他在家也不管丫头这样细致伺候。” 时修笑着看她一眼,她少到他屋里去,不知是怎么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道,难道格外打听过? 一时许妈妈并姨娘端酒菜上来,一面摆,一面问:“小姚大人今日不来,我还要去问您呢,我们玲珑的尸首几时能入殓啊?总不能一直搁在衙门里头吧,这天也渐渐热了。” “这两日就可以去领回家了,该验的都验完了。”时修放下茶盅,“敢问妈妈,许玲珑在外可与什么人结过仇?” 月柳先嗤了声,“她!处处得罪人哩。” 许妈妈打了她一下,笑道:“要说得罪人嚜,在外头赴席,席上也不单一家的姑娘,大家争风吃醋也是常有的事。可要说深仇大恨,哪里至于?大家至多是为混口饭吃,那席上坐的又不是亲老公。” “那她有没有说起过曾和什么人吵闹的事?” “那不就是我囖?”月柳不屑道:“她也是个外强中干,在外头敢和谁吵闹呀,只有回家来欺欺我罢了。”说着一吊眼,“咦,你又怀疑是我?” 许妈妈又笑道:“玲珑清高孤傲,在外就是和人有些磕碰,也从不与人吵嚷,她觉得那是低了她的身份。人呐,得势过一时,就当是一世。” 这就怪了,那会是什么人,勒死了她,还要她下跪臣服?西屏蹙额想着,恰看见对面东厢推开了窗,立时有一阵嚷闹浪头似的扑过来,听声音有些耳熟。 “像是鲁家大爷的声气。”她说。 第21章保管不拖你后腿! 其中闹得最厉害的就属那鲁有学,正摇着支箸儿在那里唱曲哩。时修站在西厢窗前看着,本来不欲搭讪,可不知怎的,目光扫过在窗前吹风醒酒的扶云,那一脸微醺的澹然,心思莫名动了动。 只等那鲁有学一曲唱罢了,他在这头啪啪拍起手来,“唱得好!唱得好!我竟不知有学兄还有这副好嗓子。” 鲁有学忙走到窗边探头,“原来是时修兄!好嚜,真是铁树开花,你也到这等地方来了!” 时修只是笑,鲁有学一壁笑呵呵地从楼上跑下来,又上这西厢,人还未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好嚜好嚜,你要来也不邀着兄弟们一道来,反而自己在这里独占花魁!” 进门一看西屏也在,收敛了许多,拉着时修腕子,凑来脑袋,“你是问案子的?” “不为问案子,我到这里来做什么?”时修笑着拍他的胸膛,“我不像你有学兄,有许多的闲情逸致。” 鲁有学臊道:“嗨,我先几日也是为打探那许玲珑的事才走到这许家来,认得了扶云姑娘,这不,又不好意思不吃台酒。”说着向对面窗户抛去个眼风。 那扶云只微微一笑,身影掩进屋里去了。 鲁有学和西屏问了安,一屁股坐下来,叫那月柳,“姑娘不要心偏,只管懒坐着做什么?也给我筛盅酒吃吃啊。” 月柳起身来筛酒,嗔道:“鲁大爷眼里只有我二姐,今日怎的又到我屋里来了?还是姚二爷的面子大。” 少坐须臾,又听见慢条条的脚步声,那扶云引着个人上来,原来是付淮安。鲁有学忙去拉他,“我正要去叫你呢,快来和你妹夫吃一盅!” 姚家太太有意七姐的事,经婴娘那么洋洋得意地一宣扬,这鲁府上下都知道了些。都以为时修和七姐的事是有些准头了,所以鲁有学只管打趣,付淮安也不能不来问候。 看见西屏也在席上,付淮安楞了楞,忙笑出来,先去和她作揖,“想不到潘姨妈也在这里。” 西屏起身还个礼,也不分辨,随便这些人怎么去想,反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好在这些人识趣,坐下后也不多问,那鲁有学只顾轰着时修和付淮安吃酒,“你二人好歹要吃一杯,将来兴许就是一家人了。” 时修本来要吃,一听这话,又不敢吃了,自举着酒盅踟蹰发窘。西屏看他又犯了那愣子的病根,便暗暗在桌下踹他,踹错了人也没觉察,一脚踢到那付淮安小腿上。 那付淮安不知她是有意无意,不由得看她几眼,见她颊上因吃了点酒,浮着两缕红云,犹如画龙点睛,一下将这娴雅清丽的女人的点出股明艳动人的风情。她那眼睛里的光暗暗流动着,好像真如鲁有学说的,是个擅于卖弄风情的女人。 他浑身不自在起来,把脚往回收了些。 西屏还不知道踢错了人,见时修还在那里发窘,只好嘴上再催他一句,“只管发什么呆呢?付三爷还等着与你相敬呢。” 时修只得吃了酒,大家安席,自有月柳扶云姊妹在席上奉酒。鲁有学原吃得半醉,热闹间就有些口没遮拦起来,“过几日是我表姐生日,给你们府上下了帖,邀太太姨妈还有你到我家吃席,你可不能躲闪,好歹要给我个面子。” 西屏听话里仿佛有点不对,婴娘过生日,该是人家丈夫张罗才是,怎么做表弟的倒抢在头里?因而偷么窥一下那付淮安的脸色,果见他一片笑意冻在面上,颇有点接话不是不接话也不是的尴尬。 何况时修不搭这话,气氛似乎凝结起来。 这时那扶云忽咳了声,绕到鲁有学身后筛酒,鲁有学看她一眼,笑容蓦地也有一丝懊悔。 西屏脑子一转,有意打破僵局,就笑着和付淮安道:“你奶奶的生日,就是不请,我们也定要去叨扰的。就怕生日礼拿不出手,到时候你奶奶可别嫌弃。” 时修空瞪她一眼,又不好反驳,自偏过头去和鲁有学说话。 那付淮安忙和西屏敬酒,“岂敢?姨妈肯屈降微席,就是我们的脸面。” 一时化解了尴尬,席上净是鲁有学呵呵嘿嘿的谈笑声,空气又流通起来,人也跟着转动起来。扶云提着瘦白的瓷壶绕案来给西屏斟酒,袅袅一阵香风,令西屏神思微振,不由得抬头看她一回。 那是张不大出挑的瘦长的脸,薄薄的眼皮向下剪着,掀起来就同两片柳叶,颧骨微耸,显出一股劲瘦的力量,同时又有一抹超出年纪的怨魅,相较月柳幽沉许多,似一种恹恹的病气。 是有男人喜欢这样的女人,乍看是不堪一击,却在那片孱弱中自有一股翩逸澹然的从容。怪不得,连时修的眼睛也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西屏想着,暗暗笑了笑。 席间说起许玲珑,鲁有学义愤填膺地捶了下桌子,“那姓庄的着实该死!许玲珑就是争风吃醋骂他几句,他也不该把人杀了,这样的心胸,简直是丢咱们男人家的脸面!” 月柳趣道:“瞧鲁大爷这样子,不知道的还当是杀了他的老婆呢。”扶云走去扯了下她的袖子,她向后斜她一眼,噘了下嘴,“说句玩笑话嚜,鲁大爷连个玩笑也开不起?” 时修却道:“人并不是姓庄的杀的。” 口气虽淡,可是笃定。那鲁有学将信将疑,“怎么说?除了他还能有谁?” “是谁暂且不知,可不是他。我命臧班头去查对过,据他家里上下人口说,那日他和许玲珑争吵之后,只向街外追出去一截,不时便调头回家了,当日就再没有出过家门。你回去正好同你父亲讲一声,将那庄大官人放了。” 众人还在默然沉吟,时修却又笑起来,“那日这许玲珑负气而去,又没回家,却是到了哪里?大白天的在闹市,就算遇见强人,她总不会不叫嚷,可臧班头带着人把沿路的铺面摊子都走访了个遍,当日并没有人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 西屏眼珠子一转,“当日她应当是要回家的,可走在路上,大约是遇见了什么人,那个人,也许她认得,才甘愿跟着那人去了某处!所以没回家来。” 付淮安听他们说得多了,也忍不住道:“倘若是在街上偶然遇见的熟人,这可从何查起?” 扶云执壶在他身后,倾向前给他添酒,“要说是认得的人,我们这样的人家,认得的人可真是不少,可要说结怨的,也说不上来。从前玲珑姐当红的时候,有些傲气,言语上有个一句两句不防得罪了人,是常事,可谁会为了几句话就杀她?” 西屏在对面望着她微笑,“认识的人,不一定就是她的客人。” 扶云的眼睛在她脸上钉了下,马上便笑着移开了。 众人在席上议论纷纷,时修立起身,走到窗前去欹着,眼睛有意无意地跟着扶云转,转着转着,和西屏的目光碰在一处。 归家时没乘车,时修有意顺着月钩子桥前的小石街往左边丹阳街上走,那丹阳街上有个岔路口直取大洛河街,玢儿只得在旁慢慢驾车跟着。 走不多时西屏身上便觉着身上汗腻腻的,有意将贴在背上的衫子掣了掣,又掣袖子。时修瞥见,晓得她因为爱洁净,他便有种恶作剧似的高兴,“六姨若不济事,大可以上车去坐着嚜,不必跟着我走。” 她晓得他步行是为查看路上的端倪,所以也不肯上车去,不服气道:“我哪里不济事?走两步路还走得动!” “这丹阳街到大洛河街口,可有八.九里路呢,您当真要走?” “保管不拖你后腿!”西屏赌气朝前快走了几步。 他在后面刻意把她的脚看一看,那是双肆意的健康的脚,走起路来虽不像裹了脚的女人一般体态娇弱,却自有一股从容自若。 “脚力真好!走了个气冲斗牛之势!” 闻言,西屏又恨得折返回来揪他的耳朵,痛得他嗷嗷叫。 第22章我若打光棍,您负责么? 西屏顿时悔悟过来,忙撒开手,端正了神情。 时修揉着耳朵在旁瞅她,瞅着瞅着好笑,“您哪里来的这么大手劲,耳朵快给我拧下来了,本来就难配婚姻,果然只剩下一只耳朵,岂不是终身叫我打光棍?” “你放心,耳朵拧下来我担责,管与你讨个媳妇!” “那只好托赖六姨了,您的眼光,一定比我娘强些。”他在旁郑重其事地作揖。 她不是潘金莲 第15节 西屏恼着恼着又笑了,“何以见得?你娘年纪比我大,见识比我多,她的眼力自当比我强百倍千倍。” “不好比,尿泡虽大无斤两,秤砣虽小压千斤。” “好啊,你将我比作秤砣就罢了,还敢把你娘比作尿泡,回去我就告诉她听。” 他忙左边右边地打拱讨饶,“别说,别说!我错了还不行么?” 西屏掩嘴一笑,“原来你还晓得惧怕你娘。” 他哼道:“我倒不怕她,她虽是母亲,比我们做儿子的也长进不了什么。我是怕她和我爹告状。” 姚淳却是个怕老婆的,也亏得顾儿上头没有公婆压着,这一家子才推她为了王。西屏想着,心里暖融融的,幼年因为在此地时日太短,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心,此刻就有些暖化的趋势。 嗡嗡的人海与嘎吱嘎吱的车轮声,催得人昏昏欲睡,好像坠入个午后的好梦里,她有些舍不得醒了。 又走了二里路,时修在摊子上买了把蒲扇,明着是摇在自己胸前,可那风却总是暗中扑到西屏脸上。她看他一眼,觉得是有些拖累了他,便借故太阳晒得很,捉裙上了车。 坐定后打起窗上的竹箔同时修说话,“我记得庄大官人家就是丹阳街那面的路头,可从月钩子桥过去,就只这条路么?” 那玢儿在车头搭腔,“那倒不是,姨太太不知道,从小石街一转过来就是丹阳街,姓庄的他家虽也在丹阳街上,可这条街长得很,原是条弯路,所以脚程可不短。” “那还可以抄近道么?” “近道多了,看怎么走,咱们江都县的街巷本来就是四通八达的。” 西屏惆怅地望回时修,“谁知道许玲珑当日是走的哪条路?即便咱们走对了她的路,也不见得能在路上发现什么,你不是已派人问过街边的人家了么,当日并没听见有人叫嚷什么强盗贼人的。” 时修走在窗下,不见烦恼,“横竖也没有别的线索,咱们也是无事,干脆走走看,顺道领您逛一逛。” “我才不愿意逛呢。”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有点甜丝丝的。因见他脸上已走出好些汗,便摸了条帕子递出去,“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她笑了笑,“姜家结交结交了不少做官的人,我看他们多半是有懒的就躲,有滑的就溜,有利的便占,不像你,没苦也要自寻些苦头吃。其实那许玲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娼优之流,这种人的命不值钱,死就死了,你不问,也没人替她喊冤抱屈。” 时修听了这话恼怒,可抬头看她,见她脸上一片淡淡的悲悯,心知她说这话不过是为那许玲珑唏嘘。他登时不恼了,笑道:“不论王公贵女,或是娼妇粉头,都是人命,我既为官,就该将百姓一视同仁,我若碰不上便罢了,若碰上,怎能坐视不理?何必又寒窗苦读科考做官呢?” 她嗤笑一声,“人家寒窗苦读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我就不能两者兼顾么?”时修搽着汗向她笑着,要把帕子递还给她。 西屏满脸嫌弃,不肯接,“脏死了,我不能要了,你留着用吧。” 他翻了记白眼,手里搓捻着帕子,猛地想起什么,“您记不记得那姓庄的说过,那日许玲珑在他床上发现一条手帕,帕子上绣的是牡丹花?” “记得。”西屏将两条胳膊搭在车窗上,下巴墩在上头点了点。 “这花样在女人手帕上常见么?” 西屏想了想,摇头,“手帕不比衣裳鞋袜,是勤换的东西,牡丹花的样式太繁杂,非得是喜欢这牡丹花的,否则谁肯在手帕上费心去绣它?多半都是绣些容易的花样。” 时修攥着帕子垂下手,“今日我见那扶云姑娘的手帕上就绣着牡丹花。” 一说西屏便振奋起来,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着,“对了!我闻到她身上有种香,就和那日在庄大官人家中闻到的一样!” 时修蓦地将车厢拍拍,吩咐玢儿,“你先带姨太太回家去。” 言罢便转身朝后走了。西屏忙伸出头去,“嗳!你还要到哪里去?!” “我回许家一趟!” 说话他的背影淹没在人潮中,鱼儿入海,一时就不见了。 及至许家时,鲁有学那一席已散,却不见扶云。因问许妈妈,说是有人家请她出局去了。时修掩下急色,悠然地坐下来道:“看样子扶云姑娘的生意很好?一局才罢,又接一局。” 许妈妈这里正要张嘴呢,但见那月柳迫不及待地打门里迎进来,嗤笑着,“我要像她似的不要命,我生意比她不知好多少倍呢。她是肯劳动,也不挑客人。人家正儿八经赚的血汗钱。” “这话怎么说?” 许妈妈一看月柳进来,就不说了,借故出去招呼茶果,把说话的机会让给她,好让她拢住时修。 月柳走到跟前,眼睛只管含情脉脉地盯着时修,“你又回来,是专为问话呢,还是舍不得我呢?” 时修一下如坐针毡,硬着头皮道:“都有,都有。” 这话只要一说出来,谁还管是不是敷衍?这欢乐场上,谁又不是敷衍?因此月柳得寸进尺,一屁股下去,看势头竟是要坐到他腿上。时修吓得忙往扶手边让,生生让出个位置给她,两人一张椅上坐着。 须臾时修实在僵得不惯,又起身,“你方才说扶云姑娘的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月柳不高兴他起身,一偏脸不肯说了,“没什么意思啊,赚钱嚜,谁不苦?” 时修吃她缠不过,终于恼怒,一下板住脸,“我问你什么你最好答我什么,再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待怎的?” 时修眼一冷,射.出股冷冽的威严来,“公堂衙门的板子可从不怜香惜玉。” 这月柳也有些眼力,见他真有些生气了,不敢再强,规规矩矩坐直了,一面拭泪,一面垂着脸道:“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嚜,扶云姐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孤苦伶仃的人,她有爹妈兄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将她卖给我们妈学做生意。这几年她娘身子骨不好,兄弟又要娶亲,处处都是大开销,所以她比我们都勤快,吃酒吃起来不要命,一个局接一个局的也不怕累。” 那许妈妈在外头听见气氛不对,忙笑着进来调和,“大人不知道,我们都劝她要多为自己打算,虽是亲爹娘,可既狠得下心卖她到这种地方,她就少孝顺点他们,谁又会说她没良心?可她那个人就心痴意软,她爹娘就是吃定了她这点,隔三差五的生事要钱。我们劝她也不得好,为这个,还和玲珑吵过,玲珑嫌她不领情,从此也不肯理她了,随她去。” “噢?她们姊妹还吵过?我看扶云姑娘是个和和气气的人,不像会和人争执。” 许妈妈听他口气像是疑心扶云,没道理才死了个女儿,又绕棵摇钱树进去,因此不肯说了。 偏那月柳一抹眼泪,嗤道:“她平日是会装好人,可急起来的时候你没看见呢!”许妈妈忙打她一下,她还不自知,噘她妈一下,“本来嚜,谁都像我,什么都挂在面上啊?” 时修因想套她的话,一转身,又待她和颜悦色起来,“这话倒不错,我看月柳姑娘天真爽直,不像那些人,脸上好看,肚肠里一万个坏心。姑娘别哭了,我给姑娘赔个不是。” 许妈妈见他肯做小伏低,月柳也破涕为笑了,心道机会又来了,便又让出门去,随便他们说。 第23章他去西屏房里做什么? 去年也是这时节,她爹寻上门来,扶云出去和他在后门拉扯,“你们见天来找我要钱,我也不是结银子的树,就是那能结银子的树,也有个时令季节啊。” 她爹呵呵笑道:“我晓得姑娘近来生意好。” “这话也是没道理,我生意再好,大半的钱是替妈赚的,落到我自己手里能有几个?这两年我还想攒下笔银子,日后好替自己赎身呢,难道将来指望你们替我赎?” “可你娘急等着拣药吃呢。那陈家,也等着咱们回话,我怕再拖,人家不肯了,扭脸把姑娘许给别家。” 扶云嗔怪一眼,全没奈何,“要多少?” “他们要三十两的定,你娘这一向吃药,也赊了铺子里有十两的账。” 扶云没奈何,只得叹气道:“您过两日再来,我想法去凑点。” 先问许妈妈借,许妈妈悭吝惯了,何况老鸨子,只有入腹财,哪有吐口钱,只管推说没有。她也不抱什么希望,只等夜间,另改了门路,求到玲珑房里去。 上得楼来,见屋里点了盏灯,床上下着半透明的软帐,玲珑的隐隐约约地在床上正清点什么东西,一听见响动,忙不赢地一股脑塞进被子底下,掀开帐子瞅一眼,“是你呀,三更半夜你不睡觉,到我屋里来做什么?” 扶云擎着盏灯走进了,有意向床头照一下,看见枕头边上放着个小匣子,比首饰匣子还小,不知放什么东西的。 偏玲珑不给她多瞧,下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榻上行去,“你有事?” 扶云按下疑惑,笑道:“我想请姐帮个忙,可又不大好意思说。” “你先说我听听看,能帮我就帮。” “嗯——”扶云咬着唇,半合儿方腆着脸开口,“我想问姐借五十两银子。” 玲珑遽闻借钱,脑仁突突跳将起来。借她银子是小,可她只管拿去填她家那个无敌窟窿,这两年她生意也算不错,赚得的钱还不都贴补了她爹娘兄弟,自己尚不能结余,何况还人? 再一则,玲珑如今正打算拣个人嫁了,倘若成真,离了这里,将来谁还认得谁?这银子只要借出去,必然有去无回。 因而忖度之下道:“好妹子,你真是错看了人,我能有这些银子何必听妈的唠叨?你没听她早上那言语里还嫌我如今生意不好,吃她老人家的闲饭呢。你若是借三五两兴许我还拿得出,几十两叫我哪里赚去?你去问问三妹,她或许有。” 扶云作难道:“三妹纵然有,哪里肯借我呢?” “我有心借你,可我也没有啊。”玲珑捏住剪子剪烛芯,颤动的灯花里睇着她微笑,淡淡的神情,“依我说,还是算了吧,我看你家里不过拿你娘的病做幌子和你套钱。” “那倒不是的,我娘是真病了。” 玲珑嫌她耳根软,无声地冷笑着,“即便是真病,那把年纪的人了,又病病殃殃拖了这几年,我看是治不好的,何苦往里头砸钱呢?我要是做娘的,从前卖过女儿一回,在她身上赚过一笔,哪里还好意思再回头赚她的?又不是卖去了大户人家做太太小姐,你我这样的女人,赚的哪文钱不是血肉钱?他们真要为你好,还忍心来盘剥你的?既落到这地步,我看还是少做梦的好。” 说不得,这恰是扶云的心头病,她惯来自欺欺人,哄自己爹娘那是没办法,心里还是疼她。不然这日子简直是口油锅,熬不坏人的皮肤,却煎得心肝脾肺没一个不疼的,时不时就有一死了之的念头冒出来。 今夜冷不丁给玲珑揭穿,她有些下不来台似的。这夜里如此静,静得听着玲珑的嗓音,是那么尖利,刀尖子刮心一般。 她那笑僵在脸上,慢慢低下脸去,“我爹娘倒不是姐说的那样。” 玲珑笑乜她一眼,“你只管自己骗自己,反正我是不信。” 扶云痴痴地沉吟着,“我爹娘真不是那样。” “随你如何替他们辩解,不过我劝你脑子放清醒点,这年头,亲爹亲娘也是靠不住的,你这会想方设法陶腾银子给他们,将来年纪大了,他们未必肯拿出钱来周全你。做人,尤其是咱们女人,手里握得个响才是正经,否则青春还在,算是朵花,青春不在,那就是烂在地里的果子,只有苍蝇蚊子来叮它。他们不过是看你这两年生意好了,有得赚了,才来认你,过二三年你生意慢慢淡了,哼,他们才懒得和你说话呢,不信你就看。” 玲珑越说越感到不耐烦,立起身朝床前走去,作势要睡觉,有赶客的意思。 扶云还在那榻上干坐着,晦暗的灯将一张脸映得蜡黄,光与影不可理喻的交织中,本来颧骨就突高了一点,显得脸颊更凹了,此刻看上去,像一下流失了水份,成了活着的干尸。 她知道玲珑说的是对的,她知道,可就是愿意执迷。她诈尸似的跳起来,咬着牙睇住玲珑的背影,“你自己是这样,你就情愿天底下的女人都是这样!你没有父母,就望着我也没有父母么?!我娘要病死了,她要病死了!我不能不管她!” 玲珑惊了下,回过头看她一会,冷笑道:“你去管好了,又没人拦你,只是别问我借钱,我是没有的。” 怎么没有?她枕边那匣子能搁得下什么东西?非得是钱庄里的宝钞!谁信她从前生意那么红火,都是替妈赚的?他们这等人家,姑娘哪个是甘心给老鸨子卖命的,谁不攒点私房,更别说她!那么个心冷意冷会算计的人! 扶云硬是咬住了唇没揭穿,含恨下楼去了。这一夜翻来覆去,把玲珑素日的尖酸刻薄都陶登出来,摆在面上一数,呵,她骂她的,也不比骂月柳的少呢! 旧仇记下账,又记新恨,今夜玲珑毫不留情戳穿她赖以存活的谎言,怎么忍心?这气也是咽不下的。 何况玲珑还有私房钱,想必不少。仿佛那白花花的银子长了脚,成群结片地朝枕上爬来了,她翻身一看,原来是白惨惨的月光。 “嗳,听她们吵了那一架,可第二天起来,我看她们还是那样,都像没事人一般。” 月柳叉着腰,满面得意,一面说,一面走到窗前,陡然俏皮地一个转身,“玲珑姐嚜,傲惯了的,所以也不在心里记恨谁,一视同仁,都瞧不起!扶云姐也是,性子软呐,在席上有人拼死灌她吃酒,她也是笑笑就过去了。不像我,非得要揪着耳朵骂人的!” 倏地时修觉得耳根子痒了下,想起来,才刚街上给西屏拧过,她手上的温度仿佛还没退下去。他歪着脑袋揉搓耳朵两下,“那三月初四日,扶云姑娘可是在家?” “那日早上是在的。”月柳记得早饭后和玲珑斗了几句嘴,后来扶云进来劝,也被抢白了两句。该!谁叫她四处充好人! 她凝着眉又再细想,“不过玲珑姐前脚给庄家打发来的轿子接了去,后脚扶云姐也给乔老爷家的马车接走了,乔家太太做生日,请她去唱。” “哪个乔家?” “就是贩牛贩马那乔家,他家宅子就在小洛河街的莲花巷里。”月柳说完,眼睛在他身上滚两遍,“你怀疑是扶云姐杀的人啊?” 时修心内正检算那岔路口离庄家也就二里地,倘或当日许玲珑从庄家出来,径直走丹阳街归家,兴许就能在街上遇见在乔家出局的扶云。可时辰却有些对不上,许玲珑是午晌从庄家出来的,那时候正值午饭,扶云想必是在乔家席上坐着。 他只管攥着一只手在椅上思索,久不搭话。那月柳走到跟前搡了他一下,“嗳,你说呀,为什么怀疑扶云姐?她和玲珑姐也没什么深仇大怨呐。” 这扶云藏得倒深,连许家人都不晓得她与庄大官人的私情。不过这也只是他和西屏的猜测,还未经证实。 她不是潘金莲 第16节 因此他向月柳笑道:“不是怀疑她,是和你大姐打过交道的人都少不得问一问,连你不是也问过?不必往心里去。” 未几由许家出来,待要往庄家去问他二人的私情,又怕此案是他二人合谋,他自然不肯说实话。忖度着该同西屏一道去,毕竟诈这等暧.昧.奸.情,女人一向比男人在行。 不想走到家门前,撞见姜南台先他一步进了府门,想是才从衙门下值回来,背着个木匣子,里头都是仵作验伤验死的家伙。怀里似乎还抱着个什么,步子略急,有丝欣欣然的迫切。 时修待要喊他,却看他一个转弯,弯去了往西屏房里那条小路上。 这叔嫂两个也不知怎的,成日间少碰在一处,若说是为避嫌,可避得太过,不像一家人,反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就是偶然聚在一处时,也多半目光闪躲,言辞晦涩,仿佛共同揣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西屏因死了丈夫才半年,顾儿因怕引她伤心,甚少问她在夫家的事,她自己也不大喜欢说。这种缄默使她在泰兴县的日子成了迷,时修本不欲多问闲事,此刻也不由得好奇起来。 非但好奇,还像有点百爪挠心,很不踏实的感觉。他嘴里不知咕哝了句什么,眼睛放出点带着戾气的光来,鬼使神差地将脚步一转,也拐去了西屏那头。 第24章得了便宜还卖乖。 想着时修路上折返许家,不知要给那月柳如何歪缠呢。自然月柳要使尽浑身解数,拿出她风月场中全部的手段,可惜偏遇见那么个无情无义的冤家。 她呷了口茶,一手托着腮,越想越觉好笑。 忽然看见南台走进来,她敛了笑,放下手,重新调出抹微笑来奉送他,“三叔,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没有旁人在,她看他时总是目光幽冷,若有似无地含着丝怨气,在家时就这样,嘴里却从不责怪他半句不好。 南台见怪不怪,一条臂弯内抱住个东西,掩在氅衣里,站在罩屏外局促地笑了笑,“我也是才从衙门回来。” 答非所问,西屏没计较,只恼他立在那罩屏底下,左不左右不右的,“你先将你那箱子放下进来坐,站在那里不累赘么?” 他答应着,将匣子搁在外面桌上。西屏盯着他进来问:“你这时才回来,衙门里头想必很忙?” “昨日前头街上有个小孩子夭折了,今日人家请我去检验停灵,所以忙到这时候。不知那女尸案有进展没有?” “鲁大人叫你问的?” 南台轻轻蔑笑,“鲁大人知道姚二爷在办这案子,正乐得逍遥呢,还会问?是我自己问一问,当初鲁大人调我来,借故是办这案子,要等这案子了结了我才能回泰兴。” 她微笑道:“有了点新线索,狸奴正在外头查对,也不知有没有用。”说着抿一抿唇,“三叔着急回去了?” “我倒不急,我在哪里都是一样,不过客居。”他有意看她一眼,“二嫂想必也不会惦念家里,在家时和妯娌姊妹间也没多少话说。” 他们两个在姜家都算闲人,不像别人,要么插手着家中的生意,要么帮着料理家务。南台自有衙门的差事,何况论亲疏远近,在姜老爷看来,侄子到底强不过亲儿子。西屏更不必说,丈夫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单是应付他就应付得精疲力尽,何况上有大嫂,下又有一位招婿在家的小姑子,那是太太亲生的女儿,凡家务琐碎自然也最放心交给她。 两个人在姜家,同样有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如今在这里碰头,那感觉很容易成为一种惺惺相惜。 可西屏只是温柔地笑着,并不去答对他,将话头轻描淡写地转过,“你怀里抱的什么?” 忽然听见“喵”地一声,有两只毛茸茸的黑耳朵由他臂弯里冒出来,紧跟着探出一个浑圆的黑脑袋,原来是只黑色长毛猫,鼻凹腮肥的,又看不清,只一对琥珀色的眼睛琉璃珠子似的又大又亮。 南台将它放在炕桌上,抚着毛道:“是舶来种,咱们这里少有。今日我在那户验尸的人家看见的,他们府上有一对公母,生下三只,这只是公猫,四个月大了。我因从前见二嫂屋里挂着一副猫戏图,想着二嫂大约爱猫,就一两银子请了来,给二嫂做个解闷的玩意。” 难为他心细,那副猫戏图还是西屏闲时自己画的,可喜欢归喜欢,要养,又是另一回事了。她见那猫从炕桌上有朝她走来的势头,忙往后挪了挪,“多谢三叔,可我不养。” “怎么,二嫂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可看看就得了,养起来满屋里落毛,又尿又拉的,脏也脏死了。”西屏攒着眉对着那小东西笑,又是嫌弃又是喜欢的样子。 南台险些忘了,她为人最好整洁。原是为给她解闷,少令她往外头闲逛去的,谁知没讨得好。他笑得失落,欲将那猫抱走,不想猫一下从炕桌上跳下来,一溜烟蹿出门去了。 他笑道:“算了,横竖二嫂不养它,随它去。” 那长毛黑猫溜出来,倒会找主,一径溜到了时修的黒缎靴下。他揪住它后脖颈将它提起来看,长得稀奇,丑得出挑!他因自己是个“狸奴”,不禁对它生出两分怜悯,反正他不嫌脏,干脆抱了去。 这厢回到房来,一壁把猫交给四巧,一壁吩咐她预备些养猫的器物。四巧蒙头蒙脑,抱着猫跟他进了卧房,“二爷,这猫好怪,哪里来的?” “六姨丢出来的。”他仰面倒在床上,想着南台同西屏说的那些话,言语倒不出格,可思来想去,总觉得意味隐昧。 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怀着点气,因说西屏不好,“这妇人心狠意狠,连只猫也容不得。你看姨父死了才多久,都没见她哭过。”说着坐起身来,瞅着四巧,“你觉不觉得?” “啊?问我?我哪里知道?姨太太拢共也没和我说过几句话——”四巧尴尬笑笑,把猫抱起来一些挡住脸,“给它起个什么名呢?” 他道:“东屏!” 四巧益发尴尬了,“叫不出口吧?” 他歪着嘴一笑,又改了,“那就叫南屏,南屏山。”说话间从她怀里拧起猫来,“南屏山,过几个月就把你骟了。” 四巧忙把猫抢回来,抱着出去了。 他自倒回铺上,心里滴漏一般数着时辰。到酉时才听见南台回来,想必不是吃晚饭他还不肯回来呢! 次日也不去请西屏,待要自己去那庄家查访。刚换好衣裳,就见西屏到他房里来了,大约是算准了他今日欲往何处。 猜得不错,西屏在屋里掐指一算,昨日他折回许家问话,想必耽误不少时辰,哪还得空再去问那姓庄的?因而料定他今日该去问姓庄的,谁知她在屋里苦等半日,都日出时分了也不见他来邀她,心头一恨,只得主动寻来。 进门看见那正墙长条案底下摆着几只浅口碗,还以为是供谁的,心下正奇,脚下就溜过团毛茸茸的东西,吓得她捉裙跳开,定神一看,原是昨日南台欲送她那只猫。 她嫌弃地提裙抖着,好个猫,她嫌它,它也嫌她呢!看也不看她,一径竖着鸡毛掸子似的尾巴跑到卧房里头去了。 片刻后时修拧着它出来,丢在榻上,一副冷傲的神气,“大清早的,六姨来我屋里做什么?” 西屏搁不下架子,且先不主动说要和他去访那姓庄的话,反问:“这只猫怎的在你这里?” “它自己跑来的,怎么,六姨认得它?” 他照常穿着件圆领袍,今日是苍青的,天渐热起来,也不穿外氅。倘或他不和那只猫同榻而坐的话,会显得更清爽。 她不肯走过去,将就站在罩屏外头,双手抠在镂空的雕花里,两只眼睛在冰裂纹中扇一扇,“那只猫是三叔买回来的。” 时修哼了声,“我不知谁买的,反正是它自己跑到我屋里,我就养下了。若是姜三爷要,就来取回,我正嫌添了个麻烦。” 西屏见他今日待她态度反常,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她不知缘故,也懒得问他,心下却有点恼了,只道:“既然如此,你就养着吧,你们做个兄弟也好。” “谁和谁是兄弟?”他愈发板下脸,“我大哥可不似我这般惜老怜贫,给他听见,小心小心。” 西屏哼笑一声,“你大哥小时候可比你知礼数,拜年的时节还给我磕头呢。” 时修看着冰裂纹后头她那洋洋得意的嘴脸,恨不能拖她过来打两下屁股! 因有这念头冒出来,他耳根子臊红了,怕给她发现,往榻上的阴影中坐过去。 “你还不出门去?”西屏没忍住问。 “哪里去?” “不是要去问那庄大官人么?” 时修冷淡淡地道:“那是我公门中事,不与您相干。”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西屏作势要走,“也罢,我去告诉大姐姐。” 门下撞见南台进来,在外头已听见他们斗了两句嘴,心里该或不该,都有点发酸,便趁势拉住西屏道:“二嫂消气,二爷不带你去也有礼,妇人家常在外头走跳,容易生口舌是非。” 谁知时修听了这话又不喜欢,从里头反剪着条胳膊缓缓走出来,摇着一只手,“姜三爷这话忒不中听,不中听!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 西屏一下就原谅了他才刚的冷傲,嘴角向着他勾一勾。他瞥开眼,假装没看见,道了声:“走吧六姨。” 也不理南台,走到廊庑底下才回头和他说:“屋里那只猫,我原不知是三爷的,三爷若还要,就请自抱回去。” 南台并不喜欢猫狗,因道:“我自己已是客中,哪里好再养个猫儿?拖累二爷,还是养在你屋里,到底是条性命。” 时修转过背去摇摇手,假意体谅。 西屏在后头一面走,一面拿白眼瞅他。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也是个滑头!不过,兴许是个可爱的滑头? 第25章知道这是心动。 路上时修告诉西屏昨日月柳所说的那些话,西屏细细听完,自己嘀咕,“如此说来,庄大官人,玲珑,扶云这三人之间,的确有些不简单的关系。” 偏叫时修听见,因问:“为何如此说?” 西屏抬额瞅他一眼,没答他的话,另责问道:“今日原不该我去寻你,该你先去请我的,你如何没去?” 他立时恢复了一脸冷淡鄙薄的表情。 不想西屏眼色比他还鄙夷,“不然男女之间的弯绕迂回,你懂么?既不懂,还如何从那姓庄的嘴里抠出实话?若果然是他和扶云同谋,怎会轻易说出他们的私情?自然是彼此撇得干干净净才好。凭一味香和那手帕上的花样,你当他就能承认么?又不是什么铁证,随便编几句话就能推脱干净。” 时修见心思被揭穿,索性不装了,登时转了口风,“风情月债的事我的确一窍不通,所以早上我的确是有意要去请您的,没曾想您先来了。还得是您想得周到,没准真能诈出他什么话。” 西屏受用了两句奉承话,心下舒服了,不过看见他袍子上黏着几根猫毛,又撇开了脸,“你就不能把你衣裳上的毛捉一捉么?” 时修果然低着头捉毛,认真得像只猴子在抓跳蚤,西屏憋不住乐了。 走到庄家,听他家下人说主人还关在监房内没放出来。时修因想,昨日就叫鲁有学回家去告知鲁大人,放了姓庄的,难道是鲁有学没将话带到?于是又要掉头往县衙去。 那管家的见他不像个奸佞贪蠹,就作难地笑道:“早上衙门有位官爷来传话,听那意思,放是放得,只是,只是少不得要花几个钱,小的这里正筹措银两呢。小姚大人您说,这事闹得,既是您错抓了我家主人,怎的,怎的放人还要银子呢?” 时修挂起凌厉脸色,“这不叫错抓,你家主人与事主关系匪浅,又不肯实说,只想着跑,嫌疑重大,按律自然该缉拿去问话。” “如今既已查明,就该放了我家主人才是,如何又要银子?” 问得时修哽在喉内,闷声登舆,一径拐去了县衙内。那鲁大人在内堂听见差役报他来,就知是为放姓庄的事,心下恼他愣头青,这衙门监房一向是好进不好出的,各府州县皆是这行市,又不是独他一家。 因此向那差役烦嫌地摇摇手,“你去回他,就说我不在,回家去了。” 谁知就见时修走了进来,“鲁大人如何不在?这不是在嘛。” 那鲁大人立刻摆出笑脸迎去打拱,“原来是小姚大人,我还当是来衙门徇私情的哪位老爷。”说着横一眼那差役,“怎么不说清楚是小姚大人?去!” 时修择了张官帽椅坐下,心下虽然厌烦,也替他找了个台阶下,“我是来催放那姓庄的,鲁大人,昨日我托有学兄回家给你捎话,那庄大官人不过是个疑凶,还没有铁证办他,羁了他这几日,也该放了,难道有学兄没将话带到?” 那鲁有学虽也厌他不懂官场世故,可忌惮着姚淳,又是同朝为官,少不得要给他面子。因遗憾地想,这笔钱是赚不成了,也罢,别处另赚吧。 嘴上埋怨他儿子,“那不成器的东西!这样要紧的事也给忘了,我何曾听他说?瞧,累得小姚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说话打发个差役往监房,叫放了姓庄的。时修得了话,仍复转庄家。 车内西屏闲问:“那鲁大人想要庄家多少银子啊?” 时修给那鲁大人怄得不耐烦,“这种话还犯得上直说么?若要当官的明讲出来,就是做百姓的不明事。姜家做着那么大的生意,少不得和官场打交道,您府上又是如何处的?” 因他说起这些官商徇私之事,口气不大好,不留神又得罪了她,她偏过脸去,“我又不问生意上的事,如何晓得?” 他一时还不觉她生了气,因说到姜家,便远兜远绕地想套她的话,“姜家的生意是谁在打理?” 她赌气装聋作哑。 “姨父生前管些事么?” 她不开口。 她不是潘金莲 第17节 “姜三爷除了仵作之职,想必闲时也帮着料理料理。” 她还是不睬人,仿佛对面就没坐人一般,只管将眼斜向竹箔的缝隙里去。时修这才觉出哪里像是又得罪了她,简直莫名其妙! 他也有些脾气,懒得再问了,干脆彼此就这样缄默了一路。 及至庄家,铺内伙计引入内堂坐等,生等了个把时辰,才闻庄大官人归家,进门便痛骂官府,“这些人上上下下都是些吸血的蟥虫,凡是入了他的门,一步一个关卡,谁不伸手问你要银子?真当百姓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呐?!” 进内堂见时修候在椅上,便住了口,改换笑脸迎去。有道是人善被人欺,他看出时修倒是个清廉好官,愈发不怕他,故意语带讽刺,“我听外头伙计说了,今日我能从那监房内出来,还亏得小姚大人。真是托大人天恩,这衙门监房,也叫我去涨了几日见识。多谢多谢。” 时修缓缓拔座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庄大官人客气,我今日专候在尊府,是有话问你,如若不实言相告,何妨再请庄大官人去涨几日见识?” 他虽清廉年轻,却不是软弱无能之辈,庄大官人忙收敛态度,请着二人往里头去,“大人要问何事?我知道的,上回在监房内可都对大人言明了。” 时修背着手步入房中,也不坐,仰着头慢慢四面环顾,“不见得吧,你和扶云姑娘的事就掐去了没说。庄大官人风流倜傥,那么些打交道的女人都说了,怎么独不提她?” “扶云姑娘?”庄大官人略躬着腰在身后,心内一惊,笑道:“噢,扶云姑娘是玲珑的妹子,我和她是打过几回交道。” 时修扭头睨他,“什么样的交道?” 庄大官人顷刻便周全出应对之词,“因她是玲珑的妹妹,我在许家院内请客摆席时,也照顾过她生意,替朋友叫过她几个局。因见她温柔和气,伺候得好,所以我送了她一味香。” “怎么不见你送玲珑姑娘?” “大人有所不知,玲珑自信不靠这些异香也能在脂粉裙钗之中占魁,反而不熏什么特别的香料。不过我送她妹子,她占着人情,倒也高兴,所以从不计较。” 时修噎着一口气,只得咽回腹中,转说:“庄大官人那日是为一条绣牡丹花的手帕和玲珑姑娘吵架,我见得那扶云姑娘的手帕上也绣着牡丹花,你的帕子,总不会是她的回礼吧?” “我那日也同玲珑说了,就是席上吃醉了,不知谁的帕子,随便拿来用用,用完揣在怀里,顺道就给带回了家中。” 时修对他这搪塞之词没办法,只得向西屏递眼色,叫她诈他。谁知西屏只管在椅上吃茶,假装没看见,不作理会。 那庄大官人见他理衰词竭,笑着挺起腰板来,“小姚大人快请坐下吃茶,还有什么要问的,慢慢问来。” 时修不露难色,稳便落座,“既如此,又要费大官人些好茶叶了。” 大家坐定了,庄大官人故意摆出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坦然。时修也拿出不慌不忙的态度,只管和他东拉西扯,旁敲侧击。 西屏在下首听了半日闲话,陡地插.进话问:“以庄大官人看来,那许扶云是个怎样的人?” 庄大官人笑着摇头,“相交不深,不大清楚,面上看着倒是个温柔和善的妇人。” “那你看来,她们姊妹间可有没有闹什么矛盾?” “姊妹间拌嘴时也偶然有,矛盾,嘶——我想该不至于有什么大矛盾吧,姑娘为何这样问?” 西屏澹然地端起茶来呷,“据我们所知,她们姊妹间一向不大亲近。去年春天,这扶云姑娘找玲珑借银子没借到,还大吵了一架。扶云姑娘是个难得发脾气的人,所以连她们三妹听见也有点惊讶。” 庄大官人微笑道:“去年春天我还不认得玲珑呢,这些事也不知道。我想姊妹间就算吵一架也不算什么,谁会放在心里?从没听玲珑提起过。” 西屏笑着点头,手垂在裙上,将茶碗握在手掌中,“你又是如何认得玲珑姑娘的呢?” 庄大官人笑意凝固了须臾,又划开,“还不就是场面上胡闹认得的。” “怎么个胡闹法?” “就是生意场上应酬,朋友叫过她的局——” “哪位朋友?” 庄大官人笑意僵了僵,“不大记得了,已是去年的事了。” 西屏一双笑眼冷冰冰钉在他脸上,叫他一切神色无处遁形,“她若当真是你心爱之人,就不该不记得和她初遇的情形,庄大官人分明是有意隐瞒。我倒是曾听许家妈提起过,去年夏天,你在家中设宴,忽然往许家派了个人去请玲珑姑娘,你的帖子上说,对她慕名多日,特请相陪。” 庄大官人搦了搦腰板,将胳膊肘搭去桌上,笑道:“瞧我这记性!对对对!就是如此。” “不对。”西屏微笑着摇头,“既是慕名多日——那你又是从哪里听说她这个人的?” 两个人一答一问,时修只管一双眼睛在他二人面上睃来睃去,一见姓庄的神色渐渐有些发慌,险些笑出来,不由得对西屏由衷地生出股敬佩。 庄大官人假作思索后,摇头笑道:“嗨,总是听朋友说起的,或是席上谁家的姑娘。” 西屏仍是摇头,“还是不对。” 连时修也有点发蒙,庄大官人这套说辞也能含混过去,又是哪里不对?果然听见庄大官人问出口,他瞟他一眼,自己翛然地贴到椅背上去,左手端起茶来,对西屏莫名地胸有成竹。 “我虽是妇人家,幸在家中殷实,常有如玲珑一般的优伶名流来家中走动,所以她们场中的事,还有两分见识。那场中从来只见新人笑,何闻旧人哭,许玲珑即便昔日再风光,如今生意冷淡,早是个过时之人了,男人家,谁还想得到她?姑娘们更不必说,恨不得自己占尽风头,谁会没事主动说起别家的姑娘?稍有不慎,就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起身,“我想,向你大官人推举许玲珑的,不是别人,是与你早就认得的许扶云。” 那庄大官人一愣,还要强辩,“姑娘这猜测好没道理,我何处去与扶云姑娘认得?我明明是先认得了玲珑,才认得她的姊妹。” 她款裙走到门前,回首笑道:“这认得的地方,我想就是你家。扶云姑娘最早到你的铺子里来买过香。大官人也别急着否认,是与不是,叫你的铺子里的伙计拿了账册进来翻翻看就是了。” 时修把眼横在他面上,见他无话可驳了,不禁冷笑一声,“大官人还要说与那扶云姑娘是清白的么?” 他将眼皮一垂,双肩一沉,叹息一声。 原来去年初夏时节,扶云听说这丹阳街上有家香料铺子可配异香,便寻了过来。可巧那日在柜上迎待的是庄大官人,他因见她温柔敦厚,混俗和光,又小有姿色,有意勾兑,便特地替她配了副淡雅清幽的奇香,又折了些价钱与她。 那扶云言谈间听出他奉承之意,也有心招揽他,便自报了家门,暗示他照料她的生意。 不曾想庄大官人一听她是妓家之女,面上笑意立时凉了一截下来,懒洋洋地道:“这风月场是销金窟,庄某可消受不起,要不是生意上要应酬,我是从不到那些地方去的。即便与一些姑娘有往来,也不过是敷衍敷衍,从不往心里去。遗憾遗憾,今番识得小姐,我还以为是碰见个能交心通意的有缘人,没曾想却是桩买卖。” 扶云知他不过推诿,却想他开着铺面,是个有钱之人,真领到家去,赚他多少也是给她妈赚,倒不如称了他心,先私下与他相好,情到浓时,不怕他不给她钱花。 因此上,便柔情似水地表示体谅,“大官人原说得不错,可哪知我们的难处,我这样的妇人,本来就是身不由己。大官人有意,就是我三生有幸了,奈何有缘无分。” 倒勾起庄大官人几分怜惜来,稍微改口道:“其实你何必替他人乱忙,真到你家去摆酒,或是叫你的局,都给那黑心的鸨母赚了去。不如你到我这里来,我自不会亏待了你。” 话虽如此,心内也有一把算盘,只道少了老鸨子一层盘剥,纵然要给她些钱,到底少花些。 两个人算来算去,倒算到一处去了,这许扶云便背着家里,偷偷到这庄家来同庄大官人厮混。时日一长,也摸出庄大官人的底细,原来他虽常做生意,却赚得利薄,手上的钱多半左项进来,又要倒到右项上去,纵然赚得些银两,也是捎回家去供家人开销,给到扶云手上的,不过是些散碎。 扶云渐渐后悔错认得了他,却从不显在面上,到底聊胜于无,能挣几个散碎钱,又比都落去她妈手里强,于是仍然和他暗地里来往。 偏是那一回,庄大官人说起明年欲在广州增进玳瑁犀角一类舶来品到扬州来销,可惜多进一项货,就要多一份本钱,何况这类舶来品的本钱本来就高。 这扶云只当他是有意哭穷,便十分体贴地转到背后去替他捏肩捶背,“你们做生意的人,我也晓得自有难处。果然如此,我这一头的开销你且先别管了,我跟你好这一场,又不是为你的钱。” 这一段下来,庄大官人益发觉得她温柔多情,体贴入微,向肩上去摸着她的手,“再有难处也不能少了你的开销钱,再说你又开销得了多少?在你这里省几两零碎非但于事无补,倒叫你妇人家小瞧了我。” 她双手慢慢捏着他的肩膀,眼睛微微向虚空中望着,辨他这意思,不像是哭穷,倒像是真的有点难处。忽然她灵机一动,转回前头来,“不知你缺多少?” 庄大官人笑着拉她坐在腿上,手指点着她的鼻尖,“怎的,你还想借我银子不成?看不出来你还有些体己钱嘛。” “什么呀!”她嗔赧着拨开他的手,双手握在手里,“我能有什么体己钱,生意又不好,侥幸打几个茶会出几个局子嚜大半是妈的,落到我手里零星几个,还没焐热呢,又要给我爹娘拿去。” “既没钱,打听这个做什么?难道陪着我一齐烦忧?” “哎呀,问你你就说嚜,到底差多少?” “差个二三百两吧,只等年底回广州去看看好问谁借一借。” 扶云缄默片刻,笑了笑,“我知道一个人,她手里倒有笔钱搁着暂且没什么用道,约莫手上有个六七百两——” 庄大官人仍没当回事,闲适地挑下眉锋,“噢?是你哪户客人吧?既是你的客人,不跟我吃醋就罢了,哪还肯借钱给我?” “我哪有手上有如此阔绰的客人呐?”扶云满面嗔笑,手里甩着帕子扭了两下腰,一副经不住打趣的样子。 那庄大官人正欲劝哄两句,谁知她又抻直了腰附到他耳边去,嘁嘁哝哝说了好一堆话,听得他面色渐渐郑重起来,而后把脸偏来向着她,“你姐竟有这么些钱?” 扶云轻轻哼了个笑,“你不知道我那大姐,别看她如今生意冷落了,当年从十四岁开始做生意,不知做得多红火,几年下来,替我妈赚了多少银子。她也不是个傻人,背着妈自己攒下这笔钱,就是为了如今这时候,好找个可靠的人嫁了他去。” 那庄大官人思量半晌,笑睇她,“你想设个局,套你大姐的钱?” 扶云笑着从他腿上起来,“话说的真难听,我不过是看你的确是个靠得住的人,才想着让你去解了我大姐的这个困境。她嫁给你,后半生有了倚靠,损失几百银子又算得上什么?她攒那些钱,还不是就为了成家?” 他在后头微微仰着笑眼注视她的背影,方才晓得这个女人的厉害,令他更有些喜欢了,复拉她坐到腿上,“你就不吃醋?” 她笑道:“轮得到我吃醋么?我没那个福气。” 于是二人定下这计,庄大官人先去叫了玲珑几个局,果然玲珑见他年轻有为,相貌不俗,又是个做买卖的人,家中虽有妻儿老小,可听他说起来,都是贤德之辈。心下就渐渐存了要嫁他的意思,几番试探,探出他也有娶她之意,便益发情投意合起来。 一来二往间,这份意思给许妈妈知道,自然而然谈及赎身之事。许妈妈念着玲珑是她自幼养大,多少有几分情谊,原没想狠要她的,谁知那夜扶云走到她房里来问其意思,听见她只要二百两,便低声细语地调笑了一句,“妈几时也这样和善起来了?” 许妈妈坐在床沿上叹着气道:“你们都只道我做老鸨的心黑,哼,那是错看了我,难道我天生的没良心?玲珑到底是我一手调.养大的,虽没替我赚回几个钱,我也总不能真把她往死里逼,我还做不出来!常言道该住手时且住手,就当我积阴德,她那个年纪了,我吃点亏,二百两银子放她去好了。” 论行情二百两也不算低,却不是她老人家往日的性格。扶云和庄大官人商议好的,这边开价最好是六百两,庄大官人那头只说一时拿不出,捱延下去,捱到玲珑自己捱不住了,自然就肯把体己钱拿出来交给庄大官人替她做赎身之用。只要他拿了银子,和扶云这里二一添作五,便关了铺子退了房子,躲回广州去,过个一二年风声平了,再上扬州来接着做他的生意。 偏可恨她妈忽然发了回善心,只开二百两的价,那哪行?不赚尽了玲珑的,她如何甘心? 她暗暗错了错牙,向许妈妈笑了笑,“妈真是糊涂,这个关口,越是要得多些,越是为玲珑姐好。您想想看,他姓庄的是个生意人,常年在外跑,他家人口都在广州,谁知他口里哪句话是真的?妈常教我们,别听男人口里说的,要看他手里拿的,二百两银子在他生意人算什么?真给他得了这便宜娶回家去,日后若是待玲珑姐不好,三朝打五夕骂,岂不是害了玲珑姐?” 说着看许妈妈有些悔悟的神色,又大胆地说下去:“不如妈要个高价,看他肯不肯,他若肯,可见几分真心,到时候他娶玲珑姐过去,您把多出的钱就当做嫁妆陪送给玲珑姐,面上又好看,又落个人情,玲珑姐也落了实惠,岂不几全?” 听她这一席话,许妈妈犹如当头一棒,“倒是我糊涂了一回!你这话说得极有理,只是不知要他多少好。” “我看就要他六百两好了,这笔钱他不是拿不出,不算您老人家强人所难。我想他少不得会有些犹豫,到底也不是笔小数目,可就是不能太轻易,方可鉴其真心。他要犹豫呢,妈也只管咬死了,也不要和玲珑姐说,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那样要好。倘或为妈这里要钱,他二人先闹得急头白脸的,这桩婚事,我看也做不得。” 愈发说得许妈妈心悦诚服,当即就和她在屋里商议定了,一句风声没向玲珑走漏。 那庄大官人一气将这些话说完,顾不得脸上臊意,急口替自己辩白,“大人想想看,这笔银子还没到我手上,我更没道理要杀玲珑了!” 时修还在呆想,怪不得三月初四那日,许玲珑到庄家来未带随侍的老姨娘,多半正是要来说拿银子赎身的事,怕走漏了风声给许妈妈听见。可惜话未出口,先和姓庄吃醋吵起来。 他想明白了这事,冷笑着向姓庄的摇头,“可惜啊可惜,你庄大官人运气不好,倘或那日许玲珑没有发现那条手帕,你这六百两银子,这会早就到手了。” “还得分扶云姑娘三百两呢。”西屏微笑着嘲讽。 倒提醒了时修,问那庄大官人要帕子,又要前头铺子里扶云来配香时的账册,欲作物证。庄大官人不能违逆,只好乖乖去取了来交给他,一面问:“大人是怀疑扶云?” 时修睇淡淡他一眼,“不好说,还要别的人证物证。告辞了大官人,没有我的话,请你暂留江都县,不要往别的地方去,衙门可能会随时传你问话。” 这厢告辞走到丹阳街上来,却不登舆,说是方才坐得久了,该活动活动筋骨才是。西屏抬眼一看日头,已近正中了,怪不得有些肚饿。 便催促时修,“还是上车吧,这样走几时能到家,我都饿了。” 时修因见她又肯主动和他搭腔,想是她不生气了,在旁歪着脸笑她,“谁让您成日家小猫似的胃口,早饭又没吃几口吧?” “谁是猫?你才是猫!如今又养只煤堆里滚出来的猫,正好,两个脏到一处去,可以称兄道弟了!” 她骂人他倒不怕,就怕她闷着不开口,那才叫人抓心挠肺的难受。 他反剪着胳膊得意洋洋地笑,“别这么说我兄弟,什么煤堆里滚出来的,人家是品相非凡,养它才衬得我姚时修品味不俗哩!” 西屏禁不准朝天上翻了记白眼,一面叫停了玢儿,说是要登舆。 “回什么家,不回,一会还要到乔家去一趟呢。”时修忙来拉她的胳膊,一摸上去,真格是软软的,想不到这样细的一条胳膊也有些肉。 “去乔家?”西屏登时回想起来,月柳讲过,三月初四那日,扶云是在乔家出席。她鼓着腮吹了口气道:“那也不急在这会,都快晌午了,总要叫人吃饭吧?你不是常说要孝顺我,还叫我跟着挨饿?” 他只管拽着她的胳膊转向小洛河街去,没走几步,便拐进一家三层酒楼内,一径向那掌柜的吩咐,“三楼的花厅扫洗干净一间出来,我要吃饭。” 那掌柜的楞一下神,忙笑着迎将出柜外,“原来是小姚大人,失敬失敬,您是有好些日子不曾来了。我想八成是为前些时那到处认尸的案子?有您和姚大人在,可真是我们扬州府百姓之福啊!” 说话间瞄一瞄西屏,未敢多话,亲自引着三人上楼。这酒楼生意倒好,底下已有十来张桌子,到二楼一瞧,又是近二十张桌子,张张客满,到三楼上,却是十分雅静的一条走廊,两面分出来许多小房间。 她不是潘金莲 第18节 进去一间,窗户正朝着街市,眺望出去能看见绵延不断的屋檐房舍,再往远些,可见好些青山叠翠,那苍郁的绿色中隐隐可见黑色的古刹宝塔,倒是个视野开阔之处。 西屏站在窗前领略风光,听见时修在后头和掌柜说:“劳烦你,再命人打两桶水来搽洗几遍。” 那掌柜的心内嘀咕,他几时如此讲究起来了?窥他一眼,没敢啰嗦,忙答应着去吩咐。 玢儿熟门熟路地退到外头去,廊下自有给主顾家仆吃饭的桌子。 时修正要伸手去拭那张圆案看看干不干净,忽地给西屏呵一声,“油腻腻的,你蹭它做什么?” 他悻悻地收回手,几个指头尴尬地搓着,“您也过分讲究了,这玉中楼在江都久负盛名,人称‘小金陵’,专做南京菜色,招待都是些在扬州或是做官或是做生意的南京人,前年奉旨南巡的内阁大人到扬州,也来这里吃过饭,怎么,连他们也不如您好洁净?” 西屏白他一眼,“既干净,你还叫人家打水上来重新搽洗做什么?” 时修心道:你懂个屁! 面上只哼一声,走去墙下,一掀衣摆坐在那椅上。他身旁墙角的高几上摆着盆独占春,白花黄蕊,正映着他不理不睬的神气。 她知道,他学得姐夫的秉性,不是个骄奢淫逸的人,这样的酒楼里吃顿饭,少不得要花些银子,他带她来,是有意叫她吃吃家乡菜。尽管她早忘了南京城的样子,口味也都不大记得了,心里也不免有点绵绵的温柔翻涌起来。 她走过去,轻轻搡了一下他的肩膀,却不说话。 时修抬头看她一眼,表情不耐烦,“做什么?” 等了会她没开口,他又垂下头去,心里好像在敲鼓,咚咚地响个不住。 一会她又掣了下他臂膀上的衣料,轻轻说了声,“多谢你。” 那鼓声终于在他心里戛然而止,却似有漫长的余韵,恰如傍晚的余晖洒满大地,那大片大片的金橙色里,人烟的声气都消退下来了,自空中弥漫起暗暗花香草香,一切自然的恬静的味道。 有道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1。 ———————— 1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26章真是我的傻外甥~ 这玉中楼因只卖南京的醇酒香肴,故而来的多是些在扬州的南京人,楼下那些久违的隐隐的乡音,不免勾出西屏一点幼年稀薄的回忆。 她娘就很会烧南京菜,水晶鸭,酥鲫鱼,炖火腿,松子熏肉……不过在久远的记忆里去嗅香味,即便嗅得到,也不免是暌违的虚茫。 时修把一瓯酒凝金腿换到她面前来,“我记得那年元夕,刘祖母就烧了一道酒凝金腿,我们阖家都喜欢,只是在祖父家中,不好多吃。娘跟她老人家要过方子,回去却烧得四不像,难吃得很!还要逼我们都吃了,大哥脾胃弱,吃后连呕了两天。我看他们家这道菜,烧得倒有几分刘祖母的意思,您吃吃看。” “刘祖母”是称呼西屏她娘,她道:“这道菜一定是要用正宗的绍兴老酒,大姐姐肯定是随便捡了一样酒烧的,所以烧得不像。” 时修笑得没奈何,“我娘什么都只图个方便,叫她专门为一道菜去寻一味料,她才懒得,何况也费钱。就连那条火腿,也是从外祖父家中顺回去的。” 连吃带兜一向是顾儿回娘家打秋风的做派,张老爹爹背地里无奈又亲切地称她为“女匪首”,曾抱着西屏嘱咐,“你长大了可千万别像你大姐姐那样,一副土匪样!姑娘家要斯文点,不然惹人家笑话哩。” 她咯咯笑着答应,顺便揪下他一根胡须,递给她娘。她娘接过去只是微笑,并不很得趣的一种微笑。她知道,她娘其实一向有些嫌张老爹爹老。不过他待她们母女太好了,好到她娘稀里糊涂地就答应嫁给他,等醒过神时,已不忍心再反悔。 时修因问:“泰兴县那位冯老爷,待你们母女如何?” 西屏随口笑道:“好不好的,说不上来,反正就那样吧。” “那样是怎样?” 她瘪了下嘴,“冯老爹爹自己没有儿女,想偏心也没处偏去啊,虽不十分亲近,却也不曾打我骂我,还请先生教我读书写字。我成亲的时候,倒也陪送了我一笔丰厚的嫁妆。” 怪不得姜家大富人家,却肯娶她这小富之家的小姐,原来妆奁也算衬得起。他趣道:“看来冯家和姜家也算门当户对。” “论财力,那可差得远了。”西屏摇头,“不过你姨父生得太丑,从前议了许多回亲都没成功,差不多的人家都不肯如此委屈自家的姑娘,情愿不攀姜家的财势。” 她说姨父“太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完全不带感情。他心里止不住有点鬼鬼祟祟的高兴,面上不好带出来,也假装风轻月淡的表情,“那刘祖母和冯老爷又如何肯答应这门亲事?” 西屏搁下箸儿,夸张地朝他扇扇眼睛,“人家都说我和我娘是图姜家有钱。” 就算看中他姜家有钱,也没什么,银子不论搁在何时何地都扎眼。可他觉得流言并不可信,否则她怎么提起姜家就倒了胃口?尽管那脸上是愈发俏皮的笑,可眼睛里的莹莹流动的光又静止了。 他不再问了,往她碗里搛了菜催促:“吃饭呢,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快吃快吃。” 西屏瞪他,“可是你问我的呀!” 他举起手,在嘴前比划出个穿针引线的动作。 她又端起碗,说道:“钱是个好东西,可我还没贪财到那份上,是上了人家的当。” 他待要问,又怕问得她伤心,拼命摁住了好奇心。 西屏一转话锋,引到别处,“你看那许玲珑,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人,到头来还不是给那庄大官人骗。你觉得,是姓庄的与那许扶云合谋杀的许玲珑么?” 一说到案子,时修登时变得沉稳许多,“既是为财,银子还没到手,为何要杀她?” “兴许就是见银子迟迟弄不到手,恼羞成怒,所以杀她。你记不记得那方手帕,连你都能将那条手帕与扶云联起来想,玲珑姑娘和她日夜相对,会不会也想到了她?所以那日庄家出来,她没急着回家,知道扶云是在乔家陪席,一刻也等不得,一径就杀去了乔家找她算账,两个人大吵一架,扶云一怒之下,就勒死了她。” 时修笑道:“情理上虽说得通,可证据上却十分不充分。那许扶云当日既在乔家陪席,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勒死许玲珑不给人察觉?即便避人耳目勒死了她,又该藏尸在何处?又是如何在凌晨解禁后将人搬去小陈村弃尸?” “她可以先把尸首藏车轿内。”西屏自说完,又摇头,“也不对,他们那起人家,是没有自己的车轿的,都是在外头现雇车轿,那么她藏什么东西,运什么东西,马夫轿夫也都知道了。” 时修沉吟半晌后搁下箸儿,“猜是猜不透的,还是得实地勘察过后再说,也许乔家宅内或是周围真有那么个方便杀人藏尸的地方也未可知。” 未几吃完饭,时修因叫来掌柜的记账。一向他们这等有头脸的人家,都是先记账,落后再去府上结银子。西屏却不知道哪里摸出枚银锞子放在桌上,“现结吧,横竖你也不常来,省得人家跑来跑去的了。” 他知道她是有意替他们姚家省检,愈是不肯,自摸了碎银出来抛在手上,绕去她身边吭吭笑,“要六姨替我开销,给我爹知道,岂不打我?我看您就是有意害我挨打。” 西屏只得收回银子,白他一眼。 走出街来,登觉热烘烘的,好在乔家所在那莲花巷就离前头那十字口不远,走过十字口,约莫再行半里,转入宽敞巷中。因人家的院墙挡着,有大片阴凉,又顿觉凉快。 偶然有挑担的货郎走过,手上咚隆当咚隆当地摇着拨浪鼓,引得时修回头去看,皱起眉,“这不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西屏也跟着沉闷起来,这巷里又宽敞又明亮,前头那口里出去,又是另一条热闹长街道。 时修老远指着那口子解说:“那是月明街,左通大洛河街,右连东大街。” 大洛河街西屏再熟悉没有了,江都县拢共三条最繁荣的大街,一是大洛河街,二是广林街,三是东大街,这三条街上除去各行各业的铺子,要么是衙门公署,要么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姚家的府邸正是在大洛河长街上。 那东大街与大洛河街并行一向,似这月明街一样通达两街的街市有好些,长短不一,皆是繁荣昌盛所在,所以这莲花巷时不时有车轿贩夫穿行,的确不是个杀人越货的地界。 西屏一下受了打击,脸上难免有点闷塞。时修窥见笑了声,“杀没杀人不是你我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倘或只靠几番情理之中的推论,那这世上的‘凶手’也太多了。我这个担责担职的推官都不怕麻烦,六姨怎么就耐不住性子了?” 西屏乜他一眼,挺直腰板道:“我不是耐不住性子,与我什么相干呢,我既不吃朝廷的俸禄,也不受朝廷的命,死人杀人的也不与我相干,我倘若嫌烦,了不得不问这闲事了便是了。不过是看这天日渐热起来,替你担心,成日外头跑,不怕中了暑热?” 时修绕去她另一边,把个脑袋凑在她脸畔,“是真替我担忧,还是假替我担忧?” 西屏偏过眼去,正对上他一双汲汲的眼睛,心下要使坏,便故意叹了口气,“真是我的傻外甥,客套话你也听不出来啊?” 说着自往前走了,留他在后头恨了恨。 不过人家个高腿长,两步就走到她前头去,叩了乔家的门,在那里和人家小厮说了来意。那小厮忙跑进去,不多时便有位四十多岁的老爷迎到门上来。 照例对公门大人都是一番恭敬,时修不大耐烦听,不等人说完便打个拱手道:“乔老爷不必客气,我们上门叨扰,不是为酒饭,只为问几句话。” 那乔老爷头点不止,“不论如何,都请先去厅上坐。” 说话引着他二人进门,在廊下问明了,才说:“那日请唱的来家,原是为房下做生日贺寿,所以那扶云姑娘只在里边女眷席上,我在外头陪些男客,不大清楚当日的情形。大人请在小花厅稍坐,我叫人去传房下来回话。” 未几片刻,见乔家太太急急赶来小花厅上,行了礼问了安,便说起当日之事,“那日巳时初扶云姑娘就接来了,大家在我屋里坐着说了会话,没几时便开了席,就一齐到了这间小花厅上来。扶云姑娘在特地拣了好几支曲子给我唱喏祝寿,并没有别的什么事发生。” 时修因问:“那她是几时走的?” “未时末了,席虽是未时四刻就散了,那时候扶云姑娘就要告辞,我说让她等等,等我家的车马送了别的客回来,再送她家去,免得她另在外头雇车轿,她走的时候约是申时三刻。” “此间她一直都和您在一处?” 乔家太太略略遥想,笃定地点头,“好些女客平日难得听这些粉头唱曲,所以都好这个热闹,一直拉着她唱,又喜欢听她说些风月场中的趣事,所以大家说说笑笑的,一直是在一处。” 忽地跟着那乔家太太进来的丫头近前来说:“太太怎的就忘了,吃饭的时候,那扶云姑娘离席出去了一趟。” 时修西屏听后立时有丝振奋,“她做什么去,去了多久?” 乔家太太适才想起来,“噢对,是有这么回事,说是她家里有人在门上寻她说话,我就叫丫头领着她出去了一会,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也就回席了。不过她回来时,我看她脸上红红的,好像给人打过。” 那丫头抢着道:“就是给人打过,我听门上小的说,有个年轻妇人在门口巷子里和她说话,说了没几句,就掴了她一巴掌,她也没敢还手,依旧回来了。” “那妇人呢?” “那就不知道了,大人或可问问我们门上的小厮。” 说话传了那小厮来,听她形容衣着相貌,倒真是那许玲珑。看来她果然是由那条手帕想到了扶云,于是气汹汹寻到这里来和扶云吵闹。 不过那小厮道:“扶云姑娘一进来,那妇人也自走了。” “往哪头走的?” “往前头月明街上去了。” 时修缄默须臾,向那乔老爷打拱,“不知可否方便领我二人转转贵府?” 那乔老爷自然亲自带引,先转了前院,又转去后宅,路上频频偷觑西屏,终于忍不住好奇笑问:“不知衙门里几时也招用起妇人来了?” 时修扭头看西屏一眼,懒得和人解说,便笑道:“他是三朝元老断狱神手明天宗的独孙女,和她爷爷学得一身断狱查案的本事。要不是我两家有些渊源,还轻易请不到她呢。” 西屏听得发蒙,及至乔家出来,因问他:“明天宗是谁?如今是何职何品?很有名望么?” 时修仰头笑起来,“没这个人,我编的!‘明天宗’这个名讳如何?是不是听起来就唬得住人?” 她向天上翻了记白眼,“我说呢,既是断狱神手,又是三朝元老,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难道有史以来的断狱高手你都听说过么?”他在她身上打量两眼,“六姨看来是真喜欢打听案子。” 西屏面上略微一僵,嗤笑道:“怎的,只许你们男人家喜欢听,我们妇人家就不能喜欢?闲着无趣,我们都喜欢把那些悬案当故事听呢,听得多了,自然也晓得几个断狱高人。” 时修怕拌起两句嘴来又惹她生气,这个人不知哪里来那许多的霉头,稍不留神就要触到。他只能提着小心,抿住嘴不说了,只管引着她走月明街上来。 那玢儿,赶着车跟了一路,早晒得满头汗,憋不住喊他们,“二爷,姨太太,到下晌日头就毒起来了,咱们还是先回家吧,仔细中了暑。” 时修举头望那太阳,连个边也瞧不见,似团白焰在天上烧着,是有些灼烤人。再看西屏脸上,已被晒出两抹红晕。他于心不忍,催着西屏登舆,“您先回家,我走回去。” 方才在乔家没发现什么,扶云这条线索又断了,想必他是要沿着这月明街往许家那方向走走看。西屏晓得劝他不住,只得登舆,坐定下来撩起窗帘想要嘱咐他两句,却又不知该嘱咐些什么。只好一句没说,任凭马车载着她,看着那热烘烘的太阳光渐渐把他的五官融得模糊了。 归到家中,门前抱鼓石旁正有一男一女在那里站着说话,西屏定睛细看,原来男的南台,女的是那许扶云。 南台先看见西屏下车,引着扶云迎来,“二嫂先回来了?二爷呢?” “他在街上还有点事要办。”西屏目光落在扶云身上,向她微笑着点头,“扶云姑娘。” 扶云也朝她福身还礼,“姨太太好,我正是来访姨太太和小姚大人的。” 大概是庄大官人将他二人今日问话之事同她说了,她自然是急着来替自己辩白。西屏不急不躁,请她进了门,“有话请到屋里说。” 甫进院,只看见红药在廊庑底下坐着针黹,进屋也没见如眉,一问果然,又是屋里睡觉。当着外客西屏没好说什么,也懒得去叫,只对红药抱歉地笑笑,“劳烦你,倒几盏凉茶来。” 她不是潘金莲 第19节 “可巧有呢,早上我看天,料想今日是要热起来了,特地早早瀹了一壶冷在那里,我去倒来。” 西屏目送她出去,将眼转到下首椅上,“扶云姑娘,你大姐的尸首使人拉回去了么?” 扶云看一眼南台道:“正是下晌陪我妈到衙门去接玲珑姐,遇见姜三爷,是他带我过来的。我知道,庄大官人什么都和你们说了,你们这会该疑心是我杀了玲珑姐。” 西屏仍是那看不出情绪的微笑的表情,“那你寻到家来,就是要替自己辩白囖?” 扶云向前搦坐了几寸,有点发急,“我是一时糊涂才与庄大官人设下了那个局,不过是想套玲珑姐一笔钱,并没有杀人之心!” “是么?”西屏端着茶,慢条条地道:“可你们真要是套了她的钱,可比杀了她还叫她难受。一个没钱没青春的娼.妓,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 扶云面色一僵,强逼着自己笑了笑,“我真没想过要她死,其实我和玲珑姐一向没什么大仇。” “可你对她有大怨呐,你嫉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生意比你好,也有脾气,在场上敢和人发火使性子,不像你,不逆来顺受就没有生意可做。你嫉她赚钱比你赚得轻松,对亲人也比你放得下。你辛辛苦苦累这两年,不是替你妈赚,就是替你爹娘兄弟赚,不像她,她如今在风月场中虽失了势,却攒下了一大笔银子。你知道,你就是拼死再做几年,也攒不下那些钱,叫人如何不嫉怨?” 一席话说得那扶云心内羞恨不已,面上却不显,咬死了一句,“她不是我杀的。” 西屏又笑,“就算她那日没死在别人手上,将来恐怕也要因你们而死。” 扶云陡地急起来,噌地起身嚷起来,“我没有杀她!那日我在乔家陪席,根本没有时机!不信你们大可去乔家问,乔家上下皆可为我作证!我没有杀她!——” 她这里喊得面红脖子粗,吓得南台忙走到西屏跟前,唯恐她要朝西屏扑将过来。 西屏不慌不忙,推开他,有意要逼急她似的,偏不告诉今日去乔家对证之事,只模棱两可地用时修的话回她,“是不是你杀的谁说了都不算,证据说了才算,你放心,自然要去问的。” 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真认定了她是凶手。这还了得!常言道一个官字两张口,只要官府认准了,活的也能给说死,还容得人辩么?因而迫得那扶云益发急火攻心,狂躁慌乱,一时又是下跪磕头,又是吵嚷不休。 渐渐如得失心疯一般,一直在那里嘀咕,“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显然是吓破了胆。 恰巧如眉进来,西屏懒得和她纠缠,便支使如眉去送客。 人走后,南台不由得回头看西屏,慢慢又坐回椅上,“二嫂和二爷今日可向那乔家问证过了?” 西屏笑着摇头,“问过了,她的确没有作案的时机,两个人虽在午时初刻于乔家门前见过一面,可都有乔家的小厮看着,后来这扶云姑娘仍旧进去乔家陪席,等走的时候,都是巳时末了。” “那二嫂因何不对这许扶云实话实说?” 她睇他一眼,笑道:“这是你们衙门办案的细节,案子还没破,就好告诉疑凶么?三叔,你怎么比我还不在行起来?” 她端坐在那椅上,笑意如月下幽兰,透着丝白森森的冷意,在家的时候她永远是这表情,府中曾有下人议论,说她私底下受过他二哥的打,自然他二哥是不会主动说起,可每次见她,她也像个没事人,倒令人觉得那不过是下人们在胡说。 总之她是个迷,似乎不论什么凄风苦雨都蚀不坏她的微笑,那是戴在她脸上坚不可催的面具。 隐隐有一片怜惜与好奇在他心里翻腾,虽然理智上是不应该,可现下他们又不在家中,他可以放心去感受那份感觉的存在。 他笑着点头,“不论是李仵作还是我,都判定许玲珑死的时辰是在三月初四的午时之内,从乔家的证词来看,许玲珑估摸着就是在同这许扶云见过之后不久被人勒死。只是不知她当日见过许扶云之后,又见过谁。” 正说话,但见时修着急忙慌地从场院中走进屋,一看南台果然在这里,也顾不得再去疑心什么,只问他:“许玲珑的衣物可还在衙内?” 南台楞了须臾,起身道:“因还未结案,所以今日那姓许的虔婆到衙门去,只准她领走了尸体,一应衣物都还充作物证存放在衙内。” 时修急起来也不讲客气,真格像个大人似的扣紧眉命他,“你去衙内把她的鞋子取来,骑马去,快!” 待南台出去,西屏发着懵走到他背后,“你发现了什么,这样急?” 他在前面又是摇头,又是喃喃嘀咕,“天黑了就看不清了——” 西屏只得把耳朵贴近他肩膀去听,“什么看不清?” 他像没听见,默了半晌,一转身,肩膀猛地把西屏的脑袋磕了个天昏地暗。她跌回椅上去,揉着额头恨道:“姐姐姐夫知道你有这神经兮兮的毛病么?!” “六姨?您怎的在这里?” “废话!这是我的屋子!” 第27章原来她是死在这里。 时修四下里一看,房间里光影斑斓,还真是西屏的屋子,适才回神,他是回院中找不见姜南台才寻到这头来的。 西屏以为他要抱歉,谁知他一下板住脸,回过头来质问:“姜三爷怎的又在你屋里?” 她恨不能敲他一闷棍,便乜他一眼,起身往罩屏内走,“你来得,旁人就来不得么?” 时修跟着踅进洞门,回头再看,只见茶水是摆在外间桌上,心内好歹舒畅了些,又笑起来,“哪里话哪里话,六姨的屋子,自然您是主人,想款待谁就款待谁。” 西屏安坐在榻上,仰着面孔朝他撇了下嘴,因问:“你做什么急要许玲珑的鞋?到底发现什么了?” “一会你跟我出去就能知道了。”时修跟着坐下,渐敛了眉头,又陷沉思。 她忍住追问,晓得他一思索起来就是魂飞天外,凭你说什么都听不见。这时如眉进来,看见外头的茶碗也懒得收,只去倒了盅新茶给时修,“二爷请吃茶。” 喊他也不答应,西屏道:“你就给他搁在炕桌上好了。” 如眉瞅他一眼,走到这头来,“方才送的那人是谁?说话疯疯癫癫的。” “是杀害那许玲珑的疑凶。” 如眉也听说些这案子的事,因而懒懒散散地劝,“奶奶真是闲得没事干,官府衙门的事,你去瞎管什么?还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仔细传回家去,又给人议论。” 西屏没所谓地睇她一眼,“我的闲话原不少,还在乎多这一句两句的么?”她笑一笑,眼皮垂下去盯着手里的茶盅,“何况多添些闲话,不是正和了某些人的意?” 如眉笑意微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俗话说头嫁由亲,二嫁由身,我的名声坏了,即便二嫁由我,我也没得挑拣了,不就还是由亲人说了算?” “论亲,奶奶家里也有父母呢。” 西屏向她淡淡一笑,“我娘和冯老爹爹已经几年不在泰兴县了,家里谁不知道?亲娘不在跟前,不就只能听公婆的劝么?” 原来她心里知道,这倒好了,省得还要想着词点拨她,回去也好和老爷太太交差。思及此,如眉挺起腰杆,“做公婆的,儿子没了,自然都是为儿媳妇打算,奶奶也不要错会了意思,你到底年轻,难道守寡守一辈子?” 西屏不接她的话茬,反问:“你也算是二爷的遗孀了,怎么不替你打算打算?”说着自笑一下,“自然了,我若离了姜家,只要你肯在姜家守着,二房屋里就是你说了算,也算得一方霸主,要吃有吃要穿有穿,比改嫁个下人或外头家境不好的人家强得多,是这主意不是?” 给她说中后,如眉脸色有丝难堪,却强作精神,“我们不像奶奶,既没奶奶的相貌,又没奶奶的身份,别说改嫁,就是头嫁也嫁不到个好人家。还是奶奶福气好,那丁大官人家里——” 正说到此刻,偏时修醒转神思,耳朵里只捞到个“丁大官人”便接口问:“谁是丁大官人?” 西屏又俏生生地笑出来,一壁遮掩,“你不认得,泰兴县的人,我和如眉在闲聊泰兴县的事情。你想什么想得那样出神?” “想案子的事。”时修越想越坐不住,拔座起来走到外头去看,“姜三爷怎的还没回来。” “就是插着翅膀飞,你也要容人点工夫呀,哪就急得这样。” 正在说,就见南台拧着个包袱皮急进院内,不及他回话,时修先夺过包袱皮打开,拿出一对白色绣蓝花的高跟软缎绣鞋翻看。那是个小脚女人穿的鞋,约莫四寸,小巧畸形,高鞋跟前掌底子持平,中间凹进去一些,太太奶奶姑娘们时兴的一种高底鞋,那高跟和前掌底子上均沾着一点绿色的痕迹。 南台道:“这是苔藓,先前我就留意过,不过到处都有生着苔藓的地方,这许玲珑又不是脚不沾地的人,鞋底子上沾着点苔藓,算不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时修扭头瞅他,语气不冷不热的,“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西屏凑过来看,接过一只鞋去,“这千层底是用粗麻布纳的,专用来防滑的。” 时修夺过鞋,依旧放在包袱皮里扎好,拧着出门去,“跟我走。” 二人在后头相看一眼,忙跟上去。在园中碰见顾儿,和时修说话他不答应,只顾着朝前走,顾儿只得拉住西屏,“上哪去?快吃晚饭了。” 西屏急道:“像是发现了什么要紧的线索,姐姐姐夫自用,不必等我们了!” 顾儿拉她不住,看着他三人急匆匆的背影,在后头跺一下脚,“疯一个还不足,这下好了,又疯两个!”却也不强管他们,由他们去。 三人出门来,吩咐玢儿急套上车马,一径到东大街,及至一条逼仄的小巷口停了,时修一行领头进去,一行道:“当日许玲珑因和姓庄的吵架,没等他雇车轿就走了,路上大约是想到那手帕的来历,便直奔乔家找许扶云兴师问罪。二人在乔家门前闹了一场,许玲珑走到月明街,想必是想从月明街转道东大街上,再由这条小巷穿出去,可至月钩子桥前的小石街。” 西屏一壁跟着走,一壁细看,这巷子两边都是人家的高墙,又逼仄又长,车轿不能通。那日许玲珑未坐车轿,自然可以择这小巷走,倘或出去就是小石街,的确要比从大路绕过去近得多。 因问:“这巷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时修回头道:“原没有这条巷子,几十年前,这里兴建了好几位官宦人家的府邸,才形成了这条夹道。因为道窄,很少有人走这里,看,两旁的苔藓积得如此厚。” 走了一截,他顿住脚,撩了衣摆蹲身下去,打开那包袱皮,将一只鞋拿出来和那墙根底下的几枚鞋印对比,笑了,“果然就是这双鞋。” 那南台绕到前头来,也蹲下去,同时修一样,拿起另一只鞋和其他几枚残破的鞋印对比,“还真是!二爷是怎么发现的?” “要不是今日乔家的小厮说许玲珑那日是走了月明街,我也想不到她会由这里取道。前头还有条宽巷也通月钩子桥,下晌我把这两条巷子都走过一遍,只在此处发现了这几枚脚印。” 言讫站起来拉扯西屏的胳膊,西屏挣着问:“做什么?” 他顾不上答,只管握着西屏的臂膀推她往墙根底下站。西屏的背不留神贴到墙,就要朝前走,“这墙上脏死了!” “它脏它的,您且忍一忍。”他复将她推去贴着墙,扣着眉呵了声,“不许动!” 她心下虽恨,却没动了,只小心翼翼地僵着背不去贴那墙。时修后退了两步,没所谓地贴在对面墙上,看了片刻,又在路中间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茅塞顿开,张狂大笑起来。 西屏见他笑得有些发邪,一时没敢多问。 南台倒渐渐给他笑明白了,“那许玲珑当时是贴墙站着,在给什么人让路!难怪那有几枚脚印方向是反的!” 时修摇着头,脸上还挂着笑意,“她是在给马让路,要是让人,不必让得那样紧。” 西屏领悟过来,忙跳回路中间,拍着衣裙,“这么说,她当时是在这里碰见个骑马的人,这个人,大有可能就是凶手?” 时修道:“那头一出去,便是热热闹闹的小石街,这头出去,是更宽敞繁华的东大街,大白天的,出了这条巷子,谁还敢行凶?即便有这份胆量,也不会没有人听见或看见。” 南台思忖片刻,又朝前走了一小截,看见一道随墙门,再向前瞭望,一样的,左右两边各有一道随墙门,像是三户人家的小角门。 他回头道:“这里像是三户人家的府宅,二爷方才说,都是官宦人家,这样的人家,下人不少,就是在这里也不好行凶,叫嚷起来,墙内的人也能听见。” “谁说是在这里杀的人?”时修笑了笑,指向墙根底下的脚印,“要是在这里勒死她,那些脚印会更乱。我是说,这个人是在这条巷子里把许玲珑带回了家。” 南台试探道:“你是说,杀人的就是这三座府宅里的人?可他们——他们可都是做官的人家。” “谁说是三户?前头那两道角门落着锁,锁上生了绣,门槛上爬着苔藓,可见是不常走人的门。”时修说着,将下巴朝前轻轻一抬,“只这道门没有锁,门上干净,是常有人开关出入的。” 南台慢慢走了回来,“就算是这户人家里的人,大约也是下人。” 时修却道:“即便是下人,也是个体面的下人,否则出行也不会骑马了。” 语毕,他又蹲下去看那脚印,正是沉静时刻,忽闻得“吱呀”一声,近前那道随墙门开了,走出来个四十上下的妇人,将一根小竹凳放在门前那台阶上,一把瓜子嗑哧嗑哧吃起来,一面回头向门内笑道:“今日晚饭吃得早倒好,早吃完了,大家还得空去逛逛。” 门里头又走出个妇人搭话,“趁这会喘口气,不然过几日又有得忙了!” 坐着那妇人向地上吐着瓜子皮,“呸,又不是咱们家正儿八经的主子,来做客,还兴大操大办过生日,也不怕给人添麻烦。” 时修不由得与西屏相视一眼,猛地想起什么,便撇下西屏和南台在这里,自己忙走回东大街上,向左转去,走了一截,果然看见富丽堂皇的门头,那匾额再熟悉不过了,赫赫扬扬题着“鲁宅”两个大字。 “原来鲁家在这巷子里也开了道角门——”三人坐在车上,斜横条的光影蒙在时修脸上,有些惊残的神色,空茫茫的表情。随着车行节律,他两副肩膀一挫一挫的,“我素日竟未留意。” 西屏在对面坐着,也有点余惊,“虽是熟人,可你平日也少到他们家来。何况那扇门后头是厨房柴房,你做客的,如何逛得到那里去?” 车慢悠悠地晃着,把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从他脑中晃浮在他眼中,因问她:“你还记得小陈村么?” 她忙点头,“当然记得,老爹爹留下的许多田产就在小陈村附近。” “何止外祖父,那一带是有许多良田,离小陈村六.七里的地方,还有个雨林村,那村子周围,有十几亩鲁家的地。” 她不是潘金莲 第20节 南台听明白了,因问:“这事可要先知会鲁大人?如若凶手真是他府上的人口,查起来可就不便宜了。我看鲁大人那个人,像是有点——” 时修勾起一边唇角笑起来,眼稍略带鄙薄地斜在他面上,“有点为官不正?车上就只咱们三个,你尽管直说好了,怕谁听见?” 西屏想笑又没笑,有点宠溺和纵容似的,够向前去打他的膝盖一下,口气却是娇嗔责怪的,“你以为谁都像你,说起话来怄死人么?” 他只当她是维护南台,心下很不高兴,一记白眼从左边翻到右边,撩起门帘子催促玢儿,“快赶回家去,我饿得很了。” 饭摆在时修屋里,恰值掌灯,那黑色长毛猫在墙下长条案上走来走去,灵活地避过一应陈设,只尾巴不慎给蜡烛燎了撮毛,嗤嗤拉拉响。 “亏得我叫厨房里给你们留了饭,这时晓得饿了?”顾儿乜着眼道,也看见那猫,不由得笑出来。 四巧忙把它抱到顾儿跟前来,顾儿摸着它脑袋问:“哪里来的猫啊?丑得怪好看的。” 南台待要搁下碗答话,她抱着猫走进隔间里来,“你吃你吃。” 南台依旧端起碗,“是我去替人验殓,在那户人家瞧见的,见它品相不凡,就抱回来一只。原是想送给二嫂解闷,就忘了二嫂好洁净,从不养猫狗。这不,它倒是和二爷有缘,二爷就养下了。” 顾儿先转到时修旁边嗔他一眼,“他自己就是个猫。”而后慢慢品咂南台的话,总觉有点不对味,做小叔子的,关心做嫂子的竟关心得如此细致,还想着抱个猫给她解闷子? 时修斜她一眼道:“您把它放下,我们这里吃饭呢,仔细毛扑到碗碟里。” 顾儿只得放它下去,走到榻上去坐,一面问:“给它起了个什么名字啊?” 四巧正要答,看见时修给她使眼色,便抿着嘴一笑,把猫抱到那边隔间里去了。 顾儿只当还没起名字,拍着裙子坐在饭桌前那榻上,道:“我给它起一个吧,就叫三姑娘。我一向想生个闺女,偏没这命。” 西屏与南台皆憋不住笑了,时修攒眉道:“人家是只公猫。” 顾儿伸出胳膊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管他公的母的呢!就叫这个名!你不知道,乡下好些小子叫姑娘的名,姑娘叫小子的名,都有意头的。” 他懒得同她争,“随您高兴吧。我爹呢?” “你爹在屋里看书呢。”她看他三人吃饭吃得香,心下高兴,脸上止不住的一抹笑意,“平日里六妹妹的胃口就不大好,今日饿一阵,我看你吃得倒香,把我的馋虫又勾起来了。” 西屏端着碗笑,“那你再来吃点。” “不了,吃多了怕胖。”她又笑说:“自从他大哥大嫂到杭州赴任,家里好些日子没这样热闹过了。” 西屏吃完漱了口过来,伴她在榻上坐着吃茶,因问:“上回付家大嫂送她生日的请客贴,是什么日子啊,我当时也没留意看。” “就是大后天,礼我都预备下了,届时你们过去,替我恭贺她两句也就是了。姜三爷也一道去,是鲁大人的亲外甥女,就在鲁大人府上,你也热闹热闹去。” 西屏道:“那我也预备一份礼,只是不知送她什么好。” 顾儿嗔笑,“家里现成的缎子,你挑一匹包了送给她不就是了?何必费心。我看那个人办生日酒也不为收礼,只为出风头。”说着又够胳膊去打时修,“你可得去啊!好好和七姐说两句话。” 时修这回倒没驳,满口应下,“我自然是要去的。”说着丢下碗,“你们在这里吃茶,我去找爹说话。” 就着顾儿打来的那只灯笼,点到那边院去,见他爹在卧房榻上坐着,歪靠在炕桌上,一面泡脚,一面就着炕桌上一盏昏灯在看书。他便趁手在旁边长案上又点了一盏灯端来,“灯太暗,仔细把爹的眼睛看花了。” 姚淳略微拿开书,将笑不笑地瞅他一眼,目光又落回书上,“随便翻一翻,不是认真看。你娘说过去给你们张罗晚饭,怎么还没过来?” 时修在那端坐下,“她在我屋里和六姨说话,一会才回来。” “那桩案子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发现了?” “爹怎么知道?” “不是要紧,你也不会晚饭不吃先跑出去。”说着瞪他一眼,“还带着你姨妈,还有人家姜南台。” 时修腆着脸笑,“到底是爹明察秋毫。” 姚淳懒得看他,慢条条翻一页书,“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说求也谈不上,只是有件事要知会爹一声,免得真查出什么来,爹这里恐怕会有点为难。”语毕默了默,目光幽沉下去,把一边嘴角斜斜地笑起来,“这案子的凶手,大概是鲁大人家的人口。” 姚淳脸色微变,也端得凝重几分,把书丢在炕桌上,“有什么证据?” 时修便将脚印的事说给他听,他听后锁起眉头,“你这可算不得什么铁证,人家随便编个什么话也能推诿过去。不行,没有铁证,你不能轻易带着差役去查一个七品县令的府宅,稍有差池,他一本疏上奏朝廷,你反而要落个不是。鲁大人虽只是个县令,可你看他做官做得疏散懒惰,以为他背后没人?” “爹是怕被小人借机弹劾?” 姚淳蔑笑道:“我怕什么?我虽没什么丰功伟绩,可这些年的扬州府台做下来,也算为朝廷立下点汗马功劳,不是什么祸国殃民谋逆结党之事,朝廷不会轻易革我的职罢我的官,我凭的是自己的骨气和本事。” “那爹就是怕得罪了人,不好高升。” 怄得姚淳一吹胡子,捶了下桌子,“我是怕你年轻气盛打虎不成反被虎伤!” 时修也轻蔑一笑,“姓鲁的算什么虎?” “你看你看,一贯是这猖狂样!” 时修忙敛了嬉皮笑脸,郑重道:“爹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没有证据,别说他是做官的,就是平头百姓家里我也不会轻易拿人。我是来知会爹,过两日他府中摆席,也请了我,我不过是想趁这时机在他府上暗暗走动查访。” 姚淳脸色总算转得好看些,“既如此,我不拦你,只是你要有分寸,没有铁证如山,就不要轻易得罪人。毕竟同朝为官,又在一乡任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时修赶忙答应,又起身作揖,告退出去。回到房里来,她娘还在那小饭厅的榻上和西屏说话,不知说的什么,两个身子凑在那炕桌上,叽叽嘻嘻地笑个不住。 留心一听,竟然是在说他头回和人家小姐相看的事。那姑娘原是通判大人家的大小姐,二人正儿八经相看那日,赶上时修正在复核仪真县一桩人命案子,因有个疑惑想不明白,便将死者身上一枚嵌红宝石的金戒指带回家来,进门时还举在手上看。 那小姐与时修却是老早就认得的,此番相看,不过是两家才有要议亲的意思。因此那小姐和时修也不大避讳,看见时修手上拿着女人戴的戒指,兹当是送她的,便走去将那枚戒指劈手夺来看,“这戒指倒打得别致,不知是哪家金铺的手艺,修二哥哥,可是送我的?” 时修见东西给人抢走,心下就有几分不悦,睨她一眼,反剪着手若无其事地道:“你要是喜欢,可以去问它的主人买过来,不过,嘶——就怕人家不能答应。” 小姐听出不是他买来送她的,有些不高兴,把戒指紧攥在手里道:“它的主人是谁?我出得起价钱,还怕她不肯卖?” 他忽然斜着一边嘴角笑起来,“她就是有心答应,恐怕也说不出口。” “怎的,她是个哑巴?” “那倒不是——她是具女尸,这是从尸体手上扒下来的。” 登时吓得那小姐魂飞魄散,忙把戒指摔在地上。后来回去,非但打消了想嫁时修的念头,还逢人就细数时修诸多毛病,当然多半是她怀恨在心后的夸大其词。 顾儿一面讲,一面笑,“我看也不算人家冤枉他,把死人的东西拿去吓唬人家姑娘,不恨他恨谁?亏得通判大人和他一个衙门里做官,晓得他的脾气,知道他不是存心,所以才没计较。” 西屏心道,他八成就是存心的,何至于呆到那地步? 恰好看见时修走进来,她打趣似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上扫下,看得他发窘。 顾儿见他回来,也说要回房去了,她自己带了个丫头来,因见西屏没带丫头,便嘱咐时修,“你送你姨妈回房去,多打只灯笼,不要学你老子,舍不得灯油钱。” 临走又去弯着腰到处招呼那只猫,“三姑娘,三姑娘?娘要回去了,你不出来送送?” 那猫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反正黑漆漆的也不容易看见,西屏只在后面跟着笑,将她送到廊庑底下。 回过头来时,时修一手提了三只灯笼出来,特地往她眼跟前一送,歪理歪气地道:“瞧,够不够亮堂?保证摔不着您。” 第28章那个杂物间。 灯笼里罩是白绢纱糊的,外头还有个竹编的圆筒套着,三个灯笼凑在一处,像三个人并头搭脑凑在一处瞧热闹,促狭滑稽。 西屏拿了一只过来自己提着,还想着方才和顾儿在屋里说话时的情形。顾儿滔滔不绝讲了他们兄弟好些小时候的趣事,和她印象中一样,他大哥要内敛敦厚得多,有时候不免要吃时修一点暗亏。 顾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与窗外哪里的蛙虫声,并作了一片祥和温存,哪怕时过境迁,也使人醉意绵绵地眷恋。 时修睐眼看她的脸,那半黄的脸上有笑的余韵,看得人一颗心情不自禁地软化了。他怕她忽然不见了似的,并着她走近了一点,“您和我娘在屋里聊什么?” “说些从前的事。”西屏也睐着眼瞅他,“我记得你小时候欺负你大哥老实,把你外祖父给他的零钱还哄骗了去。” “那怎能叫哄骗呢,是大哥自己要和我打赌。” “赌的什么?” 那时他偷么把一点泥抹在她裙子上,赌她发现了会不会哭。他赌她会哭,他大哥说何至于,最后果然看见她提着裙子在园子里淌眼抹泪。 他没敢说给她听,只是衔起下嘴皮子在旁边笑。 西屏懒得追问,免得问出来惹自己生气,便翻了记白眼,“鬼鬼祟祟的,能是什么好事?灯笼拿来,不要你送了!” 说着劈手将灯笼全部抢了去。时修追着问:“真不要我送?” 她不理睬,昂首挺胸地朝前头走,他只得在后头喊:“您好歹也给我留个亮啊!” 见她脚不逗留,头也不肯回,也不搭话,他便把手闲适地反剪起来,刻意扬高了吊门,“那许玲珑——” 果然就见她提着三个灯笼兔子似的急忙蹦回来,仰着一副凶巴巴的面孔朝他吼:“夜半三更的,你说什么许玲珑?!” 然而她再凶看起来也不至于能吓唬到他,不过怕她打他,他把身子向后微微仰过去,吭吭笑两声,“还要我送么?” 她瘪着嘴恨他一眼,只得把灯笼挑杆又塞回他手上。 次日午间,顾儿因怕西屏费心张罗给那付家婴娘的礼,便不歇中觉,在库里挑了粉色蜀锦抱来。说是姚淳有一年上京述职,皇上亲赏的,一直放在库里没舍得用。 西屏一壁把圆案上搁的一只扁匣子拍拍,一壁绕案过来,“家里都舍不得用,又送去给旁人做什么?留着裁衣裳好了,我这里业已打点好一份礼了。” “家里谁用这颜色裁衣裳?除了我,都是男人。” “给大奶奶留着。” “你不知道她,她不爱这类粉粉嫩嫩的颜色。”不过顾儿转头一想,也罢,这样好的缎子白给了那婴娘,是有些不上算,便歪着脑袋看那案上的匣子,“你预备的什么?拿来我瞧瞧。” 西屏拿到炕桌上来,是一柄缂丝梅形纨扇,双面绣的扇面,蝶戏百花。顾儿举起来看,“唷,绣工真精细,料子也是顶好。” 西屏吐了吐舌,“想是丫头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放在箱笼里的,倒是把新扇子,不过我嫌太花,不喜欢,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送她好了。” “你们姜家实在有钱,这样的扇子可不是寻常人使得起的。” 那如眉端着茶进来听见,笑着走来道:“再有钱也不能随便拿这样的扇子送人啊,是我们奶奶大方。”说着睇一眼西屏,“我们奶奶惯来这样,在家不管账,心里对钱也没个数,手里也是宽进宽出的。” 顾儿细听她的口气,仿佛是有些埋怨的意思。西屏自然更能听得出来,当着顾儿的面,却不教训她,只说:“钱这东西,不就是今日赚明日花嚜,难道当命似的守着呀?” 顾儿吊起一双微冷的笑眼,打量着如眉,“做主子的手上宽进宽出,就是你们做丫头的福气,该高兴才是啊。有些人家的丫头,一年忙到头,除了那几个月钱,得不着主子的赏,那才要哭呢。” 如眉尴尴尬尬应了两声,转头出去了。 顾儿立刻板住脸,“这丫头怎么一点不懂规矩?倒抱怨起你做主子的不是来了。” 西屏微笑着抿茶,还是那.话,“她原是我们二爷收用过的人,阖家都当她是半个主子。” “怪道呢,原来是个做姨娘的。那怎的姜家放着别的丫头不调遣,又叫她辛辛苦苦地追到这里来?她该在家做她的半个主子嘛!” “她聪明能干嚜。”西屏抿嘴笑着,目光幽冷的湾在眼睛里,不知是褒是贬。 一转脸她摇摇手,表示不去说那些,笑咯咯起身来拉顾儿,“正好姐姐来了,帮我挑拣身鲜亮点的衣裳,后日到鲁家去好穿,免得我穿常穿的这些颜色,不像是去人家贺寿,倒像去吊丧。” 顾儿眼力果然不错,替西屏拣了一件琥珀色长衫,下头是茶色熟罗裙子,难得她肯穿这样有颜色的衣裳,这日一早走到门前来,时修与南台的眼睛便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预备了软轿给她坐,时修与南台皆是骑马,也带着丫头小厮,摆足了官宦人家的款。及至鲁家门前一看,也不知哪里来那些车轿,那排场不像是来给婴娘贺生日的,倒像是来恭贺鲁大人高升之喜。 因车马幢幢,人影憧憧,在门前迎客的付淮安也没看清情形,走上前来,向背着身的如眉就作了个揖,“多日不见,潘姨妈万福。” 她不是潘金莲 第21节 那如眉回过身来,打量他一眼,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 付淮安呆了下,原来是错认了人,待要张嘴,时修从马上跳下来道:“这是我六姨的丫头,六姨还在轿子里呢。”说着打起轿帘,适才请西屏下来。 西屏笑着朝淮安点头,“不怪你认错,这丫头的身量个头原和我有些像,好些熟人背着身都要认错。恭喜你家奶奶千秋,还是你家奶奶面子大,不在家过生日还来了这么些人。” 多半都是鲁家的亲戚,也是婴娘母亲娘家的亲戚,自然要巴结鲁大人,也愿意奉承婴娘这位苏州同知女儿,所以一请即到。 不过差不多淮安都不认得,婴娘为显足了她自己在夫家很有当家做主的派头,自己不出来迎客,专打发丈夫出来迎客。付淮安迎来迎去的,简直不知该怎样称呼,幸而有位鲁府的管事陪在跟前给他引介。 淮安因候到他们,正可以趁机将他们领到厅上,好逃离这窘境。 不想进来在小花厅外头廊角那里,看见婴娘同鲁有学在说话,不知说的什么,两个人作娇作嗔地笑着,远远看去形容亲昵。西屏瞥付淮安一眼,想必他也看见了,却装看不见,竭力用笑容掩饰脸上一点尴尬,朝廊对角喊他们:“你们看谁来了?” 那二人看见他们,不动声色地各向旁让开些,紧着绕廊迎来。鲁有学自和时修南台二人攀谈,婴娘则挽着西屏的胳膊,在后头慢慢走,“怎么太太没来?想是看我们小辈,她不肯赏脸?” 西屏笑道:“哪里话,一则是家里有点要紧的事脱不开身,二则姐姐怕她来了,七姐脸皮薄,不自在,倒使你们不尽兴。” “这是多心,七姐巴不得你家太太来呢。” 婴娘一面说话,一面盯着前头时修的背影,见他芝兰玉树,风度翩逸,一下又将她表弟鲁有学抛在脑后了。 和西屏客套间也有些漫不经心,敷衍了几句,便撇下西屏追上前去和时修娇笑调侃,“听表弟说,姚二爷平日很少到人家吃酒做客,难得今日一请就来了,不知是给我面子呢,还是看我们七姐的面子。” 时修原是为查案而来,可证据不足,不好明说,只得随便敷衍两句:“都有,都有,奶奶亲自下帖,怎敢不来?” 婴娘心满意足,止不住眼波情荡,“你放心,不叫你白来一趟,今日有的是好酒好菜好戏!” 那鲁有学瞟了时修一眼,不大介意,横竖这又不是他的老婆,也知道他这表姐惯来如此。他和她缠在一起,也不过是抱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理,谁当真还要为她吃醋么? 再说最该吃醋的也轮不到他,他又瞟付淮安,淮安脸上细看能看出点难堪,但绝不发作,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刻意落后一步,和西屏走在一处,没话找话,“姨妈近日可好?在江都还惯?” 西屏看出他的心理,只好陪着说话,“江都和泰兴县相隔不远,吃喝风俗都大差不差,没什么不惯的,怕是你们从苏州远道而来会有些不惯?” 淮安面上始终挂着片勉强的笑意,“我们也没什么不惯。” 她看出来,他悻悻的情绪还是为走在前头的三个人。 那婴娘也不知有意无意,偏要挤在时修与鲁有学中间,左边一句,右边一句,说不了两句便掩着嘴咯咯发笑,比许家的月柳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她是寻开心,所以一切风情流露皆是发自真心,月柳是为钱,难免偶然泄露出一丝勉强之意。 这付淮安也有点可伶,偏是个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说。今日因也有时修之过,西屏怀着一点愧疚心,对淮安说起话越发体贴温情,“你我同在异乡为异客,我知道,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有些不便宜。可三爷还不比我啊,三爷身边有妻室妹妹伴着,家中也还有亲人可惦念,应当欣慰点。” 淮安听了这话感到意外,这些话为什么对他说?论理两个人还不算熟,又有男女之别,一个不大相干的女人同一个不大相干的男人说这些话,似乎有点故讨怜惜的意味。 也听说过她是因为在泰兴婆家惹出些闲言碎语,为避风头才暂且投到这里来的。他突然想到那日在许家,她在桌子底下踢他的那一脚,登时心生厌恨。 一时走进厅上,因里头本来有些客,大家分散来坐,格局又发生点变化。婴娘自是坐在上首椅上,一看淮安也要在旁落座,笑眼就冷了几分,盯着他嗔怪道:“外头还有客呢,你又回来躲懒,今日我过生日,你好歹叫我受用一日,难不成还要我去大日头底下迎客啊?” 淮安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只得又在众人打趣调笑中受命出去。有些女眷就趁这时奉承婴娘,说她运气好,嫁了个这样千依百顺体贴的男人。 时修本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更听不见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坐在西屏身边,悄悄和西屏道:“咱们分头,你在这里探付家奶奶和鲁家奶奶的话,我叫鲁有学领我和姜三爷在府中逛逛。” 西屏暗暗点头,时修便站起走去鲁有学身旁小声道:“鲁兄,这么些妇人说话,你好意思坐在这里听么?不如领我和姜三爷逛逛你府上,从前来你家,倒未细逛过。” 鲁有学自然应允,跟着站起来,同叫上几位年轻男客。婴娘一看他们像要出去,忙喊住,“嗳!上哪去?” 鲁有学回首笑道:“你们诸多女人家在这里说话,我们干坐着没意思,我领他们各处逛逛。” 婴娘噘着嘴道:“有什么可逛的?我们女人家说话就这样没意思?” “不是恁的说,只是奶奶们说话,我们哪里插得上嘴?不如放我们去,彼此都自在些。” “我看你们都是不安好心,园子里正搭戏台子,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小戏在那里排演呢,可打的这个主意不是?” 那鲁家奶奶霓琴实在看不惯他二人当众在这里嗔来怪去的,难得抢在婴娘面前做了回主人,“就放他们去吧,看他们在这里干坐着也是无聊。一会开席后,你领着客人们一径到轩馆内去吃饭。” 鲁有学答应着,众男客如蒙大赦,走出厅来。鲁有学称他家园中有几株洛阳来的牡丹开得正盛,要领着众人前去观赏。大家一见好花和风丽日,便争先恐后卖弄文采,将毕生所记得的词句都翻出来,凑诗的凑诗,拼词的拼词,然后再互相吹捧。 趁这热闹功夫,时修向南台递个眼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来人堆,一路寻往鲁府厨房里去。 厨房设在个小院内,里头正热火朝天地预备中午的席面,有那好吃的小厮趁这时候跑来偷嘴,在廊下撞见时修两个,因认得时修,便打拱问:“姚二爷怎的逛到这里来了?” “闲逛,和他们走散了。” “我领二爷回厅上去?” 时修反在吴王靠上坐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我看你们厨房这里倒别有一番人间烟火的意趣,我就在这里坐会,不急。” 那小厮忙绕进灶间去瀹茶,时修跟着望进那厨房里,见有几个厨娘奔来跑去地忙,要酱要盐地嚷着。灶间望出来,右边有一块两房相逼的天井,那院墙有一道随墙门开着,望出去,正是那条无名窄巷。 二人走到那天井里,适逢有个婆子挑着两筐菜蔬进来,脸上骇异,“您二位是?” 南台打拱道:“噢,我们是来贺付家奶奶生辰之喜的客人,不小心走到这里来的,顺便讨杯茶水吃。” 正说着,那小厮端着茶水走来,那婆子便让开了。时修看着那扇随墙门问:“你们家这扇门也不关?倘或有贼人走进来怎么办?” 小厮笑道:“二爷说笑,大白天的谁敢找死,闯到县太爷家中?何况这院里进进出出这么些人呢。门开着,方便送菜送柴的人进出。” “主人也从这里进出么?” “主人谁肯走这里?东大街上开着大门,再不济,那边槐花巷里开着角门,主子门进出不是车就是轿或是马的,走这里进出多不便宜,这都是下人走的。” 时修站在那门上,朝巷子里望去。 南台接着盘问那小厮,“你们也常由这里出入么?” “小的们也多是打那边槐花巷的角门出入,这里还是厨房里的人走得多。” 南台笑了笑,乔作没见过什么世面,“要说还是你们官宦人家规矩大,一道门出入,还有许多讲究。不像我们家,全没章法,下人们乱作一团,譬如出门吧,有的奴才比我们做主子的还体面,骑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的,不知道还当他就是我们姜家的主子呢。” 那小厮笑道:“那我们可不敢,我们老爷最看不惯仗势欺人的奴才,常训斥我们在外头不要得罪人,谁敢那么去招摇?再说我们家人口不多,马匹也不多,主子们随时要用,谁敢私自骑上街去?” 时修抱着胳膊走回来,看着右廊下的一间屋子问:“那屋子也是灶间?” “那是间仓库,堆的都是些拆换下来的门窗桌椅什么的。” “进去瞧瞧。”说着,时修已先入廊下。 那小厮忙赶上来道:“这有什么好瞧的?屋里常没人清扫,都是灰。” 时修笑道:“看看有什么?我新近养了只猫,正想着要搭个猫棚,要是有不用的板子,也问你们家讨要两块。未必你们家还舍不得?” “二爷哪里话,您尽快看。”推开门,那小厮却自己疑惑道:“咦,这些婆子几时勤快起来了,连这间屋子也扫洗了。” 时修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见靠墙斜立着许多门板雕窗,横七竖八地垒着许多桌椅板凳,便循着那些板子往里走,走到墙角,蹲下身,朝门板后头看,斜空出一块地方,连这犄角旮旯也清扫干净了。他试着向里跻身进去,正好够一个人立着。 他钻出来问:“这屋子常有人进出么?” 那小厮摇头,“谁到这里来?乱七八糟的,又都是灰。” “你方才不是说,有人打扫么?” “小的也不知是谁忽然这么勤快起来,平日这屋子常不见人打扫。” “厨娘们不在这里歇?” “那灶间里有个隔间,是她们吃饭的地方,素日她们只在那里头吃饭歇息。” 时修点点头,口里又漫不经意地说:“有点肚饿,走,去你们灶间瞧瞧有什么现成的可吃。”又和南台低声说了两句,不知说的什么,只见南台点点头,从那角门里出去了。 时修自与小厮踅进灶间,里头锅碗瓢盆正响得沸反盈天,那小厮管厨娘要了一屉现蒸好的肉馅扁食端到里间。管厨房的婆子也在里头摘菜,见他们进来,忙笑着把菜篮子收拾到墙根底下,一张宽大的长饭桌让给时修他们。 时修坐下来道:“妈妈只管在上头坐,桌子这般大,谁也扰不着谁的。” 那妈妈又笑呵呵坐上来,“敢问您是哪家的爷?” 那小厮道:“这是府台大人家的二公子,最是随和的一位爷。” 妈妈忙起来福身,“怪道我看是这样不凡的气度。二爷怎么走到我们厨房里来了,就不怕给油污腌臜了?” 时修笑道:“这有什么,谁不吃饭?要嫌腌臜,各人先把各人的胃肠掏出来洗一洗,修成个只食风露的神仙,这就不腌臜了。再说我看你们家厨房倒还干净,连那杂间里也不见什么灰。” 说得那婆子呵呵直笑,“那间屋子啊,那是前些时我们大奶奶说了一声,否则谁得空去扫它?里头又不坐人。” 原来那屋子是霓琴叫人扫洗的,时修沉默须臾,笑睇婆子一眼,“你们大奶奶是个贤惠人,有时候我们朋友间玩笑,都说有学兄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娶了她。” “那是没说的,人又善,脾气又好,当家也没得说。您看今日这席面,要换别家的奶奶,哪有这耐心替客人张罗?” 时修附和着点头,“也亏得你们厨房里这么些人手,否则像今日这样的局面,哪里忙得过来。不像我们家,厨房里统共就三位厨娘。” “我们家也是三个人,别的是为今日表姑娘做生日,特地到张大人府上请来帮忙的。” “你们家三个人,忙得过来?” “不是摆席也不怎样忙,我们府上人口也不多。素日吃过午饭收拾了,还有两个时辰的空闲呢,大家到园子里逛逛走走,或是在这里歇中觉,混到下晌,忙过晚饭,留个值夜的人,就各自散了归家。” 时修慢嚼慢咽地,“想必近来除了今日的生日宴,就是清明前后一阵有些忙?” “清明我们家倒闲哩。”那婆子随口道:“太太过世不到三年,一到清明,勾得老爷伤心,这两年都不曾请客,只在自己家里静静地烧纸祭拜。” 时修眼色幽沉下去,假以漫不经意的口吻问:“三月初四那日,你们府上也没有客?” 那婆子思来摇头,“没有,那日连老爷也不在家,往人家府上做客去了。” 时修转头和那小厮调笑,“这妈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怎么听说那日你们府上宴客,还请了几个粉头来家唱曲?” 那小厮也道:“这是没有的事,谁敢在这时候触老爷的霉头?请唱的,老爷听见了还不骂死。” 时修脸色沉下来,“真的没有?” 那婆子打着保票,“肯定没有,若请客,我们厨房里会不知道?那日清闲得很,午饭吃得早,大家收拾了,早早的就到各屋里逛去了。下晌我回来看见那道角门开着,还骂了人,这么不仔细,厨房里一个人不在,竟放任那道门开着,倘或进来个贼人如何开交?好在是没人进来。” “那道门你们常开着?” “厨房里只要有人在,就都开着,免得送柴送菜的人来,敲门听不见。” 时修默然思忖,所以那日午间,凶手正好带着许玲珑出入此门,而这里的婆子们吃过午饭歇的歇,逛的逛,才没被人发现。 第29章一双暴露着杀意的眼睛。 却说那边小花厅上,妇人们谈谈讲讲好不热闹,鲁大人得空也来招呼了一趟,那婴娘一见他便挽着撒娇,“舅舅给我预备了什么生日贺礼?趁这会就拿出来吧,好让我们都开开眼。” 鲁大人笑呵呵地捋着胡子,“你爹做着苏州府台,家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还要来盘剥我的?我倒是给你预备了一份礼,就怕不合你姑娘家的心。罢罢罢,我也顾不得合不合你的心了,横竖是我做舅舅的意思,你使丫头去我屋里自取去。” 说着借故出去了,把一个府宅都放给婴娘去闹。 他一走,满屋子的年轻妇人皆松了口气,到底不惯有个长辈在跟前,大家又热热闹闹说起来。西屏因与这些人都不认得,没怎样多说,只和七姐在后面桌上低声交谈。 有个丫头来前换茶,不留神碰倒了茶碗,撒了些水在西屏裙上,马上听见婴娘骂起来,“你不省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谁派你到跟前来端茶递水的?连我的客人也得罪了,看我不打你!” 今日人手调用都是主人鲁大奶奶霓琴在安排,她听见,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忙走来问西屏:“可烫着姨妈没有?” 西屏起身弹着裙上的茶水,笑着摇头,“不妨事,这茶不烫。” 她不是潘金莲 第22节 那婴娘也走来,“七姐,你带姨妈回屋里去,找条裙子暂且让姨妈换下来。” 西屏本要回绝,心下又忖度着时修他们是男客,必定走不到后面女眷的屋子里去,她正好趁这机会走到里头去查看查看。便没回绝,道了声谢,跟着七姐出了小花厅,一径往二门里去了。 这付家三口住在园中靠南的一方院内,甫进院,见几个丫头媳妇在廊下说笑,带着苏州口音,都是他们从家带来的仆婢。 西屏一壁跟着七姐踅进东厢房,一壁说:“想你们家在苏州也是大富之家,带了这么些仆从出门,也不嫌麻烦?” 七姐吩咐丫头到卧房里找新裙子,请西屏在隔间榻上坐,又使人瀹茶,“姨妈见笑了,我是用不着这么些人服侍,这次过来,我只带那一个丫头,旁的都是我三哥三嫂的人。”说着小声笑了笑,“三嫂那个人好讲排场。” “你三嫂是官宦小姐出身,在娘家必定就有许多丫鬟服侍,嫁到你们家,想必你们家也不肯亏待了她。” 一抹笑意滞在七姐面上,想到方才小花厅上,她嫂子待时修那股殷勤,心里多少有些不爽快。她啻啻磕磕地,终于忍不住叹气,“谁敢亏待她?做生意的人家,买卖做得越大,越是要仰仗官府,所以我们全家都奉承着她,连老爷太太还让她三分,更别说我们这些小辈了,全家差不多的事情,都是凭她主张。” 西屏点着头,“那你三哥呢,凡事也是听她的?” “了不得,三哥敢和她说一个不字么?她那些言行举止,您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三哥也只能当个睁眼瞎,免得闹起来,既得罪她,自己面上也不好看。” 这男人也是窝囊,不过没办法,谁叫人家娘家厉害。西屏满面温柔的笑意,握了握七姐的手以示安慰。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听见外面丫头们喊“三爷”,知道是付淮安进来了,七姐忙走出去问:“三哥,客都到齐了么?” 付淮安走到廊庑底下来,一脸厌倦,“不知道,想是到齐了,你三嫂到底请了多少人?” “我也不知道鲁家哪里会有这么多亲戚,三嫂不管熟不熟的,一律都要请,我也不敢说什么。你进来做什么?” “我来换身衣裳,太阳底下晒出一身汗。”付淮安也不知屋里有人,一径走进来,“你倒杯冷茶我吃。” 不想西屏在这里,他楞了下,和西屏作揖,“姨妈怎的不在厅上和他们说笑?” 西屏起身还礼道:“茶水打湿了裙子,你奶奶周到,要七姐找条裙子给我换。” 果见她有一片裙子湿漉漉地贴在腿上,腿很纤细,隐约可以看见一片柔美软弹的肉。付淮安把眼调开,勉强笑着,“姨妈请自便,我先回房去了。” 然而走出去,觉得她那片隐隐绰绰的肉是贴到他身上来了似的,心里感到黏暖潮湿。他想驱退这感受,这感受却像阴魂一般,散开些,又围拢来。有的女人的骚气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自然也是奔着人骨头缝里钻,浑然天成,好比胭脂雕饰和天生丽质的区别,原始的才最具攻击性。 他被西屏攻击得心绪焦躁,坐立不安,换衣裳也忘了,在屋里一圈圈地踱步,如同只无处可逃的困兽在原地打转。 一会七姐领着西屏进来这屋里,笑道:“我的个头比姨妈矮,我的裙子姨妈穿着短了半截,三哥,我来找一条三嫂的裙子。”说着自进了卧房。 西屏只得不好意思地向付淮安点头致意,“我也真是麻烦,搅扰了。” 一面说,一面看一眼这屋子,这里的装饰布置得倒很称她的心,东西陈列整齐,帘笼垂放工整,像个诗人的手笔,一切都讲究对仗。 她不由得笑起来,“这屋子是谁收拾的?难得如此齐整。” 付淮安笑道:“噢,是我吩咐丫头们收拾的。我这人就是这点不好,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丫头们都嫌烦。” “这倒难得,一向男人家都留意不到这些小事。” 说起来“男人家”“女人家”这类词,总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付淮安觉得这些题外话不该说,所以止不住想她是不是故意说的,有意铲平彼此的辈分,拉近这似熟非熟的距离? 这想法一冒头,几乎就是肯定,有关她那些传言,还有那日她在桌底下踢他的那一脚,似乎都在此刻得到她别有用心的印证。 他不禁心痒难耐,所以更厌憎了她,咬牙切齿地想,风骚的女人无外乎都是祸根! 西屏还在环顾这屋子,越看越有种窝心的喜欢,正墙下的长条案上供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梅瓶,连瓶内插的花的枝丫都有种不容参差的对称,她情难自禁抚着那枝上的玉兰花,像是误入原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笑意挹漾。 “这两枝花,连开的数量都是一样。”是赞赏的口吻。 回头间,却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漆黑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杀意。 西屏楞了神,忽然听见七姐从卧房里出来,“这条裙子的颜色和姨妈身上的差不多,姨妈试试?” 她回过神来,方才那一双眼睛像是错觉,付淮安还站在离她半丈远的地方,脸上还挂着那有礼的微笑。 “多谢。”西屏笑笑,去接了裙子,跟着七姐回东厢房去。临到门上,回首看一眼付淮安,向他点点头,“真是有劳了。” 那裙子也不合身,七姐打发个丫头去告诉霓琴,要转去她屋里找合适的裙子。在园中撞见那班吟诗作对的男客,里头没有时修和南台,七姐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走去问鲁有学:“表哥,姚二爷和姜三爷他们哪里去了?” 鲁有学正在人堆里找,西屏忙替他们遮掩,“八成是你们作诗,他们怕才疏学浅露了怯,故意躲开了。不必找,一会开席自然就出来了。” 言讫仍告辞走了,路上西屏打量七姐失落的小脸,忍不住笑起来。七姐问她笑什么,她却不肯说,也说不出道理,反正觉得是有种自己的东西受人家喜欢的愉悦。 当然按理说时修是他爹娘的,但今日这样的场合,他们与众人皆疏,独他与她是亲,她又是他的长辈,仿佛是抱着人家圈养的一只漂亮猫儿走在街上,那些陌生的喜爱的目光她都如自己是主人般,理所应当地受用着。 未几走到霓琴院中,恰好在院门口碰见赶来的霓琴,抱歉道:“我早该想到她们的衣裳姨妈未必能穿,害姨妈白跟着跑一趟。” 说话走到正屋里来,霓琴打发丫头去找一条新裙子,微笑着请她二人坐下来吃茶,“不急着回厅上去,她们也不知哪来的那么些话,闹得我耳根子嗡嗡响。想必姨妈也嫌吵闹,不如在我这里多坐会,等开席了再过去。” 正和西屏心意,“原来大奶奶也好清静。” 七姐道:“大奶奶是最好静的,都是为我三嫂才累得她跟着四处张罗。这也怪我三嫂不明事理,分明是客中,不说少给主人家添麻烦,还要累烦人家,我替三嫂给您赔个不是。” “这没什么,你也客气得过了头。”霓琴话里虽是宽宏大量,可神色却又几分恹恹的不耐烦。 这不份不耐烦,自然还带着对婴娘放荡不轨的不满。西屏早看出来了,婴娘与鲁有学有些不清不楚,至于到了哪步田地她虽不知道,可只看二人说笑打趣间,简直旁若无人。 她不好多说什么,只陪着尴尬的笑容,“付家嫂子的确是有些——” 霓琴道:“嗨,既是老爷的亲外甥女,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多见谅。” 七姐暗暗想着,有的话当着西屏说一说也好,好叫她回去说给时修听,以后远着她三嫂些。便三吞五咽的,笑着抬头,“大奶奶不好说三嫂,也该多管着表哥一些。” 一听这话,霓琴忙看西屏,见她脸上没有意外,心道鲁有学和婴娘那般不知收敛,但凡长眼睛的恐怕都瞧得出来,她这里还有什么可遮掩的?索性长吁了一声,“我哪里管得住他?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你倒要好好劝劝你三哥,你们在扬州是客,我不过忍耐一阵也就完了,可他们是夫妻,难道你三哥就打算一辈子当个瞎子?” “我也劝过三哥,可我三哥那个人,有话只管咽在肚子里,连吵也不敢和她吵。” 霓琴略带嘲讽地笑道:“你三哥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西屏微笑着听她们说,心道未必,方才在那屋里一瞬间的错觉,恐怕不是错觉。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越是绝口不提的,心里越是过不去,也许他有他排解的方式。 就像她那丈夫,凭人家怎样议论他,面上云淡风轻满不在乎,但回到屋里,一腔邪火都发在她身上。她一想到,仍感到皮肤上有蜡油滴下来的灼痛。 日头益发灼热起来,蝉声织成的网罩在半空中,使人耳鸣。开席的时候众人汇集起来,一则六折屏风将男女各分左右,安席片刻后南台适才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独西屏留意到。 待散席归家后,她追着他们回到房里,因问南台,“三叔午晌是到哪里去了?” 南台接过四巧案盘里的茶,忙呷了一口,在桌旁坐下来,“不出二爷所料,午晌我到乔家去问,据当日门上的小厮说,那日在门前看见许玲珑和许扶云姊妹二人吵架时,是有个人骑着马从巷子里走过,行得很慢,好像是有意在听她们吵什么。” “那小厮认不认得那人?” “不认得。不过他说,是位年轻公子,锦衣华服,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时修嗤笑道:“废话,平头百姓谁家骑得起马?” 西屏茅塞顿开,“你怎么知道凶手是在乔家门前遇见的许玲珑?” 时修摇头道:“我其实也并不知道,只是猜测。我想那凶手并不是蓄谋杀人,而是在路上碰巧撞见了许玲珑,临时起的杀心。” 她眼睛向下一转,默了须臾,“你又是从哪里看出他是临时起意?” 时修便将鲁府厨房那个杂间说给她听,“那屋子到处是灰,倘或是我要蓄谋杀人,绝不会选在那间屋子里动手,人一旦挣扎,到处都会留下痕迹。我想这个人一定是在鲁府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二是从那扇角门进去,再往里头走,不免要碰见下人,于是就近在那间屋子杀了人,把尸体藏在那些竖堆的门板后头,等到凌晨再从那道角门出去移尸,完事后,再叫人去打扫了那间屋子。” 南台茶盅噙在嘴边,正要呷,灵光乍现,又插话,“那屋子是鲁家大奶奶命人打扫的——那杀人的,会不会就是鲁公子?乔家小厮说骑马经过的人像是个官宦公子,也许霓琴知道是她丈夫杀了人,为帮丈夫隐瞒,所以才叫人去打扫那屋子?” 照此说法,鲁有学起初就认得许玲珑,认尸的时候他是装不认得。时修拧着眉自忖半晌,又问南台:“乔家那小厮可说清楚骑马之人的相貌?” 南台抿嘴摇头,“他只说胖不胖瘦不瘦的——鲁公子正是这身段。” “穿的什么衣裳他可还记得?” “说是穿着件靛青的外氅,里头穿的什么他没留意。这样的衣裳也是遍地。” 靛青色的外氅,配蓝色的汗巾子,这颜色倒是搭配得十分相得益彰,这个人穿戴想必很有些讲究。西屏沉默着,脑中忽然蹦出一个人影。 又听南台道:“我看鲁公子的衣着穿戴就不俗。” 时修道:“这说明不了什么。” 两个人在那里逐一分析鲁有学是凶手的可能性,难得西屏没插一句嘴,始终在榻上沉默着。 隔了半日,时修见她有些出神,走来跟前扣了两下炕桌,“怪了,您怎么不说话?” 西屏恍然抬头,目光在他脸上汇集起来,又笑开了,“我在听你们说呢。” “依您之见呢?” “要我说——因鲁有学是个惯来眠花卧柳之人,许玲珑虽不认得他,大约也听过他的名字,所以那日,他们在路上偶遇,他若是邀许玲珑上家坐坐,许玲珑未必不肯。” 时修站在炕桌前,虚着眼凝望窗外刺眼的太阳光,“你这说法也说得过去,只是鲁有学杀人的因由是什么?” 南台在桌上搭口,“会不会是他邀这许玲珑进了角门,欲行不轨,许玲珑不答应,他一怒之下就杀了她?” 时修笑了笑,掉转身来,“我和鲁有学相识多年,我知道他,他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了,出手阔绰,只要是他看中的姑娘,还没有不肯相就的。就算真有不肯的,他也不会发怒,他待女人一向不用强的。” 说着说着,话题渐往下流走了,他的眼梢向下一瞥,看见西屏的脸,陡地觉得有点尴尬。他便打住不说了,咳了两声,朝外头要茶。 西屏微仰着面孔,以不可理喻的眼色打量他,“茶不是在桌上嚜。” 他又嘿嘿笑两声,“说话间就忘了。我给您倒茶吃。” 西屏举起炕桌上的茶盅,“我这里不是有么?” 他遂又改口,“那您饿不饿,吃不吃点心呢?” 又犯了起呆来了,西屏无言以对,乜他一眼,赶上那“三姑娘”蹭到她裙下来,她唯恐粘上毛,便起身告辞出去。 才走须臾,南台也跟着告辞出去,两步撵上她,“二嫂,二嫂。” 西屏在场院中顿步回首,“三叔还有事?” “噢,没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去,“近来日头大,我知道二嫂怕热,在外头拣了副清热消暑的药,二嫂拿回去,叫丫头煎来吃。是甜的。” 西屏呆楞少顷,看见他额上的汗,到底接了过来,“有劳三叔。” 待要走,南台又喊她一声,“二嫂。”紧着一段沉默。日头晒得人焦心,就怕此刻不说,日后归家,更不好说了,“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二嫂。” 西屏听后,低着脸看手上的药,须臾抬起脸向他微笑,“你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我明白。” 他不大相信,她要是真不介怀,怎么会到这里来还是和他疏远?他还是觉得失落。 屋里只剩下时修在那里踱来踱去,还是不觉得那骑马之人是鲁有学,虽然他出行一向有骑马的习惯,那杂间也的确是鲁大奶奶命人打扫的,可并不见得她就是为丈夫善后,也许只是个巧合。 他左思右想,总觉当中还差什么环节接洽不上,绕着饭桌喃喃自语,“差个什么呢?到底是差个什么——”渐渐把个眉头越挤越紧。 想到次日午间也没想明白,只恨有时候人的脑子就跟给什么堵上了似的,偏在一些小事上打盹。恰是此刻,看见那三姑娘溜进卧房,不知哪里得了个碎布缝的球,上头缀着两个小铃铛,它拿爪子叮叮当当地扒着那球玩耍。 那铃铛响得时修心窍乍动,可不是!当日凌晨,凶手是用什么搬运尸体到那小陈村?即便是个身强体健的男人,也断背不动那么远的路程! 他想到什么,一下翻身起来,便要出门。 给四巧在门上拉住,“就要吃午饭了,你又往哪里去?” 他不理会,甩开她的手,一径套了马奔着鲁府旁边那条无名小巷中去。至那巷子恰值午时之间,正是那日许玲珑遇害的时辰。鲁家那角门上斜着大片火辣辣的阳光,直扑到天井里去,那如同罗网一般的蝉声里,一辆独轮木板车正依在墙下。 跨进门去查看,可巧碰见个婆子从灶间里出来,在廊角下看见他,便笑着迎到跟前来,“唷,姚二爷怎的从这门里进来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23节 时修直起腰,“噢,昨日回家后发现遗落了一个香袋子,我想大约是落在你家厨房里,所以回来找找,不好搅扰了你家主人午歇,就从这里进来了。” 婆子揪着眉道:“昨日散席后收拾厨房,可没见着什么香袋子。要不您到里间稍坐,我问问她们去。” “不必了,一个香袋子而已,找得见就罢,找不着就算了,不劳烦你们。”说着瞥一眼那独轮车,“这车是做什么用的?” “这车啊?这车是拉菜用的。” 那车上绑着个大竹筐,深浅粗圆正好够弯个人在里头。时修弯腰细看,忽然光阴一折,照见几丝黑发。小心翼翼取出来,两头拉开,那长度正与许玲珑头发的长度不出一二。 他卷起头发收进个荷包内,转头问婆子:“这车是日日使用么?” “不是,我们府上的菜蔬日日有人送来,除非家里临时来客菜蔬不够,才推着它上街自去买些回来。” 时修点点头,又笑,“我想我的香袋子会不会失落在那杂间里?昨日我在里头转过,我进去瞧瞧,妈妈请自忙吧。” 那婆子觉得奇怪,可人家做大人的,总不会是来偷他们家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因此也不多问,忙着回灶间歇息,随他自己推门进去。 在里头查找半日,还真给时修在块窗板子上找到小小一绺碧青的碎布,苏罗料子,对着门口的太阳一看,纺的暗纹像是莲枝纹。 “二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忽闻人问,时修忙收起那绺碎布,见门前站着七姐,含情脉脉的眼睛里乍迸出一份惊喜。 第30章她是我的药。 按说那七姐乍见时修,又是意外,又是欢喜,两只眼睛在太阳底下亮锃锃的扇着扇着,脸上浮出两片红云,一个身子扭着看向灶间,幸而没人,可以放心地慢慢将下巴半低下去。 时修一见这情状,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跳离这里。可手心里那绺布片咬了他一下似的,他一转念,便朝她笑起来,“原来是付姑娘,我有个香袋子昨日好像是掉在这里了,过来找找。” 七姐羞赧着责怪下人,“二爷到家来,怎么也没听门上的人说。这些人真是,只怕又溜到哪里躲懒去了。” 时修将下巴朝旁一递,“我是从这道角门进来的。走大门,怕又扰得你们家不安宁,这时候大家都在歇中觉。” 这人真是有礼又体贴,七姐变着法地给自己想象中的他加筑金身,不过见这几回,他在她心里的印象已几乎是完美了。 她情不自禁跨进门,“那香袋找着了么?”因见时修摇头,又笑道:“我帮你一块找找吧,是什么样子的?” “啊——是,是一般的样子。” “一般的样子?”他一说话就招她笑,她弯着腰在那些木头堆的犄角旮旯里找,“亏得这屋子前些时清扫过了,否则你的香袋子掉进灰堆里可不容易看见。” 闻言,时修心弦绷起来,乔作随意地笑问:“怎么,姑娘竟如此细心,连这府里哪间屋子几时打扫过都知道?” “是我想着打扫的,怎么会不知道?可惜我叫人人不听。” “未必鲁家的下人不听你差遣?” “我们是客嚜,大约他们嫌烦。” 时修在后头半笑不笑地盯着她,“既是做客,怎么连人家的杂间也管起来了?难道你还到这里来坐着不成?” “谁没事会到这里坐?是那日三哥说想找块板子垫卧房里的脚踏板,走到这里来,嫌灰大,叫我让人扫一扫。我哪里使唤得动他们家的人呢?只好去烦大奶奶了。咦,二爷的香袋子一定是掉在这里了?” “我也说不准,既找不到,就别找了,别再累着你。” 七姐直起腰一回头,看见时修站在门前的那片光里,笑意温柔,那温柔里,又像是怀有什么目的。 他走上前,捏着袖管子把两根圆凳掸了掸,自己先坐下去,“坐坐吧,难得有这机会和你好好说会话。” 七姐因时修留她说话,只觉是意外之喜,岂有个不答应的?便先到灶间交代了两句话,顺便瀹了两碗茶端进杂间,不敢关门,羞答答地坐在时修身边。 时修因问:“你传什么话?” 七姐把茶捧给他,眼睛不敢看他,只赧笑着注视前面板子上的雕花,“三嫂昨日席上吃腻了胃口,才刚午饭吃不下,这会又说饿了,我来叫她们做碗稀饭她吃。” “这是丫头的差事,怎么还要你亲自来跑一趟?” “丫头们忙了一早上,好容易午间歇歇,何必又去劳动她们,反正我也想出来逛逛,顺道就过来了。二爷大约也是想着出来逛逛,否则为个香袋子谁跑这一趟。” 时修呵呵笑两声,看向她的裙子,“你这是苏罗料子。” 七姐恍然,垂眼看自己的裙子,“二爷认得料子?” “认不得几样,一向是家里裁做什么我穿什么。”说话间,他把那绺布片摊在手心里给她看,“你看我这是不是苏罗的?” 七姐捻起来,“是苏罗的,咦,这料子怎么有点眼熟——” 时修在旁瞅她一眼,故意道:“这是我六姨的衣裳,刮破了这点,她尤其喜欢那件衣裳,舍不得给人,想找片一样的料子补上去。我正愁哪里去找花色质地一样的料子呢,又要不了多少,即便外头铺子里找到了,人家未必肯扯这一小片。” 七姐遽然想起来,便笑,“我三哥有一件直裰正是这样的花色,也是苏罗的,他多时不穿了,我去问问他。他若不要了,就绞下来一片给姨妈,只要姨妈不嫌弃是穿过的。” 几句话讲完,时修的笑冻在脸上,眼色幽沉下去,不知想着什么出神去了。七姐喊他好几声他才听见,又笑说:“不必了,我六姨不穿人家的旧衣裳。多谢你。” 这倒不是假话,按西屏的性子,连衣裳也是不要补的。何况那条行凶的汗巾子多半也属付淮安,若给他生出警觉,只怕会将衣裳汗巾等证物销毁,时修不愿意打草惊蛇。 七姐受了打击,有点悻悻然,笑里的热情消减一层,“你待你姨妈真是仔细。” 时修不语,又出神去了,七姐再说什么他也没听见,只将身子略略侧向门外,看那些厨娘的动向。 这时候的人不是在闲逛就是在歇中觉,西屏自是不肯在大日头底下晒着,睡又给那些此起彼伏的蝉鸣吵得睡不着。她这习惯不像个年轻人,稍微有点响动就不能睡。索性就坐在榻上发呆,脑子里始终有一双带着寒冷杀意的眼睛掠来掠去,想忘不能忘。 这时红药端来碗放凉的药汤,正是昨日南台给的那包药煎的。西屏迎头一看红药脸上有汗,很觉抱歉,“如眉好躲懒,总是累得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 红药笑着坐下来,“姨太太又说这种话,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 西屏把碗向她推去,“你吃了吧,我在屋里坐着,哪会中暑热?” 红药不肯吃,偏那如眉走进来,听她们在推让,便端起来吃了一口,搽着汗笑道:“你们都不肯吃,不如我吃,正好外头走一趟,晒得有些头晕。”又吩咐红药,“劳驾,去替我找把扇子来,我从家来时忘了带。” “我没有好扇子,寻常的绢丝扇你使么?” “谁还计较那些,有就好了。” 红药也不计较,自起身出去。西屏的目光随后就冷下来,盯着如眉由桌前挪到榻那端。 如眉像习惯了她这双眼睛,没事人似的笑道:“今日有个船家捎话来,老爷太太叫咱们六月里就回去,丁大官人七月里要到山西去。” 要她赶着去送人家一趟?看来他们已私自将她的未来敲定了。西屏竟也没说驳斥的话,端起茶盅,在唇边转一转,“你若劝服了我,能得多大的好处?” 如眉坦然道:“二百两银子。” “呵唷!”西屏乍惊乍笑,神情鄙薄,“二百两银子,就是咱们二爷活着的时候,你也赚不了这么多。看来在太太眼里,我倒也还值钱呢。” 如眉笑笑,“太太许了一百两,另有一百两,是丁家许下的。” 西屏了然地点点头,一抬眼,向她一笑,“不如你去嫁给那位丁大官人好了,不是赚得更多?” “人家可瞧不上我。”如眉把头歪下去,手指抚着那药碗的口沿,“其实奶奶应当庆幸自己有几分颜色,做了寡妇也有人争着要。” 西屏久久笑睇着她,“原来你是为嫉恨我——所以从前才总挑唆着二爷折腾我?” 如眉眼睛似针一般,笑着钉在她面上,“我可挑唆不动他。他是因为爱你,才打的你。” 西屏明知故问:“爱我才打我?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爱又得不到,心里难免就恨嘛。何况奶奶是因为三爷的缘故才嫁给二爷的,这到底是二爷心里的疙瘩。奶奶放心,你和三爷在这里的事,我回去不会乱说的。” “我和三叔有什么事?” 如眉直起脖子似叹似笑地吁一声,“只不过是面见得多了,话也多起来,长此以往下去,谁能保得住就不出事呢?” 西屏笑道:“真是叫你多费心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竹帘的横影挡在各自的脸上,关着各自冷冰冰的深意。 日晷慢慢西移,睡午觉的人睡得更熟了,灶间里传出来婆子的鼾声,听得时修直皱眉头,睡得这样,只怕雷都打不醒。 沉静中七姐听着只觉得尴尬,心里恼着那煞风景的人。 “你三哥那个人——”倏然时修开口,只怕唐突,将话锋婉转地折了折,“他待你好不好?” 七姐十分高兴他问及她的家事,以为这是亲近的表现,自然乐于和他谈,“三哥待我是最好的,家里姊妹多,都各有事忙,还只有三哥得空照管着我。” “你三哥在家没事做么?” “家里的买卖有大哥他们帮爹照管,爹总说三哥不是做生意的料,三嫂娘家替他在县衙里谋了份文职,也是去一日不去一日的,多半闲着。” “他不会做买卖?” 七姐想来好笑,“我三哥那个人,不会耍滑头,生意场上那些损人利己的手段他学不会,也不屑学。别看我三哥,骨子里却是个清高的人。”说着有些不忿,“这样一个汉子,偏遇着了我三嫂那样的女人。” 时修经过西屏的提点,早已会悟了,那婴娘是有些不检点,当着人还明目张胆的。不信付淮安这些年还不能察觉,可见他也不敢管,或是管不住她。一个男人窝囊至此,只怕是他,早要憋疯了。 “你三哥可曾纳妾?” “三嫂哪有那肚量许他纳妾?” 他歪着嘴一笑,“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你三哥在外头可有什么相好的女人?” 怎的问到这话上来了?七姐脸上好容易沉下去的红晕又浮起来,羞臊地瞥他一眼,“我三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惯来洁身自好,还是到这里来,有鲁家表哥拉着他,他推不过才肯到那些人家走一走,也从不在外过夜的,他一向就瞧不上那些轻.浮.浪.荡的女人。” 这样的男人,却偏讨了个水性杨花的老婆,还要给她压迫着,一声不敢吭—— 思及此,时修脑中乍有雷电轰过,猛然想起一桩旧案,脸色忽变,急着要走。 那七姐舍不得,忙跟着起身,“二爷的香袋子还没找着呢。” “香袋子?”他垂垂眼皮子,笑道:“不找了,随它去。” 言讫依旧由那角门出去,骑上马直奔府衙。可巧这日当值的吴文吏就在值房,时修一进去便问:“我仿佛听说过两年前苏州吴县有一桩凶案,死者是一个姓杨的年轻寡妇,这案子后来破了没有?” 那吴文吏原是苏州人氏,去年才由苏州府衙调到扬州府衙来当差,苏州府内的事,他还知道些,便从案后迎来道:“反正小的到扬州来前还未抓获凶手,可怜那杨寡妇不到二十五岁的年纪,死的时候还有个只三.四岁的儿子。” “那杨寡妇死时守寡几年了?” “嘶——我记得是两年。” “两年——”时修慢吞吞踱着步子,“她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婆家原有一房兄嫂,不过早就分了家,她丈夫死后原留下两亩薄地,后来也给兄嫂算计了去。” “地也没有了,那她以何为生?” 那吴文吏胡子底下绽开一片猥琐笑意,“一个寡妇还能有什么本事?好像是做私窠子,暗地里和好些汉子不干不净,兴许凶手就是那些汉子中的某一个也未可知。不过她一死,谁也不知道她到底都和谁有过往来,所以这案子才成了悬案。” 时修黯了眼色,“你仔细回想,把这桩案子的始末,记住,事无巨细,只要能想得起来的,都要记录下来给我。另则,给我找一张苏州吴县的地图,把那杨寡妇家,还有案发的地方都标记清楚,所有的街巷也要清楚,不许有遗漏。” 那吴文吏心道:怎么还管起苏州府的事来了?可真是没事闲的!嘴上却不敢慢怠,连声答应着。 这里事毕,时修出去又寻了那臧班头吩咐,“你带几个兄弟,不分昼夜,给我去暗盯着一个人。” “谁?” 她不是潘金莲 第24节 “客居鲁家的付淮安。” 臧班头额心骤紧,“鲁家?鲁大人府上?” 时修横他一眼,“怎么,不敢?” 臧班头挠着额头一笑,“既是小姚大人吩咐,卑职谁也不怕。只是盯着这人做什么?我听说他是鲁大人的亲戚。” “废话,不是亲戚能客居鲁大人家?你几时见鲁大人心胸豁达广济天下?”时修反手拍拍他的胸膛,“不要被鲁家的人察觉,否则可真就得罪人了。你只盯着那付淮安,看他出门都到什么地方去,和什么人往来,别惊醒他。” 了事出来,在府衙门口迎着日头站了会,忽然有些恍惚,不知该往何处去。踌躇间,特地绕去小洛河街上,到酥饼铺里买了几个酥饼,捎回去给西屏。 在园中岔路上碰见他爹,他做贼怕给人撞破似的,忙把荷叶包的酥饼反手藏在背后。 姚淳赶着出门去,只粗问他两句,“你上回说的,可找着新的证据没有?” 他点头,摸出装碎布和头发丝的荷包,“我这里寻着些物证,头发是在鲁家一辆运送菜蔬的独轮车上找到的,想必凶手就是用那辆车移的尸。这小撮碎布是在鲁家一件杂间里发现的,那杂间,大约就是凶手行凶之地。我问过付家小姐,这是她哥哥付淮安衣裳上的料子。” 姚淳吃了一惊,“不是和你相看那付家?” “正是。那付淮安有重大嫌疑。” 姚淳转过背去,沉思片刻,又转回来,“你知道那付淮安不止是鲁大人的亲戚,还是苏州府台的女婿。” 时修呵呵一笑,“知道,所以儿子暂未轻举妄动,回头要搜查鲁府,会先请爹跟鲁大人说一声的。” “你还要搜检鲁家?” “不搜怎么找到杀人的凶器?” 姚淳斜他一眼,“你敢打保票凶器还在鲁府?” 时修有种直觉,付淮安连刮破的衣裳都没销毁,那勒死人的腰带或汗巾,想必也还在。不过这个保票他不敢打,只厚脸厚皮笑道:“要是搜不出来,我去给鲁大人磕头赔罪,这样有面子的事,我想他不会不答应。” 姚淳盯着他,长吁出一口气,一面拿手点着他,一面转身要走,“你啊,不像你大哥,你不是治政的人才,一辈子只能做个刑狱官。” “正好,儿子也只想做个刑狱官。” 姚淳笑笑,走出几步又回首,“你不回房,还要到哪里去?” 时修只得把步子调回来,改走另一条小径,呵呵傻笑,“方才想案子想得出神,走错了路,儿子这就回去。” 过一程子,见他爹走远了,他又掉身回去,仍往西屏院中。进屋时蹑手蹑脚,屋里没人,恐西屏还在睡觉,也不声张,只将荷叶包的饼搁在那圆案上。 正要走,忽听见卧房传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贼猫,鬼鬼祟祟的,要偷我什么?” 时修回过头,看见她站在卧房竹帘后头,尽管那笑脸看不真切,他也感到明媚。他摸着鼻梁发笑,“知道我进来也不吭声,到底谁鬼鬼祟祟?” 西屏哼一声,洋歪歪拨开帘子迈着豪迈的步子出来,“这是我的屋子,我想出声就出声!” 她穿着件松柏绿的对襟短衫子,衣摆扎进裙子里,裙是水色的,整个如同是装在琉璃盅里的一斛清茶。时修望着她笑,要走,脚似有千斤坠,走不动,不走也不知说什么好。 想说案子给她听,未及开口,她却走过来,朝案上瞥一眼,“这是什么?” “酥饼。”又添补一句,“小洛河街上那家。” “你特地去买的?” 时修漫不经意地道:“我哪有那个空闲?是出去问案子,顺路买的。” “你去哪里问案子?” “鲁家。” 西屏斜着眼半笑不笑,鲁家转去小洛河街,再转道大洛河街上,好一个“顺道”。她却不把话说穿,觉得还是留有余地的好。 她拆开翠绿的荷叶,拣了个酥饼坐到榻上去吃,“问出什么要紧的来了?” 时修本来等着她拆穿他蹩脚的谎话,她却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感到点失落,情绪一落千丈,懒散地走来坐,“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随便问问。” “你问的谁?” 这一问,又调起他几分情绪,坐直了些,“付姑娘。” 他说完便留心观察她的表情,企图从她脸上寻出令他满意的情绪。 可惜西屏只微张了张嘴,稍候又是咂舌又是摇头,“可怜人家付姑娘,青春少女,没经过没见过的,正经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说,一说就是为套人的话。” 时修登时又失落,她倒把他看得清楚,他看她却如同雾里看花。敌在明我在暗,想想却又觉刺激。 他歪在那里笑,“谁说我是为套话?套话倒是其次。” 那首要便是和七姐相会囖?哼,谁信?西屏一夹眼皮,向外喊人打水来洗手。 未几红药端着盆水进来,待西屏洗完手,时修拦住,也撸起袖子来说要洗手。西屏道:“没见你这样的,人家洗你也洗。再另换盆水来给他洗好了。” 时修只管把手放进盆内,口气全没所谓,“就这样随便洗洗得了,我没六姨那般穷讲究。” “你可以说我讲究,却不可以说我穷,你几时见我穷来着?”西屏不服气地转着眼珠子,转到他小臂上,看见那道伤口已愈合了,有一条红色的疤,是新长出的肉。 这时候正是该犯痒的时候,因问:“家里可有止痒的药膏?” 时修除非是抓痒的时候,否则想不起这伤口,所以不以为意,“不晓得。犯不上搽药,痒又痒不死人。” “好容易愈合,抓起来仔细又抓破了。” “抓破了就再长。” 西屏喜欢他这潇洒的劲头,却也怪他不仔细,乜他一眼,无话可说了。看见他甩着手上的水,恨得她忙掏帕子丢给他,“溅到人身上了!” 不说则罢,一说他便故意朝她脸上甩几下。 红药看着笑,“二爷偏是个讨人嫌。”临出去前想起来问西屏:“姜三爷送的那包药,还煎么?” 西屏摇头,她便出去了。 时修在对过搽着手,想问不甘问地睇她一眼,“我看您面色红润,不像生病的样子嘛,做什么吃药?” 还是头回有人说她面色红润,从前人总怜她“病若西施”。她不由得抬手抚着脸,摸到皮肤里的血气,是温暖的,“是清热解暑的药。” 时修嗤笑一声,“还没正儿八经热起来呢,急着解什么暑?” 西屏吊起眉眼,“所以我没吃啊。” 他心下顺坦了些,微微板着不耐烦的面孔起身,把炕桌敲响两声,“您别没事找事,药是什么好东西?没病也吃出病来了。” 西屏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他有给她看穿了似的窘乱,便回乜她一眼,“我回去了。把下巴兜着,可别笑掉了。” 不等她留客就踅出房去,走在太阳底下一想,才想起来今日有点反常,她竟没向他紧追着问案情。也许是在斗嘴间忘了。 他笑了笑,感到哪里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在闷热的腔子头卷了卷。也许她也是清热解暑的一味药。 第31章是她死,还是她死? 按说那吴文吏,自受了时修吩咐,不敢懈怠,苦苦追忆苏州杨寡妇被杀的细枝末节,这日终于记录成案,连一张苏州吴县地图,一并呈在内堂。 时修看着那案卷,伴着忽一声轰雷,目光逐点逐点地汇集起一股凌厉,“这杨寡妇也是给勒死的。” 吴文吏回头看一眼堂外的天,有乌云倾压下来,像是要下暴雨。走也走不成了,只得安心在桌前拱手回话,“小的记得仵作验尸说,勒死她的应道是布一类较为平滑的东西,不像是绳索。若是绳索,脖子上除了那道淤痕,还该有些粗糙的摩擦伤。” 和许玲珑的死一样。时修沉吟半晌,又问:“发现她时是浑身赤.裸,双膝上有淤青?” “正是,膝上的伤据当时的仵作实说,像是久跪所致。” 一时又起两声惊雷,时修忙将苏州吴县的地图在案上铺开,看见有一处圈红的地方,因问:“这是杨寡妇家?” 吴文吏绕到案后指给他瞧,“杨寡妇家就在这条破漏小巷子里,人就死在家中。这巷子前后共有三户人家,不过这三户人家早搬迁了,所以并没有人留意到这杨寡妇家平日里都有些什么人出入。” “是谁发现的尸首?” “是她的亲戚。事发当日一早,杨寡妇把她儿子送去一户亲戚家里托他们照管,说是要在家请一位要紧的客人,怕小孩子吵闹。那户亲戚等到次日还不见她来接儿子,就将儿子送去她家,这才发现了尸体。” “可知道她请的是什么人?” 吴文吏笑笑,“要是知道,也就成不了悬案了。” 时修暗思片刻,“她那户亲戚总像那回一样帮她看顾儿子?” “哪能呢,那不过是户远亲,家中也不富裕,谁会总帮她照管儿子?也是她头一回托,人家才没好辞拒。” 杨寡妇素日就做着私窠子,先前从不麻烦人,独托付那一回,可见她当日要款待的,必是一位贵客。时修顺着地图再看,见那巷子出来不远,可通到条正街上去,因问那街,“这里可有许多做生意的铺面?” “这是吴县一条繁华正街,许多有名的酒楼铺面都开设在这街上,连府台大人的亲家也在这街上有几间铺子。噢,就是那付家,和咱们县的鲁大人是亲戚。” 果然不出所料,时修重重呼出一口气,沉默中将背贴去椅背上。一望堂外,雨点正噼里啪啦打下来,顷刻溅湿了廊庑下的地砖,一股灰尘的味道卷进鼻子里,使人感到闷塞。 “忽剌剌又下起雨来了,这天——” 顾儿向廊外望一眼,满脸烦嫌,这样大的雨,伞未必遮得住,因此也懒得叫下人往府衙去送伞了,自招呼着西屏进隔间吃午饭。 “接连晴了那些日子,是该下雨了。”西屏赶得巧,甫进门就落雨,身上没淋到,侥幸地笑着,“不等姐夫他们了?” “他们哪里回得来?给他们留出来好了,咱们吃咱们的。” 因叫丫头分出姚淳时修南台三个人的去,姊妹两个先吃。吃罢了,又转去那头里间吃茶。闲话间说起七姐,既说到七姐,不免又说到婴娘。 西屏把婴娘和鲁有学的奸.情当趣事说给顾儿听,“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两个人也太明目张胆了些。那鲁大奶奶也是有苦说不出,还得好吃好喝待着人家。” 顾儿攒眉笑道:“也不知那位苏州府台是如何教养的,养个女儿出来,不像官宦人家的小姐,倒像是——” 后面的话因为太难听,便自行掐断了。西屏了然,瘪着嘴笑了笑。 她又嫌道:“鲁大奶奶就罢了,那付三爷也是个没刚性的男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不吭声。我要是个男人,哼,不是我打死她,就是她气死我。” 西屏敛了一半笑脸,低着头嗑哧嗑哧刮着茶沫子,“兴许人家胸怀宽广。” “笑话,天底下没有这样豁达的男人。我看是怕得罪她,只好忍气吞声。这也怨他们付家,谁叫他们总想趁人家的权势呢。”说着说着,对七姐这人又有些犹豫起来了,“七姐那丫头虽好,可她家里这情形——啧,我横竖有些瞧不上。你说呢?” “我说?”西屏瞪圆了眼睛,一颗心在腔子里连番转动,少顷泄着气微笑,“是你拣儿媳妇,又不是我囖。” 顾儿在炕桌上搡她手一下,“也是你拣外甥媳妇嘛。你年轻,我过时了,我倒情愿听听你的看法,总比你姐夫那老古板说得有道理。” “姐夫怎么说的?” 顾儿歪着鼻子嗤一声,“他?哼,他说我的眼光好,叫我看着办。哼,不是拐着弯夸他自己么?我眼光好,所以看中了他!” 西屏想着姚淳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噗嗤笑出来。隔会她说:“既然你也拿不定,我看还是问狸奴自己的意思好了,他要是肯,就——” 顾儿一口将话截断,“问他,他一定是随便!” 西屏笑笑,“那,不如就随他便好了。” “就怕他随便下去,要打一辈子光棍了!”顾儿心里早把时修拧出来骂了几遍。 她不是潘金莲 第25节 西屏在对过暗窥她面色,晓得这事情是不甘又没奈何。她嘴角里藏着个笑,心里想,叫时修打一辈子光棍也没什么不好,正好她此时有点见不得他娶妻生子。 倏地一声雷响,轰得她身子颤了颤,觉得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恰逢如眉走进来,自撑了把伞,又拧着柄黄绸伞,说是怕她吃了午饭犯困,接她回去歇中觉。 她正有点亏心,仿佛有什么愧对顾儿的,急着要逃跑,便不顾下雨,跟着如眉告辞出去。 雨下得小了些,不然如眉也不会来,西屏睐她一眼,因问:“红药呢?” 如眉口气不满,“她吃过午饭说身上不爽快,睡觉去了,我看她是躲懒。” 要论躲懒,谁躲得过她?西屏心下冷笑一阵,好像故意要趁今日红药身上不爽快,她没有可推使的人,找些事情来支使她,“那日在鲁家借的鲁大奶奶那条裙子,可洗了没有?” “早晾干收起来了。” “那好,一会雨停了,咱们还给人家去。” 如眉诧异地将她睇住,“这时候?我看奶奶真是闲得发慌,这个天还要往外头跑。” “正是这个天闷人,才要出去透透气。”西屏作对似的回望她。 这雨下到近晚饭时候方停,天还是阴沉沉的,随时准备再对人间有一场袭击。时修待要趁着间隙里归家,好巧不巧,那臧班头却走了进来。 时修见他像是有话不好说,便支开了吴文吏,堵留他问询,“可是在鲁家有什么发现?” 臧班头近前来,“那付三爷倒没什么,没见他出门。只是今早上,我看见他老婆坐了顶轿子出去,我想着奇怪,看天分明是要下雨,她早不早晚不晚的,是要赶着到哪里去?所以我就跟了去,发现——” 时修回过头来,“发现什么?” “她去了鲁大人家另一所宅子里。” 那宅子在广林街上,鲁大人有钱没处使,早年在那里另置了一处房产,平日专用来迎待些外地来的有头脸的官员。时修看他吞吞吐吐暧.昧的样子,便猜道:“是不是鲁有学也去了?” 臧班头笑了笑,“两个人前后脚进的那门,这会还没见出来。” 时修款步走到门前,仰头歪着廊外的天,“出门一趟,赶上下雨,倒是个可以在外逗留的由头。巧了,我看这天还要下雨,咱们也借这个由头,绊一绊鲁大人的脚。你派个人去县衙请鲁大人来,就说是奉府台大人的令,再另带几个兄弟,随我往鲁家一趟。” 那臧班头紧跟在后头,“大人这时候要搜检鲁府?府台大人知不知情?” 时修便走去值房告诉他爹一声,姚淳虽未言明什么,也暂且留在衙内,代他周旋那鲁大人。 这时候恰值晚饭,又因下雨,街上早空了。浓云错开一些,从那罅隙中放出几束夕阳,那金色在空荡荡的街巷中显得一种如梦似幻的悲哀。 西屏看一眼廊外欲断难断的暮色,回头向霓琴一笑,“我该回去了,一坐就忘了时辰。” 那霓琴因鲁有学与婴娘双双不在家,心内正有些哀然,听见她要告辞,更觉寂寥。便诚心款留,“时辰还早呢,只不过有云压着,瞧着晚而已。姨妈请再坐会,在我家吃过晚饭再去不迟。” 西屏又给她拉回屋里去,只得罢了,“怕搅扰了你的安宁。” “我这里就是太安宁了,正要有人搅扰才好呢。” “我来这一晌也没见付三奶奶,她不在家?” 霓琴鼻子里失意地哼笑了声,“早上就出去了。我们爷,也不在家。” 两厢里默然下来,适逢那付淮安走了来,原是来问鲁有学归家没有,他若回来,婴娘也应当要回来了。不想西屏在这里,看见她,脸上带着丝错愕上前作揖。 西屏起身还礼,因笑道:“雨后在家坐得发闷,想起那日借了鲁大奶奶的裙子没还,就借故出来走走,没去问付三爷和三奶奶的安,是我失礼。” 正好有一缕斜阳从窗户外折在她脸上,使这笑分外扎眼,想不看也避不开。 有的女人是这样,骚在骨子里,浪在眉目间,每个动作都散着诱人的风韵。不管她有意无意,付淮安心下登时替那素昧平生的姜二爷感到些不平,他才死了不到一年,他年轻貌美的遗孀就在这里对别的男人眉开眼笑。 西屏因见他来了,不肯久坐,又说告辞的话。那霓琴款留不住,便要相送。西屏一味推辞,“你坐着吧,你这里马上就要开饭了,懒得再出去惹些水汽。” 霓琴只得托付淮安,“表姑爷,你既要回房,顺便代我送一送潘姨妈。” 付淮安引着西屏一路出来,不大有话说。可闻到她身上的香,像无形中藏着枚软钩子,总勾起他想搭话的念头。这念头越是捺不住,心里越是鄙夷着自己。 却是西屏先开口,“我听大奶奶说七姐身上有些不好?” “没什么大碍,就是午晌淋了点雨,着了凉。不知道姨妈来,不然她该来问安的。” 西屏笑笑,“就是怕劳动她,所以没叫大奶奶去告诉。这会要走了,我去瞧瞧她去。” 既然这会都要走了,为什么又偏要去瞧?付淮安只觉这是个捱延的借口,女人很擅长东拉西扯,却不入正题,这是她们一贯勾引人的伎俩。他睐她一眼,她脸上带着蜜意的微笑仿佛将他心里的火点起来,烧得人很是闷燥。 西屏去看七姐,见她精神不好,也没有多说什么,出来后反而和付淮安说了几句,“你做哥哥的做得真是体贴,给你当妹子也是有福,难得一见你这样细心的男人。” 付淮安面上只管谦逊有礼地笑着,暗地里却一字一句细咂着她的语气,一切声调的起伏他都没放过,总觉她的话里别有情绪,轻轻地抚着人的心,使那心发痒,痒得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走到门上来,不见她的车轿,因问:“姨妈是走路来的?” 西屏滟滟地笑着,“本来就为出来散闷子的,坐在车轿里,岂不更憋闷得慌?” “那我叫人套车送送您?” 西屏笑辞,“不必了,趁天没黑,我还是走回去。多谢你。”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见他还站在门上,便朝他挥挥手,“你快进去吧,别妨碍你吃晚饭。” 行动间,有枚香包从她身上掉下来,她像没察觉,仍领着丫头朝空荡荡的街上走。付淮安犹豫片刻,走去拾起香包,凑来一嗅,暗香扑鼻,侵入肺腑。 他在门上站了片刻,望那长街,不知是望西屏还是望婴娘。反正世上的女人,都是一样。他的眼睛如同这天,逐点逐点黯下来。 谁知道天色会倾颓得这样快,想是又要下雨,如眉心里发急,抱怨西屏走得慢,“奶奶还只管这样慢条条的,我看又要下雨了。” 西屏仰头朝天看一眼,乌云层层叠叠,像望不到底的一江水,整个世间就是江的底,压着人往下沉。她却在这郁塞的天空底下没所谓地笑了笑,“下雨怕什么,午间下过那场暴雨,这会就是下,想必也下不大。你不是带着伞么?” 如眉只得没奈何地横她一眼。 再走一截,看见有家药铺,虽上了门板,却从那缝隙里透出幽幽的烛光来,听见打算盘的声音,想必柜上有人。西屏扭头说:“你站一站,我去买剂药。” 如眉满脸不耐烦,“什么药啊?” “止痒的药膏,狸奴胳膊上的伤长了新肉,正是犯痒的时候。你要是不耐烦等,就先走,我一会赶上来。” 如眉在铺子外头等了一会,可恨那老掌柜记性不好,到处翻药膏翻不到,她连声向里头催促,“明天再来买好了呀!” 西屏仍不挪动,也不应声,就站在那柜前看着老掌柜到处拉那满墙的抽屉。她单薄的身子嵌在那满墙乌油发亮的药柜上,像是井里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只是个冰冷的影子。 如眉晓得她是故意和她作对,在家时就是这样,虽不爱讲话,却爱在沉默中和人犯犟。也不怪她挑唆了那姜二爷什么,像西屏这样的,谁不会想时不时地拧她一下,掐她一把?因为总看不惯她这死气沉沉的模样。 恰逢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带着袭人的寒意。她因想着要报复西屏一回,所以赌气拿着伞先走了一步。 路越走越暗,如眉自己倒渐渐有点恐惧起来,她心中恼恨西屏,口里不由得嘟嘟囔囔骂着,“专会变着法地折腾人!这个天里非要出来走动,黑灯瞎火的,我看你一会怎么回去!” 这工夫正经过一条黑魆魆的巷口,像是有条蛇从里头猝然窜出来,一下勒在她脖子上!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她卷进巷子里。 西屏恍惚听见声惊叫,猛一回头,没想到街上已是漆黑一片了。她朝那湫窄的门前走了一步,疑惑着向外张望,月亮给墨云遮挡住,只有一团发青的光晕,街上吹着风,嘶嘶的,好像有条长蛇在吐信子。 “您老听见什么没有?”她倚在门上问。 那药铺的老掌柜耳力也像不大好,摇了摇头,“什么?”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唤。” 老掌柜还在挨个翻抽屉,背着身笑道:“恐是哪家在打娃娃。唷,可算找着了!” 西屏撇撇嘴,又笑着走回柜前,接来个小白瓷瓶,拔了木塞放在鼻子底下闻,旋即扇了扇鼻子,“这味道有些冲。” “好药才冲鼻哩!您奶奶不懂。”老掌柜收了钱,见外头天黑,便不许她走,“您府上远不远?等一会雨停了我送您回去,或是晚些有查夜的人,请他们送一送,不然您一个妇道人家,恐怕遇到强人。” “这江都县是府治之所,还会有强人?” “嗨,多留点心总是好的,何况像您这样的年轻妇人,难道放你一个人大黑天的在街上走?说来怕吓着您,前些日子还出了件人命案子呢,死的就是像您这样的年轻女人,那认尸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 西屏鼻息里哼出微笑,“我知道这事,我姐夫就是府台姚大人。” 那老掌柜大吃一惊,忙笑着踅出柜来,搬根椅子请她坐,“您是姚大人家的亲戚?唷,这就更不敢放您一个人去了,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小的就是有十条命也赔不起!” 她笑着点头,在门前坐下来,“扰得您不能关门,小妇人失礼。” “您哪里话,尽管放心,我叫我婆子给您沏壶茶,雨停了我就送您回去。” 西屏迎着油灯向他点头致谢,微笑的脸上气定神闲。她朝门外望去,雨渐渐一点一滴地零落了,天反而放出些朦瞳的光亮。 却说那东大街上,本来悄然,忽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时修领着几名差役奔到鲁家。赶上那鲁有学才归家坐定不久,正在吃晚饭,听见门上小厮来报时修领着人来问话,犹似脑袋扎进泥潭里,混摸不清,看他奶奶一眼,心道可别是谁到衙门告发了他和婴娘的奸.情。 他老子是做官的,告发他他也不怕,只是传出去未免难听。 霓琴因看不惯他那副心虚样,忍不住嘲讽,“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鲁有学腆着脸笑笑,搁下饭碗往外院去迎时修,老远就和时修打起招呼,“这时候你到我家来问什么事?未必我家里有人犯了什么案子?” 时修迎来道:“就是那许玲珑的案子。” “许玲珑?”鲁有学愈发糊涂了,“许玲珑与我们家里有什么相干?” “这就得问问你们家那位表姑爷了。” “淮安?问他什么?他不会和这案子有什么牵连吧?” 时修笑了笑,“那要问过才知道,烦有学兄引路。” 鲁有学稀里糊涂领着他往那边屋里去,“嘶,你把我弄糊涂了,淮安根本不认得那许玲珑,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别是搞错了。” 时修瞟他一眼,“要是我搞错了,就在玉中楼设宴,给你们赔罪。” 走到那屋里,却只婴娘在家,不见付淮安。问他行踪,那婴娘娇滴滴地笑到时修身边来,“谁晓得,我回来他就不在家,姚二爷有事找他?” 鲁有学挨过来附耳和她说了两句,她脸色陡一变,“不可能!淮安怎么可能和个娼.妇有关?他从不在外沾花惹草!” 时修哪管她信不信,作了个揖,说声“得罪”,扭头向臧班头丢个眼色,那臧班头便领着人四处搜检起来。 婴娘见状急了,声色俱厉地呵斥众人,“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胡乱搜我的屋子!知不知道我爹是谁,我爹是苏州府台,你们几个无名差役敢冲撞我,摸摸你们脖子上有几个脑袋!” 那鲁有学知道时修的为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得在旁劝她两句,“表姐先莫动怒,时修一向是秉公办事,他既然来,一定有点道理。先叫他们搜,搜不出什么再罚他们不迟。” 婴娘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儿女私情,一心只要维护她官宦小姐的体面,劈手就照着他脸上甩了个巴掌,“什么道理?!随随便便怀疑我丈夫杀人?要是拿不出什么证据,我要你们好看!” 可巧那臧班头从卧房走出来,拿着几件衣裳给时修看。时修翻了翻,果然在一件碧青苏罗直裰上发现一块刮破的地方,掏出先时那杂间里找到的碎布一比,纹路严丝合缝。又翻了翻,翻出条蓝色汗巾子,上头正有刮了丝的痕迹,与许玲珑指甲里找到的是一样质地。 “这可是付淮安的衣裳?” 婴娘虽不明内情,也晓得不好,惨白着脸,怔得啻啻磕磕不成句,“这,这——我不知道。” 时修一看她脸色就明了,仍将汗巾子递回给臧班头,“将一应证物带回衙内,即刻缉拿凶犯付淮安。” 满府里遍寻付淮安无果,时修疑心他畏罪潜逃,欲要吩咐人满城追查,不想那七姐抚着门进来,稀里糊涂地睃着众人,“三哥好像出门去了。” “去了哪里?” 七姐先是茫然摇头,后又点头,“好像是去送你姨妈,你姨妈下晌到家来了,才走了一会。” 时修心头悚然一惊,顾不得细问,拔腿就朝外头跑。 她不是潘金莲 第26节 第32章一个拥抱。 几度明几度暗,终于入夜,只见淡月昏昏,薄烟袅绕,顾儿过了晚饭时候仍不见西屏归家,渐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因与南台商议,叫他打着灯笼往鲁家去问问看。 南台刚走到门上来,便撞见火急火燎赶回来的时修,两个人不待近前,皆忙出声: “你可看见二嫂?” “六姨归家没有?!” 彼此一听,脸色益发惊惶无措。时修两步上前,一把擒住南台的手腕,“六姨可叫人传话回来?” 南台拧着眉,“要是传话回来,也不必急成这样了!她下晌到鲁家去,未乘车轿,只带着如眉,我正要到鲁家去问呢!” “不必去了,我刚从鲁家回来,他们说六姨没吃晚饭就走了。”时修急得在原地打转,绞尽脑汁想着西屏还有什么去处,想得头昏脑涨也想不到。 她在这里并没有旁的熟识的人,若她是给耽搁在哪里还好,就怕真如他担忧的,是撞上了那心狠手辣的付淮安。他忙招呼门上小厮,“你们把家里的人都叫来,跟着姜三爷外头一条街一条街地去找。我回衙门召集人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跨出大门,有个差役从黑魆魆的街上跳出来,“小姚大人,在前头巷子里发现具女尸,刚死没一会!” 时修只觉眼前发花,竭力定住神,“带我去瞧。” 那巷子就在这大洛河街上,不过一里多路,时修却像走了十万里一般,步步沉重,心里乱打着鼓,响得耳鸣。终于走到那巷子里,只见臧班头领着几个人,打着火把围在那里,他踟蹰着没敢上前,牙关打着颤,有些怕看那女尸。 片刻后终于狠下心,夺了支火把,走上前去朝女尸面上一照,眼一闭,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可那嗓子里吊着的心刚落下去,又猛地提起来,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如眉! 他举着火把焦灼回头,“还发现别的尸首没有?” 怪了,死人还有赶趟的不成?那臧班头忙答,“暂且就发现这一具尸体。大人何以这样问?” 时修顾不得答复他,急着下令,“留两个人在这里,别的人先去搜捕付淮安,千万别叫他跑了。” 众人得令,一下散开。南台接过一支火把,蹲在地上把如眉的脖子摸了摸,“才死了不到半个时辰。” “你先把尸首抬回衙内检验,我去找六姨。” 顺着往鲁家的方向一路走,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散着洇润的水汽,嗅在鼻子里是发冷。静得可怖,时修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觉得一颗心是暴露在幽凉的月光下,乱跳得厉害。 走着走着,从前头路转的地方传过来三两声女人的笑,“要不是你们,我还不晓得几时能归家呢。” 时修止住脚步,直勾勾把那岔路口紧盯着,不一时便看见两只灯笼在黑暗中先转过来,后面紧跟着两男一女,虽看不清面容,那身影他再熟不过了,不是西屏是谁! 他此刻恨不得跪在地上叩谢苍天,心里的石头陡然一坠地,简直恨得咬牙,便几步冲上去拽她一把,“黑灯瞎火的,您跑到哪里去了?!” 火光映着他满面怒气,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西屏吓一跳,眼睛小心茫然地由他脸上,扇到那两个巡夜的人身上,“先时下雨,我在前头一家药铺里避了会雨,碰见两位巡夜的官差,他们正要送我回去呢。” 那两个巡夜的认得时修,忙上前行礼,“小姚大人。” 时修长吁了几口气,静了会,才对他二人说:“多谢二位,只管忙你们的去。对了,今夜衙门在拿人,二位在街上多留意着些。” 和二人辞过后,他冷慑西屏一眼,“走!我先送您回家,这么暗了还不见您回去,家里早乱成了一锅粥!”说话间额头紧蹙,脸上难看得很。也不等西屏,扭头自朝前走,又像刻意维持着那两三步的距离,好能听着她的脚步声。 西屏自提了盏灯笼,在后头踢踢踏踏跟着,看他的背影,晓得他在发怒,心里盘算着,这时候还是不要惹他的好,故此没敢去搭腔。 走了没几步,冷雾渐散,墨云中让出大半个洗净的月亮,反映着石板路上点点的水洼,四下里蛙声辄起,一个风雨动魄的夜蓦然变成了一个寻常不过的清凉夜。时修慢慢适应了这劫后余生的寂静,遽然顿住脚步。 西屏见他在前头站住了,忙默契地追上来,站定面前,还在看他的脸色,他却忽然把那条闲着的胳膊伸过来,圈她在怀里。 两个人都为这鬼使神差的动作惊讶着没说话,须臾时修便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想,反正抱也抱了,再要撒开,实在虚伪,干脆将她更勒紧些,语气仍有些凶,“为你这么晚了不回家,我娘急得什么样子!” 西屏本来要调侃:难道只有大姐姐急?但听见他扑通扑通的强悍的心跳,到嘴边的话没能出口。 下过雨是有些冷,她穿得又单薄,所以此刻十分乖顺地贴在他胸怀里,突兀地想起那一年跟随她娘乘船离开江都的时候,那一湾仓惶茫然的江水,将要把她载浮去泰兴,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她眷恋着舍不得从他怀里抽身,语气仿佛也有点死里逃生后的软弱和庆幸,“如眉先回去了,难道没告诉大姐姐一声我在路上买药?我还在那铺子里等家里打发人来接我呢。” 时修一时没敢告诉她如眉死了的事,“买什么药?” 她顺手拧他那条受伤的手臂一下,闷在他怀里笑了声,“你猜。” “我才懒得猜!”他莫名又发起火来。 骤然听见有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渐近,西屏顾不得生气,忙从他怀里跳出来,站开了些。 朝前张望,果然看见一班人打着火把跑过来,是些差役。为首的不想会碰见时修,忙诧异地近前来打拱,“小姚大人,听说北岳门有人拦下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小的们正要赶去查看。” 时修因问:“鲁家那头有没有人守着?” “臧班头留了两个弟兄在那里。” “好,你们快去。” 西屏疑惑着看那些人跑过,掉过头问时修:“敢是鲁家出什么事了?我傍晚从他们府上出来时分明还好好的呀。” 时修拽她一把,“先回家再说,这夜不太平。” 他握着她的胳膊,因为心有余怒,手上力道不由得重了两分。她吃了疼,生了气,甩开他的手,打着灯笼快着步子往前冲。 时修在后头喊她:“您这会又急了?跟鬼赶着似的!” 西屏回头鄙薄瞅他一眼,“有个小气鬼在赶我!” “说谁呢?”他仗着腿长,两步撵上去。 西屏又快着跑几步,赌气间,两个人都将方才黑夜中的拥抱抛在了脑后,谁都没提。 归家先去告诉顾儿,顾儿险些没跳起来,拽过西屏打量了好几遍,“亏得老爹爹保佑,你好歹没出什么事,不然将来你娘问我,我怎么和她交代?!这么大晚上的,你到底哪里去了?吓得我,就要去报官了!” 时修在旁道:“报什么官?家里都是做官的。” 顾儿正是有气没处撒的时候,转头接连几个巴掌狠狠拍在他臂膀上,“你还有脸说!家里都是做官的,大晚上的却走失了人口!你那棺材板子活化的爹呢,死在衙门里啦?这时候还不回来!” 西屏想着方才给他捏痛的胳膊,总算出了口恶气,待顾儿又打了几下,才去拉开她,“都是我不好,我因为在人家铺子里躲雨,就回来得晚些。可如眉先回来了,她没和你们说一声?” 顾儿吊高了眉,“如眉几时回来的?” “她拿了伞,比我先回来好一阵了,怎么你们没看见她?” 两个人正是疑眼望疑眼,时修冷冽的嗓音突兀地插.进来,“她死了,才刚在前头落英巷里发现的尸首。” 西屏乍然脸色煞白,眼珠子转了又转,简直不敢信,“胡说,傍晚她才与我一齐从鲁家出来。” “尸首拉去了衙门,这时候,想必姜三爷正在检验。” 他口气沉着,脸色也郑重得不像说笑。西屏怔忪了一会,茫然地扇几下眼睛,跌坐在那榻上,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喉咙,“她是怎么死的?” 时修谨慎地看她一会,分辨不出她到底是悲还是惧,只好朝他娘使了个眼色,叫她安慰。他则点上盏灯笼,看样子又要出去,“我正要去衙门里问询,等我问过回来,才能答复您。” 及至府衙,灯火通明,那臧班头带着几个人正押着付淮安,与时修在门上撞了个对面。时修没料到这么快就拿住了人,歪着嘴一笑,“唷,手脚真是快,在哪里拿着的?” 臧班头笑着看付淮安一眼,“大人恐怕也想不到,他是自己回的鲁家,两个兄弟在鲁家守株待兔,没想到还给守到了。这人也怪,见着官差不慌不乱的,还说进去和他奶奶交代两句就跟咱们走。” 时修提高了灯笼照付淮安的脸,那张熟悉面孔除了比往日苍白,没什么异样,仍旧挂着有礼的笑,“姚二爷,看来你和我,是做不成亲戚了。” “我原就没想过要和你家结亲。”时修垂下灯笼,笑意凛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少顷,向肩头招招手,示意将人押进去,他自己则往仵作房里去。 以防尸体腐败,屋里堆着好些冰砖,进门便有股寒气袭来。如眉的尸体摆在冰砌的床上,南台正擎着灯查验。因见时修进来,他忙把银釭递给身旁的差役,近前来问:“找着二嫂没有?” “找着了。”时修盯着他慌乱的脸,笑了一笑,“三爷真是关心你二嫂。” 南台没搭这话茬,又走回尸体旁,垂着眼看如眉,“和许玲珑一样,是被勒死的。不过这回倒不用费什么力了,”说着走去案上拿了快玉玦来,“这是如眉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是一块腰饰。” 时修拿在手里翻看,“怪道那付淮安不跑,想是知道这回跑不掉了。” “这是付淮安的?” “是不是,明日一早,着鲁家的人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南台点点头,又绕着如眉的尸体打转,皱着眉,“我想不明白,付淮安和如眉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她?” 时修走过来,睨着眼看了如眉半晌,方道:“难道他和那许玲珑就有冤有仇?我想他原想杀的是六姨,是错杀了如眉。” “错杀?” “难道你没发现,如眉的身段姿态和六姨很像?天色一黑,看不清脸,不熟的人根本很难分辨。” 南台听后,眉头愈发结成个死结,陡然想起姜家下人口中的一个传言,都说姜家遭了女鬼的咒。他常和死人打交道,自然不信那些鬼话,可此刻也不能不提着一点疑心,这一年之内,他们姜家已死了两人了。 “你在想什么?”时修冷瞟他一眼。 “没什么。”他抬起头,仍是夹着眉,“付淮安为什么又要杀二嫂呢?” 时修隐隐猜着些,不能肯定,便拿着这问题去监房内问付淮安。没曾想付淮安倒不遮掩,眯着眼盯着桌上的红烛,脸上露出讽刺性的阴仄仄的笑,“像她那样风骚的女人,难道不该死么?” 听得时修三尸暴跳,要不是有吴文吏在旁记录,非要狠狠踹他一脚不可!好歹忍下了,拿出那玉玦丢在破桌子上,“这是你的不是?” 付淮安只瞥了一眼,“是我的。” “你倒爽快。”时修吭吭笑两声,反剪起手来,“说吧,你是怎样杀死的如眉。” 付淮安仰起笑脸,“原来她叫如眉?真是对不住,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叫她做了潘西屏的替死鬼。”说着顿住,重重喘出口气,“我本来没想杀她,可黑灯瞎火的,她的身影轮廓,和西屏太像了——” 西屏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刺耳,时修低呵一声,“你不要叫她的名字!” 付淮安那双眼珠子贴在他脸上须臾,慢慢吭哧吭哧笑出声,“你看,我说她风骚你还不信,连你也着了她的道。” 一旁那吴文吏不由得顿住笔,看向时修,正撞上他冷厉的眼睛,忙低下头去,很识趣,这句就没往纸上记。 时修慢踱起步子,“说正题,你是怎么杀的如眉?” “我以为她是西屏,将她勒进巷子里,听她出声才知道不是。可已经晚了,她也看见了我的脸,我只能杀人灭口。未料到情急之下,落下了那块玉佩。我本来折回去找,可走到半路,听见有官差。我知道是跑不掉了,便先回了鲁家,这不,就给你们的人拿到这里来了。” 时修听他语气冷静,不由得疑惑,眉心暗结着转过身来,“那许玲珑呢?你又是如何杀了她?” “许玲珑?”付淮安想着想着,歪着脑袋笑起来,“我本来不认得她,那日从巷子里走过,可巧碰见她在那里和人吵架。两个娼妇吵起来,那场面,真是难看。” 说着,他虚起眼睛,仿佛又望到那日去—— 那日里,扶云走到乔家门前来,见是玲珑来找她,心里疑惑,慢慢走上前去喊一声。不想随着玲珑掉过身,一个巴掌便啪一声掴在她脸上。 扶云捂住脸,来不及开口,玲珑便劈头盖脸骂来,“贱货,别把你那对昭子瞪着装无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做的好事?你自以为聪明,跟我耍心眼?我告诉你,你使的这些手段,是我早几年就使剩下的。说!你是几时勾搭上的庄大官人?!” 她知道了多少?扶云一时拿不准,咬住了没认,“姐姐说的什么?我怎么能勾上庄大官人呢?我就是有这份心,也没这个本事和姐姐争啊。” 玲珑冷笑道:“你少和我装模作样,你那派头,只做给那些没眼力的男人看罢了。你打量他有些闲钱,所以想发设法要哄他些银子花,真是个穷.婊.子,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原来她还不知道是算计她体己钱的事呢,扶云只把心放下来,随她骂,嘴里只是不认。其实认不认都没要紧,她既然寻到这里来,就是心知肚明,不认不过是为大家一个屋檐下住着,不能把话说穿。 也亏她不认,玲珑骂了一阵,撒了气,心里总算还存着点希望。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庄大官人就是和扶云背地里勾勾搭搭,也不过是玩,否则怎么不想着替扶云赎身呢?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再自我安慰一阵,没办法,只得走。 不过一颗心却无奈得怅然,总觉得没有明天似的,或者明天像今天,灰蒙蒙的,没什么两样,这一生根本就只是一日。 恍恍惚惚走到巷子里,听见身后哒哒的马蹄声,回头瞧去,原是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官人,高坐在马上,一双眼睛柔情地注视着她。多久没人肯这样怜惜地看过她了,她不由得被这目光触动,也是在赌气,心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也要对不住那庄大官人一回。 可巧她让在墙根底下,那官人骑着马慢吞吞走上前来,忽然和她搭讪,“你哭了。”他下了马,从怀里摸出条帕子递给她。 她不是潘金莲 第27节 玲珑把从前风情袅绕的笑提到脸上来,接了帕子,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这笑必然不如从前,但好在吃透了男人的性情。就如同付淮安,也自以为摸透了女人的本性。 男女间的误会并不全是美的,有时候也会是场祸灾。付淮安望着她脂粉狼藉的脸,心内一阵鄙薄,却温柔道:“妆哭花了。我家就在这里,你要不要进去洗把脸?” 她正预备要搽脸,因为这话,停住了,手尴尬地悬在脸边,只得把几丝鬓发撩到耳后去,半低着脸,雨打菡萏,含笑睇他一眼。 这角门她认得,是县令鲁大人府上,他想必就是鲁大人独生的公子,这也不算亏,她恨不能此刻给庄大官人撞见,有点绝望地望一眼那阴沉沉的天,怎么他就撞不见呢? 进去是一方小院,像是厨房,过了午饭时候,四下里静悄悄的,只那灶间里像有人打瞌睡,鼾声一声紧过一声,像随刻要断气。她想到自己将来老了也是这样鼾声如雷,觉得恐怖。 付淮安领她进了杂间,亲自去井边打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井里的自己的投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新婚的时候,早上洗脸,和婴娘并头映在水中。婴娘今日不在家,和鲁有学前后出的门。 他回神端水进去,掩上门,看着玲珑掬水洗脸,有一刹那希望这个陌生的女人能洗尽铅华,重新做人。 她却拿帕子轻轻蘸干脸上的水,偏着脸向他一笑,“我是不是很丑?” 女人向男人问这话,无外乎是要这个男人夸她。他顿感失望,慢慢笑着朝她走过去,走一步,那笑就变得狰狞一点,“丑一些也没什么不好,长得丑的女人往往本分点。” 接着出其不意,他用腰间的汗巾子勒死了她。勒她的时候,想到婴娘,下手越狠,越是觉得心痛得畅快。 那吴文吏听得直摇头,付淮安看见,笑着抻了抻腰,脊梁骨又向另一边坍去,“她死得不冤,本来活脱脱的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娼.妇,不如早日超生。” “她做她的皮肉生意,与你什么相干?”时修睨着他冷笑,“噢——你看不惯,你自己的老婆勾三搭四的你不敢言语,只好拿别的女人出气。又或许,你也想和人家做笔生意,可你一向自诩是个正经人,不容许自己做那起龌龊事。” 正说中了付淮安的心病,他脸色一变,突然拔座而起,“这些自甘下贱的女人都该死!” “所以苏州那位杨寡妇也是你‘替天行道’的结果?” 付淮安一听这话,不言语了,闷一阵,又盯着他微笑出来,眼中有丝挑衅的意味。 时修也笑,忽地一转脸,目光冷得狰狞,“收收你那副‘英雄好汉’的嘴脸,真要是个能人,也不会读书读不成,做生意做不好。不过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说完也不给人辩白的余地,自出了监房,赶着归家去。门上遇见他爹,便弃马未乘,上了他爹的车。 姚淳坐定便问:“折腾这一日,拿着口供了?” 时修点头,“鲁大人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姚淳笑了笑,阖上眼养神。及至家门前,才又开口,“不过你别得意,看着吧,这案子还没了结呢。” 时修搀着他下车,“人证物证口供都有了,怎么不算了结?” 姚淳一壁进门,一壁向旁抬手点点他,“你到底还嫩得很呐。” 他在原地困惑一阵,想不明白,也就疲于再去琢磨,忙入府中,直奔西屏房里,料定如眉突然一死,她必不能睡。 没曾想那屋里一片漆黑,宁静得像这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第33章一点疑心换一份自责。 西屏梦中惊醒,觉得身上黏腻,帐中的空气潮润得不透气,下床来,半地月光,窗外悬着一弯冷殆的月亮。廊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仿佛忽然滞缓的光阴,人如同是泡在一口水缸里,有一种温柔的死寂。 后半夜再不能睡了,就在榻上伏着。不觉红日上窗,红药进来瞧见,喊醒了她,“姨太太,怎么不在床上睡?趴在这里背痛。” 西屏枕着手臂,脸朝她偏来,“昨晚根本睡不好,只好在这里坐着,谁知倒睡着了。” 红药把铜盆搁在炕桌上,走去挂帐子,“我昨日身上不大好,略歇了歇,想是劳累了如眉姑娘,这时候还不见她起来。” 西屏重重叹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呢,她死了。” 惊得红药忙走过来,“谁死了?” “如眉。”西屏直起腰,一样骇异的表情,“你说这事怪不怪,昨日她跟我到鲁家去还裙子,约莫晚饭时候我们出来,路上我看见家药铺,就说进去买帖药,叫她在外头等。偏她等不及,先走了,天下着雨,我又没伞,就在那铺子里坐了会,我还以为她早回来了呢,不曾想后来听狸奴说,她给人杀死在前头那落英巷里。” 红药听得瞠目结舌,“是谁杀的她?” 西屏掬着水摇头,“还不知道。昨晚上狸奴送我回来,又连夜赶去了衙门,兴许是拿住了凶手,一会他过来问问他。” 那红药一头想一头嘀咕,“如眉姑娘在这里也没什么仇人啊——” “别说仇人了,她在这里连个熟人都没有。”西屏轻轻叹着气,“她是泰兴本地人,爹妈都在我们府里头当差,是家生的丫头。我还不晓得回去要怎么和她爹妈交代呢。” 说话间,南台走进来,西屏从卧房的竹帘上看见他的身影,忙丢下帕子走到外间去,“三叔,到底如眉是怎么死的?” 南台一大早正是来回这事,想如眉虽和她关系不大融洽,到底是她房里的人。摸不准她会不会伤心,所以说起来便带着点踟蹰小心,“和许玲珑一样,给人勒死的。” 西屏张着嘴惊愕半晌,“你是说,是同一个人做的案?” “就是那——” “是那付淮安。”南台话音未落,廊下就传来时修的声音,像是赶着表功,一定要抢在南台头里说。 果然西屏就撇下南台下榻,迎出罩屏,“付淮安?怎么会是他呢?” “怎么不能是他?”时修因大清早在这里撞见南台,脸色就有些冷淡,踅进屏内,在圆案旁坐下。 她又跟进来,“他为什么要杀许玲珑,又为什么要杀如眉?未必他们早前就结了什么梁子?” 他轻描淡写道:“哪有许多为什么?有的人杀人就为图个痛快。” 西屏将信将疑,“可我瞧他斯斯文文的——” “斯文人狠起来才叫穷凶恶极。”他乜她一眼。 她惊骇悚然不已,想了半晌,忽觉他今日口气不善,敢是还在为昨日找她的事生气?她便收起好奇的表情,也是淡淡地走回榻上,转问南台:“三叔,你从前也碰见过这样没道理的凶犯么?” 南台瞟一眼时修,和暖融融地和西屏说起泰兴县的一桩旧案,“是有这样的,早年间泰兴就有一桩案子,一个偷盗的贼摸到人家船上去,本来是为偷银子,可银子到手后,他又把人杀了,还放火烧了船。这杀人就杀得没道理。” 西屏疑惑道:“兴许是给人察觉了,所以杀人灭口。” 他笑着摇头,“据卷宗上说,当夜泊在附近的船家并没有听见有人叫嚷,可见根本就没人发现他。既没人发现,就犯不着要杀人灭口了。后来那贼自己说,是因为从没有杀过人,想试试杀人是什么滋味。” 她听得月眉紧蹙,“这人真是个疯子。” “可不就是疯子嚜。” 时修见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火热,暗暗在案旁乜了他们好几眼,忍不住把桌子扣响两声,“有的事情看似没道理,其实也有它自己的道理,只不过这道理在外人看来不可理喻。付淮安以为许玲珑是个娼.妓,和他奶奶一样是个轻浮的女人,他就将她看作他老婆,杀她泄愤。” 西屏调过眼,“那如眉呢?如眉可是良家人。” “那是她倒霉。”总不好告诉她如眉是代她死的,多余惹她心里过不去。所以他咽住不说了,并以眼色也暗示南台一回。 西屏自己嫉恶如仇地感慨了几句,“不论怎么说,如眉也死得冤枉,她素日虽和我脾气不合,到底是做了几年的主仆,我也想她能死得瞑目。那付淮安可招认了?” 时修点点头,眉头里藏着一丝困惑,“他倒是供认不讳,犯了这等死罪,倒像不怕的样子。” 南台笑道:“他知道人证物证皆在,开脱不了,再咬着不认又有什么意思?只好认了。” 西屏看他一眼,没说话。她这三叔就是这点好,也是这点不好,循规蹈矩得呆板。她倒和时修一样,也疑心付淮安认得太爽快,有点不寻常。 隔会商议起替如眉收殓的事,西屏拿出钱来,请南台找人先往泰兴县告诉一声,顺便买副板子来,如眉的尸首暂且就搁在衙门里,等案子了结了,再带着她回乡,将棺椁交给她爹妈料理。 “不然案子没结,回去也不好在她爹娘面前交代。”她又问时修:“理好卷宗上交到刑部去,这案子就算了结了吧?” 时修慢洋洋点头,“有些证词还不大清楚,还要补录些口供。不过也快,几日就完了,连您也要问一问。” “问我做什么?” “您几时到的鲁家,从鲁家几时走的,和那付淮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回去路上又是几时和如眉分开走的,都要说清楚。还有那间药铺,按章程都要问一问。” 西屏点着头,正好有个顾儿屋里的丫头过来叫吃早饭,她因还未梳头,只好打发他二人先去,她踅进卧房里梳头,头发刚挽好,镜中看见时修打帘子进来了。 她在凳上搦转腰,“你怎的还没去?” 时修一慢一摇地走过来,“我去了,半道想起个事,回来问问您。” “什么事呀?”本来以为他真有什么要紧事,可一瞧他暧.昧模糊的眼色,她脸上发起烧来,就晓得他没什么正经事。当着红药的面,她故意轻描淡写道:“一会吃饭的时候说嚜,巴巴跑回来一趟。” 说着撇下他往外走,他自然赶上去,一直在沉默中并头走着。 时修想将昨夜的拥抱旧事重提,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在旁边自己想着笑。西屏睐他一眼,他忙敛了笑,反剪起手来,“您昨日避雨的那间药铺叫什么来着?” 西屏说了个名字,打量着他,“就为问这个?” 他摸了摸鼻子,答非所问,“那间药铺我知道,常打那里过,往前走不远有条路走到大洛河街,昨晚上您是从那条路上拐过来的。”他暗暗提醒她,在那路口他们碰见了,然后他抱了她一会。 西屏听出隐意,憋不住要笑出来,便咬住下嘴唇,“是么?我先前从没走过那条路,是那两位巡夜的官差领着我走的。” “黑漆漆的走生路,您不怕?我记得您还发抖呢。” 西屏忽然站定在他面前,好笑地瞅着他,“我发抖你怎么会知道?你看见了?” 他摸到了。可给她这么一问,倒好像占着便宜的是她不是他,他反而有点吃了亏的感觉,只得把眼睛若无其事地望到别处去,缄默着不说话。 西屏有意逗他,还是在面前仰着面孔把人直勾勾盯着看,直到片刻,他忍不住也低下头看她,仿佛有一束金色的光从他眼睛里照到她身上,那种刻意作对的尖刻情绪变得分外柔软起来。她怪自己狼心狗肺,吃她姐姐的住她姐姐的,暗地里还有些这勾当。何况窗户纸捅破又能怎么样?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多余惹些麻烦出来。 她躲开往前走了。 时修忽然觉得是和她在黑暗中捉迷藏,半幻半真,别有刺激。 一到那屋里,顾儿就拉着西屏连说亏得还没和付家说定亲事,否则现今还要想法子撇开,麻烦。她自说自摇摇手,“麻不麻烦的另说,要紧是这人还是狸奴拿的,将来人家说起来尴尬。” 姚淳在桌上笑道:“你有什么可尴尬的?杀人犯法的都不尴尬。” 顾儿拉着西屏过来,顺便嗔他一眼,“你自然是不尴尬了,你成日扎在一堆公务里,哪听得见外头的闲言碎语。” 时修对这亲事做不成倒很无所谓,只是听见他娘抱怨他的姻缘不知几时能到时,暗将西屏睇了一眼。西屏正端起一碗热稀饭吃,给他一看,呛得接连咳嗽。 付家鲁家那头自然也不再议这事了,当务之急是付淮安的事。婴娘一面恨得咬牙,一面不得不打发人日夜兼程赶往苏州告诉家里。 按她的脾气,死个丈夫也不耽误她什么,可经不住她舅舅劝,“这时候你丢下不管了,将来在夫家还如何处?虽说付家是趁着你爹的势在做生意,可你爹也是趁着付家的钱在官场才能如鱼得水。我劝你还要给你爹带个信,叫他想想法子。” 婴娘想到付淮安临给抓去前和她说的话,什么夫妻一体,他若死了,反而无人再替她兜底,她反而不如今时今日这般自在。想来这话也有两分道理,只得咽下一口气,“他犯的杀人的案子,能有什么法?” 鲁大人坐在一把摇椅上慢慢摇着,微笑道:“这就不要你操心了,你只管告诉你爹,他自然会去打算。” 怪不得那付淮安虽犯下如此大案,人押在监房内,也不见多少惶恐。时修自那日问了他后,不再去理他,只陆续去向证人确定些细枝末节,务必要将此案办得严丝合缝。 隔几日问到西屏所说那间药铺里来,柜后那老掌柜在算账,看见他忙收起算盘招呼,“小官人要抓什么药?” 时修道明身份来意,坐下来问:“前日傍晚,可有位年轻妇人到你这里来买药?” 那掌柜奉上茶来,连连点头,“有,她还说是您家的亲戚呢,就住在您府上,难道不是?” “那倒不错。你可看见和她一道走的另一个女人,是个丫头。” 老掌柜想了半合,“有是有,可是那时候我这里已经上了板了,是贵府上的奶奶敲门后,小人才取下来两块板。噢,那丫头没进来,就在外头站了会,小人门开得窄,况那时候天色黯淡,就没看清什么相貌。” “那丫头是不是先走了?” “她站了没一会,先喊那位奶奶走,那位奶奶正等着小人翻药呢,没睬她,她就自己先走了。”掌柜的笑笑,“那脾气可真不像个丫头。” 时修又问了时辰,和西屏说的都不差,也就罢了,拔座起来告辞。走到门外,忽回头把那满墙药柜子看了一眼,一个个抽屉上嵌着黄铜扣,合着那乌油油漆面,有种说不出的诡昧的气氛。 她不是潘金莲 第28节 他总觉得这老掌柜的话里有点蹊跷,一时想不出。傍晚衙门出来,骑在马上,脑中一得空,又盘桓着那老掌柜的话。 一看天色昏暝,忽然想到,那日天色暗得早,明眼人一看便晓得是要下雨,怎么西屏鲁家出来,不急着赶路,倒有闲心把一家关了门的铺子敲开来买药? 他渐锁了眉头,怀着这点疑惑心事重重归家,左思右想,先掉转脚去了西屏房中。 想是刚吃过晚饭,红药得空和西屏在里间榻上坐着说话,正说到如眉,听见红药唏嘘,“也不知道她爹娘收到信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年纪轻轻的,还没正儿八经嫁过人呢。” 西屏也叹,“我们二爷死后没多久我就劝她,趁还年轻,不如拣个人嫁了,总比跟我一起守着强。可那个丫头,舍不下姜家的荣华富贵,怕嫁到外头去吃苦,不听我的劝。她是想着在姜家吃穿不愁,况且我们太太又很看重她。” “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您是一片好意为她打算,可在她,还是在你们府上当半个奶奶的日子强,我看她素日心气就高。”红药窥着西屏,踟蹰间笑了笑,“您也够能容人的。” 西屏散淡地呷了口茶,“能不能容也不是我说了算,先时有二爷在,后又有太太做主,我根本不当家,不过是个闲人。” 时修在门上听了这一阵,适才朝场院中退了几步,又刻意将脚步铿锵有力地踏进屋。 西屏一见他就问:“你这时候才回来?” “为整理卷宗的事忙。”红药让开,他便走去坐,满屋睃巡一眼,“怎的不掌灯?” 西屏这才察觉屋里是有些暗,叫红药点了灯,眼睛隔着微弱的火苗忽闪忽闪地瞅他,“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他给她这关心的眼睛一注视着,立刻有点心虚,想问的话不能问出口,“才刚回来,还不得空回房呢。” 西屏故意抬手扇着鼻子,“怪道呢,一股臭汗味。” 时修抬起胳膊嗅了嗅,脸色稍变,“就您鼻子灵!” 她乜一眼,顷刻又笑着下榻,走去端案上的点心碟子,“还没吃饭?你先垫垫吧,厨房里给你留着饭,一会你回房去吃。” 他点着头,随便拿了块点心往嘴里塞,含含混混道:“如眉的尸首已经收敛了,棺材还在衙门的仵作间,您可要去瞧瞧么?” 她坐下来,沉默须臾,撇了下嘴,倒不避讳地说:“你看我和她有那样要好么?我出钱替她买棺材,也算了尽了主仆之谊了,难不成还要叫我去哭一哭?我可哭不出来。” “你和如眉不好,就是为了我那姨父?” 西屏噗嗤一笑,“说老实话,你要是女人,看见你那姨父,你还巴不得他多几个女人呢。”笑着笑着,叹了口气,“我倒不是为你姨父,就是不喜欢她仗着在家有些势力,不把我这个正经奶奶放在眼里。也罢了,我装做看不见,不去睬她就是,可她偏要到跟前来惹我。” 时修眼色渐渐幽沉,火苗子在眼睛里也再跳不出什么生机,“她怎么惹您?” “说了你也不懂。” “您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西屏讽刺地笑一下,“婆媳间的事你懂么?她爹妈是我们太太跟前的人,自然她也暗里受着太太的支使,常来和我为难。太太因看不惯我嫁进姜家几年也没子嗣,又觉得她儿子常受着我的气,所以成日家挑我不是。做娘的大概都是这样子,你不知道,婆婆和媳妇是天敌。” 这也说得通,时修点头间慢慢凑近了,半明半昧的脸在蜡烛后头笑,“您还没告诉我呢,那天晚上,您急着买的是什么要紧的药?” 西屏像是才想起来,双眼一霎睁圆了,噔噔跑进卧房里,一会又跑出来,将一个小白瓷罐搁在他面前,“喏,给你搽胳膊上的伤。” 因她跑动,那簇火苗左偏右偏,燎到时修心里去了,先前那点疑惑立刻化成自责。他和暖地望着她,笑起来,“特地给我买的?” 西屏偏说不是,“是顺道!要不是看见那家药铺,谁想得起来?” 他晓得她是嘴硬,衔着嘴皮子发笑,偷么扭头朝门口望一眼,看不见红药,便放心地要去拉她的手。 谁知还没碰上,她就扭头走开了,“拿回去叫四巧给你早晚搽一点,那新长出来的肉就不痒了。” “您现给我搽一点,”他笑嘻嘻追着她看,“我此刻就痒。” 这“痒”仿佛不是那“痒”,怎么好端端的,给他说得有点霪邪?西屏眼梢里溜他一眼,有点想看不敢看。 她越不敢看,他越是盯着她不放,待要开口说什么,恰好此刻顾儿火烧眉毛似的走了来。进门见时修果然在这里,便几步冲进来揪他的耳朵,“花猫!我只当你是个愣子,想不到你也学坏了,去哪里跟哪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得些浪荡手段?!” 两个人一听这话,做贼给人当场拿住脏似的,都不由得慌里慌张。 西屏从榻上惊起来,迅雷不及掩耳地窥顾儿几眼,见她虽骂着,却没朝她看,略略放了点心,大概不与她相干。 时修给顾儿揪得吃痛,只得顺着她的手劲一味地转脑袋,“您有话好好说!什么浪荡手段,仔细屈杀了我!” 顾儿狠狠把他耳朵一丢,“屈杀不了你!人都寻上门来了!亏得你爹不在家,不然当场打折你的腿!” 他揉着耳朵,越听越糊涂,“您说的什么?谁啊?谁寻上门来了?” “还跟我装蒜,那姑娘说她叫什么许月柳,别扯谎说你不认得!好啊你,也学会眠花卧柳起来了。” 时修茫然地看看她,又茫然地看看西屏,“她怎么来了?” 顾儿狠搡他一下,“你外头惹的风流债,倒来问我!” “什么风流债,我不过是为问案子见过她几回,不信您问六姨!” 西屏走来顾儿旁边道:“原是奔着问案子见的,可私底下怎么样,我就不晓得了。” “您!”他跳起来,指着她,“您您您!” “您什么您!”顾儿一把打下他的手,“快去了了你这风流账,赶紧打发她走!” 西屏紧跟着送了两步,走在时修旁边,偷么朝他挤眉弄眼,“瞧,缺什么来什么,给你搽药的人这不就来了?” 时修恨得咬牙,偏给他娘拽着走。 西屏在廊庑底下止了步,朝顾儿喊:“姐姐好生看路!天色暗了!” 那月柳却是专门掐准了时辰来的,这时候来,说几句话耽搁耽搁,一宵禁,可不就走不成了?正为这算盘打得好而得意呢,在那间外书房里悠闲地摸摸这个,又瞧瞧那个,到底是读书人家,一屋子的书卷香! 未几见时修进来,她忙笑盈盈迎上前去,到跟前又把笑脸了,哀哀戚戚地嗔怪道:“二爷好些日子不到我家去了,怎的,问不着我们什么了,就要过河拆桥?” 时修一看见她就觉得耳朵疼,忙把目光冷淡地收回来,“你来做什么?” “许你问我们,就不许我们问你?”月柳又换上笑脸,挽住他胳膊往屋里扯,“我妈叫我来问问,听说杀害玲珑姐的凶手抓着了?” 他忙抽出胳膊来,不敢坐,就怕一坐下去,她跟着就坐到他身上来。所以冷冰冰地杵在那里,也不叫小厮奉茶,只吩咐掌了盏灯进屋。 第34章我这一走,往后可就再难见了! 夕影渐已成烬,那月柳问着了要问的话,还不说走,一股屁坐在椅上,只管纠缠时修,“二爷府上就在这样子待客的?来了这一会了,连杯水也不舍得给人吃。” 时修只得叫门口小厮倒了杯水来,月柳又嫌,“茶叶梗子也没一根,都说姚大人为官清廉,看来果然不错。” “你家里多的不是好茶,姑娘不如回家吃去。”他离得老远地站在那门口,“你要打听的我都告诉你了,再不走,外头可就要宵禁了啊。” 月柳歪着脑袋笑他,“二爷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啊?” 他耳根子一红,握拳在唇边咳一声,“我打发人套车送你回去。” 月柳渐渐恼他冷淡,咬咬嘴皮子,不管不顾地朝他走来,两只手伸来吊他的胳膊,“二爷真是惯会卸磨杀驴的,案子办完了,用不着我们了,就摆起大人的架子来了。”他挣,她便使尽浑身力道拽住不撒手,“哎呀哎呀,我还有话问呢!” “有什么话就快说!” “你急什么嘛,我是说,我是说——”她急着想说辞,“噢,我是听说那凶手和鲁大人是亲戚,你说,鲁大人会不会徇情把他给放了?那我大姐的仇谁替她报呀?” 时修总算把胳膊抽出来,“我办下的案子,看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徇私,你只管放心。” “那可保不齐,俗话说官官相护。”一看时修脸色不好,忙改口,“就算你不是那样的官,可难保人家是呢。我听说那付家在苏州很有些家底的,这年头,只要有钱赚,谁还会管我们这些人的小命丢得冤不冤?” “我不信银子能强得过王法。”他翛然地笑了笑。 月柳见他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心酥了半边,又挽上去。这回更出格了些,故意将胸.脯子紧紧贴住他臂膀。 时修一碰到那软肉,跳开八丈远,忙走到廊下吩咐小厮,“快去门上预备车马,送这位姑娘回家!” 那小厮忙溜了,他也要走,月柳捉裙跑出门来,因见没人,便恼羞成怒地嘲讽两句,“这话怎么说的,二爷也是二十啷当岁的男子汉,怎么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别还没沾过女人的身子吧?唷,这可少见,啧,怪道二爷这年纪还不娶妻——” 怄得时修恨不能丢她出去!他自掸着臂膀上蹭的脂粉回房,心下又臊又愤。走到场院中,又听见西屏的声气,偏是从南台住的东厢房里传来的!果然窗户上有两个相错的影子,像是坐着在说话。 待要转步过去,一看四巧就坐在那廊下吹风,抱着三姑娘,四只眼睛莫名其妙盯着他,“饭都摆好了,还不快来吃,晚了又得热一遍。” 他又不好过去得,依旧进了正房吃饭。端着碗,恨不能把耳朵飞去贴在东厢窗户上。 那厢西屏听见四巧喊,晓得是打发走了那月柳,心头的刺总算拔出来,便向南台好心情地笑了笑,“那三叔看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好去和姐姐姐夫说一声。” 难得她对他笑得这般明媚,他有点怕回家去就看不见她这副笑脸,因此把归期拖了几日,“太太捎话来是叫我们赶在七月前回去,倒不急。可以找艘船先将如眉的棺椁送回去,免得到时候一条船上,总归不大吉利。” 西屏点头,“也好,那么有劳三叔。”说着起身告辞。 南台也跟着起身,“二嫂。” “三叔还有事?” 他默了会,怅惘地睇着她,没有闪躲,“那时候我不是有意要顶替二哥去和你相看,我原也没想到大伯母叫我去是打的那个主意。” 那时候保媒的人故意模棱两可地称他“姜爷”,到底是二爷还是三爷,没人说明,他也没有澄清。当时是听说姜家只有两位爷,大爷早已成婚,所以理所当然地,都以为他是二爷。 不过如今木已成舟,她都做了寡妇了,还去计较那些往事做什么? “我没怪你。”她顿了顿,微笑道:“只是一直没机会和你说这句话,你在家避我避得厉害。” 南台低下头,没奈何地笑一下,“你知道大伯母那个人,疑心病重,二哥又是那副模样,她怕。我自幼无父无母,是大伯和大伯母将我抚养长大,我不能对不住他们。” “你会有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地方?是他们多心了。” 她一说完,他就前进了一步,在他已是出格的举动。可想着不久要回泰兴去,便忽然有种不能兼顾的急迫。他欲言又止一会,拿话来试探,“对不住,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嫁到姜家。” 微笑冻在西屏脸上,未几便化开了,“我说了不怪你。兴许嫁到姜家,是我早就生成的命。” 仿佛她已经释怀了当初那个“误会”,他却反而耿耿于怀了,只觉沉默中有种怅然若失的心情。 西屏注视他一会,把声音低下去,“三叔,我先回去了。” 那软弱的声线又缠到他心上来,他想款留又不知以什么由头,只得去找灯笼,“我送你。” 西屏没拒绝,先走到廊下,偷么歪着脑袋朝正屋里望,斜着望进去,望见那张饭桌,时修正端着碗挡住了大半张脸,呼哧呼哧扒饭吃,吃了几口,噔一下把碗敲在桌上,那声音震得西屏骨头一颤,看见他那双眼睛老远地从里头冷冰冰斜射出来。 她想笑又没笑,正好南台提着灯笼出来,她一扭下巴,洋歪歪地随他走了。 时修当下气了一夜不绝,次日起来,早饭也不吃,板着张到衙内整理案卷,细细看毕,命那吴文吏今日使人呈送卷宗进京。那吴文吏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多话,忙不赢答应着出去了,想不到又有个霉头来触他。 差役领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进来,一看衣着打扮,也像是哪个衙门的文职。那人递上一封公文,作揖道:“卑职姓齐,是苏州府衙的文吏,奉上峰之命特从苏州赶来,向大人提一位凶犯回苏州。” 时修拆开一看,果然是苏州府台的官印,要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付淮安。好嚜,原来在这里等着呢!他心内冷笑一回,明白过来,难怪付淮安前头招供得那样爽快,敢情是料准他老丈人会设法助他逃出生天。 他哼了声,折好公文,踅回案后坐下,端出一股大人的威势,“既然宁大人知道他女婿在扬州犯了凶案,还要一封公函将凶犯提走,就不怕有徇私之嫌?” 那齐文吏笑着打拱,“小姚大人误会了,我家大人绝不敢徇私。只不过,大人大概也听说过,我们苏州府前两年有一桩命案未决,一直没有抓住凶手。如今衙内怀疑那桩案子也是这付淮安做下的,所以才命卑职来押人回苏州受查。” 时修往案上丢下公文,板着面孔,“他在我扬州犯了案,除非刑部提人,否则只能羁押在我扬州大牢里。请回去上告你家大人,恕姚某不能从命。” 齐文吏不慌不忙道:“大人,这付淮安的原籍乃是苏州,在苏州也有罪案待查,此事就是上禀刑部裁夺,按例也会许我们苏州将凶犯提走。依卑职之见,也不必再这样麻烦了吧?大人放心,听说您这里刚结了案,您只管把扬州的卷宗交到刑部去,该怎么判不与我苏州府相干。” 话虽如此,可付淮安只要回到苏州,命就是押在苏州府衙内,扬州的案子虽然了结,可苏州那头一日不结案,就能留他多活一日。 时修面色渐渐阴沉,胸中自然不服,却又无理可驳。冷眼瞪了他半晌,只得道:“这付淮安是重犯,待我去回过府台大人再说。” 她不是潘金莲 第29节 如此这般,义愤填膺走到府台值房内去寻他爹。姚淳看完那封公文,脸色澹然,一手扶在案上微笑,“我早和你说过,你不信我的,到底年轻,桀骜自恃。不过咱们扬州这边的案子终归是结了案了,你分内之事都做完了,至于杀不杀,几时杀,那要看苏州和刑部的意思。” 时修急道:“要是苏州那头拖着一直不结案呢?爹!这已经洞若观火了,这宁大人就是要保他女婿的命!” “可人家提人提得合情合理,没有犯法违例的地方,你叫我怎么帮你?” “爹一本奏疏参到朝中,他难道会不避些嫌疑?” 姚淳从容地翻开那公文,笑了笑,“你看人家公文上写的明明白白的,苏州那案子,是由苏州府推官来查,人家早就避嫌了。” 时修没奈何,沉默半日,堵着气道:“我不信他能一直拖着不结案,一日不结,我就上书催促刑部一日!难怪那日到鲁大人府上搜查,他一言不吭,原来早有了后手。” “你上你的书,他拖他的案,拖不下去了,找个替死鬼,也是一样。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姚淳抄着手在堂内踱步。 “照您这么说,那几条人命,岂不枉死了!” “你知道刑部大狱里,每年有多少枉死的鬼么?你又知道各年各省因天灾死的百姓有多少?边关生.乱,死的人又有多少?这几条人命在你看来,是天大的案子,可和那些数目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朝廷根本不放在眼里。”姚淳仰着身子,一面微笑,一面微叹,“你懂查案,却不懂为官之道。” 闻言,那府丞张大人笑着踅出案来搭话,“嗳,世翁可不要这么说,我看时修刚直严明,倒是个做官的人才,不比他大哥差。只是时修,做世伯的要劝你一句,当忍则忍,不要少年意气,切不可为这事去和鲁大人吵闹。” 时修正气不过,竟叫他猜中了,愈发愤懑,“苏州的事我管不了,难道扬州的事爹也不问?鲁大人是您手底下的官,还怕他什么?!” 张大人看一眼姚淳,笑道:“要罚也要有名目,他犯了哪条法例罚他?”他拍着他的肩,“好了,不要和你父亲为难了,把人给他们,早走早了账。” 时修见他爹背身在案前不说话,大有赞同张大人的意思,觉得他从容得冷漠,所以颇为失望,只得负气出来,没好气地和那臧班头道:“去提人!” 臧班头在后头窥他脸色,小声劝一句,“大人,这也怪不得姚大人。” 时修登时止步,“我怪他什么?我是儿子他是老子,我是推官他是府台,何况论做官,人家做得比我老练周全得多,哼,我哪敢怪他!” 臧班头不敢言语了,自去监房提人。时修衙内出来,在门上看见付淮安,戴着镣铐被两个差役押着,前头却有两辆饬舆,围着好一班衣着体面的仆从,那样子不像是来押解犯人,像是哪位要贵人衣锦还乡。 那婴娘和七姐站在车前,正板着面孔和那齐文吏说话。七姐眼睛一转,看见时修在门上,不由得心虚地垂下头去。婴娘本性未改,倒和他笑了笑。 时修调转脚步走过来,一径到付淮安跟前,冷笑着感慨,“我真是悔啊。” 付淮安却作揖回礼,“这些日子,承蒙大人照料,使我在监房中没吃什么苦头。” 时修虽笑着,却咬得牙关发紧,凑近了放低声,“我悔的就是这个。早知如此,就该对你用刑。” “用刑?”付淮安冷幽幽地笑了声,“衙门的刑具,不是一向都是使在那些藐视公堂,拒不认罪的犯人身上?我可曾有哪一点不顺从?何况我知道,大人一贯尊律守例,不是滥用酷刑的人。” 堵得时修无话可说,也怄得他五内生烟,偏那婴娘还不识趣,走来和他打招呼,“姚二爷,我就要回苏州去了,你几时得空也到我们苏州走一走,苏州的风光可要强过你们扬州。你来,打发人给我捎信,衣食住行我都给你安排妥当。” 时修睃着他夫妻二人,笑出声来,“如此看来,你们两口子倒是颇登对啊。” 婴娘被抢白一句,不高兴,嘟囔道:“不就是死了个娼.妇和一个小丫鬟嚜,有什么值得动怒的。”语毕便不理他,回头招呼管事的,“启程吧。” 那付淮安与两个差役就跟在队伍后头,因为手镣脚镣重,所以走得踉踉跄跄。时修知道,只要走出城去,他一样登舆乘车。今日才领会,什么王法无情,不过儿戏。 自此时修灰了点心,归家后,接连三.四日不到衙门,推说身上病了,连他爹那头也不去请安,成日只窝在房中读书。 这日听玢儿说那月柳又寻上门来,他写字的手忽然一顿,只说不见,叫赶她走。 玢儿也料到他一定不见,也不意外,得了话便出去赶那月柳。月柳羞恼不已,就站在姚家门前骂了两句。 西屏因问:“骂的什么?” 顾儿叹气笑道:“那姑娘,胆也壮,说我们姚家妄做官,狸奴是半两人说千斤语。骂过两句,叫门上小幺给赶走了。” “狸奴和姐夫都听见了?” 顾儿瘪着嘴,叹出一口气,“你姐夫不会把这些话往心里去,可那猫听见了肯定是心里不好受,为这案子,和他爹这几天本来就在置气呢。他自幼读书,做官没两年,年轻气盛,看不惯这样的事。” 西屏宽慰道:“姐姐不要往心里去,那月柳是因为知道你们不会和她计较才敢骂的,她要真是胆壮,怎么不到鲁府门口去骂?” “他们衙门里的事,不与我相干,我又不拿朝廷的俸禄,才不会往心里去呢。”顾儿拉着她道:“不过我想你帮我去劝劝那猫,不要跟他爹置气了,我劝没用,他想着我是一味向着他爹。” 西屏自然答应,顾儿转过谈锋,“我看姜三爷把如眉的尸体已经送上了船,是不是姜家来信了?” “我正要同姐姐说呢,太太捎话过来,叫我们七月前要赶回去。” 眼下是六月中旬了,算着归期已近,顾儿舍不得,“忙着回去做什么?那府里又不要你管家。” 西屏笑了笑,“总归是要回去的。不过我打算月底再走,横竖走水路也就一天一夜的脚程,倒是不忙。” 到底泰兴才是西屏的家,公婆亲娘都在那头,顾儿只得噘着嘴叹气,“那你要是得空,就和老太太一道回来走走。”说到此节,心里少不得有点怨意,想当年老爹爹待她娘那样好,可她娘一改嫁就没回来祭过,多少是没良心。不过不好当着西屏的面抱怨,只笑了一笑,“也不知老太太怎样,还认不认我们。” 西屏忙道:“姐姐还认我们,我们如何敢不认姐姐?姐姐放心,等我娘从外地回来,我就和她一齐回来瞧你们。” “她几时回泰兴呢?” “这也说不清,不过我看也快了,到底年纪有些大了,再要和从前一样奔波,也有点有心无力了。” 说完话,西屏送着顾儿往园中来,顺便走去时修院内替顾儿劝他。一看南台不在,忙着外头办捎回泰兴的东西去了。按理西屏也该给妯娌姊妹捎些东西,可她自己懒得费心,一并托了南台。 时修因为情绪不好,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不知道他们月底就要走。西屏进去时,见他在书案后头写字,卧房里丢了满地的纸团,拾起一个展开来看,写的是《三国志通俗演义》里的一句,“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西屏已觉得好笑,又拾起一个来,写的是李白的句子,“安能摧眉折腰是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她终于噗嗤一声,坐在榻上笑得直笃脚。 时修见是她进来了,脸色愈发冷淡,“您笑什么?” 西屏笑足了一阵才歪着脸道:“我笑你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时修恨道:“您又比我长多少年纪?多了几分见识?” 问得西屏没话可答,生气地扭过脸去,“你写这些话,是骂你爹还是骂别人?” 时修想到她那夜间和南台在房中说话就有气,如今是气上添气,哪有好脸色给她瞧,“与您什么相干?我娘使您来劝的?哼,也是,不是她请您,您也不肯贵脚踏贱地。” “那我走了。”西屏赌气起身,走到帘下,又止了步,嘴巴翕动两下,两片腮嘟嘟囔囔的,回头瞥他一眼,“我这一走,可再难见了!” 他听出不对,忙来拉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四巧错身端茶进来,一面回头说:“听说姨太太就要回泰兴去了?” “什么?您要走?”时修瞪着眼,“几时走?” “你管我几时走呢。”西屏往回走几步,坐在榻上,只和四巧道:“总是要回家去的嘛,定下月底走,这些日子,叨劳了你们。” 那三姑娘不知几时窜进来的,直绕在时修脚下转圈,时修轻轻踢它一下,“去!” 西屏瞪他一眼,“你对个猫儿发什么火。”说着难得的,逗它过来,弯着腰和它说:“瞧你跟的这人,阴一阵晴一阵的,脾气大得哩,不要理他,不如你跟我走吧?” 那三姑娘一甩尾巴,不理她,转背走了,怄得她直骂“没心肝”。 时修在帘下空自站着,想她终是姜家的人,与他们姚家说是亲戚,可不过是旧亲,她要回去,轮不到他们家说什么。而今有朝堂受挫之愤,更兼那一厢情愿之愁,又平添这风流云散之苦,一时间数种烦恼,击得他心灰意冷。 他慢慢踱到榻那端,坐下后久不言语。 西屏暗暗窥他,见他脸色惨淡,于心不忍,语调又软和了许多,“那案子你业已查明,尽了你的本分,下剩的是刑部的事,你也无能为力。何况人家徇私也是你自己揣度的,到底怎样还没到那时候,谁也说不清呀。” 时修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从前轻狂自负,以为有些歪才,就不把人放在眼里。哼,其实人家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看我就好像是看笑话。” 听他着歪声丧气的,她心里不由自己地牵疼一下。 “你说这些话,都不像你了。”她哀哀地说。 时修轻轻冷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又用那对桃花眼斜着她,有难掩的期盼藏在宽深的眼皮折痕里。 窗外半晴半阴,屋里的空气也像昏昏蒙蒙的,风把门下的帘子鼓起一个大包来,帘子角一扇一扇地,像有人对着她脚上一口一口地吹气,亲柔又调皮,使人发痒。 难道他还不明白?有的话说出来没回应,就像有的事做了没结果,都是枉费精神。 可她是早就懂得这道理了。 第35章我送您回泰兴。 那三姑娘陡然跳到炕桌上,把两个人的魂儿在沉默中一惊,各自垂下眼去。时修将三姑娘抱到榻上来,随便挠着它的下巴颏,满是无所谓的神气,仿佛才刚从没有用一种迫切的心情期待过她。 西屏晓得是得罪他了,来江都这一趟,她忽然有点后悔,也许不该来,惊起尘埃,把心露出来一点,又还有大半截埋在灰尘里,不清不爽,不干不净的,有什么意思? 不过懊悔归懊悔,要走了,也还是舍不得。兴许将来有缘能再见到,可又绝不会眼下这副情形了。还没走,她已感到些物是人非的悲哀,怕哭,便趴在炕桌上,一张脸埋臂弯里。 时修一时不明道理,却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抚她鸦堆的发髻。西屏从臂弯里歪出半张脸,笑睇着他,泪盈盈的。 有什么好哭的?他经受这一连串的打击还没哭呢!他愤懑地想,却忽然开口道:“我送您回泰兴。” 可巧,顾儿也是这样打算,一则不大放心西屏,想她从前在婆家必定受了欺负,有意要叫个当官的儿子往姜家去晃一晃,好叫他们往后晓得忌惮;二则,因他父子俩近来起了嫌隙,一个不睬一个的,常日在家,迟早要起争端,手心手背都是肉,到时候叫她向着哪一个? “放他出去走走也好,免得他在家摆脸色给我看,再去找姓鲁的一闹,多余闯祸!”姚淳越说越来气,卷着本书,走去门下挑帘子,朝外头骂:“哼,长本事了,还跟他老子怄气!我看他就是不晓得斤两!” 外间丫头蒙头蒙脑地把空屋子睃一眼,简直不晓得他在骂谁,反正怕牵连到自己,一溜烟躲到廊下去了。 顾儿依旧将他拽回卧房里,嗤道:“你怎的不当他的面骂?” 他瞪着眼,“你当我做老子的还怕他么?岂有此理!” 她笑道:“自然没有老子怕儿子的道理,不过我知道,你不好去骂他,因为你心里明白,他是对的。” “哼,你又晓得!” 她一生气,走去抢了他的书摔在地上,“你跟谁哼呢?仔细我把你那鼻子揪下来!” 姚淳又转过头哄她,“好了好了,我是哼他,又没哼你,你这不是故意找气和我生嚜。” 顾儿自知理亏,岔开话道:“生什么生,我这把年纪了还如何生?” 无端把姚淳闹了个脸红。 几日收拾停当,顾儿命管家往码头包了艘船,打点了些礼物,又怕船上无人服侍,便打发红药和玢儿跟着去。 一切南台还不知道,及至出发那日早上,见时修同他们一道登舆,还当他是送他们到码头,还和他打拱,“多谢二爷相送。” 时修瞅他一眼,倚着车壁闭目养神,笑道,“三爷客气。” 西屏知道也不犯着讲,因为南台没问。这般走到码头,南台正朝时修作揖,谁知时修错身而过,一径又登上船去。南台忙赶到甲板上,看着几个小厮上上下下搬抬箱笼,见他们都搬完下船了,时修还立在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走过朝他作揖,“二爷,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二爷还是早回去,此刻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西屏在舱檐底下站着偷笑,时修转过身来,恰遇细雨飘摇,漫卷青丝,他眼睛里藏着点狡黠和得意打量着南台,“三爷不知道么,我也要到泰兴县去。” “你也到泰兴去?”南台诧然得合不上嘴,“你去泰兴做什么?” 时修便反剪着手朝西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向他一笑,“自然是送我六姨回家囖,顺便去泰兴监察水利,家父派的差事。” 南台看看西屏,只好笑笑,“这样也好,我也能尽一回地主之谊了。”说着自往船尾那间舱房去了。 西屏恍惚听见时修是哼了声,抬头正要笑他呢,不想他一垂下眼,对上她的目光,马上倨傲地把脑袋转开,又哼一声,也往船尾去了,怄得她在檐底下干跺了下脚。 船头船尾两间客舱,时修只得和南台同睡一屋,好在左右两张床铺。他一进屋,就自倒在铺上睡觉,一句话不与南台说。睡到午晌,西屏打发红药去将顾儿预备好的路菜拿出些来,自在门口檐下起了个小炉子坐在小杌凳上,坍腰俯背,一手支颐着脸,一手摇着柄蒲扇扇火。 她不是潘金莲 第30节 旁边的光被挡了下,抬头去看,烟雨迷离中,时修换了件白里子淡蓝纱的圆领袍立在一旁,鬓发睡散两缕,头发睡毛了些,沾着细细的雨珠,别有种缥缈气度。 她心道:真好看。 然而眼睛却朝他翻了记白眼,照旧低着头扇她的火。 时修见她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得主动和她搭话,“您烧炉子做什么?” “煮鱼粥。” “您还会煮鱼粥?” 她不答话了,他觉得尴尬,只好走开。 未几南台也绕到这头,看见西屏在煮粥,因问:“二嫂是最厌身上沾着鱼腥味的,怎么自己动手?红药呢?” “她在下头底舱热路菜,一会端上来。”说着,瞅了眼时修的背影,“红药是姐姐打发来服侍狸奴的,不是我的丫头。” 那米汤一点两点跳出来,南台忙接过木勺蹲在地上慢慢搅,“还是我来吧,仔细烫着二嫂。” 时修在甲板上回头看,看见他两个隔着小炉子,矮矮地相对着脸微笑,他登时愤恨地瞪着他们,可恨西屏根本没留意到他,他只得又望回江面,干熬着连午饭也不去吃。 粥煮好了红药来叫他吃饭,他称不饿不去吃,反叫玢儿把底舱的猫笼子提上来,要让三姑娘放放风。人都吃完了他还在甲板上站着,细雨虽早住了,袍子也给烟水浸了个半润,几缕发丝在细风里袅动着,他也不去理它,好像故意要做给人看。 西屏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暗笑一会,走去将一碗稀饭端出来给他。他一回头,猫抓的两道血痕贴在他给烟雨发白的脸颊上,眼内也有几缕血丝,只管恶森森地瞪着她。 她憋不住笑,“猫怕水,谁叫你抱它在阑干上吓唬它?” 时修横她一眼,照旧看着江面。西屏只好把碗举在他面前,“吃么?不吃我可倒水里了。” 她作势要倒,又给他抢过去,几口吃了,胃里头是舒服了,心里头还觉得忿然委屈。特地送她回泰兴,她非但不领情,反倒将他撇在一边,和那姜南台打得火热。 他气不过,假装云淡风轻地道:“您可别忘了,你们是叔嫂。” 西屏怔忪一下,笑了,小声嘀咕,“你也别忘了,我们是姨甥。” 他没听见,以为是说中了她的心事,她羞臊得笑。正欲发火,谁知她撇了那猫笼子一眼,仰着眼睛,目露一点温柔的挑衅,“你知不知道怎么治一只坏脾气的猫?就是你比它还要坏脾气。它不睬你,你更要不睬它。” 时修一时不能分辨是说他与猫,还是他与她,到底谁又是那个坏脾气? 她见他发蒙,又好笑,“是不是后悔送我这一程了?” 他轻蔑地斜她一眼,“我做事从不后悔。” “你要记住你这话。” 忽然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猛一晃,她撞在阑干上。时修眼疾手快地抚住她,感到她颤抖得厉害,便趁机嘲笑,“您也太不济了,阑干这样高,栽不下去的!” 西屏少见没还嘴,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水面,只觉悚然。他见她吓得脸也白了,不敢再调侃,忙扶她进舱,急去给她倒茶,“您怕水?” 她吃了茶,好一会才缓过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从小没少坐船,还是怕,没想到吧?” “那您还坐船?” “水路好走嚜。” 何况水路近,次日傍晚,船就到了泰兴县码头,姜家打发了马车来接,为首的于妈妈正是如眉她娘,一见西屏下船,就迎上前来,一头哭,一头问如眉的事,仿佛是问责。 南台忙上前解说:“于妈妈,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事,你要是先能想到,当初也不会放如眉到江都县去了,你说是不是道理?” 那于妈妈拭了泪,瞅他一眼,“三爷去一趟江都,也学得能说会道起来了。” 又变成西屏替他解围,“于妈妈,三爷是仵作,死人的事他最有资格说道,如何说不得?”说话间脸色微冷,“如眉的死江都那边查得清清楚楚,凶手也抓着了,原是苏州人氏,是苏州府台宁大人的女婿,现今给苏州府衙押回苏州去了,您老要喊冤,向那宁大人喊,我想要比对着喊管用得多,您说呢?” 冷不防给她抢白两句,于妈妈收起眼泪,脸上不由得有两分吃惊和难堪。听说她那亲戚姚家正是扬州府府台,难怪走一趟亲戚回来,不再似往前那般谨小慎微的态度,想必是仗着有了靠山。 一头寻思,一头看见时修,忙去和时修福身,“这位想就是小姚二爷吧?” 西屏也敛了那两分冷硬态度,和她说:“可不就是他,姐夫有公事派他到泰兴来,顺道打发他送我和三叔。”回头笑瞥下时修,“给他住的屋子打扫出来了么?要挨着我的屋子近点,姐姐叫我看着他,不许他外头胡兴乱作。” 时修心里暗暗高兴了一下,只听于妈妈点头道:“昨日就收拾出来了,小姚二爷头回到咱们家,哪敢怠慢,出门时老爷太太还在家忙着预备席面,要给小姚二爷接风呢。” 西屏要时修红药和她一辆马车,三人坐定,见还未进城就有繁华街市,夕阳之下,人流匆匆,都忙着赶回家。进城后愈发荣盛,商家比邻,楼宇鳞次,好几处酒楼银楼布楼外挂着“姜”姓的牌子,都是他们姜家的产业。 红药道:“姨太太府上果然是富商,到处都有您家的铺子。” “这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产业,要紧赚钱的,是从苏州南京等地贩大量的丝绸瓷器到西洋那边去。” 这些买卖都少不得要和朝廷打交道,难怪时修及至姜家,那姜老爷的态度待他虽敬重,却不至于过分巴结奉承,想必比他们姚家官大的,也结交了不少。 姜老爷名姜辛,虽四十多岁的年纪,却保养得十分得当,身材既未发福,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皱纹,只有些笑纹,眼睛里常年布着两条红血丝,人中上的一字胡板正得像是贴上去的,底下那两片薄唇从不大张大合,但笑起来时仍能看见两颗虎牙,令他多了丝孩子气的可宽恕性。 不怪听说他有几房小妾,想来除去他有钱之外,他本身的相貌就值得女人迷恋。用西屏的话说:“都说男人好色,其实女人比男人更容易上美色的当。” 时修听后惊诧,“您怎么说得出这许多歪理?” 不过因为听说过那姜二爷的长相,他一面在心里替她委屈,一面不自觉地把自己的下巴摸了摸。 姜二爷那身材也不是毫无根据,太太卢氏就比老爷姜辛长得更有些意思,矮矮的个头,身段早已走了样,走起路来像个圆圆的不倒翁,左摇右晃的,似乎不肯放弃她作为女人的风韵。不过这份固执非但没能使她多添美丽,倒添了几分滑稽。 不知是天生的眯缝眼还是给肉挤小了眼睛,反正就是不说笑话,也天然给人一种时刻在诙谐的样子。额上的头发黄而稀薄地往后梳去,在脑袋顶挽着一堆乌油油的髻,颜色细看有些不协调,那髻多半是假发。 总而言之,不能说她丑,可以说她长得幽默。 吃完晚饭,天还差一点才黑,大家就在外间吃茶,那于妈妈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把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没有表情,也逗得时修想笑。 她的圆眼睛转到时修身上来,又转到西屏身上去,“我本来是想叫小二爷和南台一处住,可既然二奶奶说要小二爷的屋子挨你近些,那就将晚凤居那两间房子收拾出来给小二爷住。你看好不好?” 虽是询问西屏的意见,可那脸上挂的笑颇有摇摇欲坠的危险,恐怕只要西屏说“不好”,马上就要换一片脸色。 还未及西屏开口,姜辛先睇她一眼,“晚凤居怎好住得?空了那许久了,到处是灰。” 卢氏马上掉过头去嗔他一眼,“可要挨着他们慈乌馆,再近也没有了。” 姜辛只好问西屏:“二奶奶的意思呢?” 西屏想了想微笑道:“就依太太的意思,他血气方刚的男人,怕什么。” 过一阵听说屋子收拾好了,时修跟着西屏他们出来,因问:“我应当怕什么?” “噢,家下人传言那晚凤居里闹鬼。”南台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些闲话罢了,二爷不必当真。” 可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想必是有个什么缘故才说它闹鬼,时修那好奇心给勾了上来,“闹的什么鬼?” 西屏低声道:“那原是我们五姑娘的屋子,她死的时候只十六岁,年轻姑娘早亡,自然就有这些闲话了。你难道还怕鬼么?” 时修嗤笑一声,“我从不信那些鬼神之说。怪不得叫晚凤居,想那‘凤’就是五小姐了,可惜。” “我知道你不会怕,所以答应就叫你住那间屋子。要是真有什么鬼,你把它拿住了,我们姜家上下少不得还要谢你呢。”西屏打趣两句,又嘱咐,“你别当着人说五妹妹的事,她死得太年轻,老爷太太和她亲娘一提这事就伤心。” “怎么,五小姐不是太太生的?” “她是四姨娘生的。” 南台见她迎着夕阳的余晖弯着眼睛,和时修并头说着话,好似对金童玉女,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便岔开话问前面引路的媳妇,“今日吃饭的时候怎的不见大哥大嫂,还有四妹和四妹夫他们?” 那媳妇扭头道:“大爷月初就到南京看一批货去了,大奶奶因玉哥身上不好,在屋里守着他呢。四姑娘和姑爷前日回去芙蓉庄探望亲家老爷,也要过几日才回。” “真是不凑巧,我和二嫂回来,偏他们都不在家。” 那媳妇笑道:“他们是不知道,昨日才收到你们回来的信。” 说话走到园中一条岔路上,南台险些跟着他们去,亏那媳妇提醒,他才惊觉,心有不甘地转道回屋去了。 西屏则一路跟到了晚凤居,吩咐那媳妇自去,她自招呼着一个拨来伺候的小丫头去掌灯,一面帮着红药归置时修的东西。时修在旁静静看着,心里有种微妙的得意,觉得这情形好像是个贤惠的妻在替她的丈夫忙。 他不由得以她的丈夫自居,当然只在心里暗暗占她的便宜,这样也够他自乐的了,一壁闲逸地将一把折扇敲在掌心,一壁翛然地里外转着看这屋子。 “这屋子已有几年未曾住过人了,今日打扫得又匆忙,要是有些犄角旮旯没扫干净的地方,你明日就叫丫头再细扫一遍,我想你邋遢,这一夜未必不能忍得。”西屏由卧房里走出来说。 时修暗暗咬牙,“我邋遢?” 她挑衅似的看他一眼,听见三姑娘喵喵叫唤,又歪着脑袋去看它,“倒是很少听见它这样叫。” 那声音微弱却不绝,好像有些恐惧的样子。红药说:“兴许是换了个地方它不惯,往日都是四巧照看它,如今四巧也没跟来。” 倏地哪里卷来一阵风,把炕桌上的蜡烛吹灭了。幸而廊下还挂着灯笼,月色溶溶,还看得见些。那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犀园,忙去寻了火引子来重新把灯点上,缩着肩道:“二奶奶,小二爷,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睡了。” “你去吧。”西屏放她走,看着她一径小跑出院去,回头和时修吐了吐舌,“小丫头害怕呢。” 时修忿忿不平道:“为什么管我叫‘小二爷’?” “太太这样叫你,底下人自然跟着这么叫。你姨父是二爷,难道也叫你二爷?” “可以称我姚二爷。” “连着姓一齐称呼,又怕显得疏远了。”西屏瘪嘴,“我们太太就是这样,凡是当官的,不论是谁,她都不肯让人见外。” 这才是做生意的人家,时修鄙薄又好笑,一屁股坐在那榻上,唰地抖开那把白绢折扇,“您倒不怕鬼?” 西屏扶着炕桌坐下,“我不是不怕,只是我住得这样近,倒没听见过什么动静,都是他们自己吓自己。” “原来您也不信鬼神。” “没亲眼见过的东西,我不信它有,也不信它没有。” “一向疑神疑鬼的事,都有些蹊跷,我想您家这位五小姐,死得必有些不寻常吧?” 西屏最喜欢他这股聪明,支颐着脸看着他,脸上总不自觉地挂着片明丽的笑容,“是有点不寻常,她是坠井死的,说是不小心,可我们那井口砌得有近两尺高,谁会不小心跌下去?何况井是在外院厨房那边,三更半夜的,她一位娇滴滴的小姐,跑到那头去做什么?” “三更半夜?您怎么晓得她是三更半夜淹死在井里的?” “是一大早有人在井里打水发现的,何况三叔验过,就是半夜死的。” 时修来了兴致,坐直了身,把那挡住她面容的银釭挪到一边,“还真有些不寻常,几时的事?” “三年前。” “没叫官府来验尸么?” “三叔就是衙门的人,他验过了,确凿是淹死的。” 时修不说话了,想得出神。西屏把炕桌轻轻敲了敲,低声道:“我看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那红药在隔壁耳房瀹好两碗茶端来,正走到门口,听见这话,感到后脊梁有些发寒,忙满脸骇然地进来,“好好的一位千金小姐,为什么要寻短见?” 西屏不放心地朝窗外望一眼,没人也还是怕给人听见,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因不是太太亲生的,太太待她就不大好,那年太太做主,给她定下了一门亲,男家却不大和她的意思,家里只得几间铺面值点钱。” 红药疑惑道:“按说您府上,嫁女应当嫁做官的嚜,再不然,也该找同是做大买卖的人家,这才算是门当户对。” 西屏咧了下嘴,“做官的人家娶妻,要有才有貌的,我们这位五小姐虽有貌,却无才。” 她没好意思直说,其实是五姑娘相貌本就比四姑娘出挑,太太怕五姑娘样样比亲女儿得意,所以从小不叫人教她读书写字,以致她目不识丁。 红药点头叹道:“那也想得通她为什么要寻短见了,这姑娘家的亲事是一辈子的事。可是,这满府里就没人起疑么?” “就是起疑谁敢说出来?难道要怪太太的不是?就是因为大家心知肚明,所以才觉得她是抱屈而死,才会传言闹鬼嚜。” 她不是潘金莲 第31节 “怪不得呢——” 第36章鬼影。 两个人来来回回地答对着,独时修在那里暗自思忖。西屏见他浓眉深锁,和红药笑起来,“你看他,想必又疑心我们这五姑娘是给人杀害的了,只要出了人命,在他眼里,都是不寻常。” 偏给时修回神听见,笑了一笑,“我可没说她是给人谋杀的,是您自己胡乱揣度我。我要是一见死人就怀疑有个杀人凶手,这也不该是一个刑狱推官该有的心肠。” 西屏哼了声,“呵唷,你真了不起!”正巧那三姑娘跳到炕桌上来,尾巴扇了她一脸灰,她歪着脑袋嫌弃,“这猫!讨厌死了。” 时修登时垮下脸,“少指桑骂槐的。” 她憋着笑,故意望着三姑娘道:“改明日就把你骟了!” 三姑娘像是听懂了,遽然朝时修怀里逃来,一下跳在他腿上,使他感到那不该蠢动的地方着实有点蠢.动。有时候怪她哪来这么多男女雄雌的说法,有时候恼自己身为男子汉,还对男.女.之.欢一窍不通。他自心里朝脖子上悄悄涌起来热.乎.乎的血气,幸好灯暗看不见。 他说:“我送您回房去。” 西屏吊着眼道:“谁要你送?你还当这是你家么?” 又来了,他简直不晓得她哪里来那么些骄傲的表情,而且摸不准脾气,随时随地翻脸。他横竖新到一处地方是轻易睡不着的,一定要送她,叫红药去寻灯笼。 “看这屋里,连帘子都没挂,还会有灯笼么?这里的东西早就都清出去了。明日叫红药算算都差些什么,打发犀园去库里领吧。” 不想西屏才说完,就见红药从那边隔间翻出只鲤鱼灯来,“只找到这只花灯,将就使一下。” 西屏盯着那只花灯看,渐渐脸色发白,倏道:“快丢了!” 时修给她吓一跳,“丢它做什么?” “那是从前五姑娘的花灯!” 此话一出,红药忙把还没点上的鲤鱼灯抛到廊下,忙走进来。时修好笑着出去拾回灯笼,“不过一只花灯而已,有什么可怖的?谁家里没几件死人用过的东西,还是谁家从不死人?” 西屏瞅一眼那灯,仍有些忌惮,不过想他说得也有道理,自己过分惊怪,反给人笑话。因而只得随他拿去长案上点,一面和红药说:“这屋子里除了这些家具,五姑娘的东西早就都收拾去烧了,怎么还有这灯?你是哪里翻出来的?” 红药朝那边隔间指去,“那里有个圆角立柜,就在那柜子里放着呢。” “里头还有别的东西么?” “没有了,就这只灯,好好的摆在里头,就是有些褪了颜色。” 西屏还在奇怪,时修已点了灯过来,“兴许是收拾漏了。”不过这话他自己也不信,纵然褪了颜色,这鲤鱼灯也还鲜亮得很,没道理收拾的人看不见,除非眼瞎。 他没说出来,怕这里的下人知道又是一番鬼神之论。他把灯笼举到眼前,故意道:“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个香艳女鬼。” 逗乐了西屏,一笑,那脸上的血气又回来了。 她住的慈乌馆就在旁边,一条蜿蜒的碎石子路通过去,不是红枫便是梧桐,院内憧憧两排细竹,再里头不知什么样。她不请他进去,立在月洞门前说:“劳顿了一日,快回去睡吧,明日我托人给姐姐姐夫捎信,就说我们都平安到了。” 时修望着她进去,听见她和丫头说话,这才放心提着鱼灯往回走。及至晚凤居院门口,恍见左边那小路树下,似有个什么东西的影子闪过。他顿住脚走去看,没看见什么人,提灯一照,头上一棵叠云似的茂密红枫,月光斑斑地从叶罅里掉下来,照着那红叶似要滴下血来一般。 次日睡醒起来,听见那小丫头犀园神神叨叨地在廊下问红药,“姐姐,你昨晚也是睡在这屋里的?” 红药因见她年纪小,爱怜地把她的小圆脸摸一把,“不然我睡到哪里去?我是睡在这隔间榻上,好听我们二爷夜里叫。” 犀园挨着她坐下,“那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红药昨夜也有些不惯,一夜睡不好,早上起来还觉脑袋沉,正说呢,“睡得迷迷糊糊的,起来只觉得累。” “呀,你别是给鬼压床了!” 红药想起西屏昨夜说的,也觉瘆人,却不露出来,“你这小丫头,什么都想到鬼啊神的,哪来那么些鬼神?我知道,因为这原是你家五小姐的屋子,她年纪轻轻的死了,所以你们疑心有鬼。” “不是呀不是呀,”犀园连连摇头,“是真有鬼,有人撞见过。” “谁撞见过?” “我们家一个老妈妈,五姑娘刚死没半年,有一回她巡夜,走到这里,见院门里有光透出来,隔着院门的缝往这里头瞧,见这正屋里点着蜡烛,可那院门上却落着锁!” “有这种事?”红药默了须臾道:“想是谁点了灯,走的时候忘了吹?” “才不是,自从五姑娘过世,这院子就给锁上了,谁到这里来?就因那一回,我们家在章怀寺里请了一班和尚来,做了法事,把五姑娘的东西清出去烧了。自此后管了一阵效用,可不出半年,又闹起鬼来,夜里好些巡夜的人都在这里听见过动静。” 正说着,那三姑娘忽然跳来,吓得犀园一声叫唤,红药赶紧将它抱起来,“这是我们二爷养的猫,别怕。” 犀园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长毛大黑猫,圆圆的脑袋扁扁的脸,从未见过长得这样怪相的猫,细看又觉憨厚可爱,这才慢慢平复了恐慌,“它叫什么?” “三姑娘。” “是只母猫?” 红药笑起来,“是只公猫,我们太太想女儿,家里却只得两位公子,所以取的这名字。” 说话间,见西屏房里的嫣儿走来,请时修过去吃早饭。时修早在卧房里把犀园的话听在耳内,换了衣裳出来,因问她,“门口那条路,往左是通向哪里?” 那犀园看他看得脸上一红,站起来道:“就是通向园子里。” “园子里都有谁住着?” “大家都住在里头。小二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时修伸个懒腰,眯着眼把天边刚出的红日望一望,就随那嫣儿去了。 那嫣儿走一路,便睐着眼看他一路,终于开口道:“若说不是血亲也没人信,小二爷长得和奶奶一样好看。” 时修听了又觉别扭又有些喜欢,“你是六姨屋里的人?” 嫣儿道:“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是奶奶陪嫁过来的。” “那你是自幼伺候六姨的囖?” “那倒不是,冯家原只一房下人,没有可陪送的年轻丫头,出阁的时候怕不好看,到跟前才买的我。” 说话间走进慈乌馆,这才看清洞门内果然栽着两片翠竹,门窗刷的是油亮的黑漆,有一排白绢灯在廊下摇曳,跨进正屋,迎头便在长供案上看见姜二爷的牌位,原来他叫姜潮平。 时修假模假式地走去捻了三炷香点上,口敬“姨父”,朝牌位拜了拜,随手插在那香炉里,就掉头寻西屏。可巧西屏在卧房那帘下站着瞅他有一会了,见他上完香,笑盈盈地走出来,引他往那头饭厅里去,“往后你都到我这里来用饭。”又吩咐嫣儿,“叫厨房把小二爷的饭都送到我这里来。” 嫣儿答应着,出去叫两个媳妇担着提篮盒进来,又招来两个小丫头帮着摆饭。刚摆好,就见南台也过来了,一面笑说:“我还到那边去请二爷吃饭呢,原来二爷在这里。” 时修一见他就有些不是滋味,未必从前他也有事没事往西屏屋里跑?可先时他初到江都,以西屏疏远他的态度来看,又不见得。总之这两个人似有些说不清的道理在里头,他越想越不喜欢,只鼻管子里轻轻应了声,也不拿正眼看他。 西屏却请他坐下一道吃,“三叔,是不是老爷有什么吩咐?” 要不是按他从前的做派,哪肯轻易走到她屋里来?想必也是因为如今可以拿时修做个由头,他心里过得去了,不用再狠避她。 “大伯说周大人听说二爷到泰兴来监察水利,才刚打发人送了个拜帖,说是下午要到家里来拜会二爷。” 就算这周大人不来,时修早晚也要到衙门里去见他,何必急急地跑来?多半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这位周大人才会如此殷勤。他笑道:“周大人虽与我同阶,可听说已五十高寿了,该我先去拜见他才是。” “周大人下晌前来,还要和大伯商议借粮之事。” 时修因问:“借什么粮?” “有两处庄子遭了灾,想必今年的年成好不了,周大人怕冬天闹饥荒,想找大伯借些粮食预备赈灾之用。” 这就怪了,赈灾之粮怎的不向府里要,反来找个商人支援? 西屏看出时修之惑,端着碗笑笑,“我们老爷最是个乐善好施之人,从前逢灾年,他都肯以低价支援官府粮食,是泰兴县远近闻名的姜大善人。” 南台接口道:“是啊,府衙里虽年年有赈灾的粮食,可不是这省借就是那省调的,常常不过是个虚数摆在那里,若遇灾情,也要花银子现买,或是别处借调,这样一层一层耽搁下来,恐怕到明年赈灾的粮食也运不到,百姓哪里等得起?所以若遇急灾险情,泰兴县衙便先以低价赊购买大伯手中的粮食,等上头银子放下来,再还大伯的账。” 时修依稀记得听他爹说过,这二十年来泰兴县是有过几回这样的事。不过这些事不是他职责之内,因此也不大问。他只管搛菜吃,不以为意的神色,“如此看来,你们姜家的粮食倒很多,就不怕衙门出价太低吃了亏?” “所以人才称大伯是大善人。” 西屏只微笑着听他们说话,一时吃完了搁下碗,走去那头里间吃茶,又听时修在那边问:“听说这府里的五姑娘三年前坠井死了,是三爷验的尸?” 南台老远把西屏看一眼,西屏和他目光相撞,在那头笑道:“他这人,凡是死人的事都要打听。” 南台笑了笑,表示见谅,“二爷难道是听了下人们的闲话,疑心什么?可当时我验得清清楚楚,的确是淹死的,衙门里来查,那井周围也没有旁人的痕迹,不像是给人推下去的。” 时修只想到昨晚上那只鲤鱼灯,以及在红枫树底下一闪而过的影,总觉有点蹊跷。他暂且没提,只管问:“难道她就不能是自己跳下去的?” 南台诧异一下,又看一眼西屏。这话下人们也有议论过,说是因为太太替五小姐做的婚事不好,所以想不开。不过没人敢在面上显出这怀疑,想必是西屏告诉他的。 他叹了口气,“若真是寻短见,衙门也管不着。” “若是有人逼她跳井的呢,也不问?” “谁会逼她跳井?”南台忖度一番,笑着摇着头,“就算她不是大伯母生的,大伯母也没道理要逼她去死。要她死,也不会给她做那门亲事了。” “我不过是随便这么一说,当不得真的。”时修笑道,一面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西屏听他怀疑得愈发没道理了,便在那头喊,“别胡乱猜疑了,过来吃茶。” 下晌同那周大人在姜辛的书房内相会,时修因不大听得惯打官腔,便没大说话,只把他爹交代的些话对周大人说了。 那周大人听后,捋着斑白的胡子直点头称是,“姚大人虑得是,泰兴有大清河两处堤口一到夏末秋初的汛期,就有些险,是该提早把那两处加固,好在加起来不出一里,这几个月就能完工。” 说着,又抱歉地朝姜辛看,“如此一来,只怕库里的银子要先紧着这一处使用,姜老爷赈灾粮的钱,恐怕得往后拖一拖了。” 姜辛十分识大体,摇着手道:“哪里话,我的用意本是为了泰兴那些受灾的百姓,若是为钱,也不会以这样的价格让给朝廷了。自然朝廷不会赖我这点账,我等得起,我等得起,先加固堤口要紧。” 周大人极为用力地点点头,“都说商人重利,我看到底是姜老爷同别的商人不一样。” 姜辛又摇摇手,“大人哪里话,我的钱都是从百姓身上赚的,自然该回馈百姓。” 两个人只管一言一语地奉承着,时修听得不大耐烦,竭力忍耐半晌,见缝插针抢过话去,适才说起监修堤口之事。 隔两日跟着南台往衙内去,伙同工房的人总算敲定了动工的日期后,时修便转出内堂,叫上南台走去存放案卷的文库,要他把当年给五姑娘验尸的案卷找给他看。 南台在那堆山天海的架子上翻,翻得满头灰,一面哭笑不得,“三爷还是疑心五妹妹的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噢,没有。”时修也背身在另一排架子上翻着,闻言回头瞥他一眼,“就算她是自寻短见,也总要有个缘故,要是因为定的亲事不如她的意,可曾听她和姜老爷卢太太争过?” 南台唏嘘道:“二爷家中人口清爽,哪里会想得到我们这样人口多的人家的难处。”总算找到案卷,他翻去递给时修,“这记录是我亲自写下的,二爷请看。” 时修细看一遍,并没有什么不妥,的确是淹死的情状,只得把本子又递还他,“五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叫姜丽华。” “她的生母是四姨娘?” 南台又是一声轻叹,“自从五妹妹死后,四姨娘伤心欲绝,身子一直不大好,如今也不大出门了。” “既是四姨娘,那说起来,还有二姨娘和三姨娘囖?” “二姨娘早就亡故了,三姨娘那日在大伯母房中你见过,就是高高瘦瘦穿藕荷色衫子那位。” 时修想起来是有这么个年长的妇人,坐在卢氏下首,一句话没说,只是丫头上茶时,是她亲自捧去两碗给姜辛与卢氏,原以为是个上年纪的仆妇,原来是三姨娘。 “她可有儿女?” 她不是潘金莲 第32节 两个人一行说,一行走出衙。南台道:“没有,大哥二哥还有四妹都是大伯母生的,只有五妹是四姨娘生的,三姨娘和已故的二姨娘都没有子嗣留下。” 时修疑心是不是做正室的卢氏不能容下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这才逼死了姜丽华。高门大院不少这样的事,未见得做正室的都有肚量,那卢氏看着就不像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可因那是南台的大伯母,不好问他,便不多说了,不如回去问西屏。 谁知归来不见西屏,连嫣儿也不在,只有个小丫头在看守屋子。因问那丫头西屏的去向,那丫头道:“丁家打发小姐出阁,我们太太带着大奶奶二奶奶一道去吃喜酒去了。” “那丁家是你家的亲戚?” 丫头摇首,“不是什么亲戚,是生意场上的朋友。” 正说着,见个上年纪的瘦婆子走进来,堆着满脸的皱纹和时修笑说:“我们奶奶去吃喜酒,今日这屋里不摆午饭,我刚叫人把小二爷的饭送到您屋里去了,您快回房吃饭去吧,您若有事,等奶奶回来再打发人去请您。” 时修只得回房,吃过午饭,倒头睡觉。 那丁家早上就将小姐送出门了,按说用过午席,就该回来的。可卢氏偏不说走,吃过午饭,等客差不多都散了,还拉着大奶奶和西屏在那丁家太太的屋里说话。 两个媳妇自然不言语,只听两位太太说。那丁家太太望着她两个媳妇,不由得有点悲从中来,捏帕子蘸着眼窝道:“看见您家这两位奶奶,就想起我们大奶奶来了。也是我们老大没福,那么贤惠个媳妇,偏死得早。” 她口里的“老大”正是丁家大爷,人称“丁大官人”,丁家极富之家,偏偏人丁单薄,只有出阁的二小姐及丁大官人一儿一女。那丁大官人虽早已娶妻,可成亲次年,奶奶就因病亡故,也没留下一男半女,只叫二十六岁的丁大官人做了鳏夫。 西屏听见她们在上头先可怜丁家那位先大奶奶,慢慢又可怜起丁大官人来,说着说着,又对他赞不绝口,什么青年才俊,什么英俊不凡,好像就是有意说给她听的。当然顺理成章的,就说到应当给他续弦的话。 说曹操曹操到,门上走进来个前鸡胸后驼背的瘦高男人,西屏凭借印象中他人中上两撇微微向上翘的胡须认出来,就是那丁大官人,一脸晦气的奸.淫之相。 他进来回丁家太太,“客都送出去了。” 其实不过是借口,西屏心里知道,是要他趁机进来和她相会相会,顺便搭上话。 公婆嫁寡妇不像嫁自家的女儿,全凭他们做主。做了寡妇的人有句“再嫁由身”的俗语,做公婆的再有算计,面子上也要西屏自己答应才是最好。当然就是她不答应,他们也不会轻易放弃,会再想别的法子周全。 西屏只得也和他们装聋作哑打太极,不肯表现得十分抗拒。听见上头引介,一样和大奶奶站起来福身。 那丁大官人看着西屏,魂儿先抖了抖,眼睛忍不住迸出光来,全没看大奶奶的功夫,只顾和拱手还礼,“姜二爷还在世的时候,我就拜见过嫂夫人,如今相隔二三年,嫂夫人还是没变样。” 西屏微笑道:“大官人也还和从前一样。” 两位太太在上头一看她和气有礼,心道有点谱子了,相视一笑,卢氏这才说要告辞的话。丁家太太自然是打发儿子去送,这一路出来,卢氏又趁机把丁大官人好一番夸赞,还要时不时问上西屏一句,“二奶奶,你说是不是啊?” 西屏只是微笑不语,一面和大奶奶齐齐登舆。 这大奶奶因她儿子生病,老早就盼着归家了,坐定后便吩咐赶车的小厮,“快着点。” 西屏见她面带急色,少不得关怀两句,“玉哥的病还没好么?” 大奶奶焦烦不安地点点头,“病了六.七日,药吃了几副,还是没精神。你是知道他的,平日跳上跳下皮得那样子,这几日叫他跳也跳不动了,不停的发虚汗,胃口也不好。” “是不是中了暑气?” “清热解暑的药也吃了两日,不管用。” 西屏缄默着,月眉轻蹙,像是和她一样焦心,过一会说:“要是吃药不管用,我看不如请和尚来念念经。听老人说,小孩子眼睛干净,容易看见什么,玉哥成日这里跑那里跳的,什么地方都肯去,是不是撞克了什么?” 大奶奶渐渐一笑,“你说得倒像那么回事,回头我就和太太说。” 第37章亲她。 归家来听小丫头说起时修来过,西屏想着他脸上给猫抓的伤还没好,便走到卧房里翻药膏。半日翻找不见,自从姜潮平过世后,再用不上那些瓶瓶罐罐,也不知给丫头收去了哪里。 因问嫣儿,嫣儿进来,在榻上两个堆着的箱笼里找出个匣子,“奶奶那些药膏好久不用了,我就收进了箱笼里,今日怎的想起来找它?” “狸奴那日给猫抓了还没好,你没看见他脸上的伤?” 嫣儿想起来,是一边脸颊上有一长一短两条血痕,贴在他那脸上,并不觉得丑,反而显出一种支离破碎的美感,所以都不曾当回事。 匣子里好些小瓶子,治烫伤的,跌打伤的,拳脚伤的,利器伤的,应有尽有,西屏翻着,像翻检从前的日子,没有一块好地方,能想起的只有那些琐碎的疼痛,东一点西一点的,裹在衣裳里,无伤大雅。 如今总算叫她忍过来了,她心里有种松快的情绪。 嫣儿窥着她微笑的脸,也想到从前她和二爷过的日子,替她缓了口气,笑道:“奶奶自从江都回来,像是有些变了。” “是么?”西屏不以为意,“哪里变了?” “变得爱笑了。” “我从前总是苦着脸?” “倒不是,只是奶奶从前笑也笑得敷衍。为这事,还和二爷吵过架,您忘了?我看着都替奶奶觉得屈?” 姜潮平总说她对他是言不由衷笑不由己,一看就不是真心。因这缘故,三天两头寻着由头来骂她打她。他打人专挑人家看不见的地方打,也不会下十分狠手,只要她半疼不痒,靠侮辱她来成全他微薄的自尊。 嫣儿虽是她陪嫁来的,但和她相处的时日与姜家的人相差无几,所以谈不上什么私人的情分,她从前也从未帮她说过话,一见姜潮平发火,就远远躲开了。如今再说这样的话,真是没意思。 西屏只是笑笑,“那些事我都要忘了,你还替我记着做什么?” 她握着小小的青花瓷罐子到晚凤居去,院子里清清静静,那三姑娘趴在吴王靠上晒着太阳打盹,红药坐在旁边做些针黹,小丫头犀园不知哪里逛去了。 她刚轻轻走到廊下,时修就好像在睡梦中听见她的脚步声,冷不丁睁开了眼。走到外间,透过窗纱一瞧,果然西屏在廊下坐着和红药说话呢。 他正要迎出来,却听西屏说:“鞋底子我替你做吧,我纳鞋底子纳得最好了。” 红药推辞道:“他又不急着穿,不过是我闲着没事才想着替他做双鞋。” “我横竖也闲着没事。你做鞋面,我做鞋底,不是都省事了?” 她要替他纳鞋底?他在门内听着,心下喜滋滋的。又听见西屏嚷道:“你这猫,快下去!裙子给我踩脏了。” 他适才走出去,反正她爱摆长辈架子,他便调侃,“六姨去吃酒,一去就是大半日,外甥的饭食就不管了?怎么对得住您的姐姐姐夫?” 西屏见他内眼角睡得红红的,黑瞳仁嵌在大眼眶里,大眼眶嵌在白白的脸上,额前坠着几丝睡散的头发,神色透着点狡猾。忽然使她想起今日所见那丁大官人,看来奸相和“奸相”还是不一样,有的人奸得让人作呕,有的人奸得似乎可爱。 她不由自主地垂下脸去,假装不睬他,好引他来逗她。 果然时修以为她生气,不敢玩笑了,走过来蹲在她跟前,歪着脑袋瞅她,“想必是那丁家的酒席不好吃?怎的不高兴了?” 西屏冷声道:“先去把你的头发梳好吧!谁理你。” 他非但不去,也一屁股坐在旁边,随便把碎发往脑袋顶上捋,“我有正经事问您,姜丽华在世的时候喜欢唱曲?” 西屏对着他两眼一翻,“你还不死心?五妹妹就算是寻短见,衙门也查问不着,你管这闲事做什么。” 时修向院门口瞥一眼,不见有人,才道:“我看这姜丽华死得有些蹊跷,否则,不会有冤魂作祟。” 西屏诧异,“冤魂?难不成你也撞见鬼了?” 他神神秘秘地一笑,反问:“您想不想看鬼?” “你真撞鬼啦?” 红药说给她听,原来昨天夜里,不知哪里有人在唱小曲,红药本来初到姜家就睡不大好,迷迷糊糊给那声音唤醒,以为是做梦。细细听来,又不像,那声音隐隐约约,随着细风飘飘渺渺,不大真切,也辨不清方位,好像就在人背后唱着。 她猛然回头,后面不过是一堵墙,给冷冷的月辉照着,惨然灰淡。她打个激灵,忙点上蜡烛,直奔到卧房里叫时修。 时修迷迷瞪瞪爬起来听,那声音却又断了,“是你做梦了吧?” 红药也疑心是做梦,正擎着灯垂着脸回想,倏然听见两声嬉笑,是个俏皮的少女的笑声。时修也听见了,陡地醒了瞌睡,忙走去推窗查看。廊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夜风挹动着墙头的树枝,沙沙作响。 “你把灯吹了。” 红药吹了灯片刻,又听见在哪里唱起来,一副少女的嗓音,如泣如诉,凄凄哀哀,唱得词囫囵不清,听得她不寒而栗,“真不像人的嗓子,哪有这样的声音,似近似远的,莫不是真有鬼?” 时修不信有鬼,偏要去看看,套上件外氅往外头去。吱呀一开门,那声音又戛然而止。月亮森森照在院墙根底下那块太湖石上,仿佛有指甲在石壁上轻轻抠着,哧哧地响,后面草丛在动,不知是个什么在那里。 他朝着那里走,未到跟前,猝然一团东西从太湖石后头窜出来,吓得人心头一跳。定睛细看,原来是三姑娘,一溜烟跑回屋了,约莫是他开门时溜出来的。 正要笑,那少女的声音又唱起来。时修仔细辨别听,像是在院外,开了院门出去,那歌声又断了。一下唱一下断的,好像是故意作弄人。 向左望去,一条弯曲小直路通向黑暗里,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觉得那黑暗中似乎藏着什么,在用冰冷的眼睛静静凝视他。两旁树影高低错落地站着,只那棵红枫摇得异样,他走到树底下,借着月光看,发现那树干上有一块黑魆魆的东西,正顺着往下淌,一摸上去,又冷又湿又有点黏腻。 时修轻飘飘地道:“是血。” 西屏佩服他这股澹然,自己听得毛骨悚然,浑身发冷,不由得把胳膊抱着,“哪里来的血?” 他笑着摇摇头,“我要是知道哪里来的倒好了!” 红药在那旁搭腔,“这话都不敢对犀园那小丫头说,亏得不要她值夜,要是她也在,这府里不知又要添多少鬼话。” 西屏知道他们都不是以讹传讹的人,想必是真碰见了这些古怪的事,又想起那日那只鲤鱼灯,渐渐也怀疑起来,“难道真是五妹妹的鬼魂回来报仇?” 时修睨着笑眼,“找谁报仇?” 西屏撇了下嘴,“是啊,就算她要报仇,也该去找太太。这府里除了太太,谁也不曾亏待过她。” “她和兄弟姊妹间要好么?” “要好不要好的,我也说不清。”西屏逐一说来:“大爷待这家里的人都是一样,面上过得去就行,大奶奶嚜也是个不肯得罪人的性子,除了她儿子玉哥,别的人她也不大管;你姨父嚜,阴晴不定的,他心情不好时,遇上谁骂谁,又不是单单针对五妹妹——” 说到此节,时修截住了话,“连您也骂?” 西屏噘着嘴,“我有什么了不得,我是他老婆,骂起来更不顾情面了。” 时修心下一恨,登时想跳到慈乌馆去打砸了他的牌位!脸上自然就不好看,不留情面地评说:“也是个窝囊废,只会窝里横。” 西屏笑了,抬着眼,“他要是还活着,你也敢当他面这样说么?” “说就说,我还要打他呢!要不是您的份上,他算哪门子的姨父?这样的人我在街上撞见,根本不会正眼看他。” 这话倒不是大话,西屏觉得这些年吃的姜潮平的亏,都得到点安慰,又继续说:“三叔你是知道的,他原不是亲兄弟,所以待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只四妹妹待五妹妹刻薄些,她仗着是太太亲生的,太太又疼她,所以性格刁横些,至于四妹夫,这家里他说话比我还少,他是入赘进来的,知道上上下下都有些瞧不起他,不敢轻易开口,与五妹妹,自然更没话说了。” “那您呢?按说你们姑嫂就住隔壁,来往应当多些,您可知道她什么事?” 西屏摇头,“她怕触你姨父的霉头,素日也少到我屋里去,非是你姨父到外头忙生意上的事,她才肯到我那里去,其实和我也没多少话可说,只不过是去借点花样子。” 时修点点头,她看见他脸上的抓痕结了血痂,掉一段不掉一段,断断续续,线不成线的,心里不痛快,就说带了药过来,要给他把那干痂抠了,搽上药好得快。 言讫拉他进屋,摁他坐在榻上,弯着腰在跟前拿指甲轻轻替他抠,“疼不疼?” “这有什么可疼的?”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不由自己地笑着,“六姨待我愈发体贴了。” 没想到西屏却不高兴了,也不承认,直起腰道:“谁说的?我待谁都是一样。” 有的事做可以做,但不能说在明面上,给家里那些下人听见,又要生谣言。何况她自己听见也羞愧,不说出来还可以继续装痴作傻地和他维持这份亲密,不用觉得对不住姐姐姐夫。 时修只好不说,不过心里越是有种不肯定性,摸不透她到底什么意思。他想起付淮安曾说过,风骚的女人多是这样,绝不把话轻易说透,偏喜欢吊男人的胃口。 当然,他自在心里隐去了“风骚”两个字,绝不肯认为西屏有那些心计手段。 夜里约好“捉鬼”,西屏尽管害怕,又架不住好奇,忐忐忑忑地在床上等着,生等着那头嫣儿睡沉了,才悄声起来,随便披上件轻纱氅衣,蹑手蹑脚开了门出去。 洞门前洒着遍地月光,像泼了一地的冷水,鞋底都触得到些凉意。不敢打灯笼,全凭这片月光走到晚凤居门前,听见时修在哪里悄声喊。她四下里搜寻半晌没看见,还是时修走来拉她,将她拉到墙根底下一簇夹竹桃后头藏身。 旁边不远就是那颗红枫树,华盖一般斜撑出去,直盖到小路那边,两个人蹲在丛中,紧紧将树底下盯着,半晌不见什么鬼影。 西屏因问:“你昨日听见是几时唱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33节 “红药来叫我醒我时,还不到四更天。” 此刻才近三更,她想到还有个把时辰好等,业已觉得腿麻了,索性摸出帕子铺在草上,坐下去。时修见她坐,也要坐,屁股还没挨着地,她就瞪着眼拽他一下,“脏不脏?” 他嘿嘿一笑,自己是不嫌。她又摸出条帕子来给他铺上,这才允许他坐下。 时修凑来问:“您浑身上下到底藏了多少帕子?” “你管我的?”她翻了记白眼。 想到那一年夏天,时修总是满头汗,随便捏着袖子揩,她很是看不惯,却因为不熟,没好理他什么。后来拣了空子,绞了许多碎布送给顾儿,婉转叫她送给时修。 时修收到也没使用,觉得她是辱他姚家贫寒,才将那些用不上的残布像赏下人似的打赏他,还怨他娘,“什么东西您都肯拿回家。” 顾儿当下便揍了他一顿,当然是揍给姚淳看的,也是说给姚淳听,“就你清高!那是我亲爹,我吃他的拿他的是天经地义!” 他把这顿打都暗暗记在西屏头上,下次再到外祖家去,诓她爬上一座险峻的太湖石假山上,再狠心撇下她独自下去,躲在暗处看她干着急。她试了几回还是不敢下来,日头又大,晒得人又急又躁,最后坐在石头上哭了。他再桀骜地走出去,要挟她喊他一声“哥哥”才肯去搀她下来。 西屏先不肯,“我叫你哥哥,岂不乱了辈分了?老爹爹知道,看不揍你!” “那好,那你就在上头晒着吧,早晚晒成干尸。” 西屏僵持了一会,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不清爽,不能忍受,忖度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勉勉强强叫了他一声“哥哥”。 他借故听不见,逼着她连叫了好几声,这才志得意满地上去搀她。从此西屏真厌他了,存心要辱他,逮着机会就骂他“脏猫”,那些日子里,他洗澡洗得险些搓下来一层皮肉。 原来从小就为她痛过,后来长大,再没有哪个女人让他痛过,所以他对她们,往往是转背就忘了。看来疼痛才是使记忆深刻的绝佳方式。 人家说男人是贱皮子,看来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他翛翛然想着,眼睛睐过去,见西屏里头穿着烟紫色横胸,下穿同色裙,外照绯红纱衫,只怕她凉,便将自己的湖色纱氅脱下来给她。 层层纱衣堆在她身上,难得又是如此鲜亮的颜色,简直是活化的花妖。他不由得盯着她的侧脸看,那一帘卷翘的睫毛被月光投下淡淡的影在眼睑下,灵峭的鼻峰,丰腴小巧的嘴唇,像两片禁.地。 他咽了咽喉头,忽然按抑不住,凑过脸去亲在她嘴巴上,怕她反应过来打他,很快就退开了。 西屏觉得唇上触着热温,蜻蜓点水一般,短促得像错觉。睐目见他神色无异,甚至眼睛看都没看她,难道真是错觉? 正在怀疑,倏闻小路上起了轻轻脚步声,从尽头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 “怎么是他?”时修扣拢眉。 来人是南台,谁都没想到,四只眼睛盯着他向前走,并未在那红枫树底下逗留,一径行过二人藏身的花丛,走去那头慈乌馆。他在洞门前站了一会,扒着门缝见里头灯火尽熄,踟蹰了好一阵,又低着头往回走了,那脑袋垂得,仿似暴雨敲折了的庄稼,直衰落进黑暗中去了。 那鬼不与他相关,可西屏心里却陡地有鬼,低着眼不敢看时修。 时修因为没说穿,即便说穿自己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便借了姜潮平的由头质问:“你们叔嫂两个私底下拉扯不清,姨父知道么?” 西屏看他一脸鄙薄的神气就很不高兴,难道他也和别人一样看她?便置气道:“你管呢。” “我!”时修咬断了余下的词,只怕冲动之下说话太难听伤到她。但自己又咽不下这口气,想了想,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握着她两条臂膀亲.过去。 他亲得全没章法,只知道乱.啃.乱.咬,但从他小心翼翼控制着的力道中,西屏并不觉得疼,反而意.乱.情.迷地阖上了眼睛。 她正全情投入,他却倏地推开了她,好像是她主动亲了他一般,他还有点不情愿的样子。她恨恨地盯着他看,眼圈不由得红了点。 时修端回脸,忿然的表情,仿佛自己吃了天大的亏。隔会扭来脸道:“早晚我要叫他折在我手上不可!” 说起来颇有些“替天行道”的侠气,替谁不平?是替姜潮平还是他自己? 西屏又觉好笑,“三叔又不是什么恶人。” 他猛地捏住她胳膊道:“你还敢替他说话!” 她不得不添补一句,“你也不是那仗势欺人的官。” 这下他心头平了些,不过脸色仍冷,眼睛只管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好像要替自己讨公道。 这一夜竟是白受,没等来鬼,只看见南台。不过时修倒不觉得白在草丛里蹲半宿,因为他捞着了别的大便宜,好比是喜获意外之财,后半宿兴兴惴惴的,睡也睡不着。 第二天起来,眼睛熬红了,却精神抖擞,做什么都在笑,仿佛回味无穷。 红药一壁替他穿衣裳,一壁问:“昨夜抓到鬼了么?” 他呵呵笑两声,不答,鬼是没抓到,不过自己险些化成个色.中.饿.鬼。其实亲她的滋味他在自慌自乱中根本没有好好品味,当时只怕她一巴掌甩到他脸上,所以一面亲,一面堤防。此刻回忆起来,只记得她的嘴是软的,比一切的丝绸锦缎还要软,是缥缈的天上缬的一朵云。因此忍不住去想,她身上是不是也是软的? 他迫不及待按到那头去吃早饭,谁知进去撞见小丫头在收拾桌子,西屏不冷不淡地道:“呀,我竟忘了叫你。” 一看就是故意的,他简直糊涂,这女人变脸比变天还快,昨夜里他.亲.她,她分明没有抵抗,怎的,这会才想起来不愿意?可怜他情窦初开,就遇到这么个手段变幻多端的女人,不禁又是兴.奋又是丧气地想,恐怕是要折在她手上了。 西屏见他在那里呆站着,暗暗一笑,又吩咐嫣儿另摆一席来。小丫头子去一趟厨房回来,只提来几瓯精致素菜,说是厨房正在预备和尚的素斋,怕小二爷等不及,就拣现成的拿来了。 时修坐下来问西屏,“哪里来的和尚?” 西屏道:“大奶奶的玉哥病了好几天,吃了药总不见好,所以回了太太,在章怀寺请了两个和尚来念经。” 嫣儿一面摆饭,一面搭着话,“玉哥本来好好的,还不是那日走到那井前去玩,一回去就病了。” 时修攒起眉,“五姑娘淹死的那口井?”见嫣儿点头,他好笑起来,“真要这么邪门,你们素日难道就不用水了?” 西屏道:“那口井早封了,在旁边另打了口井,现如今是吃新井里的水。” “封了?难不成那井里也闹过什么怪事?” 她点点头,“五妹妹死后没两个月,有一日上上下下的人都闹起肚子疼来,大家都如此,只能是吃的水有差错。可三叔验过那井里的水,又说没事,就只好封了不用。” 嫣儿低声道:“我看就是五姑娘阴魂不散,在那水里弄法呢。” 西屏轻轻叱她一声,“少胡说。” 时修笑一会,转问起,“为什么二姨娘和三姨娘都没有儿女?” 西屏在后面榻上正端着茶要吃,闻言将茶碗悬在半空中,“怎的想起来问这个?” “你们府上拢共三位姨娘,只四姨娘生下个女儿,偏也命不长,你难道就没有细想过里头有没有什么怪异?” 西屏的耳朵仿佛长着眼睛,会挑刺得很,发现他如今不称她“您”了,好像从昨晚上起就是这样。她心下又是羞,又是愧,又有点不乐意。想着就算他亲.了.她,她也没有拒绝,那也应当继续敬重她的呀。 她贪心,即要他男人家的喜欢,也要他晚辈的听话。 第38章四姨娘。 时修久不闻她作声,端着碗回头,见她埋头吃着茶,像是没听见他问。 他早已了解她的阴晴不定,想着昨晚上亲了她,就有了些让人的自觉,陪着笑脸道:“你怎么不吭气?” 西屏抬额,眼波一转,嗔嗲地剜他一眼,“你什么你,没大没小的!” 敢情是为这个,都这时候了,还要当她的“长辈”。时修满脑袋的没奈何,只得叹着气改回口,“好好好,您老人家,您老人家,行了吧?”他这时候对她有所图,不得不对她千依百顺,“那您老人家敢是有点耳背?听不见我问话?” 西屏瞪他一眼,扭过头看窗外,不见廊下有人,但嫣儿在那边隔间,他们纵然说话低声,也怕她听见,她借故也打发她出去了。 她掉过头来反问:“你怀疑是太太容不下姨娘们生儿育女?我看你这回是想错了,要是容不下,何必等着五妹妹长大十六岁才设法逼死她?在她小时候弄个风弄个雨的,一病就病死了,何必白养她十几年?” 说话起身,在他跟前转来转去地道:“二姨娘进了姜家没两年就死了,没有生育也不稀奇;三姨娘是身子不好,你看她瘦得,长年累月吃着保养的药呢。” 言之也有理,时修只得放弃这念头,卢氏那样子,纵是刻薄了些,也不像有能杀人不露痕迹的心机,眼下要紧的是先揪出那“鬼”。 她转得他眼花缭乱,便搁下碗,扯她在膝前来,“你引介引介,我要去问问那位四姨娘。” 西屏听他一说,倏地惊呼一声。 “您想到什么了?” 她默了片刻,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的下颏上,歪着脸道:“我好像听人说过,四姨娘嫁进姜家之前,在杂戏班子里学过戏。你说那夜里唱曲的是个少女的声音,要是学过戏的人,恐怕装成副少女的嗓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时修攒起眉,“您怎的不早说!” 因他口气略重,西屏不瞒地噘起嘴,“我也是才想到,你不说要去见她,我还记不起来呢。” 吃罢饭,时修先往衙门里去,本来和西屏约定了下晌回来再去见四姨娘。可这一去,给工房的人拉去瞧大清河那两处需加筑的堤口,到晚饭时节也未见回来。 西屏原等着他一道吃过晚饭好往四姨娘房中去,不想却等来南台。他进门便说:“二爷给工房的人拉去长清河了,大约夜里才能回来。” 她只得吩咐嫣儿先摆饭,见南台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客气着留他吃饭,以为他会推辞,谁知他竟坦然坐了下来。 看来去江都一趟,起了变化的不单是她,连他也有点变了。 为这顿饭,那裘妈妈进来瞧了两回,仿佛有意盯着这叔嫂二人的举动,生怕有一点二点的差池。西屏没看她,随她在那里鬼鬼祟祟的,从前太太叫人防着,是为姜潮平,如今还防着,大概是为了丁家。 丁家这打算太太瞒得死死的,西屏暗里试探,上下都不知情,只老爷太太和如眉及她爹娘晓得。想必也是怕说出来,人家以为他们是因想和丁家在山西合伙新开冶铁场,所以把儿媳妇当女儿一样联姻,所以要先哄着她心甘情愿了,才好对大家说。 那裘妈妈虽不知道内因,却以太太的话马首是瞻,盯梢盯得尽职尽责。南台给她盯得终于有些不自在起来,搁住了碗,“我吃好了,二嫂慢用。” 西屏以为他马上要走,谁知他走到外厅,看了看在供案前忙碌的裘妈妈,一径踅进那边罩屏内,笑道:“再讨二嫂一杯茶吃,二嫂不会舍不得吧?” 那嫣儿本在里头做活计,听见这话,不由得惊讶地看他一眼。她吩咐小丫头瀹茶,因怕裘妈妈当着面教训人,趁机躲出去便再没进来。 一时西屏漱了口,迤逦行到这头,若无其事道:“吃杯茶有什么要紧,原是一家人,你啊我的,倒见外了。” 裘妈妈在供桌上搽姜潮平的牌位,听见这话,虽不说什么,却“笃”一声重重地将那牌位搁下去,有意提醒。南台望着她的背影,下定了决心,再不必要如同从前那般躲避,免得反而像做贼心虚。何况时修和他还不是青年男人,人家一样大大方方在这屋里进出,自己畏畏缩缩的,倒很难看。 隔了会,西屏道:“三叔从那边过来,见大奶奶房里的法事做完了么?” 南台的屋子和大爷他们的屋子离得近,他点点头,“我过来时正好碰见那两个和尚从大嫂院里出来,又到四姨娘那边去,说是四姨娘顺便请他们将一本手抄的经文带回去佛前镇着。” “是替五妹妹超度的经文吧?” “四姨娘心里也没别的事,只是放不下五妹妹。” “如今天气热了,她还是只管把自己关在屋里?” 南台纳罕,“怎么二嫂忽然打听起四姨娘来了?” 当着裘妈妈在那里,西屏不好说什么,只朝他使了个眼色。他领会,便起身告辞,西屏借故送他出去。 走出院来,西屏就和他说了这几天夜里时修的际遇,只是隐去昨夜里他亲她那一段。那匆匆的,却余韵绵长不散的一段。 她想到脸上便有点若有似无的红晕,引南台不禁遐想,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并在一处“捉鬼”,只怕鬼没捉到,倒另添些鬼鬼祟祟的事情。 他心里不由得泛酸,“倘或真有鬼,半夜三更的,二嫂更不该出来和二爷胡闹,要是给冤魂缠上了,这还了得。” “我跟五妹妹无冤无仇的,她缠我做什么?再说我们的屋子就是隔壁,她要缠,早就来缠了。狸奴说得对,根本不是鬼,是有人在捣鬼,恐怕那人就是四姨娘。” 近来听她嘴里老是“狸奴说”“狸奴说”的,仿佛时修说的话在她就是纶音圣旨,什么都对。 他遽然顿住脚,看着她笑了一笑,一改先前不信鬼神的言论,“二爷年轻气盛,可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他能保得准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么?何况那装神弄鬼的人图什么?难道就为吓唬人好玩?” “倘或那人是四姨娘,自然是替五妹妹鸣不平囖。” 这话无非是指姜丽华受了太太天大的委屈,南台受了姜辛和卢氏的养育之恩,不好明着去指摘他们,因此只劝西屏,“二嫂如今寡居在家,凡事都凭太太做主,你可当心些,犯不上为那些流言蜚语去得罪她。” 以为不得罪她就万世太平了么?西屏不由得微笑,“三叔一向是这样情深义重。” 南台这厢回去,咂摸她这话,觉得有讽刺的意思,便暗自后悔起来。好容易和她在江都缓和了的关系,生怕又转僵,何况如今横插.进来一个时修,那位爷可不像他,原就是恣意纵情,如今离了他父母眼皮底下,只怕更没顾忌。 她不是潘金莲 第34节 想到此节,晚间算准裘妈妈回去歇了,又走到西屏屋里来。进门只见嫣儿一人在灯下打瞌睡,因问嫣儿,说是西屏到晚凤居去了。 他旋即也按到晚凤居去,还在廊下就听见里头嬉嬉笑笑地在说话。他听着她像是无忧无虑的笑声,觉得刺耳,忙走进去打断他们,“二嫂,你今日对我说的那些,我想过了,兴许你说得对,五妹妹可能真有什么冤屈。” 时修立时敛了笑意,透过罩屏的雕花瞟他一眼,“姜丽华若有冤屈,三爷肯替她伸冤么?不怕有负你那对伯父伯母的养育之恩?” 西屏怕他两个刺拉拉地说话给人听见,有意调和,忙招呼南台进来,“三叔进来说。” 时修盯着南台,南台也盯着时修,两人面上都有点皮笑肉不笑。不过南台以为这是他家,气焰上可以压时修一头。谁知时修在谁家都是一样,没有一点客人的自觉,从不拘谨。他把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摇着把绢丝折扇,微微眯着眼睛。 榻两端叫他们给占了,南台只得另搬了条方凳在西屏跟前坐下,“二嫂下晌对我说那一番话,想必不是白说,不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西屏往炕桌上推了时修的胳膊一下,时修只好勉强放下腿来道:“姜丽华因是自杀,她的案卷并没有递交到府衙,想必都存在衙门里。三爷对泰兴县衙最熟,我想请你把相关的案卷都找出来仔细查验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疏忽的地方。有劳三爷。” 南台笑道:“这原是我们姜家的事,应当是我们有劳了二爷。” “话不好这么说,人命之事,官府理应要问的。” 两人话语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西屏睃他二人一眼,识趣地抿着茶,绝不多嘴。 过一阵,时修因见南台还不说走,恰好听见二更的梆子响,便下逐客令,“这时候了,三爷也该回房去歇了,我就不送了。” 谁知南台站起来,又请西屏,“也好,二嫂,我顺便送你回去。” 西屏见时候不早,再坐下去,由不得人不多想,只得应承着起身。时修见状,忙去打了灯笼来,“不劳烦三爷,三爷请自去,我送六姨。” 南台看他一眼,又把西屏盯了会,她没说什么,他只得灰心丧气地走了。回去路上左思右想,懊悔前头那几年不该避着西屏,放任许多时机从眼皮底下溜去,谁知道如今会凭空杀出来个程咬金。 不过好在他们是姨甥关系,名不正言不顺,比他们之间的叔嫂关系还要难呢,他还有余地去周旋,毕竟他占着先机,当年要不是因为他,西屏根本不会答应姜家这门婚事。 这厢暗自筹划着,要一改从前待西屏的态度。经过四姨娘院门前,看见院门阖拢着,从门缝中隐约透出点光亮来,却静得好像里面没有住着人。他只好加倍留心,一入夜便把耳朵竖着,听这院里的动静,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就更蹊跷了,这里没动静,时修那晚凤居也一连两日再没闹过鬼。时修从而断定,就是这四姨娘在弄鬼,因此这日午饭后,特叫西屏引他去问那四姨娘。 “自打五妹妹死后,四姨娘就深居简出了,除非节下家宴,否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她屋里伺候的人她也打发了,太太乐得省些开销,所以也随她。如今她房里的活计都是她自己做,从不劳烦人。老爷因见她常日郁郁寡欢的,自然也懒得去她屋里,哪个男人喜欢日日对着张苦瓜脸?” 西屏如是说着,罗裙款款地在光影密匝的小路上摇曳,多半人都在歇中觉,所以园子里别有一种宁静,只是蝉声和蜻蜓使人嗡嗡地耳鸣。 听起来那姜辛的日子也怪无趣,四姨娘少见笑脸,三姨娘倒是常笑着,可高高瘦瘦的骨头,不像个女人,何况年纪也大了。卢氏更不必说,姜辛连看也懒得多看她。 时修反剪起一条胳膊,和西屏慢慢地并排走着,“那当时姜丽华死,姜老爷是个什么态度?” 她遥遥回想一刻,笑了笑,“还不是该哭就哭,该张罗就张罗。老爷什么风浪没经过?不会因为这事就寻死觅活的,他操心多半操心在外头的生意上,家里的事,都是太太和四妹妹在料理。” “那大奶奶呢?” “大奶奶偶尔管些事,不过比起女儿来,太太自然是更放心女儿些,所以多半家事都是四妹妹帮手。” “卢太太给姜丽华定下的那个男人,您见过没有?” 西屏倒是记忆深刻,“见过,到家里来过一趟,和你姨父比起来,简直不相上下。他个头虽高,可相貌丑陋,背上还生着个驼包,也不怪四妹妹不肯嫁给他。不过他家那几个铺面位置很好,老爷那一阵正愁寻不到好铺子开古玩店,看中了他们家的铺子,偏已经租给别人了。太太打听到他们家的公子因身上的毛病还没定下亲,便主动和老爷说,不如将五妹妹许给他家,做了亲家,不怕他不把铺子租给咱们。” “姜老爷就答应了?” 西屏似乎是笑了声,“老爷想了两天,本不肯答应的,后来和太太大吵了一架,可巧那一阵他有生意要到杭州去一趟,等回来时,订婚书已经给太太签好了。那订婚书上写明了,李家情愿将那几间铺子以低价转租给姜家做聘礼,先前和人家签订的租约,他们李家自赔。” 这倒真是会做生意,不知不觉,低价租赁下李家的铺面,违约之责,又是李家自担,他不过赔进去一个女儿。时修想着那卢氏,不觉得她有这心计,那姜辛同她吵架也吵得巧,去杭州也去得妙,如此一来,人家也不好怪他当爹的没替女儿争取过。他争是争了,只是没强过当家的太太。外人议论起来,自然全赖卢氏黑心霸道。 他想着,不由得笑了声,“这姜辛还真是个生意人呐。” 西屏睐他一眼,心里怀着同样的鄙薄,不过没吭声。 “那四姨娘就没为她亲生的女儿求过?” “求了,可白纸黑字写下了订婚书,太太说要悔婚,就得赔人家五百两银子,要赔,让四姨娘自己拿钱出来赔。四姨娘哪来这么些钱呢?只好哭一阵,认了。” 说话走到四姨娘院门前,那两扇门照常只开着条缝,好像特地为谁留的门。里头悄寂得很,只有片太阳照在场院中,像绷得紧紧的金色缎子,随时预备哧啦啦一声撕裂。 西屏临进门前,因想着南台的屋子就在近前,便扭头问时修,“要不要去叫上三叔?” 时修登时火大,“叫什么叫?他比我还会问案子不成?” 她咕哝了一句,“这会用不上人家,又把人甩开——” 时修装没听见,抢先推了院门进去。 进屋见四姨娘在里间多宝阁前一件一件地搽着那些瓷器顽器,搽得分外仔细,俨然是她消磨时辰的方式。 她的背影略显发福,却不似卢氏那般臃肿,面目也只是寻常上年纪妇人的面目,看不出什么特别来,眼睛转动得有点迟缓,无精打采的样子,可转到时修面上时,倏然迸出点光,不是意外,是欢喜。 她低下眼,掩住了那光,对西屏笑了笑,“二奶奶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西屏假以带时修来拜见的名义,引介时修,“这是我娘家外甥,来了好几天了,还没来见过四姨娘呢。” 时修上前打了个拱,四姨娘上下打量他一回,“真是一表人才,快请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时修踱步将屋子细看一遍,转到多宝阁前,见架子上放着一只彩绘瓷公鸡,他拿在手上细看,西屏也凑上前去,“这像是小孩子家的玩意。” 那四姨娘端茶进来,嘴角噙着苦涩的一丝微笑,“那是丽华小时候玩的。” 听她的口气,像是并不打算隐瞒什么。这倒便宜了,省得人拐弯抹角。时修将公鸡依旧放回架子上,慢慢走到榻前来,“听说那年做法事,将五姑娘的东西大多都烧了。看来有些给姨娘收起来了,里头是不是还有一只鲤鱼灯?” “是。”四姨娘一面请他坐在凳上,“我听说小二爷是位断狱高手,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我这里来呢。” “这么说,前几日在晚凤居装神弄鬼的,果然是您?” 四姨娘毫不掩饰地点点头,“是我。” 西屏坐在那端榻上,忙把身子欠过来,“为什么?” 四姨娘看着时修道:“因为听说小二爷对死人的事最有兴致,不管死的什么人,凶手是什么人,只要有蹊跷的地方,小二爷都会一问到底,从不徇私。我想试试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又怕传言是假,直说出来,你们反而转头去告诉太太知道,我又要惹祸上身。” 原来是怕太太,自然了,都心照不宣丽华是给太太逼死的,要是给太太知道她不死心,还想追究,那意思不就追究太太的过失?以太太的脾气,岂能容她? 西屏想到此节,了然地点点头,“姨娘是想给五妹妹伸冤?” “不错。”四姨娘低垂下眼,隔了会,掉下来一滴泪,“我的女儿一定死得冤枉!” “她是自己寻短见,姨娘难道没想过?” 四姨娘倏地抬起脸,连连摇头,“不,她不是自寻短见!一个要自寻短见的人,怎么死前几天还和我说说笑笑的?她那时候还对我说,以后若是嫁得好郎君,要接我去她家里住些日子,免得我成日在这屋里坐得发闷。” 时修搭过话,“她是什么时候对您说的这些话?” 四姨娘马上看向他,“就在她死前两月。” 这姜丽华是三年前的夏天死的,据西屏说,她与那李家的婚事是在当年元夕就议定的,一向不满意这桩亲事的人,怎么和她娘说起未来的夫君,忽然变得兴兴头头的? “五姑娘不是很不情愿和那,那——” 西屏嗔他一眼,接嘴道:“李家。” “对,李家。五姑娘不是一向不情愿和那李家结亲么?怎么好像和您说起来,又很愿意的样子?” “我也觉得奇怪,”四姨娘眯着眼慢慢摇头,“自定下这门亲事后,每逢说起那李家,她都是哭哭啼啼的。可那回里再说起,她忽然又像没怎么伤心了。我问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退婚的法子,她只说她自有打算,叫我不要管。” 时修待要张口,看见西屏朝他使了个眼色,便闭上口,改问:“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四姨娘仍是摇头。 时修沉思片刻,没什么头绪,转问起:“听说从前晚凤居就闹过鬼,那也是您装的?” “不是我。”四姨娘自己也疑惑,“只有你们回来后这几日是我弄的,我也是听见那些传闻,顺便才想了这么个主意来试你。至于从前为什么闹鬼,我也不清楚。” 时修因她弄鬼的事联想到,倘或还有别的人和她一样,觉得姜丽华死的冤。因问:“这府里除了您,谁还和五姑娘走得最近?” 四姨娘苦笑一下,“谁会瞧得上我们母女呢?我原是个学戏的,无依无靠,被老爷买进来,封了姨娘,这家里上上下下,谁瞧得起我?就连我生的女儿,也给人瞧不起,谁又会和她亲近?” 时修再问不到什么,便和西屏告辞出来,一面和西屏小声说:“这做娘的也做得软弱,要为自己的女儿抱屈,还得装神弄鬼,你们家太太就如此厉害?” 正说着,听见那四姨娘在后头喊了声,回头望去,她在烈烈的太阳底下一步一步地沉痛地走来,眼中含着怀疑和迫切的泪光,“小二爷,我想你不会因为人情世故或什么亲戚情分,就枉顾人命,对不对?” 第39章你是我心里的虫子。 四姨娘是一双小脚,风拂过来,一点点脚尖在她裙子底下若隐若现,太阳将她地上的影子拉得高高的,那脚尖也给拉长了几寸,像杂戏班子里踩高跷的,随时有坠地的危险。 她提起裙子,看态势像要跪下去,西屏忙赶一步来搀住她,“姨娘这是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手碰着那胳膊上灼热的衣料,她也烫得手颤一下。 时修在门槛外笑了笑,朝西屏看了一眼,“姨娘放心,什么人情世故?我来姜家,和谁都不认得,我只认得我六姨,旁人,和我都没有多大干系。” 那四姨娘总算放心地点头,不要她跪,她便郑重地朝时修和西屏福了个身。西屏心底里不由得流过一阵酸楚,很快又不知淌去了哪里,她僵硬地朝她弯了弯嘴角,“姨娘快别如此,您是长辈。” 四姨娘笑着摇摇头,“我不过是个苦主,小二爷是大人,要查明我女儿的死因,民妇就是给他磕头也是应当的。” 西屏无可奈何地安慰了她几句,这才并时修走到园中来。在林荫密匝的小路上,她不知在想着什么,唇上缬着一丁点泠泠的微笑,始终半垂着睫毛,眼皮给不断滑过去的光斑照得透明。时修一眼一眼地横着看她,觉得那些从她身上掠过去的斑斓的光影是风里的烟花,要连她整个人都带走似的。 他忽然心里牵痛,想到她跟着她娘离开江都的那天。是他头一次有胆量自己骑马,他舅舅拦他不住,只得赶忙另牵了匹马来给他大哥,“这死崽子根本不会骑马!你快去追他,要是跌坏了,你娘还不得和我拼命?!” 他一气抄十几里小路,及至江上的半山腰,看见她们母女的船刚离了码头。西屏小小的骨头就立在那甲板上,她当时太小了,只不过江水中的一星点波光,太阳一个折照,她就在水上消逝了。 他在那半山上哭得厉害,他大哥劝他说:“往后我帮你把她找回来。” 不过是哄他的话,小舟从此逝,后来就再没有她的消息了。 乍惊乍喜的,她又出现在眼前,他想去拉她的手,刚碰到她的袖子,她惊了下,往背后缩回了手。 回神看见是他的面孔,西屏拍拍胸口,“吓我一跳。”她一双眼睛在浓阴里本能地朝四下看,像林中矫捷机敏的弱小的动物,眼珠子转得凌厉警惕,“亏得没人看见。” 他故意嗤了声,“怂包。” 她马上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他又笑着转过话头,“您方才为什么朝我使眼色?是不是猜到了我想问四姨娘什么?” 西屏只管昂首挺胸地朝前走,“你想问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他也洋洋得意地反剪起一条胳膊,“您对我是了如指掌啊。啧!真是不好,我心里要是藏着什么事,也都要给您猜着了!” 西屏咬着唇,憋着笑,不屑地瞥他一眼,“你心里还能藏什么事啊?” “我心里藏的事,您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西屏乜一眼,“我又不是你肚肠里的蛔虫。” 时修一步跨上前来,面对面倒着走,“您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可您是我心里的虫啊。” 说到此处,西屏一颗心砰砰跳起来,别开眼只管看旁边那一片荷花,池塘中也是波光粼粼,晃花了她的眼睛,使她能望见的以后,始终是一片茫茫的水面。绿的水,黑的水,红的水,金的水,什么水她都见过,唯独望不到岸。 她心里早就知道她是没有岸的人,所以不能给他任何回应。但她依然身不由己地红了脸。 时修怨着哼了声,“您这虫在我心里搭了窝,蚀了洞,还要装得这一脸无辜的样子。” 西屏假装漠然地睇他一下,错开身朝前走了。他追上来,也没再说这类话,知道说了她也假装听不见,也许是觉得眼下说的一切缥缈如云,落不到底,反正他不相信她是因为不喜欢。 她不是潘金莲 第35节 他有耐心等着,转头又说回正事,“您方才是不是怕我问那四姨娘,为什么姜丽华有打算却不和她说?” 西屏瘪瘪嘴,“你要是问这话,就是戳姨娘的肺管子。五妹妹活着的时候,一向都是巴结太太,怕太太不高兴,平日面上还刻意和四姨娘疏远着。你倘或问她,她想起来不是更伤心么?自己生的女儿为了讨好正头太太,都不肯和她明面上亲近。” “你们太太的肚量就这样小?” “也不单是怕太太,四姨娘出身低,家里都有些看不起她,五妹妹想是怕人家也轻视了她,所以才这样。” 时修笑着鄙夷,“看来这位五姑娘,还是个识时务的人。” 说话各自回房,西屏还未进门,听见裘妈妈在里间和嫣儿嘁嘁唧唧说话,隐约听见什么“男女有别”“不是亲的”这类的字眼。心下猜想,大约是在说她和时修。好嚜,南台还没防完,又要匀出份心来盯着她和时修。 她且不进去,就站在门外头,盯着那正墙下姜潮平的牌位看,渐渐歪着一边嘴角岑寂地微笑,目光全是凉丝丝的蔑视的意味。 那裘妈妈走出来,看见她静悄悄立在门外,吓了一跳,“奶奶是几时回来的?” 西屏微笑,“刚回来。”说着捉裙进屋,“妈妈怎么不歇中觉去?” “小丫头子们都去歇了,我帮着看看屋子。”裘妈妈又跟着进来,试探道:“奶奶和小二爷去园子里逛去了?” “吃了午饭,去走走,克化克化。狸奴还没好好逛过咱们家这园子呢,我顺便领他四处逛逛。” 嫣儿见她不冷不淡的神色,又虑着裘妈妈方才抱怨的那对话,怕她们说着说着要吵起来,只怕连累到自己,便又溜了。 裘妈妈一看屋里再没别人,便去倒茶,“听说小二爷和奶奶是同岁?” “嗯。”西屏望着她笑一笑,“怎么了?同岁不同辈。” “既然同岁,依我看,还是应当避忌着点,到底都是年轻男女,又不是血亲。” 西屏笑道:“他初到咱们家,我是他的姨妈,我不照管他,谁照管他?我是不怕什么闲话的,要是谁怕,就还把我赶去江都县一阵好了。” 先都以为她到江都去,是老爷太太借故赶她,可后来又催着她回来,可见老爷太太并没有那意思。裘妈妈忖度着,堆出一脸笑,“奶奶说的什么话,您是这家的二奶奶,谁赶您?” 西屏懒得理她,借故道:“我逛得累了,想歇歇,你去吧。” 裘妈妈忙答应着出去,一扭头便转去卢氏房中,将时修和西屏走得近的话告诉给她听。 卢氏只一心防备南台,对时修,不觉得有什么要紧,“那是她的外甥,又是做官的,他老子还是咱们扬州府的府台大人,二奶奶难得有这么体面的一门亲戚,自然得时时奉承着。这没什么,随她姨甥两个去,你倒是要留意三爷,我看他这回从江都回来,就不如从前那么敬重我了,瞧,今早上就没来给我请安。” 说着,眯起眼睛,“别是他们在江都县的时候,做了什么苟且的事——” “我看不像。”裘妈妈挨过来道:“二奶奶待三爷还是那样客气。” 卢氏把眉毛抬一抬,自想须臾,又不胜其烦地摆摆手,“算了,随她去,反正再往后,也不归咱们家管了。” 裘妈妈听这话里仿佛有些隐意,没敢问。当初要她散布西屏与人私通谋杀亲夫的谣言时,她心里就觉得不对,哪有这样污蔑儿媳妇的?她们几个要好的婆子私下揣测,大约是给西屏拣好了人家要她改嫁,怕她不答应,所以先想法子将她的名声弄坏了断她别的出路,这一招叫作釜底抽薪。如今可见,多半如此。 卢氏后知后觉失了言,谨慎地瞥她一眼,“你是家里的老人了,可要管住嘴,别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去乱说。” 裘妈妈赶忙答应。 卢氏又问:“那位小二爷除了去衙门,都在忙什么呢?” “我好像听见他问一些五姑娘的话。” 卢氏本来在浇高几上的一盆月季,闻言顿住手扭头,“怎么想起问五姑娘的事?”她自己蹙额一想,想明白了,“噢,他是刑狱推官,想必死人的事经不住好奇。” 那一旁于妈妈攒着老眉上前来道:“五姑娘的死因当初查得清清楚楚的,现在又问什么?不会是二奶奶撺掇着,想借当初给五姑娘定亲的事,赖太太亏待女儿?” 卢氏把浇花的铜壶递给她,一面忖度,一面走去榻上,斜上眼看她,“不会吧?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再说李家的婚事有什么不好?我自己的亲女儿还是招的个乡下小子上门呢!李家好歹有些家底,怎么能说我亏待她?更何况,二奶奶就这么恨我?要说有人撺掇,我看倒像是四姨娘撺掇的!” 那于妈妈睇了眼裘妈妈,裘妈妈识趣地退出去,她便放心地怪罪西屏,“二奶奶嚜,您别看她那个人平日里不吱声,不知道底下有多少花花肠子呢。就说我那女儿,好端端去江都县服侍她,怎么只得个冷冰冰的尸首送回来?” 卢氏暗暗一想,看她一眼,“你这是多心,二奶奶是不言不语的,还不如大奶奶呢。” 于妈妈怕说多了反而叫人以为她是为如眉的事在记恨,改劝道:“听说小二爷办过几件悬案,如眉的死,也是他缉拿住的凶手。依老身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别叫他把从前四姑娘与五姑娘那些烂账倒腾出来,到底于太太和四姑娘的名声不好听。” 卢氏心里另存着桩大事,稍一思索,只得道:“那晚饭后你把二奶奶叫来,我嘱咐嘱咐她。” 可巧晚饭前,丁家太太打发人送来几样精致的南京菜色,卢氏会其意思,有了人事已定的感觉,索性使人去叫西屏过来一道用晚饭。 那去传话的丫头说:“有一样马兰头拌香干,丁家太太指明是给二奶奶吃的。” 这屋里刚摆上来晚饭,时修听得满头雾水,不知那丁家到底和姜家是什么交情,只是点名道姓地送菜给西屏吃,有些过分亲近的意思。 那丫头去后,他趁势问:“丁家是做什么的,到底和你们府上是什么关系?还巴巴的送菜来给您吃。” 西屏不以为意道:“就是生意场上的世交,丁家在山西经营铁矿。他家太太不知为什么十分喜欢我,所以常打发人送东西给我。大约,是想认我做个干女儿吧。” 时修当了真,调侃道:“竟不知六姨如此讨长辈喜欢。” 西屏仰着下巴,有些骄傲,“那是自然,当年你外祖父就疼我疼得紧。” 他不屑地嗤了声,心里却跟着有些骄傲。 这碗饭只好自己吃了,吃到一半,见南台不知怎么又过来了。横竖他一个人吃着没趣,便叫他坐下来一道吃。南台倒是一请便坐,看样子倒是专门来蹭饭吃的。 时修不禁轻声冷笑,“未必三爷房里不开饭?” 南台不搭他的茬,张顾着寻西屏,“二嫂呢?她怎么不吃?” “她给你们家太太叫去一道吃了,说是什么丁家专门送了菜来给她。” “丁家?可是冶铁的丁家?” 时修散漫地横他一眼,“我怎么清楚你们泰兴县的事?” 南台思来有些不对,那丁家向西屏示好可不是一回两回了,更奇怪的是,太太一向不爱带西屏出门,唯独去丁家时,偏有两回带上了她。听说前几日丁家送小姐出阁,也带着西屏去了。 他伸着脖子问那边里间的嫣儿,“丁家送菜来,是单给二嫂的,还是别人也有份?” 嫣儿在那榻上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送的南京菜。” 南台暗自思索,时修见他面色凝重,便觉不妥,“怎么,丁家送的菜有什么不对之处?” “噢,没有。”他笑着摇头,自己不敢肯定,只知道那丁家大爷凑巧是位鳏夫,从前和他二哥常在一处吃酒,也见过西屏两回。未必是他们丁家对西屏有什么图谋? 饭毕收拾了桌子,时修因有话问他,请他到晚凤居吃茶。犀园那小丫头在那边榻上伏着打瞌睡,红药也不喊她,自去瀹了两碗茶来。 时修的话,自然是有关姜丽华的,“你家五妹妹具体是什么日子死的?” 南台还想着丁家的事,有些走神,这厢回转神思,凝眉想了想,“我记得是七月十五早上捞起来的尸首,经检验,大概死于当日四更天。” “她房里上夜的丫头呢?难道就没发现她半夜出了门?” 南台笑着朝那头里间望一眼,“当时她屋里上夜那丫头就和犀园差不多大,正是睡好觉的年纪,要是不喊她,雷打也不醒。五妹妹寻短见,自然怕惊动了人,肯定是悄悄开门出去的。” 时修点头道:“那她死后,原在她屋里当差的人呢?” “她屋里拢共只有两个丫头和一位奶母,自她死后,都打发到各房里当差去了。” “你们家的公子小姐都是这个份例?” “那倒不是,大哥二哥还有四妹妹屋里都是五个丫头,两位妈妈。二哥那边,自他过世后,打发了几个丫头和一位妈妈,就只有三个丫头与那裘妈妈。如今如眉也死了,就只剩嫣儿和一个小丫头,管事的就是裘妈妈了。” 果然那卢氏肚量小,不是她亲生的女儿,连服侍的人都安插得少些,如此明显的不公道,那做爹的姜辛也不管,可见对女儿并不十分关心。 据时修这些日子看来,姜辛成日间早出晚归,少在家中,一心扑在生意上头,对家里的事大有不闻不问的态度。他想到他“姜大善人”的名号,觉得讽刺,笑了笑,“服侍过姜丽华的三个人,还请三爷改日叫来,我有话要问问她们。” 南台犹豫了少顷才答应,就怕各房里去叫那三个人,他们私下查姜丽华之死的事,不免要走露得各房都知道。别人犹可,太太只怕少不得要生气。 可不是这话?那边厢卢氏屋里,吃完饭,也不叫西屏走,将她留下来吃茶,其间便说到此事,“听说那小二爷在问丽华的死因?小二爷是官府的人,自然喜欢问这些事,可丽华的死,当年是查得一清二楚,是她自己不小心跌进井里淹死的,难道南台当时验得不实,她是另有死因不成?” 西屏放下茶碗微笑,“我这位外甥就是这样的性格,看见人家办丧事他也要去打听打听,三叔当时验得清楚,周大人当时也派人走访严查过,还能有什么别的缘故?”说话间,仿佛意有所指,“请太太别多心,他就是好多管闲事,太太若是不喜欢,我回去就叫他别问了。” 如此一说,不让他问倒显得是卢氏做贼心虚了。她看她一眼,摇撼着手,“算了,他喜欢问就叫他问去好了,我不信里头还会有什么隐情。若真有,给他查对出来,也算是替丽华伸冤。” 她那双永远像是睁不开的眼睛向着虚空中眯起来,竭力做出来个云淡风轻的笑,她本没什么大智慧,却偏喜欢乔装城府,有时不免显出一种小人装大的滑稽。 她将话锋一转,见缝插针地赞那丁家,“你看丁家太太多周到,上回去她府上吃席,说那几个菜好,今日她就巴巴打发人送来了。知道你原是南京人,还特地烧了南京菜,可见是真心喜欢你。我这里不必说,你也应当预备个什么,给人家回礼。” “我昨日凑巧刚绣好了一块缂丝料子,不如送去丁太太做扇面?” 卢氏满意地点点头,“你的活计倒是拿得出手。”她稍微顿了顿,又道:“我听她那日说,正愁丁大官人屋里没有个活计好的人,给他做鞋还得往外头做去。你不是最会做鞋?不如给她公子做一双,横竖也是闲着。你老爷正预备要和他们家在山西合开个冶铁场,眼下正是要笼络人家的时候,这也算你做儿媳妇的为家里分忧。” 这分明是拿儿媳妇做礼,西屏既不多问,亦不多说,只笑着应承。 卢氏生怕她不懂话里的深意,又试问:“你看那丁家大爷怎么样?” 西屏拿余光瞟她一下,笑道:“媳妇看他倒是位体面的官人。” “他也和他母亲夸赞你呢。” “是么?”西屏点点头,“那么要多谢他了。” 卢氏细看她低下头去,脸颊上飞着一缕羞涩的红,心道她八成是领会了她的意思,也是愿意的,心下大为放心,紧着便笑出来,“好,好,不日丁大官人就要随他父亲,还有咱们老爷到山西去了,咱们也请他们母子到家坐坐,就当还席。” “全凭太太做主。” 这卢氏一高兴,对西屏就比往日放任了许多,暗里吩咐裘妈妈,只盯着她就是了,不要多话管她,免得惹她生气,当真使起性子来,就不好了。 因此时修频繁往来慈乌馆,裘妈妈非但不再置喙,反而待时修愈发周到起来,茶水饭食,无不贴心。 时修渐觉出不对,因问西屏,西屏只是一笑而过,“这有什么,你是我的外甥,又是大人,又是客人,待你客气点不是应当的?你怎的那么多疑心?” 时修也懒得多问,欹在那廊柱子上吹风,专候着南台将从前服侍姜丽华那三人领来。 这会是傍晚了,西屏也陪他坐在吴王靠上,摇着柄湖色纨扇,扇面角下那簇白色的兰花是她自己绣的,有一丁点淡黄的蕊,像她这个人,从大片大片的素净里凸显出一点明艳。夕阳斜入廊下,落在她卷翘浓密的睫毛上,像睫畔长出一片星光,很是俏皮,总是不经意地含情脉脉地朝他扇动一下。 扇得时修心头一痒,左右看看没人,便凑上去亲了下她露在扇子上面的额头。她陡地睁大了眼睛,作势要骂人,偏巧南台领着那三个仆妇来了,二人立时都装得一张若无其事的面孔。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觉得口腔里更燥了,便不自在地摸着后脖子站起来,朝廊庑底下走去,一双桃花眼有点泛红。 南台在台阶底下向他引介,“这是五妹妹的奶母,姓全,这两个是原先伺候五妹妹的丫头,一个叫缎儿,一个叫锦儿。” 时修打量着三人,全妈妈和四姨娘一般年纪,缎儿和锦儿不过十六.七岁,三个人一并给时修福身,始终低着脸,不大看他的样子。 第40章她有孕了? 按说全妈妈等人一时低头不语,时修猜她们是惧怕公门中人,所以格外和善地笑了笑,“不要怕,不过是随便问你们几句话而已。” 到底是那全妈妈老练些,抬头问:“不知小二爷要问我们什么?” “五姑娘跳井前几日,可有些什么反常的举止?你们都是贴身服侍她的人,她假使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想必都逃不过你们的眼睛。你们先不要急着答,好好回想回想再说。” 全妈妈本来要张口,闻言又闭上嘴,遥想一阵,才说:“我记得前两日,姑娘胃口不大好,成日不思饮食。不过那一阵天气十分炎热,我想,这也是平常,就没大留心。” 那锦儿跟着想起来,“是是是,姑娘还犯起懒来了,没事就放着帐子在床上睡着,成日昏昏沉沉的,有时候和她说话她也不理人。” “她平日话多么?” “姑娘平日虽然话也不大多。”那锦儿道:“可那几天简直是一句不吭,成了个哑巴了。有一回午间,我进卧房里去,见床上放着帐子,还当她在睡中觉,可我细听,姑娘好像在哭。我想,大约是为,为和那李家的亲事。” 她不是潘金莲 第36节 可据西屏所说,那门亲事早在春天就定下了,姜丽华虽然不喜欢,素日也哭,却不至于到她们说的那几日间那样伤心欲绝的田地。可见那一阵子,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事烦她的心。 时修沉默一晌,“再细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大对。” 西屏在吴王靠上静静坐着,看他在廊庑底下左右慢慢地踱步,将那绚丽的金色的余晖折来折去,令她想到她房里琉璃缸中的那尾金色鲤鱼。她倚背后的柱子上,不觉笑逐颜开,不防间低下眼,看见三姑娘也跳上吴王靠,一双溜圆的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看,高竖着尾巴,像是在钻研她,又或是笑话她。 她不由得咳了身,拿扇子赶它一下,“下去。”身子坐直了,有点心虚地把眼望到全妈妈她们身上去。 那三人想了一阵,纷纷摇头,再想不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了。时修只好放她们回去,人走后,走来问西屏,“从前这院里锁着,钥匙除了四姨娘那里有,还在谁手上?” 西屏惊讶一下,“怎么,先前弄鬼的也不是她们?” 时修道:“你看她们,那姜丽华好些日子不思饮食,她们也不说告诉家里请个大夫来瞧瞧,可见伺候她也伺候得并不十分尽心,还会费心费力地替她鸣不平么?” 西屏思忖着点头,“这钥匙自然是在库房里放着,四姨娘的那一把也是另找库房里配的。” “这钥匙谁都能配?” “怎么会呢,那屋里的东西虽然清干净了,可家具都还在,那些家具拿出去典也值不少钱,岂会轻易把钥匙给人?四姨娘因是五妹妹的亲娘,体谅她思念女儿,少不得要去那屋里坐坐,所以才给她配钥匙。” “管库房的是谁?” “是何管事。”西屏转朝南台笑笑,“不过我想不会是他,他一把年纪了,从不问姑娘奶奶们的私事。” 南台走到吴王靠外搭腔,“是啊,何管事一向只管家里的出入项,就是我们各房的开销,也都自有下人去领报,我们甚少和他来往,也就是太太和四妹妹与他说得多些。” “四姑娘和四姑爷还没回来?” 西屏猜他是疑心四姑娘什么,噗嗤笑一声,“你就别想着是四妹妹替五妹妹叫屈了,她是最厌恨五妹妹的。” 时修撩了衣摆坐下,“噢?为什么?” 西屏朝南台看一眼,像是难启齿。只好南台来说:“因为有一回,四妹夫私下和五妹妹玩笑了几句,给四妹妹撞见了,她吃醋生气。” 此话一出,时修倏地灵光一闪,开了窍似的,忙拔腿跑出院去。终于在外头不远拦住了那三人,忙问:“你们姑娘通常行经是什么日子?” 问得缎儿锦儿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不开腔。 那全妈妈毕竟年纪大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笑说:“这种事,多少有个差错的时候,这几个月是这个日子,那几个月又是那个日子,没有准的。” “就说她临死前那几月。” “那几月——”全妈妈慢慢想,“啧,这还真不记得了。” “是初十上下两天。”那缎儿羞答答看他一眼道:“姑娘的衣裳都是我拿去洗的。” 时修调目盯着她,“那七月里,她身上是几日来的?” 缎儿想了半日,缓缓摇头,“不记得了。” 那锦儿忙搭腔,“我想起来了,姑娘身上一来,必闹肚子疼,每回我都要到厨房里给她要几日姜茶吃。可六月和七月里都没听她嚷过肚子疼,我也就没去厨房里要过姜茶。” 原来如此,时修想着,呵呵笑出来,朝几人摆摆手,又自行转回院去了。 院里南台与西屏皆是糊涂又好奇,不知时修又想到了什么,西屏以为必定是什么要紧的线索,好笑着对趴在阑干上打盹的三姑娘说:“你这哥哥不知又作什么妖。” 南台听她的口气似乎几分宠溺和骄傲,显然是把时修当做自己人。她从前说起他二哥从不用这样的口气,说到他,更疏远了。 他失意地望着那猫笑,“二嫂看来也喜欢这猫。” 西屏抬起头,“我从没说过不喜欢啊。” “你知道我指什么。” 西屏把眼睛挪开,笑着没答话,沉默了一阵,忽然低声道:“三叔,早是时过境迁了。” 他也知道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眼下不单来了个时修,还凭空冒出个丁大官人。趁这可以容人私语的安静中,他提醒她,“二嫂知不知道那丁家在打什么主意?” 西屏脸色丝毫未变,照旧淡淡地笑着,“与其说丁家在打什么主意,不如说老爷太太在打什么主意好了。” 他倒意外地吃了一惊,“原来二嫂知道?” 她点点头,轻叹一声,“知道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和我打哑谜,我也只好同他们打哑谜,难道他们不说穿,就叫我先去说拒绝的话?倒没这个必要,只管拖着吧,等他们明白说出来的时候,我再说不愿意也不迟,没必要早早的就和老爷太太闹起来,你说呢?” 南台攒着眉,替她想了个主意,“不如二嫂写信摧亲家太太回来,只要亲家太太回了泰兴县,这事情就不能单凭大伯和大伯母做主,怎么也要和亲家太太商议。” “我娘?”西屏笑笑,“谁知道他们现今走到了哪里,也没有信来。等我回头打听打听吧。” 她表情不以为意,对这事俨然有点不大上心的样子,反而看见时修回来,眼睛倒是一亮,挥着扇子忙叫时修,“你追出去问什么?” 时修见他二人阑干内阑干外说话,那情形好像隔着银河的牛郎织女,心下很不高兴,懒懒淡淡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追出去问话?我就不能是尿急么?” 西屏瞪他一眼,“不许在园子里撒尿!你是畜生么?!” 他走近了,胳膊撑在阑干上,身子向她歪斜下来,故意做出一份亲密,“你们家这五妹妹可不简单呐,竟然暗中与人私通。” 南台正看不惯二人凑得如此近,本来耷拉着眼皮,听见这话,精神一振,瞪大了眼睛。 西屏先一个表示出不信来,“不可能!五妹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和谁私通?” 时修便将方才问的事告诉给她听,“她忽然不思饮食,情绪大变,又接连两个月不行经,倘或不是有孕,又会是别的什么凑巧有这些个症状?” 西屏乜着眼,“看不出来嚜,你还懂这些?” 时修呵呵一笑,“我旁学杂收,也略略看过几本医书。” “净看这些没要紧的。”西屏不高兴地扭过身去。 她反正脸色变得快,时修习惯了,只好朝阑干上的三姑娘撇了下嘴,意思是惹她不起。 南台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一通的小动作,有种被排开在外的感觉,他暗替自己不值,搭着话道:“我看二爷这回恐怕猜错了,当初我替五妹妹验尸,并未验出她有孕。何况二嫂说得对,五妹妹是个闺阁小姐,甚少出门,她若与人私通,那奸.夫会是谁?” “你们府上难道就没男人么?家丁,来走动的亲戚,朋友——”时修直起腰,猛地一转话锋,“何况你不是说她和你们家四姑爷有些眉来眼去的嘛。” 南台咽了咽喉头,“我从没说过这话,我只是说他们不过说笑了几句而已,一个家里住着,难免有说话的时候。” 时修澹然道:“是与不是,等四姑爷回来,去试问试问就清楚了。” 赶巧隔日一早就听下人们说四姑娘夫妇回家来了,西屏借故领着时修去见,赶在午饭前走到那头去,看见场院中堆着好些新鲜瓜果,好几个仆妇进进出出地搬抬。 有两个上年纪的妇人从他们跟前走过,一个向另一个嘟囔着,“谁稀罕这些东西,厨房里每日都有人送来,缺他的不成?还真当成礼带回来送人了。” 那四姑娘的奶妈看见他二人进来,笑着迎来道:“正要给二奶奶送些东西过去呢,可巧二奶奶就来了。”眼睛转到时修身上,登时一亮,“唷!这位就是二奶奶的外甥吧?才进门就听人说了,果然是好个人才!” 西屏客气地笑了笑,望着那堆东西,“这些是四妹夫老家地里种的?水灵灵的,一看就是早上现掐的。” 话音甫落,只见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走出门来,不冷不热地笑了声,“这家里,就只二嫂最会客气。二嫂是多早晚从江都回来的?” 那便是四姑娘姜袖蕊,听说比西屏还大一岁,身段消瘦,姿色平平,单眼皮薄嘴唇,丑不算丑,美也谈不上,只有一点刻薄的气质从斜吊着的眼梢里凸显出来,既没有传承姜辛的浓眉大眼,也没有继承卢氏的喜相,倒像是两个人的缺点拼凑出来的。 西屏笑答她的话:“我回来好些日子了,从江都捎带了些东西回来,听说你们今天到家,我给带了来。”那些小玩意给时修拧在一个包袱皮里,她看一眼时修,“这是我娘家外甥。” 那袖蕊打量下时修,脸色仍是冷淡高傲,“二嫂请屋里坐。” 进去瞧见四姑爷郑晨,却是一位玉质金相的年轻男人,相貌与南台不相上下,气度比南台还要斯文。只是斯文太过,不免显出一点软弱。 袖蕊收了东西,使丫头收进卧房里,那郑晨则忙着吩咐丫头上茶,屋里还有好些东西没归置,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才刚到家,还没归置好,让二奶奶和小二爷见笑了。” 时修向他作个揖,“四姑爷客气,听说四姑爷家在芙蓉庄,是不是就在城外长清河下段?” 郑晨笑着点头,“小二爷外乡人,也知道那地方?” “噢,我近日监修长清河两处堤口,走到过那里,听说芙蓉庄周遭土地肥沃,年年丰收,每年税粮上百石,庄上的农户家家兴旺,可是如此?” 郑晨笑着看一眼袖蕊,往前走一步,自去墙下椅上坐了,时修便也跟着去坐。 西屏则和袖蕊在榻上对坐下,袖蕊颇有些倨傲地道:“那一带的田地,多是我们姜家的,芙蓉庄的农户,也多是我们姜家的佃户。怎么,小二爷到泰兴来,不单巡视水利,还要查看田粮?” 时修在椅上笑笑,“我不过听说四姑爷是芙蓉庄人氏,所以多嘴问一句。” 袖蕊笑着点头,“小二爷真是年轻有为,从前一点不知道二嫂还有这么个风流不俗的外甥,还是二嫂嘴巴紧。” 西屏笑了笑,借故说到丽华,“马上就是五妹妹的忌日,我想问问,今年咱们还是往章怀寺去办祭礼么?狸奴听说章怀寺香火鼎盛,正想去逛逛,我说不急,要是还在章怀寺替四妹妹做祭礼,那时候顺道就一道去了。” “我先和太太商议商议,在家麻烦,多半还是去章怀寺,那里许多东西都是现成的,和尚们做法事也便宜。”说话间,袖蕊向下首斜一下眼梢,“怪了,今年连二嫂也操心起五妹妹的忌日了,我还以为这家里头只有某些人惦记着五妹妹呢。” 说到此节,时修暗窥着郑晨,见他依旧维持着那斯文的笑脸,只是笑得有点尴尬。他道:“都是一家人,谁会忘了五妹妹不成?” 袖蕊马上冷笑着横他一眼,“谁也没你这个做姐夫的记得深刻。” 西屏解围道:“五妹妹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没的,这日子,谁会不记得。” 袖蕊又将轻乜的眼睛转去她面上,不咸不淡道:“五妹妹死了几年都没人问没人理的,忽然间今年倒成了个红人了。” 满是不留情面的鄙夷的口气,任谁听了都觉得尴尬。时修不是这家的人,倒不觉得,反笑问:“似乎五姑娘得罪过四姑娘?不然怎么说起姊妹来,却是这口气?” 袖蕊极轻蔑地哼了声,“她是什么份上的人,也配得罪我?不过是个戏子生的贱种,我早就说这大富大贵的日子,她福薄之人,未必有命享,叫我说准了不是?” 郑晨忍不得咳了声,袖蕊立时瞪他一眼,冷笑道:“怎么,我说她是贱种,有人不高兴了?二嫂你瞧,这世上就是有喂不熟的白眼狼,吃我的住我的,心里还总惦记着别人。”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意指郑晨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心里惦记着丽华。西屏因见郑晨脸上难堪得紧,自己心下也尴尬得厉害,连忙脚底抹油,带着时修找话溜了出来。 甫出院门,便朝时修吐吐舌,“看来你猜得不错,四妹夫和五妹妹间,也许真有点说不清,可这事我以前从没看出来。” 连她也没看出什么苗头,可见这二人藏得好,不过也见她从前少关心这家里头的事。时修道:“我听嫣儿说,您以前不爱和姑嫂妯娌们说话,总是闲在屋里。” 西屏撇着嘴点头,“你今日也领教了,这些人是好相与的么?我应付你姨父一个还应付得烦呢,哪还有精神同他们打交道?” “我听说姜潮平打过你?” 她听他忽然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先是诧异,而后咬着嘴唇笑了,“你怎的不叫他姨父了?” 时修鼻子一哼,代了回答,倏地转到前面来,握住她的肩,眼色阴仄仄地紧逼着她,不容易她逃避,“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她不以为意地说:“就是有一回吵起来,打过一巴掌,这值得说什么,夫妻间哪有不打架的?一定是犀园那小丫头说的。” 犀园也是道听途说,知道得不真,所以时修也不晓得到底如何。反正他当时听说这话,只恨不能让那姜潮平再活过来,他好再一箭射穿他! 他一声不吭看着她一会,拽着她回了晚凤居,说是要查验她身上有没有伤痕。两个人拉拉拽拽地进了屋,原是玩笑,谁知屋里没人,时修有些心.悸,倏地将西屏拽进罩屏里,抵在那雕花木板上,手伸进她的小氅袖里,“您说话不老实,我摸.摸.看到底有没有伤疤。” 他说话的气潮.乎.乎地喷在她脸上,熏红了她的脸,渐渐从心里痒.出来,身上的毛孔好像在颤.栗,麻.酥.酥.的。她低着脸,推搡他的胸.膛一下,“你这猫,真是大不敬。” 话是责怪的话,却是撒娇的语调。 时修听来,那“大不敬”非但不能震慑到他,反而使他有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刺.激。他此刻方有领会,就算是天下最正义凛然的君子,在某些事情上,也想做个恶人。 这就是男人,是原.始的本.性。怪道有的女人喜欢骂男人“坏”,一来他是有些坏,二来,她也希望他坏。他看着西屏赧笑着的骄傲的脸,领悟了这点,愈发不肯放开。 他一面顺着她的胳膊往.上.摸,一面装模作样地凝着眉,“嗯——没有伤疤,丝滑如锦。” 那手快从她的腋下钻过去了,西屏心.慌.意.乱,真怕有人进来撞见,忙把他推开,噘嘴剜他一眼,“要是有伤,你还要把你姨父的尸骨挖出来鞭尸不成?” 时修也不敢真在此时此地做些什么,却又不甘心,只得凑回去亲.她,舌.不觉间溜.进.她.嘴里。晨间的太阳犹温和,从她背后镂空的花纹里照进来,将他们双双温柔地包.裹住,像一条轻.软的被褥,她想倒下去。 勾.缠片刻,倏闻廊下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马上抽身走开了,她也若无其事地转身弄角落高几上的那盆兰花。 来人是南台,着急忙慌的神色,本来急着要说话,却在罩屏内看见西屏,他察觉她脸上红得异样,空气似乎也有点异样的灼人。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讲证据,关情之事,只需要感觉就可以。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使他脸色刹那冷却下去,苍白下去。 她不是潘金莲 第37节 此刻三个人各站一方,沉默得尴尬。 还是时修先打破僵局,“三爷有什么急事?”说话间他旋去榻上坐下,眉峰一挑,那双大眼眶里泛着点情.慾的潮.红,脸上有点慢洋洋的得意,“请坐下说吧。” 南台缓慢进来,扫了眼背身在那角落里摆弄花的西屏,嗓音不禁喑沉,“我今早上在衙门里翻卷宗,的确发现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闻言,西屏丢下那盆兰花走过来,顺手搬了凳子在榻前坐,“敢是和五妹妹有关?” 南台稍稍点头,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自从二爷说五妹妹大约和谁私通之后,我去仔细翻看过当年的卷档,发现除了我验过尸之外,还有一个人也验过。” 西屏低着脸,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谁?” “王婆子。” 二人都不认得什么王婆子,他继而道:“这王婆子是个稳婆,五妹妹死后,尸身抬去衙内存放过几日,我验过后,周大人又叫人另传了这王婆子来验,那时我不知道,可今日我翻到那一则卷档上写着,五妹妹已非处子之身。” 时修便问:“那这婆子验的可有身孕?” 南台摇头,“没有身孕。” 这倒意外。西屏思忖一会,自顾自点头,“我明白了,一定是五妹妹和人私通,那两个月没行经,就以为自己有了身孕,惧怕之下,一时想不开,便投井自尽。” 南台也是这猜测,因问:“你们问过四妹夫了么?到底是不是他?” 西屏摇头,“早上他和四妹妹才回来,当着四妹妹的面,我们没好问。不过我问及给五妹妹祭礼之事时,四妹妹很不高兴,言语里大有嘲讽怪罪四妹夫的意思,好像四妹夫和五妹妹之间真有什么。” 南抬迟疑着摇首,“这也不一定,四妹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就连丫头服侍四妹夫稍微周到点,她都要疑心吃醋,也许只是她多心。” “倒也是。我想着到章怀寺办祭礼,一向人多,四妹妹肯定是要陪在太太跟前的,届时狸奴趁机拣个空子,避开去问四妹夫。不论是不是他,也免得给旁人知道,惹出些言语来。” 时修却翛然拔座而起,“我去衙门一趟。” 西屏也跟着起身,“你难道要去问周大人?” 他笑笑,“那周大人既然请稳婆替姜丽华检验,可见他事先就看出些不对来,兴许他知道些什么。” 南台提醒一句,“我归家时,周大人也出衙回府去了,你不知道他府上在哪里,还是我带你去吧。” 西屏追到门上,心里只想,这一去,又赶不上午饭了,也不晓得那周大人请不请他们吃饭,那位大人可是一向只晓得刮别人的血肉贴他自家的财。 第41章我们姚家少不了您饭吃! 果然走到周府,那周大人阖家正吃饭,拢共六口人,三盘菜,只得一荤。听见下人来报,周大人就叫将人请去书房等候,自己连忙端起碗稀里哗啦扒了几口,撂下碗对她老婆说:“那一碗煨火腿的汤不要倒,留着下晌扯个水面吃。” 他老婆“嗳嗳”地连声答应,端起他的碗,把里头剩的两口饭菜都拨到自己碗内。 周大人走到书房来,捋着胡子笑呵呵进门,“难得,难得小姚大人肯屈临寒舍,真令老夫蓬荜生辉啊。是不是堤口上出了什么岔子?工房那些小吏是有些怠惰,小姚大人不要讲情面,你是府衙下来的人,只管骂他们,我看谁敢不听!” 时修迎来打拱,“堤口上一切顺利,请大人放心,我今日来,是有一桩案子想问问大人。” “坐,请坐下说。”周大人笑道:“小姚大人不愧是刑狱官,这回到泰兴县分明是为监察水利,结果还是放不下刑案。敢是在案库翻到了哪桩旧案,勾得你心.痒了?” “是有一桩人命案子勾起了我的兴致,不过不是在衙门案库里翻到的,是在姜家听说的,就是那姜家五小姐姜丽华之死。” 周大人笑意稍滞,看向另一张椅上的南台,“这不是什么人命案子嘛,姜仵作是姜家人,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说起来当初还是他验的尸,这位五小姐本是失足坠井而亡,没有人杀她。” 时修笑着点头,“从当时验尸案卷和查访案卷上看,的确没有被人推下井的迹象,所以我怀疑她是自杀。” 周大人端起茶来,瞅一眼南台,认同地点点头,“是自杀!我看也是自杀,所以验清楚后,五小姐的尸体很快就送还了姜家,那些案卷也没往府衙呈递。” “可这位五小姐为什么要自杀,周大人查问过没有?” 他呷一口茶,咂了咂嘴,“既是自杀,那就是人家的家务事了,我也不好管的。” 时修笑着摇头,“不对,大人分明暗中管过。” “我管过?”周大人笑着摊开两手,“这话怎么说?” “大人曾请过一位姓王的稳婆替姜丽华验过身,那王婆验明的结果是,这位未曾出阁的小姐已非处子之身。难道大人不是想到了什么,这才请那王婆来替小姐验身的么?” 周大人笑着捻着胡须,“小姚大人年轻,未经多少人事,所以不知道,姑娘家但凡寻短见,多半是因奸.情。我当时就是疑心到这点,所以请了那王婆来,这也恰恰证实了姜丽华是自杀。至于她跟何人通.奸,既无人来告,我就不好过问了。” “这么说,大人也不知奸.夫是谁?” 他只管看向南台,“姜仵作是姜家的人,姜家的事他比我清楚,该问他才是啊。” 说话间,恰巧有个小厮进来禀报,说是姜家打发了个掌柜的来,南台不由得站起身,问过方知,是姜家米行里的田大掌柜,特来交涉前些时说下的那批预备的赈灾的粮食。 周大人呵呵道声少陪,便自去迎待那田大掌柜去了。 时修南台二人只得随小厮出府,在路上老远看见那田大掌柜,和周大人说说笑笑,并没上下之分,好不亲热的样子。 时修朝他们那头远远凝着眉微笑,“你们姜家真是不得了,了不得,一个米行的大掌柜和周大人也如此亲密,看起来并没什么官庶之别。” 南台跟着眺望去,“周大人原就是个和气之人,何况我大伯乐善好施,泰兴县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做父母官的,自然也益发善待我们姜家上下。” “你们姜家乐善好施,怎么独独不肯善待我六姨?”时修乜着眼,一脸不屑,先一步跨了大门出去,“我听说你那个二哥对我六姨动过手,要不是他死了,我们姚家须得和他算算这账!哼,他倒是死得很是时候。” 南台赶上来,在他旁边微微提醒,“二爷别忘了,我那位二哥,可是你的姨父。” “姨父?”时修极轻蔑地笑一声,“我姚家在泰兴只有两位亲戚,一位是刘祖母,一位就是六姨。” “看来二爷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时修顿住脚,桀骜不驯地睐他一眼,“你的意思我清楚得很,不过我的事,你似乎管不着。” 那街上遍布炙热的太阳,时修先跨上马去,拉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睇一眼南台,示意他赶紧上马。南台自下望着他,觉得他头上望不见边的那太阳简直刺眼。 他承认他远不如时修那样不受羁束,他承的姜家的恩就是一张金色的网。所以不由得想当初,如果对西屏说了实话——可真要是对她说了实话,她兴许就不会嫁到姜家来了,他们恐怕将永没有相处的时机。 以西屏的美貌,从前就有许多伐柯人登门说亲,那时姜家也是慕名而去。按卢氏的意思,娶一个相貌好的儿媳妇,正好可以弥补她儿子的丑相,将来生个孩子,总不至于太难看。 姜潮平是卢氏人生最大的败笔,只要见过他们一家几口的人,恐怕都会把姜潮平相貌上的过失怪在她头上。她当初是抱着一雪前耻之心,一定要把西屏弄给他儿子,好证明给人看,长相有什么要紧?钱才是最要紧的。 她自己遗憾不是个美人,却是那个有钱人,所以她一向拿西屏的美貌点缀他姜家的门庭,却没想到,今时今日,西屏那美貌还有别的用道。 南台暗自一忖度,眼下倒不是与时修争高低的时候,反正时修这个人冲动气盛,也未受姜家之恩,不如先借他打发了丁家的才是要紧,就算因此得罪了大伯大伯母,也不与他相干。 此思之下,又拼弃前嫌,踢着马腹向前赶了两步,并到时修马旁,“二爷既如此关心我二嫂,可知她眼下的困境?” 时修少不得扭头,“守寡?这有什么,没有你们那位二哥,她还乐得自在呢。” 南台笑着摇头,“这还不是要紧的,上回二嫂跟着大伯母去丁家吃喜酒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丁家——”时修渐渐扣住眉,“这丁家到底和你们府上有什么牵扯?” “我实话告诉二爷,那丁家是在山西做冶铁生意的,大伯这两年也想做这生意,想与丁家搭伙,可丁家在山西有现成的关系,现成的买卖,凭什么要让我们姜家搭这势?这事本来是做不成的,可自从去年我二哥死后,这事像又有了转机,丁家忽然有些松了口。二爷如此机智,仔细想想看,这里头会是什么缘故?” 一席话刚说完,时修脑子里便蹦出个“丁大官人”来,又想到那日丁家送来的菜,越想越觉不对头,因问道:“丁家是不是有位公子?” 南台笑笑,“丁家有一儿一女,大公子现年二十有六,跟着丁老爷做生意,早年间娶过一房妻室,前两年病故了,成了个鳏夫。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二爷想想,是不是很登对?” 时修听得牙根子发紧,原来姜家打着西屏这主意!他把脚一蹬,赶着那马跑回去,直奔慈乌馆而来。 当下西屏正在榻上低着脖子纳鞋底,见他回来,忙问吃过午饭没有。他哪理顾得上肚饿,进来便问:“那丁大官人的事您是不是早知道?” 西屏歪着脑袋看那边隔间,嫣儿不知几时出去了,她便满大无所谓地撇下嘴,“你说的什么事?” “您少装蒜,在江都的时候我仿佛就听您说起过那位丁大官人。” 西屏仰起面孔抿着唇笑,显然在装傻充愣,“那周大人留你吃午饭了么?” 时修索性捏住她的下巴颏,“少跟我装傻,快说!” “说什么呀?” “说您和丁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西屏甩开他的手,脸上照样澹然,“你都知道了还来问,就是你想的那样,丁家大公子死了老婆,我死了丈夫,两家太太一合计,想把我们凑成一对。” 时修怄得转过背去,又忿忿地转回来,“您就肯?” “谁说我肯啦?”西屏瘪着嘴,“你没看见那丁大官人长得什么样子,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我潘西屏倒霉一次还不够,还要嫁个那么丑的男人?我就不能配个相貌堂堂的?只是这话还没说穿,我也总不好就急着说我不情愿吧?还没到那份上。” 时修稍微冷静下来,坐在榻上,“我可听说,姜家想以这门亲事为条件,好搭上丁家在山西的买卖。” “听三叔说的吧?”西屏自唇边泄出一线轻蔑的笑意,猜到了南台的用意,这个男人,既想帮她摆脱这门亲事,又怕得罪老爷太太,所以才会告诉时修,无非是要借时修来出头。 时修怄着气道:“要不是他告诉我,我还像个傻子似的给蒙在鼓里。” “你当你现在就不是个傻子了?”西屏好笑,然而那眼睛里,渐渐聚拢来千丝万缕的柔情,“这也没什么,只要我不愿意,老爷太太总不能强我上花轿,你急什么?” “那你索性直接了当告诉他们,您不情愿!叫他们死了那条心!” 西屏却又缄默了,只是微笑。 他一时摸不清她的态度,急得打转,“您是怕回绝了他们,姜家容不下你?这正好了,您就跟我回江都,还怕我们姚家少您饭吃么!” 她扇动着一双透亮的眼睛,笑道:“做姐姐姐夫的自然是不会少妹子饭吃,可他们若不再是我的姐姐姐夫呢?” 时修咬了咬嘴皮子,拿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目光一下变得干脆利落,“你尽管放心,就是爹娘打死我,我也不后悔,更不会丢下你。他们要是不答应,了不得咱们到杭州去,投奔大哥大嫂,看谁拖得过谁!” 这种承诺虽然孩子气,可哪个女人听到都会高兴的。不过西屏高兴是高兴,那高兴却又像是提不足劲头,恹恹的。 还不到那时候,她可不敢这般信誓旦旦,她的日子早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只好一转话锋,瞪着眼假装生气,又和他打趣起来,“你又待人不敬重起来了,你啊你的,我可要生气了!” 时修觉得是一拳捶在了棉花上,他再是个呆子,也渐渐察觉到,她其实并不十分愿意和他说起那些具有肯定信的话,甚至他抱过她亲过她,她虽然没有抗拒,但嘴里也并未承认过什么。 窗外蝉儿有气无力地叫嚷着,太阳也逐渐变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像要下雨了。他蓦然间想到付淮安讲过一句,他是着了这女人的道,心里感到一丝莫名的沮丧。 不过抬眼看见她,那绚丽笑容底下隐约的一分神秘,是那样引人着迷。他想到一点来安慰自己那份沮丧心情,那就是她在他,是小时候遗失了的,到如今才失而复得。 当夜果然雷电大作,吵得人不能安眠,一屋昏暗的灯,空气闷塞,西屏只好去开卧房的窗透气,但见一团黑影跳到窗户上来,原来是那三姑娘。 她将它抱进来放在炕桌上,自己伏在炕桌上问它:“你怎么过来了?” 它自然不能答她。按说隔壁也该关院门了,难不成它是从院墙上翻出来的?可晚凤居的院墙修得高,墙面光滑平整,又没有高枝借力,轻易怎翻得过来? 她撇撇嘴,两手抱着它,离衣裙远远的,“你不能在我这里睡,你掉毛。趁这会雨还没落下来,我送你回去好了。” 这厢出去,走出一截,看见晚凤居院墙上块木雕的漏窗掉在地上,在墙间方方正正的一个洞,原来它是从这里跳出来的。她依旧将它从这洞中送进去,盯着这洞看一会,一行忖度着,一行折返回去。 次日又若无其事地晴起来,不过晴得温柔了许多,一连几日皆是好天气。姜家为往章怀寺去办姜丽华的祭礼,摆足了排场,一大早便车马泱泱,人影幢幢,担的抬的有二十来口箱子,除了烧的纸钱,还有敬给章怀寺捐的缎子灯油,另专门有两口箱子里放着许多铜钱,约莫上百两。 时修骑在马上,望着那两口钱箱子攒眉,“真是大手笔,就是赏庙里的和尚也用不了这许多,你们有钱人都是这德行?” 西屏撩起马车窗帘来,“那不是给和尚们的赏钱,寺里太太每年都是按份例捐的,那钱是趁机散给那些没有田地没有买卖做的穷苦百姓的。老爷早几日就散布了消息出去,凡到章怀寺门前替五妹妹的阴灵唱诵一遍经文,可领五十文钱。” 时修哼笑道:“姜老爷真是慈悲心肠,难得一见这般有良心的商人。” 西屏仰着眼嗔他,“你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讽刺?老爷哪里得罪过你?” 她不是潘金莲 第38节 “他自然没有得罪过我,不过我这人是只白眼狼,吃人家住人家的,还看不惯人家。我就是觉得,他想拿您和丁家做交易,能善到哪里去?” “那是太太的意思。” “卢氏难道不是他老婆?”时修自马上睨着她冷笑,“我看他也不像是个惧内的男人嘛。” 西屏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弯下身子来说话。他一个高兴,趁机下了马钻进了车内。西屏又惊诧,“你上来做什么?” “您不是有话对我说?” 西屏倒不怕人家看见,她可以说怕他骑在马上晒着,府台大人家的公子,谁好叫他常在日头底下苦晒着不成? 她却有点顽劣的趣味,像逗猫逗狗,专为和他作对,翻着眼皮道:“你在外头说不是一样?” 时修又作势要下去,却不叫停车。 她只好拽他一下,“上上下下的,你不嫌麻烦,后头的车轿还嫌你耽搁人呢。” 他便笑了,“您要和我说什么?” 西屏仍怕给跟车的丫头婆子听见,躬着腰坐到他身边去,“你不知道,老爷发家的本钱原是太太娘家出的,所以家里的事都是太太做主,老爷就是心里不喜欢,也不会驳她的话。” 时修哼笑一声,“他到底是不驳太太的话,还是根本太太定的主意,就很合他的心思?” 怪道说他聪明呢,西屏咬着嘴巴笑,“你知道了也不要说出来,又不干你的事。” 他脸色一变,“谁说不干我的事?” 她呆楞一下道:“我又不是指我和丁家的事。即便和丁家的事你也不要瞎替我出头,我自有办法应付。” 时修将信将疑,不过见她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决定且按她说的来,横竖这事情还未说穿,也没定下来,他只好无奈地舔舐着发干的嘴唇。 西屏看着他那不耐烦的样,轻轻打他一下,“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晚凤居院门口那木雕的空窗松掉下来了你知不知道?”她自瘪着下巴颏猜测,“那洞口大概可以钻得进去人,我想,从前在晚凤居装神弄鬼的人,是不是就打那里进去的?” 他不禁坐直起来,“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天晚上下雨,三姑娘跑到我屋里来了,我还奇怪它是从哪里溜过来的,送它回去时我就看见那木窗板子掉在地上。” 时修想到那窗,非得是个瘦小的姑娘家才爬得过去,“看来从前进去弄鬼的人不是郑晨。” 西屏转着眼睛想也再想不到别人,“可这家里,再没有和五妹妹要好的人了,一则是忌惮太太,二则都知道四妹妹嫉五妹妹比她生得好看,这两个又一向在家里称王称霸,谁敢去触她们的霉头?” 说话间,她把腮帮子鼓起来,还在想。时修越看她越觉可爱,很有几分小时候瓷娃娃的那样子,便目不转睛盯着看。她见他那关情关慾的目光,以为他要趁机亲她,心里都预备好了,给他亲后要打他,免得他逮着空子就占便宜! 谁知他又掉头下车去了,反而剩她在车里,有点惘然失落。 时修因怕在里头坐久了不好看,依旧下来骑马,看见那四姑爷郑晨也骑着马在前头走,他便赶上去,向后拉扯一下马上背的弓,“四姑爷可会射箭?” 那郑晨脸上略显诧异,“小二爷也会这个?” “我是玩。听六姨说那章怀寺是在山林之中,我想必有些飞禽走兽,顺便狩猎一番。四姑爷自幼生长在乡野之中,想必也擅打猎,我特地带着两张弓,不如一道玩玩?” 给旁边马车里的袖蕊听见半句,撩起帘子来问:“玩什么?” 郑晨耐心弯下腰和她笑道:“小二爷带了弓箭,邀我狩猎。” 袖蕊“噢”了声,又放下帘子。 由此可见,她管他管得紧,听见个“玩”字便风声鹤唳,唯恐他是玩什么不正经的事。 也难怪这郑晨有些怕她,他原是芙蓉庄生长出来的乡下小子,他爹本是姜家的雇农,辛苦攒下几个钱,送他学得些字,待他长大后,又靠着佃户的关系,送他进城来,在姜家一间米行里做伙计。 也是缘分天定,机缘凑巧,有回他往姜家送东西,偏给这袖蕊撞见,瞧中他相貌俊朗,仪表不凡,便求着卢氏招他入赘为婿,卢氏拗不过女儿,只得答应。 他本出身贫寒,先又是在姜家的铺子里混饭吃,自成亲后,一向都是听袖蕊的话,袖蕊说东,他绝不敢说西。不过在姜丽华的事情上,他仿佛有些违逆,难不成这妹子和姐夫之间,真是暗通款曲? 此刻不是问话的时候,时修且耐住性子,一径憋到章怀寺。 那寺内早就预备好了,赶了香客,扫干净下榻的禅房,烧了几席上好的素斋,摆在一间清清静静的内堂中,老方丈亲自迎待,一班和尚专管在外门支应,里头则是姜家的下人在伺候。用罢午饭,在山腰正殿内做法事,主子奴才齐齐往那里去祭过后,便各自回禅房休憩。 那姜辛亲自带着两名管事的,并老方丈走到山门前,一看前来诵经领钱的人将门前那空地挤得水泄不通,面上就笑,抬起手来朝乱哄哄的人群压一压,“诸位不要乱,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要急,只要到的都有份,不会叫大家白跑一趟。” 那些穷苦之人听如此说,皆松了口气,就肯排起队来,嘴里不住唱喏,“还得是咱们泰兴县的大善人!常行如此大义之举,您不发财谁发财!那市面的银子,合该您赚!” “可不是!都说雷打真孝子,财发黑心人,我看就不见得,姜老爷对咱们这些穷酸百姓,比官府还上心!要我说,姜老爷这份器量,合该当官去!” 姜辛连连拱手,笑道:“承蒙诸位看得起,我哪里是做官的人?就是侥幸赚得些钱财,也是父老乡亲的福。老话说吃独食,撑破肚,我既承各位父老的照顾,岂能只管自家吃饱?今日为小女祭礼劳大家诵经,也是替小女作福积德,钱虽不多,好歹是姜某的心意,有劳大家,有劳大家!” 赶上时修与那郑晨正欲从寺里出来,在山门内听见这番话,时修便停住脚,虚着眼睛朝外望去。那姜辛真不愧是个生意人,处处周到,难得连这些褴衣鄙履的穷人都肯周旋,太阳裹得他简直似个佛像金身。 一时姜辛折进寺内,看见时修,少不得笑问:“小二爷这是要到哪里去?” 时修特地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把弓略抬一下,“到林间去打猎,姜老爷只管忙您的,犯不着特地招呼我。” 姜辛点着头嘱咐郑晨,“晨儿,你是山野里闯惯了的,可要护着小二爷,林间恐有蛇。早些回来,别误了晚饭。” 第42章一箭射穿他! 按说郑晨引着时修出了章怀寺,看见右面一条山路直通山下,左面一条小道直入林间,二人一径往左边上路上行去。 入林后郁郁苍苍,大树参天,时修一壁留心着野兔狐狸,一壁留心郑晨。正要借口和他搭腔,不想他却先单刀直入,“听说小二爷在追究五妹妹的死因?” 时修便也直言,“我正想因这事问问四姑爷。” “我猜到了,我倒可以知无不言,只是不知道小二爷有什么可来问我的?” 时修睐他两眼,微微仰着面孔爽朗地笑两声,“我听说四姑爷和姜丽华私下里有些瓜葛,不知是不是真的?” 郑晨笑着摇头,“不,敢是小二爷不知听了什么闲话,也误会了。其实我和五妹妹清白得很,只是袖蕊疑心重,才有了那些谣言。” “可我听说,你们私下往来,给令妻抓到过。” “那不叫私下往来,一个家里住着,总会碰头的,我和五妹妹从没有什么逾矩的言行,都是袖蕊多心。为这事,她还和五妹妹吵过几回,凭我如何解释她也听不进去,一气之下,竟挑唆太太将五妹妹定给了那李家驼子。倘或五妹妹是因为这门亲事想不开跳井,我也成了罪魁了。” 时修瞟他一眼,微微一笑,“是听说五姑娘对和李家的这门亲事很不喜欢。” “哪个姑娘会喜欢?”郑晨叹息着摇头,“五妹妹那回来请我劝袖蕊改了这主意,可不劝还好,一劝袖蕊就更以为我和五妹妹有什么,我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姜丽华为这门亲事来求过你?确切是几时的事?” 郑晨蹙额想道:“是那年三月间的事了。她知道这亲事是袖蕊背地里撺掇太太做的,所以想求求袖蕊,可她们姊妹一向不合,所以她只好对我说。”他苦笑着摇头,“我试过了,也是无能为力。” 因此上,姜丽华求袖蕊不成,又有了别的打算,而那个打算,应当是可行的,否则后来她不会和四姨娘说起嫁人的话时,又是那副释然轻松的样子。 时修暗忖片刻,“她还去请过什么人帮忙说情你知道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还能去求谁?这家里头的事都是太太和袖蕊做主,连老爷也少问的。” 时修思来想去,眼睛又似笑非笑地移到他俊美的面庞上,“你真格和姜丽华没有私情?” 这郑晨也是好脾气,还是笑着摇头,“小二爷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可小二爷一定要认为我和五妹妹有私,除了几句闲话,可拿得出什么证据?我听说做官断案,凡没有证据的事,都只能权当没有,未必在小二爷这里,倒反过来了?” “你不要多心,我是看你这个人十分坦诚,所以才无所顾忌地问一问,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时修拍拍他的肩,爽快地笑着。 环眼一睃,不知走到了哪里,只见道路逶迤,周遭草深半尺,树高三丈,四下里黄鹂惊梦,青雀嘶春,太阳从那树罅间照下来,那一束束光中,烟尘漫卷,五光十色,好一番苍翠幽密景色。 倏听那边草里簌簌一响,看见只灰色肥兔子溜过去,时修忙弯下腰低声道:“不说了,先打下那只兔子要紧。” 二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跟上去,不料那兔子十分警觉,早嗅出异样,朝前一蹦,弄出个响动,惊得一野鸡和一狐狸一并窜将出去。时修立刻提着弓跑去追,追了一阵,额上大汗淋漓,正欲发箭,似听见哪里有人在说话,像是西屏的声音。 他松了弦垂下弓,仔细辨听,还真是西屏的声音,循声走了一段,原来是爬到章怀寺的大殿旁的林子里来了,林间望去不远,便是寺庙的一面院墙。 不知西屏在墙内和谁说话,他眺目望去,透过院墙上镂空的一则花窗,看见个陌生男人的背影,不知是谁。 待那郑晨赶上来,便问他:“墙内那男人是谁?” 郑晨凝目望去,摇了摇头,“背影瞧着眼生,不像是我们府里的人口。” 时修心下正奇怪,忽然听见西屏声音有些慌张起来,“大官人,我先告辞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那男人却拽着她胳膊不放,“二奶奶忙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没几日就要往山西去了,此一去,少不得要年底才得回,因记着九月间是二奶奶的生日,想问问二奶奶喜欢什么,我这里好提前替你备一份礼。” 西屏挣着胳膊道:“大官人太客气了,我什么也用不着。我要过去了,你快撒手!” 那男人还只管拽着不撒手,看得时修三尸乱跳,眼内起火,管他是谁,抬起弓来一箭由那空窗射.入墙内,只听一声痛叫,正射.在那男人胳膊上! 也合该那丁大官人倒霉,自那日见过西屏,魂牵梦萦割舍不下,因想着不日要往山西去,又听说今日姜家在章怀寺替小姐做祭礼,便央求他娘借进香拜佛的由头,“碰”到这章怀寺来,好趁机见一见西屏。 午间到得这寺,丁家太太假意和卢氏道:“我都忘了今日是你家做祭礼,还跑来上香,谁知山门口听说你们在这里,这才想起来,好像是五小姐的忌日?这可是搅扰你们了。” 那卢氏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心照不宣地和她笑,“这才叫天上的缘分!既来了,你们只管上你们的香,两厢不误。上完香,叫上几个老妈妈到我那屋子里摆个牌局,让孩子们自己逛去。” 说着,使于妈妈特特地去将西屏叫来。 见过礼,那丁家太太拉着西屏不放,又叫她伴着进香。殿里出来,就说要去卢氏房中抹牌,一看儿子,便笑着嗔怪,“偏我这儿子不喜欢抹牌,坐在那里横不是竖不是的。” 卢氏趁机道:“我们二奶奶也不会抹牌,不如两个丫头跟着,打发他们到那边侧殿里听经吃茶去。” 这般你推我搡的,将西屏与这丁大官人硬生生推在了一处。西屏勉强和他到侧殿吃了盅茶,听和尚讲了会子经,欲要辞回房中,出来却给他叫住。 这丁大官人也是个急性子,看见西屏便心内发痒,一心要绊着她,便道:“二奶奶且站站,我还有话要说。” 西屏往那院墙底下阴凉地方走去,“大官人要说什么?” 他唇上两撇胡子往上一翘,笑起来,“二奶奶有所不知,其实今日,家母是听见你们在这里,才赶着来上香的。” 西屏低着脸不看他,声音怯懦懦的,“大官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你还不懂么?”他望着她直笑,一双眼睛像是能垂涎下来。 她心下一万个烦嫌,可巧听见墙外那林子里有动静,便侧了身子避开,“我应该要懂什么?” 这丁大官人只当他们的事是板上钉钉了,不肯放过她,偏转到她面前,看见她手里握着柄纨扇挡在腰间,就凑下去在那扇子上嗅了嗅。 西屏心下一恨,竖着耳朵听,墙外那声音近了,她故意慌张起来,“大官人,我先告辞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他却拽着她不放,“二奶奶忙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没几日就要往山西去了,此一去,少不得要年底才得回,因记着九月间是二奶奶的生日,想问问二奶奶喜欢什么,我这里好提前替你备一份礼。” “大官人太客气了,我什么也用不着。我要过去了,你快撒手!” 拉扯间,一箭飞来,恰好射中了丁大官人的臂膀,痛得他大叫一声,捂着箭跌靠在墙上。西屏此刻也不得不做做场面工夫,连忙四下里喊人,一壁走过去,抓着那箭,“你忍一忍,我给你拔出来啊。” 丁大官人忙道:“不用,不能——” 西屏哪能容他说完,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利箭拔除,听见他一声惨叫,心里总算痛快了些。她将那箭一丢,看见几个下人着急忙慌跑来,她便正好退步抽身。 一时乱将起来,有忙搀丁大官人去禅房的,有寻和尚拿药的,有嚷着要拿行凶之人的。独西屏在乱中思忖,方才那一箭到底是时修射的,还是郑晨射的?倘或是郑晨,就该一箭射穿他才好!要是是时修,她想想,不忍看他以身犯法。 没一会就见两人双双跑进卢氏这禅房来,时修打头先挤进榻前,一看和尚正给这丁大官人止血扎伤,便一跺脚,满脸悔恨道:“我说我那一箭射到哪里去了,原来是不留神射.中了这位兄台!兄台,你不要紧吧?好在只射在胳膊上,要是射到命门,我真是罪该万死啊!” 她不是潘金莲 第39节 众人方知这一箭是他射的,那丁家太太扭头来揪他的衣襟,急道:“哪里来的这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光天白日行凶伤人!快将这贼押去官府!” 那姜辛刚一进门撞见这场面,忙上前来解说:“夫人请息怒,这位公子原是我家亲戚,本就是公门中人。” 丁家太太一听这话便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撒开手,“原来是尊家亲戚,不知是在哪个衙门当差?” 南台忙转来打圆场,笑道:“他父亲是咱们扬州府的府台大人。” 丁家太太犹如一道电光劈在头上,刹那冷静下来。姜辛趁势道:“他与小婿适才在林间打猎,想是失手才射了小官人这一箭,还望夫人见谅。” 那郑晨也道:“原是想射只狐狸的,不想一箭从墙上漏窗穿过去,哪知丁大官人就在墙内站着,真是无心之失,还请夫人和大官人海涵。” 这母子俩因时修是府台之子,况是无心之过,也不好怪罪什么,只能自认了倒霉,忍气吞声道:“不妨事,好在伤得不重。” 西屏正站在丫头堆里憋笑,那卢氏见缝插针地将她拉出来,当着丁家母子的面,不免要嗔怪时修一句,“险呐,方才我们二奶奶也在那里,小二爷险些伤着你姨妈了。” 时修心道:我难道会没个准头么! 面上不显,一味和那丁大官人打拱致歉。 那丁大官人心里头虽恨,可哑巴吃黄连,只得连连摇手,“嗳,不妨事,小二爷快别如此,又不是什么大伤。” 那方丈见包扎好伤口,劝他母子赶紧归家请大夫,免得招个破伤风。这丁家母子不敢逗留,忙着告辞,姜家夫妇也未敢款留,招呼众家眷一齐将他母子送出山门。闹过一场,皆有些疲累,便依旧吩咐各人回房休憩。 这厢回转禅房,那卢氏就和姜辛抱怨,“这位小二爷也太能惹是生非了,到咱们家这才多久,又要查丽华的事,又得罪了丁家,年纪轻轻的,狂妄得很!” 姜辛坐下笑道:“人家有狂妄的本钱,他爹是扬州府台,兄长乃都察院监察御史,虽只七品,却调任杭州代天巡狩,都是要紧的职位。” “这有什么,咱们在京城也结交了好些四品以上的官。” 姜辛心下一阵厌烦,然而也拿出耐心来好言敷衍,“官场上的事你懂什么?有的人你别看他官小,却是举足轻重,你不要得罪他,他在咱们家住一日,便要款待他一日。” 卢氏嗔他一眼,“这还用你嘱咐?我就是不知道官场上的厉害,也晓得他大小是个官,还敢亏待他不成?只是他眼下在问丽华的死因,这可怎么处?真给他查得一清二楚的那还了得?咱们姜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姜辛脸色有些凝重起来,“他是做刑狱官的,凶案诉讼本就是他的分内职责,他要问咱们也拦不住。你只要瞒好了当初那件事,我看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上上下下我都瞒得死死的,连于妈妈我都没告诉,潮平也不知道,家里头你只管放心,只是那周大人——” “周大人你也放心,他当初既收了我的银子,自然会替我守口如瓶,何况大家做的也不是一锤子买卖。再则,他也没有证据,当初不过是侥幸给他猜中了而已。”姜辛拔座起来,还有事要先下山去。 卢氏忙拉他一下问:“俞生几时能回来?” “在路上了,这个月一定是赶得回来的。” 他没回头看她,脚不停地自出门去了。卢氏还不觉得他是懒得多看她,为他的辛劳奔忙心疼不已,不由得叹一声,依旧走回榻上坐下。肩后龛里供着的那尊半尺高的佛像,嘴上微微挂着点笑,正斜着眼看她。 漫山复起诵经声,又是一场法事,替姜丽华做祭礼,姜家出得起钱,不过却出不起人,只早上走了个过场后,没人再到那正殿去,全交给和尚们照章办事。 时修自然是随西屏回房,一进门,她先是不言语,打发嫣儿去要茶,趁人出去后才扭头质问:“你方才那一箭,可是故意的?” 山上的太阳比山下的还要烈,他站在门前那片金光里,里头穿一件苍色长袍,外罩黑纱比甲,腰系靛蓝宽绸带,眼眶还有点愤恨的血气,气得嘴唇也略显发红,毫不客气道:“我恨不能一箭射死他!什么东西,敢对您无礼!” 西屏心里是美滋滋的,嘴上却嗔怪,“真射死了他,你就要成阶下囚了。这回还亏是看在姐夫的面上,人家不好和你兴师问罪。” “他要问罪只管来,我怕他什么?!”时修冷笑一声,“他若告我行凶伤人,我就告他们一个骗娶民妇。” “好好好,你厉害。”西屏因见他火气大,唯恐他闹起来,忙笑着朝他招手,“看你头发都跑散了,来我替你梳一梳。” 时修便错着牙根走进来,脸上还是气,眼里还有丝杀意不散。西屏倒是半点不气,想到方才丁大官人痛得龇牙咧嘴那样,又痛快又好笑,一面拿着篦子刮他的头发,一面向着窗户喜滋滋乐着。 他听见她笑,抬眼瞅她一下,“您做什么单独和他在那殿外?也不知道避着些。” 西屏一怄气间,故意拽下他一根头发丝,“我还能不知道避着?是太太叫我请他到那偏殿里吃茶,我想着有和尚在那里,也没什么可避的。偏又给你在墙外头看见了。” 他斜上眼,大有威胁之意,“听您的意思,仿佛还嫌我多事囖?” 她恨他一眼,又扯下他一根头发,疼得他一咧嘴,正冒火,见南台走了进来。 南台此刻也正为那丁大官人受伤之事高兴,不肯显在脸上,只窃窃在心内笑着。进来看见时修坐在榻上,西屏立在跟前用篦子刮他的头发,窗户上的太阳折在西屏月牙一样弯进去的腰肢里,他又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坐下来后,问及郑晨和姜丽华的奸.情。时修脑袋上正吃着西屏扯头发之痛,趁机逃到这边榻上来坐,一面自捋了捋头发,“我问过他,他说和姜丽华并没有苟且之事,也没有男女之情。”继而将问郑晨的那些话一一说给他们听。 “四妹夫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南台疑虑道,郑晨那个人因是入赘,在姜家比他还小心谨慎,待谁都客客气气的,一张俊美的笑脸从来看不见有急迫生气的时候,说起来简直不像个乡野男子。 西屏放了篦子走回来,“我看他没道理说假话,倘或他果然与五妹妹有私情,两个人从前总是要往来的呀,五妹妹的屋子就在我隔壁,我倒没见他常到那屋里去。” “四妹妹管他管得紧,他就算要去,也一定是掩人耳目,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去。” “那也有缎儿锦儿她们时时在那屋里啊,就算一回两回不能察觉,时日一久,迟早是遮不过她们的眼睛的。她们都没看见,可见四妹夫说的是实话。何况我看四妹夫那人,也是个老实汉子。” 南台调眼一看时修,他只管在榻上想着什么,并不搭他们的话。 “二爷可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攒着眉倒吸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周大人府上,他说他是怎么怀疑起姜丽华失身一事的?” 南台带着些许鄙薄之意笑道:“他是拐着弯夸他自己老练。” “老练——”时修那眉越扣越紧,啧了声,“难道是因为我不够老练?这事我还是从姜丽华那三个奴婢嘴里推断出来的。当初周大人可曾问过她们?” 西屏捡着机会就要打趣他,“你要是‘老练’,姐姐就不愁了。” 他睐眼过去,心里恨痒恨痒的,要不是南台就在跟前,非要拉她过来“历练”一番。 那目光看得西屏心头一热,马上若无其事地端正了坐姿,挪腾间,眼睛和南台碰在一处,她疑心自己是脸红了,不然南台的目光不会饱含失落。 如今换成她有意避着他了,她忙将眼睛转到旁的地方去。 南台有种错过了一生似的遗憾,隔了会缓慢地摇头,有点心不在焉,“没有,我记得家里刚去报官的时候,周大人只差遣几个差役过来,后来我验明不是他杀,他更不怎样上心了,还叫我早将尸首送回家。可我不放心,又多验了一遍,便耽搁了几日才将五妹妹抬回家。看案卷上的日子,就是在那两日里,周大人请稳婆验过,却未曾告诉过我。” 西屏插嘴道:“难道周大人就那么聪明,两日里就发现了什么要紧的线索?我看,兴许是那两日里,有人告诉过他什么,只是会是什么人呢?” 时修捶着炕桌道:“还是那个装神弄鬼之人!” 西屏想着便撇嘴,“绕来绕去,又是眼前的问题,我们查不出这人是谁。” 当日归家,时修想着还得重证实据,揣测只是揣测,说话的人也大有可能扯谎,眼下首要是找出那个暗里替姜丽华鸣不平的人,此人必定知道内情。在房中点着蜡烛一番思来想去,想到晚凤居的院墙上,便去隔壁将西屏从床上拽了来。 连红药也给叫出来,打着盏灯笼,时修借着那光将墙上的漏窗摘下来,细看上头的机扩,“是刻意给人弄坏的。” 西屏翻了记白眼,“废话,不弄坏怎么钻进钻出?” 时修没睬她,扭头将红药手上的灯笼拿给西屏打着,叫红药试试从那窗洞里往外钻。红药个头高,倒很容易够得着,只是肩膀刚刚能过去,脚下却没有借力的地方,根本钻不过去,仍缩回来,“我这个头身量恐怕不成,卡着根本不能活动。” 他又扭头看西屏,西屏的个头身量都比红药小了一圈。她却一歪脸道:“我不钻!墙上都是灰。” “臭毛病。”时修嘀咕一声,一把抱起她塞进那洞口,原想趁势在她屁股上打一下,没好意思,只在她腰上轻拍了一巴掌,“快钻!” 啪一声,半黑暗中看不真切,红药以为是拍在西屏屁股上,惊得她两眼登时睁得溜圆,灯笼也掉在地上,一下熊熊烧起来。 时修转头看她一眼,脸上讪讪的表情。不过这时候懊悔也晚了,干脆坦然起来,挺直了腰板只管催促西屏。 第43章起火。 当下西屏又是恼又是羞又是恨,心想他这一巴掌拍下来,红药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了!这还得了么,顾儿和姚淳不日也要知道了! 她咬着牙未敢嚷,心恨时修一百八十回。偏偏身子还挂在那洞口里不上不下的,也顾不上别的,只好先硬着头皮试着往外头爬。挣扎半晌也挣扎不出去,直说“肚子都蹭疼了”,时修只得将她抱下来。 她揉着肚子,一面恨眼剜他,一面用余光留心着红药的神情。红药倒像是那个做贼的人,一见她望过来,忙把脑袋低着满地乱看,仿佛眼珠子丢在了地上。 尽管溶溶月色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大家都觉得尴尬。亏得红药一句没问,才使眼下的尴尬胡乱混了过去。 西屏赶紧说回正题:“那个人恐怕比我还要瘦,也要矮些,这样脚下再垫个什么东西,就能灵巧地翻过去了。” 比她矮的姑娘有不少,可比她瘦的倒少见,何况时修对这府里的情形不大熟,还得问她:“这府里有几个比你还瘦的丫头?” 因他皱着眉,西屏以为他有嫌弃的意思,不服道:“我很瘦么?” 时修正搜肠刮肚想得出神,只恨自己平时不大正眼看这府里的丫头,实在想不出个人来。回头一看西屏板着脸,有些发蒙,“您说什么?” “我很瘦么?!” 他忙敷衍,“瘦是瘦,也有肉。” 红药听见,暗中脸更红了。 西屏乜他一眼,“比我瘦比我矮也有好几个,只是她们都不是五妹妹的丫头,从前和五妹妹也没什么瓜葛。” 时修因想道:“那在您嫁进姜家之前呢?” “嫁过来之前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她只恨身上全是灰,急着回去换衣裳。时修一把将其拉住,犹犹豫豫间,看了红药一眼,“黑漆漆的,我送您过去。” 红药总算得了个机会,忙脚底抹油往屋里逃开,“我去给你们点灯笼!” 一出院来,西屏直泄气,“红药肯定瞧出来了。” “瞧出什么来了?” 她正欲答,看见他含笑的鬼鬼祟祟的眼睛。好嚜,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承认什么呢,说出来岂不坐实了?她才不会呢,因而咽住了口,狠狠捶他一下,“你才刚为什么打我?!” 时修缩着肩膀躲了下,心里怪她是在借故躲避这话题,所以脸上恹恹的不耐烦。看她能躲到几时!他莫名胸有成竹,她迟早是他的,谁也拦不住! 他怄着气不再问了,将她送至院门外就要掉身回去。 西屏又像有点失落,窥他脸色有点冷淡下去,心里又气。扭头间瞟到天上那枚弯月,是疏疏落落的树梢上挂着,似一种病态,倏地使她想起个人来。 她忙喊住他,赶了上去,“我想起来了,府里有个丫头瘦得出奇,个头又矮,好像天生有点畸形,她曾受过五妹妹的恩惠!” “是谁?” “她的名字恰好就是今天这日子,初十。” 说起那初十,也是个苦命人,家里足足有十个兄弟姊妹,前九个业已把家吃得精光,轮到她,在娘胎里就养得不足,生下来就只小猫一般大。也算她命大,竟也逐年长起来,可一副身子却比同年的姑娘瘦弱许多。家头又穷,后天也补不起,到如今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似人家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的身量,因而也说不上人家。 可巧他爹是姜家马厩里喂马的,想她横竖是难嫁,与其在家闲着,不如谋份差事给她做,好歹贴补贴补。于是早几年便花了几个钱通融了管事的,也叫她进了姜家马厩里帮着扫马粪。 她才进府那年,不懂这府里的规矩,也不大认得这府里的人,人又不够机灵,成日懵懵懂懂昏头昏脑的,他爹素日从不叫她瞎跑。 不想那日,偏有个赶车的小厮在那里卸车时,拾到只珥珰,想这车五姑娘才坐过,想必是她掉的,自己是个小的,不好去还给她,何况五姑娘这人平日也悭吝,不见得会打赏,也懒得往里头去找人。 四下一看,这里正有个小丫头,便将那只珥珰交给初十,“你往二门里跑一趟,还给五姑娘去。” 初十接了来,揣在怀里,一径过二门往园子里去,走到晚凤居,在廊庑底下听见里头像是在吵架,一时怕得不敢进去,只缩着肩膀在廊庑底下等。 敢情是袖蕊在同丽华吵,今日阖家到亲戚家去吃酒席,丽华摔在哪里崴了脚,从人家宅子里出来时痛得不能走,寻她大哥二哥寻不见,姜辛大手一挥,便使姑爷郑晨来背她出去登舆。 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偏这袖蕊是个极多心的人,招赘了那么一位相貌不俗的丈夫,就似得了颗夜明珠捂在怀里,看谁都是贼。何况丽华传承了姜辛与四姨娘的相貌,天生一副好颜色。郑晨一背上她,并头一瞧,他两个倒显得金童玉女一般。 袖蕊暗自气不过,在人家府上没好发作,忍了一路回来,先在屋里骂过郑晨,还不消气,又到晚凤居来骂丽华。正好开春那时她撺掇着太太替丽华定了那门亲,又咬死不改,丽华心里也攒足了气,三言两语的两人就吵起来。 按往常其实丽华也不敢同袖蕊吵,这家里一向是袖蕊与太太做主,旁的人不过是在她们母女二人手底下讨生活。可今时今日,为那桩亲事,托郑晨求她也不成,丽华也算忍够了,索性撕破脸,事情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她不是潘金莲 第40节 如此一想,便出言讽刺,“又不是我叫姐夫背我,是爹叫的,四姐姐有脾气,对爹发去。我看你也不单是为姐夫,只怕心里一直就嫉恨着我,如今不过是故意来挑我的错子。” 正说中了袖蕊胸怀,越是戳心的话,越叫她发怒,不过面上不显,仍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我嫉恨你?我嫉恨你什么,你说说看。” 丽华歪着半边脸,迎着窗外的太阳,脸上的皮肤白嫩得像新煮的牛乳上浮的那层奶皮,吹弹可破,似乎还散着一丝引人垂涎的腥香。 她不必说话,单这么一个动人的姿态,就足够点明了袖蕊长年的心病。 有时候想来可笑,两个人不知到底是谁错投了胎,一个生下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没有一副好面容;一个不得不看人眼色,小心谨慎,却是天生丽质。 袖蕊只恨不得天下的好事都给她自己占尽,可做人哪能全是好运气?她心下一恨,就着炕桌上的一碗茶泼到丽华脸上去。 丽华崴了脚不便,跳不起来,幸而那茶水不烫。也够气得她脑仁绷得紧紧的,咬着牙死盯着袖蕊,不一时眼泪便糊了满脸。 袖蕊见她哭,心下舒坦了些,歪着眼笑道:“空有副相貌算什么?你的前程还不是握在我手里。我想要你快活就使你快活,我要你不得好过,你就终身只能守着个相貌丑陋的驼包过日子。” 说到那驼包,丽华想起他也觉得可怕。她只把他想成他二哥的样子,再想想她二嫂过的那半死不活的光景,真是可怖。 她唇上原来因激怒袖蕊得逞的笑抖动了两下,眼睛眨呀眨地,不得不服软,一下从榻上跌到地上,往前爬去,抱住袖蕊的腿只管央求,“姐姐,你去和太太说,别将我定给那李家!我知道错了,我从此都听你的,再不敢和你顶一句嘴!” “呵,你的脸变得倒比那唱戏的还快。”袖蕊顺势踢了她一脚,踢小猫小狗似的,笑盈盈转过背去,回头朝地上瞥她一眼,“可你忘了,不管你情不情愿,都得听我的,这家里是我和太太做主,本来就用不着你在这里和我赌咒发誓。你不是常常自诩比我长得好嚜,我倒要看看,长得好的女人到底有些什么切实的好处。” 言讫慢条条踅出门去,在廊庑底下看见初十,便皱起眉头,“哪里来的这挑粪的丫头,臭得这样——” 初十忙退到一边,只等她走没了影,才敢进屋。一看丽华在里间地上坐着哭,像掉了许多瓣子的一朵莲花,剩下个零落的灿烂的蕊。屋里连个人影也没有,都像是避灾避祸去了。她便赶过去将丽华搀起来坐在榻上。 丽华只管呆呆地哭,哭着哭着,对着那太阳又笑起来,一颗豆大的泪珠就挂在她弯着的嘴角上,她伸出舌.尖扫进嘴里,呢喃自语,“好咸。” 她的人生就好比这单调的咸腥味,说苦比那些穷人家的姑娘又要好过许多,说甜也实在谈不上,她是一味盐,随便搁在哪道珍馐佳肴里都是锦上添花,可偏偏人家只想拿她撒在坛子里腌咸菜。 可是不甘心,她才不要像西屏! 她胡乱抹了眼泪,转过脸,看见面前小小瘦瘦的一个丫头,才刚是她搀扶她起来的,真是难得,连服侍她的人都不敢触袖蕊的霉头,这么个不认得的丫头倒胆大。 她嘲讽似的笑了笑,“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初十将那只珥珰捧给她,“赶车的小厮才刚在马厩里卸车时找到的,叫我拿来还给姑娘。” 丽华怕她手上不干净,不肯去接,难得大方一回,将自己耳朵上的另一只也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就给了你吧。你多大了?” “十五了。” “十五?”丽华不禁打量她,简直天生的一棵菜芽,注定要夭折那种。可见她自己的命跟这些人比起来,还算是好的,她心里感到些凄凉的安慰,和气起来,“从前没见过你,马厩里怎么会要个女孩子当差?” 初十嗫喏道:“我爹在马厩里养马。” “噢——” 本来要打发她走,可巧见缎儿锦儿两个回来了,回来得倒巧,多半是在院外头看着袖蕊出去了才敢进来的。她们装得若无其事,看见丽华面上泪痕狼藉也不问,免得问出来,大家都难堪。 丽华冷眼瞧着她们在那里端茶倒水一通乱忙,心下一恨,有意要报复她们,就故意要抬举初十给她们看,“那你在马厩里做什么?” “我——”初十头低得抬不起来,“拾马粪。” 不是身份低,还不能借她贬低锦儿缎儿她们呢。丽华越是做得平易近人,一点不嫌弃的样子,“真是委屈你了,我看你倒伶俐,改明日我去求太太,把你要到我房里来伺候,你愿不愿意?” 那初十乍惊乍喜,两眼放光地连连点头。 丽华望着她笑,一转眼吩咐缎儿,“去把我不穿的那条银红的裙子找出来,赏给这丫头。” 那条裙子缎儿和锦儿都争着想要,她偏不给她们,给了初十。初十受宠若惊,眼下赶上她姐姐出阁,家里正缺首饰衣裳,今日得了丽华的珥珰和裙子,犹是雪中送炭,又想着将来要到这房里来伺候,丽华就算是她的主子了,感动得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 此后不论人家说丽华如何如何悭吝,她都不往耳朵里去,自以为是承了她的大恩,终日想着要报答。 时修听完这些旧事,因道:“所以姜丽华坠井死了,你觉得她死得冤枉,就常趁半夜爬进晚凤居装神弄鬼?” 初十点头,“我身子小,二门角门那墙下有个洞,夜里守门的婆子锁了门去睡觉吃酒,我就从那洞钻进园子里来,卸下晚凤居院墙上的木窗,从那里钻进去。” 西屏略微垂下眼皮,思量须臾问她:“那你凭什么觉得五姑娘死得冤?三叔验过尸,没人害她,你觉得谁又会害她呢?” “我不知道。”初十连连摇头,“底下的人都说五姑娘是因为和李家的亲事想不开,我先也以为是这样,可那年五月间,五姑娘还找过我,让我帮她一个忙,我看她兴兴头头的,不像有想不开的样子。” 南台忙问:“她让你帮她做什么?” 初十睃他三人一眼,“她请我外头帮她配一包蒙汗药。” 时修与南台皆惊,忙追问丽华要蒙汗药的用处。 只西屏耳朵里再没听见他们说话,一径想到那年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 记得那日炎热闷燥,初入黄昏,余晖未颓,屋顶上才刚有个淡淡的月影。姜潮平本是在家的,可下晌丫头来传姜辛的话,广州来了几个管西洋货船往来的几个官吏,叫他去陪。他一去便绊在了那王家院里,近傍晚打发了个小厮回来说要歇在那外头。 西屏乐得他不回来,早早打发了丫头们去歇着,好得自在。 那如眉头一个巴不得,横竖二爷不在家,在这屋里也没意思,可巧她家老婶娘明日在家里摆酒做生日,家里也正要人帮忙,干脆告了假归家。 其余的人也都早早散回下人房里去了,只嫣儿不大放心道:“还是我留下来吧,总要有个人守着。” 西屏冷冷清清坐在那吴王靠上纳凉,微笑着睇她。 嫣儿总是看不透她那眼睛,老觉得像是掉在水里的珠子,带着点明亮的冰凉的光。她略略低下头,“还是奶奶想自己清净点?” 这满屋丫头里,仿佛只她和西屏稍微亲近点,因她是冯家买来陪嫁的。不过也是相较之下,西屏这人,待谁都不大往心里去。 隔了会,总算见西屏点头,“我自己睡,我夜里又不要茶要水的,不妨事,你自去歇着吧。” 嫣儿只得答应着出去了,西屏欹在那大圆廊柱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院门。 日暮之中,她仍在那里干坐着,廊下游荡着一缕风,阴魂似的,轻轻扫着裙边,似水一般幽然荡漾,屋顶上有一片金色的余晖,风拂在膝上,像一只温柔的手,给水浸过的一样凉。她呆呆地又低下眼盯着膝上,不知想到什么,有一丝古老苍凉的微笑。 坐不多时,姜丽华挎着个提篮盒逶迤进来,在场院中对西屏笑笑,“我听说二嫂也没吃晚饭,正好才刚我也没吃。这会又觉得饿了,一个人吃饭没趣,特地提过来,和二嫂一道吃,二嫂不会嫌我闹着你吧?” 西屏和姜家的姊妹妯娌一向不亲近,丽华自然也不例外,尽管她就住她隔壁,私底下也甚少走动。今日忽剌剌地来寻她吃饭,西屏不能推辞,微笑着起身迎她进屋,“五妹妹怎么那会不吃?” “热得没胃口。”丽华不见丫头,便自己亲手张罗。 西屏忙帮着张罗,一面笑着抱歉,“丫头们都不在,还要劳动五妹妹,怪不好意思的。” “丫头们呢?” “你二哥夜里不回来,我就打发她们出去了,我也不要人伺候。” 姜丽华轻轻掀了掀眼皮,笑着扫她一眼,“二嫂一向就爱清静。二嫂别忙了,这里我来,你去倒两碗茶来好了。” 于是西屏转去那边里间倒茶,隔着罩屏,见她摆出一瓯糟脆藕,一瓯鲜蒸鲟鱼,并一瓯烩瓜茄丁,并两碗青菜稀饭。奇怪的是,她摆稀饭时,特地把两只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碗举高看了一眼。 这多余的小动作使西屏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倒了茶过来,趁丽华走去放提篮盒的工夫,忙把两只碗举起来看,原来她这只碗底有个小红点,像是用朱墨做的个记号。 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西屏忙把那小红点搽去,把两碗稀饭悄么调换后,拂裙坐下,“五妹妹带来的这几个菜真是鲜嫩爽口,倒把我的胃口勾起来了,快请坐。” 丽华笑着坐下,“这样热的天,就是要吃点清口菜,我特地叫厨房做的,见天大鱼大肉地吃,倒把人吃坏了。我又不是四姐姐,有那么好的肠胃。” 西屏没搭这话茬,暗暗看她先搛哪道菜吃,她随后才搛。心里寻思,看来这菜倒没什么妨碍,只是两碗稀饭有古怪,且看她到底是作的什么妖。 于是这般,和丽华边吃边聊,说着说着,只见丽华目光迷离,身形摇晃,不出须臾,手上的箸儿掉在地上,脑袋一歪,人便伏在桌上。西屏在对过静看片刻,站起来,走过去探她鼻息,倒还喘着气。 她只得先将丽华搀进卧房里,放她在床上睡着,吹了灯,自己走到外间,坐在榻上静静思想。 少时,忽闻听园子里敲锣打鼓乱嚷起来,说是哪里失了火。西屏忙出了院门,只见园子里到处有人提着水桶赶着救火。一问才知,是东南角的杂物间里起了火。她心道不好,那一片正挨着好几处库房,想必太太她们都去了,要是她不去,显得她对这家里的事过分漠不关心。 及至那杂间外头,看见乌泱泱一群人都聚在此处,连姜辛也给惊动了,正调停着各管事的救火,丫头仆妇小厮都调动起来,足足乱忙了近个把时辰才将火救下来。 卢氏随手抓了个灰头土脸的管事问:“怎么那么不小心!这时节天气炎热,早就吩咐各处留心火烛,你们都是没长眼睛的?!” 袖蕊也在那里打问两个婆子,问来问去,谁也不知这火到底是怎么起的。 姜辛便摆摆手,“算了,总归是天干物燥,哪里不留神引起的,烧也烧了,先看看有没有伤着人要紧。” 大家四顾相看,大爷姜俞生与二爷姜潮平皆不在家,其余人口皆在此地。那卢氏一一看过,忽然眼睛钉进人堆里,看见西屏也在,脸上略显出一丝骇然与慌张。 西屏却在仰着头看那浓黑的烟直往天上汹汹地滚,滚到头,和漆黑的天融成巨大的一片荒芜,像水底的暗潮,以及那呛鼻的味道,到处是一种死亡的情境。天上有个白圆盘似的月亮,像给那浓烟熏着了,有些黑斑。她不禁从心底里打了个寒颤出来,人人都给火燎得热,只她抱着双臂,觉得冷。 回房路上,不觉与大奶奶鸾喜走在一处,鸾喜举着灯笼看她,纳罕道:“二奶奶,你冷啊?” 西屏笑着摇头,撒开手,反问:“好端端怎么会起火呢?” 那鸾喜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正在屋里哄玉哥睡觉呢,听见外头乱嚷乱叫起来,忙跑出来看。兴许是哪个下人进去找东西,不防给点着的。” 西屏点点头,还要一起走一截,免得尴尬,不得不寻着话和她说:“大爷还没归家?” 鸾喜鼻管子里冷哼一声,笑得像是不在意,“谁管他,他几时肯踏实在家呆着呢?不像二爷。二爷怎么今天也不在家?” “说是来了几个广州押船的官吏,老爷打发他出去应酬他们去了。” 鸾喜静静睐她一眼,忽然温柔地笑一笑,“他不回来也好,你反而落个清净。” 西屏温婉地低着脸,归至房中,卧房里已没了丽华,想必她是醒来自己回房去了。 第44章我不能死,我还没给家里留后呢。 第二天,一切都像是没发生。那场火就像没烧过,丽华也似乎没在她屋里昏睡过,没人往底下追究。姜潮平回来了,照常嬉皮笑脸来闹西屏,西屏也照样是漠然地一转身,什么都是和往常一样。 三年前的怪事以为今日能有个确切的答案,谁知那初十只管摇头,“我也不知道五姑娘要那蒙汗药做什么用,我也奇怪,府里那么些小厮丫头她不去使唤,怎么来使唤我?她跟我说,是因为我和她贴心,往后就是她的人了,自然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听。这是五姑娘信得过我,所以我也就没多问她。” 时修道:“所以你把这椿事与姜丽华的死连起来一想,觉得不对,就认为她死得有古怪,想替她伸冤?” 初十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又问:“这件事,你是不是背地里告诉过县令周大人?” 初十摇头,又点头,“我倒想,可我哪里见得到县太爷?所以将这事告诉了我家隔壁住的一个姓常的大哥,他是给县衙里送水的,是他说给了衙门里一个差役听的。我那时想,衙门听见这事,少不得是要认真查明的,谁知后来还是断下个意外坠井,溺水而亡。” 说着,她斗胆朝前一步,“我不信,五姑娘一定死得冤!可我一个喂马的丫头,本没有我说话的份,就是说了人家也不会听我的,我只好装鬼吓唬人,想着也许府里的人起了疑,少不得要追究。” 余后再没多的可问,打发走初十后,时修和南台各自思索。 静默中,忽然响起西屏的声音,平静得突兀,“五妹妹那迷药,原是要给我吃的。” 两个皆是一惊,四只眼睛齐楚楚望到她脸上来。她睃着他们,猜到他们要问什么,先笑着摇头,“我也并不知道她想迷晕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时修忙道:“你将那晚上的事细细说给我听。” “那天傍晚,她提着晚饭到我房里来,要我陪她一起吃饭。我觉得奇怪,我和她素日也不怎样要好,所以我刻意留着点心。我发现她特特地在我那只碗上做了记号,我当时不晓得什么缘故,怕有什么不妥,就暗暗将两只碗调换了,后来我见她昏睡过去,才晓得那碗里下了药。” 南台紧追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把她扶在我卧房里睡着,正在想这事的缘故,谁知忽然听见园子东南角那杂间里起了火。我赶去瞧,等火灭了后回房一看,五妹妹已经不在我屋里了。” 南台记得那场火,其实烧得不算大,阵仗闹得却不小,因那杂间连着几间要紧的库房,所以阖家都草木皆兵,闹到最后还是怪下人们不仔细。此刻听西屏这么一说,陡然觉得那火起得过于凑巧! 不及他张口,时修已攒着眉在说:“这火起得颇有些怪,好像和姜丽华有些什么关系。” 西屏蹙着眉思想一阵,缓缓摇头,“火不可能是五妹妹放的,起火那时候她已经在我屋里昏睡过去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41节 “反正这火烧得太巧了。”时修握着炕桌角缓缓站起来,“按理说,当夜昏睡在房中的,本该是您。” 南台登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有人要栽赃二嫂放火?” 西屏把眉皱得更紧了,“栽赃我?为什么?栽赃我他能得什么好处?” 南台一瞬间把这家里的人都一一想了个遍,也没道理,西屏纵然和这府里的人都是淡淡的,却从未和谁结过仇。要说好处,她统共带来这家里的,不过一笔稍微丰厚点的嫁妆,可姜家从不缺她这点钱。 一时找不到答案,时修只幸自己是跟着西屏到这泰兴县来了,否则单放她回姜家,又是姜丽华这场旧祸,又是丁家那场新灾的,她岂不要任人宰割? 他当下打定主意,等案子查清,就寻个由头,仍将西屏带回江都去。 眼下未提,说是要到那起火的杂物间去看看,西屏南台二人便引着他去。 那杂间早就修缮过了,还和没烧时一样,乱堆着些使不上的东西,却十分宽大,什么家用东西都有,堆放得倒齐整,空气里迂缓地飞着尘埃,那边墙根底下还有张稍微瘸了腿的榻,上头铺着垫子,想必素日有人在这里睡觉。 南台道:“大多是些旧家具,因在外院,所以夜间常有值夜的小厮在这里聚众吃酒赌钱睡觉。那火过后三日,有三个小幺出来认了,说是他们在这里吃酒,大家吃得有点醉醺醺的,所以没留心洒了酒倒了烛,这才起火。” 认得倒爽快,时修心下狐疑,笑了笑,“那几个人呢,是怎么罚的?” “太太将他们三人赶出去了。” 时修挑挑眉峰,“就只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南台没奈何地笑着,“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到后面的库房里,何况这里头堆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叫他们赔他们也赔不起。” 可凭时修的印象,卢氏不像是个宽宏大量的主子。就算烧掉的东西没用道,也是些好板子,拿到外头典尚且能典些钱,何况修缮这屋子也需本钱,即便那三人赔不起,不是正可以趁机叫他们在姜家白当差,何苦又赶人出去? 西屏那时也觉奇怪,后来事情渐渐过去,也没再细去追究,如今想起来,是很不像太太的做派。因问:“三叔,你知道这三个人离开姜家后,往哪里去了么?” 南台凝起眉,“总是各自回家去了吧,或是去找别的差事做了。” 时修道:“可有他们几人的住址?” 南台摇头,“这要问管事的才知道。” 那专管人口进出的管事姓黎,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阖家都叫他黎叔。西屏虑到他原是于妈妈的娘家亲戚,要是里头真有什么隐情,想必也不会照实告诉他们,便道:“我看就是问黎叔他也不会老实告诉咱们,不如请大奶奶问一问他。” 何况西屏素日从不理家务,兀突突打听起这些消息来,不免让人提防。那大奶奶鸾喜平常也帮着卢氏袖蕊管些事,她问起来倒有个名目。只是她们妯娌间也不大亲近,不知她肯不肯帮这个忙。 西屏只得去试试看,次日下晌,便托南台在外头买了件小孩子喜欢的玩意,是个彩色皮球,特地拿到大奶奶鸾喜院中来,说是来瞧瞧玉哥好些没有。 连玉哥的面也没见着,鸾喜将她请在正屋里,一面请她坐,一面愁道:“刚睡着,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也不知什么缘故。” 西屏只得想着话宽她的心,“我看就是因为天气热,大奶奶不要过分担忧,听老人说,小孩子时不时病一场,倒是好事,将来好养活。” 鸾喜满面僝僽,“他这次病得长,由不得我不担心。” “和尚们这一阵不是隔三岔五常来念经么?也不管用?” “倒有点用,吃得下了,就是还睡得不好。” 西屏微笑,“那叫他们来得勤些,多念几遍。” 鸾喜点了下头,看见外间坐着两个丫头,便借故打发她们出去,朝窗户上看一眼,欠身到炕桌上低声说:“我看就是那口井闹的。听说小二爷这些日子在查问五妹妹的死因,到底查出什么来没有?你恐怕还不知道,前日太太吩咐,将四姨娘的菜例减了一半。” 想必太太也晓得时修私底下在问这事,却没出来阻止,大概是怕人家说她做贼心虚,所以背地里“关照”相干的人。 “四姨娘原就没多少菜例吧?” “可不是怎的?”鸾喜轻轻叹着气,“这一减,一顿饭就只一个菜,老爷也不问问。”说着又冷哼,“不过姜家的男人,待女人一向没良心,老爷恐怕早就想不起四姨娘了。你我当初,就不该嫁到这里来。” 鸾喜娘家在仪真县,也很有些家底,和姜家勉强称得上门当户对。西屏想她说的不过是气话,没好搭腔,转而笑道:“我今日来,是想请大奶奶帮我一个忙。” 鸾喜还不知道什么忙,面色先变得有些犹豫,“我能帮得了二奶奶什么?我在这个家,也是不做主的,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可大奶奶好歹比我强,家务上一向帮得上太太和四妹妹的手。大奶奶先听一听,要是为难,我也不敢强求。” 话说成这样,鸾喜只得勉为其难听她说。要她问黎叔当年那三个小厮的下落,这不是摆明疑心太太那时处罚得不公?要是给太太知道,又少不得要和她为难,她没这份胆量去得罪太太。 好在西屏十分周道,连说辞都替她想好了,“大奶奶可以使黎叔将府里人口的册子拿来给你看,就说玉哥身上总不好,看看是谁的八字冲了他。” 鸾喜踟蹰着笑了一笑,低头忖度片刻,不答应她总是不好,因而点头应承。下晌叫那黎叔拿了人口簿子来,翻到那三个小厮的底细,抄在纸上,打发丫头送去了慈乌馆。 原来那三个小厮家里都贫苦,所居街巷,都是偏陋得不容易找到的地方。次日一早,南台吩咐套了车,借故邀西屏一并去寻那三个小厮,由头是,他到底是堂亲,西屏却是姜家的二奶奶,她问起来又比他要名正言顺些。 谁知到了慈乌馆,看见时修翛翛然坐在榻上吃茶,卧房里西屏在说:“可巧了,太太听说周大人家的小姐想比着我那双鞋的样子做一双鞋穿,昨日叫了我去,干脆让我给他家小姐她做了算了。你要去周家,正好我就去问问她要什么样的料子。” 听话里的意思,他是白来了,西屏预备和时修一道去周大人府上。他心下正失望,时修偏笑呵呵睇着问他:“不是说好的,今日三爷去问那三个小厮?怎么忽巴巴又跑到这头来?” 南台咽了咽干涩的喉头,迎着他得意的目光,乔作没所谓地笑道:“我来问问二嫂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去,她自回泰兴来,就没大出过门,想必在家有些憋闷了。” 时修故意揭他的短,“听六姨说,三叔从前在家为避嫌,和六姨走动得不多,怎么现今不怕了?” 说得南台自觉难堪,空张着嘴,舌头一转,笑了笑,待要说话,恰值西屏换好衣裳出来,看见他也在这里,稍稍错愕,又见他脸色似乎有点不对,便瞥眼看时修。 这猫,不知又见缝插针说了什么叫人下不来台的话。她正要解围,不想时修起身催促,故意表示出一脸的不耐烦,“换个衣裳也这样久,快着些,外头马车早就套好了。”一面反剪着手往外走,一面回头把南台瞥一眼,“三爷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人。” 西屏给他踉踉跄跄拽出院门,回头看,见南台在那竹径中怅然迟缓地走着,她便斜飞了时修一眼,嘟囔着,“你为什么老是要跟三叔过不去?” “您问我?”时修哼笑一声,眯着眼打量她,“您是装傻还是真傻?” 她自然不是真傻,所以只能是装傻,“我不知道,懒得和你说了,反正你这个人,谁也瞧不起!”说着自往前头去了。 时修恨得牙痒痒,想撕她的肉吃。 坐在马车上,他也不和她说话,只管歪歪斜斜地欹着,将外头那件衣裳的斜襟扯开些,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太阳将那白料子照得轻透,可以看见里面一片紧实的胸膛。 西屏因看不惯,叫他把衣裳理好,他不动作,反而不耐烦道:“我不端正我的,与你什么相干?” 惹得她生了气,翻个白眼把脸转到一边,隔会他自己耐不住,又坐到这头来,“天气热得很,我里头又不是没穿衣裳,扯开的点领子也不算很失礼吧?” 西屏把眼一瞪,“坐过去!不要和你讲话!” 他把腰板打直,瘪着嘴尖着嗓子学道:“不要和你讲话!” 怄得西屏直拿扇子打他,他不觉痛痒,随便她打,待她打了好几下后,一把搂过来,笑道:“您给我拍灰呢?” 西屏咬牙把头上一根金簪子拔下来握在手里,“看我不扎死你!” 他那只手只管握住她的腕子,鼻尖近得差点架在她鼻尖上,轻薄浮荡地一笑,“扎死了我,您怎么向我爹娘交代?我连个后还没给他们留下呢,不然您体谅体谅,替我们姚家先留个后人?” 她脸上一红,下头狠狠跺在他脚上,臊得一句话说不出,自己调换到对过去坐着去,把脸偏在窗户上,只耳朵上的白珍珠耳坠子轻微地摇颤着,暗示着这一刻并不是风平浪静。 时修心下好笑,怎么她比他还害臊?大概“不要脸”是男人家的天份,他反而不知羞.耻地得意起来,故意盯着她看,将她半边脸越看越红,成了半边粉莲。 后来见她脖子上红得更甚,他不忍再逗她,将那双似长了手的眼睛一眨,目光正经了些,人也略略端坐起来,“那夜起火,您还记不记得都有谁在场?” 西屏心里终于长舒了口气,这才敢转眼来看他,又像有点委屈,目光带着些微娇气的嗔怪,细想道:“多久的事情了——好像除了大爷和你姨父不在家,大家都去了。” “下人也都去了?” “当夜凡当差的,不分男女老少,差不多都赶去了那头救火。” “您说那日姜潮平是给姜辛打发去应酬广州来的几位官吏?”见西屏笃定地点头,他又问:“那姜俞生呢?” 西屏微笑起来,“我听大奶奶说大爷在外头吃酒,起火时还没归家呢。大爷不在家也没什么稀奇的,他在家才叫稀奇,常在杭州南京替老爷跑着,就是在泰兴的时候,也多半是歇在那外头。” “哪外头?” 她点头,“就算是他养的外宅吧,听说是姓焦。” 养外宅?这却怪了,姜家这等人家,又不是讨不起小老婆,大奶奶鸾喜也不像不能容小的人,怎么把人养在外头?难道是那焦家身份低微?可要论起身份来,姜家也不过是买卖人户,又不是讨正头奶奶,怕什么? 西屏看出他的疑惑,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不把那焦家的姑娘抬进家来,只是听大奶奶偶然说过,好像是大爷自己不愿意。” 时修好笑道:“不愿意?爹娘老婆都不理会,他一个男人家,又不是养活不起,又不吃什么亏,为什么反倒不愿意?” “你很懂男人家花心的肠子嚜。”她嗔他一眼,“是不是在你们男人看来,只要养得活,多一个少一个的没什么打紧?” 时修一看她脸上不好看,忙道:“我是说他们,扯不到我身上,我连一个还没有呢。” “等有了,是不是就想第二个了?” 时修抿了抿唇,歪着笑眼睇她,“总要先叫我有了一个了,才晓得以后的事吧?” 西屏偏过脸去,又不理他了。 到了周大人府上,未及门前,就看见有一辆马车先停在那里,车不卸也不走,赶车的小厮就坐在车上,像是在等人从里头出来。 西屏撩着帘子一瞧,那小厮有些眼熟,“好像就是我们家的马车。” 时修便命玢儿别再近前,只远远哨探那车。不一时见一四十多岁的男人出来,西屏认出是于妈妈的男人,“就是如眉的爹,他一向替老爷在外头跑腿,想是老爷打发他来的。” “为那赈灾粮的事?” “不应当,粮食的事是米行的掌柜管,和他不相干,他又不管生意上的事。” 见那车过摇摇晃晃过来了,西屏忙放下帘子,等那车过去后,才吩咐玢儿将车赶到门上。向门上小厮道明身份说明来意后,那小厮便一径将二人引着进门,及至二门外头,又请了位妈妈将西屏领进周小姐房中。 那周宁儿因是闺阁女儿,一心要学些装黛打扮的事,素日便仰慕西屏美貌。可西屏为人不好与人结交,二人一向少来往,今日乍见她,怎能不喜欢?忙笑呵呵迎在廊下,并打发丫头去请她娘来,“二奶奶怎么想着来瞧我?听说你平日是最不爱出门的。” 西屏微笑着捉裙走上石蹬,“我听我们太太说,姑娘想问我要个花样子做鞋,我想我也是闲着,不如我替你做好了,今便日趁着我那外甥到你府上来拜访周大人,我一道跟着来,问问你想要什么样子什么料子的?” 二人拉着进屋,周宁儿款待了茶果,拿了片湛蓝料子出来,“那日丁家办喜酒,我见你穿着双双蓝色云纹鞋子,煞是好看,想比着做一双,所以打发人去府上讨花样子,没曾想却把你劳动过来了。” “没什么劳动不劳动的,左右我是个无事人。”西屏上下照她一眼,少不得夸赞,“不过我那双太素净了,反而不衬你现今的青春,不如做一双嫩黄缎子配白栀子花的?和你身上这衣裳倒相得益彰。” 这周宁儿正有和她讨教之意,这一指点,正合她的心,愈发欢喜,顷刻间便将西屏引为知己,什么都肯说起来。 恰好那去请她娘的丫头回来道:“太太在屋里有事呢,叫姑娘陪二奶奶多坐坐,她一会过来。” 周宁儿努了下嘴,“她老人家在屋里忙什么?” 那丫头道:“不知道,只看见桌上放着只匣子,我一进屋,太太就忙着收起来了。” “哼,八成又是在那里点银子。” 周宁儿嘀咕这一句,恰好给西屏听见,算着于妈妈的男人才由这府上出去,这周家太太就在屋里点算银两,难不成于妈妈男人是来给周大人送钱的? 她在这里自猜自度,那边厢外书房里,周大人刚和时修坐下。周大人端起茶碗且不吃,先笑呵呵睇一眼时修,“小姚大人今日前来,可是那两处堤口修得不顺利?” “不是水利上的事。”时修懒得迂旋,直言道:“我特地想问一问周大人,周大人上回说是由常理推断出那姜丽华与人通.奸,我看不尽然吧,是不是姜家一个丫头走露出来的风声?” 周大人见瞒他不过,只得点头,“是一个小丫头告诉她邻里,那邻里传到衙门里来的。” “周大人既然得了这风,又经过了稳婆检验,想必不会不问一句姜氏夫妇。不知当时姜家老爷和太太是如何答复您的?” 周大人只管搪塞,“问是问过,只是这种败坏门风之事,姜家哪肯实言相告?姜老爷和卢氏都说不知道,说这五姑娘常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会和什么男人有瓜葛?我道约莫是家里的下人,他们就不言语了,我也不好多问。” 时修心里窝起点火来,“人命关天!这有什么不好问的?” 第45章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傻气。 她不是潘金莲 第42节 按说那周大人,听见时修口气不好,心下虽厌他,看在他老子面上,也不得不耐心敷衍,“虽说是人命关天,可已验明姜丽华是自杀,他们姜家又没报官喊冤,按理不该咱们衙门过问,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就是有心问一问,人家也不肯说。” 时修仍冷着脸,“这就罢了?” “还能怎的?”周大人笑得两只眼睛眯起来,一些皱纹遍布在眼眶周围,仿佛蜈蚣的腿,瞧着也瘆人,“我劝小姚大人也别再问这事了,你住在人家府上,又和人家有亲,问来问去的,倒别把两家的关系弄坏了。” 说着说着低下了声,朝时修递递眼色,“况且,我也是一片好心替小姚大人想,令堂大人做了咱们扬州十几年的府台,难道就不想高升?既要高升,少不得有用钱的地方。这姜家正好有钱,又是亲戚,说句不好听的,现成的钱袋子,何必得罪人家?” 时修气得直笑出来,“我们姚家要是缺钱袋子,也不会到这一年才认得姜家这门亲了。” 话不投机,他懒得再说,便起身告辞,打发个小厮到后头请了西屏出来,两人齐齐登舆。 西屏才坐定,稍一思想,就蹙额对他说:“方才咱们看见于妈妈男人的马车,好像是专来周家送银子的。我才刚在宁儿姑娘屋里坐着,听她的丫头说,他们家太太正忙着在屋里点银子。” “怪不得!”时修仰在车壁上一笑,“怪不得那周大人非但一句话不肯透露,反劝我要抓住你们姜家这个钱袋子好生利用,原来他自己就得了你们姜家不少好处。” 西屏翻了个白眼,“你别‘你们姜家’‘你们姜家’的,好像我跟他们是一伙的一样。我可从没贿赂过什么人,府里的钱财我也从来不管的,生意上的事我也一向不问。” 他听见这话反而笑了,“对对对,是‘他们姜家’,‘咱们姚家’。” “我是姓潘的。”她一样不认。 时修没法,只得哼了声,反正一说到关名关分的话,她那嘴皮子就利索得很,不是打趣就是玩笑,反正一看就是刻意在躲避。他想她大约是怕面对他的父母,也体谅她这点畏惧,因此不好紧逼,心想着,来日方长。 一时罢了,又去思量正事,算着姜辛这时候打发人来给周大人送钱,那周大人得了钱,又劝他那许多话,这前后不可谓没有因果关系。因此上愈发笃定姜丽华的死另有不得见光的隐情。 他们这一行算是无功而返,还得看南台那头能打探回来什么消息。 却说南台那边,好容易按地址寻到那湫窄巷子里,敲开一所粗陋房子的门,说找卓家,可开门的那汉子却道:“卓家早搬了,这房子如今租赁给了我家,你要寻他家,只管往三花街上去,三花街上开酱料铺的那家就是。” 南台纳罕,这姓卓的小厮家里原穷得揭不开锅,哪里来的本钱做买卖?于是骑马转去那三花街上,果然见一家酱料铺子,姓卓的小厮就站在柜后头,看穿衣打扮也体面起来了,十足十一个做买卖的掌柜。 他且不进去,先踅入卓家铺子对过一间麻油铺里。麻油铺里生意冷清,那年轻伙计趴在柜上打瞌睡,南台在柜上敲了敲。伙计一看来客了,忙精神抖擞起来,“小官人买麻油?” 南台搁了颗银锞子在柜上,笑道:“和你打听点事。” 这伙计笑意踟蹰,拿银子的手倒干净利落,“您要打听什么?” “对面那酱料铺子是几时开起来的?” 原来是问那卓家,那伙计嗤了声,不瞒道:“说起那卓家,原是个穷家荜户,三年前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在哪里得了笔本钱,从前的破房子也不住了,在这街上新买了一所房子,在前头卖酱料。油盐酱醋他卖得杂,我告诉您听,越是卖的杂的越不见得是好货,这些街坊不识货,又架不住人家殷勤,我这里的生意倒叫他抢了大半去!” 说着,又改嘲笑,“哼,听说原是在哪户有钱人家做奴才的,怪道会服侍人呢。不像我们,坐买卖只讲个实诚,拍马屁的话不会说。” 南台余后的话都没大往心里去,只将卓家三年前得了笔钱的事转在脑子里。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家里三年前起了火,他给赶出府来,偏就发了笔财。且可见那数目还不小,不然又是买房子又是开铺子的。 那场火果然失得有鬼! 他向那伙计道谢后,一径往对过卓家铺子里走去。那姓卓的刚送走两个客人,门前看见他,惊楞了好一会,方笑道:“这是三爷不是?有好几年不见了,今日竟这样巧,三爷怎么走到这三花街来了?” 南台笑道:“听说你在这里做买卖,我经过这里,特地进来瞧瞧,看你生意倒很好。” 姓卓的心下怙惙,从前在姜家的时候与这位三爷也无甚相交,何况自己不过是个姜家出来的下人,何值他走进来探望? 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不知是为什么事。他一下想到三年前,不禁心虚,忙把笑满堆到脸上来,“我们不过是糊口,不像三爷吃官家饭的人。三爷快请里头坐。” 掀了帘子进去,后面有间居家内室,桌椅家具一应俱全,姓卓的忙往楼上喊他老婆下来服侍茶水,自己去装了碟点心来。 南台忙拦他,“不必忙,我问你几句话就走。” 姓卓的搓着双手,刻意用笑来掩饰一份紧张,“三爷倒有事问得着我?” “这事只能问你。”南台坐在八仙桌上,也请他坐,“三年前你从我们家走,到底是什么缘故?” 这姓卓的还要装痴,“三爷有什么不知道的,还不就为小的们不仔细,在杂间里吃酒吃醉了,引了火。” 南台凝视着他微微一笑,“要真是这个缘故,我还来问你做什么?况有了过失被赶出府,怎么反而得了一笔钱?那火必不是你们放的!” 吓得姓卓的身子一颤,脑袋摇成个拨浪鼓,“三爷快别问我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可想想清楚,我今日不问你,明日官府衙门里的人来问,你可就脱不了干系了。我实话和你说,近日府台衙门派了个推官来泰兴县,专为五姑娘的案子,他们怀疑五姑娘死得不清不楚。你现下对我说了实情,我还可想法替我们姜家周全,若连我也不知情,这可真是完了!” 这席话仿佛全是为姜家在打算,这原也应该,他毕竟是姜家的人,又受着老爷太太的养育之恩。姓卓的如此一想,索性告诉他,“我实对三爷说,当年那场火,是太太叫我们三个放的。后来事成了,太太怕走漏了风声,所以许我们每人五十两银子,叫我从姜家出来,另寻事做。小的们得了钱,就各自回家了,下头的事,我们也不知道。” “太太为什么要你们在那杂间里放火?” 姓卓的摇摇头,“不知道。小的们也不敢问呐,太太那脾气,您三爷也知道的,多问一句,还不把嘴打烂囖?” 南台出来,骑在马上一路寻思那夜之事。这头太太吩咐人放火,那头姜丽华暗地里筹算着给西屏下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必有什么巧妙的关联。又一想,姜丽华死后经检验已非处子之身,又像是疑心自己有孕才因惧跳井,难不成这事也和失火迷药这两桩有什么牵扯? 另则,那迷药本该是给西屏吃的——想到此节,他简直不敢往下想,偌大个日头照得他头昏脑涨,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这厢南台昏昏沉沉归家,将姓卓的话去转述给时修与西屏听。时修反剪着手,在屋里慢条条踱步,脑子里也在将失火,迷药,姜丽华失身这三桩事排列窜连着。 不觉踱出罩屏,见那三姑娘不知几时过来的,也在那长供案上踱步,一不小心,啪一声,那鸡毛掸子似的尾巴将姜潮平的牌位扫在地上。 西屏由里间走出来捡,将黑漆白字的牌位握在手里,那木头凉悠悠触感,使她陡然发笑。 时修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因问:“您笑什么?” 她将牌子依旧摆回供案上,慢条条踅回罩屏内,“我想,要是当日昏迷不醒的是我,也许和人‘通.奸’的也就应当是我了。” 事情在时修心内已有了隐隐的脉络,不过不清楚从前姜家的事,仍跟进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来一件事。”西屏缓缓坐回榻那上,笑容逐寸失了光彩,有气无力的,“五妹妹出事前那半年,太太正为我迟迟不见有孕的事发愁。” 一听这话时修就如醍醐灌顶,刹那想明白了,约莫是那卢氏知道自己儿子不中用,又想给儿子留个后,所以想出一个损阴德的主意,那日先支开姜潮平,再支使姜丽华来用药迷晕西屏,好放个男人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替姜潮平留下个子嗣。 西屏大概也猜到这里,不由得冷笑,“这样缺德的招数,倒是他们做得出来的。” 南台臊得脸通红,约是也想到了,嘴里犹自喃喃地替卢氏辩解,“大伯母虽有些悭刻,我想她还不至于恶毒至此,一定还有些什么隐情。” “没那么恶毒?”西屏转去盯着他笑,语调还算平静,“要是没那么恶毒的话,当初也想不到要你去代你二哥和我相看议亲了。这样的主意,岂是心地好的人能想得出来的? “二嫂——” 话音未断,乍见时修一个拳头挥将过来,猛地将南台打翻在地。南台怔一瞬,在嘴上摸下一片血来。 时修早怒得面皮紫胀,又弯腰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提起来,“原来六姨是这么嫁到你们姜家来的!是你骗了她!” 他既气他伙同姜家行骗,又气西屏是因为看中了他,才答应了亲事。两者相夹之下,只觉五内有火腾腾地往上窜,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之仪”,一拳接一拳地朝南台面上挥去。南台自知理亏,也不挣,随便他打,不一时便被打得鼻子嘴巴皆在淌血。 西屏看不过去,又怕把下人闹腾进来,只得去拉扯时修,“罢了罢了,这事原不怪三叔,他受老爷太太养育之恩,也是迫于无奈,我都不计较了,你气什么?” 不劝则罢,一劝愈发拱起时修心头怒火,那火又似妒火,简直烧心。他丢开手,转过眼阴沉沉地盯着西屏,“你真是大方啊,上了人家的当,吃了人家的亏,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了。” 西屏吁着气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去算它做什么?你别闹了,一会给裘妈妈听见,又要去太太那里嚼舌。” “我闹?”时修气得笑了,“哼,我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吃亏上当的本家在这里都不急,我急个什么?!” 说着撇下这一摊子,怒气冲冲踅出门去。 西屏赶他赶不上,喊他不回头,只得原地跺跺脚,叹息一声踅回屋里。一看南台鼻青脸肿的,倒有点尴尬,“三叔,你赶紧回屋搽点药去吧。” 南台给时修痛打这一顿,倒觉心里好受了些,出来后,脚不听使唤,稀里糊涂走到卢氏房中。不想那卢氏才吃过午饭在睡中觉,屋里只几个丫头静静地坐在那边隔间里做活计。他就只好在这边里间坐着等,背向着窗户,虽是日头正中,可不一时便觉得背上晒得滚烫,而那些黑漆的家具又似乎挥散着一点凉意。 唇角的血凝固了,结成一朵暗红的痂。那几个丫头本不愿理睬他的,可见他久坐不走,不得不走了一个过来,“三爷这脸是在哪里摔的?太太一时半刻醒不了呢,您有事?我看三爷先回屋去上点药要紧,等太太醒了,我使人去叫三爷。” 这也是一种逐客令,南台只得起身打拱,“那么有劳姐姐。” 他出去没一会,卢氏便由卧房里出来了,丫头忙赶着端茶端果子,卢氏在榻上懒懒地坐定,扭头看窗户一眼,“三爷走了?” “走了,不知什么事,也不说,不赶他还不走呢。” 还能有什么事,大约是有什么难处来要钱的,或者他这一向和西屏时修两个走得近,是为他们有什么事不好开口,打发他来说话?这人也渐渐不识好歹起来了,打小吃他们姜家住他们姜家,从前还老实,不过往江都县走一趟回来,竟有些变了性子。 说到变性子,一面连西屏也暗恼起来,心只道该早些将她打发去丁家要紧,不过今年看来是办不成,过几日丁大官人到山西去,恐怕年关底下才得回来。 想到此节,不免又想到此行姜辛也要一并去,他虽不必等到年关才回,少说也得那边两三个月,人还没走,她就不由自主牵挂起来了。 真是脑袋里一团乱,理不清,干脆懒得理,使丫头叫了于妈妈来,打发她往丁家送些治外伤的药去,“就说是二奶奶送的。” 那于妈妈领会,特地上外头精挑细选了好几种金疮药,效用好不好且别管它,要紧是那罐子要漂亮,使人一瞧见上头的花纹,就不得不想到西屏那张清丽冶艳的脸。 西屏尚不知情,也无暇去管丁家的事,心里牵挂的仍是三年前的旧事。 如今既已估到卢氏是想替姜潮平“借种”,可到底向谁借,至今还未查明。她却不像着急的样子,想着笑起来,眼皮半低,盖住一抹泠然自得的目光。 视线之内倏然闯进来一团黑影,她那目光又变得柔软了,“三姑娘,你来做什么?” 三姑娘一下跃在炕桌上,“喵喵”叫两声,似带着不瞒的情绪。不得不令她想到时修,方才为她,他发了那场火,偏她这里说不计较,弄得他好心没好报,想必此刻正在屋里怄气呢。 一看天光,离晚饭时候尚早,她有些等不及,因想着时修怄得连午饭也未吃,便打发嫣儿去大门街对过那间馄饨铺子里要了两馄饨,又叫厨房做了两碗乳酪,用个提篮盒装着,特特地提到晚凤居去。 红药在廊下做鞋面,犀园那小丫头偎一旁跟她学。红药这人素日和善温柔,走到哪里都受人喜欢。西屏在场院中望着她笑了笑,踅至廊庑底下,看了看她绣的鞋面差不多要绣好了,因道:“我那边鞋底子也快纳好了。” 红药起来福了个身,“倒不急,二爷根本不急着穿。” “他人呢?” “在睡觉,不知为什么,像是气得很。” 西屏说要进去瞧瞧,红药很有眼力地拦阻了犀园,说只管让西屏自便,西屏听后有些害臊尴尬地瞅了她一眼。 进去卧房里,见帐子半撒,时修一只脚落在脚踏板上,另一只脚也悬在铺外,鞋子未脱,两条胳膊枕在脑后,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睁着,只管直勾勾望着上头床架子,不是在睡觉,却是在出神, 连她进来他也没听见。她也不喊他,自顾自将提篮盒里的乳酪馄饨摆在炕桌上,在榻上静静坐着等他回神。 半日听见他在铺上喃喃自语,“不对,有些不对,卢氏即便有那份恶毒心肠,也不见得有脑子想出那些主意——” 说得不错,卢氏心肠虽刻毒,可一向是副直肠子,素日要整治下人无非是扣月钱打板子,和大奶奶为难也不过是叫她在跟前立规矩。像代姜潮平留种那等事,以她的性格,必定先要和西屏说一声看看,果然她不肯,她才会去另想办法。 可这件事,从头到尾西屏连点风声都未从卢氏口中听见过,可见连她也是故意要瞒着。又是放火,又是迷药的,这拐弯抹角的主意未必是她拿的。 他想着想着一转眼,看见西屏在那榻上,一下爬起来,“你来做什么?” 西屏也在发呆,一抬眼,他人已走到跟前来了,脸上有恹恹的烦倦,里边眼角红红的,俨然午间气得不轻,这会气也未散干净。 她自知理亏,仰着面孔,小声嘟囔,“你还真格和我恼了。” 时修因难得见她这态度,登时心比她还要软,长叹一口气坐下来,低声埋怨道:“我是为你才揍他,你倒还向着他说话。” “我不是向着他说话。”西屏只得拔座起来,走到他面前,有些撒娇的口吻,“你不信我?” 他居下仰望着她,见她脸上有两分委屈的情绪,便不忍再怪她了,只握一握她垂在裙边的一只手,“随我回江都去吧。”因为没信心,所以不得不征求她的同意,“你看怎么样?” 西屏的手给他包裹在手掌中,也感到一种安全稳妥,这一霎她不可避免地有两分动摇,一颗心像在船上,随着那江面的微澜摇摇荡荡。 可是,或许她早就适应了水上的风浪,安稳在她,是从不曾去打算过的事。但她没急着把手抽出来,任由他握着,任由自己片刻地眷恋着。 时修不闻她回答,以为她是怕,愈发将她紧握,“将来爹娘问起,你只管往我头上推,我娘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尽管平日看着稀里糊涂,可是非分明,只要不是你的过失,她不会怪你。” 西屏听着笑起来,垂下眼温柔地凝望他,半晌憋出一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傻气。” 他见她仍是避而不答,心里瞬间觉得没意思,松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反而追过来,将五指插.进他的五指间,扣紧了,俏皮地挤挤眼睛,“就算要回去,这里的事总该先了结吧,你急什么。再说,你能撇下五妹妹的案子不管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43节 时修不由得笑起来,拽着那手将她朝双膝间一带,正要搂抱她,忽然听见外头咳了声。 顺着卧房门上的蜜合色纱帐望出去,原来是红药进来了。西屏忙站开些,将一碗冰乳酪端出去叫红药吃。红药原是进来倒茶吃的,没好意思承受,“还是姨太太吃吧。” “你吃,专给你提来的。”西屏冲她眨巴着眼,一副讨好的样子,走去拉她坐下,“你不要和我客气嚜,你一客气,我有事也不好开口求你了。” 红药给她摁在凳子上,疑惑地抬起头,“姨太太有事求我?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了,说求,我可当不起。” 西屏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咬着下嘴皮睇她两眼,“我和狸奴——你先不要告诉家里好不好?我怕姐姐姐夫一时受不住。等日后我们回去,会到他们跟前领罪的。” 红药只管一味装痴作傻,“您和二爷怎么了?吵架了?我什么也没听见啊。再说主子们的事,也轮不到我去嚼舌根啊。” 西屏红着脸,了然一笑,“红药,你真好。” “姨太太说得人都不好意思了。”红药同样红了脸,低下头吃那碗乳酪。 第46章是他。 西屏想起还有馄饨呢,又折进卧房端出一碗馄饨给红药,“这里还有馄饨,你吃吃看。” 正说着,时修端着碗出来,一面吃一面称赞,“嗯,这馄饨不错,吃腻味大鱼大肉,吃吃这个,倒可口。” 西屏嗔他一眼,“给你好鱼好肉吃还有错了?瞧把你惯的,乍一吃这种小馆子里的东西,竟还说好。” “这是外头买的?” “这时候去劳动厨房里做这个,岂不招人抱怨?”西屏吐吐舌头,“这是大门对街上那家馆子里做的,别看他铺子不大,做的东西倒干净精细。” 时修风卷残云一般,几口吃尽,搁下碗来,细细追问当年西屏和南台相看的事。 西屏想他一定是要知道,躲不过去的,只得和他说了,“说起这事,我说不全怪三叔也不是帮着他说话,那时候太太不知哪里听见了我的名字,请了个伐柯人登门,我娘说:‘凭他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要亲眼看一看郎君,倘或是个好人才呢,就是穷一些也嫁得;要是人不好,就是当官的也断不能嫁。’太太听了这话,怕你姨父相貌丑陋,我们瞧不上,那日便借中秋的由头,打发三叔来给我们家送些节礼酒菜。” “姜南台不知情?” “三叔只当是来送节礼,不知道太太背地里交代了那说媒的婆子,到了我家,只把三叔称‘姜爷’,我们听见,都以为就是你姨父。我娘见他相貌堂堂斯斯文文的,就答应下来了。” 时修冷哼一声,“他没有分辨,可见并不无辜!” “他也是回去后才想明白的,第二天他原想到我家去解释,可架不住太太在他面前哭。三叔那个人,就是常觉得欠着姜家的,哪经得住太太央求?所以没去。倒是那做媒的人急着去了,和我娘签定了订婚书。后来我娘打听到事情不对,欲去退亲,谁知太太请了周大人来,说是白纸黑字订下了婚契,岂能轻易反悔?没办法,我就嫁到姜家来了。” 时修仍咬着南台不放,“您这还不是替他说话?哼,他倘或有良心,怎能助纣为虐,帮着欺民骗女?他自己受了姜家的恩情,就拿一个姑娘的婚姻大事来还他的人情债?” 西屏只得撇撇嘴,“那你打也打了,事情也问清楚了,还待怎样?不管怎么样,我也做姜家的儿媳妇也做了五年了,你姨父也死了,这时候再去计较那些,也晚了。” 时修忿忿不平,粗喘着气好半晌不吭声,一会又愤懑地捶了下桌子,“那周大人枉为县令!我看当初为这婚事,他就收了姜家不少好处!如今细想,只怕那和姜家买粮赈灾的事也有鬼!等我问清楚姜丽华的案子,少不得还要细查,这等贪官,岂能容他!” “所以我说,咱们今早在周府门前看见于妈妈男人,肯定是去送银子的,就是要堵住周大人的嘴。你想想看,到底太太在怕什么?要是单只为五妹妹和谁有奸.情,根本犯不上那么些钱,也不值当周大人三番五次借故讹诈。” 她一壁说,一壁转到榻上来坐着思索。在姜家看来,什么样的丑事传出去,会比家里的小姐不明不白失身还要为人诟病? 她倏地道:“姜俞生。” 只有这姜俞生,他同姜潮平都是卢氏亲生,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既要留他们姜家的种,自然该是找他。怪道当日在火场不见姜俞生的身影,只怕那时候他正背着人摸去她房中呢。 时修也想到这里,冷笑一声,“那姜俞生几时回泰兴?” 西屏摇头,“我也不知道,听大奶奶说在路上了,约莫这月月底能到家。你难道要等他回来去问他?奸.污亲妹这样惊世骇俗的事,你就是问了他他也不会承认,又不是傻的。” 倒也是,这是丑闻中的丑闻,要不然那姜丽华也不会跳井。可既有奸.污之实,就为律法不容。何况当初他们原是奔着西屏去的,时修只要一想到此处,就绝不甘休。 因而不待姜俞生归家,暗中先查访起三年前失火那夜,他的行踪。 西屏接连两日走去大奶奶房中试探,几番闲话下来,见鸾喜似乎并不知情。这也情有可原,她和姜俞生夫妻两个,自从西屏进门,瞧着就有些貌合神离,不过面上过得去。 鸾喜轻声冷笑道:“他有事哪肯和我说?生意上的事嫌我不能替他拿主意,别的私事,也只管去和外头那姓焦的说,那焦家才是他的温柔乡哩。” 西屏陪着她苦笑,“我也听见过一些,大爷待这姓焦的姑娘倒有长性,好像有几年了吧?” “你当他是待她有长性啊?哼,自然是那姓焦的有些好处,他才肯成日往她那里去。就连请朋友应酬,也都是在那房子里摆席。哼,那个女人我看也不是什么本分人,这些应酬原不是外宅当份的事,她也不抱怨。” 西晒的阳光从背后穿透她的耳朵,耳垂底下有颗翠绿翠绿的翡翠水滴形珠子打着晃,像个姑娘在惘惘的一片蝉鸣中伶仃地打着秋千。那此起彼伏的蝉声撕裂了宁静,然而那宁静的缝隙底下,似乎还是宁静。 她把炕桌上的鲜果碟子朝西屏跟前推过去,“不说这些了,说起来也是自找气,怪没意思的,谁管他?二奶奶吃点葡萄,刚摘的。” 那葡萄绿得剔透可爱,上头蒙着层薄薄的霜,不知那里摘来的。西屏拣了一颗吃,又说那焦家,“怎么不将那姓焦的姑娘抬进来,免得外头说你爱吃醋。” 鸾喜纳罕她今日怎么总问大爷在外头的事,权当闲谈好了,苦于她素日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她照实道:“我提过一回,大爷自己不肯,我也懒得管他那些闲事。” “大爷为什么不肯?” 她别有意思地笑了下,“虽没抬进家来,安置在那元宝街上,也没亏待她。我听底下妈妈说,人家那宅子里好不热闹,隔三岔五地就摆酒听戏,比起我们这些正经奶奶,虽名不正言不顺,倒自在许多。何况她们那样的出身,还要这虚头巴脑的名声做什么?实惠要紧。” 西屏剥好的葡萄递给她一颗,“她是什么出身?” 鸾喜撇下嘴,“听说是跟着她爹四处唱曲卖艺的,他爹拉琴,她唱,那一年给大爷碰见,就在元宝街上租了处房子,收容了他们父女,从此后,大爷晚上要是不归家,多半都是宿在那房子里。” 西屏点着头,暗暗记下“元宝街”,赞同地笑着。静默中听见东厢房内在念经,便朝窗户上扭头,“玉哥的病还没好?” 鸾喜笑道:“比前两天又好些了。” 西屏笑道:“看来这念经也有些效用,比单请大夫吃药来得强,这叫双管齐下。” 鸾喜点头,“可见鬼神之事还是有的,不能不信。对了,从前晚凤居里闹鬼,你那外甥问出来没有,到底是不是真的闹鬼?” 反正一个家里,早晚都要知道,西屏也不瞒她,“是马厩里一个丫头捣的鬼,她从前受了五妹妹些赏,替五妹妹伸冤呢。这话你可别告诉太太,免得太太又拿她来打。” “我不会说的。”鸾喜目光里透出一丝鄙夷,“不过就算她老人家知道,也未必会打,就不怕人家说她理亏?要没做亏心事,怕人说什么?还不是她做那门亲事把五妹妹给逼死的。” “那亲事虽是太太定的,却是四妹妹替太太出的主意。” “谁不知道?”鸾喜嘟囔着嘴,“可做主的终归是太太,姊妹间不合,她从没劝过一句,一味偏着自己生的女儿,也不怕人家议论她不公道。反正咱们这位婆婆就是那样子,听说从前在娘家就霸道惯了,要不是因为老爷是靠她娘家发的家,早就休了她了,这些年老爷东奔西走,我看呐,未必没有避开她的意思,她老人家还不自觉呢。” 俗话说旁观者清,大家都心照不宣,只太太自己看不出来。也是老爷面子功夫做得好,但凡在家和太太说话时,从未表现出过分的厌烦,人家都只说他是个敬太太爱太太的男人。 这厢由大奶奶房中出来,西屏忙赶着回去,走到晚凤居里告诉时修那焦家是住在元宝街上,凡是姜俞生夜不归家,多半就是在那房子里。 “那就走吧。”时修懒洋洋拔座起来,就要朝外走。 西屏拽他一下,“你等着,我先回房去换身衣裳。” “又换衣裳做什么?” 她低头自视,面露嫌弃,“为打听这事,大晌午间跑到大奶奶屋里去,晒出我一身的汗。” 时修两眼一翻,“真是麻烦。” 她回首瞪他,“要不是你急吼吼的,我还要洗个澡呢!” 这厢出去,在园中碰见南台从衙门归家,脸上的淤痕还在,青紫斑斓,在大片翠绿的浓阴底下低头走着,像是提不起精神。西屏见他那模样有点可怜,可斜眼一瞟时修,知道这时候去和他搭讪更要惹怒这只猫,只得装作没看见。 不想南台挨揍也挨不怕,看见他们便疾步赶上前来,“二嫂,我今日在衙门特向初十说的那差役打听过,当初他听说了迷药之事,马上就回禀了周大人,周大人还特地差他去初十配药的那家铺子里查证过,确有其事。可隔了两日,周大人忽然又不叫他查了,我想——” “你想?”时修大有嘲笑之意,两点光斑在他脸上轻慢地晃来晃去,“等三爷想明白,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南台目中疑惑,时修乜他一眼,“这你还不明白?周大人是收了你们姜家的封口钱了。你还觉得你那位大伯母是个好人么?” 三言两语间,将南台逼得脸上一片难堪。西屏因怕气氛太僵,暗地里拽了拽时修的袖子角。 时修看她一眼,反剪起一条胳膊,“我看就算了吧三爷,这事情你就别管了,免得查出什么有伤你们姜家体面的事,你在你伯父伯母跟前还不好交差。” 南台把目光一凝,“二爷以为我会为维护姜家的体面而枉顾王法律例?” 时修把眼抬到树枝上去,冷笑一下,“这我可说不好。” “二爷放心,我大小也是个公门中人,熟知法例,倘或姜家果有人暗行奸.污妇女之事,我绝不会徇私情。” 时修乜笑一声,“你倒想,可你不过是个小小仵作,有多大的权徇得了私?” 终于怄得南台面色转冷,呵一声,“你!——” “我什么?” 西屏见他二人唇枪舌战没完没了,赶忙拉扯,“到底是不是大爷还没查清楚呢,你们急着吵什么?三叔,我看你也不要去问太太了,就是问了她也不会说,反而得罪她。我和狸奴眼下要到外头去问问,等问出什么来,再和你商议。” 时修陡地扭回脸,“和他商议得着么?他算哪个份上的人?” 南台横他一眼,只望着西屏点头,“好,二嫂在外头要当心。” 等坐进马车内,时修怎么想怎么觉得南台最尾那句嘱咐有些不对味,西屏和他在一处,要当心什么?这杀头短命没眼力的,难道还看不出他和西屏的事?他只恨不能当面揪着南台的衣裳告诉他,西屏早晚是他的人! 他空自在对过想着,又气得鼻梁两边的眼角通红。西屏一猜就知道还为刚才遇见南台的事生气呢,故此一句没问,不知他哪来这样大的醋性,整个就是醋坛子泡大的。 半个时辰走到那元宝街,却是条喧喧嚷嚷的街市,两边开什么铺子的都有,只是不必进去,单看那颜色样式就看得出都是些平头百姓买得起的东西,因此这街上,也不见什么富丽闳崇的府宅,都是些寻常民居。 两个人分头在街两旁寻觅,西屏走进家木匠铺子里,向那木匠打听焦家确切的住址。那中年木匠打量着西屏,不冷不热地朝旁边一指,“就在隔壁这条巷子里。” 西屏道了谢,待要出来,却听见那木匠嘀咕了一句,“好好的妇人家,仗着几分姿色,偏要做这等丢人现眼的勾当。” 她暗咂这话奇怪,又扭头回来笑一笑,“先生何以这样讲?我原是焦家外地的一房远亲,好容易来一趟泰兴,尊父母之命,不得不来拜访亲戚。这也是头回来,怎么先生的口气,倒像是认得我一般?” 那木匠又再细细打量她一回,见其穿戴素净,便将先前那一缕鄙薄的神色抹了,换了张和气的笑脸,“是我眼拙,把姑娘错看了,还当是出入焦家那些不三不四的妇人呢。” 西屏疑惑的扇扇眼睛,“不三不四的妇人?焦家不是只有父女两个么?” 那木匠走来低声道:“我看姑娘干脆不要去他们家了,免得给人家看见,惹出闲话,姑娘的名声反弄得不好。” “这话怎么说的?难道我们这户亲戚家有什么不安分的事?” “姑娘是焦家什么亲戚?” 西屏随口编着谎,“是外祖母那一辈的表亲,按理焦家老娘是我的表姨,只是她过世得早,所以好些年没往来了。” 木匠叹气道:“我也不是背地里说人,这焦家现今不成样子,家中只剩下父女二人,没个田地营生,焦老爹又不成器,成日吃酒赌钱,没正经事情做,听说原来是领着女儿走街串巷卖唱为生。前几年碰见位有钱的姜大爷,在这巷子里租下了这所宅子,给他父女二人住着,原就该安安分分过日子的。谁知并不安分,比从前更热闹了!也不知道哪里去搜罗了些青春美貌的妇女,把她们兜揽至家,每日饮酒作乐吹拉弹唱的,好好户人家,竟成了秦楼楚馆了,弄得邻里间不得清静!” 原来这焦家从卖唱的转做起私家.妓.舍了,怪道这木匠方才如此鄙薄。西屏笑着福身,“多谢先生告知,我来泰兴一趟,既是亲戚,不好不去见得。” “要见趁此时去见最好,这些日子那姜家大爷没来,他们家清静了不少。” 西屏谢过之后从铺子里出来,朝对街招招手,在巷子口等了时修过来,“焦家就在这巷子里,数过去第二家。不过才刚那木匠说,大爷在的时候这焦家是夜夜笙歌,我估摸着,这就是大爷不肯抬那焦姑娘进门的缘故,他利用这焦家父女去网罗些青春妇人,把她们常聚在这房子里,当他的逍遥窝呢。” 时修听得两眼圆睁,“有这种事?这怎么网罗?” “你就不知道了,有些青春守寡的妇女,或是那想做暗门又没有客的姑娘,投到行院人家去,怕失了自由之身,又怕公然和男人往来名声不好,所以有个女人从中牵线搭桥,就便宜许多。” “你是说,这位焦姑娘就是个拉.皮.条的?”他冷哼一声,“怪道这姜俞生不把她抬回家,原来留她在外有这用道。此人如此好色,只怕替他兄弟代.孕子嗣的主意,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西屏此刻回想起来,她刚进门时碰见姜俞生,他看她的眼色的确是有些不对,只是那时候她未曾留心到他。 时修一头朝巷子里走,一头说:“我看这姜家势必要将你的血肉吃尽,你还是预备着随我回江都,这地方万万呆不得。” 她却将手朝前头一指,“到了,那就是焦家。” 两扇绿漆的木门,门上摇曳着对面人家墙头上的树荫,恍惚听见里头有人说笑,像是有客。西屏叩了两下门,不一会就有个娘姨来开,上下一打量西屏就笑了。转眼看见时修,又有些诧异。因问:“你们找谁?” 她不是潘金莲 第44节 时修笑道:“我是特来访姜大爷的。” 那娘姨只当他是姜俞生的朋友,恢复了笑脸,将二人迎进门,一壁笑道:“大爷往南京去了,恐要月底才能回来呢,先生请先屋里坐着吃杯茶。” 进去有一方方正正的小院,靠内墙栽着两颗银杏,树干上结着根晾衣绳。那内墙左角开着个月亮门,踅进去又是一方稍大的院落,院内也比着大富人家造林建山,布置得诗情画意,三面围着几间屋舍,正屋里有妇人说笑。 娘姨并不避讳,一径将他二人请进北屋,里头果然坐着三个年轻貌美的小妇人,其中一个为首迎出碧纱橱,那姨娘嘁嘁唧唧附耳和她说了几句,她便朝时修笑着点点头,“原来是大爷的朋友,只是看着面生,先时好像没见过。” 时修摇了摇扇柄,“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是府台衙门里的人,有件案子因要问一问姜大爷,听说他有处房舍在此处,便寻到了这里来。” 里间那两个美艳妇人一听是衙门来人,慌得忙告辞而去。那焦盈盈倒见过些世面,只诧异须臾,便面色从容地福了个身,“官爷来得不巧了,大爷上南京去了,不在这里。” “我知道。”时修不待她请,一样从容地自踅入碧纱橱内,“我是专门来问你的。” “问我?”焦盈盈跟着捉裙进去,“不知大人有什么问得着我?我虽勉强算是大爷的一房外宅,可大爷做什么事,从不对我妇人家说,大人要问他的事,怎么不到他府上去问?” 西屏笑着搭话,“我们就是从姜家来的,我是姜家的二奶奶,早就听说过姑娘,也算是一家人,却一直不得空来见,请姑娘勿怪。” 焦盈盈一下把眼调转在她身上,目光惊诧,“你就是那潘西屏?” 时修立时捕捉到她口气里的不寻常,一撩衣摆坐在那圆案旁,“听姑娘的口气,好像老早就听说过姜家二奶奶的名字?” 她由惊转笑,“噢,姜家的人口,虽未得见,倒是都听大爷说起过。” “是么?”时修抖开扇子,气定神闲地摇着,“那姜大爷是怎么评价这位二奶奶的?” 那焦盈盈在案上翻了两只空杯,慢慢往里头倒茶,一壁看西屏一眼,“他只说这位潘二奶奶是他的弟媳,难道不是么?” 西屏笑着点头,拂裙在那墙根底下坐下,“是。他再没说过我别的什么?” “还要说什么?”这焦盈盈也有几分伶俐,听他们如此问,想必是知道点什么。倘或自己扯谎到底,反怕惹上什么不好的嫌疑,只得半真半假道:“或许在别的什么地方,同别的什么人说过吧,那我就不得知道了,二位不如去问问大爷别的朋友。” 第47章“有人要害你。” 这焦盈盈到底是姜俞生的人,没道理会无缘无故抖落出姜俞生的行径,时修思及此,心窍一动,待要先吓她一吓。于是渐渐把脸色一变,收起折扇,似笑非笑地睇着那焦盈盈,“不知焦姑娘芳龄几何?” 不知怎的忽然问这话,那焦盈盈警惕着道:“今年十九。” “可惜啊可惜。” 西屏因见他歪着脑袋感慨,便故意问:“可惜什么?” “可惜如此青春,竟要虚掷在牢狱之中。”语毕,他登时冷着脸,将折扇往案上一拍,“焦盈盈,你和你爹在此处私设行院,兜揽良家妇人行暗.娼之举,该当何罪?!” 一声拍得犹似惊堂之木,唬得那焦盈盈脸色大变,忙捉裙跪在地上,急着撇清,“大人,这原不是我的意思,是姜大爷好色,我爹投他所好,替他四处搜罗些美貌妇人。这里头,我可是一个钱没赚她们的,我纵然得大爷些钱,那也是因为我是他的人,并不是什么嫖.资。” 时修正是借故吓她,“诓骗那些良家妇人,难道你就没费什么口才?你不单是私做虔婆,还略卖良人,罪加一等!” 焦盈盈慌得连磕头,“大人,我,我——”说着看看西屏,也顾不得她是不是姜家人了,先澄清自己要紧,“这泰兴县,连县太爷也和他们姜家关系匪浅,大爷既吩咐我,我敢不按他说的办么?” 西屏从话里听出来,这焦盈盈和姜俞生也并没有多大的情分,也难怪,说是说是他的外宅,可他把这里不过当个便宜的淫.窝,她又能待他有几分情重?眼下又受时修一吓,不怕她不说实话。 因而她乔装好人,将焦盈盈和和气气地搀起来,“姑娘别慌张,他不是教坊司的人,本不管这些事。只要姑娘肯对他说实话,别的他才懒得理论。” 焦盈盈适才放得松快了些,小心翼翼窥着时修,生怕他又再变脸,“可是姜大爷在外犯了什么事?大爷常说他们姜家在朝廷有不少关系,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竟然追究到这里来了。”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案子。”时修转为一笑,摇撼着扇柄,指了指榻上,“姑娘请坐下说话,否则我们做客的,倒不好意思了。” 焦盈盈稍作踟蹰,只好坐下,神色仍是小心翼翼。 “姑娘可晓得姜家三年前出了桩人命?” “是说姜家的五小姐吧?”焦盈盈点头,“我听说过一些。” “听姜俞生说的?” 那焦盈盈却摇头,“不是,我可不敢问他,一问他他就要骂人,是我爹在外头听人说的。” 西屏与时修相看一眼,问道:“大爷为什么要骂你呢?” “不知道,有一次我多嘴问了他一句,他就脸色大变,还打了我一巴掌,叫我不许再提这事。我也觉得奇怪,从前也没听他说他们兄妹间感情如此深厚,连说也说不得。反正不干我的事,从此我也不问了。” 时修道:“那姜家三年前——噢,就是五姑娘死前大约两月,姜家曾失过一次大火,你可听说过?” “这事我记得!”焦盈盈稍一想便连连点头,“失火那天,大爷在这里吃的晚饭,吃了些酒,那时候天色有些晚了,我想他该是要睡在这里,谁知他又闹着要回家去。因他吃得半醉,我爹不放心他骑马,还在这里担心得睡不着觉。谁知半夜三更的,大爷又回来了,我爹这才放心睡下。” “他为什么又半夜三更回来,你没问过?” “当时我就问过,他就说家里有间房子起了火,吵吵嚷嚷的,在家睡不好,就又回来了。” 事情明了,西屏见她知无不言,便又笑问:“那姑娘又是怎么听大爷说起我的呢?” 焦盈盈睇着她,沉默片刻,故意笑得别有深意,“我听大爷说起过二奶奶两回,每回都是吃醉了酒后。他称二奶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还说二奶奶嫁给他兄弟,算是糟蹋了。” 时修的眼色一下冷下去,皮笑肉不笑地点着头,“姑娘今日说的这番话,可都是真的?” “我犯得着欺骗大人么?” “倘或他日换个地方,姑娘可还敢这般照实说?” 焦盈盈一猜便知他说的是衙门公堂,虽不知姜俞生到底犯了什么事,不过也猜到了,多半和这位二奶奶有关,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跟着寻到这里来。 她犹豫片刻后,特地去给西屏添茶,笑意苦涩,“起初我以为跟了大爷,从此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不必再跟着我爹抛头露面卖唱为生。不曾想跟了大爷后,安稳日子没过上,倒沦落得更下.贱了,如今还不是一样周旋应酬大爷的那班朋友,算起来,我好像做了笔赔本的买卖。我就怕——怕得罪了大爷,往后就连眼下这门路也断送了,姜家的势力,二奶奶比我要知道些。” 未及西屏开口,时修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来放在案上,“姑娘既有如此肝胆,我们岂会让姑娘有后顾之忧?你放心,不论后事如何,只要姑娘这里想接着做生意,衙门那头绝不敢和姑娘为难。” 焦盈盈忙拿了银子致谢,西屏也起身还礼致谢,适才跟着时修出来。 整个市井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形同烧沸了的一口黑锅,嚣嚣嚷嚷,那声音听着又似乎渺茫。叫花子唱着扬州小调挨家挨户讨钱,好容易看见辆饬舆岂能放过,讨到玢儿跟前去,玢儿正望着他们过来,顺手摸了两枚铜钱丢在那破碗里。 这就是姚家,做小厮的也有几分怜悯心,西屏本来因身上出了些汗不高兴,看见这情形,也变脸色微笑起来。 行到家门前,刚上了那两三级石蹬,听见对过馄饨店的女掌柜在凉棚底下打招呼,“好些时侯不见二奶奶了,二奶奶这一向可好?” 那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段相貌有几分风韵,难得是烧得一碗好汤面好馄饨,姜家上下的人都爱吃,所以都认得。 西屏顿住脚步,远远和她对答,“前一向去了江都一趟,才回来没一阵。林妈妈生意可好?” 那林掌柜嗑着瓜子笑答:“托贵府上下的福,还支撑得走。” 时修见那凉棚外挂着块卖冰酥山的幌子,正热渴难耐,索性吩咐玢儿自行卸车进去,自己带着西屏坐到那凉棚内去,向林掌柜的要了两碗冰酥山。 酥山上淋着捣烂的葡萄,掌柜道:“午间隔壁送我吃的,我浇在这上头,也不知好不好吃,二奶奶吃吃看,要是酸了,我再添点蜜。”说着特地打量打量时修,“这位小爷脸生,是二奶奶家的亲戚?” 西屏叼着木汤匙,眯着眼,“这是我娘家外甥,正好有公差派到这里,就从江都一道随我过来了。” 那林掌柜眼露诧异之色,笑道:“唷,公差?那就是公门里的人了?二奶奶娘家真是藏龙卧虎!不过瞧这样子,还以为和二奶奶是兄妹呢,身段相貌一样的出挑!” 时修向她点头致谢,心下纳罕,这样热的天,这妇人偏裹得严严实实的,还穿着小立领的衣裳。他不由得往她纤长的脖子上一瞅,见那立领之中,似乎隐着一块火烙的疤痕。 西屏顺着他的眼睛也望到那林掌柜的脖子上,悄么在桌上拽了下他的袖口,他适才收回眼来。那林掌柜业已察觉,手不觉地摸到脖子上去,睃着他二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一回烧火不留神,把脖子给燎伤了。” 怪不得,妇人不论什么年纪都是爱美的,时修自觉抱歉,转口赞颂,“您妈妈这馆子里的馄饨做得好,我是吃过的。” 那林掌柜一下又笑起来,“您这可是恭维我的话?” “我从不说恭维人的话,您再做两碗来。” 那林掌柜连声答应着往屋里去,一时又来了几位熟客,往屋里去坐了,她又忙着招呼他们。 时修转头回来和西屏笑道:“她这里的生意倒好。” “你别看她这馆子小,在泰兴也算小有名气,好些人转好几条街来吃呢。” “那您倒便宜了,她这馆子就开在对街,想吃的时候,随便打发丫头出来买一碗,不必和他们似的,转那么老远的路。” 西屏笑了笑,低头挖那冰酥山吃。未几那林掌柜端了两碗馄饨来,又赶着去煮那几个人要的汤面。时修见她只一个人忙进忙出的,随口道:“她家男人呢?怎么不来帮忙?” 西屏忙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些。听说她是个寡妇,汉子早病死了。” “那子女呢?” “好像有个女儿,嫁到外乡去了。” 怪不得只她一个妇道人家迎来送去的,时修原就惜老怜贫,有意照顾她买卖,见西屏吃完了酥山,有意又要了一碗。 西屏嗔道:“你就不怕我吃这些凉的吃坏了肠胃?” 他这才想到,又将那碗酥山端到自己面前,“我吃,我脾胃好,禁得住。” 她却不高兴,乜着眼挖去了半碗。 时修见状,简直无奈,不知到底怎样才算遂她的心,她这古怪的脾气,想到将来一定是要讨她做老婆的,心里既是推倒了蜜罐,又是撒了满地的烦难,难得他直摇头叹息。 西屏还当他是为案子的事发愁,也小声跟着他叹气,“是难——就算那位焦姑娘肯到衙门指证大爷那晚上的确是回了家,可没人亲见是大爷奸.污了五妹妹,五妹妹又早已经死了,也没人去告他,这官司就是想打,你也很难打得起来。” 案子再难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可她的脸色变起来,简直没头绪可理,她自己还不觉得呢! 时修瞅她一眼,又叹了口气,言语中却是胸有成竹,“告他倒不怕没有人告,四姨娘不是等着替她女儿伸冤?只要能使她相信是姜俞生奸.污了她女儿,她就是豁出命去也敢告。” “可焦姑娘只知大爷是回了家,到底他那晚回家来做了什么,谁亲眼看见了?难道人家回家有什么稀奇的么?他还不是可以搪塞。” 这倒是,他提着箸儿,把眼睛朝对过姜家的宅门望去,渐渐目光随着那长长院墙拐到旁边那巷子口,一片金色滚烫的太阳斜进里头,显得那阴凉的地方更黯了。 他捏着自己的下巴,眯着眼,目光细蛇一样钻进巷子里头去,“失火当夜,姜俞生要避人耳目,必不敢走正门,而是从那巷里的角门进去的。一个人回家,不光明正大走正门,这难道不值得人推敲么?” 西屏撇了下嘴,“即便他走了角门,你当门上的小厮会出来指证他么?他是姜家的主子,小的们可都靠着姜家吃饭呢。” 时修默然片刻,倏地扭头朝馆子里面看,见里头墙角挂着片门帘子,因问西屏:“这林掌柜就住在这馆子里?” 西屏恍然开窍,“你是说,也许那晚上林掌柜的看见了?!” “姜家宅内失火,闹这么大的动静,她就住在对过,会听不见看不见?” 因叫了那林掌柜来,把旁边长条凳挪开一头,请她坐,“我有桩小事想请教林妈妈。” 林掌柜刚煮完几碗面,脸上汗珠淋漓,她随手扯起袖子搽着,“唷,瞧这小爷客气得,您只管问。” “三年前,姜家起火的事您知道么?” 她转脸看看西屏,点了点头,“这还能不知道?万幸奶奶家是大福之家,那晚上才没出什么大乱子。” 时修笑道:“那晚上您可看见姜家起火?” “那火烧得那样大,会没看见?”林掌柜把两手放在桌上相握着回想,“我记得那晚上我正要睡下,忽听见街对面闹哄起来,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出来隔着门板看,他们宅里火光冲天的,又听见说是起火了,我还想过去帮忙来着,嘶,可又一想,他们姜家那么些下人,我别再去添什么乱子,就没去。” “您还看见什么了?” 林掌柜慢慢摇着头,后又道:“噢,我还看见姜大爷骑着马回来,也没带个人,像是有些酒醉,摇摇晃晃从那巷子里进去了。” “他是一径进了那巷子里,还是先往正门上去叫过门?” 林掌柜细想了一会,又摇头,“没去正门上,那正门早就关上了。”一面扭脸问西屏,“是不是二奶奶,我记得你们那正门都是一更天就要阖上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45节 西屏点点头,“这是家里许多年的规矩了,怕入夜闹贼。” 大门关了,转走角门,这也能说得通。可姜俞生既然骑着马,就该在正门上把马交给小厮。何况宅内失火,门上总要留个人看守,越是乱的时候,越是怕有贼乘虚而入,姜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不会想不到这点。 可见姜俞生和卢氏等人早就是串通好的,在角门上或是替他留着门,或是有人在哪里守着替他开门。不过这样极隐秘的事,最怕节外生枝,卢氏又会放心留谁在那里开门? 恰巧太阳斜进凉棚一片,烫着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痉挛一下,丢下箸儿,便起身朝对过那巷子里走去。 西屏跟着起身,向那林掌柜笑了笑,“一会我打发嫣儿给您送钱出来。” 说话忙赶去那巷中,老远见时修已跑到角门上了。那角门常日关着,时修没急着叩门,透过门缝朝里头张望。不一时那门缝中突然映着个人的脸,陡地吓得他退了一步。 西屏在他背后捂着嘴正好笑,那角门开了,迎出来一个小厮,“二奶奶,您怎的走这门里?” 她没说什么,略点点头,领着时修进去,旋即那小厮又将门闩上了。 没走几步,穿过一道洞门便转入园中,再行不远,就能看见那失火的杂物间。时修因想,不大可能是那看门的小厮,那杂间和这角门隔得这样近,火势若不把他惊动过去,似乎很引人怀疑。 何况“兄弟借种”这样没廉耻道德的事,非得是卢氏十分信赖的人她才放心叫人来做。 他只管低头思索,而西屏只管脸上带着从容耐心的一点笑意走在旁边。 忽然他眉头骤紧,“我记得您说过,失火那夜,如眉告假回了家?” 西屏懵懵懂懂地点头,“那晚上姜潮平不回来,我就打发丫头们各自回房歇息去,如眉像是她家有亲戚第二天摆生日酒,她爹娘当日早上就告假去帮忙去了,傍晚我说不要人服侍,她便也趁势告假回去了。” “她和谁告的假?” “自然是太太。既然是她家亲戚做生日,太太肯定是要赏的。” 时修旋即想到,兴许当时卢氏和他一样,也在发愁,姜俞生和姜丽华那两头都是说好了的,可临到跟前,却漏了件事,起火时,拣谁去角门上放姜俞生进来? 这个人十分紧要,那些下人最爱嚼舌根,没话还要找话说,倘或有点蹊跷的事情落在他们眼里,岂不更惹非议?连姜俞生都嘱咐过了要他避人耳目不许带小厮回来,可不能毁在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上。 因而急得这卢氏正在屋里打转,可巧门前光线一暗一明间,如眉走了进来告假,简直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如眉是个信得过的,不必同她说透,即便她猜测到什么,心里也藏得住话。 卢氏坐到榻上去,吩咐屋里的小丫头,“去取二十两银子来,姑娘家里老婶子做生日,就当是我给的贺礼。” 如眉当即喜得跪在榻前磕头,“谢谢太太大恩,我们哪里还受得起?” “亲戚摆生日酒,你们去送些像样的礼,叫人家瞧着体面些,才不枉说是在我们家里当差。”卢氏拽拽袖口,叫她起来,“二奶奶屋里谁上夜?” “二奶奶听见二爷今晚上有事不能归家,就把我们都打发了。凡是二爷不在家,她一向喜欢清清静静一个人睡,不然我也不敢来告假了。” 卢氏点点头,待那小丫头拿了银子来,又将她赶出去,只绊如眉在屋里说话。 眼瞧着天色渐晚了,如眉暗暗揣摩她这态度,像是有事要吩咐又不大好说。她也不好问,便识趣地等着,亲自去瀹了碗茶来放在炕桌上,窥了卢氏几眼。 卢氏见时辰差不多了,就低声说:“你一会角门上出去,倘或听见了什么,你不要理,只管自去你的。” 有头没尾的几句话,如眉刻意等了会,她却不说缘故,只管低着头拨弄茶碗,那嗤嗤的声音,在昏黄的天色中,像老鼠在啃木头。 一时走到园中,倏听见有人嚷起来哪里着了火,如眉原要掉身回去,可冷不丁想起方才卢氏的嘱咐,又在纳罕中接着往角门上走了,碰见看角门的小厮提着一面金锣往园子里又敲又嚷地跑去,根本留意不到她。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切都是那么奇怪。不过再奇怪的事在姜家都有可能发生,如眉想,反正她今晚是要出去的,不论出什么再奇怪的事,也与她不相干。 她这厢拔了门栓出来,回头一看,一抹斜阳,几点昏鸦,那红色的火光跃在黑色的屋顶上,陪衬着那些参差的苍翠的树影,这宅子像山林幻化成屋舍的坟冢,而那两扇无人来栓,虚掩着的门,则是阴森森的鬼门关。 夕阳欲断,撒在那杂间的屋顶上,此刻也像烧起来似的。西屏听时修推论了这半日,只是默默的。 他们渐渐走到那杂间不远,她仰着头看那屋顶,叹气道:“可如眉死了,太太还是能抵赖。况且太太连如眉都不便明说的话,怎么会吩咐五妹妹来给我下药?她们一向就不好,这样秘密的事,她怎么放心交给五妹妹?” 时修在她身后踱着步,“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 他凛凛地一笑,“这主意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姜丽华想出来的。” 西屏仍仰面望着那屋顶上,黑黝黝的瓦给残阳映了成火海,她也歪着一边脸笑了一下,“可五妹妹又为什么要害我呢?我和她,一向没什么过节。” 时修在她身后顿住了脚,“只有一种可能,她是拿这主意和卢氏讲条件,欲退了李家那门婚事。没想到那晚上您机灵,看见了她那些小动作,她弄巧成拙失了手,反而自作自受。这也算老天有眼。” 弄巧成拙,自作自受,西屏心里嚼着这八个字,真是回味无穷。可是老天真的有眼么?她也没那么机警,一切都是“事在人为”,老天是死物,长着眼睛耳朵的,到底是活人。 她庆幸那四姑爷郑晨自小打到大的猎,早在乡野间练就了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本事。 亏得出事的前一天夜里,是他由黑魆魆的树影中,噙着一点澹然的笑意走出来,并且叫住了她,“二嫂,有人要害你。” 第48章他要睡她睡过的屋子。 按说那姜家失火,姜丽华失身的头一晚上,西屏因姜潮平在屋里和她缠闹,十分不耐烦,便借故新做好了一双罗袜要给袖蕊送去,好暂且躲开他。 那姜潮平难得见她主动去和姊妹亲近,心下喜欢,自然不会拂她的意思,便笑嘻嘻倒在床上说:“那你早去早回。” 西屏回头看他睡在那铺上,心内替那铺不值,简直是“大材小用”。她抱着罗袜走到外间,一看如眉在那边隔间里点着灯做活计,便特特地走过去招呼她一声,“你二爷要吃冷的茶,你给他倒一盅进去。” 算准了到袖蕊房中走一趟,这两个人少不得就腻歪起来,今夜她便得已脱身了。 可巧袖蕊夫妇也还未睡,正院中铺着席子点着两盏灯笼纳凉,炕桌上摆着一盆新鲜果子,恰听见袖蕊乜兮兮在那里抱怨,“你爹下回来,你告诉她,不要再往这里背这些没要紧的东西,我们家又不缺这几个果子吃。你没听见下人怎么说你们家的,还要凑上来丢人现眼——” 那郑晨坐在对过,一声不言语,只微笑着点头。袖蕊窥下他的脸色,又怕话说重了,爬到那边去,在他背后,将两条胳膊伸来搂住他的脖子,“再说,你爹年纪也大了,从乡下上来,走那么远的路,还背着这些,就不嫌沉啊?我知道是你们家的意思,我心领了就是了。” 眼睛一晃,仿佛看见个鬼魂站在那院门底下,她吓一跳,把胳膊松开定睛望去,原来是穿着月魄色衣裳的西屏。她心里不大耐烦,也少不得招呼一声,“二嫂,天都黑了,你来做什么?” “天气热,一时睡不着,想起昨日新做了双袜子,拿来给你穿穿看。”西屏一头答应,一头款步地走进院中,一如既往地脚步轻盈,像个轻飘飘的鬼。 郑晨忙从那头拿了个蒲团放在炕桌前请她坐,袖蕊得了袜子,心下也不那么厌烦了,趁势请她吃盆里的果子。 西屏拣了个桃吃,咬一小口,嚼了几下,便笑起来,“这桃看着不好看,吃着倒是又脆又甜,是四姑爷家的?” 郑晨笑着点头,起身进屋去了,放她姑嫂二人在这里说话。 那袖蕊看见袜子上还绣着个小小的月牙,灵巧别致,难得谢人一回,“多谢二嫂想着我,看你素日给二哥做的鞋就做得巧。” 西屏微笑和她客气,仍拣那盆里的果子,慢慢地削皮吃。延宕半晌,算准了姜潮平与如眉此时想必亲.热起来了,这才起身告辞。 她走了没一会,袖蕊进房,听见郑晨在里间笑说:“二嫂没带丫头,也没打灯笼,你怎么不叫丫头送她一送。” 袖蕊脸色一变,踅进来道:“你倒看得仔细!” 郑晨便没说话,脸上挂着片尴尬的笑意。袖蕊想起来才刚西屏来前自己说的那些话,素日里对他说话就常不客气,管他又管得紧。他是招赘进来的,可到底是个男人,背地说他的人就够多的了,常常这样叫他下不来台,她心里也有点歉意。 上回为丽华的事就疑他骂他,这会她想,倒要做得大方点给他看,便顺势说:“你说得对,人刚给我送了东西来,我也没想着送一送。不如你替我跑一趟,给她送盏灯去。”言讫,还是不大放心,又嘱咐,“人你就不必送了啊,灯送到了你就快回来。” 郑晨没奈何地笑了笑,点了只灯笼,大步追入园中。 月冷星淡,叫人想到渔灯青荧的江上,虽然是很久远的事了,可西屏觉得就像是昨天。这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也像是时起时伏的水面,经过这么长的年月,她也未能摆脱流离的命运。 突然听见身后什么在响,回头瞧,那黑暗中挑出来一点昏灯,照着郑晨晦淡的双眼和隽秀的脸。 西屏纳罕,“四姑爷?” “二嫂。”他慢慢走上前,倏地一改往日文弱的气质,笑意有丝诡谲,“有人要害你。” 她不由得提起心神,面上却只管装傻,“害我?四姑爷怎么无端端说这种话?我又没得罪谁,谁会要害我呢?” 郑晨仍是笑,“二嫂认不认得马厩里一个叫初十的丫头?” 她想了想,缓缓摇头。 “那个丫头,前几日在药铺里配了一包迷药,被我在街上看见了。我觉得奇怪,特地留了点心,发现她把那包药交给了五妹妹。” “丽华?”西屏还是不明白,“五妹妹要迷药做什么?” 他看她一眼,侧转身去,“看来我的眼力果然有些不错,二嫂是个好奇心和我一样重的人。” 西屏心下忽地打个冷颤,目光逐渐变得凌厉,“你刻意在留心我?” “这家里的人和事,我都分外留心。”他转过来,并不避忌,“二嫂,我还留心到一件事,五妹妹替太太出了个‘绝妙’的主意,要让大哥顶替二哥,叫你怀上姜家的子嗣。真是不巧,她们那日在房中商议,被我听见了。你想想看,那包迷药会用作何处?” 用迷药,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西屏神色慢慢凝重起来,“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我想,在这个家里,二嫂大概是和我同命相连的人,也许将来还可以同舟共济。”他坦然笑着,把灯笼递到她手上,又渐渐从黑暗中隐退了。 西屏望着手下悬挂的灯,一阵风撩过来,火焰烧着了白绢丝罩,猛地丢出去,眨眼之间,又是现下的一片黄昏了。 她笑了笑,回过头来,却用一张刚刚才恍然大悟的脸对着时修,“怪不得五妹妹后来和四姨娘说起李家的婚事时,说她自有打算,原来这就是她的打算。” 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可这姜家显然个个自有盘算,都来算计西屏!亏得她运气好,阴差阳错地避开了这场灾祸。 可时修此刻想来仍心有余悸,咬牙恨道:“这个地方简直住不得!这姜家的人个个都豺狼,等长清河的堤口修完,您就随我回江都去!” 她这回倒没闪躲,睇着他轻轻点头,“嗯。”隔会又问:“那眼下怎么办?是去问太太,还是等姜俞生回来?” 两个人往屋里走,时修心下打算着,既然要问卢氏和姜俞生的罪,再住在姜家恐怕不合适,因道:“等我先找别处落脚,住下来后,传初十和焦盈盈等人去过堂,落实了口供再传卢氏与姜俞生审问。姜俞生几时回来?” “我听大奶奶说,这个月就能回来。老爷要和丁家的人到山西去,肯定要等他回来后,把这里的生意交给他才能放心走。” “那这些事您先不要透漏给这里的人知道,要审,就审他们个措手不及。” 西屏咕哝道:“我又不是傻的,还要你来嘱咐我?” 时修还是不放心,“要缉拿卢氏和姜俞生的事,连姜南台也不要告诉。” “你连三叔也不放心?” 他乜着笑了笑,“你放心他?他要是个好的,当初也不会帮着姜家来骗您。实话对您说,现如今这姜家的人,我谁也不放心。” 西屏听他口气不好,自然不替南台分辩,岔开话头说:“你既要搬出去,我看倒犯不着去另找房子,我家倒有现成的,就在庆丰街上。横竖冯爹爹和我娘都不在家,不如你去住。” 冯家那宅子虽不大,倒也有五间房舍,因常不住人,院子里的凌霄花架已半死了,偶然间也结着些绿叶黄花,仰头从架子底下朝天上望去,那些盘曲的枯藤也给太阳照得晶莹了似的,不过却是张结得毫无章法的蜘蛛网。 那看门的陈老丈瞧着是年逾半百的年纪,干干瘦瘦的,原来是个聋哑之人,和他说什么他都只管把一只手在耳边摇撼着,“啊啊啊”地笑几声,到底听没听见也不知道。 西屏也和他笑笑,比划了几个手势,另叫红药玢儿到跟前来吩咐,“这宅里的东西多半是现成的,你们两个仔细收拾一遍,看看还缺什么不曾,拟张单子去外头办。陈老丈别瞧他聋哑,从前就是我们家的厨子,烧得一手的好菜,你们就不必另请厨娘了。” 那厨房常使着,还有烟火气,除此之外,别的屋子都因为久缺人住,空气里的尘埃都显得寂寥,在光影中迟缓地飞舞,有些窗户上还提着“囍”字窗花,鲜艳的红褪成了陈旧的橘色,西屏顺手扯了下来,仓促地笑一笑,“这还是当初我出阁时贴的,一直没扯下来。” 时修跟着她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瞧,终于走到她从前居住的东厢房里。各式家具齐全,暗红漆的雕花床上还挂着红色鲛绡帐,也掉成了另一种古朴诡秘的红。 他伸手一摸床上的罩屏,摸得一手灰,“您嫁到姜家就没回来过?” 西屏又仓促地笑一下,“回门的时候怎么没回来过?只是没在这里睡,当日就回姜家去了。后来我娘跟冯老爹爹往外乡去了,我也就是走到这里时,顺便进来瞧瞧。” 时修环顾东厢这屋子倒宽敞明亮,又是她住过的,便点着头道:“我就睡这里,不过这些帐子帘子的,都得换。” 他看不惯那褪色的红,并不觉得喜气,反而感到种丧气。 西屏知道他瞧这些装饰心里吃味,就往门口叫了红药来说:“把这些帘子都撤下来,明日从姜家带些竹箔来挂上。” 跟着又转去正房,进去是间不大不小的堂屋,左右各两面碧纱橱,左边隔着间饭厅,右边隔出间卧房,自然就是冯老爷与刘祖母的卧室。时修不敢唐突,只撩着帘子粗看一眼就出来了。 西屏跟在他后头,“等他们收拾完,开着门窗吹吹风就好住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46节 是得吹吹风,不知怎的,这宅子里总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一种荒殆苍凉的味道,时光在这里仿佛是盹住的,缓慢岑寂,一切像个没有生命的昏黄的梦境,不太真实的虚无感觉。 回去在车上,时修问及那陈老丈:“怎么冯老爷和刘祖母偏留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在家看屋子?” 西屏笑道:“陈老丈的妻儿都死了,他是独身一人,只要给他间屋子住,给他口饭吃,他就知足了,不要多的什么,这样的人看屋子不是正好?冯爹爹又不是赚得百万千万的,能省自然是要省的。怎么,你怕他不会服侍你?” “我要他服侍什么?我有红药和玢儿就够使唤了。”时修一片闲逸的脸上渐渐郑重起来,“我就是有些不放心您独留在姜家——干脆,您也搬回来和我同住算了。” 她把脸一偏,脸上像是残存着春酲,红得懒洋洋的,“你这猫,憋的什么坏当我瞧不出来么?” 他偏用一双邪红的眼睛笑睇她,“我能憋什么坏?” “哼,你想诓我——” “那我到底要诓你什么?”他装傻道,目光顺着她的脸看到她纤长的脖子上。 天气太热了,她终于穿了浅草色的对襟短褂,一片鹅黄缎子横在两襟之间,裹着白而薄的乳,显得她有种稚嫩和脆弱,像是水上透明的气泡。 西屏察觉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在她脖子底下,面上禁不住一红,转来狠瞪他一眼,马上低下头去。 他愈是歪着脸看她,眼中撒出柔情万丈,他伸手去,握住她放在裙上的一只手。 马车只管嘎吱嘎吱往前晃悠着,她的手在他的手里,虽然也是摇摇晃晃,却觉得安全。她轻声道:“我这时还走不得,好歹要把姜俞生这事了结,难道他们姜家的人这么算计我,就罢了?” “自然不能罢了,强.奸民女者,按律当绞。”时修哼一声,咬得腮帮子一硬,“不过姜丽华已死,又没人来告,况且周大人拿了姜家不少的好处,一旦我要将这事提衙过堂,他必定从中作梗。我得要先写封信叫人捎回江都,让我爹下个令,命我彻查此案,如此才名正言顺。” 西屏睁圆着眼睛,连连点头,“这话不错,免得还没问到太太和大爷头上,周大人先出来阻挠。我看,你也不要急着传那些相干的人去问话,等收到了姐夫的信,老爷也差不多去山西了,这时候,咱们再叫四姨娘去衙门喊冤。” 时修松开她的手,欹在车壁上嗤笑,“为什么要放姜辛到山西去?难道你以为此事全是他的妻儿定下的,他就当真无辜到一点不知情?” “我当然不是这意思,只是你还不知道老爷的厉害,他在官场上有许多人脉关系,一旦惊动了他,他索性丢下山西那头不去了,先为家里头的事急起来。你吃那付淮安的亏难道就忘了?真要叫老爷动用起朝廷里的关系,你和姐夫都难周旋,这又是何必?不如等他去了,要抓要审,就算他在山西得了消息,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说得时修敬服不已,点了点头。隔会,把脑袋低低地凑到她眼跟前来打趣,“真看不出来,您还有这份头脑。我爹说我不会治政,我看您倒是这块材料。” 西屏脸上才消退的红色又浮起来,狠狠在他肩上捶一下,“少打趣我!” 时修趁势要凑上去亲她,谁料马车轧着块石头,陡地一颠,将他颠回去,后脑勺狠狠磕在那车壁上。那咚地一声,西屏听着都替他龇着牙疼。更是恨得他直捶那门框,“玢儿,你是愈发会赶车了!” 玢儿只隔着帘子嘿嘿嘿傻笑了几声。 隔日冯家的房子收拾出来了,自然要去告诉姜辛和卢氏一声。这一早,二人双双走到卢氏房中,一问姜辛早往丁家去了,只卢氏在榻上纳罕,“家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到庆丰街去?亲家太太和亲家老爷又不在泰兴,小二爷去那头住着,谁服侍他?” 时修懒得敷衍她,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厅中作揖,“叨扰了这些日子,再不好意思麻烦太太。横竖六姨家那房子也是空着,我搬去住着,顺便替六姨看屋子了。” 那卢氏见他似乎去意坚决,想着难道是西屏她娘和那冯家老爷要回泰兴了?要是真的,可真回来得不是时候!先前试探西屏对丁家的意思,虽像是愿意,到底还有些拿不定。就怕这时候她娘一回来,劝得她不肯,事情倒又麻烦起来了。 此刻也顾不得款留时修了,只虚客气几句,请时修自去,单留下西屏问:“这小二爷为什么一定要搬去你家那房子里住呀?” 西屏坐在下首微笑,“他怕长住这里给老爷太太添麻烦。” “有什么麻烦?不过是添张嘴吃饭的事。”卢氏把两手在裙上握了握,欠身道:“是不是亲家老爷和太太他们要回泰兴了?” 西屏摇摇头,“我还没有得着他们的信呢。” 卢氏半信半疑地睇她须臾,笑着转了话头,“老爷马上要同丁家父子往山西去了,船已定下了,再有五日就启程,到日子你随我到码头上送一送?” 西屏笑着点头,“我听太太的。” 这意思又不像要弄什么鬼,卢氏左右觉得不对,三言两语打发西屏回去后,遣人到外头催了姜辛归家,特地和他说及时修要搬到冯家房子里住的事。 “好端端的,他怎么说搬就搬?我试了试二奶奶,又不像是因为丁家的事。丁家的事,其实本与他们姚家无关,就算二奶奶告诉他,也轮不到他来做主啊,他才不过是个小辈。” 卢氏在榻跟前又是打手,又是摊手,困惑得缓缓打转,“难不成——是为丽华的事?难道还真给他查出什么来了?” 姜辛脸色登时一沉,“我早就说,当初就不该动那个歪念头,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你这是事后诸葛亮!”卢氏定住脚嗔瞪他一眼,“当初说给你听的时候,你也没怎么样,这会又怨我。难道潮平就不是你儿子?他久不能生养,你做爹的就不急?” 姜辛向那边歪低着头,“我怎么不急?可也不能想出那样的馊主意——” “那主意又不是我出的!”卢氏陡地火大,可一看他焦心忧虑的显年轻的脸,又不忍心。 无奈间她叹了口气,平下了心里之火,捉裙走到他身边坐下,“还不是你的女儿想出这么个办法,我也一时是鬼迷心窍了,竟依了她这话,最后非但潮平的子嗣没留下来,还搭进去她的性命。要是今日是为这事那小二爷才搬出去的,连俞生也要跟着受牵连,我做娘的,如何忍心?” 姜辛的脸又向另一边撇过去,“罢罢罢,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就不要再追究到底是谁出的主意了。怕就怕,你说的是真的——”说话间,扭头吩咐个小丫头,“你去请三爷过来。” 卢氏看那丫头出去后,扭回脸道:“叫南台做什么?那小子也是个白眼狼,这一阵净伙着这位小二爷瞎胡闹。” 说话间,她肉软的胳膊直蹭在他臂膀上,像有条肥大的没骨头的虫在他身上蠕.动,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得不站起来踱步。 她以为他在深思熟虑着什么,没敢吱声。未几听见南台进院来,他特地打发她进卧房里去,免得两个人都在这里坐着,要问的话显得太郑重。她想来很是,忙避到里头去。 南台一进里间,只见姜辛在榻上悠闲地吃茶,问“大伯母”,他搁下茶碗笑道:“替我打点上山西的东西去了。你坐,我这回去,少不得要嘱咐你两句。” “大伯有什么吩咐?” “你大哥还不见回来,我怕他赶不上,所以只好把事情交代你。九月间是周大人的生日,你和你大哥商议商议,看看备一份像样的礼给周家送去,不怕花钱,面子上一定要两家都好看。” 南台手扶在膝盖上点头,“大伯放心。” 姜辛和蔼地笑了笑,又端起茶呷了一口,“我听说这一向你和小二爷在问五丫头的事,到底问出结果没有?” 南台缄默中攥紧了膝上的料子,渐渐又放松五指,笑着摇头,“就知道五妹妹不像是失足坠井,像是自己跳到井里去的。” “有这回事?”她是自杀,这是阖家心照不宣的事,姜辛脸上表现出应当的惊讶后,渐渐转成一种恰如其分的无奈,“是我这个爹当得不好,女儿心里有过不去的事,我竟一点也说不上话。” “大伯不要自责——” 话音未断,给卧房里的声音截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自责你这个爹没当好,还是怨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 那卢氏在里头听南台的口气,他们像是还未查到那样深,只是查到丽华是自杀,于是心头的石头落下来,气却涌了点上来,人从卧房里走出来,“当初丽华和李家的婚事,你松了口的,她想不开寻短见,这会又全赖我?” 那两人皆暗暗攒眉,不过谁也没多说什么。姜辛噔地搁下茶碗,好像她不可理喻,懒得和她说,起身道:“我外头还有事。” 南台便将前因后果都归咎给卢氏,对她心灰意冷,趁机起来告辞,“我送大伯出去。” 那姜辛出了家门,还不大放心,又转去周府问那周大人。周大人只道时修虽问过他两回,都被他给搪塞了过去,也没问出什么确切的结果,叫他只管放心到山西去开他的冶铁场。 姜辛想着,还是往山西去的事要紧,尽管有点放心不下,也只好把家里的事先撂下,横竖有周大人在衙门替姜家周旋着。何况他儿子姜俞生,也是生意场上混了许多年的人,难道还会怕个愣头青?这一盘算,仍照日子筹备往山西去的。 第49章有点怀疑她。 赶在姜辛启程前日,那姜俞生可算是归家来了,听说从南京捎了不少东西来,大晌午就在卢氏房中分派。时修正要向卢氏辞行,便趁机走来卢氏房中碰碰这位姜大爷的面。 原来这姜俞生和姜潮平不一样,是个高个头,说肥不似肥说壮不似壮的身材,四肢粗犷,嘴唇微突,怎么看都像个杀猪宰羊的屠夫,那身蟹壳青的奢华缎子裹在他身上,乍一瞧像是哪里偷来的,和他这人的气度极不合宜,颜色也衬得他更腌臜了。 屋里人多,趁着乱哄哄的工夫,时修特地走在西屏后头,不屑地说:“您常说我邋遢,瞧瞧,这才叫个邋遢呢,您瞧他那手,一块白一块黑的,像是哪里才掏了粪没洗手!” 他这话不假,姜俞生惯来是这样,脸上的肤色也不大均匀,常像是没洗脸一般,脖子上的皮肤比脸还要黑,怀疑搓得下斤把泥。西屏想笑,硬是挺住没笑,暗暗瞪了他一眼。 那姜俞生和大奶奶鸾喜坐在一处也是十分不登对,鸾喜像是他穷人乍富后买回来的美娇娘。她笑着不看他,只把一双眼睛跟着卢氏转。 卢氏先高兴了一阵,叫于妈妈领着丫头将姜俞生捎回来的东西都分派去各屋,欢喜定后,缓缓走去榻上,转脸嗔怪起来,“你儿子病了,迟迟不见好,恐怕是你当爹的不在家的缘故。这下好了,你一回来,什么小鬼都得散了,他的身子自然就能好起来了。” 姜俞生乍地面色紧张,“什么病?” 鸾喜适才扭头看他,一张愁眉苦脸,“也说不清什么病,就是吃不好睡不好,所以精神就不大好。不过这时候已见好了许多。” 大家在椅上坐下来,都看见他忍不住那一脸的晦气,当众埋怨鸾喜,“你做娘的也太不仔细!我一离家玉哥就病了,不知道你是怎么看顾的——” 后面他好像会悟过来是当着众人在,不得不给鸾喜留几分面子,便将声音放低下去,不过那两片厚嘴皮子照样磨个不停。到底说的什么,只有鸾喜听得见,想来不是什么好话,因为她那一脸笑意逐寸逐寸僵硬起来。 卢氏听或没听清都高兴,儿子管着媳妇,天经地义。她斜着眼缝看鸾喜,硬是等姜俞生那些没声的话都说完了,才将纨扇往下压一压,“罢了罢了,刚一回来就发脾气,也就是大奶奶了,不然谁受得了你那性子?” 说着又将扇子转到对过,“那是二奶奶娘家亲戚小姚二爷,他父亲就是咱们扬州府的府台姚大人,从前咱们还不知道呢。小二爷如今给派到咱们泰兴来监修堤口,你快和他见过,往后要常来往。” 两厢站起来作揖,那姜俞生很快又是张笑脸了,“我进门时就听见说了,原来是弟妹的外甥?弟妹年纪不大,在娘家辈分倒大。”语毕瞥着西屏笑了笑。 西屏忍着一肚子的恶心,微笑着回礼,“大爷取笑了。” 时修看他脸上坑坑洼洼的皮肤,恨不能拿刮墙的刀敷点泥上去给他抹平,真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笑也笑得勉强。他心道此人相貌如此粗陋,偏还有那副猥琐心肠,简直罪该百死!罪该万死!早晚要叫他做个阶下囚不可! 他才懒得和他在这里敷衍,便转朝卢氏拱手,“今日也是特地来和太太告辞,六姨家的房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我想午间就搬过去。”一面朝在座都拱了手,“承蒙姜家上下这些日子对晚辈的照料,晚辈感激不尽。” “这么快?”那卢氏乔作惊讶,脸上颇有些不舍。 西屏笑道:“我们那房子什么都是齐全的,收拾起来自然就快。” 正说着,见姜辛回来,卢氏告诉他时修今日就要搬出去的事,姜辛忙款留一阵,实在款留不住,便吩咐郑晨南台两个预备车马,亲自送时修到冯家的房子里去。 自然姜辛和姜俞生父子间有话要交代,众人纷纷辞出屋来,郑晨自去吩咐套车,南台则跟着时修西屏回晚凤居去,看看有什么能帮着收拾的地方。 南台因时修一出去住,他姨甥两个自然不能朝夕相对,不由得隐隐高兴着,连时修往后的饮食起居都客气地关怀起来,“二嫂怎的不跟大伯母说,叫犀园那小丫头也跟着去,那边房子里就只一个老丈,怕不够人手。” 西屏在榻上和红药叠着衣裳,“狸奴不要,他说有玢儿和红药两个就够了。” “二爷自然是客气才这样说。” 可巧时修卧房里出来,听出他话语里怀着一丝亲密的埋怨,他满心不舒服,不阴不阳地笑两声,把她们新给他做好的那双靴子随手递给西屏,“三爷在这屋里忽然当起家来了。怪哉怪哉,姜家几时轮到三爷做主了?我看不像嚜,方才姜老爷要交代这里的事宜,可是只单留下了他的亲儿子。我劝三爷少操闲心,不见得有人领情。” 说得南台难堪,西屏暗将时修的袖子拽一下,瘪着嘴凑去他耳边说:“人家要送你,你不谢,还这么多话。” 时修斜一眼南台,故意很宠溺地笑道:“我知道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总依您就是。” 南台一听这口气,脸更白了些。 西屏隔会才会悟过来,他这话不对!仿佛她刚才是对他撒娇使性子,说的是什么无理取闹的话一般!莫名又吃了他的亏!她只好咬住嘴巴,一巴掌打在他背上。 南台见这情形,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 恰好这头收拾好了,那头郑晨也打发人来说车马也都套好了,大家便拧着行囊往庆丰街上去。西屏不大放心,并红药坐在车内,还在翻检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一面翻一面道:“要是缺个什么街上买不着的,你就回来找我,我看看家里有没有。” “还会缺什么?不过是些日常使用的东西,街上都有现成的。”红药笑起来,吁了口气,“我就怕和陈老丈说不清,他认得字么?” “字是不认得,不过你对着他说话,他只看你的嘴巴就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心吧,他不是多事的人,只管给你们看看屋子烧烧饭,别的他不会和你理论的。” 红药点点头,“不知老太太和冯老爷几时回来?他们不知情,要是忽然回来撞见我们住在那房子里,岂不尴尬?” “不会的。”话音甫断,西屏自己笑意微微一滞,又道:“我娘知道狸奴,他一说他谁是,我娘巴不得留他在家呢。” 这厢过去,不出半个时辰归置好了,那房子陡地变得明亮热闹,院里那棵凌霄花也像因为人气有了生机,才隔两日,竟生出好些绿叶来。 时修见郑晨和南台在花架前站着看,便命红药搬了小几和椅子到那片阴凉地方,叫她瀹茶为谢。 偏还没买茶叶,红药急着要上街去买,那郑晨忙说不必,走去外头,从马上取了两包茶叶进来,“这是我们庄子上自己炒的茶,虽没有名气,味道却好,我看家里也没人吃,就包了两包来,二爷倘或不嫌,请留下吃吧。” 红药接去沏了几碗来,时修吃了,连连点头,“不知这茶叫什么?我吃着很好,还有股隐隐的花香,难道是和什么花一起炒的?” 郑晨笑道:“这茶叫芙蓉青,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股花香,兴许是我们芙蓉庄山上的土和别处不同。二爷的口舌刁钻,竟吃得出来。” “这样好的茶,怎么会放在家里没人吃?” 问得郑晨尴尬,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瞧他不起,所以连他带来的东西,也都看不上。西屏从屋里出来解围,“老爷太太自然是吃龙井吃雀舌,吃那些有名的茶。” 她不是潘金莲 第47节 她走到他们当中,提醒南台和郑晨该回去了,明日老爷上山西,大爷今早又是刚到家,想必家里头有许多忙处。说着睨下眼向时修笑笑,“你在家住了这些日子,明日好歹要去送一送。” 时修抿着嘴,竖起根手指在她面前摇一摇,“我不去。” 他送他们到门前来,搀着西屏登舆,一时也钻进车内和她说了几句,嘀嘀咕咕不知道是些什么话。 反正不论怎么样,南台也松了口气,他们总算是不必日日相对了。他怀着这点侥幸,归到姜家来,见郑晨先往岔路上告辞去了,自己故意滞后几步在园中细问西屏,“大哥回来了,你和二爷是如何打算的?” 西屏想起方才时修在马车内的叮嘱,除四姨娘之外,先不叫给姜家任何晓得。便说:“虽然事情的前因后果是清楚了,可没有确凿的证据,暂且也拿不出什么打算。” “难道就不问问大哥?” “他总不会不打自招吧,他就那么傻?”她笑道。 南台替她不平道:“不是有初十和那崔姑娘两个人可作证?还有对街开馄饨铺子的林妈妈,还有那几个纵火的小厮。趁大伯这回去山西,正可以问个清楚。” 她微笑着斜上眼,“为什么要趁老爷去山西才问?” “如此一来,大伯也不必夹在中间难做,再怎么说,主谋之人,一个是他的太太,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女儿,何况事情弄到最后,受害的却是五妹妹,他听见这些乌糟糟的事,心里岂会好受?” 原来他真以为姜辛是无辜的,看来真叫时修猜中了,他要是知道姜辛未必无辜,恐怕先要来劝阻他们,没得多余惹些不痛快。 她只好继续敷衍,“你说得也有道理。多谢三叔费心,一时还没打算呢,等改日我们到庆丰街去再同狸奴一起商议。你去吧,我先去回太太。” 回卢氏时修那头已安顿好了,卢氏也不是真关切,只不免客套了几句,叫他即便住在外头,也要常回来走动,另嘱咐她明日要随她到码头上送老爷。 真为送谁,尽在不言中,西屏仍是点头答应。 不一时告辞出来,走回慈乌馆,见太阳空空照着,两排细竹沙沙响着,别的人都出去了,只嫣儿一个人守在榻上打瞌睡。那圆案上放着两匹缎子,是早上姜俞生带回来的礼,西屏走去翻开外头裹的素缎子看,原来是两匹精美异常的妆花云锦。 嫣儿醒来道:“大爷带来的东西,各屋都有,只是咱们屋里比别人屋里多出这两匹料子来,我等奶奶回来过了目,才好收呢。” 西屏坐到榻上去,“各屋里不是都有料子么?” 嫣儿揉着眼睛,“有是有,只是咱们还多了两匹。大约大爷想着奶奶原是南京人氏,所以多送了两匹。” “那就收下去吧。”西屏自己倒了盅茶吃,吃了半盅,又进卧房里铺陈纸笔,写了张单子顺势递给嫣儿,“你把这单子交给厨房,叫他们预备好,装在筐里,你明日一早亲自送去庆丰街交给陈老丈。那房子里冷冷清清的,狸奴才住进去,要热热闹闹烧顿好的饭菜暖一暖。” 嫣儿接了单子,向着窗户微微歪着脸遥想着,“算起来,是从奶奶回门省亲后没多久,老爷和太太就离家了。那房子除了陈老丈睡在那门房里,别的屋子都有五年没住过人,是得要好饭好菜暖几日才有人气。” 西屏背着光,泠泠地一笑,“难为你,统共也没服侍老爷太太几天,还记得他们。” “怎么不记得,我本来是要给牙子卖给个虔婆做女儿的,要不是那时候碰见老爷太太肯出好价钱买了我,我只怕就沦落风尘了。” 她想起太太来,记得她姓刘,名柳姿,人如其名,有弱柳之姿,菡萏之面,在上年纪的妇人中,是难得一见的美艳动人。冯老爷冯靖的人才就差一点,一眼望去就知道四十多岁的年纪,高瘦如竹,没有福相,不像个生意人,反而像个潦倒的读书相公。 但夫妇俩为人都很和善,没有主人家的架子。可惜相处不多日,她就随西屏嫁到姜家来了。 西屏歪着笑眼睇她,“你很挂念着老爷太太他们?” 嫣儿看她一眼,不晓得该怎么说,“老爷太太人好。” 西屏笑了,那笑声轻飘飘的,很快就随卷进来的一缕清风散了。 嫣儿说不清,反正觉得西屏这做女儿的也不称职,这几年下来,倒不像怎么记挂父母的样子。自然了,那冯靖本不是她的亲爹,可说起柳姿时,她也是淡淡的,仿佛她母亲不在身边的日子已经很长很长了,她早已习惯得麻木。 次日一早,趁西屏跟着太太他们给老爷送行,嫣儿到厨房里背了一篓肉蔬,亲自送往庆丰街房子里去。晨间太阳还不那样灼人,时修早起来了,正在花架前头那摇椅上躺着,面上盖着把泥金折扇。那三姑娘就在他腿上卧着,旁边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瓯点心,雀儿不知在哪里跳,叽叽喳喳的,十分闲逸逍遥。 嫣儿轻轻走过去,忽地朝他喊声:“小二爷!” 时修惊坐起来,手拿起扇子打量她,“是六姨叫你来的?” 她将背稍稍转给他看,“奶奶吩咐我背些肉蔬过来给你们,叫老陈叔下晌烧一顿热热闹闹的饭菜,熏熏这房子。” 时修禁不住笑了,“如此说来,六姨下晌要过来吃饭囖?” “她说送完老爷,她一径就到这里来,叫我也留下来等她,吃了饭一道回去,人多吃饭热闹点。” 他一听她是“要热闹”,面孔又有些冷淡了,“她也叫了你们三爷?” 嫣儿却摇头,“没听见说。” 时修点点头,叫红药来接了篓子。嫣儿也跟着她一并进来西边那厨房里,里头收拾得齐齐整整,换了好些新碗碟,嫣儿细瞅一遍咂嘴道:“这厨房也还是老样子。” 红药一壁归置那些菜蔬,一壁回头看她,“你在冯家伺候了多久啊?” “不到半月。” “不到半月?”红药直起腰来,寻了个茶盅给她倒茶,“怎么会不到半月呢?” “我是老爷太太临到奶奶出阁前买的,先时这家里也有两个下人,不过年纪大了,又不是死契,不好陪嫁,就买了我来。” “原来是这样。”红药笑了笑,因想起西屏她娘,便和她闲话,“我虽没亲眼见过,可听我们家太太和二爷说过,刘老太太是位大美人,到底怎么样呢?” 嫣儿笃定地点头,“这话不假,你看我们奶奶的长相,做娘的会差么?不单人美,还会烧菜呢,待下人也很和气,常和我们说说笑笑的。” 会烧菜这点倒是听顾儿说过,不过怎么记得从前顾儿还说,刘老太太并不是个喜欢和人说笑的人,好像因为从前是个官家小姐,和西屏一样,待人有礼中透着点疏离,并不容易亲近。 大概顾儿也不够了解这个人,或是在后来的际遇中,这样平实恬静的生活里,也能逐渐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也许做娘的和西屏一样多变,西屏和别人时性格都是冷冷清清的,却在他们姚家人面前,嬉嬉笑笑,总有股灵动的风韵。 红药思及此,替西屏叹了声,“姨太太和姜家二爷,本不般配。” 嫣儿低声道:“谁不是这样说?当初二爷来迎亲,我第一眼看见就吃了一惊,那样的人才,哪里配得上我们奶奶?我心里还替奶奶不值呢,不过奶奶倒像是认了命,自从嫁过去,既不哭也不闹。” “她要怎么闹?当初理论过了,可白纸黑字写了订婚书,闹也不管用。” “那时我虽还没到冯家来,也听说过这事。” “冯老爷和刘老太太,恐怕怄也怄个半死。” 嫣儿看她一眼,瘪着嘴摇头,“我看老爷和太太倒不怎样生气,办事那天,还是高高兴兴的。” 红药心里纳罕一下,难道是那冯老爷卖继女?真是看姜家有钱,面上帮着她们母女理论理论,实在理论不过去就算了,干脆劝服了她们母女?这也大有可能,那姓冯的本来也是个做买卖的人。 这话藏在红药心里,没好问。 倏见门外的光黯淡一下,时修歪在那门框上问:“六姨送人几时才得回来?” 嫣儿道:“老爷是坐船先去济南,再转去山西,要送去码头上,估摸得午晌才能回来。” “那我出去一趟。” 时修横竖在家等得心里难耐,不如趁这空子到衙门里去看看。西屏从姜家给他调了匹马来,他骑着那马走在街上,晃晃悠悠地将姜丽华的案子从头到尾在脑中理了一遍。 那姜丽华是死了,不过衙门里还存放着当日王婆验身的档案。可做旁证的,一个初十,一个焦盈盈,还有个林妈妈。要算起这些人里,证词最有分量的,当属如眉。 如眉—— 忽然太阳照进眼底,嗤啦啦在他心内窜起一点火花。真是凑巧,死的这些人都欺凌过西屏。怎么会这样巧,难道真是老天开眼,恶有恶报? 他想到当初如眉的死,追溯起来,其实也是给西屏做了替死鬼,继而,又不由得联想起当初姜潮平意外身亡的传言。太多的巧合凑在一处,也许就不是巧合了。有团疑云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里聚拢来。 不觉走到到衙门,恍恍惚惚走到内堂,可巧周大人也在。那周大人一见他便开口笑道:“听说小姚大人从姜家搬到庆丰街上去住了,我还当要收拾收拾,这两日不得空到衙门里来呢,怎么今日就急匆匆的来了?那房子可都收拾好了?” 时修一转神思,点着头跨进门槛,“周大人的消息倒灵通,连这种小事都知道。” 那周大人笑着摇手,“我也是听说。” “周大人的耳报神这样灵,那可否听说过三年前姜家失火之事?” 周大人笑脸一僵,微张着的嘴被胡子盖住,顺便也掩住了一点惊讶。他马上又笑起来,“听说过,这怎么会没听说,好些人都知道,好在损失得少,不过是烧了间堆杂物的屋子,他们姜家那样有钱,想必烧点使不上的东西也不会在乎。” 时修在堂中慢慢踱步,心下盘算,此刻姜辛的船大约是启程了,试探试探也不要紧,便道:“这场火起了两月,姜家五小姐就跳井死了,大人难道没想过这两桩事之间,有没有什么牵连?” “会有什么牵连?”他一下坐正了,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那神情夸张得几乎是心虚。 时修冷眼看着,心下了然,这老泥鳅是心内清楚,面上糊涂。他只觉可悲可叹,江都有个鲁大人,泰兴有个周大人,这歪风邪气也不会单在扬州吹着,恐怕江山社稷,到处都是烂疮。 第50章你关门做什么? 按说时修打量着周大人那副求知若渴的神情,笃定他一定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反而不说了,只笑着摇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请教周大人了。我就是觉得有些蹊跷。” 周大人陡地松缓了坐姿,翘起腿来,“兴许吧,不过那场火并没有伤着人,也没有烧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姜家没来报官,我们也不好过问。” “凭大人和姜老爷私下的交情,也没问问?” 周大人交扣着两手,淡淡一笑,“听说是下人粗心。” 时修笑着点头,这时库吏进来回禀,说是姜家赈灾的粮食已全部送了来,周大人起身道少陪,跟着到库房里收点粮食。时修闲来无事,便转去值房内看修缮堤口的账目。 这厢翘着腿在案后闲翻了几篇,瞅一眼那低着头在对过案上打算盘的文吏,忽地和他攀谈,“才刚听说姜家的粮食都送来了,库里可有银子结给他们?” 那文吏笑道:“库里的银子都先紧着修缮这两处堤口用,大人和姜家说好了的,等上头派的银子到了,年底再结给他们,他们家倒不急的。” “不知一石米给他们多少钱?” 文吏另拣了本账册翻寻,“是四钱银子。” 时修诧异道:“如今市面上一石糙米的价钱好像也不止四钱银子吧?” “按咱们扬州的行市,差不多糙米是四钱五,精米是五钱三,姜家给衙门的赈灾粮一向是糙米精米各半。” “那也是十分低廉。如此算来,倒比等着朝廷拨粮救济要划算。” “正是,要不怎么说姜老爷是大善人呢。” 时修呵呵陪笑几声,只觉这称号相当讽刺,在他看来,惯行小恶之人,绝不会有大善,就是善也不过是伪善,朝廷中有所谓大奸似忠之人,市井中恐怕也逃不过有大恶似善之辈。 他搁下修缮堤口的账册,笑道:“姜家怎么有那么些粮食来做善事?” “小姚大人有所不知,姜家原是靠粮米的生意发的家,在泰兴有许多田产,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杂,好些买卖可比粮米生意来钱快,就譬如现今他们家和西洋做的丝绸瓷器香料等买卖,一船往来间,就能赚近十万的银子。眼下又要到山西开冶铁场,所以放在粮米上的精力自然就少了,索性拿来做人情,行市涨的时候,他们家的米行也不过应个景略涨一涨,免得乱了市;倘或遇上这样的灾年,便把粮食卖给衙门,只求个不折本就成了。” “这倒也是,人的精力都有限,顾得了这头,就全不了那头——”时修笑着扣起双手,“他们家有多少地?” “单是本县芙蓉庄那一带,约莫就有良田五十顷,还不算别处呢。”那文吏说着,向时修心照不宣地笑笑,“如今还算少了,姜家良田最多时,高达千顷,一年一年投献下来,让出去有一半。” 投献田地一向是贿赂官场的手段,姜家亦不能免俗,不过他们又是如何有这许多田地?芙蓉庄是四姑爷郑晨的老家,时修听这地名也听熟了,横竖得闲,便去隔壁存案房内把那县志翻出来看。 一看那芙蓉庄近几十年来,竟断断续续遇到好几回长清河大汛淹了田地,那百姓逢灾年负担不起苛捐杂税,自然就要变卖田地,姜家便递嬗以低价收购了这些田产。 说什么“取之于民馈之于民”,姜家倒“奉行”了这话,怪不得有这好心行善呢。再说这姜家乘虚而入吞并田地,周大人难道会看不出来?只怕其中也给他捞了不少好处。 如此看来,要治那姜俞生的罪,真不是那样容易的事。上回就吃了那付淮安的亏,这回可不得不谨慎着些。思及此,他阖上县志,搁回架子上。 那旁边架子上,正放的是一些旧案的卷宗,凡是经过衙门查对走访过的,不论最后成不成立,都记录在此。那些案卷有新有旧,他做了两年推官,十分了解,只要抽出一册来,也许就是桩冤案迷案。 姜潮平的案卷想必也尘封在里头,他本能地伸出手,却迟迟空悬在那些灰迹斑斑的封皮上,一时下不定决心去翻。他不知在那架子前站了多久,自己也忘了时辰,只觉得自己一个人劈成了两半,对着唱反调,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 他只得收回手,踱出值房,又转回庆丰街,等着西屏那头的消息。 这厢西屏刚陪着卢氏等人送走了姜辛和丁家,卢氏脸上一片欢喜,因方才西屏特地问了那丁大官人胳膊上的伤,当着两家人的面,问得既得体,又不失一份关心。那丁家太太也高兴得要不得,当下摒弃时修“误伤”她儿子的前嫌,拉着西屏好一番夸赞。 各自登舆的时候,西屏趁着卢氏在兴头上,特地走去和她说:“太太,回城里我想先去庆丰街一趟,狸奴昨天刚搬过去,我有些不放心。” 她不是潘金莲 第48节 卢氏立时答应,“应当的,应当的,你是他姨妈,他在外头住着,你该常去瞧瞧,免得他一个年轻男人没人管,去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品行,咱们不好和他父母交代。” 西屏一贯微笑着,这半日简直笑得脸发僵,登舆便欹在车角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来,忽听见有人叩车壁,她挑开窗户上的竹帘,原是南台骑着马走在旁边。 好在他们的马车行在最尾,前头没人留意到他,他一壁盯着前面,一壁瞥下眼来,“二嫂,方才丁家太太说的那些话,您听不出意思?” 方才见她非但没有躲着点那丁大官人,反而凑上去问那丁大官人的伤势,这不是更加引人误会她也是情愿的么?他以为她是糊涂,少不得来提醒。 谁知西屏却没所谓,“他们一日不说穿,我就敷衍一日,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不是很好么?” 他心下着急,“那到说穿那日呢?你再说不愿意,岂不晚了?” 有没有那日还两说呢,西屏心道,面上只是笑,“眼下就有害我的人,我望不到那么远。” 南台没作声,她看他一眼,又添补一句,“三叔,你不要多心,我不是说你。” 是说姜俞生和卢氏他们,不过他很难不想到自己,到底是他害她掉在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想他有必要替她的苦厄承担一份责任,所以没说话,眼睛盯着前头马上的姜俞生,仿佛比在他后脑上的刀刃,任凭两匹马如何颠晃,他冷戾的目光只管一动不动。 这一程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摧人欲睡,西屏瞌睡过来,看见马车业已脱离了队伍,走到庆丰街上来了。跟车的只有个裘妈妈,及至冯家门前,她下车吩咐,“您老先回去,下晌也不必派车来接我,吃过晚饭我在街上雇顶轿子自己回去。” 那裘妈妈忖度一下,乐得轻省,忙答应了。 太阳烈烈的,她咧开嘴露出的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让西屏觉得厌嫌,只等她钻进车,脸上的微笑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叩了两下门,空暇中捏着帕子狠狠蹭了蹭了衣襟,觉得在码头上给丁家太太掣的那一下子,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恶俗的脂粉香,这一路的山风都没吹掉。 门很快开了,两扇门间站着时修闲逸翩然的身姿,脸上露着一抹惺忪的笑意,像是刚睡醒。西屏本能是要笑的,可见他笑得不够热络,便不肯笑了,话也不说,挤开他一径走进去。 外头有块被照壁隔出来的地方,那照壁右边开着洞门,洞门角栽着棵苍翠的香樟树,直盖到照壁里头去,和那凌霄花架连在一起。西屏钻进洞门就看见满地浓阴,花架前铺着竹席,竹席上摆着张炕桌,桌上放着一盆切好的西瓜,瓜皮青翠,瓜瓤红亮,她正是渴的时候,忙走去拿起一块啃。 时修久没开口,在她后侧站着,看见她松鼠似的鼓起来的腮帮子,从左边啃到右边,再从右边又啃到左边。她也有这不大文雅的时候。 其实此刻想起来,她有太多时候是他不知道的,她离开他太久了,久得他自己模糊了那暌阔本身的迷离。那些他没见过的日子里,她又是什么样? 他想象不到,只看得到眼前这一则被阳光镶滚得灿烂的身影。他一眨眼,低头笑了笑,“这人好生没礼,进门一句话不说,也不要人请,先吃起人家的东西来。” 西屏抱着一牙瓜转身瞪他,“这是我家,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腮上沾着点西瓜的汁,像晶莹的胭脂,他笑着抬手替她抹了,晓得她的脾气,扬声向厨房里要水。 不一时嫣儿端了盆水出来,赶上西屏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洗了手,朝蒲团上坐下去,看这一片阴凉,歪着脸抱怨,“你倒得趣,我走了这半日的路,累也要累死了。” “你是坐马车,累什么?”时修懒懒散散地在炕桌对过坐下来。 “坐马车也累,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把胳膊撑在桌上,一下抖开折扇,卖力地在她旁边扇着。外头一看厨房,什么也瞧不见,只听见里头锅灶想,然而他还是放低着声,“姜辛走了?” 她点点头,“走了,好像并没察觉什么,很放心地走了。姐夫的信几时能到?” “我想就这几天。” 她欠身向前,也把胳膊撑在炕桌上,托着一张皎洁如月的脸,“那我这两日先去对四姨娘说,不等老爷走我还不放心,免得她忍不住走漏了消息给老爷知道。如今老爷走了,告诉她实情,她就是不敢告也不怕她说给别人,家里的人她信不过。” 时修讽刺地笑一下,“难道她就信得过姜辛?” 她眨了两下眼,“她终归是个女人嚜,女人不到彻底心灰意冷的地步,有话还是愿意对丈夫讲。” 他又笑,“怪不得都说女人傻。” 惹她不高兴了,放下胳膊嘟囔一句,“就你聪明!” 时修叹着气把扇收了回去,仰着脸朝花架上头看了会,那藤缠藤地抻出来一团,从那枯枝败叶间,太阳五光十色地绚着他的眼,也绚出他脑子里花.花.色.色.的念头。 他倏地说:“我把您那屋子的格局改了一下,又换了些东西,瞧瞧去?” 不知把她的屋子糟蹋成什么样了!急得她忙站起来,拔腿往那间东厢房进去。四下里一瞧,好像没多大的变化,只是帘子都换成了竹帘子,床上的帐子换成了蜜合色纱帐。 她踅入罩屏,向里走去,还待细看,遽然听见轻轻的“吱呀”一声,这屋子的门给阖上了。时修就欹在那门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漫不经意的关情的慾望溢出来。 那目光像杯子里满出来的水,没有规矩地向四下里慢慢淌,淌到哪里算哪里。他的脚步和疑心也像没规律,东偏一步西偏一步,又似乎有他自己的韵节,在摸不透的忐忑中,朝西屏缓缓在逼过来。 她的心.跳在随他一步步地逼近,一点点地加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的似的。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床边十分危险,忙绕着当中的圆案,朝榻那边走去,又怕这行动太不自然,只好慢慢地走,“你关门做什么?” 时修走到她身后,歪下脑袋,刻意在她脸边低声说:“怕你跑了。” 跑什么?这还用问么,她简直不敢转脸去看他,只微微斜了眼梢,“你不嫌屋里闷呀?” “闷么?”他笑着摇头,“我不觉得。” 西屏向榻上欠身,要推开那窗。不想手刚伸出去,他的手就顺着她的胳膊爬上来,握住她的手垂下去,仿佛是从后面抱.住了她,“你不怕给红药他们看见?反正我是不怕。” 她也不敢转身,自然也不敢再开窗,手只得任他握在手里,低着头,“你哪里学的这些小动作?” 时修笑了声,“你也太小瞧我了,这还用学么?” 说话间,他在她耳朵背后亲.了一下。她神魂一抖,忙要走来,给他两条胳膊困住了,走不掉。他还在耳旁威胁,“你要躲,我可就顾不得许多了,反正我不怕给人知道。” 恨得她睐着眼,狠狠瞪他,“要是我也不怕呢?” “那正好了,你开窗,叫姜家和我们姚家都知道,看他们敢把我们怎么样。横竖我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她恨得跺脚,“你真是不要脸了!” 他知道她不敢,所以很放肆,从她耳朵上一点一点地亲到她脖子上,仿佛她.皮.肤.上涂着蜜糖,偶尔吮.舔.一下,“你怎么连发汗都是香的?” 西屏听得发.臊,从心里烧到脸上来,恨不能把他嘴巴缝上,“不说话好不好?” “不好。我又不是哑巴。” “那你不要亲.我!” 她赌气往前让一步,正给他逮住时机,顺势将她转过来,握着她两条胳膊,将她往上一提,放在了炕桌上,自己凑下去一点,亲.她.的.嘴.巴。 大约是一种本能,他的手不用下令,不由自主地就朝它该去的地方去,摸着一团.软.绵.绵.的肉,像捏住了一个柔软的生命,它在他手掌中乱拱,好像在寻求庇护。他终于还是嫌那衣料碍事,再好的缎子也不够她的皮.肤柔.滑,他虽不擅长,不过好在指节灵活,不费力地就把她的衣.带.掣开了。 西屏向后仰着,脖子像个荏弱的动物给一只猛.兽.衔在嘴里,只要他一用力,就能咬断她的脉搏,喝她的血。她受了这胁迫,失了抵抗的气力,闭着眼睛任.人.宰.割,有点捉摸不透的光在她眼前掠来掠去。他的手不知确切是在哪里,好像全身都长着他的手,每.寸.皮.肤都在他手底下哀.哀.地.颤.着。 当他摸到.她.背.上,她打了激灵,忽然清醒过来。可这时候要推拒也晚了,正是着急,那黑猫不知从哪里跳出来,陡地跳到炕桌上,一抬爪子,照着他的连狠狠挥了两下。 时修“嘶”了一声,停下来一摸右边脸上,又给它挠出两道血来! “这猫!” 西屏趁势忙拉扯衣裳,不看还好,一看自己半边.胸.险些完全露在外头,脸上立时像火烧起来一般。他的袍子也敞开了半边,露出半边坚.实.的胸.膛,难道是自己拽的?几时拽的?她更不好意思了,三两下忙把衣.裳.理.好,简直不敢抬眼看他。 待时修转过脸来,见她衣襟又拉得好好的了,动作这样麻利!他心下一恨,咬牙道:“迟早骟了它!真叫它做个三姑娘!” 他双手又搂.过来,她只管别着脸不看他,双手推着他,“她们该喊吃饭了。” 可巧外头就喊起来,时修万般无奈,只得整好衣裳去开门。 对过只是在厨房喊,没人看见他们关了门,少顷才见红药走出来收拾地上铺的竹席,“在院子吃好么?” “好。”西屏从他身边笑吟吟地挤出来,“我记得有条鱼,烧了么?给这猫吃一点。” 红药正疑惑她说的是哪只猫,就见三姑娘也竖着尾巴从那屋里钻出来,西屏坐在吴王靠上朝它一指,“给它吃一点,这是只好猫。” 时修心下恨着,满大无奈地走到院中。红药一看他脸上又给像是猫挠了,忙去屋里找药,“怎么它又抓你?” 西屏捂着嘴在廊下咯咯笑,时修扭头瞪她一眼,两个人好像有些不能言说的事情。红药心下猜了一会,不敢问了,只把那药膏交给西屏,“您给他搽吧,我去摆饭。” 正屋里的八仙桌抬了出来,四面摆着长条凳,因图热闹,不分上下,大家都齐齐坐到桌上来。太阳掠在香樟树的叶罅里,这片阴凉更宽阔了,斜阳爬到正屋里去,照着墙下那一套孤零零的桌椅。 陈老丈不惯和大家同桌吃饭,只搛了些菜在碗里,蹲在花架底下吃。玢儿故意转过脸去喊他,好叫他能分辨他的口型,“您老只管坐着吃,我们二爷从不计较这些规矩,蹲在这里仔细脑袋发昏。” 他只管“啊啊啊”地摇手。 西屏望着他笑道:“不用让他,他老人家习惯了。” 时修在对过看陈老丈蹲在那里,裤管子挽起来一截,两条蜡黄的小腿是两棵老松,苍劲有力。他向玢儿笑道:“你别瞧他老了,恐怕身子骨比你还要硬朗哩。” 西屏扭过脸看他一眼,端着碗笑道:“陈老丈下力下惯了的人。” “下的什么力?” “好像从前是码头上的挑夫。” “从前?”时修攒起眉,“他不是一直在冯家?” 西屏一颗心险些跳在碗里,面上却一派从容,只管捧着碗搛菜,“人家是年轻时候肩膀上受了伤,挑不得东西了,才投到冯家来的。” 说着,也搛了块水晶鸭在他碗里,他便喜滋滋吃了。 饭毕西屏与嫣儿要回去,西屏不放心,打发玢儿上街雇了软轿来,自己骑了马,一路将西屏送回姜家。他却不进门,说是怕见到那姜俞生忍不得拳脚要揍他。 西屏好笑道:“大爷才不肯在家呆着呢,这会准上焦家去了。”说话间放低了声,“就怕那焦盈盈嘴不严,漏了什么给他知道。” 时修同样低声,“不会的,那焦盈盈还指望着从他手里脱身呢。倒是四姨娘那头,你要劝着点,别叫她急不急地吵嚷出来。” “我还用你嘱咐么?”西屏白他一眼,捉裙进去了。 时修望着她进去,她的身影消失在那绿暗红稀的门里,他还留恋不舍,又在门前逗留了好一会才肯攀上马去。 掣转缰绳刚行了没几步,就听见对面街上有人喊他,原来是馄饨店里的林掌柜。那林掌柜不知什么缘故,在凉棚底下招手叫他,他骑马过去,原来是有一碗蒸好的扁食要给他。 时修骑在马上推辞,“不巧了,我刚吃过晚饭,改日再来您这里吃。” “我又不收你的钱,你慌什么!”那林掌柜不顾他推,嗔笑着拉他下马,果然走去屋里,不一时装了个提篮盒出来,放在桌上揭了盖子给他看,“多做出来的,这个天气放不得,干脆我就蒸出来送给熟客吃,这不就碰见您这么位熟客了?您提回去当宵夜吃。” “我算什么熟客。”时修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嘛。听说您从姜家搬出去了?” “嗯,今日是送我六姨回来。” 林掌柜笑着打量两眼,又没什么话说,便摧他把提篮盒拿上,“得空再给我送来也没什么。” 盛情难却,时修只得提着上马,心道可别小瞧了这林掌柜,倒是个会做买卖的人,人情世故张罗得妥妥帖帖的,怪不得铺子里生意好。 回首一望,林掌柜正忙着把凉棚里的桌椅板凳收进屋,日暮底下,她纤瘦的腰板折着夕阳,嵌在寥落的街市中,显得分外伶俜,可怜寡妇家,也没个帮手。 第51章落空。 从日暮到入夜,西屏那张脸上始终都挂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这笑容和以往那客气有礼的笑容不同,是充满特别的青春朝气的。嫣儿偷么窥了好几回,觉得谁把她奶奶换了个人?从前一枝冷白的玉兰不觉间成了月下的一束桃花。 她自己躬着腰在床前铺被子,也不要嫣儿帮手,只叫嫣儿去睡。 嫣儿一步三回头,似乎听见她喉咙里还哼着调子,兴兴头头的,仿佛怀着什么秘密的喜事。嫣儿左右有些不放心,站在帘子底下问:“奶奶,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西屏想起下晌在那边房子里的事,脸上不觉一红,有些心虚,不敢回头,忙用往日淡淡的语调说:“我能有什么高兴?你只管出去睡你的。” 自从姜潮平死后,这屋里再不用人上夜,活在谎言中的人总不习惯有眼睛盯着她。但只有一个人是意料之外,他的眼睛危险是危险,却总在望着她的时候,带着点柔软的私情。 她此刻想起来,还觉得他潮.热的呼吸就在脸上,吹得人.痒.痒.的,心扑通扑通跳,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听得清晰。 她不是潘金莲 第49节 她像是久违人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因为陌生,所以兴奋。 实在睡不着,只好起来走走了,从卧房走到外间,停在姜潮平的牌位前,她擎着灯去照那个白描的名字,对着它轻蔑快乐地发笑,像要永远和他告别了似的。 次日想起来,那日同时修在馄饨铺子里吃冰酥山,钱还没给那林掌柜呢。因要到四姨娘屋里去,她便亲自拿了钱出去给她,脚步都有点飘飘然。 红日当头,馄饨铺子里刚过去了早饭的热闹,里里外外几张八仙桌遽然寂寥下来,在晴岚中散着和暖的烟火气。令西屏想起江上的早晨,金波潋滟,绿水生烟,在昨日之前,她都以为那种寂寞会是永恒。 林掌柜正忙着搽洗桌儿,旋过身来看见西屏,脸上便有一丝温情的笑,“唷,二奶奶,这么早就起来了?” 西屏笑着点头,走进凉棚内,往桌上搁下些钱,“上回的账说是让丫头给您送出来,也忘了。再要一碗馄饨装起来,一起结。” 林掌柜进去将馄饨下了锅,又走出来,欹着身子撑着桌子一角歪着脸看她,“二奶奶昨晚上没睡好?怎么瞧着眼睛有些红了?——不过脸上红扑扑的,气色倒好。” 西屏不好意思地垂下脸去,隔定须臾又抬起来睇她一眼。 她就笑了,“昨日傍晚我看见您那外甥了,还送了他一碗扁食。” 西屏楞了楞,有些羞赧地嘟囔,“为什么要白送他?便宜他了。” “嗨,一碗吃的,计较那些做什么?”林掌柜那手上握着抹布,闲着把桌面扫一扫,“人说碰见就是有缘,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他的,送他碗吃的,他不嫌弃就是给了我脸面。” 西屏听她话语中有缥缈的情绪,心里也不禁感到些飘忽。也不知道姜俞生奸.污亲妹的罪名落不落得下来,倘或能够坐得实了,她总算可以靠得了岸,似乎也还能有一份看得见的未来。 想到此节,她脸上渐渐浮起一片坚毅果决,提着那碗馄饨转进大门,一径送到四姨娘那边去。 那四姨娘自从被减了菜例,早上不过只有一碗白粥配一小碟酱菜,见西屏提了碗馄饨来,感激不尽,吃了一半便潸潸掉下泪来,“是不是丽华的死查出什么结果了?” 西屏不忍告诉她姜丽华是自作自受,反正人已经死了,何必再叫做娘的跟着懊恼那些于事无补的事?所以说起前因后果,隐去了姜丽华给她下药那一段。 四姨娘听完满面骇然,泪珠挂在沧桑的脸上,半日才发着怔道:“那可是他的亲妹子——” “那天五妹妹到我房里和我吃饭,她吃了两杯酒吃醉了,我就搀她在我卧房里睡着,不想那夜起火,我出去了,大爷潜进我房里,大概是把五妹妹错认成是我。”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宽慰。 但显然这宽慰没效用,四姨娘要紧了牙关,把眼一闭,眼泪成串地滚下来。隔了许久,她下定了决心,抬起一潭死水的眼睛睇住西屏,“那眼下怎么办?小二爷怎么说?” “他说请您放心,既然有人犯了王法,他就不会放着不管,只是五妹妹已经死了三年了,没有人替她喊冤,叫我问姨娘敢不敢过几日到衙门去喊冤?您喊了,他才好把案子摆在台面上去查,给您和五妹妹讨公道。” 说话间,她为难地笑笑,“我也是等老爷走了才敢来告诉您,就怕您顾及着和老爷夫妻情分犹豫。趁老爷这些日子不在家,您要告的话,也不用看他的脸面;不告的话,也犯不着给他知道,倒弄得家犬不宁。” 四姨娘把心一横,“告!为什么不告?我就这么个女儿,可怜给他们这样凌.辱死了,我的女儿丢了命,我岂能眼睁睁瞧着他们逍遥自在!” 西屏点头道:“那好,既如此,请姨娘耐心等几日,您也知道,周大人同咱们家关系匪浅,就怕此刻闹起来他在中间使绊子。等我姐夫发了公函过来,把案子交给狸奴办,那问起来就名正言顺了。” 四姨娘忙问:“得多少日子?” “姨娘别心急,这几年都等下来了,不在乎多这几日,江都那边来信也快的。”西屏交代完,起身告辞,“我不好在您这里久坐,先告辞了,您千万要耐住性子,别张扬。” 不承望事情如此诡谲多变,隔日一早,江都的信没等来,时修倒等来另一封信。 也不知是谁,天不亮就在外头叩门,玢儿去开,见是个挑柴卖的老翁,二话不说,摸出封信来递给他,指名道姓要他交给姓姚的。 时修迷迷瞪瞪醒来,借着蜡烛一看那信,登时醒了瞌睡,“谁送来的?” “是个卖柴火的老头,不认得。” 时修再看那信,原来是焦盈盈写的,信上只寥寥几语,说她随她老爹搬到外乡去了,未说缘故,未说去处,只留下个姓名。无非是要告诉他,当日应承出堂作证的事,不能兑现了。 这信来得奇怪,要走为什么不悄悄走,偏要给他留下句话?时修慢慢将信纸攥成一团,“那老头是怎么和你说的?” 玢儿道:“那老头子忒无礼,说是给姓姚的!” 时修将纸团丢在地上,掀了薄被下床,在屋里踱来踱去,显然是气得不轻。 玢儿一双眼睛跟着他打转,“二爷,怎么了?” “一定是姜俞生得了消息,连夜送走了焦盈盈!他还要特地知会我一声,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他陡地顿下脚步,“走,上焦家去瞧瞧。” 及至那元宝街,天刚刚蒙蒙亮,见有人从焦家那巷子里出来,搬抬着些家具。玢儿拉着个人问缘故,那人道:“焦家这房子要退,家具是租赁我们的,我们自然是要抬走囖。” “那焦家父女呢?” “谁知道,听说昨日下晌就走了。现今姜大爷在里头,你们有事找焦家,只管问他去。” 甫进院,正碰见那姜俞生腆着粗壮的腰身从正屋里蹒出来,反剪着手,看见时修也不惊讶,仿佛在他预料之中。 他带着洋洋得意的一点笑朝时修走过来,不端不正地打了个拱手,“小二爷,这是什么样的天上缘分,大清早的,竟然在这里看见你。不知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焦家父女的?倘或是找焦家父女,那可真不凑巧,他们父女昨日就走了。” 时修盯着他,嘴上笑着,眼睛却似黑漆漆的冰窟窿,“敢问姜大爷一句,他们父女往哪里去了?” “啧,这我就不得知道了。”姜俞生仰着脑袋慢慢摇一摇,“跑江湖卖艺的嘛,自然哪里都去得。小二爷找他们有事?难不成你也喜欢听些小调?不妨事,我还认得两个小曲唱得好的姑娘,改日送去庆丰街给你解闷子。” 看他这轻慢自傲的态度,大概是知道事情败露了,故意赶走了焦盈盈。 时修耐住脾气打拱,“多谢大爷,我先告辞了。” 不想姜俞生在背后又说:“我们家马厩里有个小丫头,听说小二爷对她也有些兴致,小二爷的口味真是——不如把她也送去庆丰街伺候你?” 时修回头,他嘿嘿笑了两声,愈发得意了,看来对时修知道他些什么他是了如指掌了。 这消息到底是谁走漏给他的?也许是周大人?可那周大人并不知道他们找过焦盈盈。要不就是姜南台!除了西屏,就只他最清楚始末。 “三叔?”西屏不敢置信,脚步在廊下迟疑地踱着,“你是说,三叔暗地里告诉他这些,叫他好提早防备着?” 时修歪在吴王靠上,眼睛跟随她慢慢转,面上挂着丝颓败,“否则还能有谁?你们家里那些人,都是知道一些不知道一些的,连周大人也不清楚我们到底查到了什么地步,只有姜南台最是清楚。” 西屏想了想道:“可三叔有心要提醒他们,应当早就告诉老爷太太了,也不会等到今日才去告诉大爷。” 他当她又维护南台,脸上挂起冷笑,“你这么了解他,当初怎么还会受他的骗?” 又说气话,西屏想要和往常一样,嗔怪着打他一下。可掉过身来,却忽然发现没力气。她仿佛陡然落空了一切希望,任由自己的身子沉坐下去,久不吭声。 沉默了许久,她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笑笑,“那眼下该如何是好,没有这些人的口供,岂不是任由大爷逍遥法外?” “只能先等我爹信到,我才支使得动衙门里的人去找那焦家父女。否则现在即便我开口,只要周大人稍加拦阻,他们也不见得会听我的。四姨娘那头,你先不要告诉她咱们遇到的难处。”他横着眼,有些不情愿地道:“你回去问问那姜南台,到底是不是他走漏的消息。不许同他再说别的!” 那“别的”也包含那些没用的废话,西屏不则一言,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她哪还顾得上品味他话中的酸意,又兜来满腔的失望。并且越失望,越愤恨。 其实早该想到的,即便没出这遭意外,将来闹到公堂上,也未见得会顺利。姜俞生毕竟是姜家现今唯一的血脉,以姜辛的性子,不会放他沦落成个死囚,否则姜家后继无人。所以没今日这难处,将来还会有别的难处。 总之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真格叫姜辛动用起朝廷里那些关系,以时修的脾气,不免要得罪许多人,于他的前程也无益。 她睐着他,忽然心生不忍,觉得不该牵连他搅进这滩浑水里来,朝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要不,这事就算了——你回江都去吧。” 时修拧起眉,“好端端的说这话做什么?” 她勉强弯起嘴角,“反正这件事,阴差阳错的,我也没吃什么亏,你不必强要替我讨公道。” 他倏地起身,冷眼睨着她,“哼,你是没吃什么亏,那姜丽华死得也不算无辜,可难道只因为事情没什么太坏的结果,作恶的人就不必受什么惩罚?这样看来,天道不公,律法不正,人人皆有理行恶!” 西屏心头一个振动,沉默了半晌。 隔会她站起来,用仓促的生气掩饰心里的慌张,“你跟我说得这样正儿八经的做什么?我又不是当官的,又不是那行凶的,和我说得着么?!” 他见她生气,又忙嬉皮笑脸来拉她。她不依,嚷着要回家去,他只管左挡一步右挡一步。她看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又忍不住心酸。 当下回去,已是下晌了,对过的馄饨店正预备着关门,那林掌柜忙着在凉棚底下收拾筷筒,西屏隔得老远地看着她,她仿佛察觉,也望过来。 半晌,两个人在各自早有预料的失望中笑了笑。 因要问问南台到底是不是他泄露了消息,西屏特地寻到那边房里去,却不见人,只有个小丫头在廊下打瞌睡。 她走到阑干外喊醒那丫头,“三叔不在家?” 那小丫头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三爷今日午间给衙门派往宝应县去了,说是那边出了桩人命案子,要请他去检验。” “这么急?” “可不是,午晌连家也没回,是衙门里一个差役来传的话,叫我赶紧替他收拾行李。这会只怕马都出了城了。” “几时回来呢?” 那丫头摇头,“不知道,少说得一个来月吧。” 西屏静下来想,是确有其事,还是真是他泄露了消息给姜俞生,怕她知道责怪,所以借故躲出去了?又或是太太和大爷故意将他支开? 她赶着出了院,原想去告诉时修,可转念间一想,这时候就去告诉他也没用,人都走了,何况在姜丽华的案子上,南台又做不了什么证人。 如此一想,仍旧掉身回房去,不想园中碰见姜俞生,像是赶着出门的样子。以为他既已知道他们知情了,看见西屏多少会有些愧疚和尴尬,谁知他竟像个没事人,还特地和西屏打拱,“弟妹哪里去?” 西屏望着他那对癞蛤蟆似的肿眼泡,拼命按捺着一阵厌恶,微微福身还礼,“我正要回房去。” 姜俞生笑着直起腰来,看她来的方向,猜她是由南台那边过来的,便咂了咂嘴,“这家里弟妹和谁都不大愿意走动,江都一趟回来,倒和三弟走得近了些。三弟被派到宝应县去了,你知道么?午晌才刚走。” “刚听他屋里的丫头说了。” “看来弟妹真是从他屋里出来的——弟妹还是和三弟有话说,我们这些人,你都懒得理的,难怪三弟成日家替你抱不平。”姜俞生抿着一双厚嘴唇,故意笑出点可怜相,好像只是在打趣。眼珠子却在西屏面上转来转去,不觉间近前了一步,“对了,我送弟妹的那两匹料子弟妹觉得好不好?我特地给你挑的。” 西屏忙退后一步,恰好听见有两个婆子说着话过来,她忙借故走开了。 径至房中,回想着姜俞生方才那嚣张得不可一世的态度,她恨得可以咬碎牙。 隔日去告诉时修,时修竟不知道南台到宝应县去的事,他这些日子因看不惯南台,到了衙门里也不找他。眼下想起来,才嘀咕,“怪不得这两日我在衙门没碰见过他。” 倏地一声雷响,惊得西屏手里的茶水抖出来两滴,一看门外,天色不觉中暗了下来。 接连雷鸣电闪,狂风大作,雨却迟迟不下,黑云底下鸦雀乱飞,晾在院中的衣裳有两件给吹在地上。西屏帮着红药去收捡,乱了一阵,回正屋里刚点上灯,就像听见有人在敲门,敲得又急又重,怕人听不见。 这时候不知会是谁,三人都走到廊下去瞧,未几见玢儿引着个穿靛青直裰背包袱皮的男人进院,皮肤黝黑,看模样不到三十的年纪。 西屏不认得,正疑惑,只听时修喊他:“臧班头!” 那臧志和忙迎来打拱,爽爽利利地笑了几声,“小姚大人,我到衙门去找您,他们告诉我您住在这里,我就一路问过来了,还好走得快,没下雨!” 话音甫落,那雨夹着雹子噼里啪啦打下来,溅进廊内。时修忙邀他进屋,因算着这时不过午后,他一路寻来,想必还未吃饭,便吩咐红药去叫陈老丈随便煮碗面,一头笑问:“是我爹叫你来的?” 那臧志和掣下包袱皮,从里头拿出封信函呈来,“这是大人批允您复查姜家命案的公文,另外,”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不放心您在泰兴独自办案,特调卑职来给您差遣,我才刚已在衙门里勾过案了。” 时修只顾看公文,抬眼间见他正好奇地打量西屏,便随口引介,“噢,这是我六姨。” “是潘姨太太?” 西屏笑着和他点点头,他忙又从包袱皮里拿出封信递去,“这是夫人叫我捎给姨太太的。” “我娘?”时修凑来看,西屏偏不把信打开,自己拿着信走到门上来了。 借着外头阴阴的天色,打开信,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多半是在抱怨姚淳。好像是乍失了可谈天说地的人,顾儿这封信足足写了十篇纸,西屏一面笑一面看,手将纸张攥得紧紧的,像攥着那遥远岸上的和煦的一束太阳。 而眼前,她却只能继续朝浓雾里走去。 等看完后,听见时修正在安顿臧志和的住处。那臧志和道:“衙门里有值房。” 时修只怕随时要差遣他,摇手道:“你就住在我这里,好歹有个吃饭的地方,睡在衙门,上哪吃去?这是六姨家的房子,不妨碍,是不是六姨?” 西屏听见喊,从门上掉身回来,折着信点头,也跟着款留几句。臧志和推辞不过,只得留在此处安顿,恰逢红药端茶进来,他那炯炯有神的黑眼珠子一亮,跟着她转到近前。 她不是潘金莲 第50节 红药弯着腰搁茶碗,向他笑着点头,“您吃茶。” “嗳,多谢姑娘。”臧志和忙拔座起来,一时窘得不知该怎样行礼是好。 时修在上首歪着眼看他好笑,一面吩咐,“厨房旁边那间屋子给臧志和住,红药,你哪里寻床被褥来,把床铺上,臧志和的行李你也替他一并归置了。” 红药答应着,顺势要取他放在桌上的包袱皮。臧志和黑脸一红,忙摁住包袱皮连声迭声地摇手,“不敢劳动,不敢劳动姑娘,我自己来。” 红药掩着嘴一笑,“我来吧,您只管和二爷说话。” 说着夺了包袱出去,臧志和只得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双眼睛不由自主追着她望出去。 忽然时修在上首咳了声,“我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姜家五小姐这桩案子,走失了一个证人,是个女子,叫焦盈盈。据人说她三日前坐船去了外乡,去了哪里不知道,你在衙门里调几个人手去打听打听,切实知道她的去处后,务必着人将她带回泰兴。” 臧志和起身拱手,“卑职这就去办!” 外头雹子虽停了,却仍旧大雨滂沱,西屏看着这人,觉得有些可笑。这也是个当差的料,风雨无阻,得令便行,和时修一样,一身拼劲和执着。当下这情形,她都已经对将姜俞生绳之以法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们竟还斗志昂扬。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时修特地看了西屏一眼,仿佛向她炫耀他手底下的人,转头又说:“你先吃了饭安顿好,明日再同我一道去衙门点人手。” 臧志和只得又呵呵笑着坐回去,这时那陈老丈把煮好的面端进来,在他面前搁下,“啊啊啊”招呼他两声。他的眼睛便不觉地跟着他转出去,笑意凝滞在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这是给六姨家看房子的陈老丈,是个聋哑之人,素日也担个厨子。” 听时修如此一说,他回过头来,走神地点头答应着。 第52章他死了。 隔一阵又说回正题,臧志和因问起那焦盈盈的体貌特征,好便于查访。这倒问住了时修,在他眼里天下女人的体貌,不是胖就是瘦,不是高就是矮,不是美就是丑,哪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蹙额想着了半日,“嘶,大概二十上下的年纪——” 西屏横他一眼,接了嘴,“二十岁,和我一般高,比我稍微丰腴些,左边眉梢有颗痣,是个弹琵琶唱曲的,常穿些鲜亮衣裳。她和她爹在一起,她爹约莫四十岁上下,是个瘦瘸子,好赌钱吃酒,会拉胡琴。他们往外乡去,吃饭的家伙一定会带在身上。” 臧志和朗声阔气地笑起来,“听姨太太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时修身为推官,一时失职,有些不好意思,暗中把鼻梁骨摸了摸。转念想着,这回既得了府里的令,不管几个证人如何,先将姜俞生押来审问一番,以他那狂妄自负的样子,兴许经不住诈,能捉住他们什么马脚也未可知。 这一晌,便细细将案情同臧志和说明,直说到晚饭时候。此刻雨才住了,天却未明朗,仍是云翳遍布。那边饭厅内掌了灯,陈老丈和红药进进出出地在摆碗碟,臧志和一双眼睛又不觉地跟着陈老丈转。 那头时修招呼着他进去吃饭,“明日你另带几个人,先到姜家羁拿姜俞生,就以强.奸之罪,不必给他留什么面子。” 臧志和不免担忧,“您捎回去的信上说,这周大人和姜家有些利益往来,万一周大人出面阻挠,这如何说?” “我量他不敢。”时修一撩衣摆,翛然坐下,“先前我没有名目,不好和他强争,如今府里头点我复查此案,他不敢明目张胆拦我。” 西屏尊坐在八仙桌上首,撇着嘴笑了笑,“他明着不敢,私下里还不敢么?” 时修哼笑一声,“他不会的,顶多是通个风报个信。我和他打过这么一阵子交道,也算看出来了,这是个老泥鳅,虽赚了姜家些钱,也不会为姜家明出头得罪府里。” 臧志和听后呵呵笑两声,“大人还担心小姚大人行事鲁莽,想不到来泰兴一阵子,又老成不少。” 当着西屏的面给他这么一说,时修登时觉得有些没脸,少不得斜他一眼,他忙敛了笑,再不敢作声。 饭毕,臧志和十分自觉地和红药抢着收拾碗碟进厨房,一看厨房里摆着张桌子,玢儿红药及陈老丈是在这里吃的饭,登时闹他个脸红,笑道:“我也忒不知规矩,竟还在上房里和大人姨太太吃饭。” 玢儿还在那桌上吃酒,提着箸儿招呼他,“你老哥是客,我们是家下人,比不得。你也来吃一杯?” 臧志和本没吃饱,却没好意思答应。红药在旁瞧出来,又替他另取了副碗筷摆上,“您只管坐着吃吧。”忙完又到灶上帮着陈老丈洗碗。 臧志和坐是坐下来,眼睛却追着她看,只道哪里来的这样一个温柔和善的美人,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还没许人家呢。”恰好玢儿凑来他耳边说了句。 又闹得他脸上一红,幸而皮肤黝黑,不大看得出来。他没好意思再看红药,只得把眼睛挪去那陈老丈背上。越看这老丈越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看了一会,忽地知道是哪里不对了!此人瞧着年纪虽大,却瘦而不弱,老而未衰,那袖子挽起来,可见胳膊上的筋肉张弛有力,走路也不似一般老汉颤颤巍巍。正想问缘故,偏玢儿举杯敬来,将他思路打断。 这边厢热热闹闹,那边厢时修正换了衣裳从东屋出来,又走去正屋,预备送西屏归家。西屏正扒着窗户听厨房里吃酒洗碗的声音,磕磕碰碰,叮叮当当,廊檐上又在滴着水,滴答滴答,天慢慢放出一缕晴光来,时修正绕廊而来。 他走到窗户外,见她别别扭扭地坐在榻上,两手扒着窗台,两只眼睛清澈地扇动着,难得三姑娘就在她裙边窝着,她却没嫌它。 他弯下腰,把胳膊搭在窗台上,向她裙边递了下下巴,“你怎么不赶它了?” 西屏扭头斜一眼,“赶它它不走,我又什么办法?” 他觉得这话有丝隐意,心下不服,“你这人就是口是心非,分明是喜欢的,偏不承认。” 她也听出他话里别有意思,咬着嘴嗔一眼,“勉勉强强,马马虎虎吧,说不上多喜欢。” “那你还给它亲近,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她乜一眼,“你管我呢!” 听见敲门声,红药从厨房里转去开,原来是雇的轿子到了。时修直起腰,等西屏从屋里出来,两个人才要往门上去。 时修忽然想起什么来,绕去厨房里,又拿了个提篮盒出来,“上回送你回去,对过馄饨店那林妈妈非要送我碗扁食吃,险些忘了把盒子给她捎回去。” 西屏一脸不以为意,转过身朝前走,“她为什么非要送你吃的?” “不知道。”时修也懒得去琢磨这些没要紧的小事,“兴许这就是会做买卖的人,拉长线嘛,一来二去的,你也不好不到她店里去照顾她的买卖。” 她在前面点点头,“那你可要多谢人家。” “我是那么无礼的人么?我晓得常去光顾她。” 西屏没再说话,出门抢过提篮盒,自己提进轿子里。时修并不骑马,只跟在轿子旁边走,她打着帘子看他,经过谁家的墙根底下,风一吹,恰好把墙头的树摇下来许多水珠,他避闪不及,淋了一身。 她忙摸了帕子从小窗口递出去,“你在想什么,也不看路。” 他揩着脸上的水,无所谓地笑笑,“我在想姜家到底通着什么不得了的关系,那姜俞生如此猖狂,还敢向我挑衅。” “据我所知,老爷每年单是打点送京的节礼都要花费七八万两银子,其实那周大人,不过因他是地方官,不然老爷根本瞧不上他。” 他缄默须臾便道:“管他有多神通广大,犯了法,我就要查他!”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孩子气的傲慢,可听下来,西屏仍觉感动。她颤颤巍巍伸出胳膊,把他被风拂乱的头发理了理。 时修面上诧异,正好轿子转进巷子里,巷中又无人,他便凑过去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而后鬼鬼祟祟地前后张望,亏得几个轿夫只留意着脚下,不曾看到他们的举动。 到姜家门前,见那馄饨铺已关门上了板,又听见打雷,西屏拿了提篮盒道:“明日我替你还给林妈妈,你就坐这轿子回去,免得路上下雨。” 时修点点头,“你先进去我再走。” 西屏只得先走,到门上又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摆手,就弯着眼睛笑一笑。 回房没一会果然又下起雨来,一会大一会小,跟浇花似的,一瓢一瓢地撒下来,没个规律,全随老天爷的兴致。雨就是天做的屏障,将人困在屋里,逛不得,乐不得。 园子里早早就关了门,屋里早早掌上灯,大家早早就歇下了。嫣儿本来要回下人房去睡,可这雨下得太没准,大起来时伞也遮不住,这不,她刚要出去,那雨又陡如一盆水泼下来,阻了她的脚步, 西屏看见,勉强留她在屋里上夜,叫她铺了外间的榻来睡。 次日起来,天清云淡,那扫洗屋子的两个婆子一路走一路说着话道:“看样子又有一阵热了。” “可不是嚜,这才刚进八月,不过中秋且凉不下来呢。” “我看不过重阳也凉不下来,年年都是这样。” 说话间推门进去,不知是谁的水桶砸地,咣当一声,犹似金锣,那水哗啦啦泼了一地。不知又是谁一声大叫,惊得鸟散莺飞,人仰马翻。 时修得了消息赶来姜家时,身上穿着青色补服,西屏迎在大门上,从没见过他穿补服的样子,乍见他骑马而来,格外器宇轩昂,气度凛然。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她只得捉着裙碎步小跑地跟在他旁边,“你是从衙门里过来的?” “刚到衙门里,正要和臧班头点人来拿姜俞生呢,想不到——”时修陡地顿住脚步,眉心紧扣,“他是怎么死的?” 西屏忙不迭摇头,“不知道!我还没到那书房去看过呢,是晨起两个打扫屋子的婆子发现的。” 时修朝后喊一声,“臧班头!” 那臧志和忙近前问:“那间书房在哪里?” 西屏便朝前引路,“走这边。” 臧志和胳膊一挥,招呼几个差役跟上,“快!去将现场围起来,不许闲杂人等胡乱走动!” 及至那间书房,只见人头攒动,臧志和挎着刀大呵一声,吆喝出条道来,几个差役便冲进屋里,将几个胆大的小厮扯将出来。为首的一个管事还撇着脑袋嚷,“我们大爷!我们大爷还没抬出来呢!” 那扯他的差役道:“抬什么?!这会不许乱动尸首,等大人看过再说!”说话将那人朝石蹬底下一推,挎刀守在门上道:“从此刻起,没有大人应允,谁也不许踏进房内!” 连西屏也只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因嗅到股呛鼻的血腥味,她不得那帕子掩紧了口鼻,心里害怕,又经不住要看。好些个仆妇也和她一样,在外头张头张脑,看一眼躲一眼的,指指搠搠,低声谈论。 槛内撒了一地的水,往屋里随意淌去,渐渐与血渍相融。那红因融于水,先是一片淡淡的粉色,越往后颜色越重,越乱。只见那姜俞生趴在地上,身子有一半压着地毯,头朝着门,脸却偏向右边,眼睛微张,血正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臧志和蹲下身,顺着尸首往屋里瞧,那地毯中间皱起来好几处,有给人蹬揣过的迹象,上头一大片血迹,因是大红猩猩毡毯子,不大容易看得出来,瞧着是黑了一大片,从那头直黑到这头。 “好像给人拖拽过。” 说话间,他将姜俞生的尸体慢慢翻过来,只见胸膛腹部被扎得全是刀眼,身上的袍子似墨染过一般,一摸上去黏糊糊的,蹭得满手血。 时修撩开衣摆蹲下来,一数,前胸后背竟有二十七处伤口,粗以伤口看来,是同一利器所为。像是刀,不过刀具种类繁多,一时还不能确定是那一种刀。 他站起来,沿着尸首脚下那片剐蹭的血迹往正墙底下走,看见墙下那套桌椅,以及下首左右两边桌椅上皆有些血迹,又蹲下来细看,“不是被人拖拽的,是他自己爬过去的,他是在这里中的刀,然后向门口爬了一截。” 臧志和也走过来,一同蹲在地上看,没看明白。 时修从地板看到桌子腿,语调平淡,“血迹是由下往上溅过去,他是倒在地上被人捅的刀。仵作呢?!” 陡地吓得臧志和一激灵,“随周大人在后头,大概一会就到。” 时修起身再环顾周围,这是间宽敞明亮的书房,脚下站的是中厅,几套桌椅后头各有罩屏,左边隔间里摆着书案书架,右边隔间里也有两架多宝阁,陈设着些精致的瓷器。 这中厅脚印遍布,左右隔间内却没有,脚印泥的血的皆有,大概是才刚那些下人乱踩出来的。臧志和道:“昨夜下雨,那些带泥的脚印大概是早上闯进来的下人,实在太乱了。” 时修赞同地点了点头,踅入右边隔间查看,里头有两架多宝阁,没有书,专管陈设些精致顽器,不过架子上却空出来两个位置。他高声问:“这两处位置,本来就是空的么?” 门外有个婆子啻啻磕磕道:“不,不是,平日都是摆得满满当当的。” 他向架子上随便拿了只汝窑瓷瓶来看,隔会又放下走到外间来,转头对那婆子说:“一会尸体抬走后,叫人细细查看整个宅子里都少了些什么,是哪一处少了,拟个单子出来给我。” 那臧志和跟在后头问:“是不是劫财杀人?” 时修沉默着,向门口问:“是谁头一个发现的?” 还是才刚那婆子和另一个婆子站出来,“是我们两个。我们,我们早上提水进来打扫,一开门就,就看见这场面,吓得我们忙去喊了人。” “这是谁的书房?” “这是我们老爷的外书房,平日里会见外客用的。” 原来是姜辛的外书房,时修又踅入左边里间,这隔间里放着对屏门摆着张偌大的书案,书案后头便是满墙的书,不过走过去翻看一会,发现好些书都是崭新的,是充门面之用。想必姜辛平日也并不是个诗情画意之人,只是在这里迎待些客人,怪不得这书房的装潢得有些华丽。 他走回外间,“姜俞生也用这间书房?” 她不是潘金莲 第51节 西屏从门外歪出个脑袋,“大爷有自己的外书房,这间屋子是老爷自己专用的。不过这也没准,大爷要进来,谁还会拦他不成?” “这屋子素日上锁么?” “不上。” 时修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可以进来。她才不进去!里头脏得简直没个下脚的地方。 他便罢了,反剪起手往门口走去,“都有谁常在这书房里出入?” 门外乌泱泱的人头你看我我看你,要说在这里出入,也没什么限制,大家都可出入,管东西的,扫洗的,端茶送水的。大家嘁嘁唧唧说不出个确切来,还是西屏道:“这屋子大家都进得,只是除了每日来扫洗的人,平日里人没事,也少到这里来。” 时修望着她,眼色不由得软和些,“就不怕丢东西?” 西屏摇头,“这家里,哪间屋子摆了什么都是有造册登记的,除了各房各院里有管事的老妈妈,外头这些书房厅室也都有管事的。何况每日有人打扫,要是当日发现少了什么,就和负责管这间屋子的人问,迟早能查对出来,没人会偷。” 时修正点着头,听见人堆后头有人嚷着“让一让”,原来是那周大人乘轿姗姗来迟,还跟着个上年纪的老仵作。那仵作胡须花白,也不知眼神还好不好,时修有些不放心,一面盯着他进去,一面跨出门来迎周大人。 周大人朝屋里瞥一眼,看见满地又是水又是血又到处是脚印,呼啦啦乱了一地,两排桌椅上也溅了好些血迹,一片狼藉,简直懒得进去看。 时修怕人听见惊怪,只低声和他说,“身中二十七刀。” 他只在外头将手赶一赶,示意差役将围看的人赶得再远些后,便和失修咂舌摇头,“不知什么深仇大恨,下如此毒手。” 时修瞟他一眼,反剪起手来笑了,“大人怎么就断定是仇杀?” “难道不是?”周大人心生疑惑,“不是仇杀,犯得着捅二十七刀?” “这可说不准,兴许是凶手受惊后慌张,胡乱扎了一通;也或者凶手没有经验,”他一面说一面比划,“你看,刀扎在了肋骨上,捅不进去,所以又拔出来!多捅了几刀。” 周大人见他这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由得把脑袋一偏,嘴一咧,“这还不是深仇大恨是什么?看样子是一定要他死!” 时修又道:“丢了些顽器陈设。” “是谋财害命?” 时修笑着摇头,“还不知道。” 周大人看看他的脸色,又扭头看看屋里,那血腥味冲得他直皱眉,要动脑筋又懒得,便笑着朝时修打拱,“真是巧了,小姚大人才得了府里的令要你复查姜家五小姐的案子,这会姜家大爷又死了,我看,这两桩案子间恐怕有什么关系,要有劳小姚大人费心了。” 时修心知肚明,拱手道:“有周大人从旁协查,本官一定尽心竭力。” 周大人一看脱不了干系,尴尬地笑两声,“小姚大人放心,我自当全力协助。” 说话间那老仵作走出来回话,“卑职验过了,身前身后共有二十七处刀伤,其中有五处在后背,伤口较深,其余的皆在前胸,最深的是在左后腰上那一处,扎穿了肠子。” 忽地沉默下来,时修耐心等着,不想等来等去还是那片沉默,便斜睨他一眼,“就没了?” 那老仵作瞄一眼周大人,周大人只管事不关己地扭过脸去,他只得绞尽脑汁再想些说法,“噢,从伤口的形状看,是同一把凶器,应该是刀。” 时修登时垮下脸,“我难道还看不出是刀!是什么刀?!” “大,大约是一把长七寸,宽三寸的尖刀。” “可听见了?”时修扭头问臧志和,又说:“你分两队人马出来,一队在姜家宅内搜查,一队在姜家周围街巷中搜,看看找不找得到凶器和别的线索。” 臧志和领命,先叫了几个人进去抬姜俞生的尸首。 几个差役刚把尸首抬至廊下,就见卢氏被几个丫头婆子又搀又挽地簇着从那小路上哭奔过来。卢氏一看板子上抬的人,便撒开众人扑在上头喊:“你们要把我儿抬到哪里去?!不许你们动他!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哭得撼天动地,一把嗓子几乎嚎破,喊了几声,忽然卡住了,向天上仰着脖子,仿佛要断气。须臾缓过气来,又低头嚎啕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老.二死了才多久,老大——我的儿啊!——” 她才刚在屋里听见这消息就当场昏死过去一回,这会哭着哭着翻了白眼,只怕又是要哭昏过去。西屏忙上前和于妈妈说:“你老人家先拉太太回房要紧,再由她哭下去只怕要断气了!先回去,请大夫来瞧瞧要紧!” 那于妈妈也吓得个半死,又招呼着众人搀起卢氏往外拉拽,卢氏嚎哭这一阵,已没了力气,随人拽了去。 时修人堆里一瞧,奇怪,除了西屏,再不见姜家其他主子,因走到西屏身边,“怎么不见大奶奶?” 西屏正要开口,人堆里钻出个大奶奶房里的婆子,道:“我们大奶奶昨日到亲戚家吃席,已经派人给她传话去了。” “那姜袖蕊和郑晨呢?” 未及说,那周大人又走过来道:“小姚大人,衙门里还有别的要事,我得先回去。这一摊子,只好先交给你顾着了,你查问到什么,回衙我们再细说,啊。” 这老泥鳅是嫌太阳晒起来了,血腥味又重,所以恨不得马上溜。时修懒得和他周旋,只好打拱,“那周大人先去,我若得了什么线索再去和大人商议。” 那周大人先行了一步,时修向个差役吩咐,“把这屋子锁起来,叫人守着,没我的话,不许人随便进出。” 差役答应着,叫了个管家细细交代一番,那管家便吆喝着众人散开。却有几只苍蝇循着血腥味而来,嗡嗡扑在西屏耳边,她嫌恶心,忙晃着脑袋闪躲,那苍蝇偏和她作对,围着她打转。 时修见状好笑,捏着袖管子来替她赶,一面拉着她往慈乌馆回去。 天因给昨日的暴雨洗过,干净得一片云也不见,西屏不由得蹙紧了额心,“这么大的天气,那书房几时才能许人收拾?只怕血气太冲,招出许多苍蝇蚊子,恶心死了。” “招苍蝇怕什么,那么远,又飞不到你房中去。”时修知道她这毛病,只得好脾气劝说:“好歹忍两天,容我再细细查看两遍,实在不能在屋里发现别的线索,就可以叫人扫洗了。” “你才刚还没查完?” “看是看完了,就怕有粗心大意的时候。”时修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仍有些舍不得,想着先静一静,这头问完话再去看一遍。 第53章他才不承认是吃醋! 时修又问及袖蕊郑晨夫妇,西屏待要说,可巧撞见两个婆子引着大夫在路上奔走。她原不想问的,可想着这时候家里这样乱,不问又不好,便拦下那几人,“太太和四姑娘眼下是谁守着?” 婆子道:“是四姑爷在看着。” 西屏点点头,乔作一脸的沉痛,“你告诉四姑爷,请他多费心,我这里要回衙门的话,有些顾不上家里的事了。” 待那两个婆子去后,她扭头和时修撇嘴,“四妹妹早上看见书房那情形,当时就吓晕了过去,四姑爷只好先背她回了房。眼下家里一团乱,大奶奶还没回来呢,回来不知又是怎么样。” 偏姜辛不在家,南台初一也往宝应县去了,姜俞生突然这一死,连个能撑事的人都没有。西屏因和时修有亲,别的她帮不上,和衙门这头接洽倒是她能顶,因此都推她出来,这倒合了她的心意。 这厢走回慈乌馆,西屏借故吩咐嫣儿去瀹茶,那裘妈妈偏还要凑在跟前听,给西屏看了一眼,“衙门里问话,不相干的人都要避开的,妈妈不懂?你出去吧,有话问你自然会喊你进来,不然人家当你故意在这里窃听消息呢,仔细把你当凶手拿了!” 吓得那裘妈妈忙走了。西屏直望着她出了院门,和别人一样,装了一早上的伤心,这会才急吼吼地拽着时修进里间,“昨日你才说今日要将大爷收监,想不到他今日就死了,也真是怪了。” 时修正想得出神,冷不丁给她这一拽,把魂硬生生给他拽了回来,脸上还有些呆滞,“你说什么?” 西屏猜他又没听见,反正也是不要紧的话,懒得再说,旋去榻上坐下,托着脸攒着眉头嘀咕,“我说奇怪,大爷怎么会死在家里——” 这话有些意思,时修登时来振奋精神,拽了圆案前的凳子和她面对面坐下,“死在家里有什么奇怪的?” “早上我们一堆人围在那里看的时候,我听见他房里的人说,大爷昨天下晌出门去了,一直没回家来,怎么又会死在那书房里?总不见得他是回来了,却不回房,跑到老爷外书房里点灯熬油地看书吧?他才没那么勤奋!也向来不爱看书。” “他昨天确切是几时离家的?” 西屏瞪着眼,“我昨天也没在家,我在你那里呢你忘了?就是在家我也不能知道啊,我也是早上听他房里的人说的。” 时修不知扯着了哪根筋,陡地将话锋一转,“你早上和那些人在那里看,怎么不拦拦他们不许他们进屋去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规矩。” 忽地教训得西屏语塞,只把两眼朝天上一翻,“我也是听见他们嚷起来才赶过去的!” 时修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你把姜俞生房里的人叫来,我有话要问。” 西屏心道:你倒会支使人,我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差役!正懒得理他,那嫣儿端茶进来,便打发嫣儿去,“你走一趟,去把大奶奶屋里的夏烟请来。” 嫣儿忙答应着出去,少时请了那夏烟来,是个年轻媳妇,不过姿色平平,身段也大好,怪不得姜俞生舍得放她去配了人。 她朝上首椅上二人福身,西屏忙叫她起来,“你们大奶奶回来了么?” 夏烟脸色淹淡,估摸着也是给吓的,迟缓地摇着头,“还没有,已经打发人去叫了,大约这会在回来的路上。” 因看她有些忐忑不安,西屏便笑了笑,“你不要怕,大人只是按例问你几句,问什么你只管照实说就是了,不是扯谎也不会牵连你。” 那夏烟点两下头,“小二爷是不是要问昨日大爷的情形?我多的不知道,只晓得大爷是昨天睡了中觉起来,申时初刻出的门,听他说是要到大通街典当行里去一趟,也没跟着人,自己去的。” “大通街典当行?” 西屏转过脸和时修解说:“那间典当行其实是我们家的总商号,凡是生意上有事要商议,都是在那典当行里,各家铺子的掌柜,商号的管事一般都是到那里去回事,老爷不在家,自然凡事是大爷在问。” “他素日出门也总不带人?” 夏烟道:“有时带有时不带的。” 时修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大奶奶又是几时离家的?” “大奶奶前日得了亲戚家的帖子,昨日天不亮就起来换衣裳梳妆,天刚蒙蒙亮她就出门去了。” “可有人陪着?” “是秀筠陪着去的。” 西屏又解说:“秀筠是大奶奶陪嫁来的丫头。” 时修接着问:“昨晚确切没听见你们大爷回家来过?” 夏烟想了想,仍是摇头,“昨夜屋里是我上夜,大爷出门的时候也没说回不回来,大约戌时三刻,我看天下着雨,想着大爷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他从前就常歇在外头,所以我没派人出去找,就关了院门,和玉哥的奶妈妈交代了几句,就熄灯睡下了。” 说到玉哥,西屏想起来问一嘴:“玉哥的病大好了么?” “劳二奶奶惦记,已经好了许多了。” “那就好了,这时候家里一乱,只怕顾不到他,你们要多费心。” 问时修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时修摇摇头,西屏便打发了夏烟出去。时修随即拔座起来,跟着慢慢朝门上走了几步,烈日如火,顷刻就将夏烟的背影吞噬了。他又掉身回来,在厅上反剪着手,漫无目的慢慢打转。 西屏在椅上,和他一样奇怪,“这就真是见了鬼了,大爷出门去,大家都是知道,可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来的,却没人知道。难道——他也是和三年前一样,是悄悄回家来的?可这回又是为什么?” 她把时修肚子里的疑问全问出来了,倒叫他无话可问,笑道:“要是这些我都知道,就破案了,我还在这里瞎转个什么?” 顷刻又进来人回话,说卢氏和袖蕊都转醒了,袖蕊尚可,就是卢氏醒来后还是哭得厉害,痛心得肝肠寸断。西屏忖度着少不得要去瞧瞧,因此叫了嫣儿来吩咐,“一会记得去厨房里提午饭过来,叫小二爷在这里吃,不必等我。” “奶奶不吃么?” “我不吃了,我去瞧瞧太太和四妹妹。” 这时候想必卢氏一定吃不下,她怎好光明正大按时按晌地吃饭?少不得要装装样子。时修暂且也顾不上,追随她一道出门,“我再回那书房去看看。” 西屏无法,只得又扭头和嫣儿说:“那算了,晚些时候再说,反正人家也不领情。”一面把时修斜着横一眼,哼了声。 前头的话时修没听见,只听见最尾她哼的那一声,像是个指令似的,他本能地紧张起来,歪着脸瞅她,“怎么又不高兴了?我又有哪里不好?” 她没作声,瞪他一回,心怨他一碰上死人又废寝忘食了。恰走到岔路上,她自顾仰着下巴去了。时修在那小路上怔了怔,垂头看一眼自己,也没有哪里不整洁,不知道又碍了她哪只眼。 正是个无奈,那臧志和急匆匆跟着个小厮跑过来,向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个孔雀蓝的小盖子,“大人,这是在对街一条巷子里发现的,看着值些钱,我看不像是谁随手丢在那巷子里,所以给大人瞧瞧。” 时修拿起来看,像是个酒壶盖子,“当然不会是谁故意丢的,这是珐华彩器,寻常人家谁用得起这个?”说着递给那小厮,“去问问你们家管器皿的人,到底都丢了些什么东西,单子快拟来给我。” 一壁叫上臧志和,和他往宅子外头走,及至门上,略站了站,叫来门房上的人问昨夜是否看见姜俞生回来过,门房的管事再三打保票,昨日自打姜俞生下晌出门后,角门和正门上都没瞧见他回来。 时修暂且对姜俞生如何归家的事没头绪,仍到对街不远那巷子里查看。 这巷子逼仄,铺的青石板,不过年头太久,有些石板陷下去,泥土露出来,前头已有两个差役弯着腰在查看,见时修进来,便迎来打拱,“禀大人,发现了好几个不同的脚印,都是男人的脚,朝前头方向过去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52节 那臧志和在时修身后呵呵傻笑,“我从前看大人总是查看脚印,因想着昨夜下雨,地上还未干透,假使凶手杀了人从姜家出来,怕被人看见,必定择小路走,所以命他们在附近各条巷子里追踪。果然在这里发现了那个盖子,又发现了这些脚印。” 时修转头一笑,“你也长进了。前头出去是哪里?” “是条大街。” 时修点点头,蹲下身细看了那些脚印,倒奇怪,那脚印都是溜着墙根走的,路中间反倒没有。循着巷子出去,那正街上甚是热闹,看行人走动也能看得出,街上串联着好些小巷,必定四通八达。 因吩咐臧志和,“问问昨夜巡夜打更之人,有没有碰见些什么可疑的人。” 那臧志和答应着,为发现这排脚印洋溢一脸自信的笑意。时修回头看他一眼,也笑了笑。 话分两头,却说西屏到了卢氏房中,那卢氏一见她便连来拉拽她的胳膊,捶胸顿足地哭喊儿子死得冤,“查案的大人是你的外甥,你去告诉他,一定要查出凶手给大哥报仇!他要多少银子我都出得起!” 西屏见她钗亸髻斜,发丝凌乱,上下眼睑早哭肿了,一双眼睛真格只剩了条缝,忙和于妈妈一齐将她搀回椅上,“太太放心,追凶拿盗是狸奴分内之事,不用太太嘱咐他也不敢懒怠。只是少不得要讨太太一个示下,查案期间,准许他和他手下的人在宅中出入。” 卢氏还有什么不依的,一面点头一面掉泪,“只要他抓得住杀害老大的凶手,别说出入我家,就是出入库房也不要紧!去年二哥才死了,今年大哥也没了,如今我还要钱做什么,只等抓住了那伤天害理的恶人,我也随儿子去了算了!” 西屏心里冷静从容,半点体会不到她那份伤心,实在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同于妈妈将她又搀进卧房里,任她哭去,悄悄拉着于妈妈出来,“四姑爷呢?” 于妈妈不耐烦的甩开手,“四姑娘也是又害怕又伤心,他在屋里陪着她呢。” 说谁谁就来得巧,只见郑晨急匆匆从院中走来,还未进门,先情真意切地问:“听说太太这里也醒了?” 那于妈妈倒会来事,心想如今家里只得这么个男人,一时间非得依靠他不可,便一改往日态度,热辣辣地来拉他进屋,“醒了醒了,好在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急火攻心,不知四姑娘怎么样?” “她也是急火攻心,现吃了点安神的药,没事了,只是为大哥哭得厉害。” 于妈妈一抹眼泪一拍腿,又不敢大声嚷嚷,“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四姑爷,眼下老爷不在家,太太和姑娘又是这样,你可得把这摊子撑起来啊。” 郑晨勉强点头,“我是这家的女婿,就不劳妈妈嘱咐,也理应为老爷太太分忧。” 西屏在旁和他相看一眼,转头提醒于妈妈,“家里的事还可,太太和四妹妹歇两日就能缓过来,要紧是外头的事。大爷冷不防没了,就怕商号里那些掌柜管事的,趁咱们这个乱,钻什么空子。” 于妈妈思来有理,狠狠点头道:“等明日太太精神好些,我就和她说,不管怎么样,外头的场面上需有个男人镇着。” 正说着,忽听见屋外有人哭喊:“太太——!” 转头一瞧,是大奶奶鸾喜赶了回来,由个丫头搀扶着,脚软力竭,跌跌撞撞,哭着闯进门来,一径闯进卧房,到卢氏床前扑通跪下,满脸是泪地唤一声,“太太!” 没曾想那卢氏劈手就甩了一巴掌在她脸上,“你死到哪里去了?!你汉子被人杀死了,你还有闲心在外头吃酒坐席!我看你是高兴他死!你这个没良心的短命贱人!” 这卢氏想必也是气昏了头,前后关系不分,只顾着逮着她做媳妇的撒气。鸾喜挨了打也不理论,只是哭,哭得也像要断气的架势。西屏在旁瞧着,忙叫丫头把她搀回房去。 那卢氏哭得发昏,又一头栽在枕头上,连连摆脑袋,撒了一枕头的眼泪,“都是娶了这些丧门星——” 这一骂,似乎连西屏也骂在里头。不过她倒不往心里去,看顾了一会,并郑晨一齐从院中出来。两个人在静默中共行了一截,到分路的时候,西屏看四下无人,才微微一笑道:“四姑爷,你的机会来了。” 郑晨朝她打了个拱,“全托赖二嫂成全。” 西屏陡地月眉轻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急不躁地笑着,“才刚你替我在于妈妈跟前说话。” 原来是说这个,她微笑道:“这不值什么,从前你也帮过我一回。何况我不过是略提一嘴,我说的话又没什么分量。” “不论怎样,还是要多谢二嫂。” 言讫各行其路,西屏晓得时修此刻必定还在外书房查看,便一径走到外头去。那书房是独独的一间,掩在一片苍翠中,顺着两排篱笆穿出去,就听见嗡嗡嗡地好些苍蝇。天气大,才不过两个时辰,那血腥味更重了,迎头熏得西屏直反胃。 她撑在书房外头那太湖石假山上打了几个干呕,看见门前左右立定的两个差役,真是打心底里佩服,这样恶心人的场面,亏他们站得住不说,竟还面不改色,可见官家的饭碗也不是好端的。 “你们大人可在里头?” “我在这里。”却见时修是从后头路上走了来,穿着件白底碧纱的袍子,反剪着条胳膊在假山旁笑她,“我一听这打呕的声音就是你。” 西屏马上站直了身,忍住恶心,乔作一副从容模样,“你几时回去的?” 时修稍微张开胳膊,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官服实在不便,就赶着骑马回去换了身衣裳。” 西屏知道这是借口,无非是怕她嫌他身上沾着血腥味。她心里觉得甜丝丝的,仰着下巴从他面前倨傲地走过去,“走,吃饭去。” 二人商议着府里这时候乱糟糟的,又早错过了午饭时候,懒得再吩咐来吩咐去,不如就到对过馄饨店里将就吃一碗罢了。 谁知臧志和也在那凉棚底下吃面,见他二人过来,起身让一让,“看来大人和卑职猜的一样,还真是谋财害命。” 时修朝林掌柜要了两碗馄饨,转头一笑,“我可没说是谋财害命。” 臧志和楞了楞,“咦?这不是明摆着的嚜,那外书房的架子上丢了东西,在前面那巷子里,又发现了什么珐华彩盖子,还有那么两排脚印,”这话说了半截就丢下,又笑起来,“大人您猜,那脚印为什么只在两边墙根底下?” 时修在筷筒里拣了两双箸儿,摸出帕子来,细细地搽过一双,递给西屏,“瞧,臧班头也考起我来了。好,我猜——想是几个盗贼抬着个什么从那巷子里走过去,大约是块板子,所以不走中间,只得溜着墙走。” “嘿!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逗得西屏一笑,时修反而不好意思起来,面露尴尬,“什么神不神的,少拍马屁!” “卑职可不是拍马屁。”臧志和兴兴地向着西屏说:“真和大人说的一样!我到班上找到昨夜街上巡夜的人,那两个说,昨夜他们在那街上撞见四个人抬着块板子,那板子上抬着个人,上前询问,他们说是家里有人得了痨病,急着抬他去瞧大夫。巡夜的人怕染上病,没多管就放行了。” 时修乜他一眼,“但凡宵禁后还在街上走动的,不是勤着抓药,就是急着瞧大夫,再不然,就是家里老婆要生了,赶着请产婆。那几个贼人盗取了财物,怕被搜查,抬着板子装病,正可以把东西藏在铺盖底下糊弄过去。” 臧志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西屏道:“因为你老实啊,想不到这些鬼头鬼脑的点子。” 这话似乎暗有所指,时修瞪她一眼,她却挑衅地歪着脸,大有就是说他的意思。他也不敢如何,眼皮一松,只得扭头朝屋里催馄饨。 不一时林掌柜端了出来,急头白脸地问:“敢是里头出什么事了?我听见议论说,姜大爷给人杀死了,是不是真的?” 西屏敛了笑点头,“是真的。您昨晚上可瞧见什么没有?” 林掌柜唬得脸色一变,直摇头,“昨日下晌到晚上断断续续地下着雨,我这里生意不好,早早就关门睡下了,什么也不知道。早上起来见那么些穿官差服色的人进来出去的,我心想八成是您家里出事了!有两个小厮才刚到我这里吃饭才听他们说起,是姜大爷死了,我还有些不信呢!是谁杀的?” 时修笑道:“这不是正在查嚜。” 林掌柜满脸困惑,见进来客人,又忙着招呼去了。 “大人,要不要张贴告示缉拿那五个贼人?我已命那两个巡夜的到衙里画像去了。”臧班头满面振奋,“只要抓着他们,案子就算破了!少不得一定是这几个人趁夜潜入姜家行窃,给那姜俞生撞见,于是他们便杀人灭口。” 时修只缓缓点点头,“既是贼,自然是要拿的,下晌就叫人把告示贴出去。” 西屏看他有些漫不经心,因问:“怎么,你觉得那几个贼匪不是杀害大爷的真凶?” 时修囫囵吃了个馄饨,烫得直咧嘴,呜哇哇说的什么叫人听不懂。她马上垮下脸皱起鼻子,嫌弃地睇住他,“你就不能咽下去再说话么!” “我是说,要是五个贼匪杀的姜俞生,犯得着把书房里那张地毯弄得那样?那地毯一看就是因剧烈挣扎蹬揣得皱起来好几处,五个大男人,竟弄不住姜俞生一个?” 西屏早上只在门外头看,倒未留意。 臧志和却是看清楚了的,只是粗心忘了,这时经时修一提,脸色立时变得悻悻然,“大人说得是,那姜俞生虽然人高马大,可还不至于五个汉子还制他不住。既如此,那几个人贼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巧合?可那间书房里分明丢了东西,这又怎么说?” 时修一时也想不明白,只得先吃饭,“吃过饭后,你遣人回衙去,叫那仵作再把姜俞生的尸首细细验一遍。” 此刻他不由得想起南台的好处,朝西屏挑着眉峰笑了下,“要是姜南台在,兴许还能验出什么别的东西。今日那仵作老眼昏花的,我看他未必验得明白。” 西屏撇了下嘴,“三叔这会都不知道走多远了。” 时修默了片刻,忽想到什么,脸色一变,郑重其事地搁下箸儿吩咐臧志和,“你派人去路上把那姜南台追回来。” 西屏骤然语塞,不知他什么一会变张脸,到底什么用意,是为案子还是赌气? 这厢吃过饭进去,路上问起来,他不说缘故,反问起她来:“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我们怀疑,是你那三叔将我们已查明的姜丽华死因的消息透露给了姜俞生。我在想,如果我们怀疑得真,那他为什么要透露给他?” 西屏手上捏着朵月季花,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掷地着花瓣,“你不是说他是有心要提醒大爷,叫有所防备嚜。” 他转过脸来,眼睛朝天上斜去,喉间含混地滚了一句过去,“我当时那是怄气的话。” 她不知真没听清还是假没听清,仰着面孔笑,“你说什么?” 他当时是含着酸意,所以才说南台是有意透露的消息,眼下想来也没道理,姜南台要是成心,早就该说了。不过要他承认是吃醋污蔑,简直有损英明。他才不认!便一拂袖,不大耐烦地往前走了。 第54章是外贼? 西屏小步跑上去,隔会憋不住笑出了声。时修听了益发气恼,转头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她把嘴一歪,“我笑不论多英明的人,原来吃起醋来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就把罪名往人头上扣。” 噎得他无话可说。她说得不错,无论多英明决断的人,也有情关难过。他悲哀地在心里叹气,反剪起手来,故意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我还要给姜南台扣个更大的罪名呢,没准行凶杀人的就是他!” “这话怎么说?” “你想想看,如果他不是有意想要姜俞生知道消息后防范,那走漏消息的事,就是他的无心之失。却是怎么个无心法?” 西屏思忖片刻,迷糊地摇头,“你说呢?” “我说?”他懒得说,可又不得不说,因为这推测关乎着姜俞生的死因,“要我说,也许他是气不过,私下去找姜俞生替你打抱不平,争执中说漏了嘴。所以姜俞生才连夜打发了相关证人,串通着周大人把他也急忙调去宝应县,否则他不会走得那样急。” 这倒极有可能,否则早不早晚不晚的,南台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向姜俞生。西屏思虑间,不觉掐断了花梗,随手丢在一旁,疾步走上去,“没了?” 时修瞥她一眼,“为你,他对姜俞生怀恨在前,又与姜俞生争执在后,这难道还不够成为杀人的动机?” 西屏当他还是在吃醋,骄傲地歪着脸,“照你这么说,我还是那个罪魁祸首囖?” 那叶间射下来的光斑在她面颊上晃荡,他看她一会,渐渐敛了笑容,转过身朝前走了。 过一会,又把手剪到背后来,朝她勾一勾。 西屏咯咯笑着跑上去,四下无人,只见翠色逼匝中,遍地金齑,周遭的花草林木就是天然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眼睛,她放心地把手放在他背后的手里。 时修一握住她的手,就改了口,“或许是我多疑,姜南台没有空暇作案,姜俞生死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歇在城外的驿馆里了。” 西屏点头道:“照你这思路,其实四姨娘最有嫌疑,连我也有嫌疑了。” 时修有些听不得这话,把眉一皱,“还是先顺着谋财害命这条线索查吧,那屋里现成丢了东西,总不能明摆着的不先去问,只做这些无凭无证的推断。” 西屏想来也是这道理,跟着点头。 从那一截树荫中走出来,她收回了手,脸上带着赧红,自己把手交握在前头,“那些贼是怎么进来的呢?我们那角门常日都是从里头拴着的,大门一更后也关上了。” “贼要进来还不容易?翻墙就进来了。” “可夜里门房上有人上夜,隔半个时辰也有人打着灯笼四处巡夜。”西屏自说着,眉头渐渐扣拢来,“难不成出了家贼了?里应外合,使那些贼避开了巡夜的人。” 时修道:“走,咱们循着这外墙走走看。” 姜家这外墙修得又高又长,将所有屋舍包围其中,慢慢走了半日,走得西屏腿酸,她这一半日也没停过,窜来窜去的,实在有些累了,便在墙下草堆里拣了块太湖石,铺上帕子坐下去捶腿,“我歇会,脚都走麻了,你自己往前转吧,我在这里等你。” 时修也抱怨,“怪谁?还不是怪姜家这房子大。也不知那姜辛到底赚了多少,竟修了这么大一处宅子,简直比得上王公贵族家的庄园。” 累得西屏仰起脸,又被那太阳晒得垂下去。他见状走到跟前来,抖开折扇遮在她头上,“你去对面那亭子里坐着。” 她一步也懒得再走,歪声丧气道:“实在走不动了。” 他只得替她挡着太阳,一面四处张望。疲乏中看见不远处有棵粗壮的松柏,正挨着墙,那墙头似乎缺了几片瓦。他忽然精神一振,把扇子塞到她手上,“我过去瞧瞧,你自己举着。” 她不是潘金莲 第53节 她见他走过去蹲在树底下看了一会,经不住好奇,也走过去,看见地上有几片碎瓦,不由得仰头看那墙头,“那起贼人是从这里翻进来的?” “恐怕是,你看,”时修直起腰朝墙头指上去,“那里缺了几片瓦,应当是有人搭着梯子翻过墙,走的时候,再顺着这树爬到墙上翻过去。那梯子,正好逃走的时候,乔作抬病人的板子。” 他一撩衣摆别在腰上,作势要爬树。西屏忙在后头发急,“你行不行呀?” 他回头瞪她一眼,“说什么胡话,我不行谁行?!你不信试试看。” 西屏脸上一红,拿扇子打他一下。眼看着他上去钻研半晌,才顺着往下爬,爬到中间一跳,稳稳当当落在地上,给西屏看一块碎布片,“这是刮在树杈上的。” 就是姜俞生身上穿的玄青软缎料子,西屏豁然明白,“大爷也是从这里翻进来的!”旋即又糊涂了,“不过他回自己家,为什么要翻墙?难道又是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时修摇头,“暂且只有天知地知,还有他自己知道。” 反正那五个贼人是从此处进来的。难道这几个人是和姜俞生里应外合?就为偷点东西?实在说不通,姜俞生要家里的什么,还犯的着伙同外人来偷么?姜家如今只他一个儿子,什么不是他的?除非他另有目的。 越晒越热,一丝风也没有,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汗,只得先回慈乌馆去。及至院中,早有个姓雷的管事侯在屋里,将宅子里丢失的东西拟出张单子来,交给时修。 单子上哪间屋里丢失了什么都写得一清二楚,时修看了一会,把单子弹一弹,笑道:“你们府上丢失的财物可不少啊,这些都是昨夜遗失的?” 雷.管事点头道:“按小二爷的吩咐,早上我就叫管各处扫洗的人将各屋里的东西细细清点了一遍,他们原就每日都点的,所以很清楚哪些是昨日才丢的。小的自作主张,怕混淆了,只记了昨日不见的。” “你倒聪明。”时修又垂眼看单子,胳膊歪搭在椅子扶手上。昨夜失窃的屋子共有两处,一处是那姜辛的外书房,只丢了一对刻画石壁,还有一处却丢了六.七件东西。 “这石涧轩是做什么的?” 西屏够着脖子来看,“石涧轩是外院的一间厅室,素日不怎样用它,只摆席请客的时候在这厅里,它宽敞,摆得下七八桌呢,家里有人做生日摆酒也是在那屋里。” 原来是间设宴摆席的屋子,时修再看底下罗列的丢失的器物,“既如此,肯定是少不得富丽装潢,奢侈陈设了?” 那雷.管事忙点头,“是,是!这厅上为体面,摆了些精致的瓷器顽器,有的也值不少钱呢,早上一清点,竟然少了许多小件,大概昨夜家里果然是进了贼了。” “这石涧轩也从来不锁?” “锁!这厅因用得少,所以都是锁着的。” “这厅在哪里?” 西屏接话道:“在宅子西南边,就是二门墙外头不远。” 时修立起身,“带我去瞧瞧。” 西屏才回来坐定,茶只吃了半盅,只好不大情愿地放下茶起身。时修因见她有点懒懒的,便说:“你歇你的,叫雷.管事陪我去。” 言讫又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永远不会疲惫似的。一径跟着雷.管事到了那石涧轩,门外落着锁,雷.管事从袖里翻出一把钥匙来开了门。 时修望着他那锁头,绝没有被撬的痕迹,可见他和西屏猜得不错,真是这家里有人勾结外贼。 “这钥匙一直在你身上?” 那雷.管事唯恐牵连自己,忙摆手,“怎会呢?家里的钥匙都是在管库房的老何手里,我是想着这屋里丢了这么些东西,小二爷一定是要来瞧瞧的,所以回话前就找老何要了钥匙来。” 时修点着头进门去,屋里装潢得果然富丽闳崇,连那架大理石六折围屏瞧着也值不少钱,不过这东西搬起来太费事,自然贼人不会偷它。他绕着屋子慢慢看,在长供案上发现一只兽耳鸟篆文的鎏金小香炉,拿起来细瞧,却是汉代的物件。 这东西同那些精致的瓷器相较起来,是很不起眼,怪不得还剩在这里。他回首对那雷.管事笑了笑,“看来是些有眼无珠的土贼,不识好货。”一面搁下那香炉,拍了拍手,“领我去库房见见那位何管事。” 那何管事别瞧他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斑白,却硬朗精明,时修进去那库房时,听见他正和账房在那里扳嘴,“你这账做得不对,老爷走的时候只支了八百两银子的使用,我点的银子,我会不清楚么?你不要来糊弄我,多出的那五十两,谁支的就记谁的账。” 那账房先生满面无奈,“您老这是做什么,四姑娘素日见着您,一向待您亲切,您不好一点面子也不给她。再说挂老爷的账,就算老爷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您何苦多事呢?” “那不成!既然叫我管着库里的银子,出入账目在我这里就乱不得,免得我这张老脸挂不住。” “您,您老真是——” 大概是要说他过分顽固。时修猜着,回头和那雷.管事笑笑,踅进门去,“要是我们衙门里的库吏也像何管事一般丁是丁卯是卯的就好了,就不会有许多对不齐的账了。” 那何管事挺着胸膛捋着胡子,傲慢地笑两声,“不敢,老朽不过是个下人,哪里敢和衙门的公人相提并论,小二爷抬举了。” 时修向他打了一拱,“何管事自谦了,您管着这家里的库房和钥匙,想必每日都是仔仔细细,出入有数,我想请教,昨日石涧轩的钥匙有谁来拿了去?” 那何管事一听这话脸色大变,拂袖道:“我晓得晚上出了人命,又丢了东西,嫌疑最大的可不就是我这个管着钥匙的老头子,不问我问谁去!” 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竟还如此要强,问也问不得?时修只好和那雷.管事笑笑。 那雷.管事忙去掣他,“您老多心了,出了这天大的事,问一句总没有什么不对嘛。我和小二爷说了,您老在姜家管了这么久的库房,一两银子没短过,肯定不会是您,小二爷是怕这钥匙有没有落在什么不老实的人手上过。” 何管事人带着气把一个本子翻出来,丢在那桌上,“自己看,谁从我这里取走了钥匙,几时取的,几时归还,都有记录。连你雷.管事的早上从我这里拿去的钥匙,我也记着。” 本子上记着那石涧轩的钥匙日日早上有个“李氏”来领取,个把时辰便归还。雷.管事道:“是管扫洗婆子们的李妈妈,应当没什么问题,每日早上都是她拿了钥匙去把那些锁着的闲置的屋子打开,等扫洗完后,又亲自去锁上。要坏在她身上,早就坏了,不会等到今日。” 何管事在旁怒目横眉,冷笑一声,“不相干的人,我才不会轻易把钥匙给他,除非是主子们特地派人来取。今日要不是小二爷问案子,这钥匙我也不会轻易给雷.管事。我照管着的东西,断不会出错!” 这老东西口气还不小!时修瞥他一眼,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谁偷了这钥匙去另配了一把呢?石涧轩的锁我看过,一定不是给人撬开的,是用钥匙打开的。” “偷?”何管事哼了声,“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就连这屋子,闲杂人等我也不许他进!” 此人傲上矜下,时修见和他说不通,只得点着头出来。偏在廊庑下撞见个面生得很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走路腆着个肚皮,两条胳膊在后头甩着,向雷.管事略一扬下巴,就算打过了招呼,大摇大摆进了门去。 记得先前在姜家好像没这么个人,时修回头去看,“不是说闲杂人等不许进么,这个人是管哪一处的?” 雷.管事凑来道:“哪一处都不管,他是何管事的儿子,叫何韬。” “他就没在你们府上谋个什么差事?” 雷.管事笑笑,“他不是服侍人的命,身上有个受不得累的毛病,一累就喘不上气。何管事就只他一个儿子,哪舍得叫他当什么差事?三十来岁了,一力靠何管事养活着,闲在家里倒闲出些烂德行,喜欢赌钱,还总是输。” “他常进出姜家?” “隔三岔五就来,问何管事要银子。这老何要强了一辈子,偏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时修心道,姜家现有的下人都是些旧年老人,若要行窃,不必等到今日。和这些老人相较,似乎这何韬更值得推敲,此人虽不是姜家的人,可有何管事这么个爹,能在姜家随意出入,不是没有机会盗配到钥匙,必定也了解姜家值钱的东西放在何处。更兼是个赌徒,有理由也有胆量偷盗。 因此找了个差役来,遣他去衙门告诉臧志和一声,盯着这何韬,兴许顺藤摸瓜,能摸到那伙盗贼。一面又走回慈乌馆稍作歇息。 脚步声唤醒花前梦,西屏由卧房里出来,就看见时修在屋里慢慢踱步,那碧色的轻纱外氅给风吹拂起来,神似野鹤展翅。看样子他还在想案子,并没有留意到她在身后。 她朝窗外一看天色,差不多要晚饭时候了,“怎么样,里里外外查了这一日,可查出什么结果了?” 时修叹着气回头,“有了点眉目,要看臧班头的了。” 西屏眼睛一亮,刚睡醒起来,格外有神,像才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对晶莹剔透的黑玛瑙,“抓住那伙贼人了?” 时修不由得心神悸动,笑了起来,“我看你不如做个女推官好了,一听案子有进展,比我还兴.奋。” 她却倏地垮下脸,一径走过他身边,往屋外去,“你明知我做不了官,偏要说这种话来讽刺我。” 他忙追出去,她在吴王靠上坐了下来,原来是出来纳凉。他也走过去坐,“你怎么好赖话不分?你瞧我是讽刺你的意思么?我是真心敬服你哩!” 谁看得穿谁的心?她将信不信,用怀疑的目光睇他一会,又将眼一乜,转到别处,看见嫣儿端着茶从廊下转过来。 嫣儿走到跟前放茶,顺便问一句:“小二爷在这里吃晚饭么?” 时修只管把西屏望着,两只桃花眼可怜兮兮的,像只讨饭吃的猫。西屏狠狠剜他一眼,勉强道:“就赏你口饭吃好了,免得以后回去,大姐姐怪我把你饿瘦了。” 嫣儿便去招呼小丫头往厨房里去提饭,回来摆饭时说起,卢氏和袖蕊这一日都不曾进过食。西屏不在她们跟前,根本懒得装样子,只问了问鸾喜,“那大奶奶呢?” “大奶奶那头倒传了饭,她不吃,玉哥总要吃的啊。” “玉哥还不知道他爹死了吧?” “小孩子家,就是说给他听,他也不大明白。” 那倒未必,西屏心道,也五.六岁了,不算小了。 时修听见鸾喜回来了,就想去向她打听姜俞生的事。他们是夫妻,到底比旁人多些了解,或许她能知道姜俞生连夜归家却不回房的缘故。 一看他放下碗,西屏便猜到他的心思,出言阻止道:“明日再去问好了,大奶奶才死了丈夫,又给太太骂过,哪还有力气应酬你?” “卢氏为什么骂她?” “还能为什么?反正男人死了,做老婆的在婆婆跟前都要担个不是。” 时修复端起碗来,“所以当初姜潮平死的时候,他们也怪你?” 西屏倒看得开,“怪就怪吧,说我与人私.通谋杀亲夫,也说不出个和我私通的人来,这种没根据的闲话,我还犯得上去和他们分辩么?” 他一颗心像被人左右拉拽着,一头想趁势追问姜潮平的死因,一头又像怕问。拉来拽去没输赢,便端着碗扒饭吃,狼吞虎咽的,全没了读书公子的斯文气。 西屏只好安慰自己,他还擅长骑射呢,勉强算半个武夫,不斯文也是应当应分的。 想到武夫,不免旧话重提,“到底那伙人抓住了没有?” 时修丢下碗道:“哪有这样快,不过是有了点线索。” “什么线索?” 他将何韬这人说给她听,西屏虽没见过,也像听底下人议论过,说他好赌,何管事一辈子要强,偏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败了他许多钱不说,成日没个正经事,专和一班三教九流鬼混。 果然这何韬因赌钱结识了几个匪类,平日同他们称兄道弟,臧志和暗里跟了他一日,终于在隔日下晌,看见他钻进条巷子里,敲开一家破落户的院门。那院墙不高,臧志和同一班差役打个手势,独自先翻院墙进去,溜到那荜窗底下,听见里头正在商议着“销赃”。 有人道:“外面风声紧得很,这时候拿着这些东西出去,不是等着叫人抓现行么?!我看,等躲过这阵子再说。” “不知几时风声才过,我方才上街,看见咱们兄弟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亏得那晚上天黑,巡夜的人没看清咱们的相貌,画得不大像。” “真是倒霉,这些东西看得,吃不得,叫人好生难忍呐!” 看来果然是这些人夜盗了姜家,臧志和低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去开院门,放人手进来。 只听“吱嘎”一声,屋里登时警觉起来,“谁?!”房门一开,出来个人,一看园子涌入二三十个差役,忙朝屋里大呵,“他娘的,有官差!” 说时迟那时快,臧班头一脚将那门上之人踹进屋内,举着刀领头往屋里冲,里头的人有手脚快的,握着刀迎面朝他劈砍过来,他避闪不及,胳膊上挨了一刀,马上将人踹倒,“抓活的!” 恶斗一场,擒获了贼人,臧班头忙赶回衙门。时修早和西屏并那周大人在内堂等着了,周大人原午晌就要归家的,谁知时修拉着他不放,非说有了贼匪的消息,叫他一并等着审问。他因当着西屏的面,不好给姜家人知道他对此案不上心,只得勉强留下。 他窝在那椅上正打哈欠,看了看西屏,少不得坐正了些,笑道:“为这案子,二奶奶抛头露面跑来跑去的,也是辛苦。” 西屏在旁边椅上坐着微笑,“太太食无味寝不安,天不亮就叫我来打听有没有结果,我们大奶奶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怎好在家干坐着?早日拿住凶手,我们大爷才能早日入土为安。” 周大人连连点头,“姜老爷知道了么?” “已经派人往山西去了。” 他叹了声,“这时候连大爷都——那商号里岂不是要乱了?” 西屏缓缓转过微笑的脸,“那也不至于,家里还有四姑爷呢,他从前就是商号里的伙计,生意上的事,他多少懂一些,人又年轻,又读过书,学什么都不是难事,上手自然也快。” 时修在门前好像等得焦躁,踱来踱去的,却本能地分出心来听他们说话。一时看见臧班头跑进场院中,道“抓住了”,他马上笑着回头看周大人,“周大人,升堂吧。” 不一会那五人连带何韬被押上公堂,逐一跪下,报了姓名。西屏充个证人,也上堂前认了那几件贼赃,“回大人,这些正是小妇人家中失窃的东西。” 时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使差役仍旧领她出去。西屏朝廊下走了没几步,又掉身回去,那差役忙低声拦她,“嗳,没大人传,奶奶不可擅入公堂!” 西屏把住他胳膊道:“哎呀我不进去,我就这里听一听。” “这有什么可听的?您还是回内堂等着吧。” “我要听!”西屏央求他一眼,“我就在这里悄悄的,保证不出声。” 她不是潘金莲 第54节 那差役一看她的脸,简直无法,只得陪她守在门外。 第55章或是家贼。 按说公堂之上,一拍惊堂木,只听时修大呵一声,“鲁大!尔等是如何潜入姜家偷盗行凶,从实招来!” 那姓鲁的见上头高坐着两位大人,又是人赃并获,不敢抵赖。便看一眼那何韬,忙道:“大人,都是这个何韬撺掇我们干的!我们兄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不过是从犯,主谋之人是他!” 那何韬脸色一变,急急抬手指着他,“你你你,你胡说!大人,此人专管做这些入室行窃的勾当,是惯犯了!都是他们的主意!我,我是受他们胁迫!” 鲁大咬紧了腮帮子,“好啊你,要不是你,我们哪来的钥匙?要不是你,我们怎么知道避开姜家巡夜的人?!” 时修在上头抱起胳膊发笑,“不急不急,一个一个说,我看谁说得清楚,说得最清楚的,便能法外开恩,从宽处置,是不是啊周大人?” 周大人笑着捋一捋胡须,“是,是有这个规矩。” 底下人便争先恐后说起来,公堂一时像口烧滚了的锅。时修不得不轻轻拍几下惊堂木,“一个一个慢慢说!谁起的主意谁先说。” 众人住声下去,只那何韬踊跃道:“我说,我来说!” 于是说到八月初二那日,何韬因在赌坊大输了一笔,更兼从前输的,好大个窟窿堵不上,那赌坊摧得又紧,限他十日内将所借赌资还上,否则要卸他一条胳膊。他怕得急了,不及他老爹归家,先寻到姜家库房里去。 不想何管事早横下心要规训他一番,想着叫他给外头那些人吓唬吓唬也好,只说没那些钱。 那何韬见屋里没人,便鬼鬼祟祟撺掇道:“老爹何必说这种话,您老人家现守着姜家这库,还怕拿不出五十两银子来?也是您老不会做,替姜家守了这些年,那地缝扫一扫,只怕五百两也有。” 不说这话还罢,越说何管事越是目瞠口怒,“亏你说得出这种话?!你自小我就教导你,为人要行得端做得正,谁曾想竟白费了这几十年的口舌,养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孽障!” “爹也太较真了,您不过是姜家的下人,又不是他们家的亲戚,替他把得这么严做什么?反正他们姜家也不见得是赚的什么干净钱。再说了,也就是您老实,他们那些下人,谁不做点私账抠点银子?” 何管事一甩袖子,“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你少在这里同我歪缠,有话等我回家去再说!” 这何韬也知道他爹一向是个老古板的性子,要他拿五十两银子必然也拿得出,可心里却替自家不服,想他爹兢兢业业在姜家做了几十年,因那犟脾气,根本没捞到什么额外的油水。姜家那些做主子的也是欺负老实人,越是守规矩的,反而在他家越是赚得少! 思及此,便有意要赚他姜家一笔,想到他家厅上那些陈设还值些钱,不如偷出一些来,既是替他老爹抱个不平,又能发笔财,何乐不为?因而次日一早和鲁大这几个惯贼商议定了,又走到姜家,假意有话和他爹商量,趁其不备,用泥印了钥匙模子,配了钥匙交给鲁大等人。 说到此节,时修将目光转到那鲁大等人身上,“你们又是如何潜入的姜家?细细说明。” 鲁大一脸倒霉相,“初三那日下晌,小的们看天在下雨,想着下雨都睡得早,少有人走动,倒便宜。所以,所以择日不如撞日,就趁夜搬着梯子到那巷子里,从姜家院墙内翻了进去,按何韬说下的路线,摸到了那间厅上。” 他说到此处便垂下了脑袋,周大人等了一会,拍了下惊堂木,“怎么不说了?!” 鲁大抬起头来,“底下的事,大人就都知道了,这不,偷出来的东西还都在这里呢。” 周大人重重哼了一声,“避重就轻!怎么不说你们杀人之事?!” 这两日街上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姜家大爷于初三晚给人杀害在家中,鲁大知道少不得会牵连到他们头上,所以不敢急着销赃。这会果然牵扯到他们身上来,急得他忙伸长了脖子分辩,“大人,小的们只是行窃,可不敢杀人呐!” 时修冷笑道:“谦虚了,方才官差拿你们的时候,你们砍杀起人来可是胆气十足,那刀上还沾着血呢。” 周大人接嘴道:“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我看不用刑,尔等宵小岂会认罪,来人!” 左右差役得令,将几人摁在堂上,每人打了二十板子,打得堂上哀声一片。待打完了,时修踅下案来,走去拾起地上一尺多长的翘首砍刀来看,“当夜你们所携的是什么凶器?” 那几人挨了打,又老实许多,都道:“就是大人手上拿的这刀。” 时修打量几人一番,将刀丢回原处,“你们还偷了什么?” 鲁大趴在地上摇头,“这还敢欺瞒大人?东西都在这里,一件不少。大人想想看,闹得满城风雨的,我们就是再不要命,也不敢顶着这个风头出货啊。” “真的就这些?” “大人就是打死我们,我们也再交不出别的来了。” 时修慢慢转过身,朝差役摆摆手,“先押下去。” 这厢退了堂,那周大人从案上走下来问:“小姚大人怎的不趁热打铁叫他们招认?这时将他们押入牢中,只怕给他们逮着空子又编出什么话来抵赖。” “人不是他们杀的。” 周大人一怔,“什么?” 西屏适时捉裙进来,蹲在地上翻了翻那几件赃物,起身走到时修身边来道:“这里头只有石涧轩的东西,外书房里丢的那两件没看见。” 那周大人有些糊涂了,“怎么,赃物还不全?” 电光火石间,时修脑中闪过那外书房的情形。姜俞生死时,脸是冲着右边隔间的,而那隔间里,少的是一对劈做两半的圆形大理石石璧。那对石璧本不值什么钱,只是上头的雕画出自京城名匠之手,在市面上约摸能估到六七十两的高价。 而鲁大等人,连石涧轩里的汉代香炉都不认得,又怎会放着外书房那几件光鲜亮丽的瓷器不拿,却瞧得上两块石头? 因此时修断言,“外书房丢的那两件石壁刻画,并不是鲁大等人偷的。” 周大人一愣,“还有别的盗贼?我说小姚大人,你多心了吧,不可轻信这等惯匪抵赖,要不是他们,还会有谁?” 西屏本来疑惑,一看着地上几把砍刀,登时明白过来,“的确不是他们,连凶器都不一样,杀害大爷的刀,不是这样的长刀。” 经她一说,周大人也想起来,据老仵作说,凶器是一把长七寸,宽三寸的尖刀。他恍然点头,“是是是,是和这几把刀不大一样。” “是很不一样。”西屏蹙着眉道:“那刀,像是寻常人家厨房里用的刀。” 时修继而道:“鲁大等人既是惯匪,打家劫舍,自然要选这些趁手的兵器,不会随便拿着厨房里宰肉剔骨的刀去行凶。” 要按那周大人的脾气,现有贼赃贼人在这里,才懒得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偏遇上这爱较真的姚时修,这下不能草草结案了,他便有些不耐烦,笑着催促,“哎呀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既然凶手另有其人,那就明日再查,干耗在衙门里,那凶手也不会自己跳出来。” 果然已到晚饭时候,时修雇了马车,先领着西屏回了庆丰街房子里。臧志和因受了伤,先一步回来了,红药正在廊下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只管低着头,包得很是认真,连他一直盯着她看她也像没发现。 时修老远在那洞门底下咳了声,臧志和马上吓得站起来,看见是他二人,呵呵直笑,笑得脸上通红。 西屏抢在时修前头走过去,两只眼睛在他和红药脸上睃来睃去,咂了咂舌道:“臧班头真是辛苦,为抓几个贼,不单胳膊上受了刀伤,好像连脸也晒伤了。啧啧,扬州的太阳真是毒辣,红药,快找冰来给他敷一敷。” 连红药面上也红起来,低着头嘀咕一句,“哪里来的冰呢。”旋即只管钻进厨房里。 臧班头忙把那些剪子碎布收了,跟着他二人踅进正屋,“大人,那起贼人可招认了?” 时修叹着气,“招了。” 臧班头窥着他脸色,“既招了,怎么大人还这副样子?” 西屏坐去那边椅上,也长叹一声,“东西是他们偷的,可人不是他们杀的。” “人不是他们杀的?”他不信,咬着牙道:“一定是他们有意抵赖!” 时修摇头道:“凶器对不上,而且那外书房里丢的两样东西也不是他们偷的。” 说得臧志和直犯糊涂,“这话怎么说的?难道当夜姜家进了两拨贼,一拨盗取石涧轩,一拨偷了那外书房?” 时修将目光凝滞在虚空中的某一处,笑了笑,“非但有两拨贼,那另一拨贼,还是家贼。” 西屏的眼睛骇然圆睁,“你怎么知道是家贼?” 他站起身来道:“一般的宵小匪类,就像今日抓的那几个一样,哪里识得那对石壁的贵重?只会盗取些看着光鲜亮丽的东西。偷取石壁之人,想必事先就知道它值钱,如果不是姜家的人,谁会知道?不过姜家的主子们又不缺那几十两银子使用,只有下面的人。” “可下人们都是家里几年的老人了,要偷早就偷了,为什么偏在那晚上下手?何况既是家里的人,都知道每日各屋都有人打扫清点,就不怕查到他?” 时修转过头来,目光停在她面上,却不知穿透到哪里去了,若有所思,呆呆地出神。 臧志和正要喊他,给西屏低声拦下,“他想事情呢,别理他。” 说话那红药端了茶进来,西屏帮手接,见她脸上还透着点红,便叹着气和她逗趣,“嗳,今年泰兴的桃花开得晚,这都是盛夏时节了才赶着开起来。” 红药疑惑,“哪里看见开桃花了?” 西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不过好花开给赏花人看,不拘什么时候,只要看见了,就是缘分。” 那臧志和还不知也是在调侃他,只望着红药傻笑,笑两声,看见红药睇他,又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 红药少不得嗔怪西屏,“姨太太也学得贫嘴贫舌的了。”旋即忙躲了出去。 时修正好听见西屏“缘分”那一句,忽地灵光乍现,笑出来。西屏以为他是为红药说她的那一句在笑,板下脸来,“你也觉得我贫嘴贫舌?” 他脸上发蒙,“啊?” 看来不是笑这话,西屏一撇嘴,旋裙坐下,“那你就是想明白什么了?” 时修点着头,“我想明白了你方才说的那些问题,那偷石壁的下人为何会等到那夜才偷。” “为什么?” “他不是等到的,他是碰到的。” 臧志和满头雾水,“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西屏却是听明白了,微张着嘴,抬起手来连连点着,“我知道了!你是说,那个家贼那夜看见了鲁大那伙贼人,这才激起他的歪念。他想着,既然家里进了贼,他趁机去偷个什么,就算报官追查下来,也会把账都记在外贼头上。” 时修指着臧志和大笑几声,“你看你,在衙门缉凶拿盗这么些年,还比不上我六姨脑子转得快哩!” 那夸张的笑声和表情却令西屏受用不尽,知道他是当她孩子一样哄,她明知道,但也禁不住真成了个孩子,骄傲地嗔他一眼。有一块太阳正落在她略略抬起来的下巴颏上,仿佛水上的流金。 他看着她高兴得意的样子,好像小时候她刻意骂他贬低他后那种可爱的得意,使他的心很柔软,笑嘻嘻朝她递了个眼风过去。 却在那笑脸底下,生出一丝惆怅,他忽然有点惧怕日后再看到她别的模样。连想到“日后”,他都有些抗拒。 适逢那陈老丈进来摆饭,看见西屏活泼的样子,也“啊啊啊”地连声比划起来,沧桑的脸上有一点慈爱的神色。 “他在说什么?”时修因问。 他在说要她就这样多笑笑。西屏不好意思地低下脸,咬着嘴巴没说,只道:“吃饭吧。” 时修亦不再追问,却禁不住本能地斜着眼,瞟了瞟那陈老丈。 饭毕天还大亮着,却是金乌渐敛,细风清凉。时修便未雇车轿,说要步行送西屏归家。西屏故意当着红药等人的面嘀咕给他听,“瞧这人,也学会省检了,我又不是一定要花他的钱。” 时修和她理论不清,只得在耳边小声要挟,“你再挑我的理,我就告诉他们,是舍不得你太快回去所以才要走路。” 西屏怕他真敢说,只得偷么剜他一眼。 行到街上,日在遥山,花飞街前,倒惬意凉快起来了,西屏脸上始终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安安静静走在时修身边,想到先前在江都和他上街的情形。如今又和他走在泰兴街上,不知还能走多久,多远。 沉默中时修总忍不住想问她许多话,可他自己也在躲避那一份冲动。头一回,他对探明真相的慾望有些抗拒。他晓得他是完了,既害怕,又兴奋。百感交集地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有时候愚钝点,未必是件坏事。此刻他相信了。 他怕马上抑制不住要问她的冲动,便挑起别的话说:“明日我到大通街典当行里去打听姜俞生当日的行迹,你在家查一查初三夜都有哪些下人在家当班。” 西屏睐着眼,“既然你说有家贼,真凶就应当是此人,只要把这人找出来就行了,还去问大爷的行踪做什么?” “我还是觉得奇怪,姜俞生既然当夜回了家,为什么不回房去?反而大晚上跑去那外书房里。” 她也觉得奇怪,那外书房里根本没什么紧要的东西,就算找什么,或可次日去找,或可打发下人去找,怎么劳动他亲自跑一趟? 不过她仍劝,“我看犯不着白费这个力,他回家以后的事,外头的人怎么会知道?门上的小厮你不是也问过了嚜,连他们也没看见他是几时回家的。” “这也是奇怪的地方——” 见他又出神去了,西屏心下明白,这人执拗得很,劝是劝不住的,不如随他去。她在心里叹了声,睐着他的眼睛,有丝害怕和悲哀的情绪。 她不是潘金莲 第55节 次日一早,西屏还未过问那夜当班的人有哪些,便给卢氏先招去追问案子的进程。卢氏的精神头愈发不好,眼睛还是红肿,像发了怒的野兽,随时预备张嘴乱咬人,不过杀伤力不大,西屏并不怕她。 却也不得不装出和别人一样的急色,“昨日下晌抓住了几个偷东西的贼,拿到公堂上,却不是杀死大爷的真凶。” 卢氏急火攻心,顾不得许多,连西屏和时修也骂,“我看你们都是怠惰!衙门的做派我还不知道?不使钱根本不上心,这都两天了还拿不住凶手!你也是,那是你外甥,你怎么不催着他点?!” 西屏满心厌烦,更不愿告诉她另有家贼之事,照她此刻的脾气,听见有家贼,还不把所有下人都拿来拷打?反而打草惊蛇。转头又想,她这邪火散不出去,一样四下找茬,不如把何韬的事情说给她听。 一说自然何管事倒了霉,当时就给赶出姜家,下晌于妈妈提醒卢氏才回过神来,眼下派谁去管库房? 于是叫了袖蕊商议,袖蕊一时也没个主意,回去和郑晨说,郑晨倒拿出个人选。此人姓柴,也是姜家的老人了,先前管着田庄上的账目,没出过什么岔子。袖蕊也没有别的人选,只好听他的,来与卢氏说。卢氏此刻心思全不在这上头,自然也依了她。 西屏听说了这事,特地走到二门外去“碰一碰”郑晨。真格碰见他从典当行归家,穿着白袍黑靴,不过两日,已有了些当家人的气度和派头,正和跟前那小厮吩咐:“你去和田大掌柜说,不是我要翻旧账,我查什么呢?我不过是代管几日。是衙门那边疑心大爷的死是不是和他在生意场上与人结仇有关,凡是咱们家的生意,都要查查看。” 那小厮答应着去了,郑晨一径往这头走来。西屏忙躲回花墙内,缓缓朝里头走,一面想着,这人也是厉害,竟借查凶案之名翻姜家的旧账目,只怕他一开始入赘姜家,就是别有居心,所以三年前他才帮了她。不过他那时说“同舟共济”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觉得她是别有用心? 眼下看来,姜俞生一死,他是受益最大的人,那会不会姜俞生就是他杀的? “二嫂。” 西屏听见他在后头喊了声,忙顿住脚,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等他走上前来,料他必有话说。 “听说衙门里抓住了几个贼人,可结案了么?”他好像是盼着早点结案。西屏将原委告诉他,他听了又是一脸的澹然,眼睛琢磨到西屏脸上,“看来不是他们,那可有别的线索?” 西屏暗中也琢磨着他的目光,笑着摇头,“暂且没有。”她试探道:“我倒听说,库房今日交给柴管事了,是不是原先那个管田产账目的?” 郑晨弯起一抹笑,不闪不避的神色,“怎么,除了他,二嫂还有更好的人选?” 她垂了垂眼皮,“我向来不问家里的事的,哪有什么人选。不过我听说,你和柴管事早就认得,这个时候,大爷刚死,你才顶了事,又急着提携一个认得的人,就不怕惹人非议么?” “这有什么可非议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家原就是姜家田上的雇农,和柴管事早就认得不是情理之中?何况是太太和袖蕊拿不定主意我才略提一句,成不成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他表现得光明磊落,西屏却还是信不及,进一步探道:“我听衙门那头的意思,大爷死的那天晚上,家里是进了两拨贼,一拨就是给拿住的那几个,还有一拨,好像是家贼。” 郑晨睇住她的眼睛,顷刻会悟了,便呵呵笑起来,“二嫂怀疑是我杀了大爷?” 西屏没说话,反而四下里看看,怕给人听见。 他笑完之后,反而用晦涩的目光来看她,“即便是家贼,这家里的人口多得很,连二嫂不也是么?” 看来他们彼此都在怀疑着对方,西屏反而放心下来。他怀疑却不多嘴,可见他们对待姜家的态度上,也如她想的一样,尽管细节上莫衷一是,大体上却不谋而同。 她笑说:“四姑爷真会开玩笑。”便告辞走了。 第56章她嘴里的葡萄就是香! 从郑晨口气里的坦然可见,姜俞生多半不是死在他手上,若是他杀的,他没有必要反过来怀疑她。西屏一路低着脖子忖度,那么果然是哪个见财起意的下人运气不好给大爷撞破了?这家里上百号的下人,真要找起来,形同大海捞针。 按时修的说法,那家贼是瞧见了外贼进来才临时起意,而那晚上雨落一阵停一阵的,除了巡夜的人,当差的人只管在房里当差,不当差的人要么回家去,要么在下人房里睡觉,谁有闲工夫湿哒哒黑魆魆地在外头逛?除非——是出来解手! 可巧鲁大他们翻进来那附近就有间茅房!西屏本要走去查看,可想到是茅房,先把脸瘪住,嫌腌臜,还是回头告诉时修,推他去查看好了。反正他只要是查案子,别说茅房,粪坑只怕也肯去钻。 如此一想,便拣了个干净的活计,先回房去和裘妈妈打听那夜在家的下人有哪些。 时修这会却同臧志和走到了大通街典当行里,去问姜俞生当日的行迹。听典当里的掌柜说,姜俞生当日下晌是在此处召集了几个商号里的掌柜汇账,不过晚饭前就散了。 时修呷了口茶问:“散场后,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那掌柜立在旁边摇头,“没有。大爷去哪里,也不会和我们这些人交代。那时候快到饭点了,我想大约是回家吃饭吧。” 那姜俞生因常在外头应酬,说吃饭也不定是回家吃,满城的酒楼饭馆,或是哪个相好家,都去得,否则要是回家吃饭,更没道理不从门里进去。时修正这般忖度着,就有个小伙计端着瓯点心进了内堂,在天井对过便喊起来,“不是回家不是回家!” 时修一下将眼钉到他身上去,“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回家?” 那伙计忙跑过来,把点心放在时修椅边,退了一步行礼,“回大人的话,那日大爷过来,都是小的在伺候茶水。散场后,雨刚好停了,大爷却不急着走,在这内堂坐了好一会,好像在等什么人。可又没见他吩咐什么事,小的当时心里还犹豫呢,要不要问问大爷是不是在这里吃饭,我好到隔壁馆子里去叫。” 时修觉出点不对,拧着眉,“后来呢?” “还没等小的问,三包头就进来递了个条子给大爷,大爷接了,脸色有些不对,这才急着走了。” “走了?往哪头去了?” 那伙计朝侧面墙上一指,“出门往左边去了。” 那掌柜的倒伶俐,不等时修开口便道:“左边纵有些巷道可以绕回家去,可走右边才是最近的。” 臧志和问那伙计:“三包头又是谁?” 那掌柜接嘴道:“是打杂的伙计,小的去叫他来。” 不一时那三包头进来,说及初三日给姜俞生递条子的事,他却说没这回事。才刚那伙计提醒他,“怎么没有?那时你递了条子,大爷一看,问你是哪来的,你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大爷还踢了你一脚!” 那三包头摸着脑袋恍然张大嘴,“噢噢噢,是有这么个事!那会我在门口蹲着,街上有辆驴车驶过来,那赶车的扔给我张条子,叫我交给大爷。” “那赶车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赶车的就是赶车的,还能是什么人?反正他既不下车,也不停车,只管扔了条子就走了。我见那车跑远了,想问也问不着,就把条子送进去给大爷了。” 时修又问才刚那伙计:“你说姜俞生看了条子,脸色不大好?” 那伙计点了点头,掌柜的又忽然想起来,“其实那天大爷从进门脸上就不大好看,和几个商号的掌柜汇账的时候,我还听见他骂了几句。大爷素日虽也骂人,可那天的脾气好像格外大。” 再问便是摇头三不知了,时修只得拔座起身,朝那三包头招招手,“你往后就多在门前盯着,看看还遇不遇得到那赶车的,要是遇到了把他拦下来,往衙门告诉一声。” 那三包头正点着头呢,又被臧志和一把揪了过去,“你可要留心,要是错漏了嫌犯,便问你个有意包庇之罪!” 唬得那三包头当下就跑到典当行外头去站着,一双眼睛只管把人来人往的街面死死盯住。 这厢交代完后,时修又与臧志和告辞往姜家去,先到外书房瞧了瞧,推开门,险些给那浓烈的臭气熏倒在地,时修忙摸了张帕子捂住口鼻,进屋查检了一遍。 实在找不到新的线索,只得出来吩咐臧志和,“叫守在这里的兄弟们撤了吧,叫姜家下人来打扫。” 转去慈乌馆,西屏听见可以清扫外书房,忙呼“阿弥陀佛”,摇头叹气地道:“我怀疑那股味道都飘到我这里来了,熏得我简直没胃口。还有那些苍蝇,也飞到我这院里来了!” “那是你自己心里疑神疑鬼,隔得那么远,苍蝇才飞不到这里来。”时修笑着在榻上坐下,忽又神色端正地睇她,“你还没吃午饭?” 她对这关心受用得很,愈发不觉得饿了,“没胃口,又没什么好吃的。你在典当行里问到什么了?” “一问更奇怪了。”时修吁了口气,把典当行的人说的话原样说给她听。 西屏听得皱眉,“那赶驴车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只是摇头。 “你没问问看那条子上写的什么?” 他满面没奈何地哼笑一声,“那三包头不认得字。” 西屏只得把脸支颐着,跟着叹了口气。问她这边如何,她倒有些进展呢,忙忙地和时修说了她的推测,又将自己记下的一张名单给他看,那上头几个几个的名字被朱笔圈了起来。 “这是我让裘妈妈去问的,当夜在家的人共有这些,二门里巡夜的妈妈是这几个,这些是各房当班的丫头,这两个是看守二门的妈妈。其余这些,都是二门外头当差的小厮。” 时修看着单子道:“二门天一黑便栓了起来,要开门进出,势必会惊动看门的婆子,不像是二门内的丫头婆子。何况寻常妇人,哪是姜俞生的对手?” 西屏点点头,“所以只剩外头这些小厮和巡夜的人,除巡夜的人以外,最有嫌疑的是这四个。鲁大他们翻进来的地方不远有间茅厕,那茅厕走过去一截,就是这四个人睡觉的屋子。” “你可问过他们了?” “没有,”西屏抿着嘴摇头,“我一点根据也没有,平白去问他们他们也不会承认,可别惊着那人叫他跑了怎么办?” 时修把舌头在口腔里打着转,思忖一会,单子折起来,翛然笑道:“不怕,这会偏要惊一惊他。” 说话起身,欲到那间茅厕和下人房去瞧瞧。行至门前,听见西屏没跟上来,便回头问她。她把额心夹得死紧,连连摇头,“让我跟你去看茅厕?休想!” “又不进去瞧。” 她把脸向着窗户一偏,“那我也不要去!” 他只好自己去走了一趟,回来看见西屏在榻上剥石榴,剥在个玛瑙碗里,像是盛了无数细碎的红宝石,在阳光下莹莹烁烁地发着亮。她剥得认真,侧影呈一条单薄柔美的弧线,窗上的太阳压在她背上,好像要压断她的骨头。 他隐隐地有种疼惜的情绪,这情绪也真是来得莫名其妙。“你不吃饭,就吃这个?”他笑着进去。 西屏没所谓道:“吃这个也能吃饱。” “我才刚到那——” 她忙出声打断,“不要说!你再说,我连这个也吃不下去了。” 时修只得咽下话,抿着嘴干坐了会,见她在那头用银汤匙舀着石榴吃,吃得津津有味,他忽又动了坏心眼,“那茅厕——”话音未断,额头上便挨了西屏一汤匙。 她打完便丢下汤匙,“不吃了!你专来倒人胃口!” 脸上怄出一层薄薄毛毛的细汗,蒙在白嫩的脸上,烟笼寒月一般。他觉得自己真是有些贱皮子,给她打了,不觉得痛,倒觉得通体舒畅了许多。他去把圆案上的大果碟端来,歪着脸讨好地笑着,“那我剥葡萄给你吃?” 西屏嘟囔着嘴巴乜他,“你洗手没有?” “没有,刚在茅厕还顺便尿了一泡。” 她两眼一翻,“这还有顺便的么?” “都走到那里了,还不顺便?你不知道,男人的尿,说来就来。”语毕没皮没脸地笑着,见她的目光很防范地从他脸上落在他手上,他便举着手在她眼前翻一翻,“洗了洗了!我敢不洗么?进你这门,我都要先沐浴焚香!你要是不放心,我挨个把手指头唆一遍给你看?” 真是恶心!西屏跳起来,到廊下叫嫣儿打水来给他洗手,非盯着他用胰子仔仔细细又搓了一遍,这才皇恩浩荡地准许,“你剥吧。” 他撕皮撕得极认真,“你推断得不错,那茅厕离那处院墙很近,那夜地上湿漉漉的,只有起夜的人才肯出来走动。如此看来,连着巡夜的人,就有七个嫌犯,要从这七个人里找出一个人来——”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人?怎么就不能是两个人或者三个呢?” “啧!两个三个会只拿那一对石壁么?你见过如此不贪财的贼?” 西屏咬了咬嘴,好吧,按常理看,这种贼还真是少见。不过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一说到案子就有些不近人情,口气又不大耐烦起来了。 他也会悟过来,怕惹她生气,忙送上张笑脸,陪着点小心,把刚剥好的一颗葡萄递到她嘴边,哄小孩子似的,“啊——” 西屏剜他一眼,然而也经不住哄,马上就转着眼睛原谅了他,伸着脖子去接。他那手是穿越了光阴的温柔,送来的果子也是熟得过了头,甜出了一点苦意。 “你说吧,怎么从这七个人里把人找出来?”她嚼着葡萄,口齿不清。 时修成略在胸地朝她眨一下一边眼睛,“得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不是会画鞋样子么,替我画一个鞋印。”他又递过来一颗葡萄,神秘地一笑,“谁说不能打草惊蛇,不打它它怎么自己溜出来?” 西屏将信将疑地睇着他,把脑袋凑过去咬葡萄,刚咬到嘴里,脖子还没来得及撤回去呢,就被他伸着脖子过来,把她衔在唇间的葡萄叼走了。她错愕地扇两下眼睛,这才叫在人嘴里抢食吃呢! 她想起来,他打小就有了这毛病,那时候街上买了包梅干请她吃,她勉强吃一颗在嘴里,不屑地说“甜得发齁”。他一个生气,掐住她的下巴又把那梅干从她嘴里抠出来,“还给我!”然后丢进自己嘴里吃了。 更加深了她觉得他“邋遢”的印象。 然而眼下又不觉得这是种邋遢,却觉得应该要生气,但脸竟先红起来。她嗔怪地瞪他一眼,瞪也瞪得没气势。 不过时修仍怕她打他,把她摆在炕桌上的手先扼住了,又凑过去亲.她。 她不是潘金莲 第56节 太久了,西屏渐渐提心吊胆,怕有人走进来看见,便退开了,沾了一嘴的葡萄汁,晶莹剔透的,她不由得抿两下嘴。 他的手钻进她袖子里轻轻捏着她的小臂,缱.绻.迷.离地望着她,一时都没话说。 下晌西屏把鞋印画出来,画了种极普通的,很符合小厮们常穿的那种平底黑布鞋。时修从廊下叫了臧志和进来,吩咐将那七人叫到慈乌馆场院中并排站着。 臧志和在旁黑着脸,把那几个小厮吓得不敢抬头,只盯着地上时修的脚在他们跟前散漫地踱着,“姜俞生死的那夜,你们都在何处?” 三个巡夜的都道是在按时按点地查夜,未曾懈怠。时修瞟一眼另外四个,低头笑道:“你们家里闯进来这么些贼,竟还说未曾懈怠?只怕你们就是贼也难说。” 七人忙异口同声分辩,有个说:“那五个贼不是都拿住了么?连那合谋的何韬也都给扣在大牢里,大人怎么还说我们是贼?” “贼可不单只他们几个,我比对过外书房的脚印,没有他们的。” 说话间,只见其中一人脸上乍露一丝慌张。时修眼睛从他脸上掠过,故意把画着鞋印的纸在手上扬一扬,“这枚脚印是我在外书房右隔间里拓下来的,当日发现姜俞生的尸首的时候,虽有许多人进去过那间屋子,可都是冲着看姜俞生去的,所以脚印多是在尸首周围,怎么会有人得空往右隔间里去?我想,一定是在早上发现尸首之前,就有别的人进过那右隔间。他很小心,特地把地上的脚印搽过,可慌乱间还是不够仔细,留下了这一枚脚印。” 几人的眼睛皆追着那张纸看,面色迥异,各有各疑惑。时修审度着他们各人的脸色,又道:“一旦比对下来,不单是鞋印相符,我想那个人鞋底上,想必还会沾着些血迹。恐怕不止是鞋上,连他偷的那对石壁上,也会沾上些血迹。我现在不把他揪出来,是体谅他家道艰难卖身为奴,还想给他个主动投案的机会。他虽进屋偷盗,可不见得人就是他杀的,要是肯自己说出来,或可免于刑罚。” 一排人面面相觑着,嘁嘁唧唧嘀咕半晌,不像有人要主动站出来的样子。时修也不着急,剪着胳膊笑起来,十分宽宏大量地道:“我给你们想一夜,想好了,明早还到这里来找我,下去吧。” 待人都散了,臧志和跟在他背后问:“大人怕是小看他们了,这人明知杀人的嫌疑难以洗清,怎么会轻易站出来?” 时修扭头瞟他一眼,朝廊上走去。 臧志和跟上来,一脸着急,看见西屏坐在那吴王靠上掩着嘴笑,忙去请教,“姨太太想必知道大人的用意了?” 西屏摇着纨扇,“你们大人本来就不指望那人会自己站出来,他是要吓唬吓唬他,让他自乱阵脚。你还不快去盯着他们,看看他们谁有异常的举动?” 臧志和出来,一径到对过馄饨铺子里坐下,要了碗汤面,只管把姜家角门出来巷子口盯着,一盯便是大半日。因他未穿差役服色,那林掌柜一时还没认出来,到他又要了碗肉丸子汤时才看清,原来是时修手下的差人,怪道在这里吃了一碗又一碗的,敢情是办案子呢。 趁店里没客,她也走来坐下,“杀姜家大爷的凶手抓着了么?” “您老当缉凶查案是那么容易的事?”臧志和笑笑,把那凳上放的刀拿到别处,请她坐,“怎么,您老人家也喜欢打听这些事?” 林掌柜笑着拂裙坐下,嗔道:“我哪是喜欢,光听都怕死人了。可死的是邻居,怎能不问一声?我听姜家的小幺门议论,不是抓住了几个人?说又不是杀人的真凶?” “他们不过是潜入姜家偷东西的。” “噢——”林掌柜点着头,眼睛朝对过望着,“那也真是巧,他们跑去姜家偷东西那晚上,偏大爷就给人杀死了,这怎么撇得清?” 臧志和笑笑,“追凶办案,看的可不是机缘巧合,要看证据的,总不能因为凑巧,就把屎盆子胡乱往人头上扣。” 林掌柜连声道是,又叹气,“也不知姜家太太眼下怎么样,只怕伤心得很哩。” “怎能不伤心呢?两个儿子先后都死了。” 林掌柜咂了咂舌,摇着脑袋,“真是可怜,姜老爷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也不知要怎样心痛,本来姜家就剩了大爷这么一个指望。” 他正要搭话,倏听见身后那帘子里面“咣当”一声,把两个人都惊一下。林掌柜忙打帘子进去,隔会又笑着出来,“耗子把锅弄掉了。” 臧志和趁势玩笑了一句,“耗子不会在您煮东西的锅里滚过吧?” “哪会呢?不信你捞捞看你碗里有没有耗子烫掉的皮?”她也和他打趣,一调眼看街对过,忽变了脸色,急着提醒,“嗳!那巷子里有人出来了!” 可算等着了!臧志和忙往墙根底下避一避,定睛朝那巷子口望去,走出来的果然是方才询问的那几个小厮中的一个,名叫周童。但见他出了巷子,畏畏缩缩地左右看看,便一径往街右边去了。 臧志和马上拿了刀,“我回头再把钱给您送来。” 那林掌柜自然不计较,忙催着他,“好好好,你快去办你事!” 他走到街上,隔得老远跟着那周童,心里忽觉有点不对,林掌柜怎晓得他是在盯人?他追凶缉盗多年,少不得常有乔装追凶的时候,早练得不露声色的本事,方才进那铺子里,也没和林掌柜提及是在盯梢,怎么她反来提醒他? 正想着,看见周童拐进条巷子里,只怕那里头岔路多,他忙敛回心神紧追上去,这一跟便跟到日暮低垂。 遥山悬日,那周童家原来住在城北近郊处,家中只一圈篱笆围着间破土房。甫进家门,他便急着去那裂开的墙缝里找东西,他娘走进来问找什么,急得他大呵一声:“我放在墙里的东西呢?!” 他娘吓得一哆嗦,“什么东西啊?” 他急得直比划,“就是两块薄薄的石头!合起来是个圆盘,上面还刻着画!” 他娘弹着衣裙道:“噢,那两块石头啊,我拿出去垫磨了。那磨架子使得久了,有条腿——” 周童哪等她说完,忙跑到院中,奔着院角那石磨走去,果然看见那木头腿底下垫着偷来的石壁。费七八力取出来,蹲在地上细细翻看,不见血迹。 可不嘛,他分明记得当时是连脚印带石壁,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的。 当下正庆幸着起身,却不料那篱笆外头猛地跳进来一个人,照着他膝盖上踹了一脚。他扑倒在地,抬起头一看,眼跟前正赫然站着午晌那位黑面阎罗! 这两三日便抓住了两伙贼,周大人赞叹之余,心道可别小觑了这年纪轻轻的姚时修,还真像外界传闻有些真本事,往后少不得要对他加以防范,免得落个什么把柄在他手上,那可不妙了。 外头进来个传话的差役,“小姚大人说,先不升堂了,将犯人提到内堂来审,问大人好不好?” 可恨这姚时修,案子分明是他在办,非得拉着他做个从审官,当着一干差役屡次说得他哑口无言,扫他的面子不说,还常累得他起早贪黑,不得清闲!他吊着眉毛不耐烦地瞟那差役一眼,有气无力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好,有什么不好,他是主办官,他愿意在哪里问就在哪里问。” 不一时时修并差役带着那周童一齐进来,先不阴不阳地调侃一句,“周大人今日来得早啊。” 周大人不接他这话,上前看了那周童一眼,捋着胡子道:“这人好像是在姜家见过,那夜盗书房的家贼就是他?” 时修转过头望着周童冷笑,“周童,你自己说呢?” 那周童跪在地上,早就思虑好了,偷东西的事无可抵赖,便痛快承认下来,“回两位大人,小的,小的因母亲这一年身体不好,寻医问药花光了银子,家里着实艰难了,才,才一时财迷心窍。” 时修轻哼一声,“臧班头在你家拿住你时,分明见你母亲身强体健。公堂之上,你还敢扯谎!” “我没有扯谎!我没有扯谎啊大人,确实是家道艰难呀。” 但凡偷盗的,都能说得出个难处,时修意不在问他偷盗之罪,本来也是人赃并获,眼下待问的是他杀人之罪。可这小子一开口就扯上他老娘来讨同情,可想而知是个难缠的。因而需得震慑他一番,便捏住个错,向旁边差役摆摆手,“犯人不说实话,藐视王法公堂,带下去先打他十板子再说。” 第57章你是我命里的煞星! 按说这周童挨了十板子才肯说了实话,原来是因看中了姜家的一个丫头,想求人家为妻,可那丫头的父母在姜家大小是个管事,瞧不上他,便故意刁难,要他拿六十两银子做聘金。周童家中贫寒,平日又好吃喝,并没有个积攒,这一急,就惦记起外书房里的顽器。 时修手指地上龇牙咧嘴跪着的周童,和周大人笑道:“您看,打十板子就会说实话了。” 周大人瞥一眼周童,满脸厌嫌,“这些贱民大都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 “本来是我顶不喜欢用刑的,不过周大人所言极是。但愿你能一直说实话才好啊周童。”时修走到周童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那周童忙磕头道:“我说实话,我说实话!” “好,那我问你,初三那夜你是如何临时起意潜入书房行窃?” 周童垂下脸,“那天晚上,我本来已经睡下了,后来起来解手,在茅房里听见瓦片掉下来的声音,我以为是什么野猫野狗踩塌了墙头的瓦,躲在茅房里看,竟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从那树上跳下来。我想十有八九是进了贼,见他们人多,怕是什么亡命之徒,因此就没敢嚷,悄悄先回了房去。我原想去告诉巡夜的人,可睡床上想了半日,觉得,觉得不如趁着这伙贼闯进来,我也去偷点东西,就是明日被人察觉少了什么,也可推到他们头上,所以——” 时修一头思忖着,一头问:“你回去后,在屋里待了多久才去的书房?” 他心下算了算,“大约不到两刻。” “那你进去的时候,书房里可有别人?” 他立刻摇头,“没有。” “还敢扯谎!”时修震呵道:“据鲁大等人招认,他们是亥时整潜入姜家,随后不到两刻钟你去了外书房,而姜俞生死的时辰,经仵作检验,正是在亥时至亥时三刻之间,你怎会在书房没看见他?!” 周童一张脸登时拧起来,“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去书房里偷东西,拿了东西我就出来了,人是那伙贼人杀的!” 时修和周大人相看一眼,慢慢笑着点头,“这么说,你是在书房里看见了姜俞生的,是么?” 那周童眼皮一阵乱眨,慌张之下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什么也没看见!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 “那他是怎么死的呢?”时修又扭头和周大人笑笑,“难不成,姜家当夜还有第三伙贼?” 那周大人亦笑着摇手,“无稽之谈,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这小幺还是不老实,再拖下去打他二十板子。” “我冤枉啊大人!我真的没有杀大爷!您就是把小的打死了,小的也不能认没做过的事啊!” 时修见他喊得声嘶坚毅,一时难辨真伪,便抬手阻止,“慢来慢来,周大人,今日他已受了十个板子,先等他将息将息再打不迟,免得打死了,我们再问谁去?” 周大人自是没所谓,扬扬手使差役先将人押去监房,不疾不徐地要了两碗茶,便和时修坐下来说话。时修辨其意思,大概是懒得折腾,只想着早日结案,对朝廷对姜家都好早有交代。 他呷着茶,眼睛不看周大人,周大人倒窥着他的脸色,“怎么,难道小姚大人信了这小子的话?嗨,这些人都是死鸭子嘴硬,他知道认了就是个死,不认虽受些刑,好歹留着条命在。小姚大人可不要轻易给这些人蒙过去,不是他还有谁?时辰都对得上!” 时修搁下茶碗,“那杀人的动机呢?” “这还用想么?那周童趁夜摸到书房行窃,被主人家姜俞生撞见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反正可以一概推到鲁大那伙头上。” 想着推到鲁大等人头上,倒免了一些后顾之忧,也说得过去,可时修仍是踟蹰,“周大人说得原有些道理,可为了两块只值六七十两银子的石壁刻画行凶杀人,这风险冒得未免有些大了。” 周大人“啧”了一声道:“他原也不是冲着杀人去的嘛,他是被那姜俞生撞破了,才铤而走险杀的人。那时候惊怕起来,哪还顾得上算这笔账?他要是会算,又何必去偷盗呢。” “不,我看这人倒很会算账。”时修笑着拔座起来,“周大人您看,他是因为看见了鲁大一伙入宅行窃,他想着有了替他背黑锅的,才去偷盗,这还不会算么?再则,还是一个最大的疑点,他被姜俞生撞破了才杀人灭口,那姜俞生为什么大晚上不由大门归家,归家后也不回房睡觉,反而去了书房之中?” 周大人挤了满额的不耐烦,“那是他的家,他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想从哪里进就从哪里进,这有什么奇怪的?” “据我所知,姜家有两处门,一道是开在街前的正门,一道是开在巷中的角门,姜家的主子出入,一向都是走正门。我记得上一回那姜俞生走角门的时候,姜家就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时修扭着头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气,“姜家失火——” 周大人神色稍变,坐得端正了些,“小姚大人的意思是,姜俞生死的那晚,姜家也发生了一桩大事?什么大事?” “这我暂且就不知道了。” 周大人按捺不住乜了他一眼,“我还有一事不明,姜俞生既然没从门上走,那他是怎么回家的呢?” “说来也巧,姜俞生也和那周童一样,也来了个借风使船。” “此话怎说?” 时修走到案上,在案卷中翻出一小片玄青色碎布,递给周大人,“这是我在鲁大等人翻进姜家的那棵树上找到的,据鲁大等人招认,姜家的外墙高,所以他们那夜特地搬了梯子到那巷子里,踩着梯子凳上墙头,再从墙内那棵树上借力翻下去。我想,在他们进去后不久,姜俞生就借他们竖在墙外的梯子也翻回了家中。” “嘶——”周大人百思不解,“这还真是奇怪,姜俞生放着好好的门不走,为什么要翻墙呢?” “可不是嘛周大人,这就是这本案最大的谜团。” 周大人歪在椅上想来想去,横竖想不明白,便咂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这姜俞生走到书房里,撞破了周童,所以周童杀人灭口,这一点是跑不了的。至于姜俞生为什么要如此鬼鬼祟祟的归家,只要找到了凶手,就与本案无关了。” “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时修摇摇头,“何况既是周童杀人,那凶器呢?眼下凶器还没找到,没有铁证,正如周大人所说,就是打他一百个板子他也不会认,他会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周大人无法,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吩咐几个差役往周童家中搜查凶器。 那几人刚领命出去,即见另一个差役进来回禀,说是把南台追了回来。周大人听后,面露尴尬,当初正是那姜俞生授意他将南台调以外任。好在姜俞生现已死了,他回来也不怕,反正姜俞生那头已犯不着去敷衍了。 因此站起来向时修笑道:“小姚大人把姜仵作请回来也好,我看这里用得上他,叫他重新检验姜俞生的尸首,没准会有什么别的发现。” 时修因问那差役:“姜仵作人呢?” 那差役道:“姜仵作先回家安顿去了。” 却说南台归至家中,先去给卢氏请安,卢氏看见他少不得又是一场大哭。虽说当初撺掇着周大人打发他到宝应县是另有目的,不过此刻因姜俞生一死,一切问题都不成了问题,眼下要紧的是抓出凶手替她儿子报仇,反而又希望他留在泰兴帮得上忙了。 南台早对她没了从前那种感恩敬重之心,是硬着头皮宽慰了半晌,直到她哭累了,他才自回房去换衣裳。 她不是潘金莲 第57节 原想拾掇拾掇再往西屏房中去告诉,不想西屏却先闻讯来。几日不见,恍如隔世,西屏见他凭空长出来好些胡茬子,满面疲态,一身风尘,像去逃命似的,不禁想起先前怀疑他走的原因。 她没进隔间里去,只把手扶在碧纱橱上,隔着些距离和他打招呼,“三叔想是还没走到宝应县就给差役追上了?看这风尘劳顿的样子。” 南台一听她的声气便心生悸动,转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日正在驿馆内歇息,衙门就来人了,我又只好连夜赶回来。这不刚换了衣裳,正待梳洗后去告诉二嫂一声,没曾想二嫂倒先过来了。” 一面说,一面打发了丫头出去,请西屏榻上坐。屋里没了别的耳目,西屏便坦言相问:“三叔怎么忽然急着到宝应县去?走时都没来得及和我说一声。” 说到这话,他的笑意就有些勉强了,“那日周大人催得急得很。”脸上仿佛有一丝愧疚掩不住,不大敢看她,显然是清楚调他去宝应县的真正原因。 看来时修猜得不错,那桩案子的风声,真像是从他这里走漏出去的。西屏大为失望,唇边挂起一丝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周大人是受了太太和大爷所托,所以才催你催得紧,他们不想你留在泰兴,是因为他们怕你搅合进五妹妹的案子里头,和他们作对。你自己也知道的,是不是?” 南台眼中闪过去慌乱,急着要张嘴抱歉,她又道:“狸奴怀疑是你有意告诉大爷那些事,好叫他加以防范。我不大相信,所以来问问你。” “我不是有意的。”南台忙站起来,“我那天在外头碰见大哥,说着说着说到这事,我一时情急,就说漏了嘴。二嫂,你要信我,我恨他还恨不及,怎么会有意提醒他?” 刚好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一声冷笑,“你恨他?”二人朝门前望去,但见一只黑靴带着一片湖色衣摆跨进门来,原来是时修。 西屏朝他迎过去,“你怎么来了?” 时修漠然瞥她一眼,一径朝罩屏走进去,“姜南台,你方才说你恨姜俞生,是么?姜俞生死了,我想你已知道了,你就不怕说出这种话,引来什么不好的嫌疑?” 南台不耐烦地乜过一眼,“难道就凭我憎恨他,就成了杀人的动机了么?那四姨娘岂不是更有作案动机,姚二爷怎么不怀疑她?” 要说四姨娘,时修也不是没怀疑过,只不过老早就问过了看二门的婆子,当夜二门内并没有人出入,而姜俞生是死在二门外的书房里头。 南台见他走神,又道:“姚二爷可不要随随便便把杀人的罪名往我头上推,谁不知道初一那日不到中午我就启程往宝应县去了,大哥是死在初三夜,就算我和他有什么仇怨,哪里有时间行凶杀人?” 他这副样子,时修倒觉得比先前假客套的时候顺眼得多,自然他也不犯着和他装模作样地客气了,便以一副上峰大人的态度吩咐,“既然姜仵作回来了,就请赶紧到衙门里检验尸首,这样大的天气你也知道,拖一日便麻烦一日。论私,早抓住凶手,你也好和你恩重如山的伯父伯母交差。” 当着西屏在这里说如此阴阳怪气的话,南台不信他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双眼愤懑道:“小姚大人,请你说话留神。” 时修往屋顶上望去,“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西屏怕他二人吵起来,忙拽着时修出去,“三叔,你快收拾好先到衙门检验吧,先前那老仵作验得不细,大爷尸体上大概还能找出别的线索。” 一壁拉着时修出来,时修自是不肯当着南台的面和她吵,不过一出院门,便把膀子甩开,迈着步子只管朝前走,一句话不同她说。她在后头赶他两步,赶不上,便把脚步放缓下来,懒得再赶。 蝉声密匝,叫得人心头闷塞,时修回头一瞥,见她倒在后头不慌不忙地走着,好像是她在怄气一般。他心下更烦躁了,又不得顿住脚步等她,又不是情愿,所以脸色格外冷。 倘或衙门里的人见他这副样子,早该吓得怂头搭脑的了。可西屏却不怕他,走过他身边时,还气势昂扬地哼了一声,瞟他一眼,仍旧往前走。 时修只觉腔子里烧着一团火,浇又不浇不灭,烧又烧不穿皮肉,简直是种无端的煎熬。他两步跨上去,拉她的手一下,将她拽停,“怎么一听见姜南台回来,你就急不可耐地往他屋里钻?” 西屏丢开手,乜着眼道:“你哪只眼睛见我往他屋里钻了?” “你还抵赖!我才刚难道不是在他屋里撞见的你?难道拉我出来的是鬼?!” 西屏别开脸,“就是鬼!怎的?” 他咬着牙,气得原地打转,“好好好,你就是我前世的冤家,这辈子碰见你,也是我的命,我的命!” 西屏吊着眼梢,“怎的,你嫌这命不好啊?” “好,好!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他咬牙笑道:“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收拾我的,你是我命中的煞星,我早晚不让你克死,也得让你给气死!” 她见他气得发笑,自己也好笑起来。对着笑了一会,他的心就软化了,深深叹了口气。 西屏此刻不知怎的反思起来,也觉得自己有些气人,便低下脸去撇着嘴,“有什么好和我恼的,我不过是来问他,为什么要那时要走漏消息给姜俞生知道。” 时修顷刻原谅了她,“那他怎么说?” “就跟你猜的一样,他说他不是有意的,就是和姜俞生说漏了嘴。” “你信他的话么?” 西屏想一想,卖乖讨巧地朝他一笑,“我不信他,还能不信你的推测么?你那么聪明,什么都算得到,还算不透他?” “少拍马屁!”时修冷漠地转过脸去,旋即又忍不住笑了,“不过,我还就吃你这套。” 言讫便朝门上去,西屏见他要走,忙笑吟吟跟上,“你要到哪里去啊?” “自然是回衙门。” “你不是刚从衙门那头过来?难道就为来催三叔去检验?犯不着亲自跑一趟嚜,打发个当差的人来传话就是了。” 时修顿住脚,有些没好气,“我为什么亲自跑来你不知道?” 难道专门为来见她的?西屏咬住嘴瘪着笑,“我跟你一块去瞧瞧,看看会不会真让三叔新查出什么来。” 时修板着脸,眼色略显鄙夷,“你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线索,还是想借机和那姜南台混在一处?” 西屏见他总揪着不放,也垮下脸,还未开口,时修又转了张笑脸,“好好好,姑奶奶,这就走吧。” “什么姑奶奶,我是你六姨!” 于是到门上吩咐了一顶软轿,时修骑着马,一并往衙门去。霁云明媚,西屏趴在那小窗口上,晃晃悠悠地望着时修,他骑在马上,高出去一大截去,单手挽着缰绳,随着马蹄的节律顿挫着上半身,别有种潇洒神气。 西屏看得眼睛不觉弯起来,脸给太阳照着,显得清透活泼。给他瞥见,特意弯下腰来低声问:“是不是看我看得入迷了?” 她断不会承认,故意目光探入长街,“谁稀得看你?” “口是心非。”他端正了身姿,“女人都是天生的骗子。” “哼,你知道几个女人?” “这是我娘说的。我娘是女人,她说的,总有些准头。”他遽然俯下身,又凑到眼前来,“你可曾骗过什么?最好早日向我坦白,我或可从轻发落。” 西屏陡然心虚,把帘子放下来,隔在轿子里头闷声闷气地说:“我能骗你什么?疑心生暗鬼!” 时修在外头笑笑,没再多说。 隔会西屏又挑起帘子问及周童,他便将早上审他的事都说了,末尾自己也满是疑惑,“在他家里没搜出凶器。这个人别看他只是个小厮,心思倒还缜密,不单凶器没找到,除了那两块石壁,就连当日他穿的衣裳鞋袜都没找到。据他自己说,是怕当夜偷盗时被人瞧见,怕给人认出来,为以防万一,就将那夜所穿的衣裳鞋袜都烧了。” 西屏轻哼一声,“这谎扯得真不高明,认得出他的人,会因为换件衣裳就不认得他了么?我看分明是他那日所穿的衣裳鞋袜上沾了血迹,所以他才烧了。怪不得你叫我假造了那枚鞋印,他看了也不着急,倒记着跑回家去查看那对石壁上有没有血迹。” “我也知道他所说的话半真半假,可没有物证,更没有人证,他就是不认,我也不能真打死他。” 她噘着嘴,“他就是赌你不会和那些当官的一样真格刑讯逼供,所以就用半真半假的话来糊弄你。依我看,就算人真是他杀的,他也早不知将凶器扔到哪里去了。” 时修笑叹道:“所以暂且只能将他押在监房里,别的,要等找到证据再说。” 及至衙门,走到仵作房那头,时修先没推门进去,回头问西屏:“你真要进去瞧?不怕了?” 西屏抬着下巴颏,“怕什么?那日大爷的死状我又不是没看见。” “谁在那里吐来着?” “我那是给血腥味熏的,都死了这几日了,总不会还在流血。” 时修瞧好戏似的浅浅笑着,转头推开门,西屏忙藏在他身后,躲躲闪闪地跟着进去。只觉须臾间一股寒意袭到身上来,伴随着一股轻微腐臭味道。一看四甃堆满了偌大的冰砖,为了延缓尸体腐坏,屋子里摆着好几张木板,前头几张都空着,只姜俞生赤.条.条.睡在最里那张木板上,通体白得发青。 西屏还未叫出声,时修便转身捂住她的眼睛,“我都忘了,验尸得把衣裳扒光。” 南台正在那墙下低着头对着尸首钻研,听见有人说话便抬起头,旋即惊讶,“二嫂,你怎么进这里来了?” 西屏犹豫着把时修的手拿开,“不就是具尸首嚜,有什么看不得的?从前许玲珑没穿衣裳的尸体我也看过。”一壁推着他朝南台走过去,“我特地来瞧瞧。” “许玲珑是女人。”时修嘀咕了一句。 大家都听见了,只是装没听见,总觉得在尸首跟前谈论什么男女之别有些怪异。西屏乔作大大方方地围过去,看见姜俞生那张脸,仍然有些不小的震荡。姜俞生平静的五官甚至比他活着做出表情时的样子更令人厌恶,那对肿眼泡闭着,显得眼球突了,粗犷发达的四肢没有衣裳包裹,益发像只死了的癞蛤蟆,浑身散着恶臭。 第58章凶手是三个人! 南台将盖的白布拉到尸首腹部,只把受伤的上半身露在外头,那些伤口不再流血,像猪肉的切口。 他没看时修,只指着那些伤口道:“身前这些刀伤都不深,捅刺的力度不够大,且从伤口的形状看,刃朝死者下部,刀背朝上,没有明显的倾斜,凶器是一把厨房所用的较大的剔骨尖刀。” 时修也懒得看他,只绕着床板盯着姜俞生细看,“他身上除刀伤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痕迹?” 西屏仍有些怕,一手用帕子捂住口鼻,一手揪住他背上一点衣料,跟在他后头转,一双眼望着南台。 “二嫂,你受不了这味道,快出去吧。”南台看她一眼。 她又经不住好奇,连连摇头。 南台没奈何,只得看向时修,“身上有多处与人搏斗的痕迹,”说着,将姜俞生的脑袋向右边转过去,指着他耳下那片皮肤,“脖子这一处也有片淤伤,不过很奇怪,这淤斑不大,上头却又有些点状的挫伤,不知道是用什么不平整的物件勒过他。” 西屏道:“是绳子?” 南台摇头,“要是绳子带子一类,淤斑应该是条状,可这是一片。” 西屏一时想不出别的缘故,撇着嘴抱怨那老仵作,“也不知先时那位老仵作是怎么验的,这么些打斗痕迹也没验出来。” 他略微斜了时修一眼,“老李是验出来了的,只是以为小姚大人应当想得到,身中二十七刀,自然是与人搏斗过。” 时修冷冷淡淡回他一眼,“我想不想得到是我的事,仵作的本分是什么?若全凭我想,又要仵作做什么?回头看我不问他个渎职之罪。” 南台咽了口气,继而看姜俞生的耳下那片斑痕,“或许是因为这里被头发盖住了,所以老李一时没留意得到。” 还是不仔细,时修脸上满是厌烦,慢慢转到姜俞生头顶来,盯着他的脑袋出了片刻神。忽然头脑中闪过一条胳膊,那胳膊弯在姜俞生的脖子上,死死地向后圈着他。他眼睛凌厉地一亮,又望到尸体有些突出来的肚皮上。果然,他转到前方一看,身前的刀伤多半都在胸膛处。 凶手不止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西屏拽了拽他。 时修恍过神,接连眨了几下眼,望向南台,“背后的伤呢?” 南台旋即大力将尸体翻过去,依旧把那块弄乱的白布扯上来盖住尸体的屁股,“后面只有五处伤口,刀子同样是垂直而入,不过力道比前面的大得多,可以推断前后的刀伤是同一把凶器,但却是两个人所为。” 西屏乍惊,“两个人?难道那周童当夜还有帮手?” 时修平静却笃定地道:“周童没有帮手,当夜他是一个人进的书房。” “凭什么这么说?” “你想想看,他要是多个帮手,怎么会只拿那一对石壁?分赃下来钱可就不够他做聘金了。而且按常理,若是两个人,为防身,各自都会带凶器,可这些刀伤都是同一把凶器所为,我想,连他当晚也没有带凶器进去。” 这下南台也糊涂了,“要是他没带凶器,凶器又是哪里来的?要是他没帮手,可两种力道完全不一样的伤口又是怎么弄成的?” 西屏绕到他跟前去,“会不会是周童先在背后捅了大爷五刀,大爷转过来和他搏斗,把他打伤了,所以他没了力气,扎他身前的那二十二刀,就扎得浅了?” 南台思忖着,本来很是犹豫,不过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不想拂她的意思,便轻轻点了点头,“也有这种可能,不过身前身后伤口的深浅悬殊太大——” “没这种可能。”时修掉过身来看他二人一眼,不露声色地将西屏往回拽了一步,“不单是伤口深浅悬殊太大的缘故——” 说着,他四下一看,在旁边床板上看见南台的仵作箱子,忙从里头寻出一把小一些的剔骨尖刀递给西屏,“拿着。” 西屏楞着没接,“做什么?” “叫你拿着就拿着!”一壁说,一壁仰面躺到地上去,“来,坐到我身上来。” 西屏两眼瞪得溜圆,“这又是做什么?” 她不是潘金莲 第58节 “叫你坐你就坐!” 她不知怎的,对他这威严凛然的命令总不由自主地屈服,好像人天生就对正义带着畏惧心。于是红着脸,嗔怨地盯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跨出一条腿,很是难为情地坐到他肚皮上,咕哝一句,“然后呢,还待怎的?” 南台明知道他二人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也禁不住兜着一腔幽愤,把眼低垂到一边不看他们。 偏时修还要喊他,“姜三爷,你来。”他朝自己头上指着,“来勒住我的脖子。” 南台倒没推迟,绕到头顶去,坐在地上,本来要扯板子上的白布来勒,可忽然灵光一动,想到姜俞生脖子上的斑痕,便什么器物也没用,只用条胳膊圈住他的脖子。 时修道:“用力。” 南台逐渐把胳膊勒紧。 他又向骑在他身上的西屏道:“你扎我,二十二刀。” 西屏双手握住刀,果然是刀刃向着自己,刀尖比划着扎向他的胸膛,口里数着,“一,二,三,四——” 脖子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时修本能地要抬受抵抗,可胳膊却给南台两条腿绞压着,他要抬腿,西屏感觉他的力道,忙死死坐在他腿上,心一急,手只管胡乱地朝他胸膛上扎,“七,八,九,十!十一!——” 她越数心越紧,手忙脚乱,他在底下挣扎,那颠浮的感觉,又像令她回到惝恍的水上。恍惚中她看见刀上是沾着血,那血在昏暗的光晕中红得发黑,黑暗中只感到窒息,惧和恨刹那间一颗心逐渐膨大了,要胀破了似的,她陡地大喊起来,“十五!十六!十七!——” 那窗户上的光忽然折进她眼底,她猛然醒过神来,看见刀尖底下是时修的脸,悚然一惊,忙把刀丢开,扑上前去对着南台的胳膊又拽又打,“你要把他勒死了!快松开!快松开!” 南台一下撒开手,反手撑在地上,呆愣须臾,后知后觉地往后挪开。 时修躺在地上接连咳嗽,大喘了几口气,听见西屏在他身上哭起来,忙坐起来抱住她,“我没事我没事——”他搂着她,听见她在他肩膀上哭得厉害,自己也吓一跳。 他的手一下一下轻抚在她背上,笑起来,“不过是做做样子,又不是真杀我,怎么就吓得这样。” 西屏也顾不得眼下这姿势如何不该,只把下巴墩在他肩膀上,泪涔涔的眼睛在散下来的几缕发丝中,向南台狠狠地射去。 南台此刻慢慢醒觉,好像才刚中了邪,真想杀了他似的。不过他不敢。他心下猛地一酸,不敢对着西屏的眼睛,虽是做戏,但他知道,她眼睛里的焦急和愤怒是真的。 这一刻他知道了,她爱时修。真是叫人绝望的消息。 他从地上爬起来,咳了声,避开去看姜俞生的尸体。 西屏这才急着由时修身上起来,随便抹了眼泪去拾起那刀。时修也跟着站起来了,从她手上拿过刀去,依旧放回那匣子里。 回过头,他眼睛里满是复杂又温柔的目光,歪下脸对她笑着,用手揩去她没抹干的眼泪,“你还是不要拿刀的好,原就脾气坏,握着刀,更吓人了。” 西屏楞着神,眼眶里还闪着婆婆娑娑的泪光,“谁脾气坏了?” “我脾气坏,我脾气坏好了吧。”他不管不顾,又搂她在怀里玩笑,“不哭了,让外头听见,还以为你是给这尸体吓哭的呢,仔细小瞧了你。” 那头南头背着身又咳了声,西屏回过神,脸上后知后觉地红起来,低着头满是尴尬。时修匆忙间歪下去亲一下她眼泪打湿的嘴巴,朝南台那头走去,冷静地道:“可见,当日在书房行凶的,是三个人。” 南台陡地扭脸,“三个人?!” 西屏也惊得追过来,“怎么又是三个人了?你到底有没有个准数?” 时修平和地笑起来,“方才我们演练的,有两个人,一个勒住姜俞生的脖子,辖制住他的双臂,另一个骑在他身上用刀捅他,顺便辖制着他的腿,他的脚只能乱蹬着,所以书房那张地毯才被蹬得皱乱不堪。可你们别忘了,他背后还中了五刀,是哪里来的?倘或是你们两个,会在身前捅了他二十几刀后,又把他翻过来,在后头补那五刀么?这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 西屏恍然大悟,“噢,所以你才断定,身前和身后的刀伤不是一个人弄的。” “不止如此,”时修看着西屏,“你还记不记得发现姜俞生尸体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西屏吸吸哭红的鼻子,低着眼回想。 时修却忽道:“走,回姜家!” 三人便转回家中,一径到书房里。地上早已扫洗干净了,几套桌椅也都搽洗得不见血迹,地毯换了一张玉白底大红蝠团纹的,还是一样的好兆头,一样的铺满半间中厅。左右隔间有灰尘在光线里轻慢地舞蹈,连空气也遗忘了死人的事,半点血腥味也嗅不见。 西屏小心翼翼放下捂在口鼻上的帕子,咕哝道:“倒扫得干净。”不过她眼尖,环顾一圈,见两边罩屏后头挂的帘子却没换,她走过去查看,想必帘子隔得远,没溅上血,所以婆子们偷懒没换。 她又走回门槛那里,向前略微一指,“我记得发现大爷尸体的时候,他是趴在这里的,下半身压在地毯上,上半身在外头,脑袋冲着门,脸冲着右边。” 时修笑睇她一眼,“记性真不错。” 她脸上泪痕早干了,眼睛亮得像雨洗过的星辰,“我还记得你说过,大爷是从地毯那头爬过来的。他是不是想爬过来求救?!” “有道理!”南台也走到门前来,“小姚大人,方才你说,凶手没可能在身前捅他二十二刀后,又在背后捅他五刀,我看你说错了,是有可能的。你看,凶手先在前头捅了胸膛,然后他翻过身,想爬出门去求救,凶手又追上来,在他背上补了五刀。” 时修嗤地笑起来,“你要是凶手,你会眼睁睁看着他爬得这么远,再来补这五刀?看不出姜三爷够耐得住性子的嘛。” 南台想起仵作间的事,原就幽愤难平,此刻莫名其妙受他几句嘲讽,实在忍无可忍,“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我请教你高见!” 时修偏不说,看见西屏渐渐通透的神情,便走到西屏旁边鼓励地睇住她,“六姨说,我看六姨一定是想明白了。” 西屏眨眨眼,一看南台,也想到在仵作间的时候曾对他发过狠,知道他那时也是鬼迷心窍,并不是有意的,便对他和软地笑一笑,“三叔,你说错了,大爷当时并不是想爬到门外去求救,是因为他听见门外好像有人要进来,所以才往这里爬的。但是那人进来后,并没有管他,而是奔着右边隔间里去了,所以他的脸追着那人转向了右边。” 时修陡地拍起掌来,一脸夸张的自豪,“说得好!说得好啊,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呢,一点即透,就是比人强。” 她难堪得在他胳膊拧了一下,“你疯了!好好说话不行?” 他揉着胳膊龇牙咧嘴地笑,“我不是夸你嚜,这还不喜欢?” 西屏懒得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位置,仿佛有一片血正慢慢向脚下蔓延过来,眼前这一双男人的脚,在一簇飘飘忽忽的烛火中不由自主向后跌了两步。 倏地电闪雷鸣,周童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面,姜俞生正趴在血泊里,手妄图伸来抓他的脚,“救——救——”他吓得目瞪口呆,却本能地将脚向后缩,抖着手把蜡烛向前面的虚空中照一照,没看见屋里还有别人。 八成是刚才进来的那伙强盗,他们来这屋里偷东西,被大爷撞见了,所以杀人灭口。可他们走得太匆忙,大爷还没断气。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殊不知钱也能壮胆,他想到想聘的那丫头,她长得真是好看,要是没钱,她爹妈断不会答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难得今晚上有贼潜入姜家,这是老天爷行善,帮他发财,要是这时候退缩,恐怕那丫头就要定给别人了。 他阖上门,一面朝右边隔间里走,一面在心里给给自己鼓劲。总算给他找到那对石壁,紧紧抱在怀内,正要掉身出来,忽然看见有一行脚印从那门前一直延了进来。 遭了!他忙将石壁藏进胸膛里,脱下外衫,跪在地上一路搽出去,搽到姜俞生面前,他竟两眼森森地盯着他,还在喘气! 他知道不能救,大爷的脾气实在坏,若真救活了他,非但不会感激他,还要问他盗窃之罪,这家里的主子,哪个是宽怀大度的?可若是走了,被别人救起来,更是罪加一等。 心慌意乱间,他看见地毯上有把银晃晃的剔骨尖刀,想必是才刚那伙贼人遗失的。忽然他拿定主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大爷死了这笔账也会算到他们头上,怕什么?! “所以,那周童一横心,提起刀,照着大爷的后背上又捅了五刀。”西屏蹲在地上,仰面看时修,“我推测得对不对?” 时修连连点头,得意地看向南台,“依我看,就和六姨说的差不多,三爷仔细想一想有没有道理?” 南台慢慢也点头,“怪道是同一把凶器,前后伤口的深浅悬殊却会如此大。可在前面捅他二十二刀的人,又会是谁呢?” “这得看能不能从周童口里问出什么来了。毕竟当夜他看见的,有可能就是要紧的线索。” 西屏起身道:“你不是说,那周童只承认偷东西,不承认杀人么?他就是看见了什么,也不会说实话的,一旦说了实话,必定破绽百出,他杀人的嫌疑就洗不清了。” 时修眼色一冷,“我不信他能嘴硬一辈子。” 阳光移了位置,西斜而入,是下晌了,三人只好从书房先出来。 时修跨过门槛便吩咐,“姜三爷,你还得多费心,再看看尸体上的线索,活人不开口,就只好多问问死人了。” 走到园中,西屏原要回房去,可时修却要她随他回庆丰街房子里吃晚饭,说是红药特地学了道南京菜,要她吃吃看正不正宗。西屏一看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就知道,这不过是借口,倒也答应下来。 南台只得自己往二门里头去,没走几步,听见时修在后头嘱咐,“姜三爷,案情尚未明朗,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你可别又说走了嘴。” 南台没回头,只冷着嗓门答应他,“小姚大人放心。” 他走进二门内,回头去看时,西屏和时修双双没了影,其实他早该明白的,西屏原本就不属于姜家,是错投了这里,迟早有一天,她会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想起她在仵作间里哭泣的脸,忽然发现,在姜家从没见她哭过,连他二哥死的时候也没见她掉多少眼泪。她今日失控的眼睛里泄露出对他有恨意,他拿那恨意来安慰自己,她起码是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情感的。 到如今这地步,也只好自己骗自己了。 及至房中,尚未坐得安稳,卢氏便打发了丫头来叫,还是打听案子的事。这是第几天了?她被无主的恨熬得两眼通红,也不像先时那般精心打扮,随便挽着头,头上系着抹额巾,动不动哪根筋就牵得头痛。 她仍然咬着牙,凝着眉问:“听说那个叫周童的小幺没招认?” 南台不愿把细节说给她听,只点头道:“暂且还没查着凶器,也没有十分紧要的证据说明他杀了人,他只认了偷东西的事。” 卢氏猛捶了炕桌几下,“证据证据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既是他潜入书房里,还跑得了么?!那小二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周童是他哪门子的亲戚,他既认了做贼,就是杀了他也不冤枉!” 底下还坐着大奶奶鸾喜与袖蕊两个,鸾喜见大家不言,便出头宽慰卢氏,“太太放心,小二爷不过几日就抓住了两伙贼,相信他过不了多久也能找出证据来定那周童的罪,咱们少不得耐心等一等。” 卢氏恨道:“没见你这样的媳妇,丈夫死了,你竟还有耐心等得起!我等不起!一日不替我儿报仇,我就一日睁着眼睛睡不着觉!我现在拼着这口气不死,就是要看着那些丧天良的先死!衙门要看证据,我不看!” 说着,朝于妈妈一使眼色,那于妈妈便去拿了一包银子出来放在炕桌上。卢氏也是气昏了头,更兼使钱使惯了,当着南台就说:“把这钱送去衙门,告诉周大人,今晚上我就要那两伙贼人的命!” 无人去拿那钱,卢氏睃他们一眼,顿时涌起一片心酸。如今剩下这些人,没一个可靠,有个袖蕊虽贴心,却是个女儿家。她想到辛辛苦苦二十几年,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下又捶胸顿足哭将起来。 一时怒一时哭,这几日都是如此,众人习惯了,趁于妈妈劝的功夫,悄悄退出房中。 走到园中,鸾喜不由得担忧道:“看太太那样子,怒一阵哭一阵的,浑浑噩噩,昨日竟还问丫头,怎么两日没见大爷。依我说,是不是该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袖蕊是亲女儿,自然着急,忙不迭点头,“先找个大夫看看,要想好,还是得等到把案子查明。”便问及南台,“今日听说小二爷进来了,是为什么?” “来复查现场,也没查出什么要紧的来。”南台想着时修走时的叮嘱,像是话里有话,难道另外两个凶手也是家里的人? 他也有点疑神疑鬼起来了,眼睛睐到袖蕊身上,“怎的不见妹夫?” 袖蕊这时脸色才见好些,甚至有点骄傲的神气,“广州有批货到了,他在大通街典当行和管事的点货。从前因他是女婿,爹和娘不给他管家里的生意,连我也没看出来,他还有料理生意的本事。这几日把外头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就跟大哥在时一样,一点岔子也没出。” 听见这话,南台不能不想到,如今大哥死了,家里的担子只能落到女婿郑晨身上,倘或他在这段日子内做出个样子,将来姜辛只能把许多生意托付给他。会不会郑晨就是其中一个凶手? 第59章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眼下既然还有另外两个凶手,西屏不得不想到袖蕊和郑晨夫妇,虽然袖蕊与姜俞生是同胞兄妹,可在姜家,一切看似紧密的关系似乎都不是那么可靠,因为人本身就不可靠。 她心里想着姜家,身子却在庆丰街的房子里,更感到一种牢笼之外片刻的松懈。她趴在吴王靠上,一条胳膊握着扇子垂到阑干外头,用扇子挑.逗着地上香樟树的碎影,像挑逗着水面上微小的波澜。这下晌的太阳与厨房里的饭香,在平静中透着温存,这温存使人思觉迟钝,犯懒犯困。 时修从对过厨房里出来,绕廊而行,那三姑娘围在他脚边打转,左蹭他一下,右蹭他一下,跟着他一路走到这头,一跃跳在吴王靠上,扇在阳光里一些毛。西屏忙坐直了那扇子赶。 时修拿了块烧鹅喂给西屏,西屏嫌弃地摇头,他便捏住她的下巴,强塞进她嘴里,眼睛泛起点别样的意味,似水的波光,故意把自己那两个手指头放在嘴里咂一咂。 西屏登时把眉头皱紧了,假装出一脸的嫌弃,要吐掉那块肉,又没地方可吐,只好勉为其难咽了下去,“腌臜死了!去洗手!” “谁腌臜?”他把舔过的两个手指头故意比在她脸旁边,作势要把口水和油光蹭在她脸上。 她不敢说了,忙摸出条帕子丢在他手上。他拿了帕子,还是起身转到厨房里去洗手。 那陈老丈先他一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左肩挑着水桶,像是往前头香樟树底下打水去。时修后面出来,走回东厢门前,对西屏问了句:“陈老丈是伤着了右肩?” 才问完就有些后悔,怎么又打听起来了?所以对着她无所谓地笑着,骗她也骗自己是随口的闲谈。 所以见西屏只是点头,他竭力按捺着自己的好奇心不再去多问。做刑狱官一定要有颗好奇心,不过这时候又嫌自己这好奇心多余,譬如对于今日西屏在仵作间里表现出的异样,他也劝自己不要多思多想,她只是握着刀吓到了,没有哪个女人是不怕这些刀光剑影的。 他情愿只记住她的眼泪,而刻意遗忘她眼睛里失常的凶戾。无论如何,她表现出的过分的紧张都令他大为受用。他散漫地走到门下,回头朝西屏努了下嘴,晦涩地微笑着,示意她进屋。 西屏坐着没动,知道进去后就是危险,但那危险又十分吸引人,所以扭扭捏捏地别开眼。 他走回来,一把拽她起来,“你真当我是请你来吃晚饭的?” 说得她又羞又怄,被他拉进房里,关上门来,她在门后跺了跺脚,“你!” “我怎么样?”他心急地踅进罩屏关窗,见她没跟进来,又走回罩屏底下,“过来啊。” 她不是潘金莲 第59节 “呸!你不安好心!”西屏向地上啐了口。 “知道我不安好心你还肯跟着来,难道不是心甘情愿上我的当?”他特地把屋子睃了一遍,没见三姑娘溜进来,适才放心地走来拉她。轻拽两下拽不动,便咬着牙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别逼我使.强啊。” 西屏斜着眼干瞪着他,就是半步不挪动,也有点故意,看他待要如何使.强。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那羞.涩.怯懦里头好像有一丝挑衅的意味,既矜贵又放.浪,是白瓷碗里的水,稍不留意就要撒出来的端庄。他觉得她实在难得,她灵魂的美是静的,欲拒还迎,引人入胜,和她外貌流动的美恰恰相反,完全是不相干的两种美,却相得益彰,是日与月,不论如何更迭,都在同一片天空里。 他此刻不得不承认,她隐秘的不为人知地方令他抗拒,也令他着迷。他不由自主地跌进她黑不见底的眼睛,身.子.朝前一贴,把她紧紧贴在了门上,“你故意逼着我使坏呢。” 他口齿含混不清,黏.黏.糊.糊的,把人隐秘的想法揭穿,那想法也是黏.黏.糊.糊,见不得光的,不能承认的。 “谁逼你了?”她别着脸道。 为了洗清自己,她得适宜地推拒他一下。把他推开了小半步,他却不再上前了,只歪着笑眼睇她,也不说话。 蓦然空出来的这点距离,使她觉得像是刚刚从他血肉里剥离出来,接触到陌生的空气,那不规矩的边缘微微瑟缩着,还想躲避回主体。 时修似乎看出来了,又贴近,追望她的眼睛,你追我躲地,干脆他一下咬.住她的嘴巴。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她娘为什么一生执迷于男.女间的关系,因为这世上没有一种关系如同这关系,黏糊,混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不纯粹,这般分不清,有被吞.噬.融.合的危险,结果或是丧失自我,或是灵魂丰.腴,都是不能预料的。此刻她觉得自己是没有形状,随他捏.弄.塑.造。 时修何尝不觉得她是一汪水,有恰到好处的温.度,向他坚冷的骨头包裹过来,他感到昏.沉.迷.乱的快.乐,但是不够,还不够,忍不住想找个缝隙钻进她柔.软.温.暖的血.肉里。 他突然将她横.抱起来,经过罩屏时,西屏两手慌张地抠在罩屏镂空的冰裂纹里,连连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回来?!”时修有点气恼。 她只管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他,说不出个所以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愿不愿意,本能地害怕一旦相融,不能抽身。 她死不撒手,时修只得将她放下了,独自坐到床上去怄气。 隔会抬头看她,见她还是不知所措地站那罩屏前,垂着胳膊,反手把那罩屏抠得死死的,像是既不舍得后退,又不敢前进,带着愧疚的神色偷偷在看他。 他一下气散了,起身来拉她,“就坐一会,我不做什么。站在这里不累?” 西屏半信半疑地跟他坐到床上来,他没奈何地笑了,“你可真会折磨人。” 连她身上气味此刻都是种折磨,但他一样既不能抽身,也不能前进。只好宽慰自己,真和她怎么样了,他未必有能力承担他所不知道的那部分责任。 西屏问心有愧,不能反驳,陪他干坐了一会,把脑袋依恋地搭去他肩上,“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怕,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这语调虽然轻,却很肯定。 他把手胳膊环去搂住她,没说话,自己也不能判断她的预料对不对。倘或不是她,他知道自己只要有一点怀疑就会谨慎起来,根本谈不到后悔那地步。可因为是她,所以他连自己的理智也有些不自信了。 太阳光在窗户上明明灭灭,西屏目不转睛地盯着,觉得下一刻的光又比上一刻的暗了,好时光经不住数似的,一点一滴的流逝都看得到,一点一滴的流逝都让人难舍。 时修还是没说话,但把她的手扣紧了。 她觉得指节都给他夹疼了,那疼意外的让人感到欣慰和安心,她知道了,他虽然自己也是茫然,但对她的感情却是一种本能,连他自己也不可控。 她记得她娘讲过的,爱是身不由己。这就足够了。 她笑了笑,把脑袋从他肩上抬起来,轻盈地转了话锋,“你觉得另两个凶手会是谁?” 时修转过脸来,眼睛有些发红,“你说呢?” “你是不是怀疑也是姜家的人?所以今日才叮嘱三叔那两句话。” “你果然聪明。”他笑了,把她的手抬起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揉.捏着,发.泄.着身体里.燥.塞的情绪,“你说说看,谁最有可能。” “你是不是怀疑四姑爷?” 时修反问:“为什么这样以为?” 她鼓了鼓腮帮子,“眼下看来,大爷一死,四姑爷接手生意上的事,虽说老爷没在家,还不曾定下来将来如何,可只要他做得好,哪还有别的人选,这副家业将来少不得是要交给他了。” “怎么没别的人选,姜南台不是?一个侄儿,一个女婿,我看亲疏远近都差不多。” 西屏笑着摇头,“三叔不是做生意的料,老爷也是清楚的。” 时修一听她嘴里说出“三叔”两个字眼,心里就不痛快,这几乎要成了一种本能了。他咬一下她的嘴巴,用了力道捏她的手,“以后别管他叫什么三叔,我听不惯。” 她手上一疼,便反口咬回去,比他更用力,“人家本来就是三叔嚜!” “嘶——”他下嘴皮给她咬破了一点,渗出一丝血,他抿了抿,皱了皱眉,带着警告意味,“他没名字?三叔三叔的,不知道的还当你们是多亲的亲戚呢。” 这还不亲?西屏近近地睇着他好笑,“要论亲疏远近,自然是我和你们姚家亲。” “嗳,这话我爱听,算你识趣。”他点了下她的鼻尖,“照你这么说,郑晨这些日子倒做得不错?” 西屏站起来,缓缓朝榻前走去,“是不错,照眼下的局面看,他的确是有不小的嫌疑。可他也没有作案的时间,我暗里打听过了,大爷死的那天晚上,他没出过二门。” “这倒是和四姨娘一样。”他也慢慢踱步过来,“不过你怎么会暗里问他的行迹,难不成你也早就怀疑过他?” 叫他说准了,西屏早知道郑晨这人不简单,少不得疑心是他,所以特地向看守二门的婆子问过。 他却走到跟前来一笑,“你记不记得初十那小丫头当初到晚凤居装神弄鬼时,是怎么进的二门?” 差点忘了,那二门墙下有个洞! 难道真是郑晨?她心里怙惙着,想要为郑晨开脱,不管郑晨是怀着怎么样的目的,到底也帮过她,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同道中人。可却不知该怎么样替他分辩才好,匆匆思忖间,一垂眼皮,却看见时修腰.下.膨起来了一点,她一下就忘了想说什么,脸刹那间涨红起来,忙别过脸去。 时修见状,跟着往下头看,自己霎时也闹得耳根子通红。 少顷,他偏在她脸那边坐下去,不避忌地盯着她,意味深长地道:“倘或有一天把我逼急了,我可就礼.义.廉.耻一概都顾不得了。” 可西屏知道,他是个是非分明的人,连他父亲母亲兄嫂也都是百里挑一的正直善良的人,这话不过是他自己在和自己赌气。她不能冒这个险,也不能害了他。 这夜里两处难眠,时修睡在枕上,几番纠葛权衡,最后又觉好笑,为些根本只还不确定的疑点去忧虑,简直没道理,也全没那个必要。 他从床上起来,拉开门,那婆娑的花架之上,悬着半个清透的月亮,像是回忆里的月亮,那月光也是从前的月光,是旧得发白的颜色。他只能明确一点,假如从未和她重逢,他根本不会流连叹息,任它春悲秋愁,这世间一切爱和恨都和他没关系。可到底是重逢了,尽管从前那种无动于衷会免却许多不必要的烦恼,但这时候又觉得,烦恼才能令生命更生动。 他懒得再去杞人忧天,只管把一切没有答案的问题都丢给上天。他想,既然是老天爷将她又送回他身边,那他可不能轻易撒手。那许多繁杂的思绪里,拨云见日,又只看得见西屏的脸了。 他迫不及待,已经想要她出现在面前。 所以次日天刚蒙蒙亮,西屏刚一推开窗,就看见时修站在窗外的竹影前,穿着水色的软纱袍,那颜色在昏暝的天色里不大真切,那月亮也还爬在对面的廊顶上,她怀疑是在做梦。 她跪在榻上揉了揉眼睛,他的微笑还在,闻得到竹夜上冷露的清香,天际一丝晦暗橙红的颜色,都像是等待的情绪,安静的,寂寞的,又似乎饱含一片希望。 她来不及把鞋穿好,踢踢踏踏地开门跑出去,反正没人,她毫不顾忌地飞去他怀里,“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时修故意勉强道:“我来查看二门墙下那个洞。” 这话犹如一盆凉水浇到西屏心上,她陡地垮下脸,退开了些。 他却翻脸一笑,抱着她旋了个圈,“要紧还是赶着来见你,昨夜我想你想得睡不好!” 西屏又咯咯笑起来,她拉着他进了门里,自忙着去掌灯。那灯还没亮起来,朦朦胧胧地可以看见对面供桌上的牌位,时修走过去,假模假式地捻了三炷香拜了拜,唇齿翕合着。 西屏把灯放在罩屏里头的炕桌上,扭着脸问:“你在那里嘀咕些什么?” 他把香插.在香炉里头,逶迤走进来,“我说谢谢六姨父。” 西屏嗤了声,“有什么好谢的?” “谢他知情识趣,死得早。” 逗得她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脸色一变,“不对啊,谁给你开的院门?” 她这屋里因不要人上夜,所以从没仆妇睡在这院里,晚上都是她自己栓上院门睡觉。难道还是做梦?她睁着半信不信的眼睛,使劲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听见他痛叫了一声,才确定不是做梦。 时修搓着脸没好气,“我爬树进来的!” 墙外是有棵高得搭在墙头的树,西屏吐了下舌头,想着自己还没梳头呢,愈发不好意思,便丢下他钻进卧房。一时他走进来,使这间黑漆漆的卧室生了光辉。 她望着镜子赶他,“你先出去,一会儿丫头就要进来了。” 真格没一会嫣儿就和小丫头端着水进屋了,遽然看见罩屏里头坐着个男人的身影,差点以为是撞破了什么奸.情。进来一看是时修,又没关系了,只是奇怪,“小二爷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有时候他们的姨甥关系倒是种便宜,起码可以让他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屋里。他攒着眉道:“有个疑点想了一夜想不明白,所以早早就过来了。” 嫣儿也未疑心,照旧端着水进去服侍洗漱。西屏换了衣裳出来,已见晨曦,两个走去那二门墙下瞧那洞,却令人失望,那洞只能容得下初十那样的身材钻过去。郑晨虽然斯斯文文的,可也是个身量高大的男人,根本没可能从这里过去。 其实时修记得当日初十就说过,这洞只能容下她那样畸形的身量,不过他一定赶着来,一是眼睛为实,二是等不及来见西屏。 西屏心下替郑晨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四姑爷。会不会是四姨娘?” “四姨娘那身材也钻不过去。”时修退后几步,遥望着墙头。 正说着,不经意间看见四姨娘在那绿荫密匝的小路上走来,西屏朝时修使了记眼色,有意迎到小路上去,“四姨娘,您这么早就出门?” 四姨娘面色好了许多,自然姜俞生死了,她该高兴的。不过心照不宣,她捧着本册子对西屏笑着,“我亲手写了些《往生咒》,想打发个人送去章怀寺,请和尚们在佛前持诵持诵,烧给丽华。小二爷怎么一早就在这里?” 时修慢慢走过来,“我自然是来问案子。” 四姨娘了然点头,“小二爷真是辛劳,二奶奶也跟着劳苦了。” 西屏笑了笑,低头看她的经,“我替您找人送去吧。” 她稍微犹豫一下,把经文递来,“那就有劳二奶奶,我先回房去了。” 西屏和时修在小路上凝望她的背影,以她丰.腴的身段,的确也没可能从那洞里钻得出去。 二人只得捧着经文并时修出了二门,时修瞥一眼那经文道:“姜俞生一死,她也算了无挂碍了。” 走到门房上来寻小厮,小厮却道:“章怀寺的和尚午晌到家来,奶奶何不直接交给他们带去?” 西屏因问:“和尚来做什么?玉哥的病还没好全?” 那小厮道:“这不是大爷不明不白地死了嚜,过了这几日还没抓住凶手,昨日大奶奶和太太一合计,眼下大爷的尸首还在衙门里,又不能料理丧事,怕大爷冤魂难安,就先请和尚来做做法事。” 如此一说,仿佛在怪衙门不济事,时修心下不大痛快,漠然地往门上出去,说是要到对过吃馄饨。西屏只得跟着出去,好在对面铺子开了门。 未几看见臧志和从街上一径走了来,笑呵呵坐下来,“我回去不见大人,听红药说大人天不亮就出了门,我一猜大人准是往到姜家来了。” 时修因问:“审得如何,可招了?” 不说还罢,一说起来臧志和便满面愁色,“那周童的嘴简直不知什么铁打的!我亲自问了他一夜,他硬是只认偷盗,不认杀人,还咬定了进书房时并没有看见姜俞生!这小子,也真是能熬,把几个兄弟都熬瞌睡了,他竟连哈欠都不打一个。” 西屏也走进去替他要了碗面,笑着拂裙坐下来,“这案子都还没往府里递呢,又不急,怎么大半夜的还审犯人?” 结果全在时修预料之中,他倒不气也不恼,面色从容,“这是审问犯人的一种法子,不叫他睡觉,熬得他精神萎靡头脑昏胀,也许一个迷糊就会说漏点什么,只要逮着这空子穷追猛打,他就招了。” 西屏一脸不以为意,“还有这种法子?我看,不如打他些板子好了,或是饿他几天,这样还不招么?” 这事臧志和有经验,忙道:“您不知道,有的犯人皮糙肉厚,能挺得住酷刑,这时候只能试试这种软一些的法子。比方有的女犯人,一直给她喝水,却不让她如厕,就让她尿在袴子里。还比方——” 话音未落,时修便用箸儿连敲桌子几下,“说些什么胡话?大清早屎啊尿啊的。” 他暗里瞟一眼西屏,知道她一定不喜欢听这些。好在她倒没什么异样,只是蹙着眉,一脸不可思议的厌恶的表情。 可巧那林掌柜正端了两碗馄饨来,听见这些话,手有些颤抖,脸上也有些发白,搭着腔,“说什么呢这么吓人。” 臧志和看看她二人,自知失言,忙赔笑道:“瞧我大清早就在这里胡说,妇人家哪里听得这些话。” 她不是潘金莲 第60节 时修心下纳罕,行若无事地瞄着那林掌柜下去,一会转过脸来向臧志和道:“我看没有证据,他是断不会招的,还得想个别的法子——” 正说着话,见那郑晨从大门里出来,想必是为生意上的事出门,穿戴格外端庄体面,眉宇间透着点凝重狡黠之气,不似先前全然的文弱气质。 时修因从前对他印象不错,并未十分贬低,只笑着嘀咕,“这位四姑爷,还真是日新月异今非昔比啊。” 西屏一面笑道:“你还是怀疑他?”一面跟着望过去,见小厮牵着匹马绕到郑晨跟前,郑晨骑上马,朝他们这边望过来,向他们微笑着点了下头。 时修向他点头回了礼,笑道:“我谁都怀疑,不过怀疑没用,要靠证据,他不是没有作案时间嚜。”心里却想着,可惜了这么个年轻人,该以科举入仕的,却因家道艰难耽搁了他。 饭毕时修打发了臧志和先回庆丰街补觉,自己则与西屏相辞,“我到衙门里去一趟。” 西屏想着他早上来得这样早,又说昨夜里没睡好,便悄声咕哝一句,“案子又没什么进展,还到衙门里去做什么?那衙门里又不是只你一个大人。” 时修听见,凑过脸来,她又假装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他知道她要面子,不肯表现得过于关心他,他也不怎么计较,反正她的心是挂在他身上了,从昨日到今朝,他可以清清楚楚听见她挨近他时的心跳声。 第60章致命一刀。 太阳尽从鳞次栉比的屋顶露出来了,在时修肩头活泼地倏露倏藏,像在挤眼睛。青石板路上返着红的光,慢慢从四面八方涌出人流来。他心里盘算着下晌还要接西屏到庆丰街房子里去吃饭,那卢氏中了邪,下了个令要姜家上下戒荤食素,以求菩萨保佑早日捉拿真凶。 真是没道理!带累西屏竟然也替那姜俞生吃起斋来,倘或饿瘦了她一丁半点,将来他就是投到阎罗殿里,也少不得要寻那姜俞生算总账! 这厢走到衙门里,恰好在门内碰见先前验尸那仵作老李。那老李因听说南台回来了,还验出些他没验明的细节,生怕长官责难,忙殷勤打拱,“小姚大人今日怎的来得这样晚?想是在哪里有要紧事耽搁了?” 时修随口道:“到姜家查看了一番。” “我说呢,您大人最是勤政爱民,不是有事绊了脚,不会这时候才到,周大人都赶着回家吃午饭去了。” 时修心中冷哼,周大人别的都慢慢吞吞的,唯独吃饭跑得急,顿顿落不下!他瞥一眼这老仵作,一面往里走,一面道:“你也快回家吃饭去吧,仔细家里的饭菜要冷了。” 老李听话里有些讽刺之意,急着表现自己并不是个怠惰之人,没话也寻些话来说,“嗳!小姚大人慢去,我还有个事要禀报您,就是不知道姜仵作说了没有。” 时修停住脚,反剪着手睨他,“什么事你说吧。” “大人还记不记得要了姜俞生那致命的一刀,是在后边腰下,扎穿了肠子,记不记得?” 他面色郑重起来,“记得,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据小人后来细细查验,那处伤口,其实是两刀。” “两刀?”时修乍然拧起眉。 老李一看他不知情的样子,不免张扬起来,捋着胡子道:“是这样的,那一处伤口开得比别的伤口开得略厚一点,而且两头有轻微的参差不齐,极难被人发现,要不是卑职几番查看——” 时修懒得听他那些自夸的话,截断问:“姜仵作知道么?” “姜仵作一回来,大人命他复检,卑职就和他说过,他肯定是知道的。” 可这么要紧的事,姜南台却一句没提。时修沉吟着往内堂进去,经过差役值房,见里头几个当班的正在吃饭。饭菜都是各家里送来的,拼成一桌,也不分彼此,一齐吃个热闹。 有个端着饭碗在门上,看见时修,少不得问一声:“大人吃过午饭没有?” “你们吃得倒热闹。也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当差。”时修也玩笑一句,眼睛望进屋里,看见那天追南台回来的那个差役也在里头坐着,便朝他招招手,“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那差役忙搁下碗抹了嘴出来,随时修往廊角走了几步,“大人要问小的什么?” “你是在哪里追上姜仵作的?” “在小杨庄上头。怎么了大人?” 时修看过县志,这小杨庄还属泰兴县所辖,照理说南台初一午晌启程,骑马行路,即便朝行夜宿间,三四日就应当跑出了泰兴县的辖地,怎么行了六日才行至小杨庄?除非他在途中耽搁了一阵。 倘或先前说他有杀姜俞生的嫌疑多半是怄气,那此刻又生怀疑,却是深思熟虑的判断。 不过南台毕竟是公门中人,应当慎之又慎,故而当着差役的面,时修没好直说什么,只吩咐:“吃过饭你快马加鞭跑一趟,沿着往宝应县的方向,到最近的一家驿馆问一问,姜仵作是不是在那里落过脚。” “小的这就去。” 时修点点头,顺便一问:“对了,今日瞧见姜仵作了么?” “不知道,这一早上也没见他。” 这就奇怪了,早上在姜家也没看见他。谨慎起见,时修又下令,“叫他们吃过饭上街去寻一寻姜仵作,就说我在衙门等他,有要事与他相商。”他稍微顿住,又补一句,“要是他不肯来,你们就强拿他来。” 却不知南台此刻是在大通街典当行外,侯了多时,在对街看见回事的掌柜从典当行里出来,估摸着郑晨此刻该是闲暇下来了,方才走进去。 和柜上打过招呼,踅进内堂,看见郑晨在椅上翻看厚厚一摞账本,扣眉凝目,神情严肃。他在天井那头和他招呼,“四妹夫好认真呐,人进来也听不见。” 郑晨抬头看见他绕着天井过来,不慌不躁地阖上账本,推至里头,起身迎着他微笑,“三爷怎么到这里来了?难不成是太太有什么吩咐?” “大伯母有吩咐也不会打发我来,我是来问案子的。”走到跟前,他一双眼睛便扎在郑晨脸上,总觉这张隽美的面庞底下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郑晨略微一笑,“还是问大哥的案子?” “除了大哥的案子,难道还有别的案子?” 郑晨笑出了一点声,表情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很是客气地请他在上首坐,“大哥的案子怎么会来问我?该问的当日衙门的差役早就问过了。” 南台见他如此泰然自若,总觉同他先时在袖蕊面前唯唯诺诺的笑脸发生了些变化,他理所当然想到是因为如今他得了势的缘故,益发认为他有作案嫌疑。 他凝着目光从头到尾打量着他,似乎不能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初三那天傍晚到晚上,你在做什么?” “我?”郑晨无奈地摊开手,“这我也早就和衙役说过了。” “说过了就不能再说?”南台也笑,“还是你怕前后说辞对不上?” 郑晨笑意冷淡不少,“三爷觉得我对差役说的是假话?” “真假自有衙门来判断。” “那也该是小二爷去断吧?” 话音一落,南台便咬硬了腮角,看神情好像有些不服气。郑晨想到他在姜家的这些年,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虽是老爷的亲侄儿,生意上的事姜家却不放心他,在衙门有个差事,却不入流。俗话说少年意气,在他身上似乎没有这东西,他是个灵魂轻得容易被人忽略的人,没有个性,所有情绪都显得没有多少分量。 他不由得对他心生恻隐,吁出口气道:“好,你要问,我不妨再告诉你一遍。那天从下午开始就变了天,断断续续地下雨,所以吃过晚饭,我在房里看了一会书,天一黑就睡下了,屋里的丫头和袖蕊皆可为我作证。” 南台在对过思索着,好像一心要找出他什么破绽。 他万般无奈,半晌翘起条腿来,语调温和地提醒他,“三爷,我说句实在话,你有你的聪明,小二爷有小二爷的才智,何必与人比?” 说得南台满面惊悚,他却平静坦然地笑着,“你放心,你们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原就与我不相干。” 南台一颗心又从嗓子眼落回腔子里,“你凭什么说我是在和小姚大人较劲?” “难道不是因为和他较劲,所以才私下跑来问我?”他扣着手,欹在椅背上毫不避讳,“你们都怀疑我,不过小二爷就不来问我,他是个重证实据的人,所以才做得了断狱高手,而你太相信自己的感觉了。可你怎么知道你的感觉是对的?别在我身上白费工夫了,人不是我杀的,我也根本不想要姜家的家业。” 既如此,又为什么要入赘姜家?南台却没问出口,心道即便问了,只怕人家也能有说辞敷衍过去。想到此节,便没由来地对自己感到沮丧,连在这个毫无权势的乡野小子跟前也碰了壁,如何又能比得了时修? 这一趟算是白跑,他只好起身告辞。 没想到走到天井前,郑晨又喊住他,“三爷,有句话我想劝你。”他缓缓走过来,在旁边轻轻笑着,“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那些恩情愧意,老爷太太根本不在意,二嫂也不在意。” 南台不解其意,“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根本没必要提醒,不过郑晨是这样,遇见不平事,总想出一点声。反正也知道南台即便猜到什么,也是往自己肚子里咽,他习惯了缄默,缄默得久了,就像没他这个人,很让人放心。 “三爷总以为是受了老爷太太的养育天恩,其实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添副碗筷,姜家有那么多田产,多张嘴吃饭算得了什么?你以为是你助纣为虐才使二嫂身陷姜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是心甘情愿投到姜家来的?有没有你,现今这局面又能有多大的差别?” 南台初听这话不大放在心上,等走到街上来,才开始后知后觉。脑中遽然想到西屏曾说过许多遍的话,她总说“不怪你”,而今她的脸又浮现出来,那脸上的微笑,他才看清,是一种坦诚的笑,那句“不怪你”,似乎也是全然发自真心。 忽然他感到脚下是虚浮着,一副身子遽然间失去了重量,太阳也有些恍惚。不断有人和他擦身而过,肩头臂膀磕磕碰碰,却没人当回事,也不曾有人扭头看他骂他。他这才惊觉,郑晨最尾那轻声的叹息,是带着残忍的怜悯的。 人流中又浮出来两张熟悉的面孔,朝南台打拱,“找了姜仵作大半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您快回衙门去吧,大人有请呢。” 他空张着嘴一阵,慢慢才找回神思,“哪位大人?” “小姚大人。” 姚时修找他做什么?大概又是为案子的事,可这会他不得空,满脑子只想去问问西屏。他没说话,有些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两个差役看他神情不对,以为他是病了,忙来搀扶。他拂开他们的手,又朝前趔趄了两步,干脆跑起来。 两个差役不约而同想到时修的叮嘱,忙也跑上去,强行搀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两下,“我有事,放开我!” 他们益发搀得紧了,像羁押犯人,将他一路稀里糊涂带去衙门。 却说西屏那头,自和时修在对过铺子里吃了早饭回来,依旧拿着四姨娘的《往生咒》回到房中,坐到午饭时候,便有卢氏房中的丫头来传话,说是法事开场,要着家人去跪拜。 法事是在大奶奶鸾喜屋里做,进院一看,场院中早已摆上了香案贡品,请了尊佛像来,十几个和尚穿站在两边,案前放着蒲团,要家人跪拜。卢氏是头一个,一面哭一面由于妈妈搀扶着叩拜,拜过起来,又是鸾喜,西屏,袖蕊三个。 卢氏唯恐心不诚,同和尚们商议下来,要西屏鸾喜袖蕊三个女眷阴人在案前诵经十遍,她自己因头昏脑胀支撑不住,只诵了五遍就先回房去了。 走前不放心,用那双眯缝眼几乎是恶毒地睃一眼众人,“不许偷奸躲懒!” 袖蕊是姜俞生的同胞妹子,哪会躲懒?自然这话是专门对西屏和鸾喜说的。她如今简直有点疑神疑鬼,不是抱怨官府对姜俞生的案子不上心,就是怀疑家里的人已经忘了姜俞生的死。弄这场法事,也是有意要折腾人,她看不得那一张张逐渐平静下来的脸,她要他们都陪着伤心陪着哭,陪着体会她的丧子之痛。 别人不知道怎样,反正西屏是断然做不到,她看着卢氏神经兮兮的熬红的眼睛,憔悴苍白的大圆脸,以及回过身去那臃肿萧索的背影,都令她心中汇起来无限的痛快和兴奋。 她静默地望着卢氏从院门走出去,忽然鸾喜来拉她,“二奶奶进屋吃杯茶。” 原来各自诵完经了,袖蕊早不见了,只剩下一群和尚还在念经超度,一时男人低沉的吟诵声并做一片,闷闷嗡嗡的,给人一种既嘈杂又祥和的感觉。那玉哥的病像是全然好了,还和从前一样调皮,跑来跳去不是扯和尚的袈裟,就是抢和尚的木鱼。丫头夏烟追了好几圈才把他追上,仍将他交给奶母牵回西厢睡午觉。 鸾喜引着西屏进屋,一面打发丫头去上茶,一面问及案子的事,“昨日听三叔说那周童不肯招供,这可怎么办,衙门里可有什么法子没有?” 西屏轻轻摇头。 “用刑呐,用刑还怕他不招?” “他知道招了就是个死,所以硬撑着。” 隔会夏烟搭着腔进来,“他要是一直不认,难道这案子就一直不能结?大爷摆明就是他杀的,一定要口供?那要如此说,我要是犯了案我也不认,衙门是不是就拿我没办法?” 西屏笑道:“话不是这样说的,没有口供,有人证物证也行,可眼下只有一对石壁可以证明那周童的确是偷了东西,可没有人证物证能证明他杀了人,连凶器都还没找到。” “凶器——”夏烟转头把案上的点心碟子端来,笑问:“可就算找到了凶器,又如何证明是周童用那把凶器杀的人呢?” 西屏一时也想不到,只得宽慰,“狸奴总是有办法的,他是刑狱官,最擅长对付这些人,就怕没有证据。” 鸾喜虽然点头,脸上的神情却还是放心不下的神情。西屏只得转过话头分她的心,“大奶奶这像是瘦了一大圈,大爷虽然没了,你也该多保重才是。” 她摸着自己的脸,勉强笑道:“瘦点好,太太看见我瘦了,反而高兴。” 要不是西屏这一向为案子的事忙碌着,少不得卢氏也要寻她的麻烦,这时候稍微一点笑声都能刺激到她的心。 偏又听见玉哥在笑,西屏隔着薄薄的窗纱往外看,玉哥在屋子待不住,又跳出来了,拉着和尚闹来闹去的。 鸾喜忙吩咐夏烟,“你快去把玉哥带进来,法师们念经呢。” 夏烟忙出去拉了玉哥进来,带到榻前,推他喊西屏,“喊婶娘。” 玉哥还不到六岁的年纪,西屏记得是她刚嫁到姜家那年出生的,继承了姜俞生的大圆脸,好在五官更似鸾喜那般秀美。卢氏把玉哥的相貌全归功到她自己身上,逢人就说玉哥像她小时候,人家自然奉承说孙儿像祖母,她便有种一雪前耻的得意。 西屏在碟子里拣了块点心给他,俯下腰笑着逗他,“玉哥,你怎么不睡中觉呢?” 玉哥还没吃点心,先吧嗒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婶娘真好看!” 她不是潘金莲 第61节 她心里陡地有点不舒服,因为想起姜俞生。不过玉哥到底是小孩子家,何况又像鸾喜多一些,所以很快掩过了那一丝不愉悦,接着逗他,“婶娘好看,难道你娘就不好看?” “娘也好看!”他在榻前蹦蹦跳跳,又说:“净空师父也好看!” 倏地“叮”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滚到地上,夏烟忙蹲在地上拾,原来是手上戴的金戒指滑落下来。西屏扭头朝窗外望去,那班和尚里是有个人才格外出众的,朦胧的窗纱使他的身影像烟月,出尘淡漠的,轻飘飘的。 倒也是熟面孔了,西屏想起来,常到家来送些经文讨些供奉,家里的大小佛事也少不了他,原来是叫净空。 因看到和尚倒叫西屏想起来了,“四姨娘抄了些经,原托我打发下人送去章怀寺,眼下和尚就在这里,我去拿来给他们顺道带回去。” 暂且告辞出来,在场院中一看那净空,高大修长的身材,穿着青灰色的纱袍,和众僧一起绕着香案唱诵。西屏从他身边走过,别的和尚都少不得看她一眼,唯独他半垂着眼皮,不为所动。倒是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水绿的裙从门槛上掠过去,把太阳碾一碾,那光一折,折去衙门内堂中。 灰尘恹恹地跳跃着,时修窝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打瞌睡,听见差役叫,适才清醒过来,还有些迷迷瞪瞪的,眼睛忙着在四下里找茶吃。 那差役赶忙倒上一盅,近前说:“在大通街上碰见了姜仵作,小的两个请他他不回,还想跑,所以小的们只好押他回来了。” “想跑?”时修神魂清醒过来,冷着脸站起身,“带他进来。” 南台进门就看见时修的背影,背罩着一片光,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有些压迫的气势。他感到气氛有点过于肃穆,脸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小姚大人急着找我什么事?” 时修走过来,在他身边慢慢踱着,眼神冰冷地打量着他,笑容显得陌生,“是有件小事,我听老李说,姜俞生后腰上有一处重叠的伤口,怎么倒没听你提过?” 南台脸色晦淡,睐他一眼,“我怕他先前验得不实,就没说。” “那你自己就没验出来?” “验出来了。”南台垂着眼皮,凭他在绕着他打转,“忘了说。” “忘了说?”时修哼笑一声,“这都能忘?可不像你姜三爷素日小心仔细的做派。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有意要瞒着我?” 南台蓦地心虚,“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时修答非所问,“我听那日往宝应县去追你的差役说,是在小杨庄赶上的你。奇怪了,你怎么走了五六天,才走到小杨庄?按说你骑着马,脚程不该这样慢吧?” 怎么说到这个?南台一双眼随他慢慢转动,“你问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先答我的话。” 南台见他神情不对,迟疑片刻方道:“因下雨,道路难行,所以走得慢。”随后便是一片沉静,只听见时修慢吞吞的脚步声,慢得叫人烦躁不安,“你到底想问什么?” “不急。”时修回首看他一眼,慢慢走到门前,“你说下雨,可我记得自你启程到回来,只初三那日下过雨,会耽搁你这么久?” 南台一听“初三”这日子,忽地明白过来,“你还在怀疑是我杀了大哥?” 时修笑了笑,“不是我想怀疑你,是你这些举动不得不令人生疑,不然你给我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你为什么刻意隐瞒姜俞生后腰上那处致命的重叠伤口?” 南台如何说得出口,其实没别的缘故,就为想先他一步找出真凶,好叫西屏对自己刮目相看。可大通街走一趟,非但没能有所作为,反而白在郑晨那头费了半日精神。 时修见他不则声,只好笑了笑,“好,权当你是粗心忘了说,你且先回去吧。” 南台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又不疑心了?” “疑心还是一样的疑心,只是眼下还没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做的,但凡找到证据,我不会给你面子,照样将你收监。” 往日他和他唇枪舌战不饶人,今日这么好的时机,偏又饶了他。按说南台该高兴才是,可心里却难高兴得起来。想郑晨说得果然不错,他的确是个公私分明正义凛然的好官,不怪西屏会爱他。 怎么比?他的光明磊落令他自尊受挫,所以他走出去时,背影显出些落寞。 第61章你敢打我?为了他,你敢打我! “什么?那是个重叠的伤口?!” 西屏一脸骇然,眼中的波光在太阳底下晃着,摇曳不定,显然是意料之外。如此细算,姜俞生原来是给人捅了二十八刀,谁会恨他恨到这地步? “这一刀可不是为泄愤。”时修被那那泛白的太阳照得睁不开眼睛,皱着额头,胳膊不嫌酸地一直横在她头顶,打着折扇替她遮那毛毛躁躁的太阳。 西屏却替他觉得手酸,拽下他的胳膊,将他拽进旁边一条巷子里,“走这边,这边到衙门近。你方才说那一刀不是为泄愤,那又是为什么?” 她和他在庆丰街房子里吃过午饭,又随他往衙门里去,因为不信南台有杀人的嫌疑,非要亲自去听差役到城外打听回来的消息。 “还能为什么,就为了早点结果他的命。”时修收起扇子,“他先是身前中了二十二刀,可那些刀口太浅,没能要他的命。后来遇见周童进了书房,他向周童求救,周童并没有救他,反而怕他不死,又在他身后捅了五刀,以为他死定了,就丢下凶器走了。” 一面说,一面嘲笑两声,“可这姜俞生真是皮糙肉厚命大得很,一时也没能断气。这时候,有人顺着周童在他后腰上捅的一处伤口,把刀插进去,狠狠这么一摁!刀刺穿了姜俞生的肠子,他这才死了。” 西屏听得嘴巴微张,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喉咙,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鄙薄道:“大爷这命——还真大。” “这就叫跳水的青蛙,经得煮。”时修笑了笑,又道:“不过最后那一刀,不单是为了结他的性命,也是凶手有意要替自己开脱。” “这又怎么说?” “你想想看,凶手要结果姜俞生的性命,其实把他翻过来,对着他的心脏再刺一刀也就完了,为什么要费事去合一个已有的伤口?黑灯瞎火的,就算点上蜡烛也照不明,多费精神?” 西屏低头沉吟,“这的确比翻他过来再捅上一刀费事多了。” “我想凶手是为以防万一,他怕将来有一天水落石出查到他头上,他可以认下那二十二刀,而那二十二刀并不致命,他以为罪不至死。凶手是要推给周童,凶手那天晚上一定看见了周童行凶的过程。” “你是说,周童进屋行凶的时候,凶手就躲在书房里,等周童行凶出去后,他又出来补了那致命的一刀?” 时修点点头。 西屏仍是不信,脚步有些迟疑下来,“就算你推论得都对,也不见得就是三叔做的。” “寻常百姓行凶,哪能想得如此周全?此人一定头脑灵活,性情沉稳得不得了,想必是看惯了生死的。” 她斜起眼,“你这说法未免太牵强了。” 渐渐把他辩得不耐烦起来,向旁斜下眼,“说到底,你就是相信姜南台。” “可你也得拿出证据来啊,三叔也许是真忘了,并不是刻意对你隐瞒伤口的事。” “这不正找证据嚜!一会听城外带回来的消息就能知道了。” 西屏瘪着下巴点头,时修回首一看,已经望不见巷口了。这长巷湫窄蜿蜒,没别人走动,两面墙上酿着阴苦的太阳,方才一片碧天忽然汇来翳云,仓促像是马上要下雨,他赶忙牵起她的手朝前跑起来。 跑到衙前,雨正好噼噼啪啪砸下来,街上行人只管埋头乱奔,一片急景凋零。时修正扑着衣裳上沾的雨水,臧志和已拿伞迎了出来,一把伞递给时修,一把伞替西屏打着。 转进进内堂,那名往城外打听消息的差役早候在里头,见西屏也来了,认得她是姜家人,没好说,只看时修的脸色。 时修没所谓地挥挥手,“你只管直说。” 那差役禀道:“小的到城外凤泉驿问过,初一晚间姜仵作的确是在那里下榻,直到初四早上才走。” “初四早上?”时修原是低着头在听,到此节猝然抬起头,“他在那里歇了这么几日?” “对,凤泉驿的驿卒说,姜仵作并不像急着赶路的样子。还有,初三那日午间他就出了驿馆,直到半夜才回到驿馆内歇息。” 时修蹙紧了眉头,掉身看西屏,她也是一脸诧异拔座起来,两人各自沉默着。 臧志和在旁看着他二人,心里暗忖,这不叫人怀疑也难,那姜南台先隐瞒伤口之事,明该早就走出泰兴县辖地的,偏又无故在凤泉驿耽搁几天;初三日又离店而去,半夜才归,这大半日也足够他骑马赶回家中杀人;更何况听他自己说走前和姜俞生曾有过争执。既有动机,也有时间,眼下还有了人证—— 他不得向时修走近一步,“大人,您看——” 时修只得道:“去姜家拿人。” 那差役看一眼臧志和,拱手问:“敢问大人,怎么个拿法?是带枷,还是——” 时修轻轻摇撼着手,“带枷就不必了,姜南台原是公门中人,我想他知例知法,不会跑的。” 臧志和忙带着人出去,顷刻间内堂清静下来,西屏慢慢回神,跌坐回椅上,半晌低低地吭了声,“三叔不会杀人的。” 那口气里仿佛满是担忧和笃定,蓦地使时修不痛快了,坐到对面椅上去,“这可不是我非得要怀疑他,你也是亲耳听见的。” 她还是不信,“三叔根本不是那样凶恶的人。”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时修的嗓音不禁冷硬起来,“他可是骗过你,要不是他,你本不会嫁入姜家那个处处是算计的贼窝。这时候,你还替他说话,莫不是你心里真对他有些什么?” 西屏不敢和他对看,将眼稍稍别开,“反正我不信三叔会杀人。” 时修以为是说中了,她心虚才不敢看他,心下猝然窜起怒火,噌地拔座而起,“由不得你不信!王法公堂,岂容你以私情论断?!” 她一生气,也站起身,“谁以私情论断?我看是你以私愤论断才是!你一向办案都是靠人证物证说话,怎么轮到三叔,就轻易断言他是凶手?!” 原本时修没有断言,只是眼下的情况,按规矩就得先将人收监再说。可经她这么一说,他不免赌气,拍了下桌子,“凤泉驿的驿卒就是人证!况且他那些不合常理的言行又如何解释?他要不是心中有鬼,为什么不将验尸的情况如实禀明上峰?他要不是为行凶杀人,为什么故意在路上捱延,为什么初三日又不踏踏实实待在驿馆,外出到半夜才归?荒郊野外,你总不会告诉我,他是游山玩水去了吧?” 西屏无话可驳,只得侧过身去,胸前怄得大起大伏。时修见她小脸气得通红,更来气了,两步窜到她旁边来,咬着牙低声道:“你还说对他没有私情,没有私情,你这么紧张他做什么?天底下的疑犯我都拿得问得,就只他我拿不得?” 她错着牙根子回瞪他,“你这是强词夺理无理取闹!” “你这是做贼心虚气急败坏!” 两个人红着眼瞪着彼此,西屏因见他气势凌厉,目中还有些控住不住的暴戾之气,心道,难道他还想打我不成? 旋即先下手为强,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打得时修一蒙,摸着脸难以置信,“你敢打我?为个姜南台,你敢打我!” 她自己手心里也是火辣辣的,对着他红彤彤的眼睛也有些胆颤,却仍梗着脖子瞪着他。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说难听的话,可还是有一句管不住从嘴里跃出来,轻盈却掷地有声,“你既然喜欢他,我成全你们,你往后别来招我!” 门外的雨不知几时停了,有一丝莫测迷离的凉意。等时修腔子里的火渐渐熄下来时,西屏已经走了。他懊悔地坐回椅上,不知想些什么,隔会自己又打了自己一巴掌,外头丧气地朝椅子后背仰去。 雨停得恰是时候,瞧热闹的人可以肆无忌惮出来瞧,大家一路从二门里跟着差役们出来,向着南台指指搠搠。臧班头很给面子,连手镣也没给他上,只叫两个差役紧紧地随行左右,防备他逃跑。 他自以为问心无愧,所以抬着头,听着众人对他“忘恩负义”的指认和批判。 卢氏从二门内追到外头来了,于妈妈和丫头都架不住她,她像受了刺激的野兽,气势汹汹奔上前来,毫不留情地对南台又打又踹,“你个白眼狼!亏我们姜家养了你这么些年,供你吃供你喝供你念书,倒供出个天大的仇人来了!你大哥哪里得罪了你,你竟然下得了那样的狠手,你竟敢杀人,你竟敢杀我儿子你个贼囚烂根恩将仇报的王八蛋!” 南台本能想分辩,可她发起疯来根本不给人机会,一个巴掌一个巴掌地甩在他脸上,嘴巴被打麻木了,也就有些张不开了。 这倒好,时修这一通怀疑,倒令他看见了许多真相,郑晨说得不错,从前“骨肉至亲”的想法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卢氏使尽浑身力气拳打脚踢,一面哭嚎,“要是没有我和老爷,当年你早就饿死了!你那没出息的爹娘给你留了什么?你个臭讨饭的,身上穿的那一样不是出自我们姜家?吃的哪粒米不是花的我们姜家的钱?你以为你杀了我我儿子,姜家的家业就会落到你头上?呸!我告诉你,你是做梦!轮不到你!” 枝上的雨水给她振下来好些,稀稀疏疏浇在南台身上,只觉心寒。 臧志和有些听不下去,横着胳膊将她挡开,“请太太不要耽搁我们的公务。” 卢氏气不过,还要扑上去打,适逢西屏赶回来,忙去拉卢氏,“太太先不要急,眼下衙门只是怀疑而已,他们不过是按例带三叔去问一问,并没说三叔就一定是凶手。” “我看就是他!我早就瞧出他的狼子野心,他打量着姜家没了亲儿子,他就能撺掇着老爷把家业交给他!” 西屏劝道:“三叔不是这样的人。” 这话仿佛一点荧光,吸引着南台抬起头来,眼睛只看着她。从前为了避嫌是他躲着她,想不到如今真有了天大的嫌疑,却是她站出来替他说话。他此刻当然也知道,不是因为她对他怀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感情,不过仍令他感到欣慰和依恋。 可卢氏哪肯听劝,将一双恨红了的眼一下拔到西屏身上,“你替他说话?你还敢替他开脱?只怕你就是帮凶!当初潮平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难道他就是你奸.夫?莫不是你们两个奸.夫.淫.妇合谋害死了我儿子!” 说着后腿了两步,抬手点点西屏,又点点南台,一会就笑起来,“一定是你们两个奸.夫.淫.妇,一定是!你们杀死了我的潮平还不够,还要来害我的俞生,你们还要害谁?下一个是不是还要害我的女儿?!你说!” 众人见她神情越来越不对,口里的话也越来越乱,忙上前搀她。她只把胳膊挥来挥去,甩开了那些伸过来的手,凑上前对着西屏阴仄仄地尖着嗓子笑,“我看出来了,你是索命的恶鬼,你想不到吧,我长着天眼呢,我长着天眼呢!” 她不是潘金莲 第62节 西屏不免有些心慌,却不退步,近近地看着她眼睛里逐寸逐寸烧得发狂的火,忽然想抬手打她一巴掌,然后更加猖狂地对她大笑,狂笑! 可她脸上反而浮起紧张痛心的表情,忙招呼于妈妈,“快把太太搀回房去请大夫瞧瞧,太太好像有些失心疯了,去请四姑娘陪着太太。” 众人觉得言之有理,再顾不上议论南台,又只忙卢氏去了。 一时间鸟兽四散,西屏走到南台跟前去嘱咐,“三叔到了衙门,狸奴问你什么你就实话说什么,不要置气。等明日我再去瞧你。” 南台扯动嘴角笑了下,“你真的相信我?” 西屏稍垂眼皮,又抬起来看着他点头,随后让开了路,往里头去瞧卢氏。 不敢懈怠,媳妇女儿三人皆在床前守着,都不敢走开,只等着丫头煎药。卢氏大闹了一场,精神不济,睡在床上恹恹的,于妈妈瞧她眼神有些呆滞,便坐在床沿上轻轻摇了她两下,她也是个没反应。 于妈妈和袖蕊急得淌眼抹泪,鸾喜只好宽慰,“方才大夫不是说了么,只是暂时怒急攻心迷了心窍,等把安神的药吃了就能好了。” 袖蕊斜了鸾喜一眼,眼泪浸冷了目光,“大嫂说得轻巧,那大夫还说有两成不能好呢,敢情她只是你的婆婆,不是你的亲娘。” 西屏暗中拉一下鸾喜,叫她不要说话。鸾喜会意,也懒得说了,只管出去摧药。袖蕊见她一走,又冷言冷语两句,“这世上儿媳妇和婆婆都是不合的,我娘这回病着,只怕还衬了有些人的心。” 这话自然也有说给西屏听的意思,不过西屏并不往心里去,她也不搭话,只静静窥着卢氏那张脸。因为睡着,那脸上的皮肤向四下摊开,显得更圆了,又白又亮,刮得下一层猪油似的。 她眼睛里涣散的光忽然聚拢来,一下撑起身,先盯一眼西屏,旋即又睃众人,“你是恶鬼!你们都是鬼!我不怕、我不怕!老爷就要回来了,老爷要回来打鬼了!” 鸾喜端着药进来,“太太是不是中邪了?我看要是吃了这药不管用,还是请章怀寺的法师来驱驱邪。” 袖蕊接过药去,“大嫂也就这句话还算说得有理,于妈妈,你现就叫人去请,多请几个。” 吃过药未多时,卢氏总算闭上眼睡了过去,众人方散。 次日一早,西屏因记挂着案子,早早起来吩咐嫣儿去预备了些好饭好菜装在提篮盒里,套车送去衙门。正赶上早饭时候,臧班头见她提着饭菜来,还以为是专门送给时修的,就笑嘻嘻说时修还没来。 西屏乜一眼道:“谁说是送给他吃的?”说完便后知后觉,“怪了,那猫一问案子就废寝忘食,昨日抓了三叔,怎么今日又不急着来问了?” “昨日将姜仵作带回监房,大人连夜就问了。” “问出什么了?” “姜仵作只说人不是他杀的,别的一概不说,两个人在牢房里吵了一架。” 西屏睁大眼睛,“还吵架了?吵什么?” 臧志和昨夜在监房外头伺候,听见只言片语,好像是和她有关,再联想到这些时候她和时修同进同出的样子,有些猜测,却不敢多话,只笑呵呵低下脑袋,“没听见,只见大人很生气,回家后还说,姜仵作既然不肯说,那他也不急,反正那监房里的老鼠跳蚤咬的又不是他。” 说得西屏后脊骨一凉,“那监房里还有老鼠跳蚤啊?” “姨太太放心,轻易不会钻出来的。”臧志和想她的饭既然不是送给时修的,那就是送给姜南台的,便侧身请她,“我带您到监房里去。” 监房设在衙门最里头,只七八间,暂时关押一些尚未核准的疑犯。西屏跟着进去,和江都县进去的监房也差不多,都是冷冷森森的,外头的太阳再大好像也照不进来。最前头一间关着周童,走到最里头,才是关押南台的监房。 正是换班的时候,牢头带着钥匙出去了,臧志和自去寻牢头拿钥匙。西屏只好先把提篮盒放到地上,隔着木头阑干和南台说话:“昨日我不是叮嘱三叔不要和狸奴置气么,有什么就说什么,怎么又吵起来?” 南台走到跟前,看见她两手紧紧抓在木头上,显出一种急迫。他忽然觉得遭此牢狱之灾,也没什么不好,“他既然怀疑我,我说什么都多余,我不想同他说。”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要是洗不清身上的嫌疑,就轻易出不去这大牢!” 她把嗓音拔高了,像对着时修说话一样,再不是那永远平和的调子,脸上也终于不再是那冷淡的微笑。他忽然歪着嘴笑起来,“在大牢里和在家里没什么分别,在这大牢里,二嫂还肯来给我送饭。” 西屏一口气怄上来,瞪着眼,“你当这是什么客店旅社么?回头一直找不到凶手,朝廷又催着结案,可就真拿你顶包了!那时候就是死罪!” “我不怕死。”他慢慢放平了嘴角,只噙着一点苦笑,“真的,我这会不怕死了。” “那也不能白白枉死啊。你既然不肯和他说,那我问你,你告诉我。” 南台垂着眼皮,“在你问我之前,我也有句话想问你,请你如实回答我。” “什么?” “当初议亲的时候,是不是不论我出不出现,你其实都会答应这门亲事?” 西屏焦急的脸色经他这一问,慢慢冷却下来,抓着阑干的手也放下去。他这样问,多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还要来为难人?她侧过身,半晌不说话。 南台知道她是默认,心里有点悲哀,“原来我只是个局外人。” “做个局外人有什么不好的?”西屏转过脸来,掩去了眼底的冰冷,又浮出温柔来,“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是要替你洗清嫌疑。” 南台讽刺地笑了笑,“既然我只是个局外人,那我的死活对你又有什么要紧?” 因为心怀愧疚的人是她,令他无故自责了许多年。而他又是个多么懂得进退的人,到这时候,除了这一句,多余的还是一样不问。 当然她也看得到他眼中的失落,看得他笑容底下的遗憾。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只是无奈地低头一笑,“你没做错什么,你是个好人,不该死。” 这答案显然不是他想听的,他抿着嘴点头,眼里渐渐有些泪光,“但和姚时修比起来,我还是不够好,是不是?” 西屏听后笑出来,那笑声脆的冷清,她歪着脸,一样苦涩地道:“我和狸奴一样没可能有将来,这样说的话,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他听了一样不好受,另一种不好受,是别人的苦叠在自己的苦里,两种苦虽不能交融,份量却更重了。 她把手伸进来握一下他的手,就松开了,“好了三叔,这时候不必要为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烦忧,同你的性命比起来,这些算得了什么?别看你成日家和尸首打交道,舞弄那些剖尸的小刀子,可你自己还没真正经历过生死呢,只有死里逃生,才晓得在这世上,性命比什么都金贵。” 她的声音尽管很轻,却很有分量,带着她自有的经历。可砸在他腔子里,却使他刚刚的坠落的心又提起来一点。他不必要知道太多,此刻只肯定一点,这个女人绝不是他从前看到的样子,但无论她什么样子,都值得他爱。 第62章别动,再动一下看我不打你! 在这阴气森森的监房里,南台仿佛看见西屏脸上有冷的光辉,令他在短短一日间便死而复生,但那向生的目标,他还是找不到,只好在心里寄托给了她。 他想,倘或从前只是一场误会,那么从此后,寄希望误会也能成了真。但眼下,他要先给自己脱罪, “你要问我什么?”他抬起头。 西屏欣慰地微笑着,“你何故在去宝应县的路上耽搁?” “初一前日我在街上碰见大哥,为五妹妹的案子和他理论,起了争端,次日周大人便派我到宝应县去,我知道一定是大哥撺掇,所以就暂且在凤泉驿住下。衙门里头只有我和老李两个仵作,老李年纪又大了,我一走,肯定有些支应不开,我想周大人敷衍大哥几日,必定还要招我回去。” “所以你是故意俄延不走?” 南台点点头,“我等了几日,迟不见人来,就只好启程慢慢往宝应县去。” “初三那日下雨,你不在驿馆歇着,偏又出门去做什么?” “二嫂不知道,凤泉驿南边有座罗峰山,我父母早年就是在那山上采药不慎摔死的,我想横竖无事,就往那山上去祭拜父母亡魂。不想拜完,天降暴雨,我就在山上避雨,那雨又一直断断续续下个不完,山路又难行,所以我就在路上耽搁了许久。” “那你在路上可遇到什么人不曾?可以为你作证的。” 南台想着了片刻,只是摇头,“那罗峰山附近并没有人家。不过,我在凤泉驿附近的庄子里买了点纸蜡去祭拜,那罗峰山上肯定还有残余的证物。” 只要能找到那些残留的祭品,就能证明当日他根本没有闲暇回城行凶。西屏笑起来,嘱咐他保重,便从监房中出来,欲去告诉臧志和。寻来寻去,听说臧志和在大人的值房之中,又走到那头去,不想在外头听见时修在骂人。 她在门外支着耳朵听觑,原来是指桑骂槐,明着是怪臧志和放她去监房,暗里是抱怨她给南台送饭。她心中好笑,却板下脸色踅进门内,“怪臧班头做什么,就是死囚也没说不许人来送饭吧,何况三叔只是疑犯。” 时修见她进来,漠然走去案后坐下,歪着身子低着眼翻案上的册子,看也不看她,“衙门没那么苛刻,短不了犯人一口饭吃,是不是啊臧班头?” 西屏站在堂中,侧着身子也不看他,“可监房里头的伙食不好,跟猪食差不多,是不是啊臧班头?” 臧志和立在当中,左右为难,只得傻笑,“都是,都是。大人,要没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谁知西屏却将他叫住,“臧班头请留步,恐怕有事情要有劳你跑一趟。” “什么事?” 西屏将南台那些话说了,不想时修听后却冷笑一声,“一个疑犯说得了什么老实话?这些话他昨日怎么不对我说?仔细人家哄你是个女人,耳根子软,故意编些话来蒙你。” “是真是假,去验证验证不就知道了么?”西屏狠狠乜他一眼,“你说这种话,也不像个刑狱官了。” 时修心内对南台这些话的真伪本来不存偏颇,可因为她深信不疑,偏要和她唱反调,“我就是做了刑狱官,所以才不会轻信这些作奸犯科之人的话。” 西屏不睬他,转头和臧志和道:“臧班头,你带着人往那罗峰山走一趟,要是果然有那些物证,就证明三叔没有说谎。” 时修起身冷笑,“就算寻到些纸蜡残物,也不是什么有力的证据,倘或他是蓄谋杀人,必定也想了事后该如何替自己脱罪,那罗峰山就算残留些物证,只怕也是疑犯早就布好迷阵。” 西屏一气之下,拂袖转过来,“那你说怎么办?你以坏心度人,自然觉得什么都不对,哪有你这样做推官的?” 时修踅出案来同臧志和道:“我看我们一道出城,然后兵分两路,你带人往那罗峰山去,我到凤泉驿去再问问。” 臧志和刚答应个“是”,西屏便冒到前头来,“我也去!” 时修侧过身,一脸淡漠,“你去做什么?” “我怕你心里不正,判断有失公允。” 时修本不肯答应,可沉默中心窍一动,冷笑一声,有意激她似的,“出城至凤泉驿,也有三四十里路,你又不会骑马,添什么乱?” 果然西屏梗着脖子道:“我套了马车去,许你走得我就走不得么?” 他笑着睨她一眼,“随你的便。” 于是这般,西屏忙回家去套了车,也不带丫头,只带着个赶车的小厮,出城直奔那凤泉驿而去。随着金乌西去,赶到那驿馆,却是家不大的驿馆,因替朝廷减免负担,闲时也款待过往旅客,所以马上就有个眼尖的驿卒笑嘻嘻赶来牵马迎待,就和寻常客店也差不多。 西屏理着裙子进门一瞧,时修早到了,堂中并没别人,只他一个占着张八仙桌在吃茶。西屏不想与他说话,只装看不见,自去了另一桌子,等着驿卒出来招呼。 隔会时修却提着茶壶走过来,一脸松快地给西屏倒茶吃,“没曾想你还真来了。就这么放心不下?唯恐我诬陷那姜南台?” 西屏怕那杯子不干净,将倒好的茶泼了,摸了帕子仔细搽那茶盅,低着头,不看也不睬。时修此刻却不觉尴尬,反而像是猎物落进他设的陷阱里,禁不住有点得意,盯着她半垂着的脸若有所思地发笑。 她抬起头来见他笑得有两分鬼鬼祟祟的,心下疑惑,口气仍是淡淡的,“你笑什么?驿卒呢?” 这驿馆并不大,拢共就两个驿卒,一个招呼西屏的马车和小厮去了,还有一个,时修朝后院那门望一眼,“在里头拾掇客房呢。” “还不快叫人出来问一问?问清楚了好回去。” “急什么,反正也是回不去了。” 一看门外天色,不但太阳就快落山了,这头聚来一片黑云,像是赶着那太阳快走,少不得有一场雨。来的路上就费了两个时辰,再要回去,恐怕还走不到半道就得天黑,她此刻才有些后悔不该赌气跟来。 时修悠闲地给她又倒了盅茶,“不怕,我已经命驿卒把客房好好打扫一遍,被褥枕头都是换新的。我还叫他们备了桌好饭,虽不比家里,也饿不着你苦不着你。” 西屏扭回脸,怀疑地看着他,“你早就打算好了要在这里过夜?” “什么叫我早就打算好了?”时修瞪着眼,“我什么也没打算,你要是不怕天黑下雨山路难行,那只管走。” 她觉得他是做贼心虚,故意佯装出来的诧异,可又没证据,只好将信将疑地收回眼,没奈何地叹气,“你叫他们提着水好好的把那些桌椅板凳还有床都搽洗几遍,还有,山野客店,那屋子里不会有什么蛇虫鼠蚁吧?这个时节正是蛇乱钻的时候。” “什么山野客店,看见没有,前面就有个村庄。”时修慢条条起身,“姜南台说是在那村庄里买的纸蜡,我去问问。差不多臧班头也该由罗峰山过来了,你告诉他一声我的去向。” 西屏本想嘱咐他带伞,可眨眼记起来,他们此刻是在吵架,便抑住了没说,心道最好那雨赶紧下起来,淋死他才好! 待他走后,驿卒从后院进了前厅来,她便招呼他来问询初三那日姜南台的行迹。这驿卒虽不清楚他离店去了哪里,但离去回来的时辰倒和南台说的不差。 隔了半把时辰,听见门外一片急促的马蹄声,是臧志和并几个差役回来了,西屏忙迎出去,“可在罗峰山找到三叔说的那些东西了?” 臧志和拧着包东西进门,打开净是些烧得半残的蜡烛纸钱,“和姜仵作说的都对得上,都是这几日新烧的,想是那日雨下得急,只焚了一半,还有好些残余。” 西屏一颗心彻底落下来,“我就说三叔不会杀人的,他素日连鸡都不杀。” 她不是潘金莲 第63节 众人好笑,“姜仵作成日摆弄死人,还不敢杀鸡?” “不是呀,他是心肠软,好像你们,成日舞刀弄棒的,也不见得就喜欢和人斗殴啊。” 众人皆笑着附和,臧志和呷了半碗水,笑道:“其实大人也不是十分怀疑他,大人做事一向讲证据,既然有疑点线索,就不能放着不问。也怨姜仵作嘴硬,非和大人斗什么气呢?到现在还不说为什么刻意隐瞒死者身上那重叠的伤口。” 西屏一面坐下来,一面拂裙嘟囔,“你们大人就是心胸狭窄。猫都记仇!” 众人听了都窃笑,适逢时修回来,进门问:“笑什么呢?” 大家皆不敢笑了,散到后院去催促酒饭。时修窥见西屏面上还有得意散淡的笑意,猜到八成是在说他的坏话,便故意一本正经地咳嗽一声,“我问前头的村民,姜南台的确是在那里买过些祭拜死人的东西,不过——” 西屏刹那提起心,“不过什么?” 见他不紧不慢坐下来倒茶吃,急得她直捶桌子,“到底是怎么着?!” 他冷笑两声,瞟她一眼,“你就这么紧张他?” 想他一说到案子便向来是一本正经,眼下这神色分明松懈闲逸,应当没什么要紧的,恐怕是故意吓唬她。西屏暗一想,又憋住不问了,也不答话。 时修反急起来,“你这是默认了?” 她乜他一眼,仍是默不作声地端着茶吃。他一口气怄上来,起身往内院去。 厨房里正咣咣铛铛烧饭,他踅进去查看,见灶上摆着若干鸡鸭鱼肉,近前细瞅,倒都新鲜。那驿卒跟着道:“遵大人吩咐,一律都是现宰现杀的,连那些菜蔬也都是下晌去地里现掐的。” 时修点点头,“楼上屋子收拾停当了么?” “都停当了,大人放心。” 时修转出来,见差役们都在院中,并玢儿和姜家来的小厮嘻嘻哈哈说笑,他想去和他们说话,又怕扫了人家的兴,没处可消磨,又只得慢悠悠踅回前厅。西屏却是个沉得住气的,还在那桌上吃茶。 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那门前路底下的庄稼在细雨中抖抖索索,未几山里的凉意便袭进门内,西屏来时穿得单薄,有些发冷地抱着胳膊。 时修犹犹豫豫的,还是把外头的碧色氅衣脱下来递给她,谁知她只看一眼,并不伸手接,“你这衣裳薄得很,能顶什么事?” 他只得强行披在她肩上,“少啰嗦,吹病了谁伺候你?” “又不劳你伺候。” 他心头恨了恨,“你再嘴硬!” 西屏剜他一眼,不说话了。隔了会,放弃了和他斗气,心平气和道:“这回三叔的嫌疑是不是可以洗清了?” 时修一听见“三叔”这称呼就没法平心静气,好容易给雨淋灭的火又烧起来,“他有没有杀人,和你什么相干?我看姜家那么些人你都不在意,怎么偏在意他?到底是他对不住你,还是你对不住他啊,我怎么瞅着好像是你觉得对不住他似的?” 她只能说:“三叔是个好人,你怎么总和他为难呢?” “天下好人多了去了!” 西屏沉默一晌,轻声道:“可我遇见的好人,并不算多。” 姜家的确多半不是好人,时修想想,泄下气来,“既然已经证实了他说的那些话,他自然就没嫌疑了。何况,我专门快马加鞭从城中跑来,也耗了一个时辰,驿卒说他那晚是子时初回的驿馆,姜俞生是亥时初死的,那天山路难行,他一个文弱书生,就算骑马也跑不了那么快。” 西屏明白过来,怪不得他要亲自来一趟,原来问驿卒是捎带的,探路程才是紧要,活人可以说谎,但那些死物没法说谎。他还是他,没有变,不轻信人言,只信证据。她心头欣慰,嘴角暗暗弯起来一点。 下雨天黑得快,吃过饭不多时就有些不见亮了,差役小厮们吃酒没吃尽兴,又要了几样小菜并几坛子酒回房继续闹。时修与西屏占了楼上两间最大的客房,因为是官家,特享殊荣,屋子里熏着香。 但怎么好比家里的屋子,家私是寻常的木料,红漆的,床架子没有雕饰,挂着蟹壳青的帐子,也是寻常的布料,那两扇支摘窗开得局促,小家子气,底下一张小几,两边各摆着不成套的两条椅子。却因为窗外下着雨,楼底下有饮酒谈笑的声气,在微凉中也能感到一点路途荒凉的温馨。 西屏想起小时候在船上的傍晚,窝在她娘怀里打盹,思觉是朦朦胧胧的,耳朵倒敏锐,她娘和船家说话的声音都落在耳朵里,细声细语的,像哄睡的曲子。她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和人家说:“她随我在路上跑惯了,哪里都睡得着。”却不知道小孩子也有一颗想安定下来的心,可命运是系在大人身上。 有人敲门,西屏去开,时修拿着几只蜡烛站在门外,“我怕不够亮。” 他不客气地挤进门,到处寻了烛台把蜡烛插了点上,一盏放在支摘窗底下的小方几上,要顺手替他取了撑窗户的杆子。 “别关窗。”西屏款款走过来,“吹吹风不是很好?” 他只好把烛台挪到大桌子上去,闲逸地在窗户旁下坐下来,“你不觉得冷?” “谁叫你让人点的那香?味道又重又俗,熏得人脑仁疼。” “这地方你就不要挑三拣四了,这都是难得的了,要不是看我是上司长官,他们还不舍得拿出来给你熏呢。” 西屏乜他一眼,“那我还是托你的福了?” 时修恨得心.痒,看不惯她居高临下站在跟前,一把将她捞到膝上来。她要挣,他不许,“别动,再动一下看我不打你!” 西屏顿了会,偏把屁.股在他腿上动两下,“打啊,我借你八百个胆子。” 只听“啪”一声,他真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静中听起来,直叫人脸.红。西屏一时无措,心里七拐八拐地想到,今日他一定是故意把她激到这乡野地方来的!男人就是男人,本.性.一动,就跟多长出来一个脑子似的,那脑子里不装别的,专管装这些见不得光的念头! 时修红着耳根子,偏还要仗势欺人地说:“你跑啊,再跑一个看看?” 她马上放下脚就往那大桌旁跑,偏偏跑到床.前去了,带起的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一明一暗间,他心一动,赶来拽她,顺势将她掣倒在铺上。被.褥还真是新的,像在太阳底下晒过,散着淡淡馨香,在屋子里凉幽幽的空气突兀对比之下,使人想往里头钻。 西屏刚想爬起来,他却迎面.倾.压.下来了,“你上次说我将来会后悔,可我想过了,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山风适时地卷进窗,接连把另外两盏灯也熄灭,雨不知道几时住了,那洗净的月光如同崭新的白缎子,从四面八方垂进屋。晦暗中西屏看着他的眼睛,借此而言他,“你不怕坏了你的名.节?” 他也不挑破,“我的名.节值什么?你的名.节你都不怕。” 她声音低下去,“可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又是一笑,倒说的是真话,“不到那地步,谁敢断定谁是什么样的人?”他的一只手抚在她头顶蓬松的头发上,声音沉得像叹息,“现今连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或是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西屏感到他一定是有了点觉察,不然不会说这样飘忽不定的话。好在他是说这样不确定的话,她比谁不知道,男人一旦翻了脸,说过什么都不作数。偏偏女人明知不作数,也还是爱听。不过她情愿就这样不肯定,越是捉摸不定的,越是迷人。 漆黑中她微笑起来,手摸.上.他的脸,那下巴上竟有些蛰手的胡茬子,使人想到他小时候的模样,白的脸,圆的腮,浑身稚气,唯独一双炯炯的大眼睛带着天然的侵.略.性,把人盯着,就是把人钉死在哪里。但到底年幼时力.不.从.心,她还是跟随命运,从他眼皮底下.逃.脱.走了。 这眼睛而今还是没变,她给他摄住了似的,迎着他的目光,抬上脸来亲.了他一下。 时修错愕一下,立刻笑了,追逐着她温.润.的嘴巴埋首下去。层层叠叠的衣裳因为看不清,愈发觉得繁琐,他胡乱拉.扯,像在情急的夜里挖那掩在土里的珠宝,每刨开一点就更激.动一点,直到看见它柔.柔.的光辉与月辉融在一起,溶溶的,他知道前面的等待多么值得。 他兴.奋.的气.息也感染了她,有种在夜晚重见天日的无措和混乱,所以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打开所有,就为迎.入.他。 她咬着的嘴里泄露了一声,他便顿了一会,觉得自己有点不是自己了,先前对这个人分明是满腔怜爱,只想去呵护,而此刻像是心里的火烧坏了脑子,只想来破坏。 “怎么办?”他抓起她的手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顾不得你.疼.了。”他小心翼翼地,借月光看见她轻敛轻展的眉头,韵节全由他掌握,他找到从未有过的乐趣,渐渐不管不顾起来。 有雨滴打在翻出去的窗扉上,轻盈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悄然在潮.乱的空气里绽放,有一点惶惑,有一点惊慌,附身在一片安全的感觉里。她的四肢仿佛化成了柔.软的枝藤,不由自己地向他生长.缠.绕。 渐渐的,楼下豪情万丈的欢笑声也熄灭了,万懒俱静,雨滴也悄然了,欲言又止地,迟迟掉不下来。西屏伸手把它接下来,窗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她光.洁的胳膊,此刻凉得正好,可以让这一室灼.热的空气也慢慢凉下来。 她胡乱裹着时修的氅衣,露着半边背,侧坐在他腿上向窗外欠着身。而时修在笑着亲.她的背,他要把她每片皮.肤都亲遍,在月光下看见这背上有些崎岖的伤疤,像是有火掠过,成了荒地。 她感到他.吻.的停顿,却没说什么,所以他也不问。 此刻他占据了她,反而明白了她是不可被占据的,她有她的经历,她的秘密,她是云中雾里的潘西屏,是若有还无,是似是而非,是耐人寻味,她给你看见的样子,就是她想让你看到的样子,他爱她,就得学着保持好奇,但忍住不去刨根问底。 他把她向后扳来,一条胳膊兜住她在怀里,埋首下去,“胳膊伸在外头不冷么?” 她把接来的雨滴弹在他脸上,和他笑作一片,笑声和月光融成一片,黑夜里的快乐,总是轻轻的,带着偷偷摸摸的情态。 第63章弄巧成拙。 次日一早,大家一同回城,时修并差役们骑着马,像护送西屏的卫队,西屏独自坐在车内,有种金枝玉叶被捧在手上的错觉。听他们在帘外说笑,她也跟着笑,悄悄的,怕给人戳穿她一厢情愿的想象。 一会听见臧志和问:“大人,您昨日那件外衣呢?是不是落在驿馆里头了,要不卑职回去给您找找?” 早上山风还凉,时修却把那衣裳裹起来装个包袱皮里,包袱皮塞在马鞍的兜子里,他拍了拍了马鞍道:“没丢,在这里。” “怎的不穿上?这会还冷呢。” “脏了。”他慢洋洋地斜了臧志和一眼,怪他素日都是个大老粗,偏这会细致起来了,简直多余。 那衣裳搽过西屏,裹过西屏,上面有他们共同的罪证,他得把它藏起来,像个不可理喻的杀人凶手,往后暗地里,就要时不时地拿出来回味。 西屏在沉默中也猜出点什么来,躲在马车内红了脸,一声不敢吭。隔会马车突然停住了,时修钻了进来,正好给他得了个“冷”的借口,可以弃马不骑。不过仍然不好说话,外头赶车的小厮是姜家的人。 他坐定下来,一双眼睛定在西屏身上,又随着马车的摇晃有点挹动,却总也挹不离她去。他有点懊悔昨晚没点灯,什么都看不真,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朦胧混乱的。 西屏给他看得脸上越来越红,不得不向垂下来的门帘子递一眼,警告他不许胡来。时修见她有些惧怕,反而肆无忌惮地去拉过她的手捏.弄,知道她不敢闹出动静。 口里的却说着正经事,“臧班头都有些灰心了,才刚大家还商议要如何撬开那周童的嘴。” 西屏抽了两下手抽不出来,又不敢骂他,只得忍着气瞪他,口气却也还好,“你说过,周童进屋行凶的时候,另外两个凶手也在屋里,只要找到那两个凶手,周童不就抵赖不了了?” 时修好笑着看她,“你怎么也发起糊涂来了,要是找得到那两个凶手,周童招不招认都是铁证如山。” 她趁他这松懈的间隙,把手抽了回来,两手握着防备地放在下巴底下,拿眼警告着他。可巧她腕子上戴着个绿油油的翡翠镯子,衣袖滑下去,那油亮温润的的光泽晃过时修的眼睛,在他脑子里一闪,令他倏地正色起来,又去拉她的手。 这回一点不给她抗拒的余地,一把拖到眼前来,看着那只镯子静静沉思。西屏见他面色凝重,不像是在动什么花花念头,因此没再挣扎,老老实实地伸着胳膊,半晌胳膊举得酸了才歪着眼叫他,“嗳,你又傻了,想什么呢?” 时修低声呢喃,“会是什么人戴那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时修抬起头来,“你还记不记得姜俞生耳下那块斑痕上有点状的挫伤?你这个镯子忽然叫我想到了,那挫伤应该是一串珠子。可一向只有女人才戴手串,但要是个女人,根本勒不住他。” 西屏听见这话,也陷进沉默中,忽然脑子里浮起一个人的面目,眼睛陡然一亮,“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是他,一定是他!”西屏把胳膊伸回来,不肯给驾车的小厮听见,便把脑袋伸过去,嘁嘁唧唧地附耳和他说了一阵。 午间及至衙内,时修甫进门便吩咐臧志和去监房放南台,南台走出来还纳罕,“这么快就要放了我?” “怎么,姜仵作在这里还没住够?”臧志和笑道:“大人和姨太太昨日就赶去凤泉驿去核查过了,你说的那些话都不假,罗峰山上找到了你祭拜父母的纸蜡,那庄子上也去问过,大人还亲自骑马检验了从城内跑到凤泉驿的时辰,你没有作案的时间。” 别人怎么样南台全没听进去,只听见西屏为他劳碌奔波,心又像是从黑水中浮起来,姜家的人都不在意他没要紧,好歹她是信他念他的。 走到内堂来,见时修和西屏对坐在椅上吃茶,两个人没有说话,不过仿佛又说着什么暗语。时修一改先前的态度,起身来把手拍在他肩上,“姜三爷,对不住,辛苦你受了两日的牢狱之苦,眼下没事了,你先回家去歇歇,往后还是一样当差。” 南台动了下肩膀,把他的手挪下去,随便打了个拱,口中似有嘲讽之意,“多谢大人替卑职洗清这不白之冤。” 时修却不和他计较,还睇着他别有得意地笑,“不客气,你我就算不是朋友,也还有同僚之谊嘛。” 西屏在那椅上轻咳了声,放下茶碗走来,“三叔,你这会就坐了我的马车一起回家吧。” 时修也不拦阻,经过昨夜,他对南台恰当的宽容起来,那份宽容里,未尝没有骄傲和得意,他吃尽了甜头,何苦再去寻南台的不痛快呢?倒显得他小肚鸡肠了。算了,他想,大方点,坐个马车而已,反正南台刚从监房里出来,沾灰带土的,她避还避不及呢,何况自己还有要紧事赶着去办。 他大手一挥,豁达地准许他们走了,“赶紧回家洗个澡,仔细身上惹上跳蚤。” 果然,在后头看见西屏不露痕迹地从南台身旁挪开一步。不过她同时也回过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厢登舆,南台坐下来看见衣摆上的污渍,才想到自己身上的腌臜,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想下车去。西屏看出他的窘迫,笑说:“不要紧的三叔,反正我也是刚由乡野之地回来,也弄了一身的泥灰。” 南台沉声静气地说了句,“谢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桃红杏艳的脸,觉得她有些陌生。人还是那个人,不过像是突然刚从黑暗中破土而生一个灵魂,那熟悉的五官里透着诡谲叵测的艳冶,是他二嫂,又像从来不是。姜潮平同她过了这几年的日子,恐怕也并不认得她。 “三叔,你总看着我做什么?”西屏转回脸,对着他笑了笑。 她不是潘金莲 第64节 他眨眨眼,又说:“谢谢你,替我东奔西走的。” 西屏默了须臾,回以一笑,“也谢谢你,不把当初的事对别人说。” 她真是聪明,说的不是“没有说”,而是笃定他将来也不会说,所以谢在前面,也叫他想说也不好意思再说。南台从知道的时候没问,就错过了问清楚的时机,他适时地缄默住,决定把话题转过。 “也请二嫂替我谢过小姚大人。” 西屏轻声问:“你不怨他关你进监房?” “他不过是在尽他的本分。” 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西屏笑了,无声无息的,显得那笑底下有隐情似的,同时低着眉眼,大概是想到了时修,所以眼睛里有莹莹烁烁的光在流动。 南台没敢再说关于时修的话,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原该去给卢氏请安的,可他没去,因为觉得从前一厢情愿地“感恩”只不过是笑话,卢氏那天骂他的那些话,未必不是常日堆在心底里的实话,姜家不过顺手养了他,好像因为有剩饭,顺便养条看门狗一般。 可回房不到两刻,袖蕊倒是代卢氏来了,一点尴尬罩在她傲慢惯了的眼神底下,实在很难看出有什么愧意来。她说:“原来是误会一场,那天太太说的话,三哥不要往心里去。太太那是急了呀,你不知道,她老人家已经急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南台只是点点头,“都是一家人,我不会放在心上,你回去告诉太太,请她宽心,等我洗漱过就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小厮接连提着热水进来,袖蕊见他忙着要洗澡,横竖走过这过场,就算大家面上过得去了,便坐也没说坐,告辞回去了。 南台这厢洗完澡换过衣裳,想着面上还是要敷衍,待往卢氏房中去,不想甫走出门,就撞上嫣儿急急忙忙走了来,“三爷,我们奶奶请您到坠月亭去。” “坠月亭?到哪里去做什么?” “您过去就知道了。” 坠月亭在二门外头,平日也不大有人专门到那里去闲坐,周围倒是栽着些杜鹃花,这时节也早谢了,一片花影不见。昨日下过雨,泥地松软,地上有好些腐败的落叶。袖蕊鸾喜还有些个下人围在一簇杜鹃前头,在看什么稀奇似的,南台走过去,原来西屏也在人堆里。 西屏一见他,就递了一把刀在他手上,刀把她用帕子包着,“三叔你看,这像不像杀死大爷的剔骨刀?” 此刀长短样式都和姜俞生的伤口出奇相似,刀刃上还沾着泥土和一点血迹。他翻着看了看,“二嫂哪里得来的?” 有个小厮忙站出来,“是我在这里挖出来的,才刚我来给这一片地除杂草,锄头刨着刨着就刨出这个来了,我听说杀死大爷的就是一把剔骨刀,又见上头带着血迹,所以就跑去回二奶奶了。” 那袖蕊道:“一定是那周童杀人后将凶器埋在了这里!怪道官府在附近街巷都找遍了也找不到。” 那夏烟道:“如今找到了,看他还怎么抵赖!”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咒骂声里,南台就着西屏的帕子小心把刀包裹起来,“我要回衙门和伤口仔细比对比对。” 西屏点点头:“你只管去,要是衙门里看见狸奴,就和他说一声。” 他一走,很快人群就散了,只剩西屏撩好裙子蹲下去看那块地。这坑刨得很浅,不过是闲挥两下花锄就能抛得出来,可见埋刀的人根本没想深藏它,甚至是盼着早点给人刨出来似的。 “二奶奶,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西屏正蹲在地上发呆,听见人喊,抬头一瞧,原来鸾喜和夏烟竟还没走,鸾喜关切地看着她,又看看那地,“是有哪里不对么?” 西屏心存疑虑,笑着答应,“没什么,我看看还没有埋什么别的东西。” 鸾喜笑着点头,“二奶奶真是细心。凶器既然找到了,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能结案了吧?” 西屏随意地拍着手起身,脑袋里却想到头先做法事那日,就在她房中,曾说起过凶器之事。没想到要什么来什么,正愁找不到,今日它就自己冒出来了。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可见她的怀疑并不是没道理。 她朝坠月亭看一眼,笑道:“大奶奶,不如到亭子里坐一坐,今日天气爽快,不冷不热的,太阳也好。”见鸾喜似乎有点紧张,她又随口道:“要是大奶奶有事就先回房去好了,没什么,我自己去坐坐。我是嫌屋里不清静,昨日为三叔的事跑到城外去一趟,彻夜未归,裘妈妈那张嘴,进门就唠叨个没完。” 鸾喜体谅地笑笑,“那我陪二奶奶坐一会,叫她们去拿些茶水点心来。” 夏烟与嫣儿各自去预备茶果,西屏便和鸾喜走到亭子里,在石桌旁拂裙坐下。西屏暗暗窥着她的神色,没看出什么来,便故意松快地泄出口气,“这下好了,有了凶器,不怕那周童不认,大爷很快就能入土为安了,太太的病兴许就能好起来了,大奶奶心里的石头,想必也能落下去了。” “什么石头?”鸾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总觉得她话里暗示着什么。 西屏微微一笑,“难道大奶奶不想大爷早日入土?虽然大爷生前花天酒地,可你们到底是夫妻一场,他被人害死,肯定你心里也不好受。” 鸾喜僵着微笑一下,点了点头,“二奶奶说的怎么不是道理呢?我和他再不好,也是夫妻,生个儿子,也这么大了。” “玉哥的身子好全了么?” “啊,好全了。”鸾喜有些谨慎地半低着眼,“有劳二奶奶老是惦记着。” “我是他的婶娘,应当惦记的。”西屏目光幽幽地在她身上游移着,“我看家里马上就能为大爷治丧了,不知亲家他们来不来?” 鸾喜小心看她一眼,又避开她的目光,“我父母都在仪真县,前几日我打发了人回去送信,他们就是来,估摸着也要晚两日才到,也帮不上什么。” “说到仪真县,我听说大奶奶在仪真县做姑娘的时节,也有好些人家上门说亲呢,怎么放着本县不嫁,要嫁到外乡来?要我说,这家里虽然富裕,可大奶奶娘家也做着不小的买卖,还不如在当地拣户差不多的人家,一家子骨肉离得近近的,遇到个什么烦难事,还有可说的人。你看这会,大爷一死,往后怎么办,大奶奶心里纵然有什么打算,又能和谁商议去?” 这席话真是说到人肺腑里去了,鸾喜睇着她,像是初初相识,这才把她看得个真切。她想这小小女子真是聪明过人,平日里不爱吭声,突然说这么堆话,不会是没由来地和她道家常,想必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良久,她一颗心竟然慢慢安定下来,惴惴不安的情绪竟也变成了一种听天由命的冷静。 她仰起脸苦笑一下,轻叹一声,又低回去,“你说的何尝不是道理,可我爹娘不是这样想,大概生意人眼里只有钱最要紧,也不会嫌钱多。不像我们女人家的心思,能同情投意合的人在一起,也不要多富贵的日子,够吃够喝就知足了。” 倒是头回对人说这些话,也知道不该说,可对着西屏,有点同病相怜的感慨,同时也怀着种死到临头难躲过去的心情,笑脸上蒙着薄薄的惘惘的悲哀,“二奶奶既然这么问我,那我也问问你,你又为什么要嫁到这里来?” 与其说这个疑问,不如说更像个嘲讽,嘲讽西屏那些话问得别有用心,也嘲讽自己的自作聪明。她知道她今日是弄巧成拙了。 西屏只道:“我有我的道理。”一抬眼,她笑着将话头转过去,“我有个姐姐,就是狸奴的母亲,她做姑娘的时候也是一样,听我们张老爹爹说,那时候也有许多人家来说和,可我那姐姐就看中了一个穷书生,扬言非他不嫁,父女两个为此闹得很不愉快。我那大姐姐后来赌气,亲手绞了缕头发下来,和老爹爹说,古有割袍断义,她就效仿古人,割发断亲,不要老爹爹一文钱。” “后来呢?” “后来成亲,日子实在艰难,又回家来求老爹爹,老爹爹问她当初那份骨气呢,她说:‘饭都吃不起了我还要骨气做什么?您要是不给我,我就端着碗来您门前讨饭来,叫人家都看看,做生意的只认钱不认人,反正我是不要脸。’老爹爹拿她没办法,只好三朝五夕地给她点。” 鸾喜笑笑,“这还是做爹的心软。” 但她运气没那么好,遇上的是一对贪财心硬的父母,当初凭她闹着要生要死也眼都不眨一下,一样送她嫁到泰兴来。她是从启程的那一刻起,就觉得是孤立无援了。 不过好在不到半月光景,邹岚就跟来了。 “邹岚是他的俗家名字。”那章怀寺的老方丈对时修道:“既已出家,那在家的名字自然就不大记得了,要不是大人问,我只怕还想不起来呢。何况净空不是泰兴人氏,他原是仪真县人氏,自从皈依之后,也没有亲人来探望,所以他俗家的事,我们都不大清楚。” 仪真县人氏!时修猛然想起来,大奶奶鸾喜也是仪真县人氏!他坐在方丈之中,将椅子扶手攥紧了。 满室檀香,那门外的太阳去西大半,有个和尚端着茶从门外进来,老方丈趁势问他:“净空呢?” “净空在偏殿和众位师兄修晚课呢。” “去叫他来。” 时修立刻抬手阻拦,“不必了老方丈,连我今日来问的话,也请守口如瓶。” 那老方丈便忙打发了小和尚出去,凑过来道:“敢问大人,是不是净空做了什么有违法礼之事,惊动了官府?”说完又自叹一声,“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的。” “老方丈何以这样讲?” “大人不知道,净空刚来的时候,身上有些残疾。约莫是六年前吧,一日我做法事回来的街上,看见有个人倒在街头,以为是个叫花子睡在那里,久看他一动不动的,我上前一摸脉,活是活着,只是气若游丝,命有险情,我就和几个弟子将他带回了寺里,请大夫给他医治。据那诊治的大夫说,他当时身上多处骨折,有条腿还折了,都是给人打的,我那时就想,他莫不是在哪里闯了不小的祸。可出家人慈悲为怀,我既然遇见他,就是缘分,总不能再把他丢回大街上。后来他好了,没有去处,我想事已至此,就许他留在寺里了。” 时修点着头,“他是几时开始到姜家去走动的?” “这——”那老方丈仰着头回想,“我记得是三年前,从前姜家也常到寺里来进香,不过我们去得少。三年前姜家五小姐过世,传闻府里头常闹鬼,姜家二奶奶提议请和尚常去念经做法事,就去得勤了些,一个月总要去一二回。” 自从时修到泰兴,就听说玉哥病了,他们又走得勤了些,一月里大概要去个五六回。此刻回想起来,先时住在姜家,是常见有和尚在姜家进出走动,原来那净空和鸾喜是前缘难断,借机私会,只怕连玉哥的病也有些蹊跷。 “那这月初三,净空可有去过姜家?” 老方丈想了一会,连连点头,“去过,初三那日姜家来了个人,说是他们家小公子又闹起头疼来了,请净空去诵经驱邪,是下晌的事了。净空走了没多久,我听看门的人说,又有人来催问过,我心里还犯嘀咕,他们家小公子前些日子才好了,怎么忽然又犯了急症。” “来催问的人又是谁?” 老方丈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门上的人说是个妇人,想必是姜家的丫头,在门上问过就走了。” “再敢问老方丈,净空法师在仪真县的事,您可知道些?” 老方丈摇摇头,“不清楚,只听他说起家中贫寒,他好像是在哪户人家做些下人,我想他身上那伤,是不是就是偷了人家什么东西给人打的?不过我看他自从到了章怀寺,人倒老实,从没做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潜心修行,比人都认真,所以他从前的事,我也不大去计较。” 时修见问不到更多,便起身致谢告辞,一再嘱咐不要将今日问话之事透漏给旁人知道,那老方丈看出是要紧的大事,哪里敢说,连声答应着。 这厢出了方丈,臧志和忙走上来,“怎么样大人,问到什么没有?” 时修并他顺着石阶而下,一面吩咐,“你往仪真县快跑一趟,去姜大奶奶娘家打听一个叫邹岚的人,我想他从前大概是在他们家做下人。速去速回,不要耽搁。” “邹岚是谁?” “邹岚就是净空。” 说话间,走到偏殿前来,正赶上里头散了晚课,和尚们纷纷走出来。时修先还认不得,此刻却一下在人群最尾看见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想必就是那净空,实在相貌不俗,他一定在姜家哪里碰见过他,所以脑子里还有一两分印象。 此刻那净空一条胳膊里抱着好些经书,因为不便,便把另一只手上的持珠戴在腕上,也来抱着。行动间,他也看见了时修,虽然脸上有些惊诧,却没有慌乱。 也不知是不是时修看错了,短促的慌乱之后,竟在他眼睛里看见一片凄怆的平静。待要细看时,他已随人群走下石阶,那翩翩的僧袍消失在远山的夕阳里了。 第64章二奶奶,你胆子真大。 黄昏欲断,那凌霄花却活了一些,像盆里的死灰复燃,稀稀疏疏的火光,是劫后余生,是且待来日。南台噙着点笑意仰面看着那点点橙红的花,脑子里想的是头一回在这里见到西屏的情景。 “姜三爷。” 扭脸一瞧,却是一脸戏谑的时修。 红药听见声音,忙从厨房里走出来,“二爷回来了。”向后一瞅,有些失望地问:“臧班头呢?” “我有要紧事差他办去了,恐怕得去个几日。”时修自顾自往正屋走,到门口方回头招呼南台,“姜三爷站在那里做什么,难道还要我请你么?” 南台只得跟着进去,还未坐下,先把怀里的刀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今日在姜家二门外头刨出来的,我拿去衙门里和大哥身上的伤比对过,严丝合缝,正是凶器。” “姜家?”时修对他这称呼感到点诧异,想来是因为先前他有嫌疑的事,那卢氏对他翻了脸,他也对姜家感到失望了。 他来了精神,笑了笑,拿起刀来看,“你坐。”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血迹都没搽,好像是怕我不知道这就是凶器。是谁刨出来的?” “是家里的一个花匠。” “这么久没找到,轻易就给个花匠刨出来了?”时修搁下刀,啧了声,“这才叫自作聪明,自投罗网。” 南台看他的神情,揣测道:“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时修点点头,“不过不急着拿人,证据还不足。走,先去审那周童,我看他这回招是不招!”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刻也等不得,这就拔座起来。 赶上红药端茶进来,忙道:“马上就要摆饭了。” 他像没听见,带着南台就往外走,骑马赶到衙门,到值房拿了册子笔墨,一股脑塞给南台,“我问,你记录。” 转到监房里,狱卒麻利地点上蜡烛,哗啦啦开了首一间监房,那周童还在石头砌的铺上睡觉,一听动静,一见烛光,便抬起胳膊盖在眼睛上头,身也不翻一个,只管懒洋洋地笑一声,“我说怎么还是这招,又大晚上的折腾人——不管你们怎么问,我还是那句话,我只偷了东西,没杀人。” 时修钻进门去,朝狱卒递一眼,那狱卒便一把将周童从铺上拧起来掼在地上。周童慌乱中抬头,看见时修肃穆地站在跟前,忙规规矩矩地跪好了,“大,大人。” 时修也不叫他起来,望着他的头顶冷笑,“你倒自在,不过你自在不了几日了。”说着,扭头对那狱卒吩咐,“明日就将他换到大牢里去,从此在那里睡,想来再没人会夜半三更搅扰到他的好梦。” 这话不对,向来换去大牢中的,都是定下罪的犯人,可不再是嫌犯。周童马上挪动膝盖向着他抬起头,“敢问大人,小的,是要给小的定个什么罪名?” “你说呢?”时修笑着转过身。 她不是潘金莲 第65节 周童见他成竹在胸,不免心慌起来,“小的,小的读书少,不知,不知道偷盗该如何定罪定刑,还请大人讲明。” “你现今还只认偷盗?”时修向南台笑着叹气,“你看这人,本官见他可怜,一直等着他主动招认是如何行凶杀人,将来定刑的时候好能够从宽处置。可他不识好啊,以为耍无赖本官就拿他没办法。” 南台阖上册子,笑着附和,“我看大人就不必怜悯这起脑子不开窍的小人了,有没有供状不要紧,横竖咱们有别的证据。” 时修转去睇着周童,“周童,你是不是心里奇怪,当夜你明明把凶器就留在了那间书房,可早上发现尸首的时候,却没看见凶器?本官告诉你吧,当夜你入室行凶之时,那屋里还藏着别人,正是你进门之前捅伤的姜俞生的人。” 周童面色大变,两只眼睛震恐得只顾乱转。 “你走之后,这人才捡了凶器离开,我们已经拿住了此人,他不但交出了凶器,还交代了当晚看见你行凶的过程。”说着,时修将那把剔骨刀丢在周童膝前,“你好好瞧瞧,是不是这把刀?倘或认准了,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说出来,肯定比我说要占些便宜的。” 叮咣一声,那刀砸在地上,吓得周童身子一抖,只看一眼便认出那刀,忙朝地上磕几个头,带着哭腔,“大人,小的说!小的说!只求大人开恩!” 这一说,那行凶过程果然与那日西屏推论的分毫不差。只听见窸窸窣窣纸笔响,不多时说到最尾,那周童已泣不成声,拿额头狠狠在地上砸了两下,“大人,小的什么都说了,是不是能从轻发落?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小的原没想杀人,可,可看着大爷那双眼睛,小的当时就跟中邪了似的,小的不是故意的!” 时修耐心静默了半晌,适才开口,“就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问你,那夜你进那屋里,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血腥味!” “除了血腥味呢?你再仔细想想。” 周童抹一把泪,低头沉思一会,“还有一股香味!” “什么香?” “小的,小的说不出来,不过,就是庙里头那种味道。” 时修了然地点点头,就撇下周童从监房里出来了。南台跟在一旁,还在琢磨那香味,走到门前才想到家里时常进出的和尚!怪不得,怪不得这凶器出现得如此可疑,原来是凶手盼着早日结案,所以故意为之! 他空自在衙门门口站了会,时修已骑在马上,少不得喊他一声,“姜三爷,楞什么呢?还不回家?” 辗转四日已去,这日晚间,臧志和总算由仪真县快马赶回来。时修原已睡下,听见门上动静,忙起来侯在廊下,眼巴巴望着他风尘仆仆地进院,一抬下巴,引进正屋里去。 臧志和搁下刀,匆忙喝了口水便道:“大人猜得不错,那邹岚原是姜大奶奶娘家的下人,姜大奶奶娘家姓陈,他从前是替陈家看门的。” 时修坐下道:“就这个?还有呢?” “卑职和陈家老爷太太打听,他们不肯说,嫌丢人,后来还是在他家下人嘴里打听出来的。原来当初姜大奶奶嫁到泰兴之前,就和那邹岚私定了终身,到给姜大奶奶议亲之年,陈家老爷太太才知道这事,这夫妇俩怫然大怒,把邹岚打了一顿,赶出了陈家。听说打得十分狠,当时都道那邹岚是活不成了。而后不久,陈家就和姜家定下了亲事,逼着姜大奶奶出了阁。” 听章怀寺那老方丈所言,邹岚直到鸾喜出阁半月后跟来泰兴时,还是伤痕累累,可见陈家当初打人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亏得这邹岚命大。 时修听后大为光火,“陈家竟敢滥用私刑草菅人命,简直目无王法!” 臧志和冷笑都道:“何止那陈家,那邹岚的父母见儿子险些被打死,曾托人写状纸告到县衙,可县衙的汤大人收了陈家的好处,不但不理,还倒治了邹家一个拐带民女不成,诬告良民之罪,将那邹家父母当堂打了二十板子。老两口哪经得住这顿板子,不出两月先后就死了。” 后来的事不用说,一定是那邹岚撑着病骨安葬了父母,追随鸾喜到了泰兴县来,险些命丧街头,被章怀寺所救,两个人从此以礼佛之由暗中来往,再续前缘。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事情被姜俞生察觉,所以那日他正是想捉.奸,又怕闹出来脸上挂不住,这才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潜回家中,这才有了这出惨剧。 想不到查来查去,却是对苦命鸳鸯。时修不由得心有动容,陷在椅上久不说话,臧志和喊他也没听见。 “你别叫他了。”红药站在门口,朝臧志和招招手,“我做了点宵夜,想必你急着赶回来,这一日还没怎么吃饭。来,跟我到厨房里吃去。” 臧志和脸上一红,偷么窥时修,见他只管出他的神,便悄声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一盏孤灯昏昏照着,时修想到些尚不明朗的细微末节,譬如那鸾喜当日既是去亲戚家吃酒,又缘何把人净空约至家中?而姜俞生又是如何得知二人当日有约?再则鸾喜当日归家,怎么又没人察觉? 于是隔日一早,便与西屏分作两路,西屏去往鸾喜那名亲戚家问鸾喜当日行迹,时修则吩咐差役去姜家带了姜俞生素日最常使唤的那小厮龙三到衙内问话。 据龙三说,初三那日下晌,姜俞生出门前曾吩咐,要他去章怀寺请净空法师来家给玉哥诵经驱邪。 时修听后眉头紧扣,“你是说,是你家大爷派你去请的,不是你家大奶奶?” “回小二爷,的确是大爷打发小的去请的,小的把人请到,天就快黑了,所以等净空法师念完经,小的就安排他在家住下,次日才打发他走。” “净空法师常在你们府上留宿?” 龙三点头,“这也是常有的事,和尚们有时来家做法事做得晚了,就将他们安顿在二门外两间客房里住。” 由此可见,当日姜俞生故意将净空请到家中,留他夜宿,算着鸾喜从亲戚家吃酒归家后,二人必定在家中幽会,所以他那日在大通街典当行里与人议完事后,并不急着归家,就是等着捉奸拿双。 而鸾喜那头,据西屏在鸾喜那户亲戚家问回来的消息说,当日午间席上鸾喜便称吃多了酒,一直借他们的客房歇觉,直歇到晚饭也没出来,只是丫头秀筠守着。还是后来夜里客散了,才听见她说没吃晚饭,有些饿了,还讨了宵夜吃。 南台因问,“照如此说,其实那日王家并没有人一直看见大奶奶?” 西屏一壁在堂中转着,一壁拿个手指点在下巴上,娓娓道来,“当日是那王家娶亲,门户大开,来往的宾客繁多,主人和家下人都忙个不停,所以只知道她在客房里休息,瞧是没人真瞧见。我想,大奶奶是把丫头秀筠留在王家替她打掩护,秀筠是她陪嫁的丫头,知道她和净空的底细,所以是信得过的。而她自己则趁这个空档去了章怀寺,那章怀寺的老方丈说,当日有两个人曾去请过净空,先一个是龙三,后来那个去问的妇人,八成就是大奶奶自己。不过章怀寺门上的小和尚不大认得她,只把她当做了姜家去摧的丫头。鸾喜到了章怀寺,听说净空已被家里别的人请走了,心中起了疑,便先返回了家中。” 南台眼睛跟着她转,赞同地点点头,“说得通,只是有一点疏漏,大嫂回家,怎么没人看见?” 西屏想了一会,笑了,“这就是你说的疏漏了,家里的正门差不多是一更天关上,具体几刻这是不定的,当日有一阵没一阵的下雨,看门的小幺或是躲个懒,或是进出门房拿东西吃茶,总有个眼不见的时候,恰好大奶奶进去,他们没看见也是有的。也正是因为他们没看见,所以杀了人后,两个人一合计,趁着看门的小幺已歇下了,大奶奶又从门上出去,邹岚替她栓上门,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她又连夜回了亲戚家,有了当夜不在场的证明。而净空则在次日发现尸首前,就告辞回了章怀寺。” 天下的事,总是无巧不成书,也是这诸多的巧合才凑成了这一宗迷案。时修想来想去,仍有一点疑惑,自己嘀咕,“那凶器是哪里来的呢?还有姜俞生那日在大通街典当行里,到底是接了谁的条子?” 偏给西屏听见,心头一跳,走去他面前,特地躬下腰对着他一笑,“也许就是个朋友请他,他走到半道上,想着还是捉奸的事情要紧,所以就没去了,先折回了家。” 他抬眼看见她笑容绚丽的脸,一下把脑子清空了,只想去搂她。可手刚伸出去一半,瞥见南台,又尴尬地收回来,放在扶手上,“你说得不无道理,天下的事,也不见得都是些阴谋诡计。” 南台见他二人一个站一个坐,近近地相对着,目光交缠,使得那中间隔的一点点距离似有还无。他不由得咳了声,特地走上前去,“如今证据充分,是不是该拿人了?” 时修瞟他一眼,不慌不忙地将背向椅上贴去,“今日天晚了,明日一早再派差役去章怀寺和姜家。” 南台道:“就怕夜长梦多。” 时修却笑了笑,“放心,我看那位净空法师是不会跑的,至于鸾喜,她想跑也没地方可跑。” 他想到那日在章怀寺看见净空的情景,莫名的笃信。而门外正是日薄崦嵫了,远天的烟霞,恰如净空留在他心中那片淡泊的身影。 晚饭时节,万家烟火,又说回姜家。只见那夏烟一面在炕桌上摆碗碟,一面和鸾喜说:“不知怎的,衙门今天把龙三那小幺带去了,大爷出事当日就没带着龙三出门,他能知道些什么?” 但闻叮当一声,鸾喜手里的汤匙掉在炕桌上,夏烟回过头来,忙拿帕子来搽,见鸾喜面色发白,疑惑道:“奶奶怎么了?” “嗯?”鸾喜回过神来,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不吃了,今日困乏得紧,想早些睡觉。” 偏那玉哥由奶母牵着进来,吵吵嚷嚷的去缠鸾喜。鸾喜嘴里哄道:“娘身上有些不爽快,你乖乖的别闹,和奶妈妈外头玩去,快去。” 说了几遍玉哥也不听,只管拉扯人,终于吃他缠不过,她一把推开他,“叫你外头玩去!” 玉哥跌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哭起来,益发哭得她心烦。夏烟见她十分不耐烦,忙将玉哥拉起来推给奶母,“快带他园子里逛逛去,奶奶累乏了,要早睡。” 鸾喜也没再看他,由得奶母把他带出去。夏烟要搀她,也给她拂开了,自己踉踉跄跄进了卧房,独自放下帐子睡在床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知道这回是逃不过去的,抬手摸着帐子上的一片夕阳,渐渐的,那光往后缩了,她呆呆盯着它缩到地上,窗户上,这一日就这么完了,一辈子也走到头了似的,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怅然。 次日一早,西屏特地起了个大早,不知缘何,倚门望着那尚未分明的天色,心情格外好。衙门一会该要兴师动众地来拿人了,纸包不住火,今日一过堂,要不了几日,姜家的丑事就会传到街头巷尾。她回头望一眼姜潮平的灵位,想着什么,带着轻蔑的目光微笑起来,风把院外的树摇得簌簌哗哗响,仿佛是庆祝的铜铃,不由得让人的心也隐隐兴奋起来。 算一算,姜丽华死了,姜潮平死了,如今姜俞生也死了,机缘巧合之下,敌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弭了,而还存在的,也绝不能安稳。 看见裘妈妈提着早饭进了门,她尾随在后,向那小饭厅里一面走一面问:“太太的病好些了么?” 裘妈妈摆着碗碟叹气,“一时糊涂一时清醒的,吃了那大夫几副药也不管用,四姑娘张罗还大夫呢。” 西屏坐下来,端着碗一笑,“心病还需心药医,还是为大爷的事没了结的缘故。我听狸奴说,已经问准了,今日就要捉拿凶手过堂。你去告诉四姑娘,不如请太太到衙门去听一听,她心里记挂的事情水落石出,兴许病就好了。” “不是早就捉了那周童么?”裘妈妈诧异。 “周童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两个,今天一并捉拿。” “还有两个?”裘妈妈震恐地躬下腰来,“是谁啊?” 西屏瞟她一眼,“今日过完堂你就知道了。” 没曾想饭吃到一半,还没听见差役上门,倒是鸾喜先孤身一人走到她房里来了。天半昏,烛半昏,她站在罩屏底下,脱去了素服,特意穿了酱紫的衣裳,靛蓝的裙,脸上也仔细地施妆傅粉,丰靘的脸上挂着点飘忽不定的苦笑。 她身上的颜色简直艳得凄丽,西屏暗暗惊讶,吃不下了,乔作澹然地搁下碗问:“大奶奶,这么早,你来做什么?” 鸾喜却直接道明,“二奶奶,不必等人来了,你和衙门熟,你带我去吧。” 西屏看了她好一会,点点头,打发蒙头蒙脑的裘妈妈去吩咐套车,然后起身朝她走去,“大奶奶,你想好了?” 鸾喜垂下头去,沉默好一会,低声说,“走吧。”说着她又向下微微低了低头,像是个行礼的姿态,“劳烦你,二奶奶。” 言讫她先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西屏反倒踟蹰了一步,只能跟上去,一路看着她萧瑟荏弱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郁塞。 走到门上,恰逢有个领头的差役带着一票人前来,带着镣铐,跑得哗啦啦直响,引来门房上的人围看。领头的西屏认得,她睐了鸾喜一眼,走下来和他交涉,“阿兴,不必带这些家伙了,大奶奶坐着我的车过去。” 那阿兴为难地凑拢来,“这恐怕,有点不合规矩。” “没事的,大人要是怪罪,你只管推到我头上。”西屏抬手拨开他,走到马车前回望鸾喜,只等她先登舆,自己再钻进去。 坐定下来,两颗心也像坠下来,加起来似有千斤重。压得车轮的嘎吱声格外闷沉。天太早,做买卖的人还没开门,走动的人也没几个,空寂的街头巷尾使得这声音听得更清楚了,有种不知即将去到哪里的茫然苍凉。 鸾喜挑着帘子朝外头看一眼,吁了声,“这时候,去章怀寺的官差也快到了吧。” 不像是个问句,像个叹息,所以西屏没答。 鸾喜突然向她笑了下,“二奶奶,你胆子真大,竟敢和个杀人凶手同乘一车,就不怕我掏出刀子来杀了你逃跑?” 西屏也似问非问地感慨一句,“你能跑到哪里?” 鸾喜一听这话,眼皮一垂,掉下泪来。隔会她摇摇头,微笑着抬起脸,“不会的,我不会害二奶奶的,我还要谢你呢。” 有点泪花摇在西屏手背上,灼得她冰冷的手弹动一下,“谢我什么?” “三年前,家里闹鬼,是你跟太太说不如请和尚常来家做做法事。要不是因为你,我与邹岚也不能常常相见。” 真没想到,当初西屏因为对姜丽华的死怀着点愧意,所以提议请和尚多来超度,无意中却成全了这一对苦命鸳鸯。 “不值当为这点小事说谢。” 话音才落下,西屏就觉得这话太客气,干涩得像不带一点情意。于是她想真心对着她笑一笑,可一番努力之下,笑出来却像哭。 第65章阴司地狱,她也等他。 红日照公堂,那匾上“正大光明”四字返着刺眼的光,反倒叫人看不清了。时修并周大人皆穿青色补服端坐在案上,底下两排衙役站着,文吏与南台均坐一旁。门口围的差不多都是姜家的人,卢氏给于妈妈搀着,一双眼睛只管死死盯着堂内跪着的三个背影。 先问的那周童,周童因见大势已去,供认不讳。又问到鸾喜与邹岚,二人倒也不隐瞒,如实将私情说来。那卢氏听了,肝火大动,按捺不住,一头扑到门槛里头,对着鸾喜又打又踢又哭,“好你个没良心的淫.妇!我姜家锦衣玉食供着你,你竟敢伙同奸.夫杀害我的儿子——” 时修问过许多案子,听惯了这类詈骂,原没什么情绪,可当看见那邹岚歪过身去挡在鸾喜背后,忽然满心厌恶,恨不能拉那卢氏出去打一顿。 “公堂之上,岂敢喧哗!”他狠狠一拍惊堂木,命左右将其拉出去。 搀到门外来,给西屏接了手去,扶住卢氏忙低声劝,“太太不要叫嚷,不然可就听不得了。” 卢氏怎能不听,只得竭力噤声,一副疲软的身子和精神给袖蕊和西屏左右架着。 西屏暗睇她一眼,心里好笑,哪能不给她听呢?她得听啊,得亲耳听见她儿子是怎么一刀刀给人杀死的,得听见鸾喜是怎样厌恶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她得痛心疾首,得万念俱灰,就算不死,也得发疯!她死死架住卢氏的胳膊,不许她昏厥,不许她退缩,要她尽力去想象那切肤之痛,她相信她一定能体会得到,所谓母子连心,无非感同身受。 那周大人也给卢氏闹得不耐烦,连拍了几下惊堂木,“陈氏,邹岚,当日你们如何合谋杀死姜俞生的,快快说来!” 鸾喜挺直了背,平缓地道:“我们根本没想要杀他,何来合谋?是他要杀我们。” 话说当日,鸾喜去往王家吃喜酒,因那王家宾客繁多,喧闹得紧,又嫌闲坐应酬无趣,心想不如拣这个空子到章怀寺见邹岚一面,便借故吃多了酒,借王家的客房歇息,命丫头秀筠留在客房内打掩护,自己换上秀筠的衣裳往章怀寺去。 不想到章怀寺门前一问,那看门的小沙弥道:“净空已被贵府的小厮请去了,说是府上小公子身上不好,请他去念经做法,怎么姑娘不知道?” 她不是潘金莲 第66节 鸾喜忙改口笑称:“知道知道,只是久不见人到,家里打发我来催一催,嗯——想是在路上错过了。”原就要告辞,想了想,又旋裙来问:“敢问小法师,来请的小厮长什么样子?” 那小沙弥形容一通,鸾喜当即想到是龙三,心头一跳,会不会是姜俞生察觉了什么,专门请了邹岚去?前一向姜俞生没在家,为了常与邹岚相会,特地喂了玉哥一些没大碍的药,叫他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好说是邪气入体,方便请和尚来念经。可姜俞生回来前几日,就把那药断了,玉哥也恢复如常,能从他身上发现什么? 不论如何,龙三今日单请了邹岚一人去,这就可疑,不如先回家去瞧瞧再说。于是这般,又由章怀寺转回家中,到门前天色大颓,又下着雨,一径进来,未及二门,瞧见素日留和尚夜宿的那间屋子亮着灯,鸾喜稍一踟蹰,便走去敲门。 开门的果然是邹岚,鸾喜回首张望两眼,忙捉裙进去,“岚哥,龙三怎么请了你来?” 邹岚一手擎着蜡烛,一手摸她臂膀,“说是玉哥有些不好,叫我来替他念念经。你身上淋湿了?怎么不打伞?” “我是从外头回来的。” 邹岚又拿手揩她脸上的雨水,“我听说了,你今日到王家吃喜酒,我看老是下雨,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鸾喜正要说话,听见有人敲门,邹岚问是谁,原来是有个婆子来托些礼佛之事。打发去后,鸾喜只怕再有人打扰,拉着邹岚到前面不远那间外书房去说话。 从前二人常在这屋里私会,因这屋子使用得少,寻常没人进来,又不上锁,屋子里又宽敞干净。进去屋里,一径踅入左边隔间,也不点灯,雨停了,借着月光也能看清彼此的眉眼。 鸾喜胸中忐忑,倘或姜俞生真是另有目的将他叫来,她就不该回来。但心里总是放不下,怕撇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当初就是他一个人挨了打,还连累他爹娘也死了,如今怎能放他一人承担? 她带着决心,一头扎进他怀里,“你今日来时,龙三可对你说了什么?” 邹岚抬起她的脸,一面急切地亲着,一面道:“没说什么啊,怎么了?” 她有点心不在焉,“那你来时,他在不在家?” “没在。到底怎么了?” 鸾喜退开一点,摇着头,“我觉得有些不对,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了。” 邹岚也冷静下来,“你是说他今日是故意叫我来的?” 她迟疑地点头,“早上我走时玉哥还是好好的,我想他是不是故意请你来,然后又专门躲出去,想拿咱们的现行?” 邹岚遽然敛着眉,“那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不该回来的。” “可我放心不下你。”她也拿不准,只是一颗心跳得不安,“他这会回来了么?” 邹岚摇头,“好像还没有。” 鸾喜思索着背过身去,“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沉默一会,在后面无声地苦笑起来,“怕什么,要是事情闹出来,姜家不要你,咱们就离开泰兴,到别处去谋生。不论做什么,我总是养活你。” 鸾喜禁不住笑了,却满是苦意,她转回身面对他,“你不知道他那个人,要是真给他发现了,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才不会轻易放我们走。以姜家和衙门里的关系,暗暗把咱们打杀在哪里,衙门也不会细究。” “你怕死?” 她想了想,望着窗外那枚模糊的月牙摇头,“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就是舍不得玉哥。” 她仍是摇头,“玉哥是他的种,我才不会舍不得!” 邹岚自身后抱住她,“能找到你,和你还有这几年,我虽死无憾。” 可不是,鸾喜想着,常言道捉奸要拿双,倘或姜俞生真是察觉了什么,也要给他瞧瞧,她和她原就是一对! 正说着,突然听见门被一把推开,两人惊跳开,朝罩屏外一望,姜俞生正站在门前,刚好一道闪电劈亮他狰狞愤怒的脸,颊上的肉正发狠地抖着,俨然是阴司里来的恶鬼凶煞。 鸾喜眼尖,一下看见他手里握着把刀,发着森森然的光。慌张中她只想到邹岚,忙推他,“岚哥快跑!” 不想姜俞生早有准备,一把将门拉拢来,笑道:“想跑?没那么容易,今日就叫你们这对奸夫□□死在这里!” 他只想着自己人高马大,身材壮硕,对付这对狗男女不在话下,所以还笑得出来。旋即脸上一发狠,便一刀向邹岚刺去。邹岚闪身躲开,跑到门前,待要拉开门,又想不能撇下鸾喜。回头一瞧,姜俞生果然见刺他不成,又要踅入罩屏刺鸾喜。他忙跑回去,一把勒住他的胳膊,使劲将他往后扳。 姜俞生踉踉跄跄给他勒到外厅,心道失了算,没想到这小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这时候要喊人也晚了,脖子给他勒住,根本喊不出声。 那邹岚猛地一使力,将他扳倒在地,一脚踹开他手里的刀,两条腿绞住他胳膊喊鸾喜,“快!” 鸾喜跑来拾起刀,抱在怀里正不知所措,不想那姜俞生瞪着她,尽管被勒得脸红脖子粗,眼睛里也含着轻蔑的笑意。他认准了她不敢,他以为只有她的命运握在他手里的份,没有他的命捏在别人手里的可能,他一向猖狂,一向自以为是—— “这笔生意做成了,岳父大人少说要赚千把银子,你还敢给我摆脸色?” “叫他一声岳父大人算给他面子,生意场上去打听打听,你们陈家其实连给我提鞋也不配。” “什么大奶奶,要不是看你给我姜家生个儿子的份上,早把你休了!” 她常在想,要是真给姜家休了倒又好了,即便金银财富没有,儿子她也不在乎,起码能落个自由身。可他不会的,他单是喜欢作.践人。他时常放着丫头不使唤,专叫她替他洗脚捶腿,揉肩捏背,闭着眼睛舒服地说一句,“讨媳妇也有好处,比丫头还会服侍人。” 眼前这张被勒红的脸显得更圆更大了,比先前更讨厌!一股恨意涌上来,使她终于有勇气一刀插进他胸膛里! 可惜插偏了,他又生得皮糙肉厚,除了痛令他挣得更厉害,并没能要他的命。再犹豫下去只怕邹岚揿不住他,她发了狠,壮足了胆坐到他身上,双手举着刀,卖力地向下插下去!到底捅了几刀她也忘了,只觉有些筋疲力尽,但是值得,他那两片厚嘴唇间吐出的终于不是恶心人的唾沫星子,而是鲜红的血。 门外有脚步声!邹岚忙拉她起来,闪身藏到左边罩屏内。姜俞生竟然翻过身来,向着门口爬,鸾喜刚缓过神,又受了这惊吓,险些失控喊出来,幸而邹岚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两个人屏息凝神地盯着门口,那门轻轻开了,进来个小厮,原来是去那边罩屏内偷东西的,他非但没救人,还拾起他们遗失在地上的刀又给了姜俞生几刀。 可见他真是该死啊! 不过邹岚往前一探他的鼻息,皱眉道:“还没死。” 鸾喜素日连杀鸡都不敢看,可当时却顾不得了,一面抖着手要去翻姜俞生的身子,一面握紧了刀,预备再望他心口扎上一刀。 邹岚却拦道:“我来。” 她看着他,忽然落下泪。 他却对她笑着,握住她的手,把刀拿了来,“无论做什么,都是咱们一起做下的。” 言轻语薄,但在她心里,犹似千万斤的份量。眼下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是饱胀的,连日的提心吊胆,这一刻反而觉得安定。 她眼都没眨一下,平静坦然地道:“最后那一刀也是捅进去的,岚哥顶多算个从犯,请大人明察。” 时修刚要张口,那邹岚就抢着道:“是我捅的!” 鸾喜看他一眼,急着道:“不是他,是我!我做梦都想杀了姜俞生,美梦成真,我怎么会假手于人?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他,我那时就只有这么个念头!”说着说着,渐渐笑起来,“我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看,没想到杀人也没那么难,捅他一刀,我心里就痛快一点,捅他一刀,我就痛快一点!见他睁着眼睛浑身是血的样子,我不知有多高兴,我不知有多高兴!” 她越说调门拔得越高,声音简直凄厉。邹岚用戴着镣铐的手去握住她的手,她感到那热温,慢慢平复下来,心里的气泄去了,脸上也没了痴狂的笑容,只剩一双泪眼转过来,静静望着邹岚。 堂中静得厉害,周大人不知怎的有点尴尬,拿起惊堂木待要往桌上拍下去,邹岚忽又沉声道:“那一刀就是我捅的,鸾喜胆小,手抖得厉害,根本连刀口都对不准。”他松开她的手,把自己那只手向前摊开,“大人要是不信,就请看我手里这根木刺,是刀把上的木刺扎进去的。” 鸾喜诧异地哭喊一声,“岚哥!” 南台忙上前来查看,果然见他虎口处插进去一根木刺,拿来凶器比对,那刀柄上的确有些不平滑,是把新的刀。他把刀呈给时修,朝时修和周大人点点头。 时修看过,又递给周大人,眼睛只管耐人寻味地望着邹岚。一根木刺扎进手里,日日都疼,时隔几日,他却不拔出来,好像就是为了留到此刻为证,看来他是猜到了将来事发,鸾喜必定会把一切重罪都揽到她自己身上。 这叫人怎么说好呢?时修沉默着,胸中叹着气,两个指节在案上笃笃笃地敲着。 那周大人看完后,凑来道:“抵赖不掉,他要是一刀没捅,手里怎会插.进去木刺?想必用的力道还不小哩。” 时修只略点点头,思量着如今既然二人已供认,该如何定罪? 周大人又道:“现下人证物证口供皆在,依小姚大人指间,是不是将这奸夫邹岚奸妇陈氏二人除以极行?” 虽只向着时修说,可声音却不低,堂下内外都听得见,不免一阵喧哗,议论纷纷。唯独鸾喜和邹岚一声不吭,也不讨情求饶,邹岚低着头跪得笔直,鸾喜脸上泪痕狼藉,却没有新的眼泪再落下来。 时修看他们一会,不由得心生恻隐,和周大人道:“事发当日,那姜俞生持刀归家,可见心存杀人之意。”他清楚律法条例,也有些底气不足,不过仍然说得铿锵有力,“邹岚与陈氏当时命悬一线,情急之下与其搏斗——” “小姚大人,你不是一向熟读律法?律法上可是有明文规定,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 周大人忍不住打断,方才听时修的话越听越好笑,想今日终于逮住他一个错处,又可以卖姜家一个人情,何乐不为?继而理直气壮道:“姜俞生捉奸杀人,别说没杀死,就是杀死了这对奸夫奸妇,又何罪之有?更何况倒是他被人残杀了。二十几刀啊小姚大人,就算命悬一线情急之下,也不犯着捅人二十多刀,这不明摆着是要人命嚜。” 说得时修一时哑口无言,看了看鸾喜邹岚,又攥着案卷侧首,“可是周大人,这陈氏与邹岚有情在先——” “什么情?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私通,本应受杖刑。后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氏嫁入姜家为妇,却不守妇道与人和奸。那邹岚,原已出家,不静心礼佛思过,反而秽乱佛法,奸人妻,与奸妇合杀人夫。这两个人的罪加起来,死两回都有富余的了。” 时修无话可驳,权衡之下,只得说:“我看这样吧周大人,先将人押入大牢,至于论罪的事,咱们到内堂再议——” 这头只管争议不休,谁知那鸾喜转脸向邹岚一笑,低声道:“岚哥,我先去,阴司地府,一样等你。” 邹岚也向她一笑,“放心,就是砍了脑袋,我只靠双手双脚,也一样摸着去寻你。” 有这话,她就安心了,她知道他说到做到,当年浑身骨头都折了,也一样摸爬滚打寻到了泰兴来,做了鬼,只怕他比做人的时候本事还大呢。她心一横,起身一头朝门下那高高的石基上碰去! 咚地一声!满堂噤声,顷刻哗然。那血直溅到卢氏裙子上,她惊声一叫,登时昏厥过去,姜家众人又乱着搀她回去。 那门槛外只剩西屏一人了,时光凝滞了似的,她只听见滴答滴答的滴血声,看着差役急着抬鸾喜出来去医治。她侧身让过,鸾喜的脸微微笑着,想到在姜家这些年,唯独对她印象最不深刻。 但她这一碰,碰碎了她的心似的。 “我看见你哭了。”隔两日在庆丰街的房子里,时修如是道:“倒是少见你哭。” 西屏朝廊檐外望去,凌霄花越开越多,前些时还只是斑斑点点,现今已如火如荼了。空气里的热温一浪一浪地随风袭到面上来,腻腻的闷燥,她想躲到水里去,但想到那彻骨的冰冷,又有些怕。 她穿着一身素服,是迫不得已替姜俞生戴孝,但脸上凄凉的笑意,只是为鸾喜和邹岚。她趴在阑珊上,手捶在阑干外头,一把纨扇在下头摇来荡去,“你告诉邹岚一声,大奶奶的尸首,我着人替他送回仪真县去了,和他的父母葬在一处。” 时修一条腿支在吴王靠上,背欹柱子,歪着眼睇她,“陈家肯答应?” “他们家嫌女儿通奸杀人丢了体面,根本不肯接大奶奶的棺椁回去。” “那姜家呢?” “姜家——”西屏嘴角噙着点不易察觉的微笑,“太太得了失心疯,成日家疯疯癫癫的,不能理事,眼下老爷又还没回来,做主的就是袖蕊,不过她张罗不过来,所以我也说得上两句话。为这事,袖蕊还吵了我几句,她的意思自然是不能成全大奶奶,赌气说要把她的尸首丢到荒山野外,叫野兽分食,好在四姑爷帮着说了几句。” 时修想到袖蕊那目中无人的性格,笑了笑,“她竟然肯听郑晨的话?” 西屏偏着脸在臂上,“我早和你说过,女人其实比男人更容易上美色的当,四姑爷近来十分能干,她本来就瞧中他相貌好,如今见他才干不凡,愈发仰慕他,自然他说些话,她还是听的。” 隔会她问:“邹岚呢,他的罪拟定了么?” 不提还罢,一提时修便觉胸口闷着气,死的先死了,剩下的这个也没打算活,根本不替自己讨一句情,凭他如何违反律例同周大人诡辩,那邹岚倒像事不关己,每日只在狱中念经。 西屏听了好笑,“你还会和人诡辩?” 他沉默一会,莫名其妙地嘲讽性地一笑,“看他可怜。”像是嘲讽自己,竟然也于法不正,于例不公起来。落后他叹着气,“不过邹岚一心要死,我呢,也真是没别的办法。按周大人的意思原要判他凌迟,我好说歹说,改判他个绞刑,卷宗已上呈刑部复核去了。” 过一会,又狡黠地笑起来,“顺便,我还写一本弹劾周大人的奏疏。” “弹劾周大人什么?” “渎职懒政。” 西屏端起腰来,“朝廷会怎么罚他?” 他向旁乜了一眼,忿忿道:“重则罢官革职,轻则——不管怎的,起码也得罚他一年的俸禄!” 西屏好笑,“你打量他缺那几百两银子么?” “我知道他不缺,可好歹也要给他个警醒,身为一方父母官,竟敢怠惰如此!” 西屏点点头,起身道:“我该回去了,快晚饭了,家里有许多来吊唁的客人,还得去应酬应酬。” 时修只得送她出去,到洞门外便将其搂住,“我的姑奶奶,你可少累些,为那姜俞生不值当,他是什么东西?能偷闲就偷闲,待朝廷处置周大人的公文下来,我就带你回江都去。” 西屏咯咯低笑,怕红药他们出来瞧见,给他抱一会,就推开了,“什么姑奶奶,我是你六姨!” 她不是潘金莲 第67节 他一定要看着她登舆,还像舍不得,一直看她的马车看到看不见。 待要折身进去,却见街上跑来个人,“大人!大人!”那小子跑到跟前来,时修打量他一会,只觉面熟,却想不起是谁。他咧开嘴一笑,“是我啊,典当行的三包头!” “噢,是你啊。”时修剪起胳膊,“有事?” “您吩咐我盯的那辆驴车,今日总算给我碰着了!那赶车的被我们掌柜扣下了,现下就在典当行里,大人可要瞧瞧去?” 时修不必忖度,马上名玢儿牵出马来,带着臧志和一并赶到大通街典当行。 那赶驴车的原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实汉子,素日专管在这附近几条街上给人拉货。据他说,当日他是在前头街上遇见个男人,那男人拦下他,给了他二十个钱,又给了他张条子,托他送到前头姜家典当行里给一位姜大爷。 时修因问:“那条子上写的什么?” 那汉子苦哈哈地摇头,“不知道,小的不认得字啊。” 臧志和那脾气,揪住他领子便骂:“怎么连你也不认得字?!” “小的,小的一个拉货的,非得认得字做什么?”那汉子惧怕之下,倒想起来一点,“对了,那纸条上有‘父女’二字,这两个字我还认得。” “就认得这两个?!” 时修拦下臧志和的手,又问那汉子,“给你纸条的那人长什么样子?” 那汉子还是怕兮兮地摇头,“那天下雨,他戴着斗笠,又低着脸,小的,小的没看清,只见他身材精瘦。”一面说,一面苦思冥想,“对了,他穿着蓑衣,挽着裤腿,穿的草鞋,像个庄稼汉。不过出手就是二十个钱,只为叫递张条子,又不像庄稼汉。要不,要不就是撑船的!” 时修见他再没别的可说,嘱咐了他一句,就打发他走了。自己走到典当行门前来,招了掌柜出来,朝左边街上递了下下巴,“那天你们大爷得了条子,是往前面去了?” 掌柜的十分肯定地点头,“正是,按说回家,应是走右边那头更近些。” 时修跨下石蹬,走到街中,“那这左边,通不通码头?” 那掌柜的在门前道:“通!前面走到百顺街,百顺街走到头,恰好就有个上货卸货的码头!那小运河直通城外大运河!” 时修将折扇收起,双手握住,眼向人流迢迢的长街中凝望出去。刹那间,晴天变了阴霾,残阳化作暴雨,那汹汹人潮退去,街上只有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男人,侧身站在远处,那斗笠遮住他大半张脸,但他嘴角仿佛是向他笑了一下,旋即转身走了,脚步铿锵,筋骨有力—— 第66章一样有些年头的疤痕。 大通街走到头向右拐,是百顺街,那百顺街上经济繁盛,两边都是铺子,汇集了各行各业。时修看见家铁匠铺子,门前用板子搭了个摊,上头摆着各式刀具,其中有一把剔骨尖刀一下跳入时修与臧志和眼中。 臧志和走上前去拿起来看几眼,递给时修,“大人请看,这把刀无论形制和尺寸都与姜俞生案的凶器一模一样,这刀把用的木料也是一样,想来那把作案的刀,也是在这家铺子里买的。” 语毕将铁匠叫出来,问起初三那日下晌之事,那铁匠倒还记得,“那天老是有一会没一会地下雨,街上人少,生意不好,我想着横竖快吃晚饭了,不如早点关门。这时候又下起雨来,有位穿戴金贵的大爷就在我这棚子底下站着避雨,过一会雨停了,他买了把刀就走了。也是怪事,瞧那么个体面人,哪像进厨房的人?偏买了这种剔骨尖刀。” 时修搁下刀,笑问:“你有没有看见他本来是要往哪个方向去?” 铁匠朝左边指去,“是要往那头去。” “走的时候又是往哪头?” 他又朝右边一指,“改走了这头。” 时修点头道谢,接着与臧志和往左边走。臧志和道:“大人说得一点不错,可见当日姜俞生原是想去赴纸条之约,走到这里,又下起雨,他就在这铁匠铺前避雨,避着避着,看见那刀,起了杀心,于是就买了刀折回姜家捉奸,可是没想到却被邹岚陈氏还有周童三人杀死。” “你的脑袋终于也聪明起来了。”时修打趣道。 臧志和摸着脑袋笑,“只是那张纸条到底写的什么呢,还有那穿蓑衣斗笠的人又是谁?到底和姜俞生被杀案有没有关系?” “也许无关。” “那大人还问什么?” 时修反手拿扇子拍拍他的胸膛,“你又不是头一天和我相识,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凡事都想问个明白。你看前面。” 前方路断,横水一脉,人称“一线春”,是蜿绕城中的一条小运河,连接着城外大运河,城内城外许多商户运送货物皆靠这一线春,不过因河道不够宽,行不了规模庞大的大船,多是些一二层的货船与客船,也有渔船。码头称作“断桥头”,成日家丛脞忙碌,正值此刻余晖照水香,船家游人散,时修临岸观望一阵,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过以他猜想,当日邀约姜俞生的船家,绝非货船的船家,他堂堂姜家大爷,接货上货也不必亲到码头上来,何况原本有捉奸的要事在身,更无需为这起小事耽搁行程,连来也不必来。既然他当时是预备来了,可见那字条之约在他还有几分份量。 归家已近天黑,门前挂着昏灯一盏,看见陈老丈在门前和个卖鱼翁拉扯。陈老丈不会说话,只管拿手一通比划,那卖鱼翁听不懂,赶着要走,偏生陈老丈拽着他不放。 卖鱼翁极不耐烦,“你又不买,只管拉着我做什么?!” 红药忙从门里赶出来,陈老丈又急着和她比划,她点着头,冲那卖鱼翁笑道:“买是买的,只是这会眼见着要宵禁了,您老也赶着回家,这两条鱼也不能再往别处卖去,留到明日兴许就死了,不如便宜点卖给我们,我们两条都要了。” 那卖鱼翁乜着眼道:“胡说!我这两条鱼活蹦乱跳的,谁说明日就死了?” 陈老丈又朝红药比划几下,红药领会,笑道:“您老别打量我们不懂,这鱼乍离了原水,是不好活的。您是晌午从河里捞起来的吧?瞧这会都有些没精神了,还能活到明日去呀?明日卖死鱼,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没曾想遇见个懂行的,卖鱼翁一看天色,只得抱怨不迭地答应卖了。臧志和一瞧红药有些手忙脚乱,忙跑上前去,进院找了木盆来接鱼,和陈老丈一并进去。 红药还在门外给那卖鱼翁数钱,时修慢慢走到跟前,待人走了,才和红药笑道:“你竟看得懂老陈叔比划的什么。” “和老陈叔在厨房里相处这些日子了,也能猜到些他的意思。二爷快进屋去歇会,瞧这一头汗。” 次日一早,天色凄清,微雨迷蒙,平添了几缕凉意,倒是近秋色了。时修欲往姜家吊唁,临行给陈老丈拉住,将昨日买的鱼用草绳栓了递到玢儿手上,咿咿呀呀冲时修比划几句。 还是红药由厨房里走出来解说:“老陈叔请二爷把这鱼带去给姨太太吃,姨太太喜欢吃鲈鱼。那鱼是今早上才死的,倒还新鲜。” 时修笑着点头,叫玢儿拧着,打着伞出门。及至姜家,门上进出的人不算多,想必是为下着雨的缘故。时修先到灵堂里勉强烧了回纸,见在外头待客的只有南台与郑晨,因问西屏,说她同袖蕊在里头款待些女客。 待他祭完,郑晨将他送至院外,“小二爷先到二嫂屋里去坐会吧,这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想必小二爷不喜欢。你认得路,我就不叫人替你引路了。” 算一算姜俞生停灵已五日了,英年早逝,又是遭人所杀,按道士和尚们的说法,是该早入土为安的,所以姜家商议下来,只需停灵七日。可巧去追姜辛的管事回来传姜辛的话,也是这个意思。 时修在门前站住脚问:“你们老爷还是没回来?” “山西那头的事拖不得,老爷还是得去,有好些个大人都等着呢。不过老爷不会在那头捱延,只等和官府敲定,余下的事就交给丁家,他就先赶回来。” 时修轻轻蔑笑一声,“家中出了这么些大事,你们老爷还是以生意场上的事为重,可见是个大丈夫。” 这“大丈夫”三字颇有些讽刺意味,郑晨听出来了,却未论是非,只陪着笑两声。 “听说你们家太太患了失心疯?” 郑晨微笑着点头,“成日不是笑就是哭,抱着枕头一会当是大哥,一会又当是二哥,也不认得人了。” “没请大夫瞧瞧?” “凡有些名气的大夫都请来瞧过,每日换着药方吃也不管用,想必是不能好了。”他说着叹了口气,却并不怎样沉痛,反而有种事不关己的轻盈,“如今只好多派几个下人小心服侍着,等老爷回来再看。” 时修点头附和,又听他问:“我听说小二爷为给净空法师定罪的事伤神不已,净空法师却一心求死?” “是啊。”时修一脸没奈何,“他倒也免了我的烦难了,他犯的是死罪,我和周大人相争本来胜算就不大。” “既然如此,又何必虚费口舌?反而还得罪同僚。” 时修鄙薄一笑,“我难道会怕得罪同僚么?官场上本就是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谁能独善其身?” 言讫,见那路上袖蕊过来,时修不好搅扰,便拱手自去。郑晨拱手还了礼,仍朝他背影望得出神,直听见袖蕊唤,适才回神,“你不在里头招呼女客,出来做什么?” 袖蕊嗔道:“二嫂在里头应付着呢,我来问问你今日外面大约有多少人留下来吃午饭,厨房里好预备菜。” “约有三四十人吧。对了,玉哥怎么样了?” “还是那么着,吵着要娘。”提到鸾喜,袖蕊少不得又埋怨起来,“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竟赞成二嫂那法子,不但将那淫.妇的尸首送回仪真县,还埋到他们邹家的坟地里!如今好了,我姜家成了人眼中的笑话了!这几日客人问起来,我简直不知该如何说,真是丢尽了脸面!” 郑晨笑道:“人都死了,还和死人为难做什么?” 袖蕊两眼一瞪,红着眼道:“她是活该!一头碰死算便宜她了,就该等着衙门判她个凌迟之刑!你倒可怜起一个杀人凶手来了,我大哥难道不是你大哥?怎么没见你可怜可怜我大哥?” 郑晨近来因为在外头办事得力,更得袖蕊倾慕,比先前也添些丈夫气魄。他稍板起脸色,虽不和她吵嚷,却也不肯再听她这些话自私傲慢的话,一转身折进门去。袖蕊不好追进去缠他,自己赌气在外头站了会,见他不出来哄她,只得跺跺脚,仍噘着嘴回去了。 时修老远看了半晌,倒在那袖蕊脸上看出几分从前未见过的娇嗔服软之态。还真像西屏说的,看来男女都一样是贱皮子,如今郑晨这位上门女婿也算渐渐翻了身了。 及至慈乌馆内坐到午晌,茶吃了一盅,还不见西屏,因未吃早饭,腹中饥饿,又懒得劳动姜家的下人,便走出街来,到对过要了碗馄饨吃。 也是下雨的缘故,馄饨铺里有些冷清,时修望着姜家门上进出的人,和林掌柜道:“姜家办丧事,那么些人来来往往的,按理说妈妈这里的生意该好才是,怎的不见多少客人?” 林掌柜端着热腾腾的馄饨过来,叹道:“别瞧来往人多,人家都是来做客的,府里头自有好酒好饭招待,做什么来我这小店里吃?” “客来自然带着随从,他们也不来吃?” 林掌柜笑着拂裙坐下来,“那些小幺,跟着主人来做客,岂有老实的?还不到人家厨房里混些鱼肉吃去?倒是大人您,怎么不在那府里头要些好饭吃,巴巴跑出来吃什么?” 时修揶揄了自己一句,“想他们家来客如此多,厨房必然忙碌,我懒得为口吃的去讨人嫌。” “咦,您说这种话,您是公门里的大人,于他们家又是有恩的,要没您,这姜大爷的案子只怕一时半刻还查不清呢,他们跪下来谢您还谢不及,敢嫌您?”林妈妈笑了一阵,又叹气,放低了声,“要说那大奶奶也真是可怜,不单丢了性命,连名节也丢了,娘家连她的尸首都不肯接回去,灰溜溜地来,又灰溜溜地走了。” “陈家的人已经回仪真县去了?” “前日就走了,留在这里面上也不好看,那么些人议论呢。” 时修点点头,又望着她一笑,“妈妈和姜家对门,成日倒有不少热闹瞧,也不闷得慌了。” “街坊邻居的,谁不爱瞧热闹?” 那边桌上来了两个人,她起去招呼,弯着腰搽桌子,襟口露出一块被烧伤的皮肤。时修看到那不平整的斑痕,想到西屏背上有一片疤,也是同样的灼伤,同样发白的颜色,像是都有些年头了。 晚些进去,西屏仍未回房,还在小花厅上应酬宾客,只嫣儿一人留在房中看屋子。时修看着她端完茶又说要去拿点心果子,便道:“别忙了,我不吃点心,刚在外头吃了碗馄饨。” 嫣儿适才坐下,拿起绣绷接着做活计,“小二爷饿了,才刚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到厨房里取些饭菜来,又到外头吃什么?” “没什么,我倒想吃林掌柜的馄饨了。”说着,慢条条搁下茶碗,“林掌柜那店开了多久了?” 嫣儿摇头,“很多年了吧,我也不清楚,我随奶奶嫁过来时就见她那店开着了。” “六姨嫁到姜家也有五年了,我听说林掌柜有个女儿,嫁到外乡去了。看她的年纪,想必女儿也很年轻,五年前想必还没出阁,不知你见过没有?” 嫣儿想想,仍是摇头,“好像没见过,她店里成日家不少人进进出出的,谁留意得到哪个是她女儿?我素日少到她店里去的,我又不爱吃馄饨啊面啊的。” 时修点点头,一条胳膊撑在炕桌上,抵着额头有些瞌睡的样子,“你这点倒是随了六姨了,六姨怕不干净,想来也不大爱吃外头做的东西。” “奶奶倒是常吃的,何况林掌柜是个好干净的人,她店里也不脏。” “倒也是——” 话说了半截,外头传来声音,“说什么呢?”是西屏回来了,她因累极了,进门便懒洋洋地喊了声,“倒茶。” 时修忙起身去倒,支使嫣儿到厨房里盯着厨娘蒸鱼,“可别叫厨娘弄混,烧给你们家那些客人吃了。” 西屏坐在榻上,歪着笑眼等他递上茶来,一看嫣儿出去了,便神色松懈地笑出来,“什么鱼呀?” 她身穿素缟,髻鬟蓬松,未戴珠饰,不施妆粉,唯有天然的淡淡红唇点缀在素净的面庞上,让人不由得想亲一亲,“我早上来时老陈叔叫我捎了条鲈鱼来,叫蒸给你吃。” 西屏接过茶盅,且不吃茶,先嗅了嗅,皱着眉乔作嫌弃,“怪道一股子鱼腥味。” 时修捏着她的下巴,“又不是我拧来的。” “哼,那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鱼者腥!” 他原要预备亲她的,腰已弯了下去,听见这话,又不亲了,只拿鼻尖蹭了下她的鼻尖,咬牙道:“好心没好报。”旋即走开了。 西屏仰着面孔,鼻子给他蹭得毛毛痒痒的,听见外头微渺的雨像有点下大了,沥沥的,润得心里想要点热温,要点温存。偏他可恨!竟然走到那头去坐下。 她不是潘金莲 第68节 她噘着嘴,捧着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时不时地剜他一下,“又不是你拿来的,是老陈叔记挂我叫你拿来的,你自己才记不得这种小事。” 他给她一眼一眼乜得心痒,那目光分明带着一丝欲求不满的幽怨,原来她是等着他去亲近呢。他偏享受这目光,假装不理会,端起茶来呷了一口,故作惆怅,“真是个没良心,在江都的时候,是谁常记着给你外头带酥饼吃?” 西屏不屑道:“我才不稀得吃,那东西我又不是十分喜欢,是因为好容易回江都一趟,想起张老爹爹来,所以尝个意思。后头要不是看你辛辛苦苦带回来,不好拂了你的心意,我才不吃外头做的。” 他将两个指头轮着敲在炕桌上,“不吃外头做的,怎么又总吃林掌柜家的馄饨呢?” 这话好像隐含深意,她窥着他的表情,仍是闲逸的神色,又觉得像是自己多心。不管怎么样,他这个人,越是想在他面前藏头匿尾的,越是叫他起疑,不如坦坦荡荡的好。 她把两眼轻翻,“你管我呢,我吃什么穿什么还得问你么?我和林掌柜谈得来,喜欢照顾她的生意,怎的?你要是不服,你也到门口摆个什么摊子,我也去照顾你的生意。” 时修笑道:“那你看我适合做个什么买卖?” 她轻挑月眉,咬着嘴笑,“你除了断案,什么也不会,浑身上下也就这副皮相还算过得去,不如卖笑囖。” 话音甫落,时修便伸过胳膊要拉她,给她灵敏地躲开了,站到罩屏底下去,背着手朝他挑衅地笑着,“怎么,你怕生意难做啊?” 时修干瞪着眼,“过来!” “我不!”可巧嫣儿提了午饭回来,她把脑袋一歪,得意洋洋地走去那头吃饭去了。 时修在那边独坐片刻,只觉心痒难耐,又起身走到这头来,“你吃饭也不叫我?” “猫儿闻着鱼腥味自然就来了,还用请么?” 他站在案旁,“哼,请我也不吃。” “你吃过了?” 他绕着圆案踱起来,“天不亮就到了,到灵前给那野猪烧了回纸,到你屋里坐了会,见你久不回来,又去外头吃了碗馄饨。回来坐了一阵,这不,你就回来了。” “野猪?”西屏明知故问,“是说大爷?” “不是他还是谁?”时修满口不屑,“他也算走运了,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也配我来吊?我看此人无耻至极,下辈子一准投生成个畜生,做不成人!” “哪有你这样的人,人家都死了你还刻薄他。”她衔着箸儿瞟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走来走去的,好好坐着!” 时修一屁股坐下,又不安分,双手搭在桌上,歪下脸笑道:“要不我这就去他灵前再烧回纸,祝愿他下辈子还投生到个富贵人家,接着当他不可一世的有钱大爷?” 西屏端着碗,嗔道:“哼,我看你如此愤愤不平,一定是心怀嫉恨,是不是嫉妒人家生来比你有钱?” 他坐直了哼一声,“为富不仁,要那么些钱又有何用?也没命花。这个姜俞生,也不知在外头得罪了多少人,我看他上回就是不死在鸾喜和净空手上,也会死在旁人手上。” 西屏细细嚼着鲜美的鱼肉,箸儿点在嘴唇上,小心瞥他一眼,“什么意思?” “我也是猜的,没个准数。” 她眼皮向下轻垂须臾,抬起来又作势生气,“要说你就直说好了,说一半藏一半的,弄得人心里好奇起来了。快说!” 时修又拔座起来,绕案缓缓转着,“昨日你走后,大通街典当行里一个小伙计跑来找我,说是找到了初三那日给他扔字条那辆驴车,且将车夫给扣在了典当行里。我赶过去一瞧,就是个街上拉货的汉子,那汉子说,字条也不是他写的,是有个穿蓑衣戴斗笠的男人给他钱,叫他送给姜俞生的。” 西屏捧着碗道:“这也稀松平常,花钱使人递给话嚜。” “怪却怪在按此人的穿着打扮来说,肯定不会是姜俞生的朋友,他那样嚣张傲慢的有钱公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朋友?” 她微微弯着嘴角,“那,想必人家也是替主子传话的,也许他的主子就是大爷的哪位朋友。” “这就是第二怪,据赶驴车的说,此人拦下他时,就在大通街上,既然已经相隔那典当行不远了,他做什么不亲自去,反要多此一举花钱请个人去?我想,他必然是有意在防着给典当行里的人或是姜俞生看见,到底他想做什么怕被人看见呢?” 他一壁说一壁走,两条胳膊怀抱着,那脚步声似咚咚响在西屏心里。忽然他转到跟前来了,抽出条胳膊在空中点了一点,“只有一种可能,当日他想做的是恶事,坏事,见不得人的事。” 给他一指,西屏的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嘴里嚼的东西吞咽下去,借此咽回一颗心,轻蔑地笑道:“你连那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就有这些猜测,也太没道理了。那条子上写的什么你知道么?要是知道就不难猜了。” 时修抱回手去摇头,“那赶驴车的也不认得字,该死该死,我看天底下的人多少都该读点书!” 西屏有些放心下来,调侃道:“那你别做官了,做个教书先生,专在市井中设一私塾,也不要收人家的束脩,白教那些三教九流多识几个字,这样天下人都不用做睁眼瞎了。” 第67章长清河,长尾山。 院外益发闹哄哄的,是要开午席了,不过仿佛不与这屋里相干,西屏只管端着碗听,时修只管毫无道理地猜测着。 “要说识几个字,那赶车的倒认出字条的落款上写着‘父女’二字。我回去琢磨了一夜,到底是哪家父女二人都同姜俞生认得呢?你猜我想到了谁?” 他又转到她身后去,西屏没动脑袋,眼梢向后斜了一斜,“还能有谁,是不是焦盈盈父女?” “对!我所知道的人中,父女二人同时和姜俞生来往的,就是这焦家父女。我想,那个穿蓑衣的男人,是不是焦老爹?” 西屏搁下碗来点头,“这也不无道理,那焦家父女因五妹妹之事,被大爷赶出了泰兴。也许他们在路上一想,有些不划算,所以又回来找大爷多讨些银子。大爷当日接了那条子,怕他们给五妹妹的案子作证,所以原想去打发了他们。可路上权衡一番,还是觉得捉奸的事要紧,所以先回了家。” 时修埋头沉默一阵,又摇撼着手,“也不对,要是焦老爹,他何必大费周章叫人传话,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典当行找姜俞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有人假借他们父女的名目。” 西屏心中震荡,一向喜欢他如此聪明,此刻也怨怪他如此聪明。正不知该说什么好,又听他自言自语道:“单凭‘父女’二字也难断论,兴许只是我无端猜测罢了。” 一时裘妈妈进来回,石涧轩午席散了,许多客人要走,西屏不得不去送一送,因说换了衣裳就过去,先打发了裘妈妈,趁势与时修转了谈锋,“这回大爷一死,太太和丁家的主意我看就打不成了。” 可不!险些把这要紧的事情忘了。时修见嫣儿收拾残桌出去了,西屏又要漱口,便忙去倒了水来,殷勤地替她捧着痰盂,“丁家是不是被这案子给吓住了?” 西屏笑道:“吓着了也有,还有一则,大爷一死,热孝又多添了一年,丁家太太哪还等得起?那丁大官人年纪可不小了,又是二婚。况且太太眼下得了失心疯,她和谁商议去?又不是非我不可,所以早上丁家太太来吊唁,我听她话里的意思,是打消了那个念头。” 倒省了时修许多麻烦,他想着高兴起来,趁着嫣儿不在,去拉她的手,“你们这里乱得很,人多眼杂的也不方便,何况我也不想应酬那些人,这两日我就不过来了。你得空到庆丰街去,衙门里没什么事,我多半在家。” 西屏把手抽出来,转过一边,“我去做什么?” 时修看她那样子是在装傻,怄道:“去玩过家家!我扮爹,你扮娘!” 她又臊又笑,正听见嫣儿的脚步声,她忙推他走,“快去吧,净在这里说些没皮没脸的话!” 嫣儿进来,时修咳了两声,装模作势地打躬作揖,告辞而去。 因天时尚早,没别处可逛,便往衙门里去转了圈,恰好工房里负责修缮堤口的两位主事也在,时修就问了问长清河修缮河堤的进程,那杨主事道:“还得有个把月才能竣工呢。” 时修点头道:“那两处堤岸正在长清河急流之处,近来下雨下得多起来了,可不要延误。” “大人说得是,小的们也不敢延宕,看样子今年会有大汛,怎么也得赶在秋收前竣工,免得地里的粮食遭了灾,那些地有一多半都是京中几位王公贵族家的。” 时修瞥着他,“听杨主事的意思,要是百姓家的地,就不急了是么?” “不敢不敢,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时修放心不下,待要亲自去瞧瞧,原想请周大人同去,谁知到内堂一问,那范文吏笑着周旋道:“周大人一早打发了个家下人来衙里问有没有什么要紧事,小的说没有,他就没来坐衙。想是阴天下雨,他老人家的膝盖又疼起来了。” 自从姜俞生案后,周大人见时修上呈刑部的案卷上也写了他的名字,自以为劳苦功高,少不得要慰劳自己。何况今日阴雨绵绵,衙中又无紧急要务,哪是什么膝盖疼,无非是乐得在家躲懒呢。 因想着已上本参他,朝廷处置他的公文还未下达,还是不要和他正面冲突的好,因此时修也不理论,只带着臧志和并工房的人自往长清河去。 那两处堤皆在芙蓉庄附近,相隔不远,正是急流弯道的险要,因此遇大汛之年,常遇决口之灾。时修记得县志上说,正是这几场陆陆续续的水灾,百姓颗粒无收,不能担负各项赋税,才在十年间递嬗将田地贱卖给了姜家,而后姜家又巧立名目,将地投献给了好些朝廷要员或是王孙贵胄,再后来,田地换了主人就跟换了运道似的,后头些年决口之事竟少发了。 时修虽涉足官场不多久,只是个推官,可最擅长联系推论。这些事情的先后顺序不得不使他想到,只怕那十年间的水灾并不全是天灾,因想着,这些猜测别人不知道就罢了,定要写信告知他爹才是,他爹毕竟是一府长官。 忖度间,已走到下面个堤口来了,一望修堤的工人只二十来个,便攒眉,“人手不够,多请些人来,务必要抢在十月前完工。” 杨主事凑上来,“是有些人手不够,咱们县上大大小小工程诸多,小的正要请示大人,是不是到别县抽调些役犯?” 时修回头看他一眼,侧身望向远处那些豆子大小的村舍,“何必舍近求远,这时候离秋收还有个把月,想必芙蓉庄的农户们都闲着,就在里头请些懂修筑的壮力,每日算钱给他们。” “这,这可有些花费了。”杨主事勉强笑道:“放着不要钱的役犯不用——” “役犯虽不要钱,难道就不用管吃喝?何况从别县借来,你有那么多牢房预备给他们住么?别处征集屋舍,又要派差役看守,这些本钱你怎么不算?我看不单是请那些农户,就连每日的饭食也包给他们家里,自家人做给自家人吃,才不会克扣工人的粮米,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道理你懂不懂?” 那杨主事不住点头称事,心下却替衙内一干管事的道声不好,头一个就属周大人,这下可少了个盘剥进项。 一行说着,一行沿着堤岸往上走,见对岸地势渐渐拔高,相连着一座石壁山崖,倒是个天然屏障。臧志和因问:“对面那山可有路?” “那山叫长尾山,连着河堤,自然有路。”杨主事指着对面石壁上头,“那崖上就是路,只是咱们在矮处看不见,长尾山不高,不过长,绵延十几里,所以得了这个名字。前面半山腰有条下路下来,过河到这岸,可以到陆三集。” “陆三集?” 杨主事收回胳膊,又向这岸右前方指去,“就是前面陆三山里头,给三座大山围着,那集上有二百多户人家,有一二千人口,多是姓陆,所以山叫陆三山,集叫陆三集,城外七.八个集市,就属这陆三集最繁盛,和城里差不多。” 臧志和笑道:“那这河堤还方便城内城外走动的百姓了。” “是这话。”杨主事点点头,“就是下雨时候路滑,就这里,十数丈高二三里长的山崖,底下又是河流,所以雨天走起来,要格外小心。姜家的姜二爷就是去年秋天从这一处摔下来淹死的,尸首冲到下游才被人打捞起来。” 时修不由得回首,“你是说姜潮平?” “对,就是他,大人不是在他们府上住过些日子嚜,不知道这事?” “知道他是意外死的,竟不知他是死在了这里。” 臧志和知道他的性格,凑来问:“大人可要过去看看?” 时修没作声,那杨主事又赶着道:“过去也不难,前头有座石桥,可以涉到对岸,有条小路可以爬到山路上去。” 既然机缘巧合走到了这里,就是眼前了,不去瞧又忍不得,时修便点点头,“那就逛逛去。” 再往前走二里,果然看见处可以过河的地方,却不是什么石桥,不过是一块一块的大石头连接成了条可行之路,大约是附近百姓为方便过河搬运过来的。不知搬来多久了,石头底下那一半早是浓苔遍布。 涉过石桥,时修回首道:“既然百姓在这里搬设了这些大石用于过河,想必此处过河的人最多。” 杨主事道:“正是,芙蓉庄和陆三集的人,多半都由此过,下头七.八里处也有一座桥,不过他们嫌远。” “既如此,我看不如趁这次修堤,就在此处搭一座桥。” 杨主事面上一惊,“这,这还待商议吧?” “商议什么?你看这些石头,若遇湍水急流,如何过得?那边又有市集,又有村庄,加起来四五百户人家数千人口,难道修座桥还不值当?” 臧志和接嘴道:“就是,衙门公人不就是为百姓民生?何况此处河道又不宽,桥建在这里最便宜不过。”说着向身后一徐徐攀高的蜿蜒小路一指,“顺便把这条路也好好挖一挖,挖得宽些,能走驴车走马车,更好。” 时修回头一看,这小路正是爬到上头半山腰去的,很是赞同,“臧班头这话不错。” 那杨主事忙道:“这可得花费好几千银子呢,咱们衙门今年可没这些钱了,姜家的粮米钱都是拖着年关底下才能结。何况,何况这事还得周大人做主,我说句话大人可别生气,您到底是推官,府里派您来,只叫您管那两处河堤,别的——” 臧志和一把揪住他的襟口,向上一提,“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大人多管闲事囖?” 吓得杨主事连连摇手,“不敢不敢,小的哪敢有这个意思!” 时修向臧志和递一眼,示意他撒开手,笑道:“杨主事说得不错,这本不是我分内之责,不过既然为官,看不见就罢了,看见了,少不得要说两句。皇上在朝中还不拘何官何职广纳良策呢,我出个主意,不为过吧?还是我这个主意出得不好?” 杨主事陪尽笑脸,“好是好,只是还是得请周大人示下。” “那是自然,周大人才是一县之长嘛。”时修领头朝那小路上攀去,“此事回头再议,先去上头路上看看去。” 未几爬到半山腰来,这路也有半丈宽,车轿虽不能通,牵驴走马却不成问题。时修反剪着手往回的方向走,“那姜潮平当日是骑马?” 杨主事道:“是骑的马,人和马都跌到河里去了,不过马没事,马天生会水,那马自己游上了岸,自己跑回了姜家,要不然还不知姜二爷出了事。可惜姜二爷不会水,而且人从上面跌下去,撞到了石壁,身上好些伤,所以没能游上岸。” “那时也是汛期?” 她不是潘金莲 第69节 “还未到汛期,要是汛期,只怕连尸首也捞不上来,那时水流就和现在一样。”说着,前方正是个拐弯之处,杨主事指去,“姜二爷就是从那里摔下去的。” 时修走过去查看,虽是个急弯,却不窄,只要稍加小心就能避免那场意外。往底下一瞧,河虽宽阔,水深无底,却无湍流激浪,静得像湖泊。 “那天是下着雨么?” 杨主事尴尬笑道:“卑职不大记得了,卑职本不管这些事,只是听衙门里的人议论。” 时修点点头,往弯前弯后看,临崖接长着好些树木,唯独这一块地方没有树,只有些杂草。他特地往崖前走去,臧志和谨慎地拉了他一下,“大人小心,早上下过雨,恐怕地滑。” “不妨碍。”他跺了跺脚,土地因下过雨的缘故,有些松软。蹲下来细看,路就是路,草便是草,并没什么不妥,大概当日那姜潮平急着赶路,快马加鞭,马拐弯的时候太急,蹄子打了滑才摔下去的。 他站起身来拍手,“走吧,回头移几棵树到这路旁来,当个栅栏,免得将来再生什么意外。” 这都是现成的,不是什么难事,杨主事便连声答应着下来。 转眼三日已过,姜俞生下了葬,姜家总算清静下来。得了闲,便又忙着遍寻大夫给卢氏医治,一日进来两三个大夫,都拿卢氏的疯症没办法,不过还是吃些安神静气的药罢了,由西屏与袖蕊每日替换早晚服侍汤药。 这日早上轮到西屏,因昨夜睡得早,便起来得早些,不等嫣儿裘妈妈进来,自己梳洗了过那边屋里,没曾想这屋里的门还未开。 想必是她来早了,卢氏和值夜的丫头都还没起,就要去那隔间外头敲窗户,一向值夜的丫头都是睡在着榻上。谁知走近了,隔着窗只听见里头两个值夜的丫头在相互推诿着。这一个说:“她醒了,你去,我再睡会。” 那一个道:“我也还要睡会,怎么不是你去?回回都推我。” 这一个说:“小蹄子,你再不起去,一会端水的人来,看见咱们在这里你推我我推你的,少不得告诉于妈妈卖好,到时候咱俩都得倒霉!” 那一个道:“你既知道,怎么你不去?” 二人还在说,就听见卧房倒盅摔壶的声音。这一个丫头说:“又把茶壶摔了,你快进去看看。” 那一个道:“摔就摔了吧,一个茶壶值什么?” 这一个没办法,只得嘀咕着起来,“要是她割破了手,给于妈妈或是四姑娘瞧见,那还得了。” 那一个也不耐烦地爬起来,“真是烦人!大清早的吵得人不得安宁!” 再听,好像两个人都进去了,不知怎的,却听见卢氏叫唤了两声,那声音显然是吃着了疼。西屏站在窗户外头微笑起来,看来自从卢氏疯了,连这屋里的丫头都不耐烦,暗里造了反,如今只怕只有于妈妈和袖蕊两个还待她和从前一样。 不知她们怎样折磨卢氏呢,想必专挑些看不见摸不到的地方撮弄,只听见她闷闷的哭声,大概给她们捂住了嘴。西屏一面想,一面走出院外去,心道可别不识趣地撞破了她们,难得不费吹灰就合了她的心。 只好打着灯笼先到园中来逛逛,等那些打水洗漱的丫头进去了她再去。走着走着,走到南台院前来了,可巧南台也打着灯笼正要出门,迎面碰上,都道彼此起得好早。 西屏道:“原是要去太太屋里请安,可太太还没起来呢,我就在外头逛逛再进去。三叔呢,这么早做什么去?” “今日衙门里有集议,所以要去早些。” 西屏并他慢慢往外走着,“又议什么要紧事呢?” “没什么,是衙里的旧例了,每月这一天上上下下都要集议。不过听说小姚大人想在长清河上修一座石桥,就在芙蓉庄和陆三集中间,大概今日会议这事。” 她稍稍疑惑,“怎么狸奴忽然提这事?又不是他分内之事。” “小姚大人到泰兴来,原是为长清河水利之事,听臧班头说他们前几日走到长清河去监工,看见那陆三集和芙蓉庄一带要过河只有些巨石可行,小姚大人便起了这个提议。不过还得看周大人的意思,所以今日集议,大概要议这事。”南台睐着她,“怎么这事情小姚大人没跟二嫂说起过?” 昏暝中只见西屏暗暗敛着眉头,勉强笑了笑,“大爷的事前日才完,我还不得空去瞧他呢。” 南台微微一笑,“似乎这几日也不见他来家。” 西屏像是有些出神,南台又喊了一声她才听见,笑道:“是啊,他嫌家里头客人多,咱们家这些亲戚,多半都是生意人势利眼,碰着他就要拉着他不放,他哪里应酬得了他们?所以自那日来吊过一回就没再来了。” 说完便沉默了下去,亏得天色不够亮,她可以放心地出神。 原来他们也有好几日不见了,南台听后不由得隐隐高兴,即便知道这高兴是种自我安慰,也悄无声息地笑着,“小姚大人昨日还问起我二哥的事,他前几日巡长清河河堤的时候,走到了二哥出事的地方。” 还是一阵安静,他不得不睐她,“二嫂在想什么呢?” 西屏回神,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噢没什么,我在想太太现吃的那副药方。” 如今南台对卢氏的病并不大关心,倒觉得她是罪有应得,老天的报应。他顿住脚,“这会想必大伯母起来了,二嫂快进去吧。” 西屏也顿住了脚,“三叔,你二哥的死,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么?” 南台别着眼珠子回想一阵,摇摇头,“没有啊,二嫂问这个做什么?” “噢,我听你说狸奴在问,所以就想是不是你二哥的死有什么蹊跷。” “没有,小姚大人只是偶然走到了那里,听工房的杨主事说起来,所以问问。” 西屏点点头,特地向他笑笑,把手里的灯笼一并给了他,“三叔把我这盏也拿去,路上不好走。” 言讫折身往回走,路上想着姜潮平去年落水之事。那时候重阳节刚过没几天,姜潮平和人到陆三集去看处房子,原是预备在那里开一家酒楼客店,可那日去后,到傍晚也不见归家,直到二更天过了才见他骑去的那匹白马独自跑回家,家里就猜他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卢氏忙派了二十几个家丁连夜沿途去找,乱忙了一夜也没找着,第二天去报官,下晌才由长清河里打捞起尸首。 后来沿途查访几日,才发现他是从长尾山前段山路上坠河而死。尸首抬回衙门检验,倒是在身上发现了好些伤痕,不过那坠河处有山崖,那些伤是在石壁上跌撞出来的。别的,再没什么可疑之处,就将尸首接回来安葬了。 再过两三月,渐渐就起了谣言,说是西屏那日撺掇奸.夫尾随着姜潮平,等他行经长尾山时趁势将他推下山崖。可笑的是谣言传得风生水起,却说不出个奸夫的姓名来。时日一久,西屏慢慢看穿,那些谣言就是卢氏私下叫于妈妈等人散布的,为的就是断她将来自行改嫁的念头,因为他们替她相中了丁家。 不过卢氏忙来忙去,竟是白忙一场,如今她疯疯癫癫,脑子里什么事都想不起来。 西屏进屋去,就看见她抱着个枕头在榻上拍着摇着,嘴里嘀嘀咕咕,“二哥,你怎么不说话啊?怎么不叫娘啊?你怎么又病了,老天爷,把这些病都过到我身上,叫我儿子早点好起来吧!” 姜潮平自幼体弱多病,大家都说,他后来长不高,就是小时候药吃得太多的缘故。 第68章咱们先静观其变。 话说西屏服侍卢氏吃药,吃了半碗,那卢氏突然一扬手,把药碗打翻在地,一溜烟跑进了卧房里。三个丫头一壁拿笤帚来收拾,一壁摸了帕子给西屏搽裙子,一壁安慰西屏。 西屏神色如常,弹着裙子进卧房里寻卢氏,只见卢氏瑟瑟缩缩蹲在那梳妆台底下,眼睛防备地盯着她,嘴里一阵嘀咕,“你想下毒害我,你想下毒害我是不是?你是鬼!来找我寻仇的是不是?我才不吃你喂的东西,我不吃!” 疯话竟也说得人心中忐忑,西屏拉开梅花凳,蹲下去看她,她却双手抱膝,把整张脸恐惧地藏进手臂里。 有个丫头进来道:“太太成日家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鬼啊神啊的,要不然就说又人要害她的命,有时候吃饭正吃得好好的,忽巴巴地又说那饭菜里下了毒,砸桌子摔碟子的又闹起来。” 西屏回首,“四姑娘来服侍时也是这样?” 那丫头点头,“谁服侍都一样,昨下晌吃晚饭,还浇了于妈妈一裙子的热汤。” 西屏放心了,就怕她这些疯言疯语专对着她说的,时日一久,不免惹人多心。她起身让开,“把太太拉出来吧,还有半碗药没吃呢。” 那丫头忙笑着答应,一面拉了卢氏出来,安抚在榻上,又端了一碗药,还是西屏亲手喂,一汤匙一汤匙的,耐心十足的样子。 喂完药又叫来丫头们嘱咐,“你们素日多添点耐心,我看太太这一阵都有些瘦了,她要是摔了碗,你们别嫌烦,再叫厨房里端来喂给她吃。省得饿瘦了太太,老爷回来,从我这个做媳妇的起,上上下下,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还有,三姨娘和四姨娘都是太太房里的人,叫她们也常来服侍着,别人也罢了,后边屋里三姨娘我看她素日就伶俐能干,房中许多事,问不着于妈妈的,倒可以多问问她。” 那三姨娘一向会来事,从前服侍奉承卢氏就十分在行,这屋里的丫头也都巴结得好,连惯来爱刻薄爱挑事的于妈妈对她也有几句称赞。丫头们乐得高兴,又想着过阵子老爷回来,家务事必然还是没空理会,少不得三姨娘也要出来帮着主持,何不这时候大家都把关系处得更融洽些?故此都点头称是。 却说西屏服侍完汤药出来,回房洗过澡,又转去袖蕊房中商议中秋之事。今年流年不利,家中不顺,又是热孝,不宜太热闹,因此两厢商议下来,家里头不过应景吃个团圆饭,只是外头亲友们的人情客礼不能亏。于是按门按户分配下来,按旧例各自往亲友家中走动送礼。 若论亲友,西屏也没旁的亲友,头一份想到姚家,回房便拟了张单子交给裘妈妈,“你到库里,叫他们按单子上的预备好了,码头上托个往江都去的船家送去,还有这封信一并捎过去。” 裘妈妈一看礼不少,又细碎,口生抱怨,“从前从未给这姚家送过礼,头一回送就送这么繁琐,又是外乡,有些麻烦吧。” “又没叫妈妈去送,您嫌什么麻烦?”西屏冷哼一声,“妈妈这么大年纪,怎么越来越不省事?从前不送,是因为没有联络,如今我既然和他们联络上了,哪有不礼尚往来的道理?何况我姐夫还是扬州府台,这点子东西,妈妈就替老爷太太心疼起钱来了?” 嫣儿听了直捂嘴笑,催她下去,“妈妈,不是我说您老人家,您的心眼子就是比不上于妈妈活泛,都这时候了,还来和奶奶为难,您当这家里还是从前的光景啊?” 裘妈妈会悟过来,如今早翻了天了,就剩个袖蕊还是和从前一副心肠,却是个外强中干,太太不能主事了,她近来也多听着郑晨的话,而郑晨为人大方,许多意思倒与西屏不谋而同。 思及种种,裘妈妈不敢话多,反还巴着问:“小二爷那头呢?他一个人在泰兴,缝此团圆佳节,恐怕孤单,奶奶看怎么处?” 西屏淡淡一笑,“他倒不要紧,到中秋那日,送些好酒好菜过去,我过去陪他吃饭,就混过去了。” 亏得她提醒,西屏想着该去庆丰街看看,吃过午饭便坐轿去了那边房子里。自从那日下过雨,便不似先前那般热了,日头晴得恰到好处,三姑娘也肯在太阳底下卧着睡觉,乍看去黑漆漆的一团,西屏走去摸它一把,它悚然一惊,睁开眼见是西屏,又歪下脑袋睡了过去。 适逢时修从正屋里出来,便怀抱双臂斜靠着廊柱看她逗猫,只不出声,直到西屏和三姑娘闹着闹着怄了气,撑着腿站起来骂它,“没良心的,还想挠我!” 他才笑了,“它不过虚抬爪子比划两下,哪里就挠着你了?” 西屏意有所指,狠道:“最好是虚比划,要是真挠着我,我倒要看看谁厉害!” 时修觉得她有点指桑骂槐,一看四下无人,忙笑着来拉她,“又不是我要挠你,你对我凶什么?快随我进屋,太阳底下也不怕晒。” 西屏把身子一别,“不怕!” 他嘿嘿一笑,“你不怕我怕,把你晒伤了我岂不心疼?进屋坐着,给外甥个孝顺的您的机会,让外甥亲自给您瀹碗好茶吃。” “哼,你这里能有什么好茶?你那点茶叶还是我叫人给你送来的。” “有的有的,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死拉硬拽地将西屏拽去东屋坐着,往厨房里去瀹茶,可巧红药已在里头生火烧水了,时修偏嘴欠问一句:“你在厨房里,怎么听见六姨的声音不出去和她招呼?” 红药没奈何地笑了笑,“我真去招呼,你们脸上会好看么?二爷去吧,您又不会这些烧水烧茶的事,就别在这里添乱了。” 时修只得笑呵呵过去,西屏一看满院都没人,因逐一问起。时修道:“臧班头我派他跟着工房的人到芙蓉庄招工去了,老陈叔和玢儿出门采买,红药在厨房里呢。” 西屏脸上一红,隔着窗屉朝对过望去,“红药在厨房里啊?那她才刚一声不吭的。” “她怕我们面上不好看。” 她益发臊了,“我们面上会有什么不好看的——” “你说呢?”时修说着,将炕桌顺到墙根底下,朝她扑来,“你最会装模作样了,脸上虽没画油彩,却比唱戏的都来得。” 西屏望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在你面前也是假装的?” 时修一面把手伸进她斜襟里去,一面嘿嘿笑,“那谁知道。” 不想西屏真生了气似的,一把推翻他,背身坐起来,“你这话真叫人伤心。” “我随口说笑的。”时修怔一下,手抚到她小小的肩头上握着,“怎么忽然不禁逗了?”一面将她搂在怀里,隔会见她面色虽缓和了些,还鼓着腮帮子,他捏过她的下巴,一点一点亲着,“我知道你在我跟前使性子是因为喜欢我。” 西屏笑了,捶了他一下,“少自作多情!” 他握住她的拳头,“难道不是?越是你喜欢的你脾气才越坏,不喜欢的才是通情达理,你小时候就这样,常和我过不去。” “谁和你过不去了?分明是你爱找我麻烦。” 时修不否认,没皮没脸地笑着,握着她的手摩挲一阵,又把她的手握下去。她感到手背上碰到块烙铁似的,忙把手蜷起来要抽回去,他却拽着不放,贴着她耳根子低声说:“给你个机会报复回来,小命交在你手里,好不好?” 西屏从脖子红到脸,狠狠剜他一眼,“怎么说得像是我占了便宜似的?” 他在耳边轻轻笑着,潮.热的气.息.呼在她脸上,“你这还不占便宜啊?只要你不高兴了,使劲一捏,我下半辈子就交代在你手上了。你可是握着生杀大权哩,握不握?” 她仍死死攥着拳头,“我才不要!” 成吧,这也不是时候,时修只得松开她的腕子,手却留恋难舍地抚.着她的背。隔着薄薄的衣衫,仍能摸到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他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西屏眼梢轻斜,没所谓地道:“那年冬天和姜潮平吵架,他推了我一把,我恰好跌在炭盆上,就给烫了。” 原来如此,他一时只知痛心,低头亲.在她背上。 有人轻轻敲门,西屏去开,红药端着茶进来,一看他二人倒是衣衫齐整,应当没做什么叫大家难为情的事,心头蓦地松了口气,笑盈盈把茶端去炕桌上。 西屏浅抿了一口,果真是好茶,却不是她送来的,因问哪里来的。红药道:“是周大人打发家下人送来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70节 “周大人?”西屏欹墙站着,背着手,不由得好笑,“周大人怎么想起给你送茶了?我一向听说他们周家只有进没有出。往年节下,姜家不论送去多少礼,你知道他们家还什么?” 时修歪在榻上睇着她,“还什么?” “两碟荤菜,还有他夫人亲手做的一双鞋垫。” 红药噗嗤笑出声,“姜家原有那么多人口,她做的鞋垫到底是给谁穿?” “自然是给太太,太太每回当面千恩万谢收下,转背就扔了。”她缓缓走回来坐,“所以他舍得把这样好的茶送你,只怕是别有用心,是不是你上疏参他的事情给他知道了?” 时修细想想,“我那奏疏是在家中写的,私下叫臧志和送去馆驿里,他怎么会知道?就算是他在京中有什么人脉要转告他,也为时尚早,这会奏疏都还在路上呢。我也觉得奇怪,前些时我们分明还为给邹岚定罪之事争论不休,我还以为我得罪了他,倒想着给我送茶叶。” “你也别想了,反正他总不会在茶叶罐子里掺毒。过几日我要到他府上去送中秋节的节礼,到时候我替你打听打听。” 正说着,见臧志和回来了,一脑袋汗,匆匆在院中打过招呼,便钻进厨房里打水洗脸。西屏递了个眼色给红药,“你还不去帮忙?” 红药原要去的,给她一说,倒不好意思动弹了,就在那凳上坐着,“我又不是臧班头家的丫头。” “你自然不是臧家的丫头,你要做,就做臧家的主人了。” 红药脸上一红,背过身去不理她,未几臧志和进来,她又借故出去了。 臧志和自凳上坐下来回禀时修,“今日在芙蓉庄找了六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和他们说好了,明日就分派他们去那两处堤上帮忙。” 时修点着头,“叫工房的人和他们说,这回要是干得好了,明年修桥的事,还用他们。” “修桥的事定下了?” “早上集议,周大人马上就答应了。” 臧志和道:“他答应得倒爽快,只是我在府里听账房说过,这两年库里的银子吃紧,难道县上有钱?” 时修瞥了西屏一眼,笑道:“周大人倒替府库里想得周全,他说做出账来,看看要多少钱,到时候请府里拨一半,另一半,他出门找县上的乡绅们商议,请他们捐些。亏周大人想得出来这赚钱的法子,哄着有钱的豪绅们多多捐了,剩余的自然落进他荷包里去。只怕豪绅们出了钱,陆三集和芙蓉庄的百姓,也少不得也要出钱。如此一来,既不必花费朝廷的银子,自己又赚足了,连牵头的豪绅也能跟着赚些。他早上私下里同我商议的时候,我就听出他这意思了。” 那牵头的“豪绅”自然是指姜家,西屏事不关己地笑了笑,“噢,怪不得他给你送茶叶,原来是要你装聋作哑,反正朝廷没亏钱,劝你往后就是看出什么来,也不要多事。” 时修点头叹了声,“从他这意思里,我倒想起来,只怕姜家低价让赈灾粮的事,也不过是笔官商合谋的生意。” 西屏渐渐正色,“就算如此,这也不该你管的,我劝你不要多事,免得惹祸,连姐夫和你大哥也跟着倒霉。” 他只得悻悻然一笑,又转头问臧志和,“对了,我让移栽几棵树到那山崖边上,可移了么?” 臧志和点点头,“按大人的吩咐,在林子里挖了几棵树去那地方,他们挖坑的时候发现那里原本就长着几棵树,不过只剩点烂根埋在土里,像是原来的树死了,他们怕移过去的树也不能活。” 倏然似一道闪电劈过西屏心里,窥看时修,他也突然正色端坐起来,“你说那土里埋着些烂根?” “是啊。” “就是姜潮平摔下山崖那拐弯的地方?” 臧志和仍是点头,“对啊。怎么了大人?” 西屏咽了咽喉咙,也奇怪地盯着他,“怎么了?有哪里不对么?” 时修拿不准,忙站起身,“快牵马,咱们到长清河去一趟。” 说着就要走,西屏忙站起来劝说:“这会出城,只怕走去天都要黑了,明早上再去不成么?” 这也是,只怕跑到那地方也是什么都看不清,便作罢了,仍坐回榻上思索。 西屏歪下脸瞅他,“到底有什么不对之处?” 时修空张着嘴片刻,方道:“可能姜潮平不是死于意外。” 西屏与臧志和皆吃了一惊,一齐问道:“为什么?” “前几日我们查看看那处地方的时候,那路旁都长着树,只那拐弯的路旁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些杂草。本来这山野之地,树木自然而生,一处长一处不长的也没什么奇怪,可臧班头方才说,那土里有树的烂根,可见原来是长着树的。” 臧志和想了想道:“可能是长了,又死了,这有什么稀罕的?” “所以我说要去查看查看。”语毕沉默片刻,时修又笑了笑,“什么树会死得那么彻底,连个枯木杆子也没留下,还真是耐人寻味。” 西屏不则一言,听见外头“咿咿呀呀”的声音,想必是玢儿和陈老丈回来了,她抻直了背朝窗外看一眼,果然见陈老丈背着一篓子菜蔬进了厨房。 隔会红药便从厨房转到这屋里来,在门口站着道:“老陈叔在街上买了只野兔,姨太太今日留下来吃饭吧。” “好啊,好些时候没吃过野味了。”西屏拔座起来,“我去瞧瞧兔子去。” 跟着红药过去,看见厨房角落里有个大竹筐倒扣着,里头困着只灰色的兔子。西屏蹲在地上看,笑说:“看这样子是有几斤肉,怎么吃好呢?” 红药瞥一眼道:“我看就卤炖兔肉好了。唷,家里缺几味料。”说着解下围布搁在灶上,“隔壁不远就有家药铺,我去买,姨太太,您帮我看看火。” 待她一走,西屏便走去灶洞前坐下,闲散地捏住钳子,一根一根添着柴火,“狸奴对姜潮平的死起了疑心。” 那陈老丈舀水的手稍稍一顿,朝窗户对过哨探着,对面不知几时阖上了窗,这倒好,他开口也不怕给人看见了,“怎么会忽然起疑?” 那嗓子嘶哑得紧,像是很费力才发出的声音,西屏听了也有些不习惯,不由得看他一眼,顺便扭头看看窗外,“狸奴到长清河去查看河堤,走到长尾山,原本没觉察什么,可他叫人移栽几棵树到那路边作栅栏,今日挖坑的人发现地里有些烂根。” 陈老丈拧着眉,“如此他就起了疑?” “您不知道,他这个人心细如尘,一点点不对他都能看得出来。他方才就急着要去查看,被我劝了下来。” 陈老丈走去揪出那兔子,拧着它的耳朵摁在灶上,手起刀落,一刀便抹了兔子脖子,“我今夜去把那里收拾干净。” 西屏想了想,却摇头,“这个时候做得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咱们还是先静观其变,好在他发现什么都会对我说。” 陈老丈的目光穿透浓浓的水蒸气,在她脸上凝了片刻,轻轻点头。西屏耳力好,听见红药回来的脚步声,眼神一变,横起胳膊捂着嘴直咳嗽。 红药忙赶进来接手,“姨太太让我来,省得飞您一头柴火灰。” 西屏起身走开,却不出去,就看陈老丈给兔子放血,看得直攒眉,又禁不住要看。 透过蒙蒙窗屉,时修看见她背着手欹在门板上的侧影,穿着素净的衣裳,挽着头,脖子伸着朝里看,又嫌弃又好奇的势态,似静似动的风韵。 他面上不禁笑起来,却沉声静气地吩咐臧志和,“一会吃完晚饭,你还是到姜潮平摔死的地方看一看。” 臧志和搁下茶碗,“大人不是说明早上再去么?” “我有些不放心。”时修暗暗扣眉,“你嫌麻烦?” 臧志和忙笑,“怎么会呢,只是大人要我去看什么?那些烂在地里的树根?” 时修扭过头来,勉强笑了一笑,“树根有什么好看的?我是要辛苦你在那里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待什么兔?” 他又摇手道:“算了,别去了,大晚上怪折腾人的。” 弄得臧志和满头雾水,“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他却空张着嘴,半晌不答,咬住了嘴皮子。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很奇怪,他一直不靠感觉办案,可这回不知怎的,一切莫名其妙的感觉都像是一条线拉扯着他。从前抽丝剥茧只为求证“是”,这回好像是为求证“非”。他希望姜潮平的死和西屏没什么牵连,所以试着排除一切疑惑。 最后他吁了口气,漫不经意地道:“你还是去一趟吧,碰碰运气。别和一个人提起。” 臧志和莫名其妙笑起来,“大人到底要我去看什么?” 时修没奈何地吊高了眉,“随便看看,就随便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打那里经过。” 大晚上的,谁会经过?臧志和不明白,可问来问去,见他也似乎说不明白,也就不问了,反正照他的话去办就是,便稀里糊涂地点头答应。吃完了茶,说往厨房去帮手,就走开了。 一会就看见西屏绕廊走来,还未进得门,时修先提起懒洋洋的调子问她:“杀兔子好看么?” “怪恶心的。”她鼓着腮帮子进来,懊悔着摇头,“早知道不看了,只怕一会一吃那兔子,就想起那血淋淋的场面。” 他提起手朝她招招,“谁叫你好奇心重?来,吃口茶压压惊。”她那茶碗早空了,他把自己的半碗送到她嘴边,“你不嫌弃的话,吃我的,刚放凉了。” 她攒着眉假装嫌弃地摇摇头,时修便瞪圆了眼,威逼着她喝到嘴里,还未等她咽下去,他又凑上来,把她嘴里的茶汲了过去。 西屏恶狠狠拧了他胳膊一下,他不以为耻,也不知悔改,反而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着脸,他伸出.舌.尖,一点一点地在她唇上蘸着零星茶水。 第69章不孝男! 流光入窗,隐隐月色,西屏情迷意乱中清醒过来,吓了一跳,忙爬起来穿衣裳。要死!也不知这会几时了,在这里一耽搁就耽搁到夜里,回去还不知如何和人说呢! 穿好衣裳去推窗,月明星亮,只怕有二更了。她回头向床上剜一眼,坐在榻上穿鞋袜,“都怨你,都这时候了,街上连车轿也雇不到!” 时修穿着袴子,袒裼上身从床上下来,“怕什么,没有车轿我骑马送你。”不急不忙地在炕桌上倒了盅茶吃,一笑,“干脆你别回去了,就说在这里吃完饭天都黑了,没雇着车轿,所以就留下来过夜。反正如今卢氏疯了,谁还管你在亲戚家歇一夜?” “太太虽然不能管,可家里那些人那么些嘴呢,我说我在庆丰街房子里,人家可不会信,没准还以为我借故去哪里和人厮混了呢。我虽不怕他们议论,可又何必多一事找一事?何况住在这里,成什么样子,叫红药玢儿他们瞧见也不好。” “他们不会乱说的。” 西屏皱了下鼻子,“就是不乱说,他们瞧我的眼神也不对,我还要脸不要?” 时修只得走去捡衣裳,各自穿戴齐整,到洞门外头来,敲开门房叫玢儿套马。时修先将西屏扶上马,又交代玢儿两句,拉过缰绳往街上走。西屏在马上打着灯笼,朝前照着,四下里乱望,街上一个人没有,不过有些人家门缝里隐隐透着点烛光。 时修在前面扭头,鄙夷地笑了声,“你怕啊?” 西屏收回胳膊乜一眼,“怕大晚上的遇上什么强盗贼寇。” “这时候才二更天,纵有强人要出来,也嫌早了些。” 大户人家不怕费灯油,睡得稍晚些,小户人家倒睡得早,却又没什么好偷好抢的。时修笑道:“不过有一种例外,就是小户人家里也有像你这样美貌的年轻妇人,可以抢去做压寨夫人。” 西屏反过来拿灯笼杆子打他肩膀一下,“专会吓人!”隔会又道:“明日要到长清河去,你先来接我,咱们一道去。” “你去做什么?” “你不是说姜潮平死得可疑?我也觉得可疑,他又是我的丈夫,难道我不该去?” 时修意外地扭头,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你也觉得他死得可疑?” 西屏也看不见他的脸色,不过棋行险招,越是闪躲越是引他疑心,不如迎头而上。 她点点头,“起初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疑的,不过那时三叔验尸,发现他身上有许多斑痕划伤——” “这倒没什么奇怪的,他跌下去的地方是十几丈凹凸不平的山壁,可能是在山壁上头刮的撞的。” “三叔当时也这么说。不过你不是说那些烂在土里的树根很可疑嚜,所以我就又提起疑心来了。” 时修转回头去,有些翛然地轻笑,“我也只是怀疑,明日去看看再说。” 拐过街口,蓦地迎面撞凡个人,借月光一瞧,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满头是汗,火急火燎的情态,不知哪里跑来的。只见他着急忙慌从地上爬来,不由分说就去拉扯西屏,“你给我下来!快下来!”一面拉拽,还一面朝街上望。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吓了西屏一跳,死死抓住马鞍,半身伏在马上,死活不下来。 情急之下,时修绕过去将那人踹翻在地,不给他可乘之机,马上撩开袍子,一脚踩住他的脖子,“小贼,你就没看见我?!” 黑暗中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西屏向前一看,很快有几个巡夜的官兵跑过来,领头的一招手,“拿住!”后面三个官兵先将那男人揪起来,领头的照着他肚子就是一拳,“还想跑?!” 打得人龇牙咧嘴毫无挣扎之力后,他又回首打量时修,又仰头打量西屏,“你们是什么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走动?!莫不是哪家里私奔的男女?” 西屏一听这话便板下脸,乜了他一眼。 她不是潘金莲 第71节 给这人看见,也有些脾气,嘿嘿一笑道:“我看是一对奸夫淫.妇,一起拿了送到衙门去!” 还未及时修开口,有个得闲的官兵就去拉拽西屏,谁知西屏不客气,一巴掌就掴在他脸上,“谁许你来拉扯我的?” 时修笑了声,双眼威慑着那领头的,“我是府衙推官姚时修,现在泰兴县公干,因天色已晚,雇不到车轿,亲自送我姨妈归家,怎么就成了奸夫淫.妇了?” 说着将带在身上的路引递去,那领头的看过,忙打拱行礼,“原来是大人,请恕小的们不识之罪。” “既然不识,何罪之有?”又望向被押的那男人,“此人犯了什么事?” “回大人,方才咱们弟兄巡夜,碰见他扛着个麻袋鬼鬼祟祟的,拦下他问话,谁知他丢下袋子就跑。小的打开袋子一看,见是满满一袋子的白面和黄豆,想必是他夜盗了哪家粮米店,所以兄弟们就来追拿他。” 问那少年,倒还承认,见时修就是衙门里的大人,想来要就地发落,便忙跪下央求,“求大人绕了贱民这一回!下次再不敢了!贱民,贱民这也是穷得没法,才起了这么个蠢念头!贱民不敢了,贱民不敢了!” 一行说,一行朝自己脸上扇巴掌,个个扇得响亮。 那领头官兵唾了他一口,“还说没办法?你偷东西不就是办法么?!” 时修却笑问:“好手好脚的,怎么会没办法?” 少年住下手来,慢慢哭诉,“贱民家中没有田地,上山打猎,被野兽伤了条胳膊,想到城里来讨份差事,又没人要。这一阵子实在艰难得很,家中还有个老母亲等着吃饭,因此——这是头一回,就给抓住了。” 官兵又啐,“呸!什么头一回,我看你是个惯偷!” 时修笑着摇手,“他倒不是个惯偷,哪有惯偷眼神那么差的。” “他眼力差?” “方才他跑过来,慌得只看见了马和我姨妈,却没看见我,这不是眼神不好是什么?想必是吓破了胆,什么也顾不上看,惯偷没有这么慌乱的。”说着叹了口气,“这小子,倘若你说的是真的,又是头一回,倒可酌情饶恕。你伤了的胳膊给我看看。” 那少年立刻想抬胳膊,却抬不起来,时修上前一摸他的胳膊肘,早就骨折了,可怜道:“要是早点瞧大夫还能接回去,这会骨头都了错位了。不过也不是全没希望,回头多花点钱,去请个好的能接骨正位的大夫,用板子多夹一段日子,兴许还能长回去。几位兄弟,我看就绕了他,下回他也不敢了。” 少年忙跪下去磕头,时修叫他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我叫葛飞,家住芙蓉庄。” “芙蓉庄?”时修扭头和西屏相看一眼,笑道:“你既然能扛得动一袋粮米,想来好的那条胳膊很有些力气,跑得又快。这样吧,衙门在芙蓉庄附近有水利的工程,这几日正招工,你明日去河堤上找工房的人,就说小姚大人说的,派你个背运沙石的差事。” 那葛飞因祸得福,喜得咚咚嗑了好几个响头,因记挂家中母亲,不敢逗留,忙不迭地出城归家。 却说葛家妈在家中久等儿子不归,正是焦心,听见有人敲门,忙走到院中开门,眼前却是位人高马大的挎刀男子,以为是哪里来的强人,吓得她跌在地上,迭声喊饶命。 臧志和忙上前扶她起来,“大娘别怕,我不是强盗,我是官差。” 葛家妈迎面细看,是有些面熟,慢慢想起来,早上有衙门的人在庄子里招工,她还替儿子去问过,可惜人家不要手脚残疾的。当时问的,好像就是这个人。 “原来是官爷,大晚上的,认不出了,官爷到我们家来做什么?” 臧志和笑着拱手,“我原是到前面长清河一段公干的,天色晚了,回城不便,就想到庄里借宿一夜。里长家中早上倒是走过,可到夜里,又不认得路了,所以不拘哪家,想借个床铺睡一夜。” “原来是这样。”葛家妈点点头,忙让他进来,“老爷不弃嫌,就在我家中歇一夜吧。” 说着进屋去,却是黄泥砌的房子,中间是堂屋,左右通两间卧房。葛家妈请他在堂屋中坐下,倒了水来,“老爷吃过饭没有?” 臧志和虽是吃了晚饭出来的,可奔劳一夜,腹中早觉饥饿。不过一看这家徒四壁的样子,不敢再要人家吃的,只推说不饿。 葛家妈不听,非去厨房里寻了些野菜,搀了点粗玉米,蒸成两个馍馍端来,“老爷请将就用些。” 那馍馍糙得难下咽,臧志和囫囵就着水吃了,心道粗面恐怕也是这等人家难得的细粮,因而摸出几个钱来放在桌上,“叨劳这一夜,又吃了您家的饭,不好白吃,敬请收下这点意思,若要推辞,我可就住不得了。” 见如此说,葛家妈只得千恩万谢收下,去屋里收拾床铺。一时她儿子葛飞回来,出来说明,那葛飞大喜,磕下头去,“正好晚夕我在县里撞见小姚大人,他要我去堤上做活,还不知明日去找谁呢,这就碰见老爷了。” 臧志和问完前因后果,答应明日一早引着他去堤上做工,这便两厢歇下。 次日起来,一并往堤上去,路上闲谈,说到去年有人落水之事,那葛飞便啐了一口道:“那人就是我们泰兴县首富姜家的二爷。哼,也是老天开眼,叫他们姜家遭了报应!” 臧志和瞟他一眼,笑问:“你和这姜家有仇?” 葛飞一挥胳膊,“只要是我们芙蓉庄的人,除了里长,都和他们姜家有仇!” “此话怎讲?” “老爷是外乡来的,您不知道,我们芙蓉庄原来家家有地,别看我家穷得这样,我爹在世的时候,家里也有两亩良田,后来,都被那姜家算计了去!” “他们怎么算计的?” “他们以低价逼着我们庄子上的人卖地。” “逼?这买卖自由,要嫌价钱低,可以不卖嚜。” 那葛飞闷头一想,道理是这道理,可稀里糊涂的,就是不卖不行了。他挠着头道:“我也不大清楚里头的门道,只知道大水淹了田,没有了收成,非但衙门的钱粮交不上,自己家里吃饭也成问题,只能卖。想卖给出价高的,可听里长说,朝廷有规定,不许异地买卖田地,那些价钱出得高外乡人,我们不敢卖,就只能卖给了姜家。后来地成了姜家的,又雇我们去种,可一年到头,只给一旦粮食,人口多壮力少的人家,连吃也不够吃,根本没有余粮,我们芙蓉庄就这样渐渐穷了。” 原来如此,臧志和点头,“所以那姜家二爷死了,你们芙蓉庄的人倒高兴了。” “去年他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我们还来看哩!身子肿得像头猪,白花花的,个头却不高。” “尸体是在哪里捞上来的你知道么?” 二人已走到河滩上,葛飞远远朝下游指去,“在前头小丰村,听衙门的人说,是从上面飘下去的。” 臧志和因见他对这一带的事情清楚,忙问:“我问你一件事,看你记性如何。那姜家二爷死的前几日,可有人到对面长尾山砍过树?” 葛飞想着,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我说不清,我们庄上和陆三集还有下头小丰村的人,常上山砍树,谁去了哪座山,几时去的,这可说不准。” 二人走到那处堤口,可巧时修和西屏也刚到了,二人一见葛飞,皆觉意外,臧志和便说了昨夜在葛家借宿之事。 西屏一双眼疑惑地在臧志和身上扫量,“昨日下晌你还在家吃的晚饭,怎么又跑到芙蓉庄借宿去了?你是几时出门的?” 臧志和谨记时修吩咐,连对红药也没说,只道:“噢,我昨日在芙蓉庄招工,把刀落在庄子上了,放心不下,所以就回来找了。我昨日晚饭后出门,姨太太和大人在屋里关着门说话,所以我就没说。” 关着门说话?西屏想起来,那时候他们正关着门做别的呢。她自己也心虚,所以没再问。何况这臧志和是个不大会扯谎的人,一扯起谎来便抓耳挠腮,眼睛不敢看人,西屏一看他这样子也能猜到,想必是时修不放心,连夜打发他来查看长尾山那路段。亏得她早有提防,不然昨日老陈叔一来,岂不给臧志和抓个正着? 她瞅时修一眼,顺着河堤往前走,“咱们也别在这里站着了,还是上长尾山吧。” 时修并臧志和走在后头,悄声问:“昨夜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卑职在山林中守到三更天,也没见什么人,也没什么奇怪的事。就是,就是有点冷。” 时修心中大松了口气,笑起来,向前望去,堤岸上堆着好些乱石,西屏走的踉踉跄跄,他忙上前去扶她的胳膊。 西屏甩开他的手,瞥他一眼,“你们鬼鬼祟祟在后头说什么呢?” 时修嘿嘿一笑,“没什么,说点不相干的公事。” 对付他,越是直接坦诚点越是好,西屏乜一下眼,撇一下嘴角,“哼,我猜也猜着了,臧班头昨晚上才不是为找什么刀,是奉你之命,到这里来查看什么的吧?你以为我昨天下晌劝你不要来,是心里有鬼?” 说得时修亏心不已,挺直了腰板,“我没有啊,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呀。” “呸、”西屏朝他脚下啐了一口,“你我还不知道么?你见我急着劝你,就以为我是怕你发现什么,所以才拦着你不许来。” “这可冤枉我!我平白无故的,就因为你劝我在家吃晚饭,就怀疑你?那我一年到头不知怀疑多少人呢,连红药也值得怀疑,连我娘也也也,也不清白!” “少拉人做挡箭牌!我知道,姜家那些闲话你是听进心里去了的,先前我还在江都的时候你就挂着疑心,常常问你姨父的死因,如今一看他死得果然有些蹊跷,你自然第一个想到我囖。人家议论的是我和奸夫同谋,那你说我的奸夫是谁?!”说话站住脚,叉起腰,直勾勾瞪过去。 她聪明着呢,时修见诡辩无用,忙改了策略,一股脑先归咎到自己身上,“我该死!我怎么能疑心你呢?不过我也是寻常人,闲话听久了,不免会记在脑子里,所以我想到你,也不是我故意要想到你。其实要说动机,我才是最有动机杀人的那个!”说着两手一摊,“不过他死得太早了。” 西屏狠狠打下他两条胳膊,凶巴巴剜他一眼,旋裙疾步朝前走,“你不许碰着我!” 越快越走不稳,又都是石头,走一段便崴了脚。时修忙跑上来搀,她赌气将他推开,自己吃着疼一瘸一拐地向坡上爬。时修又两步跨上来,还没伸手,她便扭头瞪他,“说了不要你搀!” “好好好不要我搀,我不搀,你先坐下来看看崴得厉不厉害,要是错了根节可是大事!” 她犹豫一会,拣了块大石头,垫了帕子坐下,脱下鞋袜查看。 时修顾不得,一把抢过她的脚转了转,“这样疼不疼?” 西屏要抽回脚去,他抓着不放,“这不是置气的时候!” “不怎么疼。”她别着脸。 他又摁了摁,“那这样呢?” 她嘶了口气。 那臧志和不好看人家的脚,背着向河面站着道:“大概只是扭着了筋,大人给按按,一会就好了。” 时修蹲在地上,把她的脚放在腿上,一面按着,一面向坡上看,“你就别跟着上去了,在这里歇会,我和臧班头上去看一看就下来。” 西屏道:“不行!” 时修知道这时候只能顺着她,越和她对着来她越要生气,没奈何,按了一会后,给她套上鞋袜,就转过去要背她。 她仍说:“不要你背!” “不背你怎么上去?” “我跳着去,我爬着去,我杵着棍子我蹦上去!反正不要你这个不孝男背!” 两厢争持不下,臧志和平白听见时修挨了好些骂,什么不孝不义的罪名,一股脑都按在了他头上,偏时修还不敢反驳,只在那里点头“认罪”。 他背身暗笑一阵,只得转过来,“要不,我背姨太太上去?” 西屏马上答应下来,伏在臧志和背上往山路上爬。臧志和笑道:“姨太太非要跟来看什么?” 她故意提着嗓门道:“我不亲来看看,只怕有的人栽赃陷害我!” 他这才会悟过来,原来昨日时修派他来,是为防她的。从前是听见些谣言,说是她和姜潮平夫妻久来不睦,有谋害亲夫之嫌。可她是怎么知道的?这女人真是会猜人的心,亏时修还谨谨慎慎地吩咐他不许对一个人提起,看来是白瞒了。 只得道:“姨太太一定是误会了,谁敢诬陷您?您可是衙门的亲戚。” 时修忙凑来赌咒发誓,“谁有此心,叫他死后投生猪,投生狗,投生牛马畜生,总之永世不得为人!” 西屏不依不饶道:“倒不是故意要诬陷我,可有的就是这样子,他心里只要已经这么想过了,往后的想法思路,就都奔着这头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就叫先入为主。” 时修又凑来,“我不会的,我若如此,叫我万箭穿心!” 西屏乜了他一眼,不说话了,把脑袋歪到那边去。心里却替他这誓言担忧,他本没有错,将来应了誓,可怎么好? 心下替他乞求:老天爷,他说的这些话都不算数,您可别往心里去。 不一时走到那拐弯路段来,西屏小心翼翼下了地,拂裙蹲在路边,看着时修找了截木棍刨那些挖好的坑。臧志和在一旁说:“原本树已经栽下去了,大人说可疑,我就叫他们又拔走了。” 刨着刨着,果然刨出些老树的根须来,在底下盘根错节,死是死了,不过还没来得及腐坏。时修费力拔出几根粗的,看那断截处,“也是被人拔断的,从前那几棵树应当长得很粗壮,不知谁有这么大的气力,竟然可以将如此粗壮的树推倒。” “推倒?”西屏蹙着眉问:“你怎么就知道是推倒的呢,会不会有人拔去家里做家具了?” “要是寻常伐树,不会连根推断,樵夫都知道,有的树砍掉是还能再生的,这些人靠树吃饭,岂会如此狠心?何况又麻烦,又没什么额外的好处。” 西屏暗悔,当初就怕从中砍去,露着树桩,很容易给人察觉是有人故意砍去了这几棵可以做围栏的树木,因此故意叫老陈叔不能用刀砍斧劈,令他推倒,不曾想百密一疏,竟叫他从这些断须上推测出来。 第70章“穷”得不够养老婆。 林间零星有人过路,河上偶有扁舟,都是附近的村民。山间眺望出去,老远还能看见芙蓉庄与陆三集的房舍,真是山野平川,丹青无限。 她不是潘金莲 第72节 时修渐渐从远到近收回眼,伸出脖子望向崖下清河绿水,“先前的几棵树应该就是给人推到河里去了,刻意把这几棵能做围栏的树除去,是为了确保姜潮平必死无疑。” 臧志和也向崖下望去,“可凶手怎么知道姜潮平会从此处跌下去呢?” 西屏拍着裙子笑起来,一面撑着膝盖起身,“这还不简单,因为凶手正是要他从此处跌下去。” 时修绕过臧志和来搀她,给她打了手,却不退缩,任她的镯子磕得他手腕疼也不理睬,强行揽住她的腰将她拧到靠林中的路边,叫她坐在块大石头上,自己钻进林子去了。 “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西屏扭着脖子向林中追寻他的身影,隐隐担忧。 谁知他一会出来,手里拿了窝野草,“这叫毛蕨,可以治扭伤,消肿止痛的。”说着在地上想找石头将野草捣烂,一时没找着,干脆塞进嘴里去嚼。 西屏想到那草叶上不免有泥灰,便歪咧着嘴,一脸嫌弃。 须臾他把野草嚼成烂烂的一团,脱下她的鞋袜贴上去,又找了根软藤捣得软些,绑在罗袜上固定,“一会就不疼了。” 西屏微微鄙薄,“你还懂这些?” “我大哥教给我的。”时修也在一旁矮石头上坐下,歪起头问:“当日姜潮平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 她点头,“他说有个朋友约他到陆三集去看房子,陆三集往下头走就是常州,商人游人很多,所以陆三集才那么繁荣。不过集上只有些小客店,屋子窄,也不大干净,他想开间大的,装潢得富丽些,做那些有钱商人或是文人墨客的生意。” “那他一定不止一次到这里来了?” “前头也来过两三回,都是为看那处房子。” 时修点头,“后来那客店开起来了么?” 西屏笑笑,“他人都死了,还怎么开?这是他自己想做的生意,老爷对这种赚钱有限的买卖没兴致,所以是由他,他没了,无人问,自然就搁置了。” “咱们一会到前面陆三集去看看。”他试着揉了揉她的脚踝,“还疼么?” 西屏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笑起来,“好像不疼勒。” “走动两步看看。” 她小心站起来,慢慢走了两步,虽隐隐还有点疼,却能忍,便道:“没什么妨碍了。” 时修仍不放心,命臧志和去将他栓在堤岸后面山路的马牵来,“这路不能走马车,你就骑马好了。” 二人在路旁坐等了一阵,待臧志和回来,方扶西屏上了马,时修在底下牵着,沿着小路下去,涉河过岸,向陆三集而去。看着近在眼前,也走了大半个时辰,西屏嫌晒,用披帛包住了脸,只露着一对水盈盈的眼睛向陆三集眺望。 时修因问:“姜潮平找到的那所房子你知道是谁家的么?” 西屏想了许久摇头,“我只听他说起过,原是谁家的祖宅,占地在陆三集是最大的,只是屋舍都荒废不能用了,他是想买那块地,把房子推了重盖。” 臧志和笑道:“想必要花费不少本钱了。” “他算下来,前前后后预备投下一千两的本钱。” 时修问:“钱从哪里来?” “自然是家里出囖,老爷虽没兴趣,倒不反对。老爷常说,论做生意,他比大爷要强点,大爷性子急,脾气暴,好面子,生意场上经不住人家几句好话,常哄得他亏钱。你姨父稳重些,心里会算,只是性子阴沉,心眼小些,倒不怎么吃亏。” “如此说来,姜辛还更看重姜潮平些囖?” 西屏轻轻乜笑,“你以为大爷管那些事是以前就管的么?那是你姨父死了才将他管的事也交给他的。” 臧志和插话进来,“这姜老爷也是倒霉,两个儿子接连死了,如今这么大的家业,只能落在外姓女婿手中。挣那么些钱有什么用?” “你可别说这话,”时修好笑着摇手,“我看他是宝刀不老,儿子嚜,还可以再生,钱是一定要赚的,你看姜俞生死了到现在,他一时也丢不开山西的买卖。况且生意做到他这个地步,许多事情是由不得他不做的,纵然他赚够了,他背后那些人哪个是轻易知足的?” 臧志和点点头,“还是大人想得深。” 时修疏疏落落笑了几声,“都说穷人身不由己,这有钱的人太有钱,其实也是身不由己。” 说话间及至陆三集,却是个锦绣繁华之乡,比城中不差在哪里,只见房舍鳞次,楼阁峥嵘,绣幕风帘,粉墙相接。真不亏此地交通便利,四通八达,人烟凑集中细听得江南各地口音,也有些北方人,蜀地人,不是文人墨客就是跑商作贾之人。 时修牵着马在街上慢慢转,使臧志和去打听集上最大的房子在何处,不一时臧志和便打听来回,“说的是一位陆昆老爷家,这老爷早年迁到常州去了,留下那祖宅。去年秋天,给一位姓娄的大官人买了去,如今改做了酒楼客店。” 时修嗤笑一声,仰着头望向西屏,“谁说这生意没做成?只是不是你们姜家做的。” 西屏敛着眉想,“这姓娄的有些耳熟,好像就是去年你姨父约着看房子的那个朋友,起码姓是一样姓娄。” “你见没见过这姓娄的?” 她翻了个白眼,“我见他做什么?你姨父外头认得的人那么多,不见得我个个都要认得。” 时修笑了笑,命臧志和前头引路,不一时便走到那客店前来,一看果然是新盖的房子,门前匾额上提着“锦玉关”三字,意为来往客人,不论是商人文人,想出人头地的,到这门下一过,便是闯进了锦绣繁荣之关。 进门一瞧,不是饭时也是宾客满座,好些伙计丛脞奔走,门旁便是柜案,柜后有个四十来岁的掌柜,眉开眼笑地迎出来,“敢问三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 西屏与臧志和都望着时修,时修笑道:“先吃饭,不过掌柜的,你替我找个清静之所,这厅里我坐不得。” 那掌柜的忙叫了两个伙计来,一个牵了马去安顿,一个引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过一方天井,进了后院,却是个花园,园中花草林木蓊薆繁茂,掩着些青砖绿瓦,原来那些屋舍就是栈房,布局不似客店,倒似大户人家的宅子,真格给人宾至如归之感。 时修笑道:“伙计,你们这栈房住一夜,价钱可不低吧?” 那伙计骄傲道:“那是,我们最便宜的一间客房是三两银子一宿。” 臧志和听来咂舌,“三两银子?你们这是神仙洞府啊?城中好的客店也不过一两银子住一夜。” “老爷这怎么能比得?那些客店不过是让客人歇歇脚,客人去住也只图个睡觉的床铺,说不准走时还带上一身跳蚤呢。我们锦玉关的栈房可是大不一样,屋里的装潢都是比着大户人家的屋子来的,帐子是熟罗帐,桌椅板凳都是上好的木头,用的器皿也是有名的窑里烧制的,虽说是客店,只怕许多人一辈子还只有在我们这里才住得上这样好的房子呢!” 臧志和闷头嘀咕,“我一月的俸禄也才三两银子,一月节衣缩食,方住得起一晚上。” 那伙计将三人引上座假山,假山上有座八角亭,里头摆着圆案。三人坐下,随便要了几个菜,一问价钱,竟要二两多银子。别怪臧志和,连时修也咂舌,“这是我半辈子在外头吃得最贵的一顿饭。” 西屏笑了笑,吩咐伙计再将店中的好酒上一壶,待那伙计去后,和二人说道:“他这里卖的并不是栈房酒菜,卖的是一份尊荣,大富大贵的人不缺这几两银子,出门在外,但求吃得好些住得好些。那些寻常跑商文人呢,虽然心疼,可也觉得物有所值。” 臧志和道:“这有什么值的?方才听那伙计说的菜,名字倒是稀奇得很,可一问食材,都是寻常东西,难道换个好听响亮的名字,就金贵了?” “你不是做生意的人难怪你不懂里头的行情,才刚我们从大堂进来,你看堂中坐的那些客人穿着如何?” “穿得自然是好,寻常人等也在他们这里吃不起住不起啊。” 西屏瘪嘴一笑,“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陆三集来来往往的异乡人太多,往下是常州无锡苏州,往上是泰州,这何尝不是真正的水陆要津,咽喉据郡?许多南下北上的官员都要由此经过,他们又在乎花这几两银子么?南来北往的官人商人文人在此稍作客居,想发财的,想做官的,想成名的,各自在此结交,从此各曾门路,这样算,你还觉得那几两银子贵么?” 臧志和恍然大悟,“噢噢噢,我明白了,这卖的不是酒菜客房,卖的是人脉关系。” “对了。”说着一看时修,满面不屑,她便斜他一眼,“你觉得我说错了?” 时修叹着摇头,“正是因为你说对了,我才觉可悲。” “哼,你以为谁都像你,不求升官发财,只安于做个小小推官么?这世上,向来是有钱的想更有钱,有名的想流芳百世,做官的想做最大的官,你借我的名,我借他的势,他借你的利,捆成一团,这就是烈火烹油的人世间。” 时修半晌无言,起身到亭边吴王靠上坐着,眼睛朝四下里眺望,忽觉这园子有些眼熟,竟像是缩小了一些的姜家花园。 他忙向西屏招手,“你过来看,这亭台楼阁的布局,像不像姜家的府宅?只是地方不及姜家宅子大,紧促了许多。” 怪不得才刚跟着进来时就有些熟悉之感,西屏忙绕着亭子往下看,“布局还真是一样!方才说这位老板姓娄,是不是他沿了你姨父生前的思路造了这店?” “这还要问你呀。” “我不知道,你姨父生意上的事,极少对我说的。不过我早年曾听他提过一嘴,说想建一个销金窟,笼络尽天下人才。难道就是这个?” 时修一脚踩在吴王靠上,欹着柱子打开折扇,“想不到姜潮平虽然死了,想法倒是有人替他落实了下来。如此看来,他果然是个做生意的人才,这客店不单生意红火,趁着这些人脉,将来做什么不成?奇怪,姜辛怎么会对他这生意没兴致?” 西屏走回来道:“他没跟老爷说过这个法,你姨父虽然生意做得比大爷好,可他个子不高,相貌不好,老爷太太暗地里觉得他撑不起姜家的门面,所以也没有说格外重用他,兄弟两个都是一样的。他也知道是这个缘故,别人背地里如何嘲笑他,他心里也有数,所以越是想什么都做到顶好。兴许他是想彻底做成了再告诉老爷,这样老爷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什么都要顶好?时修打量着西屏,心下鄙薄,他也不看他自己配不配!能想得出这起投机倒把的买卖,又能有几分大义? 正想着,只见伙计从石蹬下攀上来上菜了,时修只要了四个菜,上来的却是五道,多出来一道烩鳝鱼,说是掌柜的叫送的。 臧志和因问:“为什么送我们?” 那伙计笑着朝时修打拱,“这位大人初临我们小店,这是我们东家的一份心意,我们老板早就定下的规矩,只要是官场的大人头回来,我们都会多送一壶酒一道菜,所以今日这酒是不要钱的。” “你们掌柜的就是东家?” 话音甫落,就见那掌柜的攀登赶来,“失敬失敬,小人本来才刚就要来给大人请安的,可通政司杨大人的家仆忽然来传话,说杨大人还有个把时辰就到,要小店预备好饭食客房,小人这一忙,就耽搁到了这会。” 想必是路过的大人,时修无心过问无关的人,只剪起手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朝廷命官?” “不瞒大人说,小人这店里一月来往的人无数,什么人什么气度小人如今也能猜个八.九,大人方才虽然牵着马,可一瞧您的气度就知道不是凡人,必定是位年轻有为的大人。” “这么说,你还长了双慧眼囖?” “不敢不敢,小人也就是看得多。大人快请坐,尝尝我们店里的酒菜。” 只等众人落座,这掌柜亲自绕案筛酒,臧志和呷了一口酒,一捶桌子道:“好酒!”吃了口菜,又连声赞道:“好吃!” 也难怪,敢吃这样高价酒菜的客人,想必都是些挑嘴的,敢卖到这个价钱的,自然也不怕人挑嘴,倒有些真本事。 掌柜的捧着酒壶眯眼笑道:“小店的酒菜是不差的,要不然也不敢开这个店。这酒都是自家酿的,老爷吃得好就再吃些。” 时修笑道:“掌柜的不必这么殷勤,我可是吃饭从不给赏钱的。” “您肯赏脸这就是最大恩赐了。” 果然会说话,时修斜上眼,“敢问掌柜的尊姓是娄?” “小人姓夏,小人的东家才是姓娄。” 时修因道:“你们娄东家呢?请他出来觌见。” “唷,真是对不住大人,东家早上到长清河泛舟钓鱼去了,不在家。” “他是住在这里?” 夏掌柜提着酒壶向后指去,“这园子前面都是客店,那里有道仪门,仪门里有三间房舍,就是我们东家的住处。他素来不爱在店里坐着,爱出去逛。” 西屏心道,只怕是见时修年轻,想必官做得不大,所以不必亲自迎待。倘或是什么厉害的官,只怕早就沐浴焚香出来应酬了。 时修也不计较,仍问:“那他都是什么时候肯在家?” 那掌柜一看好像这些人是冲着东家来的,而且有些来者不善,便胡乱混了两句,“一般午前都在,可明日一早他要往常州老家去一趟,大概要有个两三日才得回来。” “那好,我四日后再来,你告诉他,届时叫他不许出门,府衙推官姚时修要来寻他问话。若他还是不在,那我可要请他到衙门去说话了。” 夏掌柜听这口气有些硬,又是推官,难道是东家惹了什么官司?不敢懈怠,忙答应下来。只等晚些时候见东家娄城归来,忙迎到门外禀报了这话。 这娄城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听这话反剪着手笑了笑,“原来是他。” “东家认得他?” “不认得,听说过,前些日子县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姜家大爷被杀案就是他办的。” “那他来,是想问东家什么?” 娄城把眼一斜,冷着脸道:“你怎么也多事起来了?” 那夏掌柜忙低下头,隔会又道:“要不要和周大人通个气?” 娄城转脸看他一眼,沉默须臾,摇了摇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何况周大人和他同级,他父亲是府台,我真要犯了什么事落在他手里,周大人管什么用?” 话虽说得坦荡,可脸上还是不由得挂起一丝疑虑担忧,翛然大步进了后院去。 她不是潘金莲 第73节 金乌西跃,西屏等人转回堤口,又转乘马车回城,走了半日路,时修有些累了,歪在那车壁角落打瞌睡。太阳从帘缝中透进来,斜长的一条掠在他眼皮上,致使他睡不安稳,浓密的睫毛总是一跳一跳的。 西屏虽然疲乏,却睡不着,便扭着身子挑开这面的窗帘,趴在窗口看短促的山野风光。心想着,这姓娄的是什么人?突然冒出来,正是时候,合该他倒霉,这回就叫他做个替死鬼! 她心里虽有点过不去,可转念一想,这人按着姜潮平的法子做生意,网罗那些南来北往的有钱有势之人,成全了多少贿官乱政的勾当,这里头,又不知有多少冤死的鬼。可见他也不算什么好人,死了也不冤枉。 时修被太阳晃得睁开眼,恰好看见她冷冷清清无情无绪的侧脸,像是在生闷气。他以为还是为早上得罪了她的事情,忙坐到这边来,“你还和我生气呢?” “嗯?”西屏先一楞,旋即领会过来,在臂弯上剜他一眼,“可不是,一辈子都生气!” “真要有一辈子跟我生气,我倒高兴了。”他笑笑,向前挪了些,理她耳前的几缕鬓发。 她打了他的手一下,“别碰我!” “嘿,看这细条条的腰身,怎么装得下这么大的气性?”他说着又去捏她的腰。 西屏假装恼了,把脸转向外头,再不理他。 他又转来咯吱她,见她还是不笑不言语,急得抓耳挠腮,“真不理我了?你要打要骂,怎么着都行,可别不理我啊!” 她反正也是装的,装了这一日,也有些乏了,便乜他一眼,“你有根有据怀疑我,没什么说的,这是你做官的本分,可你不该私底下叫臧班头去访我,你以为我半夜三更会去那路上动什么手脚么?有什么话,你尽管明着来问,我不瞒你一句,我要是扯谎,就让老天爷——” 一面说,一面把胳膊举出了窗外。时修见状,不等她说完,忙把她胳膊握回来,“还犯得上和我赌咒发誓啊?” “不然你以为我骗你哩!” 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捏着,“你权当我昨天是脑子里糊了屎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如何?” 西屏憋不住笑了,须臾又敛了笑横他一眼,“好吧,我可不像有的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时讲和,她便问:“你是不是怀疑这位娄老板为了抢你姨父这桩买卖做,所以杀了他?” 时修点着头,牵动唇角一笑,“难道不值得怀疑么?你想,这桩生意明明是姜潮平想的,看房子也是一道和他去看的,况且——” “况且什么?” 时修灵光一动,“姜潮平死的那天,可在他身上发现银子?” 西屏想了一会摇头,“没听见说,要是有银子,衙门的人就交还给姜家了。” “那他那日出门,可曾带着银子?” “这我不知道,他带不带银子出门,也不必和我打招呼,我不过每月领几个月例银子,那些钱还不够我花的呢,难道还要攒下来给他做生意么?他要大项的银子,要么在家中的库房去支取,要么在典当行的账上领,不会告诉我的。” 时修攒着眉问:“你每月的月例是多少?” 她轻描淡写道:“二十两。” “啧!”他满面作难,直拍手心,“这可怎么好,我们姚家每月每人的用度不过十两银子,连我娘也只有十五两。” 西屏反问:“你每月的薪奉是多少?” “十两银子。” “咦,仅够我里里外外做两身衣裳的——” 第71章加深嫌疑。 “你觉得你姨父那日是带着银子出去的?”西屏问。 马车走到城中来了,夕阳散着意懒懒的余晖,西屏看见臧志和跑进家卖脂粉的铺子里去,不知买了个什么藏在怀中,一脸高兴地赶上来。 大概是给红药买东西,她也替红药笑了,有种沉醉在别人快乐中的快乐,这快乐因为是旁观,不免带着孤独的凉意。时修像是能隐隐感到她深藏的情绪,眼睛不由得在她脸上追寻,琢磨,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她丢下帘子转过眼来,冲他挑高了眉,他才回神,缓缓点头,“噢,有这个可能,你说他先前就去过陆三集几回,也许是看房子看地,谈价钱,这价钱倘或谈定了,是不是就该付钱签契了?” 西屏的胳膊肘还搭在窗上,手碗闲适地垂在半空,手底下荡着条绢子,“要知道他那日有没有带银子出门不难,去库里或者典当行账上问问就知道了。你觉得那姓娄不但杀了人,还抢了姨父的银子和点子?” “不是没这个可能。杀人不外乎就那几个因由。” 她一双眉头隐隐挤拢来,“可是他开着这家店,想必结交了不少官场中人,我是怕你要查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时修端坐起来,一条胳膊揽在她肩上,“若他清白,怕我查什么?越是忙着搬救兵,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这一句倒提醒了西屏,她心窍暗动,微笑着凝视他,抬手摸到他脸上去,弯起眉眼,“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他被人恭维惯了,却经不住她难得的嘴甜,耳朵红了,握下她的手来,一时难堪羞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隔日起来,西屏在家吩咐裘妈妈去库里打点好了一批中秋节礼,摆在桌上过目。两匹上好的缎子,八盒精致点心,还有两对珍珠珥珰,都是送到周大人府上去的。 裘妈妈在旁嘟囔,“咱们年年都给周家送这些好东西,可周家年年就回两个荤菜一双鞋垫子,还是做大人的,亏他们也拿得出手!” 西屏的手扶在一匹缎子上,回头笑道:“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抠搜,不抓紧在任上捞点油水,说不准哪日就落马下台了,又何处赚去?叫人把东西装到马车上去,咱们走吧。” 她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因在孝中,穿还是穿得素净,不过是一眼可见的精致的素净,水色的裙子上是掺了银线的,月魄鞋子上的绣花是苏绣的,耳下坠的水滴翡翠珠子水头十足,斜插的两根细玉簪也是顶好的紫罗兰,温润剔透,有意要在沉默中刺激人。 周家最是贪财,周夫人和周大人合该做了两口子,天生的一对,都是钻在钱眼里的人,什么东西落在他们眼里,必然先算一番价钱。 果然,那周夫人一件西屏便眼前一亮,默数她今日值钱的穿戴,不由得心下哀叹,还是人家做生意的实惠,瞧这身上穿的戴的,哪一件不够穷人家过一年的?羡慕之余,懊悔自己挣得不足。 这厢进了屋,西屏叫裘妈妈和嫣儿把带来的东西摆在桌上,打发她们出去后,与周夫人道:“东西都和往年一样,不成敬意,只是我格外拣了两副耳坠子给奶奶和姑娘。” 周夫人一听额外还有东西,两眼放光,忙着去翻那两个小匣子,果然是金丝串着上好的珍珠,“珠子不必说,这金丝编得也精细,我在市面上没见过这么巧的手艺。” 西屏走到旁边来,“这是从前丁家太太送给我的,说是京里带来的,御用的手艺,市面上哪里买得到?不过再巧,也是玩意,送给奶奶姑娘们,有了正经用道,才算它是件好东西。” “啧啧啧,”周夫人摇首咂舌,“真不愧是你们姜家,也不愧是他们丁家。” 因有两副,说明一副给她儿媳妇,一副给她女儿,自然她要先紧着女儿挑,于是打发丫头去叫小姐周宁儿。一面拉着西屏到榻上坐,“家里太太好些了么?” 西屏叹着摇头,“只怕是难好了,请了多少大夫都不中用。我近来也忙,不能在婆婆跟前时时尽孝,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唉,如今大奶奶没了,家里只有你和四姑娘主张,肯定忙。” 西屏勉强笑着,“您还不知道,我那外甥,就是小姚大人,他这两日走到我家二爷去年摔死的地方,发现了些不对,恐怕我家二爷也是给人暗害的。这不,又要为这事费精神。” “给人暗害的?”那周夫人骇然不已,向炕桌上欠身过来,“是谁?” “我家二爷出事那天,原是和一个姓娄的朋友到陆三集去看房子,回来的路上摔到长清河里淹死了。外甥前几日发现他摔下去的地方给人动过手脚,怀疑就是那个姓娄的人。而且原是我们二爷要在陆三集买房子开客店的,二爷没了,这事就作罢了,谁知前日我们走到陆三集去,竟看见那里新开了一家奢华富丽的客店,他们那花园子还是照着我们姜家的花园子修盖的,您说奇不奇怪?” 那周夫人越听越觉得耳熟,“可是叫什么‘锦玉关’的酒店?” 西屏笑问:“怎么,您也知道?” 先前听她老爷周大人说过,据说那家酒店里无论吃住都价格不菲,专门迎待些南来北往的文人商户或是过路的官员。她老爷也去过两回,认得了那娄官人,自然也得了些好处。 眼下听这些话,只怕这娄官人要惹上麻烦了。哼,正好,他既有麻烦,他们周家替他解难,他岂有不谢的? 思及此,忙笑着摇手,“不知道不知道,我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可能我们老爷听说过。” 西屏窥她心不在焉,目露贪光,就猜着她心里已经打起了如意算盘来,自不必多说了。 可巧那小姐周宁儿过来,西屏和她寒暄了两句,请她去桌上拣珍珠珥珰。那周夫人一见她女儿身姿娇媚地站在案前,又见西屏只管看着她女儿微笑,又打起另一把算盘,忙叫她女儿给西屏行大礼。 西屏推辞道:“才刚她进来就见过礼了,太太还要她行礼做什么?” 周夫人嗔笑,“才刚是对姜家二奶奶行礼,现在是对长辈行礼,是该郑重些。” 这意思有些不对,西屏想到周大人曾送过时修一罐子好茶叶,现今总算是找到缘故了,难道周家看上了时修,想要他做女婿? 这也不奇怪,周家姚家同是做官的,以周家父母的眼光看,时修年轻聪慧,又善良刚正,父亲又是府台,兄长现任监察御史,书香门第官宦之家,再好不过的人选。眼下他二人虽因公事有点龃龉,可将来做了翁婿,时修岂敢再忤逆,还不是要乖乖孝顺着。 果不其然,那周宁儿羞答答地行过大礼后,周夫人便推她出去了,和西屏说起这事来。西屏只得尴尬道:“他的事情是他父母做主,我哪里能定呢?” 周夫人听了心窍一动,先按捺下来,试问道:“没让二奶奶定啊,我是问二奶奶,我们姑娘配不配得上?” 这叫人怎么说?西屏只得点头,“哪里话,姑娘花容月貌,知书识礼,再高的门第也配得上。” “再高的门楣,我们也不贪,老爷就看中小姚大人那一身聪慧正气,老爷跟我说,现在官场上像小姚大人如此年轻的本来就少,好些也没什么真才实学,都是靠着祖父父兄的资格勉强混个官做,还说小姚大人前途不可限量,十分看好他哩!我想虽然他父亲在咱们的府台大人,可一向娶妻低娶,嫁汉高嫁,我们女方家世虽低些,也不至于配不上,再说我们宁儿的身材样貌也算百里挑一的,不算十分高攀,您说是吧?所以也不求您别的,只求您将来在姚家父母跟前,帮着我们说两句话。” 西屏只好答应,出来坐在车上还可笑,亏得那周大人看中时修,还不知道时修背地里上疏参他呢,要是将来知道,胡子还不气歪? 却说那周夫人见西屏应承后,欢天喜地,使丫头去书房将她老爷叫回来,先说了婚姻之事,起了个主意,“我看,不如你亲自写个帖子送到姚家去,问问姚家的意思。姚家必定要问姜二奶奶我们宁儿的相貌人品,姜二奶奶一说,不就成了?” 周大人满口答应着,“就为这事叫我?” “还有桩能发财的买卖要说给你听!” 一听有财可发的话,周大人立时来了精神,却鄙薄道:“你妇人家,能想出什么发财的买卖?” 夫人道:“我从前听你说起过在陆三集开酒店的一个姓娄的官人,对不对?” “你说他?”周大人搁下茶捋着胡须,“是有这么个人,年纪轻轻的生意做得蛮好,将来说不准也能和丁家姜家一样。” 夫人走来,在他肩上轻轻捶着,“他是不是和姜家死去的二爷认得?” 周大人斜起眼,“是有这么回事,去年那姜潮平淹死在长清河里,还问过他几句话。你忽然说起这个人做什么?” “我说的赚钱的法,跟他就有莫大的关系!今日姜二奶奶来,说起小姚大人怀疑姜二爷的死不大对头,恐怕这两日就要立案重审。嗳,这事你知不知道?” 周大人一吹胡子,“我怎么会知道?这姚时修就专爱查这些死人的事,真是的,简直是自找麻烦,将来做了我的女婿,我可不许他这样,成日跟死人周旋能捞得到什么好处?未必查清了什么悬案旧案,苦主家里还会千八百两谢他不成,哼,我告诉你说,白费力!” “嗨,他要查你就让他查,费的又不是你的力气。”夫人说着,乐呵呵笑起来,“不过这回他查得好啊,姜二奶奶说,他怀疑这娄官人谋财害命,要去问这娄官人呢。那娄官人算是惹上麻烦了,你要是替他抹平这麻烦,他还会不谢你?” 周大人沉下眼色一想,这怀疑也不是没道理,想当初姜潮平死前是和那娄城商议着开酒店的买卖,后来人一死,酒店照样开起来,只不过成了娄城的了。那时也问过他,不过他有不在场的证明,所以就将他放了,后经证实,姜潮平是从山路上意外摔下河淹死的,也就作罢。 而今既然时修要立案重查,大概还是可疑。不过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凶手到底是谁,他不大关心。正如他夫人所言,既然有人惹上麻烦,就要求解决麻烦的门路,不管它五百一千的,倒是个赚钱的法门。因此上,连午饭也不吃,叫人备马,便要赶去陆三集寻娄城。 夫人劝,“你好歹吃了午饭再去啊,又不急在这个把时辰。” 他鄙夷道:“你懂什么,那娄城开着那么大个酒楼,还会不请我吃饭?我替家里省些嚼咽呢!” 比及次日,时修早上在文库里和南台翻姜潮平的案卷,听说周大人请,好笑起来,“周大人的膝盖不疼了?” 那差役干笑两声,没话可答应,时修便命他去回一会过去,心想他能有什么要紧事?就是要紧事,想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因此不作理会,继续与南台在一排排书架行间翻卷宗。 半日南台说找到了,托着案卷走到这行间来,“这就是当时询问娄城的记录。” 时修接过去瞧,一问一答,虽没什么差错,却问得不多不细,他二人看房子的事只略问了两句,记录上说道,当日还约了那房子主人的孙子陆严,是申时分的手,因姜潮平有要事赶回家中,所以就没在外头摆局吃酒。 “那日是九月十六——”时修捧着案卷,在行间慢慢走着,这行间转到那行间。 南台在后头缓步跟随,“对,九月十六,秋高气爽。” 时修回头看他一眼,“那日你们家有什么酒席宴会么?” 南台想着摇头,“没有。” “那姜潮平所说的家里有要紧事,是指什么?” 南台笑了,“这不过是推辞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是啊,做生意的人应酬惯了,推来辞去的,左不过都是说要紧在身不得空,没什么稀奇。他又往后翻,翻到一片空白,“这就没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74节 “没了。周大人做事,一贯干净利落。” 干净利落是讽刺的话,时修听来又气又好笑,转头把案卷递给他,“验尸的记录呢?” 南台又递上一本薄薄的册子,记得倒详细,人是淹死的确凿无疑,唯一不寻常之处,就是身上的那些伤痕,有跌撞伤,有划伤,可将山崖石壁联系起来,也算寻常。看来还是那几棵树倒得可疑,可惜当时没人发现,所以没去追究,一年过去了,就算还有什么别的线索,也被风雨蚀透了。 只好问那马,“听说姜潮平骑的是一匹白马,那马当时查过了么?” “马没什么异样,只是受了点惊吓。” “马身上没有伤么?” 南台摇头,“没有,可能马摔下去的时候并没有碰到石壁。马粪我也检验过,没什么异物,肯定没人给马下药。” 时修遗憾地叹了声,“可惜马不能开口说话啊。还是只能从活人身上着手了。” “你是说这个娄城?” 时修回头,提着手点在他捧着的案卷上,“这人没说实话,或者说他没把话说完。当日去陆三集的人有他,姜潮平,还有那房子的主家,就是那个叫陆严的。我听说那陆家早就迁居了常州,那陆严当日却出现在陆三集,辛辛苦苦跑一趟,想必不只是为了陪着他们看房子吧。” 南台垂下眼皮思索须臾,“你是说,他们三个其实当日应当是要签契付钱的?” “而且我听说,这娄城也是常州人氏,会不会他本来就和这陆家认识?这房子买卖的事,是他从中牵线做保?” 南台极为赞同地点头,“有道理,不然他跟着忙什么?可既然如此,他怎么当时没说呢?” 时修歪着嘴讽刺地笑着,“周大人没想着问,他自然是不说了。”转口吩咐南台,“你到你们大通街典当行里去问问,看看姜潮平九月里有没有在账上支过大笔的银子。六姨说她问问家中库房,也没给我回话。” “就快中秋了,二嫂忙着给亲友家中送节礼,大概不得空。典当行那头我去问,家里,我回去问问二嫂。” 那可不成,需得有个事挂在西屏心里,她才能抽空到庆丰街去,要给南台去问了,岂不是没有事挂她的心了?她那人也怪的,不似寻常女人,说到儿女私情必然要向男人讨承诺。她却从来不要,而且有意无意中总避讳着说“未来”,弄得他心里惴惴的,只怕她根本没想过和他有什么未来。 向来总是失落,他摇摇手,“你只管去问典当行,姜家那头,六姨自会答复我。” 于是南台出去,时修转去内堂,见周大人坐在里头吃茶,仿佛等得有些焦急,坐立不安的样子。不等时修进去,他就急着招呼,“小姚大人,你在文库翻什么呢,我使人去请你,这半晌不来。” 时修旋去椅上直言,“我翻看姜潮平的卷宗。不知周大人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周大人不答反问:“怎么,小姚大人以为姜潮平的死不是意外?” 时修便将发现的疑点细说给他,他听后,长长地“噢”了一声,马上将话头引到娄城身上,“这么说,那个娄城有鬼?” “这还不好说,我连见也还不曾见过他。” 周大人捻着胡须,一副深谋远虑的情态,“我劝你少去招惹他,他开的哪家酒店可是不同寻常,住的客人非富即贵,你去惹他,他搬个靠山出来,只怕你还吃不消。” 说到靠山,眼前不就是一个?时修笑眯眯地盯着他,心道这娄城不是回常州去了嚜,消息倒灵通得很,不过两日,就请了周大人来做说客。 周大人又道:“我知道你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可没那个必要,当时我亲自问过,那娄城自与姜潮平在陆三集分手后,就没再见过他,是跟那个房子的主人陆严在他的船上吃酒,直到晚上索性就歇在了那船上。” 时修却问:“大人有没有问过那陆严呢?” 周大人咳了声,“我问过娄城,他说陆严次日一早就坐船回常州去了。” “所以大人没着人去问过那陆严是吧?娄城既然说有人替他作证,怎么大人连证人也不问?还有,当日三人在陆三集会首,想必是为了签下那房子,大人怎么不问问当日姜潮平有没有带银两在身?倘或带了,钱呢?大人也想必也是忘了问了。” 连问得周大人火气起来,简直不想做他这门亲了!不过转头一想,何必与他小孩子家计较,年轻人嚜,自然需要长辈教导,来日方长,不怕他学不乖,还是眼下替娄城开脱要紧。 于是道:“这个简单,着人去常州将那陆严传来便是,反正路程也近。来啊!” 隔会没人应,他亲自寻出内堂去,拣了个可靠的差役,暗里吩咐,“你去找到那姓陆的,按我说的话教他。”如此附耳过去,嘀嘀咕咕交代了一番话,便打发差役去了。 一时进来,又语重心长地和时修道:“我这也是为你好,不想你倒反来对我责问一番。罢了,我也不想多事,小姚大人要立案就立案吧,不过凡事要小心,切莫轻易得罪人。” 时修听他这家中长辈式的口气,觉得他态度反常,立时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当下怀着疑虑转回庆丰街房子里,不想便遭西屏“迎头一棒”。 她道:“你还不知道吧,周大人想招你做女婿呢!” 非但时修吃惊,连红药手里的茶盅也惊落了,忙另去倒了一盅来搁在桌上,抱着案盘坐下来问西屏:“还有这回事?周大人不是一向和二爷不对脾气么?” 西屏嗤笑一声,斜一眼时修,“那是做同僚不对脾气,要是做翁婿,兴许就对脾气了呢?反正今日我去周家,他夫人亲口对我夸他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和她女儿般配,还请我在姐姐姐夫那头说好话呢。” 时修发着懵,“他女儿?他家女儿又是谁?” 西屏心道:你这么好奇做什么?! 一面翻着眼皮,意懒神疏地说:“他有两个女儿,大的早就出阁了,家中剩个小的,十八岁,叫周宁儿,可算个美人呢。怎么,你心里倒有这个念头?” 第72章一百两银子。 时修连这周大人家的人口尚且不清楚,何来什么念头?不过听见西屏如此质问,心里倒隐隐高兴,只道她是吃醋,所以不吭声,想笑也咬住了嘴唇。 西屏吊着眼梢瞅他,向红药鄙薄道:“你看他,在那里高兴呢。” 红药看情势不对,笑了笑,“姨太太别多心,他高兴是为旁的事。” “什么事?” 红药将他二人睃一眼,笑着不言语。 其实西屏这般心计,怎么会看不出他在那里偷偷高兴什么?正是为要他高兴,才故意做出这副模样。男女之情嚜,就像唱戏,一定要有些小打小闹的场面,闹完又和好,别开生面的温馨,这才热闹。 与他也该走完这所有的过场才叫圆满,将来倘或有命想起来,也不会觉得遗憾。可是如此一想,更觉得遗憾了。 她刻意把嘴一歪,嘲讽道:“哼,八成是听见我说人家周宁儿是个美人,所以高兴!” 时修渐渐察觉,她嗔怨太过,有做戏的嫌疑,又有点索然无味了,挥挥手道:“净说这些闲话,我问你正经事,姜潮平在家支没支取的银子的事,你问了没有?” 说到案子,红药不大有兴致,识趣地出去帮陈老丈烧饭去了。 西屏呷了口茶,烦嫌的口气,“我问过库里,没有他支取银子的纪录,明日我再去典当行问问,这两日为送礼的事忙得很,抽不开身。” “典当行那边我今早已叫姜三爷去了。”他见她还是板着面孔,不知是何意思,便歪下脸睇着她,笑道:“你放心好了,周大人的女儿我是断不肯娶的,和老丈人处不来。等朝廷处置他的公文一到,想必他恨我还恨不及,哪还会想要我做女婿?” 西屏噗嗤笑了,“你这人,蔫坏得很!” 他自凳上坐下来,说起今日周大人劝他的那些话,“这周大人想必私下也吃了娄城些好处,不然不会替他来做说客。看来那娄城果然有些鬼头,否则我还没见他呢,他倒先怕起来了。” 娄城是不是做贼心虚西屏不知道,她只知道周大人难缠,向来做生意的人都怕这些难缠的地方官,也许娄城单是吃周大人讹诈不过,所以拿了些钱打发他。 但无论怎样,他们这一来一往间,就算是坐实了“官商相护”,都令时修更加怀疑娄城了,这在她是好事。 何况若真如时修所料,姜潮平当日是带着银子去往陆三集的话,银子不见了,那娄城也不见得真是绝对清白。 她暗里盘算一番,略微安心,便皱起鼻子剜他一眼,“周大人这么会赚钱,给你做老丈人不是很好么?将来女婿缺钱,老丈人自然是不会看着不管的呀。” 时修笑了,抬手拧她下巴一下,“你到底吃醋不吃醋?我都有些看不出真假来了。” “你希望我是吃醋还是不吃醋?” 时修竟认真想了想,“你不吃醋嚜,我觉得不大像个女人,就怕吃起醋来嚜,我又吃不消。” 西屏抻直了腰,微微一笑,挤了下眼睛,“那我这样装模作样的吃醋,不是正合你的意思?” 可巧那三姑娘蹦到她腿上来,四只大眼睛一样的转得伶俐又可爱,他将他们两个看着,“都说我是个猫,我看你才像个猫,狡猾得很。”他将三姑娘拧到地上去,“你也识趣点!” 随后将西屏拉到腿上来,一手环住她的腰,感到一种生命的纤细与脆弱。他格外疼惜地盯着她,“讲真的,想要你吃醋,可你真要是伤心起来,我又舍不得,算一算,还是我委屈点好了。” 西屏受用极了,把手臂圈在他脖子上,坐在他腿上,给他搂着,觉得整个人是他的,自己这个身子虽然显得孱弱了许多,但同时也安全。这时候也真是奇怪,明明暗中和他是对手,这对手却给足了她安定稳妥。 她将额头抵在他额上,相顾无言也是一种语言,她尽情地无声地笑着,显得痴迷眷恋。 时修捏住她的下巴和她唇.舌.交.融,那声音湿.哒.哒.黏.糊.糊的,她自己听起来也十分不好意思,尤其是同时还听见厨房里锅灶响,有种偷.情的刺激,提心吊胆怕人走进来,又身不由己地沉迷。 倏闻红药在外头喊:“姜三爷来了?怎的不进去?” 西屏立时从时修腿上跳起来,转过身去,一时不知何处容身,仓促地转了两个圈,最终在椅上坐下,望着南台进门来。 南台面上带着略微尴尬和伤怀之色,笑道:“二嫂是几时来的?” 西屏正了正坐姿,“我去人家送节礼,回来路过这里,就进来了。三叔是哪里过来的?” “我是从大通街过来的。”他不请便自来坐下,见她嘴唇红润水亮,像装在水晶碟子里的洗过的樱桃,又想起方才不慎撞见的一幕,心里仿佛给秋风扫过一般,说不出的滋味。 地上有狭长的阳光,衬得暗红的家具更暗了。时修察觉他笑中有悲,心下十分得意,挺直了腰板,以主人家的姿态给他倒了盅茶,“问到了么?” “噢,你要我问的事问明了,去年九月十六早上,二哥去那库里支走了一百两银子,用项上写的是他个人用项,钱也不多,所以后面账上也没再问。” 西屏沉吟道:“怪不得家里根本没人知道这笔银子,大概是买房子的定钱。会不会当时一齐落在水里了没打捞起来?” 时修摇摇头,“一百两银子,必定是包得好好的,那一阵天气清丽,河水清澈,打捞的差役不会看不见。” “听说尸体是小丰村的一个农户发现的,会不会他发现尸首的时候也发现了银子,偷偷将银子拿走了?” “要去问问这个人。”时修点头道:“我看这样,明日我与姜三爷到锦玉关去找娄城,你和臧班头到下游小丰村去寻那个发现尸首的人。” 如此分配,也有道理,就怕臧志和心不够细,南台脑子转得也不快,需得是他和西屏二人,各领一个,扬长避短。 商议毕,厨房里的饭菜也烧好了,西屏见红药一个人忙进忙出,便帮着去端。走到厨房里来,看见陈老丈也在摆他们吃的饭,趁着厨房没人,眼不看他,却低声问:“那时候,您发现姜潮平身上带着银子么?” 陈老丈摇摇头。 “看来还真有别的人想谋财害命。” “是谁?” 西屏摇头,“有个姓娄的,这会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不过咱们正好顺水推舟。” 陈老丈那双眼睛凌厉了几分,“有什么要我去办的?” “暂且还用不着。” 言讫端着两盘菜出去,脸给廊下的斜阳一照,又是一张俏生生的笑脸了。 次日一早,四人一并出城往长清河去,到了那修缮的第一道堤口便各自分手。西屏与臧志和往下游小丰村去,那乡野小路弯弯绕绕,兜转了许多圈子。好在路上桑麻遍野,花树幽深,景色倒不错,一路走来也不觉疲惫。 及至小丰村,屋舍聚集,鸡鸣犬吠,十几户土房子人家,到头家门前,臧志和便隔着篱笆和人打听,“敢问大嫂,这村里是不是有个叫旺发的?” 那妇人正在篱笆内喂鸡,搁下筐子到篱笆前来,“旺发?你们找他做什么?” 臧志和跳下马来,“我们是衙门的人,找他问点事。” 大嫂还未开口,有个汉子忙从屋里钻出来,冷笑一声,“我就说嚜,他肯定在外头做些不干不净的勾当,不然怎么忽然发起财来了!” 西屏辨听这话不大对,从臧志和身后站出来笑问:“请教,这旺发是怎么突然发的财?” 那汉子犹似见了神女下凡,只管怔住说不出话来。那大嫂旋即上前扯他一把,好奇地打量西屏,“你也是衙门的人?” 臧志和笑道:“她是我妹子,听见我出城公干,非要跟着来游山玩水。” 那妇人嗤道:“说起旺发那个人,真是叫人瞧不起,出了名的懒汉,父母早没了,他自己也不寻个正经事情做,东混一口西混一口,从不打算长远,到三十五岁的年纪,穷得连个媳妇也讨不来。嘿!可人家名字取得好啊,谁曾想还真叫他发了财了!去年冬天,不知哪里来的钱,把两间茅草房子推了,如今盖了瓦房了,今年春天还讨了房媳妇。” 她那汉子又跳出来,“我看他必不是做的什么正经营生,指不定是哪里去偷去抢的!这下叫衙门的老爷发现了,我看他死期到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75节 臧志和与二人笑笑,问明地方,带着西屏往前走。找到那旺发家,果然是新盖的三间瓦房,门前有条涧沟,上头搭着两块石板,过去便是他家的场院。那场院中有几只鸡鸭在咯咯咯乱溜达,遍地鸡屎,险些没把西屏熏昏过去! “您别过去了,我进去问问。”臧志和体谅道。 可西屏不放心,他不比时修,是个粗人,就怕有什么琐碎的线索留意不到,因而捂紧了口鼻,仍垫着脚跟在后头,一双眼睛谨慎地四下张望着,在后头掣了他衣裳一下。 臧志和扭头过来,她朝那窗户上递一下下巴颏,“你看。” 纸糊的窗户上贴着“囍”字,有些褪色,可见先前那夫妇俩说得不错。冬天起房子,来年春天讨媳妇,那就该是秋天发的财了。 臧志和一下变得气势汹汹,进了堂屋便在左右张望,大声呵道:“旺发在不在家?!” 西屏站在他身后,望进屋里,简直不成个样,四面墙下乱堆着许多东西,中间一张八仙桌,看着油光光的,不知多少时日不曾搽洗,她险些打个干呕。 这时右面屋里走出来个年轻窈窕妇人,穿得一身艳丽,红裙红袄,只里头一件抹肚颜色不配,是栗色的,却比她身上别的料子都好。 她倚在门上,手心里捧着把瓜子,一面嗑着,一面打量他二人,一面朝地上吐壳,“呸、你们是什么人?” 臧志和提着刀朝她指去,“你啐谁呢?!” 这妇人见他一脸威严,又拿着刀,忙正了神色,走出来把瓜子放在八仙桌上,连福了两个身,“我是问二位可是来找我家男人的?他不在家,请二位留下姓名,等他回来我好告诉他。” 西屏看她福身的架势,倒像见过些世面,又寻思她方才那股风情,想是这旺发有钱后在风月场中买来的女人,可见这旺发发的财还不小。 因怕臧志和吓到人家,她便绕上前来,“你丈夫到哪里去了,几时回来?” 妇人撇着嘴抱怨,“他还能上哪里去,还不就是上城里吃喝玩乐去了。几时回来不知道,他常不回来的。” 西屏打量着她,点头道谢,不多说什么,拉着臧志和告辞了。 走到涧沟外头,臧志和不明因由,“怎么不多问她些?” “还问什么,你看那妇人,又年轻,又有几分颜色,初初开口又是那副腔调,可见是旺发花不少钱从风月场中买回来的。况且你没听她说,那旺发常进城去耍乐,身上没百把两银子,这一年经得住如此开销?”顿了顿,反问:“你留神她身上穿的衣裳没有?” 臧志和挠头一笑,“我看她衣裳做什么?姨太太想必是小瞧我了,当我是那起轻浮子弟?”因想着她素日与红药要好,忙替自己辩白起来,“您别看我这个人,虽然人才一般,家底一般,可我从没有那些不正经的举动,不信您只管问大人去,不该惦记的我从不会起那种心思!” 谁和他说这个?西屏心里翻了记白眼,耐心道:“哎唷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问,你发没发现她里头穿的那件小衫不对?” 小衫?遮不全胸铺子那件?那就更不敢看了!臧志和连连摇头。 “那件小衫的料子比她外头的衣裳好上许多,既是好料子,怎么不做成外头的衣裳穿?” 臧志和又是摇头,“女人家的心思,我不懂。” 西屏气笑了,怪不得昨日时修要叫她和他一头呢!要叫他自己来这一趟,岂不白来? “那我告诉你,一定是那块料子不足,只够做件小衣的。既然扯布,怎的不多扯点?可见那块料子就不是她在外头扯的!栗色碎料,常是我们家拿来做包袱皮的。” 说完一通,臧志和总算明白了,“您是说,她那衣裳原是姜潮平包银子布?银子果然给那旺发拿走了,布也没舍得扔,搁在家里,这妇人进了门,给她翻出来做衣裳了?” 西屏点点头。 “这么说来,是那旺发谋财害命,贼喊捉贼?” “这个还不知道,也许就是他发现尸首的时候,也发现了银子,但偷偷把银子匿下了没报。” 言之有理,臧志和极为赞同地点头,笑道:“我们这就不算无功而返了,不知大人他们那头问得到个什么。” 却说时修和南台这边,自与西屏他们分别后,走到陆三集锦玉关来,见一样生意红火,宾客满座,夏掌柜在柜上,问他东家在不在,要去觌见。那夏掌柜却忙绕柜出来,嘻嘻哈哈兜转了半日,先要他们到花园清静处吃饭。 时修不耐烦,因说:“那日我和你交代过的,要你们东家常州回来在家候我,是你话没带到,还是他人还没回来?” 夏掌柜堆着笑脸,“人是回来了,话小人也传了,只是东家屋里有客,暂时不能迎待,请二位大人稍候。” 既如此,时修也懒得到园子里去,便与南台在堂中一条靠碧纱橱的长凳上坐下。那碧纱橱以内又是一间小厅,进进出出里里外外都是客人,个个锦绣罗衣,自然也不把他二人放在眼里。 更有甚者,还有个吃醉的客人提着酒壶出来,门下一看他们,便将酒壶递去,“再打壶酒来!” 时修那脾气,哪肯理他,只管翘起腿来,把头转到一边去。心道:凭我这身行容气度,像跑堂的?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那人火了,嚷道:“怎的?这锦玉关不是一般的酒店,连伙计都高人一等?” 南台见时修不作理会,只得起身打拱,“客人误会了,我们也是来吃饭的。” 那人方罢,嘀嘀咕咕转身进去了。南台坐下来,二人望着满堂衮衣绣裳,都有点尴尬。 坐不多时,南台见有个熟面孔由后院走出来,穿堂而过,一径离店而去。那人不是别个,正是周大人府上官家,他认出来,便低声告诉时修。 时修益发觉得这娄城有不小的嫌疑,未几随夏掌柜穿过园子,进入仪门内,及至房内,见那娄城华冠丽服,一派从容地起身迎来,不待时修自报家门,先打拱作揖,“这位想必就是小姚大人?” 夏掌柜忙答应是,娄城便道:“这回正是午饭时候,想必二位大人还没用午饭,老夏公,你去预备一席好饭,送到我房里来。”又和时修拱手,“草舍简陋,请大人别见怪,外头有些吵闹,我想大人也不喜欢,就将就在我屋里用饭吧。” 时修稍稍回了个礼,“娄老板客气。” 说话间请在椅上,上了茶果,娄城道:“我听老夏公说了,大人说有话要问我,我娄某人做生意一向遵纪守法,若说衙门有话要问,只有一件,必是为去年秋天姜二爷意外坠河身亡之事,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猜得不错,”时修笑笑,挑着扇柄,转头和南台笑笑,“看来娄老板对我们来,来问什么,都是早有预备了。” 娄城端着茶碗笑笑,“大人说笑,只不过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罢了。” “好,我也不问什么,只请娄老板将去年九月十六那日的事同我细说一遍。” 娄城搁下茶碗,娓娓道来,“这还得从我锦玉关这处房地说起,这房子的主人陆家公子陆严与我同住常州,原是邻里,他家这处祖宅想卖,因我常到泰兴走动,所以他托我做个保山替他卖。后来我在泰兴结识了姜二爷,听他说起正想在陆三集寻所房子开酒店,于是我便带他来瞧过几回。” “九月十六前几日我们说定了,于是我便将在常州的陆公子请了来,约定九月十六日签契付定。不想那位陆公子到了陆三集,听说是姜二爷要买,知他姜家财力雄厚,欲坐地起价,原本三百两的房地契,他当场便要涨到五百两。姜二爷听了生气,不肯相就,拔腿就要走。我做个中间人,不想看局面闹僵,想着做东请他二人吃饭,席上再好生讲谈讲谈。可姜二爷不知是脾气大还是真不得空,推说家中娇妻等着他回去吃饭,就走了。于是闹得个不欢而散,契也没签成,定钱也没付,隔天衙门的人找来,我才知道,连姜二爷的人也没了。” 言讫长叹了一声,落在时修耳朵里,倒觉得他是在喘气,谁叫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连个坎也没打,还真像早就预备好要说给他们听的。 时修笑了笑,“姜潮平是几时走的?” “申时,”他直起腰,马上又道:“申时整。” “那你呢?” “我想着还是要劝劝陆公子,所以跟着陆公子回了他的船上,晚饭是在他船上吃的,因吃得醉了些,当夜就歇在了他船上。次日一早,他乘船回常州去了,我又回了城中的栈房内。” 这倒和卷宗上的口供一致,时修又问:“那怎么后来又是你开了这家酒店?” 娄城笑了笑,“不瞒大人说,自姜二爷死后,我越想越觉得他开酒店这主意不错,又看姜家后来也没人再过问这桩生意,我就想,不如我开起来,这也算了了姜二爷的一桩憾事。” “你也是花五百两买下的这房地?” “那倒不是,陆家和我家是邻居,所以没给我涨价,还是照原价三百两接过来的。” 时修笑道:“三百两,再加上房子重建,娄老板的家底不少嘛。” 娄城向椅背贴去,摊开两手,“我娄家虽不几姜家家财丰厚,也勉强撑得起,大人倘或不信,可到常州去打听打听,一千两的本钱,我们家也还出得起。” 要是一千两的本钱出得起,就没必要为了一百两银子杀人,这一点,还得派人到常州去落实后再说,此刻也不好论断。再则,他今日说的这番话,也还要经过那陆严的证实再说,想必最迟明日,周大人也该把那陆严传到了。不过经周大人这么一传,那陆严的话还可不可靠,也有待斟酌。 总而言之,也要先见过那人再说,于是时修起身,正要告辞,眼看着几个伙计把饭端来了。娄城忙款留,“大人您看,酒菜都上了,不如吃了再走?” 时修望着那些珍馐玉馔不阴不阳地笑了笑,“算了,娄老板还是留着款待周大人吧。” 那娄城脸色微变,忙道:“大人想必是误会什么了,我和周大人并没有什么额外的交情。大人您看,我这酒店你来来往往的,好些都是官场中人,他们是客,我自然都要招待的。” “是么?”时修睇着他,笑得意味深长,“可周大人却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啊,你这话要是给他老人家听见,要伤心囖。” 娄城心里一阵发烦,心恨那周大人,非挑这时候见缝插针地来盘剥他的银子。此事本不必他多管的,他反而要强卖人情插.在中间,没嫌疑也叫他管出些嫌疑来了! 第73章是不是有了? 这厢告辞,娄城非要相送,叵奈时修百般推辞,娄城无法,只得叫个伙计送他们出去。 走出仪门,时修笑道:“不知你们酒店有没有后门?方才在你们厅上,看见人挤人,这会午饭时候,只怕更乱了,我可不想再打那厅上挤过去了。” 那伙计便改了方向,“有的有的,二位大人这边请。” 原来那后门就在大堂进来那小院中,过去见那门开着,有个伙计正将个男人往外推着,嘴里嚷道:“出去出去,谁要你这两条死鱼?走走走!” “这鱼是来的路上才刚死的,新鲜着呢!”那男人又嬉皮笑脸蹭上来,“你去问问你们东家,你叫他出来瞧瞧我这鱼好不好,他见了肯定要收下的!他要不收,我也没二话,我再往别家卖去。” “你这两条破鱼有什么稀罕的,也值得劳驾我们东家来看?告诉你,我们厨房里用的鱼肉菜蔬每日自有人送,从不在外头买,谁知道你们这些鱼是哪条河里养出来的,干净不干净还是两说!用不着你的,你快走,再歪缠我可叫人打你出去了啊!” 这带路的伙计见状,忙上前去将二人哄开,哈着腰请时修与南台过去。出门是条小巷,时修回首看,那卖鱼的还在门下赖着不走,嬉皮笑脸地同两个伙计周旋,一个劲只说自己的鱼好,要请他们东家亲自看看。 南台笑着走在旁边,“这卖鱼的真是没眼力见,这样大的酒楼,肯定每日菜蔬早就同人定好了的,自有新鲜的送来,怎么会要他那两条半死不活的鱼,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哪里都敢闯,不如去那些小馆子里问问才是正经。” 时修却暗暗皱着眉,感到丝吊诡,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没奈何笑了声,旋即上马赶回堤口与西屏他们汇合。 时过正午,赶上芙蓉庄包了饭去的几户人家正往堤上送饭。饭菜分装在木桶内,几个妇人分别担来,搁在坝上,揭开盖来,饭香四溢,大家各取一只海碗上前,排着队伍顺着几个木桶走过去,揿了又揿,装得尖尖冒冒的一碗。 工房监工的人在大树下置了张大宽禅椅,眼下已让给西屏坐着,等了半晌不见时修他们回来,有些瞌睡了,便将腿横在椅上,撑在那扶手上打盹。臧志和想那扶手未免硌人,特地拿了几件工人脱下来的衣裳裹起来,给她垫在胳膊下。 叶罅里的光斑落在她身上,她横在那里,映着潺潺水声,使人想到蚌中明珠,那些有意无意的目光扫在她身上,她半梦半醒地察觉到了,也不在意。 “嗳,她是谁?”有妇人窃议。 “听说是姜家二奶奶。” “就是郑家小子入赘那姜家?” “可不是,不然谁家讨得上这样好看的媳妇?听说是为她男人的案子她才到这河上来的。” “这是衙门里管的事,她来掺和什么?” 那葛飞笑嘻嘻钻出来,“你们不知道,她还是小姚大人的姨妈。如今小姚大人在问这案子,她就跟着来了。快,给我多舀些肉!” 这葛飞是个有眼力见的,特地寻了两只最完整的碗,在河里反复洗了,装上饭菜过去,将大海碗捧给臧志和,小些的碗捧给西屏。西屏睁开眼,看见那饭菜,想到早上在旺发家的情形,马上朝扶手外头弯下去打了个干呕。 葛飞臊得脸通红,端着那碗饭不知该进该退,只好问臧志和:“老爷大哥,奶奶是不是嫌咱们的饭?其实别看她们是乡下人,知道工房的老爷们也要吃,做得倒干净哩!” 臧志和扒着饭笑,“不是嫌,是早上在一户人家里看见一地的鸡屎,估摸着这会还犯恶心呢。太太肯定吃不下,你去舀碗干净的水给太太漱漱口。” 他忙搁下碗去倒了碗茶来,西屏漱了口,也怕这些庄稼人误会她嫌他们手脚不干净,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没见那满院子的鸡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得。真是——也不知道扫扫。这饭你吃吧,我什么也吃不下。” 那葛飞便同臧志和坐在地上吃起来,西屏一看碗中,又看那几只木桶,竟然有一个肉菜,是黄豆烧膀蹄,她看着是腻也腻死了,不过想这堤上下力的汉子,还就缺这种大油吃,想必家中也不得常吃。 因问那监工,“那肉菜,是不是小姚大人叫烧的?” “是小姚大人亲定的份例,每日两顿饭,三个菜,得有个油大的菜,还得管饱,不能叫他们饿着肚子干活。” 西屏会心一笑,把胳膊肘撑在腿上看这些人呼哧呼哧扒饭吃,渐渐又看到葛飞身上去,“你的胳膊去瞧大夫了么?” 葛飞抬起脑袋笑着摇头,“还没呢。” “怎么不去?上回小姚大人不是说了么,你那胳膊得尽早找大夫。” “才得了两日工钱,怕不够,我娘在家也要钱吃饭。” “我先借给你好不好?”说着,由荷包里摸了个银窠子递给他,“先瞧大夫要紧,拖下去只怕就拖废了,你还这样年轻,断了胳膊,往后连媳妇也不好讨的。” 葛飞不敢来接,臧志和推了推他,“去拿着吧,将来攒下钱,记得还就是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76节 正说着,只见时修与南台骑马奔来,西屏起身到路旁迎。时修老远瞧见她,不由得笑起来,知道她的脾气,怕马到跟前踏起灰,隔着一丈便停下。饶是这般,西屏仍是捏着袖子扇灰,一壁朝他走来。 时修见她脸上煞白,忙拉着细瞅,“这是怎么了?怎么气色这样难看?” 臧志和端着碗过来道:“早上我们到那旺发家去,他家里腌臜得要死,姨太太回来的时候就一直犯恶心,打了一路的干呕,这会才慢慢缓过来。” 南台丢开缰绳,也上前来观西屏面色,皱着眉道:“早知换一换,我们去那旺发家,你们到锦玉关去,那锦玉关倒干净得很。” “狸奴早就和那掌柜交代好的,要亲自去问话,怎好换得?”西屏笑道,没所谓地摇头,“我不要紧,歇会就好了,你们打探得怎么样?” 时修搀着她回大宽禅椅上坐,自己也坐在一边,“这娄城应对得当,说的句句在理,只是还需核实。倘或真如他所说他家境不错,的确犯不上为一百两银子杀人。不过,他也有可能为这宗生意点子杀人,轻易洗不清嫌疑。况且我们去时,还碰见了周大人府上的管家,想必也是为了这事去的。” 西屏窥着他一笑,双手撑在腿上,坍着背歪着脸睇他,“周大人的管家是去和他串供么?” “哼,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应对自如,一年前的事了还能轻易脱口而出,连姜潮平从陆三集走的时辰他都说得清清楚楚。”说着,睨下笑眼来,想去摸她那张淹淡的脸,又顾忌着那么些人,只得在膝上攥着手,“你们呢,可问到什么有用的话?” 她把眼一转,有些骄傲,“我们发现的,恐怕比你们发现的要有用得多哩。” “别卖关子了,快说。” 她偏不说,叫臧志和来说。臧志和刚好吃完饭,将碗搁到竹篓子里,走来将早上去旺发家的情形细说了,咂舌道:“幸亏姨太太眼明心细,单靠我,只怕是白跑一趟。” 时修少不得狠狠恭维西屏几句,便领着众人打道回府。穿过一片窄田,到前面官道上,西屏的马车正停在那路边。 他也跟着钻上车,挨着西屏细看她的脸色,“这会还恶心么?” 西屏抚着心口,缓缓点头,“还有一点,不过不要紧,回去歇会就好了。” 他却还是一脸的郑重,手伸到她裙上,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包裹,给她一份安全,才低声问:“你,会不会是有了?” 她不明所以,两只眼睛懵懂地望到他脸上,“有什么了?” “有身孕。” 她猛地一惊,仔细回想片刻,便将两眼一翻,“胡说!”又重了语气,“不许胡说!” 他也嘀咕道:“应当不会呀,我留着神呢。” 那语气说不出是担忧还是失望。不过想到那“留着神”的细枝末节,叫西屏红了脸,尽管也知道没可能,心里却说不出一种滋味,好像为这事惆怅,又因为这事,似乎使她觉得他们的性命真是紧密相连在一起了。 她抽出手来打他,“有了又怎么样?你怕了是不是?” “怕什么?”他眼一转,笑了,“我才不怕呢,这便更好了,告诉爹娘,他们不答应也不成了。而且对你不敢骂也不敢打,要打就只敢打我了。” 要说起来,按顾儿和姚淳的性格,真有这一朝,的确是不敢,也不会对她怎么样,而且也不能不答应,他们品行端正又心软善良,最吃这样的胁迫。可真闹得那样僵,却伤了她和他们之间的情分,何况那不是她所能打算到的未来。 不过畅想一番,心里也是又喜又愁,她笑着啐了他一口,“呸、你想得美!我才不跟着你丢这个人呢!明日我就悄悄去瞧大夫,叫你死了这条心!” 次日一早,西屏果然一个人悄悄地去瞧大夫,时修自往衙门里去,着人将那旺发拘到衙门审问。 周大人一听那一百两银子是给这旺发觅了去,想着既要替娄城开脱,索性将罪名都安在这旺发头上,便重重一拍惊堂木,肃穆呵道:“凶犯旺发,你杀人劫财,还敢乔作无辜到官府报案,简直胆大包天,欺官枉民!现今拿你在堂,你还有何话好狡辩?” 好嚜,话还未问,先把罪名定下了,时修不由得斜他一眼,把那惊堂木往回搁了些。 那旺发身如筛糠,面如土色跪在堂中,吓得“我我我”我个半天也说不出个整话。周大人便和时修笑道:“小姚大人你看,这是做贼心虚没话可说了。”说着向左右各射一眼,“来,先打他二十板子,等拟定口供,叫他画押!” “慢来慢来,”时修抬手阻道:“周大人,这旺发可还什么都没说呢,哪里来的口供?” 侧堂那文吏闻听此话,小心翼翼睃他二人一眼,暂且搁住了笔。 时修笑了笑,“不要心急嘛周大人,想他一个山野村夫,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不能说话也是有的。”言讫拔座起身,绕案下堂,走到旺发跟前,“旺发,不急,你慢慢想,仔细将去年的事说来,不过可不许扯谎,否则,真格是死罪了。” 旺发磕头下去,喘定了气,瞅着地上放的他老婆那件栗色小衫,不敢撒谎,抽抽搭搭说道:“是草民一时贪心,那银子,是,是我拿的——” 去年九月十七早上,天不亮,这旺发因连日没吃过整饭,翻遍家中一粒米不见,无法,只得拿了张破渔网到河里捞鱼吃。这般撒下网,便倒在河滩上打瞌睡,天亮醒来,见似乎网着了些大鱼,喜得他忙涉入河中收起网来,却见是一具泡得肿胀的尸体,当即吓得他跌在水中。 混乱中在网里又摸到一个包袱皮,捞起来一看,却是好几个银锭子。旺发活到这岁数,何曾见过这些钱?此刻欢喜非常,顾不得惧怕,竟将银子拿回了家中藏好,这才跑去城中报官。 “大人明察,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周大人拍案,“还敢狡辩,我看你网鱼是假,想网尸体和银两是真!岂不知就是你杀了他!” 旺发急得眼睛乱转,转着转着,竟伸着脖子反问:“不对啊大人,我后来听说,那人是前一天就淹死了的,如果是小的杀人,小的怎么不前一天就藏了银子去报官,何必盘桓到第二天,又巴巴在下游守着尸体飘下来?” 时修笑着转向周大人,“是啊周大人,为什么他要多费这事呢?” “嗨呀小姚大人,这你还不明白么?他这是故意混淆视听!”周大人后仰着脸,微斜着身子,对旺发满面不屑,“你看这厮,巧舌如簧,哪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山野村夫?听说他常在坊间赌钱吃酒,是个赖皮混账,小姚大人可不要中了他的计啊。” 可是据说,这旺发赖皮混账不假,却是个胆小如鼠之人,也是自去年发了这笔横财后才学的这些恶习,从前连饭也吃饱,哪有这些钱耍乐? 时修回身去问他:“旺发,你还记不记得发现尸体前日,你在何处做过何事?” 旺发一面回想,一面桩桩件件地细数,“那天是十六,早上小的起来,饿得发昏,先去村头牛家,想借点面吃,那牛家不肯借我,又转了几家,我们小丰村这些人,个个抠门得很!后来转到午间,只张家打发了我个馍馍吃。可这哪里吃得饱?我吃了睡了个午觉起来,又饿得没法,就只好寻了个碗进城去了,想着不拘哪家酒楼饭店,去讨点剩菜剩饭吃去。” “你是几时出的门?” “几时不记得了,反正午觉起来太阳已经朝西了,倒是偏得不远。” 那差不多是未时到申时之间,时修暗暗一算,这时候那姜潮平还在陆三集上,可要伏击他的人应当提早埋伏在了长尾山的山路上。便问:“你要进城,所行何处?” 旺发呆愣着,“大人说的什么?” “啧,我是问你打哪条路走!” “自然是从芙蓉庄上头那石头桥上过,走对面长尾山。” “你路经长尾山的时候,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 “就是你觉得不对劲的,鬼鬼祟祟的那种人。” 旺发把一片额头挤得像块狗肚子里拽出来的布,想了半日。周大人不耐烦,正要张口,时修马上走去案前悄声过去阻止,“周大人,且等一等,容他些时候。” 又隔半日,旺发倏地将手举起来在肩上猛地点一点,“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是有个人!”旺发笃定地点点头,“我看他就有些不对头!是个男的。” 时修笑道:“你怎么会觉得他可疑呢?长尾山那条路我也走过几回,行人虽不多,寥寥也有几个,怎么单想起他来?” “大人不是说鬼鬼祟祟的嚜,我看他就是鬼鬼祟祟的!当时他走在我前头好一截哩,戴着个草帽,把帽子朝前压得低低的,还垂着脑袋,好像怕人认得他似的。对,我见他手里还提着把斧子,像要进林子里去砍柴。我瞅着他背影有点眼熟,喊了一声,他像没听见,没答应我,也没回头,一下钻进林子里去了。” “你认得他?” 旺发连连摇头,“不认得,只是后面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个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 时修尚在沉吟,那周大人却嗤道:“你听他胡扯!我看他是想把自己摘出去,随便编出这么个人来。” “我看未必周大人,他说的别的话,可使人到小丰村一一打听,再到城里他走过的酒楼客店里去问问,若所说时辰不差,杀人的事,就与他不相干了。” “我看这话不对,就算申时他到了城里,不见得人就不是他杀的,路旁那几棵树兴许是他头两日就推倒的。” “周大人此言有理。”时修点头笑着,却道:“可单是推倒几棵树是不能确保人就一定能跌得下去的,我想当日,一定有人守在那里,还有别的法子确保这场意外万无一失。” 那周大人无话可驳他,只得说:“要你这么说,那娄城也有证人证明他那时辰根本不在长尾山上。” 说曹操曹操到,有差役进来禀报,说是将那陆严传了来。正好,时修命人将旺发押下去,改传陆严上堂。 说来也是滑稽,陆严去年自和姜潮平生意没谈拢,再没见过他,后来将房子改卖给娄城时,娄城也没同他说起姜潮平已死之事,他原对这案子浑然不知。哪想昨日,家里忽地来了个差役,告诉去年九月十六那日,姜潮平死在了归家路上,如今要传他到泰兴县衙问话。 这陆严虽算得一位稍有体面的公子,却不过是小生意人家,更兼年轻,不曾会过几回官,更不曾吃过什么官司,一听这话,只道和他脱不了干系,登时便吓得腿软。 那差役安抚他几句,耽搁不起,当下并他乘船往泰兴来,夜里在船上把周大人嘱咐的话交代给他,“明日到了公堂,凭小姚大人如何问你,你只说,当日娄官人是一直和你在船上过的,一点没走开,记住了?” 陆严还吓得有些魂不守舍,一味点头,“小姚大人是谁?” “这个你别管,是我们府里的一位推官,好不厉害,你可要仔细,别叫他拿住你话里有什么岔子。” 不说还罢,一说着陆严更是吓住了,眼下跪在这庄严肃穆的公堂上,抬头骤见了目光如电的姚时修,说话便磕磕绊绊的,本来是真话,也给他说得像扯谎,“回,回二位大人,那日,那日生意没谈拢,那姜二爷急着走了,后来,他走了之后,娄城就随我到船上吃饭饮酒,是,是到第二天早上我们才散的!” 那周大人听得皱眉,暗骂这不成器的东西,说几句话也说不好! 时修听来好笑,“传你不过是做个证人而已,你怎么吓得这样?看你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这年纪的男子汉,上个公堂就吓得打哆嗦,将来如何混得?” 陆严紧张得满头是汗,尴尬地咬住嘴,不知如何接话。 时修一壁叫他起来回话,一壁踅下案来,“说你胆子小,也有胆大的时候,当日见了富甲一方的姜二爷,竟然敢临时涨他的价。原本三百两的生意,你改口要了他五百两,你就不怕他在本地有钱有势,找几个人料理你一顿?” 经此一提,去年的事总算在陆严脑中清晰起来。出事前日,他坐船到了陆三集,那娄城下晌寻上船来,他在船上摆了一席,筛了酒还谢娄城,“此番多亏了你,我们家这老宅才得以脱手,明日签下契收了定金,不会少你几两谢钱,这一向是做保山的经纪行情,我知你家中殷实,不稀罕我这几两银子,但我的心意你不可不领。” 娄城搁下酒盅笑道:“区区小事何足道谢?陆兄听我一言,那姜二爷是本府豪绅,你不知道,他家中良田千顷,粮米不尽,有的是钱,我看他十分看重你家这处房产,依我看,你不如趁此机会,多卖些钱,否则错过这村,哪里再寻这样阔气的买主去?” “你是说让我涨价?”陆严随之放下酒盅,“这恐怕不大好吧?临时加价,只怕他不肯不说,惹他生了气,索性不买了,那如何是好?” “不会的,我陪他来看了几回,听他的口气,十分喜欢这地方,除了这地方别的他都不要。也不要你涨他多少,你只涨到五百两,这点小钱,在他那样的公子,也就是几场消遣费用。你不知道,他常包着的那姑娘,一月还要他二三百两的包银呢。” 因见陆严还是犹犹豫豫下不定决心,娄城笑了笑,宽慰他,“我看这样,他要是生气不和你做这笔生意,那你就折一点,二百五十两把房子卖给我,反正不会叫你卖不出去。“ “你也想买这房子?你买来做什么?” 娄城原只是做这房子的经济,可领着姜潮平看了几回房子,其间听姜潮平打算起来,越发觉得这是宗很有前景的买卖。他们娄家也做生意,可生意做不大,就是因为在官场中不认得几个人,倘或按他的意思,开酒店网罗人脉,将来做什么做不通? 可这点子到底是姜潮平的,地方也只能是这陆三集最为便利,但要和姜潮平明争,不仅传出去名声不好,也争不过,因此便只能暗中作梗。 他微笑着,提起杯来去碰了碰陆严面前的酒杯,“我能买来做什么?先搁在手里,再慢慢寻买主倒腾出去。反正你我邻居,我不会叫你砸在手里,别的你就别管了,你只依我的话,赌这一回,赢了,你多赚二百两,输了,你也就亏五十两。再说,卖给我,便宜五十两想来也不会令你老兄肉疼吧?” 时修听完,埋头笑了笑,在陆严面前踱着步,“结果你听他的涨了价格,那姜潮平非但不依,还生气说不买了。” 陆严躬着腰点头,“不过娄城倒履行了他的话,过了半个月,就付了二百五十两买下了我家那房子,我也没吃多大的亏。” 生意场上,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啊,时修暗里感叹,谁能想到这商海浮沉做大买卖的姜二爷,竟遭了那做小生意的娄城的暗算,非但绝好的生意没做成,反而丢了性命。 第74章他目击了一切。 因那陆严家在常州,时修便命臧志和带他到馆驿内歇一夜,趁他们走前,拉了臧志和附耳吩咐几句,适才与周大人相辞归家,一路上只想着旺发说的那个戴草帽的汉子。 会是谁呢?穿一身浅灰色裋褐,衣裳却是簇新的,头戴草帽,手握斧子,农家人的打扮。可哪户农家人上山砍柴,要穿新衣裳?显然是刻意的打扮。 不知怎的,他联想到往典当行送信的那个穿蓑衣戴斗笠的男人。说起来,这两桩案子死的是姜家一对兄弟,恐怕里头有些什么瓜葛牵连也未可知,到底是何牵扯呢? “你回来了?” 转身一瞧,迎在两扇门中间的是西屏轻松愉悦的笑脸。约莫晚饭时节了,庆丰街上大半铺子关了门,街景有日暮时候的宁静,和早上那种带着希望的宁静不一样,日暮的宁静,是散场后的寂寥,但若是家中有人等,有热锅热灶,那寂寥未尝没有一种温馨。 那温馨仿佛就融合在西屏的笑容里,他牵着马进去,把马栓进那左边墙根底下,木栅栏隔出来的小小马厩里,回头问:“怎么是你来开门?” “红药和老陈叔在烧饭呢,厨房里吵,大概没听见你敲门,玢儿我打发他回姜家取月团饼去了。早上我原要带来的,临出门又给忘了。” 说到月团饼才想没几日就要过节的事,时修一向不操心这类事情,在家时有他娘,他娘是个爱闹腾的性子,一年三节,提早个把月就要打算起来。他不用刻意记得,那些悄然间变了装饰陈设,特色的吃食都会提醒他佳节将至。 眼下离家在外,少了那份阖家团圆的热闹,却因为西屏,又有了另一种恬静的幸福。 她不是潘金莲 第77节 但总怕这幸福不能长远,说不清缘由,也许因为西屏很少说一些家常琐碎的话。一向男人都不喜欢琐碎唠叨的女人,觉得俗气。他不一样,他倒希望西屏俗气一点,不然总像水中望月。 他要换衣裳,非拉着西屏陪他,阖上了东厢房的门,毫不顾忌地在她面前袒露胸膛,“你今日不是说去瞧大夫么?瞧过没有?” 西屏假装没在看他,衔着茶盅,眼稍却闪躲地瞟着,口里叹了声,“真是倒霉。” “怎的?”他套上袍子朝榻前走来,见她脸上一片风僝雨僽,想结果大概是不如她的意。 这却好,倒如他的意了,但不能表现出来,免得她生气,只好作出一副同她一起发愁的样子,还带着一份自责,“这可怎么办?这都怪我太不小心!” 西屏瞅他一眼,直起腰,装腔作势地叹气,“怪你什么?我自己也摘不开一份责任。” 时修忍着笑揽她的肩,“你放心,你只管将养好你自己的身体,别的事不用你管。大不了我抽空亲自回江都一趟,去和爹娘说,等我说好了再领你回去。” 西屏缓缓站起来,“我自然是要将养好身子了,碰上那邋里邋遢的旺发,险些没把我肠子给呕出来!” 她转过来,脸上的阴霾换作了一片晴天。时修楞了楞,方觉出是给她耍了,瞪着眼,“你呕吐单就是这个缘故?” “不然呢?”她轻轻翻了下眼皮,“大夫给我开了剂酸梅汤,说能止吐开胃。” 他略感失望,歪下头去,半晌无奈地笑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省得另一层的烦恼了。” 西屏知道他是一直往长远里打算的,尽管那打算很简单,但是坚毅,正因为坚毅,所以他才把一切麻烦都想得简单,常挂在嘴边一句话,“了不得叫他们打得我半死,反正只要有口气在,还能活过来,他们拿我没办法。” 有时候说得她也不免有了孩子气的冲动,可沉下心一想,她的孩童意气,几乎是从未存在过。 外头叫吃饭,可巧臧志和也回来了,时修和西屏走到正屋里,他呷了口茶便端着茶盅迎来,“那陆严真是胆小得不得了,我照大人吩咐领他到馆驿内安顿,他还追着问我是不是明日他就可以回常州去,生怕有什么嫌疑大人不放他走。” 时修走到椅上,“我让你问他的你问了么?” “问了。”他得意地笑了笑,“此人根本经不起惊吓,我不过诈他两句他就什么都说了,周大人派去接他的人果然在船上就和他串好了供词,要他替那娄城作证。” “那如此说来,他在公堂上所说娄城案发当时是和他在一起,这是假的囖?” 不想臧志和却道:“这倒是真的,他说娄城当时的确是随他回了船上,直到次日一早他要回常州,娄城才告辞上岸。我看他不像是说谎,况且还有船家可以作证。” 时修贴在椅背上,有位委顿,“这么说,当时旺发在长尾山上所见的那个戴草帽的男人并不是娄城乔装打扮的,娄城和姜潮平在陆三集分手后,就没有作案的时间了。” 西屏心咯噔一跳,“旺发当时在长尾山看见个男人?” 时修自己想得出神,没听见她的话。 那陈老丈端着菜进来摆饭,臧志和便与西屏往那饭桌上去,一面道:“早上审旺发,他交代了,银子是他发现尸体的时候藏匿下的,还说案发那日下晌他进城讨饭,经过长尾山时,在姜二爷跌下去的那段路附近看见个戴草帽拿斧头的樵夫。他觉得有些可疑,不过没看见正面,不知道是谁。” “戴草帽拿斧头的男人?那穿的衣裳呢?” “旺发说穿的衣裳寻常,是一身浅灰色的棉布裋褐,不过一眼看得出是新衣裳。” 那陈老丈将一瓯糟脆藕放在西屏面前,西屏看了他一眼,他却将眼皮轻轻阖了一下,意为叫她放心。 回想起来,筹谋此事的时候她曾嘱咐过陈老丈,“那一带走动的人多是附近的村民,您在此走动,穿着打扮不必刻意,要和当地村民一样,那么即便有人看见,只要没看清正脸,也分辨不出您来。” 当时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同样的昏黄日暮,陈老丈阴鸷的目光显得他的脸并不出老,只是中年人一股傲雪凌霜的沧桑。 他轻轻点头,“姑娘放心,官府查案追凶的细节我知道。” 所以那几日在长尾山走动,他穿的却是一身毫不起眼的靛青色旧麻衣,衣裳上还打过补丁。那个樵夫并不是他。 可西屏不免又生出另一层担忧,既然当时有这个带草帽的男人出现,会不会他当时就看见过陈老丈? “姨太太,姨太太?” 她忙回神,一看时修,还在那边椅上回神,她扭脸向臧志和笑笑。 臧志和也笑,“您怎么也像大人似的发起呆来了?” “噢,没有,我是在想,哪个樵夫会穿着新衣裳去砍柴?那旺发感觉不错,此人的确很可疑。” 时修不知几时从那边走了过来,牛头不对马嘴地笑道:“看来是这周大人为了讹诈娄城几个钱,画蛇添足地同他们‘串供’,其实串来串去,人家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反叫我觉得他们说的是假话,误以为这娄城嫌疑最大。” 这也给他想通了?西屏想,兜兜转转地拿周大人设了个迷阵,没想到轻易就给他看穿了!心下不由得怨气横生,像在和人捉迷藏,怕给人找到,真找不到,又嫌那人蠢笨。他倒是绝顶聪明,可太聪明了她也怪他! 她啪嗒一声把箸儿架在他晚上,“吃饭的时候别提周大人,倒、胃、口!” 臧志和笑道:“是,姨太太这两日本来胃口就不大好。” 时修便不言语了,端起碗,当着臧志和的面,先往她碗里搛了许多菜,劝她多吃点,把昨日损失的饭补回来。她听了好笑,嗔他一眼,“你当我是猪么?哪吃得了这么些?” 他又把她碗里的往自己碗里搛些,和臧志和尴尬地笑笑,“不知怎么的,两句话不对,脾气又上来了。” 臧志和也是尴尬一笑。 西屏撇着嘴问:“那照你说,那娄城又没嫌疑了?” “他虽有动机,却没时间,只好且把他那头放一放,眼下要紧是先访查那个假樵夫。”顿住扒了口饭,又道:“明日押上那旺发,再到案发地去瞧瞧。” 西屏自然要跟着去,只怕那假樵夫当日看见过陈老丈,要先时修一步将此人找出来才好。至于如何处置,一时也不知道,倘或此人只是个不相干的过路人,叫她如何下得去手灭口?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穿着新衣裳上山砍柴的樵夫,还有意避人耳目,怎好说没些鬼头? 不料饭毕却下起了雨,明日出城,路想来是难走了。时修便不要她去,她不依,两个人在东厢屋里争执了几句。 时修自然争不过,只好妥协,心下又不情愿,一屁股坐在榻上道:“你既一定要去,明日可不许嫌路上泥泞,又说脏了你的鞋袜了,又说污了你的裙角了,这些话不许抱怨。” 西屏微微鼓着腮帮子,嘟囔两句,“我抱怨我的,你不听不就是了?” 为防他“兽性大发”,她踩掉绣鞋上榻,特地推开窗,趴在那窗台上,有些置气的模样。时修仰在窗台上瞅她,又气又好笑,“你都抱怨出声了,我能假装听不见么?” “我不过抱怨抱怨,又没有带累你们的脚程。” “是是是,你最是识大体的。”他伸出胳膊去拽她一下,想把她扯进来,好关窗。 西屏偏不依,死死扒着那窗户,睐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关窗做什么?” 时修只好收回手,转向窗外,看见陈老丈从厨房里出来。从那窗户望进去,屋里只有臧志和帮着红药在灶上洗碗。 他懒洋洋地把双手垫在脑后,枕着窗台笑叹起来,“看人家老陈叔,虽然又聋又哑,倒十分有眼力见,晓得把屋子让出去给人。不像我,可怜呐,这屋里分明没闲人,却也吃不着什么甜头。” 西屏瞥他一眼,“你还想要什么甜头?今日瞧过大夫,我这会还心有余悸呢。” “你那是杞人忧天,我说了我留着神的,我总不至于不成体统,专等着叫你难堪吧?” 谁知道?反正她要防着他“暗算”,一面还要想着“暗算”他,简直忙得很,一双眼只好若有所思地望进雨中。 那雨帘后是对过的窗户,窗户里,忽见红药竖起根手指比在臧志和嘴巴前,朝西屏看了一眼。臧志和也跟着看来,又马上避开,低着头小声道:“这么说,我没猜错了?才刚吃饭的时候,我看大人和姨太太就有些不对。嗨,其实我早就看他们不对了!” 红药好笑,这个人真是莽汉,来了这些日子才察觉?她同样低着头刷碗,柔声嘱咐,“猜错猜对也不与你相干,你可千万别在外头多嘴,也别在他们面前提起来,就假装不知道,晓得么?” “我晓得。”臧志和觉得她这嘱咐又贴心,又温柔,又善解人意,心下好不喜欢,不由得偷偷睐目,“只是我替大人担心,他们不是姨甥关系?将来若给姚大人和夫人知道,只怕不会轻易答应吧?何况中间还隔着个姜家。” 红药瞟他一眼,看见他也在看她,脸上发热起来,“你来泰兴这么些日子了,难道没看出来,姨太太根本不喜欢姜家,他们家的人和事,你看她都是漠不关心的。听说当初,姨太太相看的本不是姜二爷,是姜三爷,是中了姜家的计才嫁到姜家去的。” “我也听玢儿说过两回,可我看姨太太是个聪明过人的人,既然不喜欢在姜家,姜潮平又死了,姜家太太又疯了,怎么她不干脆寻个由头离开姜家呢?” “兴许是等冯老爷和老太太回来才好替她做主吧。” 倒也是,妇人家面对这种事,少不得需要父母出头。可臧志和皱了皱眉,“我来了这么些日子了,也没听见这冯老爷和老太太有消息传来,可别是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吧?” “我也奇怪呢,听姨太太的丫头嫣儿说,自从姨太太出阁去了姜家,这老两口就走了,五年了也不曾回来过,只把这房子交给老陈叔这么个聋哑老汉看着,也放心得下?” 臧志和兜兜转转想起些不对来,“有件事我到现在才想明白,我觉得老陈叔不像个下力的汉子,倒像个练家子。” 红药猛地吃一惊,“你怎么看得出来?” “嗨,我们这些内行人细细一看就能看出些意思,你别看他瘦,可筋骨张弛有力,腰部柔韧灵活,年轻时候,大概也是个习武之人。” 红药暗暗攒着眉,回想起来,她日日和陈老丈在厨房里烧火做饭,别的都没什么,只有一点引得她留意,陈老丈似乎使得一手好刀。 她恍然道:“我看他杀鸡宰鹅,手起刀落好不利落,我还想他从前是不是做过屠夫呢。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有几分道理。” 正说着,玢儿进到厨房里来,一见他二人并在灶前低声说话,便调笑起来,“唷,说什么悄悄话呢凑得这样近?” 红药面上一红,嗔他一眼,“少胡说!你不在屋里歇着,来做什么?” “方才剩的饼还有没有?我没吃饱。” 她去开了橱柜拿给他,悄悄拉他到里头墙根底下,“我问你,你和老陈叔一个屋子住了这么些日子了,可曾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不对劲的?”玢儿呵呵一笑,“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你还怕他有什么花头不曾?” 臧志和也丢下碗走来,“你红药姐问你正经的呢。” “你红药姐?”他仍是嘿嘿嘿地笑,戏谑地睃着他二人,“这称呼,怎么听起来那么怪呢,我红药姐,那你就是我志和哥囖?” 臧志和见红药脸更红了,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胡扯!快想想。” 玢儿抠着脑门想了半晌,“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啊,你们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两个人相看一眼,既然要他做个盯梢的,少不得把原委告诉他,“告诉你,你可不许和二爷还有姨太太说——”说着围拢去,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西屏在对面瞅着,觉得他三人有些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在议论她和时修的事?只恨雨声不疾不徐,不闷不躁,刚刚好淹没着他们的声音,恁是一个字眼也没给她见。看他三人的举动,又不像是在说笑,难道把她和时修的事当作正经事在谈论? 不会的,红药不是那性格,这件心照不宣的事,只要她和时修没说出来,红药也不会许他们挂在嘴上,她最是个知情识趣的丫头。 那值得他们三个并在一起议论的,只有一件事。她把眼斜到洞门外那间门房上。隔会,又收回目光,眼角向右斜着时修。 他正闭目仰在窗台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着什么,睫毛浓密地向下撇着,皮肤给水汽浸得更白了点,但嘴唇有淡淡红润的红润的光泽。他察觉了她的目光似的,把胳膊长长地伸过来,揉着她的手臂。 次日一早走到衙门里,时修先打发臧志和去监房里提旺发,便叫上南台往文库里去,将姜潮平的验尸案卷又再翻出来细看。 南台见他看得认真,想上次分明已看过了一回,时修的记性又不差,难道是他有什么没验明白的地方?因跟在后面问:“是有什么新的线索么?” 案卷上记载,姜潮平当时身上有斑痕十几处,十几处创口,其中最长的创口长达五寸,最短的不及半寸。连如此细微的伤口都记录在案了,想必是没什么差错。时修只得失望地转回身,“昨日旺发说在案发前不久,曾在案发地附近看见个手持斧头的人,我想再确认一下姜潮平身上有没有斧头的劈砍伤。” “没有。”南台十分笃定,“那些破了皮的伤口我都仔细检验过,伤口都不大平整,边缘有肉刺,不像是被刀斧劈砍或捅刺造成的,都像是被锋利的石头刮破的。” “可那山崖石壁不过十几丈,就算是从上面摔下来,也不会造成这么多处创口,总不会在山崖上蹭了十几次吧。” 南台笑着,“当时打捞尸体的时候差役顺着河道查看过,尸体飘到小丰村的河段,有好几处水势较浅,河底有许多碎石,多数伤口像是飘到这水浅之处时,身体接触到河底被那些碎石剐蹭的。” 经此一说,长清河的河道在时修脑中浮现起来,从坠崖处到发现尸首的地方,的确几段水浅之处,时修犹记得,坠崖处往前一段,恰好就是一处大约三丈的浅水段。按说案发时不在汛期,水势和如今差不多,照他前几日所观的水势看,那处浅水段靠涯底下的水越是深过半丈,但向滩之外的水则只到他大腿之处。 要按姜潮平的身高来说,至多也就到他的腰部,若是顺水漂到外边浅水处,人还没死的话,即便不会凫水,也极有可能可以自己爬起来。难道他运气就这么不好,恰好就是顺着崖底下水深之处往下飘的? 他暗忖半日,“以你的经验看,一个不会水的人掉进河里淹死大概需要多久?” 南台思想片刻,“这个因人而异,不过寻常看来的话,不大有可能会超过一刻。” “会立刻就死么?” 南台笑了笑,“怎么可能立刻就死呢,任何凶器任何死法都不可能立刻就死,怎么都会有个过程。通常溺水之人,看他如何挣扎,也和他个人体质相干,时长时短的问题。反正是不会立刻就死的,即便他不挣扎,也还有一时半刻的活头。” 这任谁都能想到,时修暗笑自己多此一问。要想确切知道当时姜潮平经过第一处浅水段时是死是活,还得找个人亲自去试试看。可惜昨日刚下过雨,水流必然湍急了些,和当时的情形又不一样,今日是试不成了,还得等晴过几日再说。 南台窥着他沉默的脸,忽然领会,“你的意思是,二哥当日落水,是有生还的可能的?” 时修轻飘飘地笑,“说不定,这要看一个人的运气,显然我这位姨父运气不大好。” 她不是潘金莲 第78节 南台细细一想,不但明白了他的意思,还在电光火石间,忽地想起来一件事!朝着那事去想,他一颗心不禁不寒而栗起来。 适逢臧志和提了旺发出来,时修领着往长清河去,到衙门看见西屏的马车已候在那里。她听见声音,撩开小窗上的帘子,朝他们明媚地笑着招手,“快点,再不出来,我就进去催你们了。” 她这样的笑容南台越见越多,多得他快要忽略了她本来冷冶的五官,她长着明亮剔透的大眼睛,但那亮,可以是熠熠生辉的亮,也可以寒若冰霜的亮。 第75章温柔刀。 及至长清河,因马车上不了长尾山,时修便要将自己的马让与西屏,臧志和与南台哪里见得,争相而让,时修为周全众人,只得“勉为其难”与西屏共骑一驹。 马蹄颠晃间,西屏的背脊不断蹭在他胸怀里,蹭得他心痒难耐,歪着脸朝前看她,见她半张脸给阳光照得白里透红,忍不住想亲她一口。叵奈回头一看,臧志和与南台的马就紧随在后,尤其是那姜南台,不知在想着什么发呆,一双眼只管望着西屏。 哼,只怕他还不死心,他心下一怄,将那条胳膊也圈到西屏身前去,两手共握缰绳,形成个搂抱的姿势。 西屏回头瞟他一眼,低声道:“你犯得着两只手拉缰绳么?” 赶上上坡,时修脑袋凑在她肩上说:“不拉紧了掉下马去怎么好?” 西屏怎会猜不到他的心思,轻轻乜笑,“哼,你不是极擅骑射?这马都没跑起来,路又不险,怎么会掉下去?” “那可说不好,姜潮平不就是打这条路上摔下去的?” 他说这话本没别的意思,落进西屏耳朵里却心虚,因而扭头去瞅那旺发,不瞅不要紧,竟看见旺发提着手镣,正欲往林子里溜。西屏心想,若真能给他溜走也好,抓不出那“樵夫”,也许不会牵连出陈老丈,因此回过头来没出声。 那旺发原是跟在臧志和的马屁股后头,走了半晌,见臧志和只是偶尔回头哨探他一眼,料想他们都小瞧他不过是个村夫,没胆子逃跑,又想自己欺瞒官府私匿那一百两巨款,只怕是个死罪,便将心一横,拣了这空子,想躲进旁边林子里去。 可他有甚出息,才溜开几步,便将臧志和惊动起来,一个鹞子翻身跳马,三两步就将他揪了回来,掼在泥地上,“想跑?你当你爷爷这对耳朵是白长的么?!” 众人回头瞧见旺发在泥泞中打了滚,翻身跪在地上讨饶,不过轻轻一笑,仍旧往坡上走。到那拐弯路段,因有树荫遮挡,太阳照不透,泥泞更甚,西屏只得小心翼翼提着裙子,跟在时修身后进了林子。 臧志和将旺发推到前面去,“你说的那樵夫是不是从这里钻进来的?” 旺发忙点头说是,时修便说分头在附近查看,西屏自然是寸步不离紧跟着他,想他心细眼明,若歪打正着发现了有关陈老丈的蛛丝马迹,她也好提早有个防备。 时隔一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线索,可那旺发实在想不起别的来,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好在时修观这林中状况,进来这里活动的形迹并不多,大概是这面没有村庄,而芙蓉庄陆三集小丰村都在对岸,那一岸自有山林环绕,砍柴打猎多不必舍近求远。 斜坡上满堆败叶,西屏脚下打滑,跌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时修忙走回拉她起来,见她裙子脏了,不等她生气,先柔声问:“摔疼了没有?” 地上松软,倒摔得不疼,只是两手在地上一撑,全是泥。想着来前说好的不能抱怨,便一句不说,只微微苦着脸拍手摇头。 时修一面躬着腰围着她打转,将她身上粘的树叶都摘下来,一面又摸出帕子,在丛中沾了些露水,握着她的手给她搽,搽干净了看见掌心里划破了条口子,他倒替她疼,狠狠皱起眉头,“还说不疼,破了皮了。” “你昨日说过的,不许我抱怨。” 他没奈何,将她扶去块石头上坐着,“反正裙子也脏了,就在这里坐着歇会,不必往前去了。” “为什么不必往前去?” 时修也坐下来向路上瞅一眼,笑道:“再往里头走就看不见路了,凶手是来伏击姜潮平的,看不见他的身影还如何伏击?” 西屏点点头,想着他方才捧着她的手十分痛惜的模样,便恋恋地把脑袋搭到他肩上去。时修斜下眼,见她目怔怔地望着林间那些烟光,想她是有点累了,便不说话,由她靠着。 隔了好一阵,他温柔道:“你在这里坐着,我在周围查看查看。”待要起身,发现她挽住他的胳膊不给他走,他只得又安坐下来,不知怎的,心下一股缱绻,“不放我去?为什么?” 她仍不说话,又折颈在他肩上。时修全没奈何,见四下无人,歪下脸去亲她的嘴,偏在这不该情动的地方情动,轻轻柔柔,怕亲破了她的皮似的。 西屏面上渐红,小声道:“我渴了。” 马上带着水,时修站起身来,“你坐着,我去拿水。” 她点点头,见他往坡下走,到路上绕去马那边,想来一时看不见她了,便快步走到前面矮丛前,从那枝叶间取下来一枚折好的黄符,匆匆打开一看,果然是陈老丈随身所带的护身符,她也有一枚一样的,常年掖在香袋里。 亏得时修还没看见,她忙藏在怀中,走回石头上坐着。未几时修拿着羊皮水囊上来了,温柔地递给她,“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对?” 西屏仰着脸,些微噘了下嘴,“有哪里不对?” “格外爱撒娇。”他看她仰着头,伸长纤弱的脖子饮水,可能是她身上难得跌得脏兮兮的,有种不同往日的落魄,令他格外心软。 西屏红着脸,放他在周围查看,那枚黄符给她先藏起来了,不知他还能查出个什么?听他“咦”了一声,弯腰下去在那里簌簌翻着什么,她忙抱着水囊跑过去。 他在叶堆里翻出根黑灰色的长羽毛,捻在手上细看,“这是老鹰翅膀上的毛。” 西屏心里打了寒颤,“有什么稀罕的,林子里什么鸟没有?” 时修却道:“鹰这种鸟,多在草原丘陵之地,咱们江南这样的林子里通常少见。” 她心里打着鼓,“这又说明什么?” “不知道。反正我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和那个假樵夫相干么?” 时修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扭头见她抱着个水囊缩着肩,愈发荏弱的样子,便温柔笑了,“去石头上坐着等我去,小心又跌跤。” 西屏惴惴地回去,一眼不错地跟着他在四下里打转,转到肚子咕噜噜叫了他才走回来,“我看没什么了,咱们下去路旁等他们。” 说话牵了西屏下坡,在路边等了一会,臧志和与南台也从坡上下来,却是一无所获,只得先回到堤上去吃饭。西屏嫌那些碗不干净,推说不饿,硬是要捱到归家再吃,时修劝她不过,回去路上只好先摘了人家树上两个果子给她充饥。 归家已是日薄崦嵫,她自忙着在卧房里洗澡换衣裳,嫣儿自去提饭,饿是饿得很,然而真端起碗来,却不大有胃口。想到那根羽毛,总是不安,果然时修从前说得不错,凡事雁过留痕,都有迹可循。 正在呆想,见南台走了来,两个人才刚是一路归家的,不知有什么事路上他不说,这时又想着过来。西屏窥着他的神情,因问:“三叔吃过饭了么?” “才在屋里吃了来的。”南台向那边屋里扫一眼,见嫣儿坐在里头榻上吃鲜果,踟蹰之下想,如今太太疯疯癫癫的,谁还顾忌什么流言蜚语,便和嫣儿道:“你出去一下,我和二嫂有点事情说。” 嫣儿起身走到厅里,朝饭厅内瞅一眼,西屏端着碗笑,“你去外头坐着,或是园中去逛逛。” 人出去后,南台还不放心,还在门前站了会,直到看见嫣儿一径出了院门,这才神色迟疑地走进小饭厅里来。 西屏见他脸色异样,搛着菜想,难道他有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说?拿不定,端着碗向他抬眼笑,“三叔请坐,再吃点么?我一个人吃饭也怪没意思的。” 南台坐在案旁,微笑里有些局促的试探意味,“二嫂今日饿坏了——出城去那么远,其实二嫂不必跟着去的,何况昨日下过雨,山路又没干透,瞧不是午间在那坡上摔了一跤,弄得衣裙都脏了。” 这意思是觉得她一定要跟着去,是另有缘故?突然他会这么以为,难道是背着大家,有了什么格外的发现?西屏提着点小心,声音沥沥清朗,“我这个人本来就好奇心重嚜,何况是你二哥的案子。” 南台点点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慢慢想来,其实早就彼此心知肚明她嫁到姜家来是有别的目的,他那时候没有追根究底,这时候还顾及什么? 便正了正色,“早上在衙门里,我和小姚大人在翻看案卷时候,听小姚大人的意思,他以为,二哥其实当日掉入河中,是有很大的生还的可能。” “噢?”西屏自顾自搛菜,微笑着,“为什么他这么以为啊?” “因为从二哥跌下去的地方,往前不到一丈,正好有片浅湾。其实二哥一时不死的话,顺水飘过去,可以从那里爬起来。” 西屏两片腮帮子缓缓动着,抬起头看他,却不插话,仍是笑着,等着他说下去,甚至仿佛是鼓励他说下去。其实他不肯开口倒值得她提心吊胆,但他到底是说了,再有什么可怕的发现,她反而都不怕。 “听了小姚大人的话,我不禁去想——”南台倒像心虚似的低下头去,“二哥也许有机会爬起来,可他脚下打滑,河底又都是石头,所以怎么爬也爬不起来。”他沉默了一晌,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凝视她,“我想到了二哥穿的鞋——” 姜潮平因个头矮,穿的鞋比一般男人都小,西屏未进门前,他穿的鞋都是家里针线上的人做。不过他不喜欢,因为曾听她们打趣过一句,“给二爷做鞋倒不费精神不费力,像做女人的鞋。”所以自西屏进门后,便只要西屏替他做。 西屏做鞋的手艺倒好,且精益求精,尤其在鞋底上舍得为他花心思,鞋面从鞋底半高处开始缝合,把厚厚的鞋底子藏一半露一半,既显高,又不容易叫人看出来是鞋底子加高了。 而且她用的鞋底芯子是木头芯子,不过外头再嵌千层底,对姜潮平说其好处,“木头芯子不是寻常的千层底芯子,寻常的千层底芯子到底是布做的,人踩上去,重量一压,再厚也压薄了,木头芯子不一样,凭你多大的重量它还是那么厚,那么高。” 姜潮平起初穿着,虽觉笨重,可想到增高的好处,也不计较,日日穿她做的鞋,穿久了,再不灵便也习惯了。 谁会想到西屏是打从进门那天起,就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他的性命,所以在一切有可能发生意外的地方都格外留着心,只盼着哪日雨天路滑,他穿着比常人穿的更不灵便的鞋,踩在哪里,摔在哪里,就算不死,也要他做个残疾。尽管他已经算得上是半个残疾了。 她自己也不能想到,给他做的鞋竟在那时候有了这巧妙的用场。她好笑起来,“你是说,你大哥是因为脚上穿的鞋不灵便,所以才没能爬起来的?” 南台睇着她的笑脸,提醒了一句,“小姚大人说,等天再晴几日,要派人到河里去验。” “验什么?验他当时没能爬起身,是因为我做的鞋不好?”西屏没所谓地抬抬眉,“这想法真是奇怪,怎么不去怨是河底那些石头滑呢?” 所谓意外,就是机缘凑巧,不测风云,又是枝节交缠,环环相扣,谁说得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话虽如此说,她到底也有些不安,时修若是寻常官员倒罢了,他那个人,任何的蹊跷都会紧抓着不放。 她越是这么笑这么说,南台越是觉得和他想的一样,姜潮平的死和她有莫大的关联。不过转念一想,她这么说这么笑,并没想在他面前十分遮掩,她是信得过他。 他那种忐忑竟有些安定下来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不过——”他顿了顿,“这话虽然说得过去,可现有的证据已经表明,这不是个意外。小姚大人的性子,他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这些话八成是出于好意,西屏注视着他,脸上浮起一丝怅惘和依恋,慢慢搁下碗,“三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早就说,你是个好人。其实当初的事情真要细论起来,是我对不住你嚜,你还好心来对我说这些。” 上回他被押在监房里时,她也这么说,他想起来,觉得感动和温存,忽然生出一股要“好人做到底”的冲动。 “三叔,本来你该怨我的,你明知我和狸奴——”西屏惭愧地一低头,“可你都不计较。” 计较什么?纵然他也希望能得她爱恋的人是他,可只好归咎给“缘分天定”,反正他做不成聪明绝顶刚直正义的姚时修,他生来就是优柔寡断小心怯懦,台面上和时修比不过,难道台面下还不能比一比?反正只要她记得他的好处。 他相信她会记得,恰如他相信她本性善良,否则不会因为当初她另有目的,就宽宥他的暗怀私心。 “二嫂,你和我交个实底,二哥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既然问开了,想必他是有什么打算了?不然他不敢问。西屏心想着,带着苦意一笑,却不回答他。她要他尽情去猜,猜什么都可以,但绝不将要命的把柄落在任何人手里。 南台懂了,下定决心点点头,“我有个法子。” “什么?”西屏微笑着,眼里的波光莹莹跳动一下。 他也朝她笑了笑。 后头接连两日晴天,长清河的水流平缓得与先前又差不多,时修还记着带人到河中去试水,专拣了个不会凫水的差役假装姜潮平,乘着竹筏往那崖下去。 因不大放心,他立在竹筏前头,回头嘱咐臧志和与另一个差役道:“你们是会水的,一会见他不能爬起来,可得马上拉他起来,别出什么意外。” 臧志和笑着走上前来,“大人放心,就在眼皮底下,谁还能放任他淹死?” 南台在后头忽地疑惑了一声,时修回头朝他望去,“姜三爷,有什么不对么?” 南台紧着眉头呆了一会,倏地舒展开来,“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南台笑道:“昨日我反复想了当时尸体的情形,还记不记得,二哥身上除了擦伤,还有好几处跌撞的斑痕?” 时修点头,“这不是你亲自验的么?” “对,是我亲自验的,可那种斑痕,还有可能是另一种原因造成的。” 时修扣着额心,“你是说,给人踢打的?” “不错。方才臧班头的那句话提醒了我,你们说,当日那樵夫在此处推倒了树,他不会看见他落了水就放心离去了吧?我想他必定还要确保二哥死了他才能安心。倘或当时二哥的确是从河里爬起来了呢?” 说着,他抬头朝前方山崖上指去,“你们看,二哥是在那里掉下来的,那樵夫想必也是从那里顺着往坡下走,一路看着二哥,发现二哥竟像要从河里爬上了河滩,他便从前面跳入水中,游到这边来,又将二哥踢打入水。” 不知为什么,听他“二哥”“二哥”地说起来,全不带半点情感,仿佛“二哥”这称呼只不过代指“死者”,时修心里有些不对味,想到先前姜俞生的死,那时他说起“大哥”时,口中还有份怜悯哀然。或许是姜家寒了他的心,他有些麻木了。 时修也不得不承认,“说得有些道理。不过怎么当时验尸的时候你没想到这伤可能是人为踢打的?” 南台收回胳膊笑笑,“因为当时没有这个‘樵夫’,大家都只当是个意外。既然如今有了疑凶了,我们不得不掉个头想一想。” 时修点点头,掉过身去。竹筏正好行到坠崖处,那不会水的差役马上扎进河里,本能地瞎扑腾,眼见要给水淹没了,臧志和正预备跳入水中,那差役却摸到了河底,又挣扎着冒了头,身子慢慢从水中摸爬起来。 众人松了口气,臧志和回头笑道:“我看姜三爷说得不错,姜潮平当时是爬起来了,却又被那假樵夫踢打回了河中。凶手是那樵夫准没错,咱们只要找到他就行了。” 说着看向时修,见他抱着双臂凝望河面不说话,臧志和因问:“大人是觉得还缺些什么?” 她不是潘金莲 第79节 不对,时修只隐隐觉得些不对,那不对的地方,却不是缺出来的,反是多出来的。不过他没言语,起码臧志和说得不错,当务之急,是要找出这多出来的假樵夫。 此番回到堤口,西屏在那监工的大宽禅椅上悠闲坐着,和送茶水来的几个村妇正说话。时修晓得她怕水,特地留她在这里等,她手里摇着她们给的蒲扇,坍着背,多半听她们说,她自己虽不大开口,脸上却带着笑意。 时修朝她走过去,那几个坐在树下的妇人马上站起来,慌着福身,然后走开。西屏仰起脸,眯着眼睛笑道:“完事了么?” 他点点头,“她们说什么呢你听得这般有趣。” 还不就是些乡野趣事,西屏没答。他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握着她的胳膊拉她起来,“咱们回家去。” 西屏听到“回家”二字,又见他额上发了些汗,无限动容,只等钻进马车里,才掏了帕子给他擦汗,“你累得这样?” 时修恹恹地笑起来,握住她的手,“不知怎的,有些发昏。” 她摸他的额头,觉得有点发烫,登时紧张起来,“你几时病了?” 大概是昨夜给风吹的,越近中秋,夜风益发凉起来了。偏他昨夜对着那根羽毛出神到深更半夜,开着窗,着了凉也不知道,怪不得这一日都觉得不精神。 一病,就十分依恋起她来,他把她搂在怀里,紧紧抱着,“你跟我一道回庆丰街去,陪着我。” “好。”西屏伏在他怀里,扇动着眼睛,“那你答应我,这两日别想案子的事,养病要紧。” “好。”难得他肯答应,低着头看她一眼,摸着她的发髻,“这会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什么头绪都理不出来,只想得到你。” 第76章也许可以稍微疏忽点。 自时修这一病,果然依了西屏的话,一连两日不到衙门去,只在家认真养病,西屏也依了他的话,每日早来晚归伴在身边。不过常不生病之人,一病起来就非同小可,时修吃了两日药非但不见好,反觉更重了些,每日脚轻头重,昏昏沉沉,浑身乏力。 这日早上醒来,刚要爬起来,却是眼前一花又栽回枕上。西屏不知几时来的,忙走到床边来摸他脑门,时修见她有两个重影,脑子里似梦非梦般浮起她幼时可爱的身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迷迷瞪瞪笑道:“你长大了。你是几时回来的?这回再不走了吧?” 西屏心头一酸,眼眶泛红,回头与红药说:“怎么反比昨日还烫,是不是这药不好?” 红药放着药过来,看见时修脸上在笑,也觉好笑,又见他脸上红彤彤的,伸手到被子里一摸,出了些汗,倒放心起来,“放心吧,这会正散热呢,散出来就好了,只是不要叫他掀被子。” “那药可以吃了么?” “再放一会,还有些烫。”红药起身走开,在榻前一看天色,还没大亮呢。这时节天亮得都早,难为西屏这样早过来,“姨太太没吃早饭就来了吧?” 西屏坐在床沿上点点头,“我不饿。” 红药只是笑笑,起身往厨房里帮陈老丈烧早饭,出去时还体贴地将门带上了。 西屏垂下眼看时修,他还是半梦半醒的情状,握着她的手腕不放,感到她手上舒服的凉意,便又把她的手握去他脸上贴着。他脸上的胡茬子扎手,两三日不曾剃过了,整片下颌与下巴上淡青色的一片,既是个稳重成熟的男人,又有些孩子气的意态。 她往前坐了点,把另一只手也覆到他额上去,想到小时候发烫,她娘就是用冷水打湿的帕子盖在她额上,她的手凉得很,暂且给他作湿帕子好了。 未几时修清醒过来,感到浑身无力难爬起来,觉得丢了他男子汉的气概,颇有些不好意思,逞强道:“我就好了。” 西屏渐觉放在他额头上的手反给他焐热了,便收回来放在胸前,瞪他一眼,“昨天你就这么说,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声音轻轻的,微嗔薄怒的样子,时修喜欢得不得了,只望着她笑,“你伏下来,给我抱一抱。” 看他病着的份上,她不与他争,听话地伏去他身上,他便用胳膊圈住她,“你身上好凉,好舒服。你脱了鞋到被子里来给我抱成不成?” “得寸进尺。” “我热得很,要不然我就掀被子了。” 大夫交代过不能经风,西屏只得依了他,脱掉鞋子爬到床里边,钻进被子里去,一面又提心吊胆有人进来。时修翻过身将她紧紧搂住,觉得她又凉又软,使他身上的火.热消退了一点,五脏六腑却滚烫了些。他嗅着她身上泠泠的清香,不由自主地把嘴巴贴到她鼻尖上去,又觉不够软,往下缩了缩,贴去她同样又凉又软的嘴唇上。 正亲着,听见一阵锵然有力的脚步声渐近,西屏心惊胆颤,忙把脑袋也钻进被子里,死死贴着时修。时修听见敲门声,忙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理了理。 西屏忽又探出头来拍他,“鞋!我的鞋!” 他忙将他的鞋提起来塞进杯中。亏她身子单薄,侧身贴着,臧志和竟没瞧出来被子里是两个人,近前来问:“大人好些没有?” 时修点头,“嗯,好了许多了。” “昨日周大人还问起您的病。” “是么?”他不耐烦地笑道:“代我谢他一声。” “我今日再去问问旺发,看他对那假樵夫还想不想得起别的来。” 时修昏昏沉沉的,却仍提着一丝精神思忖,恹恹道:“你顺便领着旺发回小丰村附近去走走,他说看那樵夫的背影有些眼熟,兴许他从前就见过那人,可能那人就住在长尾山一带。而且当日那人穿的是件新衣裳,寻常人若要乔装村民,谁会拣新衣裳穿?可那人却反着来,想必他就是本地村民,怕人认出来,不敢穿素日常穿的衣裳,还要戴个草帽。眼下只能大海捞针,幸在这‘海’并不怎样大,你们就只管在小丰村,芙蓉庄,陆三集这三地搜寻。” 西屏暗中听来觉得很是有理,旺发本是个乡野中的穷懒汉,那时并未得那一百两银子,交际朋友很少,成日家不过在田埂地头上打转,所见所熟之人,多半也是附近村民。正好,趁时修这时病中,她就好早些将假樵夫找出,若他当日未见过陈老丈便罢,倘或见过,即便不能灭口,也要将他送出泰兴。 臧志和站在窗前,眼睛一亮,“对啊大人,我怎么就没想到?” 时修没奈何地瞅他一眼,心道:让你想到,那也奇了!又怕西屏在被子里久闷,便忙打发他出去笑着摆摆手,“你去吧。” 臧志和出去,钻进厨房里,看陈老丈不在,凑去问红药:“你不是说姨太太在屋里么,还拦着我不许进去,怎么我没瞧见?” 红药心里笑他呆,口里敷衍,“兴许是在正屋。你再带个饼去吃。” 待他走后,朝对过窗户望去,那头仍是门窗紧闭,她心里却不由得替他们叹息一声。自从发现陈老丈有些不对后,她就总觉得西屏此人藏着许多秘密,既然她不对他们说,想必是有难言的苦衷。因而料想他二人的将来,恐怕还等不到老爷太太来反对就前景堪忧了。 那厢里西屏钻出被子,时修却又昏昏沉沉睡回枕上,搂着不许她起来。见她脸在被子里焐红了,摸上去温软,便小声笑道:“等我好了——”后面掐住未说,只用汲汲的目光盯着她。 西屏轻轻嗔一眼,抬手摸他的额头,“平日从不见你病,这一病怎么这么厉害?” 他只是笑着,心下有点想娘了,没好意思说,只把她抱得更紧,恨不得她软软的身子骨尽数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西屏轻声怪罪,“你答应我这几日不理案子的。” “我没理啊。” “哼,那方才和臧班头说的什么?” 时修见她有些生气,笑道:“那好,明日我一句不问,他来问我就赶他出去。” 这样才好呢,她心道:等我先找到那假樵夫处置了,随你怎么问。因此满意地笑起来,趁他此刻病得迷迷糊糊,尽情诓他哄他,“你要听我的话,知不知道啊?” “我还不够听你的话么?” “你听我的话不过是在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正经事情上你却不听,是不是小瞧我是个女流之辈,觉得我说得话没多大道理?” “不是不是!”他忙分辨,“你把我的神魂都摄去了,我还敢小瞧你啊?” “那要我说,你姨父那个人为富不仁,生意场上也没少做欺行霸市的事,其实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是不是?” “是。”不过他混混沌沌的脑中,总有一线坚持,“不过既是条人命,不论好人恶人,总是该问清楚的,你说是不是?” 西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都迷糊得这样子了,竟然还说得出道理。她撇撇嘴,“我没说不该问呐,我只说他死了没什么可惜。” 他摸着她的头发道:“的确不可惜。” “且依我看,兴许那假樵夫就是芙蓉庄的村民。我告诉你听,那一带的田地原本都是那些村民的,后来悉数给姜家低价买了去,你想,那些村民心里岂有不恨的?也许就是为这个才要杀他。” 这话有道理,只要那假樵夫果然是那一带村民,杀人动机这便有了。时修思索着,渐觉困倦,阖上眼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不是叫我不说案子么,怎么你反倒说起来?” “那我也不说了。”西屏便咽住了嘴,缩在他怀里,陪他睡觉。 近午她起来,见时修仍睡着,阖上门出去,寻到红药嘱咐了两句,先行回家去一趟。进门一径去了南台屋里,正巧南台才从衙门回来,换过衣裳在榻上坐着吃茶。 丫头不在,八成是去提饭去了,西屏在罩屏外就将一副温存笑意调到脸上来,款款走进去,“三叔是几时回来的?” 南台心里激荡一下,站起身迎来,“才刚到家。”请她在榻上坐下,他才坐回去,“小姚大人的病怎么样?” 不想西屏却摇头,“我不知道,今日我还没过去瞧他呢。” 自从时修病后,西屏日日过去照料,南台以为她今日也应当早就过去的,谁知不但还没去,说起来时,口气也并不十分紧张。 他心下不由得高兴,便笑起来,“二嫂下晌要是过去,替我问候。” 她只稍稍点头,“其实没什么要紧,他身强体健,偶然生个病也没什么大不了。” 南台更觉安慰,眼光盈动地望着她。她也朝他看来,明知故问,“狸奴向衙门里告了假,听说是臧班头独自办案,他办得明白么?” 南台虽没问明白她在此案中的底细,但心里清楚,所以上回在河上才故意引导时修想那假樵夫是凶手。此刻见她主动来问,便宽慰道:“臧班头虽尽职尽责,却是个粗人,不过照章办事,想不到多细,现在只全力找那樵夫。” 西屏点着头,额上浮起丝担忧,“就怕真找到那人,那人又说出些什么旁的来,牵扯来牵扯去,总是没完。” 南台辨其意思,难道她担心那樵夫知道些什么?不是没可能,当日旺发既然看见了他,他也有可能看见过别人。 “二嫂的意思是,咱们先找到那人,然后——”他没往下说,但眼色渐渐阴沉下去。 西屏只柔声道:“先找到他再说吧。反正,是不好给臧班头先找到的,免得麻烦。” 南台得了这话,当下吃过午饭,便赶到长清河去。在堤上等了半晌,才见臧志和带着旺发由小丰村那头上来,想必无功而返,两个人脸上都有些茫然厌烦。 一见南台,臧志和上前打个拱手,“姜三爷,你怎么也来了?” “大人病中,我想案子的事情不好耽搁,便来帮你。找到什么眉目没有?” 臧志和拣棵树倚着坐下去,将刀竖撑在地上,叹着气,“别提了,在小丰村挨家挨户转了一圈,毫无头绪。”说着恶瞪旺发一眼,“这个杀才!只要看见是个年纪身材差不多的汉子就说像,看下来竟有十来个!” 越说越气,便提刀朝旺发指去,“你是不是耍着老子好玩呢?!” 旺发忙提着手镣摇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说的都是实话,那些人的身材背影,的确都有些像嚜。” 南台劝了臧志和两句,笑道:“一会咱们一道再往前面芙蓉庄去。” 芙蓉庄人家更多,一番寻找下来,近下晌还没看完。三个人皆是口干舌燥,腿脚酸软,臧志和便领着往葛飞家中讨水吃。恰好葛飞从堤上下工回来,忙叫她娘张罗了些吃食,坐下来陪他们吃饭,问他们到底是找谁。 旺发道:“我也不认得他,就是瞧他的背影有些眼熟,像是咱们附近的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身材。” 葛飞听得好笑,“这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岂不到处都是?” 臧志和重重叹气,“所以才带他亲自来看,只是这杀才不中用!明日再看谁都像,我看你那对昭子也是不中用,不如挖出来!” 吓得旺发不敢言语,连连点头。 南台吃着个馍馍,暗里琢磨,身材可变,去年不胖不瘦,兴许今年就胖了瘦了也未可知,因而提议,“我看咱们不应该限制此人的身材,况且好些人不在家,这么找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告诉里长一声,请他将村里年纪相近的男人都借故召集起来,戴上草帽,再叫旺发仔细辨认他的行姿。” 言之有理,臧志和旋即丢下馍馍往里长家去商议,那里长满口答应,请他们后日一早再来。 却说当日午间西屏又回庆丰街上去,刚在门前下了马车就看见有顶软轿往跟前抬来,跟轿的两个丫头婆子有两分面熟,便在门前站了站。不想那轿帘撩开,竟是周大人家的小姐周宁儿。 那周宁儿笑盈盈钻出轿来就朝西屏行礼,“才刚在街上瞧见姜家的马车,就想该是二奶奶,二奶奶是来照料小姚大人的?” 西屏笑着点头,“你也知道他病了?” “我爹说的,还打发我和我娘来代他瞧瞧小姚大人,可我娘今日不得空,便预备了点东西,先打发我来了。” 跟来的婆子只拧着两盒点心,西屏暗暗好笑,那周大人就是招女婿也不舍多花两个钱。这厢引着周宁儿进门,问红药,道说时修醒是醒了,不过午饭还没吃。 周宁儿心道正好,这点心是她亲手做的,要叫时修尝尝她的手艺,便接了点心,跟着西屏进了东厢。西屏带着她走去床前和时修引介,“这是周大人家的小姐周宁儿,周大人知你的病得厉害,叫她代来探你的病。” 不想时修醒来不见西屏,问过红药知她回家去后,大为光火,想那姜家又没甚要紧事,回去做什么?更兼身子不爽,又厌恶周大人,所以满大不高兴,只瞟了周宁儿一眼,淡淡道:“请回去多谢你父亲。” 周宁儿本来见他面容俊朗,正有些腼腆,谁知他态度冷淡,自己如花似玉杵在他面前他连看也不认真看,心下便有些愠怒。 她不是潘金莲 第80节 不过转念想,他尚在病中,精神和身体都不爽快,不大耐烦也是有的。便体谅下来,上前福身,“我尊母亲之命,给小姚大人带了两盒家做的点心来,听说小姚大人还未吃饭,正好吃些。” 说着搁在案上打开,看见有空碟子拣在里头。这时红药端进茶来,西屏去接了,她自端着点心碟子放在床头方几上,“正好这茶可以就点心。” 谁知时修只略略瞥了一眼:“多谢,我没胃口。” 弄得这周宁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床前险些红了眼眶。西屏想,八成她娘和她说了想找时修为婿的打算,不然今日不会支使她来,这番来,既是探病,也为叫她自己相看相看。来却撞见时修这冷冰冰的样子,恐怕伤了自尊,因此忙哄着她到正屋去坐。 红药也在正屋款待周家的丫头婆子,见西屏进来,便让开了坐。周宁儿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地坐了会,忍不住问:“二奶奶,这小姚大人的脾气,一向都是这样坏么?” 西屏忙笑道:“不是的,他这几日不好,又没精神,要是哪里不防得罪了姑娘,你可不要多心。” 周宁儿噘着嘴,眼睛看着手里的茶碗小声嘟囔,“我看他不是精神不好,是眼神不好。” 偏给西屏听见,猜她是怪时修“有眼无珠”,没看见她的美貌。西屏心下好笑,却装没听见,又宽慰她几句,寒暄几句,便送她走了。 耽搁半日,转进东厢里来,时修忙坐起来问:“你回家去做什么?” 西屏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得撇嘴,“我难道连家也不能回了?” 他神情一冷,“不是说好了伴着我?趁我睡着偷偷溜了算怎么个事?” 这人一病却病成个孩子了,西屏打趣道:“你看,不是有人来瞧你么?人家周宁儿好意来探病,又是头回见面,你怎么爱答不理的?叫人家姑娘面上好生过不去。” 时修听出调侃之意,想她明知道周家有招婿之意,还全不在意,不由得灰心丧气,又睡下去。西屏半晌不听见他言语,走到床前来,“你生气了?” 他淡淡瞥她一眼,“你明知我不喜欢,还要惹我。” “你不喜欢什么?” “你明知故问。”言讫翻过身去了。 西屏在床沿上坐了会,叹了口气,“难道你还真打算着要娶我不成?” 时修猛地翻身起来,一双眼睛红红地瞪着,“我打算着要娶你,你却从没打算过要嫁我!” 她心里一虚,低着头抠那被子上的花纹。这是说中了,时修气得一笑,又睡下去,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隔了半晌,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撇下眼一看,正有滴泪从她低垂的眼中坠下来。 他鼻子里跟着一阵酸楚,心里一声长叹,爬起来抱她,“好,我不问你缘故,也不说这话了。” 西屏在他肩上靠了会,眼泪干了,轻声问:“我拿稀饭来你吃好不好?” 时修没胃口,却也点头。 一时热了稀饭来,他吃了两口,反接过汤匙喂她,“你回家去肯定不是为吃饭,在这里也没吃,饿了吧?” 西屏一面张嘴接,一面问:“你怎么晓得我回去不是为吃饭?” “吃饭在你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才不会为这个跑一趟。”他神色恹恹地笑了笑,心里想着,自己这时候病了,可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生病的人精力不济,即便有一点疏忽,也能宽宥得了自己。 所以临近晚间,臧志和回来说起南台今日也去了长清河,时修只道:“他愿意帮你的忙还不好么?眼下我病着,你不是乐得轻松点?” 臧志和也道:“我脑子笨,姜三爷怎么也比我聪明些,他今日说,那个樵夫也许身材走了样,所以旺发一时认不得。我想说得很是,所以和里长商议了,请他召集年纪相仿的人,还作那樵夫的打扮,兴许旺发能瞧出什么来。” 时修沉默了一会,把眼一闭,道:“这两日你不必和我说了,有什么事和姜三爷去商议吧,我要专心养病。” 臧志和听来惊诧,看来真是病得厉害,连问案子的精神也没有了。他自然不好拿事去烦他,此后便只和南台商议。 隔日与南台又带着旺发到芙蓉庄去,那里长早迎在路口,已如约将人汇集在自家院中,路上和臧志和道:“尊老爷吩咐,我只说是堤上要用些木材,需得找几个去山上砍些树木,多的一句没说。” 南台特地叫臧志和解了旺发的手镣,“这让人看见,还不知是官府认人?” 臧志和替旺发解了手镣,少不得恶言警告了他几句。 这旺发吃了臧志和许多教训,心里恨道,还是这文弱相公和气些,想他们公门中人,都是争相立功,这功偏不让他受! 便悄悄绕去后面同南台说了句:“相公放心,若叫我认出来,我必定先告诉你,让你领了头功后,我再和他说。” 南台笑着看他一眼,朝他打了拱手,“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第77章可千万别又出人命。 一行及至里长家院中,已汇集了三十几个壮年男人,臧志和与南台做戏做得有模有样,南台拿着里长给的花名册挨个叫名字,叫到名字的走上前来,臧志和又拍人肩膀又摸人胳膊,名曰要找几个身强体健的。 旺发便在一旁细看人的走姿背影,忙活半日下来,说了四个名字,咂着嘴道:“这四个人虽然身材有些不像,可走路的样子最像。” 当下正在里长家中吃茶,臧志和恼了,将一杯茶直泼到他脸上去,“我看你是头脑不清楚,给你洗洗!” 旺发抹着脸,走到一旁蹲下来嘀咕,“一年前的事了,我就只看见个背影,能记得几分已经不错了,还要我怎的?” 臧志和欲伸脚去踢,那里长忙笑劝,“老爷息怒,大热的天何必和这起小人动火气?”说着想了一想,看着那花名册上圈红的几个名字,指了其中两个,“我看这两个不是,我记得去年九月十六那天我找他们来我家杀过猪。” 南台也笑着宽慰,“臧班头别急,你看,这不就又排除了两个么。”一面举起花名册看,如今可疑的就只剩下张有金,李大可,陈逢财三人,“一会到这三个家中问问他们那日的行迹。” 在里长家中用过午饭,歇过半晌,三人便又跟着里长到那三人家中去。臧志和是个急性子,大步走在前头。那旺发趁他没留神,落后几步走在了南台身边,悄声说:“我看那个陈逢财最像,我记得当时那个人脖子晒得格外黑。” 南台泠泠地睐他一眼,“你这会又连这个都记得?” 旺发嘿嘿一笑,“本来不记得的,可早上那陈逢财低着脖子的时候,我看见他脖子黑魆魆的,突然想起来了。不过他有些发福了。” “我知道了,多谢你。” 不时走到张有金家,问过当日的情况,那张有金称他当日就在家中睡觉,不曾外出,有他家人可作证。又去寻那李大可,说在菜园子里弄菜,也有人证。 去到那陈逢财家里,也是说那日是在家中,未曾出过门,还拉了他媳妇来道:“那天我在家,你还记得吧?” 他媳妇先一怔,旋即连连点头,朝上一指,“对对对,我们家这屋顶啊常漏水,我想是瓦片没盖好,那日就叫他重新买了几片瓦来换上。” 他夫妇俩站在门前,南台留心看陈逢财,大概是常年在外头低着脑袋暴晒的缘故,脖子上的皮肤格外黝黑,想必是个勤快汉子。他媳妇和他年纪差不多,不到三十,脸上只是略有些蜡黄,在乡下地头上的妇人间,算保养得当的了。 一路走来,里长因怕他们晒了渴了,便不客气地领着他们进了陈家堂屋,“逢财,我们在你家歇歇脚,去烧些茶来我们吃。” 众人坐下,那陈逢财答应着出去,南台瞅着他的笑脸,忽觉两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他家院里有棵柿子树,一个个挨挨挤挤的黄灯笼似的压低了枝头,他媳妇出去摘了一筐进来,搁在桌上叫他们吃。 南台谢过后笑道:“大嫂家中好生清静,孩子呢?” 那妇人站到墙边去,有些惭愧地笑着,“我们家没孩子,为我身子不好,进门至今也不曾生养。” “也没老人?” “老人前几年都过世了。” “噢——我看你们夫妇俩年纪都不大,怎么老人家过世得这样早?” 那里长搭腔道:“陈老汉夫妇过世的时候还没到五十呢,病了,没钱医,拖了两年拖不过去了。” 可南台环顾四周,这屋子像是近一年中翻新过的,头顶的瓦梁都换了个遍,这妇人身上穿着比寻常村妇穿的都好,贴墙站着自有股孱弱,像是先天有些不足之症。人就怕这种病,好又好不了,死又死不了,常年靠药培着,看她脸上的蜡黄也是给药熏出来的。 这时陈逢财提着大茶壶迎面进来,南台仔细辨认,的确是在哪里见过,偏就想不起来! 坐了半晌,众人照常出来,南台心里业已认准了,臧志和却不知道,一味苦恼。南台并未和他说什么,只等晚夕西屏由庆丰街回来,先告诉了西屏。 新点的蜡烛噗嗤跳了下,西屏垂着的睫毛颤抖两下,回过神来,“你能确定就是他?” “据旺发说,有九成像,不过当着臧班头,我什么也没敢多问。”南台垂着头,想了一会,“要不要我私下去试试他,倘或他看见过什么别的,就——” 这却不好,旺发既然已经把他认出来了,即便今日不说,明日不说,后日还能不说?这个人嘴巴又不严。到时候给时修知道他是先告诉了南台,那么陈逢财要是出了任何变故,时修都会想到南台身上,从而也会想到她。 不等他说完,西屏便笑着打断,“那陈逢财还能看见什么?” 问得南台哑口无言,她什么也没告诉,既不承认,也未否认,自然他也说不清。 不过隔了会,他还是替她着急,又试探道:“可他要是真看见了别的什么——纸到底是包不住火的!” “你说——”西屏拔座起来,绕着圆案缓缓款步,“他家里有个媳妇?” “对,他们家上无老下无小,只有他们夫妇两个。那妇人虽然还年轻,可有些天生不足,身子不好,所以常年不能生养。” 她微微笑起来,“不能生养,他怎么不休了她另娶?” “大概是没钱吧。”南台说着,眼睛眨了眨,又摇头,“我看也不像,听里长说他从前很穷,可这一二年间倒好了些,我见他家房子是翻新过的。” 西屏道:“从前我以为世上的男人多是薄情寡义,其实也不见得,也有有情有义的,他也许就是舍不得休妻另娶,情愿没后。夫妇二人相依为命,想必是恩爱得紧了。” 南台顺着她的话沉吟一晌,会悟了意思,在炕桌上蜷起了手,“不错,我看那陈逢财虽是个大字不识的汉子,倒是个好丈夫,媳妇这些年没有生养,也没见他待她有半分的不耐烦,且我在他家坐了一阵,见烧水瀹茶,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张罗,他媳妇倒陪着我们说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西屏一手抚在案上,一壁走一壁微笑,“他媳妇身子不好,他自然舍不得她劳动。既然她身子不好,想来少不得常年求医问药,那可要花费不少钱。” 田埂地上的乡下人,有时候钱比命重要。南台点着头,只要陈逢财还有所求,即便到了衙门,也不敢乱说。他笑了笑,“只要他不乱说话,他媳妇往后看病吃药的钱就都有着落了。” 西屏面上尽管在微笑,其实心里没底,知道这是赌。 可又能怎么样?难道杀人灭口?这陈逢财真要是个作恶多端的人也就罢了,可不过是个山野村夫,纵然也不知什么缘故对姜潮平起过杀心,可与她,别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连认也不认得。 要是这次赌输了,就是命中注定。她悲哀地想,这些年步步为营,走得辛苦,果然在此节失手,算她命苦,算姜辛福大。倒也有另一种安定之感。 南台沉默片刻,脸上又浮起疑惑来,“不过我有一点却想不明白,他当日鬼鬼祟祟到长尾山去,难道真是要伏击二哥?他又怎么知道二哥当日要从长尾山经过?” 烛火一跳,跳在时修无精打采的眼中,他瞟了臧志和一眼,见他一脸困惑地杵在桌前。真是赶他出去也不是,不赶他也不是,只好随口道:“一个乡下种地的汉子怎么会了解豪绅公子的行踪?肯定是有人告诉他的嘛。” 臧志和更是发蒙,“有人告诉他?是谁?” 时修叹着气,“你先别管是谁告诉他的,你先将这人从最像的那三人中找出来,到时候直接问他不就知道了?” “可我们今日问过了,张有金,李大可,陈逢财这三个人,都说当日没去过长尾山,而且都有人作证。我现在也无从判断到底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所以才来请教大人。”说到此节,窥着时修面色,见他脸上似有些不耐烦,便腆着脸一笑,“我知道大人病中,本该给大人个清静的,可我就怕耽搁下去,让那小子跑了。” 时修在床上沉默了半日,回想这几天和西屏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其实都没什么破绽。要说破绽,就是那日在长尾山上查看时,她背着他在树丛中拾起个什么东西。 其实他并未看清,但猜那一定是个至关紧要的物件,否则以她的聪明,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冒险。此案一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正是这判断叫他踟蹰不前,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大病了这一场。 大概是天意,他安慰自己,是不是老天爷不想他与她为敌,所以这个节骨眼上迫使他停顿下来,给她个时机? “大人,大人?” 他把手垂在被子上,手中捻着那根老鹰羽毛,扭脸看臧志和。臧志和擎着烛台走上前来,“您替我分析分析。” 才刚说了什么?时修愣着神,噢,想起来了,他说了今日查访那三家的一干细节,请自己甄别。他半日没开口,开口便一笑,“姜三爷今日也和你们奔走了一日,他就没帮着梳理梳理?” “姜三爷?”臧志和摇头道:“姜三爷也是一脸懵。” 时修好笑着,重复地呢喃他的话,“姜三爷也是一脸懵——臧班头,你做捕头几年了?” 臧志和一怔,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在府衙当差当了六年,一直是个小捕快,两年前大人上任一个月就升我做的捕头。” “是啊,我如此器重你,你到如今连证词真伪都不能鉴别,岂不是没个长进?这回你自己多动动脑子,那脑袋长在脖子是做什么的?不专为好看。”说着,事不关己地走下床倒茶,“别让兄弟们小瞧了你,也别叫我失望。” “单靠我?”臧志和忙搁下烛台来抢着倒茶,“大人,我是个榆木脑袋,您叫我追凶抓人我绝不含糊,叫我动脑子——啧,您还不知道嚜,我这脑子天生就这样,再转它也转不快啊。” 时修端着他递上的茶盅凝神,才须臾便嚷,“哎呀脑袋疼,脑袋疼脑袋疼!我这会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靠你靠谁?总不能叫我去靠那周大人吧?”说着颤颤巍巍扶到床上去,又睡下了,“你争点气嘛,别小瞧了自己。” 臧志和无法,只得回房去苦思冥想,想了一夜还想不出个头绪,只能次日再往芙蓉庄去走访。 她不是潘金莲 第81节 早上起来,在门上撞见西屏从轿子里下来,问他哪里去,他抓着脑袋,把原委告诉她,一脸羞愧,“这几个人说的话我想不全是真的,就是不知到底谁是真谁是假,我请大人帮我想想,可他病着,一想就脑仁疼,哪里好再去烦他,我只好再往那三家去探了。” 西屏两只眼睛在他面上转着,“你昨晚问过狸奴了?” “是啊,反被大人说我没出息。” “他骂你来着?” “那倒没有,大人只说让我自己想去。” 这在臧志和或许是个难题,怎能难到时修?可他不说,却让臧志和自己去想,是有意考验他?还是有意坐视不理?难道时修真把她嘱咐他安心养病的话听进去了?对他那么个查起案来就废寝忘食的推官来说,总觉有点反常。 西屏越想越有点惴惴不安,进了院去,一径走到东厢房,推开门的刹那就见时修从床头梭下身,拉着被子称唤头疼。 她走过去一摸,果然额上还是滚烫,“你早上的药吃了么?” 他朝案上指去,满脸烦嫌,“吃了,药碗还搁在那里呢。不知什么庸医开的药,越吃越坏了。” 西屏半信半疑走去看那碗,吃的一滴不剩。奇怪,这都病了这么几天了,药吃得比饭吃得还多,怎么一点好的苗头也没有? “乖乖,你过来我瞧瞧,一晚上不见,你好像瘦了。”他在背后唤她。 她两眼朝天上一翻,回过身去,走到床沿上坐着,“一晚上就瘦了,还让你看出来了?你这眼睛怕不是比称还灵。” “是憔悴了,”时修撑坐起来,摸着她半边脸,似怜惜,又似另有深意,“愁什么呢?肯定一晚上没睡好,眼睛都抠偻了些,所以瞧着像是瘦了。” 西屏又想笑,又有点心酸,噘着嘴道:“你自己都病得这样了,还得空管我愁什么啊?我还能愁什么,愁来愁去,愁你总不见好嚜。” “我从上任那天起,吃饭睡觉,无不是在想案子,这一病,就当是放个假。”说着去握她的手,笑中带着两分郑重,“我只盼在我病中这些日,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人命。” 她心里猛地一跳,感到手被他紧攥着,看向他眼中,仿佛是意泄露出一点痛心。她半梦半醒,把手抽出来,避开他的眼睛,走去倒茶,“怎么会呢,就是勾魂的阴差,也要喘口气嚜。” 时修沉默下去,他也在赌,这在做推官的是个大忌,世间善恶,是经不得赌的。但他记得当初在江都,她为那素味平生的许玲珑有过多少声叹息,也记得她为鸾喜也曾掉过一些眼泪。 “吃茶。” 西屏递上茶盅,他接来便随手搁下了,拉她伏到身上来,自己倒回枕上去,摸着她的头发,“你这几日常到这里来,姜家不说?” 谁说?也就袖蕊有些抱怨,不过她来照顾生病的外甥,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况且西屏早晚在家也曾管些事。她把脸歪在他心口道:“早上出门碰见四姑爷,请我代他问你好,说不得空来瞧你,请你中秋到家去吃饭。” “你们这位四姑爷人倒是不错。只是奇怪,我前些时在堤口上听芙蓉庄的人说起话来,都对姜家很有怨言,怎么郑晨却甘愿入赘姜家?要说为钱,我看他倒不像个追名逐利之人。” 西屏虽一样纳罕,但眼下自己的麻烦已够多的了,哪还有心思想旁人?爬起来道:“你没精神想案子,倒有精神想这个?” “因为你说到他了嚜。”时修反将手垫在脑后,望着她笑。 那枕头底下露着半截黑灰羽毛,西屏抽了出来,“这不是你在长尾山捡到的那根羽毛?”塞在枕头底下,必是日思夜想,还说不理案子了,看来真是有意哄她。 时修夺回来,握在指尖,从竖着的毛缝间笑着窥她,“你说这羽毛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怎么会知道?”西屏面无异色。 他又将羽毛塞回枕头底下,这些事真像鬼打墙,他自己对自己苦笑,“说好不说案子的事,一说又头疼起来了。” 西屏瞥他一眼,有股气缠绵在心口,柔柔地牵痛着。正好三姑娘跳到床上来了,她指着他的肚子命令,“踩他!” 时修呵呵一笑,搂她下来,在她脸上啄来啄去,“我又没惹你。” 她自己也说不清道理,反正又是怨他又是爱他,但终究他没什么不好,所以更想掐他打他了,便趁他衣襟半开,扑在他肩膀上痛咬了一口。 帐子给他们闹得散下来,阳光滤去大半,在晦淡的光线里,他看见她眼底的纠葛,觉得这一回要是赌输了,就是输掉一生的信仰,一身的信任,也输掉了自己的良心。但就是愿意在迷雾中相信她一回。 却说那臧志和再访芙蓉庄,走到陈逢财家时,只他媳妇一人在家,因问她男人的去向,这妇人说早上进城抓药去了,恐怕要下晌才能回来,犹犹豫豫地请他进去坐。 妇人去倒了茶来,见臧志和坐在凳子上四下里环顾,脸色益发有些忐忑不安,“这位老爷,不是说找人去砍树么?人选定下来没有?” 臧志和随口打着马虎,“明日就能定下来了。”旋即眼睛在她身上打量,“对了,我听说你们芙蓉庄的好些人都是姜家的雇农,昨日来的那位斯斯文文的相公就是姜家三爷,你们认不认得他?” 妇人摇头,“我男人不替他们姜家种地。” “为什么?” “有一年收地,偷拿了田上两斤粮食——” 臧志和点点头,“那姜家二爷你们认不认得?” 妇人脸色一变,却仍是摇头,“这附近的地虽然都是姜家的,可都是他们家下人在料理,主子们何曾肯到地头上来?”言讫一阵,窥了他一眼,“我听说,那位姜二爷去年九月间在长清河里淹死了,老爷昨日忽然问我们去年九月间的事,是不是和这事情有关啊?” “不是不是,就是随便问问。”臧志和忙笑,笑着笑着间,眼色凝重起来,“你昨日说,你男人去年九月十六在家修屋顶,我想这种家常琐事常有,你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就是在当日?” 妇人脸上一白,“我,我我就是记得——” 臧志和疑心辄动,反起身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地看,“你男人几时能回来?” 这妇人自昨日他们走后,听庄子上风言风语在说官府在重追究去年长清河那桩人命案子,早上在里长家说是选人去伐木,其实是在暗中认杀人凶手。她心下就奇怪,便问丈夫,谁知丈夫却叫她别问,嘱咐她道:“反正不管谁问,你就说我那日是在家。” 妇人愈发不放心,吓得一宿没睡,早上起来听见丈夫要进城抓药,还问:“这一去,还回来么?” 丈夫叫她放心,她哪里放心得下,又是怕又是忧,对臧志和说话啻啻磕磕没个准数,“按说早该回来的——不,不是,他去抓药,一向都是晚饭后才回来。” 臧志和心道不好,这妇人说话稀里糊涂的,那小子可别是跑了!忙一把将妇人从凳上拽起来,“他在城里哪家铺子买药?!” 吓得妇人一味往墙根底下退步。 “快说!” 她登时眼泪糊了一脸,摇着头道:“一般是在南阳门底下,宝和堂。” 臧志和丢下妇人而去,不多时按回城中宝和堂去,掌柜却说那陈逢财一大早上是来过,抓了药就走了。臧志和一算陈逢财走的时辰,分明早该到家的,可在他家坐了这半日,却半个人影没见。 难道真是跑了?可转头又觉不对,既然要跑,又来买什么药? 不管怎么说,既是疑凶,又不见了,就该搜捕,他便想着先回衙门里调集人手。谁知走到半路,听见背后有人喊他,回过头去,却是堤上一个监工骑马奔来。 那人从马上跳下便来拉他,“我看着背影就像是你!快,跟我走,我在去长清河的路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二人赶到那官道上一看,死的不是别个,正是陈逢财。 第78章赔上一条人命,以及他的良知。 出南阳门不远便是官道,官道往前七里,有一岔路与长清河河堤并行,正是往芙蓉庄那一带去的路径。那监工每日正是走这条路往返堤口。 “下晌我从堤上骑马回城,刚行到官道上,因想小解,便下马走进这田里来,见前面不知为什么倒了一片,我走过来看,就发现了这具尸体。” 这是片丰收在即的稻田,稻子长得有小半丈高,稻穗与日暮,天上地下并坐一片落寞的金色,远处有稀疏的人家,路上人迹渐绝,耳边只剩哗哗啦啦的麦浪声,偶尔伴着遥远的几声犬吠,这一日快要完了。 臧志和在这条路来往了数趟,知道日间这官道上也算行人纷纷,因道:“不知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南台正蹲在地上查看尸体,“人是午间死的,那时候都忙着吃饭,路上行人并不多。” “是被砸死的么?”臧志和也蹲下来,观察陈逢财的脑袋,那脑门上好大个窟窿,还有血汩汩冒出来来,头发被乱糊在脸上。昨日还那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此刻却被血污得看不清五官。想到他家中那个女人,他不禁叹了口气。 “是被钝器砸死的。”南台拨动着陈逢财的脑袋,“砸了好几下,伤口都比较平整,没有明显的刺插伤,应该是比较圆润的一类钝器。” “石头?” “那也是一块较为平整圆滑的石头。”南台站起身,接了差役递上的帕子搽手,“先抬回衙内,洗干净了才好细验。” 几个差役将尸体抬到板子上,沿着田埂抬到路边,放到了驴拉的板车上。下剩几个人遵了臧志和吩咐,往附近农家去走访,碰运气,看看午晌有没有人恰巧就看见些什么。 说是附近,那些房舍瞧也瞧得清,可真走过去,却是好几里的路程,况且那时候家家户户不是忙着吃饭就是忙着烧饭,太阳又大,路上行人都绝迹了,有人看见的可能性几乎渺茫。 尸体抬走后,臧志和又在稻田内查看,偏偏眼下正是丰收时节,田里早干涸了,根本没脚印留下。他遍寻片刻无果,只得叹着气起身,“怎么会这么巧,我刚认准了他是杀害姜潮平的凶手,转眼他就死了。” 南台听见这话,回头来微微一笑,“这就叫运气。” 晚夕归家告诉西屏,西屏怔了许久,还真是她的运气,正为难该如何处置这人,这人就死了。她心里虽是松了口气,却笑不出来,人不是她杀的,但总觉得归咎到底,是自己造的孽,胸中有一片郁塞。 她扶着炕桌缓缓坐下来,南台在榻那端窥她的面色,被蜡烛映黄了,显得枯悴。他看出她未必高兴,便想着话宽慰,“其实这事全不与咱们相干,咱们根本没想过要杀他。” 他说“咱们”,似乎是有意要撇去清白,与她做个“同伙”。 西屏转过脸,苦笑一下,“你这又是何必?” “什么何必?”问完须臾,他懂了她的意思,自己也笑,“我在姜家长大,一直以为我是姜家人,直到上回大伯母说的那些话,才叫我明白,我根本算不得姜家的人口。我又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心无所属,身无所归,只好盼着二嫂容留我。” 他起身作了个揖,西屏望着好笑,怎么会有人偏爱往浑水里淌?不过天地人寰,什么奇怪的事没有?能逼人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的,除了权色利,还有孤独。 她并不想过多去追究,沉默良久,说回陈逢财之死,“你说会是谁杀了他呢?” 南台复坐回去,“我也不知道,早上我同他分别后,看见他是一个人走的,杀他的人,应该是半路上冒出来的。” “早上你是在何处和他碰的面?” “就是南阳门外那间茶社里。” 那间茶社设在城墙底下,六七张八仙桌,无门无窗,靠几根柱子撑着头顶的茅草棚。南台大清早就坐在那里,只等陈逢财买了药出来,便拦下了他。 陈逢财一见他面,就知道不好,昨日他们到家问那些话,傻子都想得到是和去年淹死人的案子有关,他心里早有预备,凳上坐下来,便苦笑,“怎么就只有老爷一个人?也没带家伙,我还以为要五花大绑呢。” “五花大绑?这话怎么说?”南台亲自提着茶壶替他倒茶。 “看戏台子上抓犯人,都是这么演的。” 南台微笑,“那是拿那些十恶不赦的犯人,我看你不过是个老老实实的庄家汉子,纵然一时鬼迷了心窍,也算不得十恶不赦吧?” 陈逢财睇他一眼,端起碗一口吃了半碗茶,把嘴一抹,“我只求老爷容我回家去,把药交给我媳妇,我自然回来跟老爷走。” 南台脸上挂起片幽冷笑意,“你犯了什么法?” “老爷不必诈我,我虽没读过书,可道理也懂些,那姜家二爷虽不是我杀的,可那日我既到了长尾山,便也有杀他之心,我知道脱不了罪责。” 南台点点头,想这人大字不识,根本不懂律法,性情却又豪迈,如此倒容易说通。他不追问他,只叫来伙计,给了些钱,使他去买些熟食卤肉。 转头又对陈逢财笑道:“我平生见过凶犯无数,临到头,不是哭爹喊娘就是抵赖不认,少见你这样豪爽的,倒有几分英雄气概。既然你肯认罪伏诛,那也不必急,好好吃顿饭,回家给你媳妇送了药,咱们再往衙门去投案。” 陈逢财见他谈吐斯文,给钱又给得大方,回赞道:“犯民不过是性情爽直些,哪比老爷,又大方又和气,还肯请我这人的罪人吃茶吃饭。” “不值什么。”南台摇摇手,只等伙计摆上饭菜,才细细和他提议,“实不相瞒,去年淹死那个,是我二哥,我是姜家三爷。我知道你们芙蓉庄的人对我们姜家颇有怨言,其实真要论起来,是我们姜家做事不太厚道,我二哥之死,也算是老天爷惩罚我们姜家。此事其实过去了一年,早就该翻篇了,不过我们衙门中新来了一位小姚大人,那是个只问案子不管人情的人,一定要追究。可我想,既然你已有认罪伏诛的意思,又何必再攀扯旁人?还是早日结案的好,从此芙蓉庄也清静,我们姜家也长一回教训,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陈逢财心想,人虽不是他杀的,可有心杀人自然有罪,何况这位老爷也不知与那凶手有什么关系,来说这一通,想必就是为保他。既然自己横竖一死,不如就趁机同他讲讲条件。 因道:“老爷说得在理,只是我有件事,还请老爷成全。” 南台了然,“你媳妇的事?” 他重重点头,重重叹息,“我媳妇身子不好,常年要花费不少银子看病,我死了,她无依无靠,往后别说看病,连吃饭恐怕也成问题。别人,哼!我看靠不住!只好求老爷——” 南台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把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你放心,说来说去,无非是为钱的事发愁。这在我还不是件难事,这钱,你先拿回去交给你媳妇,只要你不失言,往后每月我都派人送她十两银子,你看可够?” 怕他不放心,又道:“你是个爽快人,我也自当言而有信,你若不放心,可把真相告诉你媳妇,他日我要是不兑现诺言,她随时可去官府将事情抖出来。” 这陈逢财得了银子,又吃了颗定心丸,再没顾虑,狼吞虎咽吃过饭后,便向南台告辞,约定送药回家后,下晌即到衙门投案。 她不是潘金莲 第82节 “至此我便回城到衙门等他,谁知等到下晌,却听人来报在官道分岔路旁的稻田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我赶过去时,臧班头已经在那里了。我随即初步检验了尸体,他是午时之间死的。” 西屏望向他,轻轻皱着眉,“这么说,他是在和你分手后回家的路上给人杀害的,那你和他分别时,可曾看见到什么异样?” 南台摇头,“我是看着他朝官道上走的,没什么异样啊。” 那茶社离发现尸体的地方,约莫七.八里路程,谁知道这路上到底又发生了什么?西屏坐在榻上呆想半日,忽然问:“你说他在和你谈条件的时候,曾说过‘别人’?” 南台回想须臾,笃定地点头,学给她听,“他口气有点气恼,说:‘别人,哼!我看靠不住!” “他说的这个‘别人’会是谁?” “也许只是随口一句抱怨,意指亲戚朋友靠不住。” 西屏缓缓拔座起来,“我看不像,我倒觉得他这个‘别人’是确有其人。他既然承认当日到长尾山去就是为杀你二哥,可他根本就不认得你二哥,是怎么知道你二哥当日会从长尾山经过呢?” 南台恍然大悟,“二嫂是说,是有人指使他在长尾山路上伏杀二哥!” 她点着头,“这是杀人灭口。” 此时窗外已不见一丝光亮,犹如整片碧青的天重重跌在时修心上,摔得一地支离破碎,沉痛不堪。陈逢财的死是杀人灭口,他立刻也得出这结论,顿觉头昏脑涨,眼前一花,坐在榻上。 臧志和见他脸色白得惨淡,以为他是为病所累,忙要搀他回床上躺着。他却抬手阻拦,低垂着脑袋,“你接着说。” 臧志和只得收回手,站在一旁,“姜三爷检验过,人是今日午时间死的,遭人用钝器在额前脑后砸了多回,再细致的,要等明日验过才能知道。” 说着坐到榻上来,够着脑袋看时修的脸色,“上次大人说曾有人告诉陈逢财姜潮平的行踪,我在想,会不会就是此人杀人灭口?” 时修声音消沉得险些听不见,“有什么根据么?” “我在想,这陈逢财是芙蓉庄的人不错,芙蓉庄的人对姜家也的确是存着怨恨,可这陈逢财不过是个村夫,连姜潮平的面都不曾见过,他就是想杀他也没那个条件。也许是另有人指使他,而且告诉了他姜潮平的相貌衣着,叫他到长尾山去伏击。如今官府重查此案,这两日我们又在芙蓉庄一带走动,这个人一定有所察觉了,怕陈逢财落入咱们手中把他给招出来,所以就杀了他。” 那头自顾说得头头是道,可这头时修却是阖着眼苦笑。 “难道我说错了?” 他缓缓睁开眼,浑身的精神给抽去大半,人仿佛是个空壳子,里头在嗡嗡作响,一片混乱。杀人灭口不错,可有杀人灭口的动机的,不单是陈逢财的背后主使,还有别的人。 他不欲想到西屏,可她却是个魔障阴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心里,使这颗心暗了。但他还是什么也不敢对人说。 臧志和等了会,又问:“大人明日要不要到衙门去瞧瞧尸体?” 他久不作声,枯坐在榻上,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恰好红药端了药进来,喊他吃药,他仍不作理会。这二人只好面面相觑一会,告辞出去。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屋里啪地一声,什么东西摔碎了。 臧志和欲要回身进去,被红药拉住了,向他摇了摇头。 这夜里,时修梦到那素未谋面的陈逢财推开这扇门,额上好大个窟窿,不断有血从那窟窿里淌下来,蒙住了他的五官。时修虽没能看清他的脸,但仍能感到他绝望的目光,如同千刀万箭扎在他身上,将他痛醒。 后半夜就再不能睡了,在黑暗中熬来了鱼肚白。西屏这日也来得很早,他坐在榻上听到她和红药说话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温柔轻盈,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柔软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推门进来,看见榻上的黑影子吓了一跳,“你怎么起来得这样早?好些了么?” 她走去跟前,抬手便摸他的额头,摸到一片冰冷,“怎么这样凉?”摸他肩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她便嗔怨,“这几日夜间也凉起来了,你怎么不披件衣裳?” 她欲去寻蜡烛点上,他却出声阻拦,“不要点灯。” 那嗓音沙哑得异样,西屏不由得从心里打了个冷颤出来,“为什么?” 因为他怕看见她的脸,那是面镜子,会返照出他自私的面容。他想了一夜,仍不能替她与自己开脱,他这回装聋作哑赌她本性善良,其实不仅押着自己的良心,同时也押着他人的性命。他赌输了,自然也带累了别人死于非命。 幽暗深沉的蓝雾中,他抬起脸,西屏看见他血丝遍布的眼睛,后腿了一步,“好端端的,你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陈逢财死了?”他冷冰冰地问。 西屏把手藏在袖中攥紧了,壮着胆子反问:“陈逢财是谁?” 旋即听见他泠泠笑了两声,半黑暗中,他的目光像冬天的河水浸过来,“我不信姜南台没告诉你。” 很长一段沉默僵持中,她嘴角微微一动,和往日一样装痴作傻,“告诉我什么?我这几日天不亮就到这里来,天黑了才家去,成日全心全意只陪着你,别的事情一概都没理会。” 时修看见她给月光映白的脸,觉得她那微笑是结在唇上的冰花,有无限的寒意,洇得他心灰意冷,“那我来告诉你陈逢财是谁,他就是去年出现在长尾山的那个假樵夫。” “是么?”西屏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颤抖,“他怎么死了?” “有人杀人灭口。他在长尾山看见了杀死姜潮平的真凶。” 西屏心里早知道答案,却不得不装作意外,“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凶?” 时修扶着炕桌站起来,穿着身靛青的软绸中衣,看不清他的脸,完全是个黑影子,朝她一步步压迫过来,声音平静得似乎没有情绪,“他当日拿了把斧头做凶器,可姜潮平身上没有任何斧子造成的伤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有人捷足先登,抢在了他前头令姜潮平坠下山崖。” 他忽然伸出手,手上捻着那根羽毛,月色中也只是个纤长的影子,“我一直在想这根羽毛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尾山,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有人在林子里放鹰。鹰突然飞出去,惊了姜潮平的快马,而那路旁的树又刚好被人推倒了,所以才使连人带马,算无遗珠,都跌进了河中。这一切,都被那陈逢财看在了眼中。” 西屏听得心里直打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不过顷刻一想,为什么要给他吓到?陈逢财已经死了,现今没有人或物证能证实陈老丈曾出现过在长尾山。于是她又顺手抓住了案沿,使自己不必慌乱。 他也停住脚步,隔着半步距离睨她,“我还记得,姜潮平当日离开陆三集的时候,曾对娄城和陆严二人说,他家中娇妻在等他吃饭。我想他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扯谎,何况要不是有人在等,他又何必在那逼仄山路上跑得那么急?不过我很奇怪,六姨一向和姨父感情不合,他出门在外六姨从不啰嗦,怎么偏是那日,要等他回家吃饭?” 那日连姜潮平都意外得怔了下,不敢信,“等我吃饭?为什么?” 清早的太阳照在那黑亮的桌面上,蒙着点点轻盈的灰尘,西屏坐下去,握着帕子随手一抹,给自己倒了盅茶,还未衔到嘴边,先提起唇角盈盈一笑,“你近来与如眉好得似一对夫妻,那又将我往哪里放呢?我思来想去,不能放你们太过快活了,我不高兴。” 她是这样,要不对他冷言冷语,要不说出些刁钻的话来,那些话乍听是不中听,但回味起来,又使人熨帖,额外还会觉得受宠若惊。他觉得这几年要给她折磨疯了,她时冷时热,他也倏狂倏静,一颗心全由她掌握着。 他扑到她裙下来,笑嘻嘻仰望着她,“你吃醋?” 她把嘴一撇,嗔道:“才不是。” 他益发心痒难耐,不住晃着她的膝盖,“你就是吃醋!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她一手托住脸,把笑眼睨下来,在他脸上匆匆掠一眼,又闲闲地望到梁上去,声音轻盈得像黄鹂,无论怎么叫,都是动听的,“哼,你这是自作多情。” 他高兴极了,一溜烟就跑没了影。空气里的尘埃被他搅弄起来,西屏拿手扇一扇,走回床上去,在昏暗中坐着,冷静地看着这一屋死气沉沉的家具与跃在空气里的那片刺眼的阳光,觉得融洽。 但此刻她觉得在黑暗中不能容身,盼着有人来解救。倏地有人在外面推了两下门,没能推开。她扭头去看,才发现原来那门不知何时被时修拴上了。 她稍微放心下来,他知道真相又怎么样?看来连他自己也怕给人听见。 这一刻她知道是自己赢了,他押上了他的良知来爱她,是他说的,她一向算无遗策。但她总不能高兴起来,也没有得意,反而感到些冷。怪那太阳还不出来,怎么还不出来? 红药推门推不开,以为他们在屋里做什么,便罢了,仍端着茶回厨房去。她听见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如同身在个冰窟窿里,盼着人来营救,可救场的人临到跟前,却又走了。 她偏着脸,再也没敢看他。 她想,说了这么多,总要有个结案陈词吧?可他有头没尾,余下没话说,任由一大段时间从沉默中溜去。 忽然噗嗤一声,西屏觉得脚上一热,低头一看,是一口血呕在了她的绣鞋上,幽昧中并不觉得是红色,是黑的,黑得触目惊心。 她忙抬头,见他嘴角还有血渗出来,对着她失望地一笑。眼泪立刻从她眼眶里砸下来,凄惶无措,她头一回觉得是走错了路,但没办法,她根本没别的路可走。 “狸奴——”她朝他伸出手去。 时修却拂开了她的手,慢慢走回榻前,有些支撑不住,便弯腰撑在那炕桌上,也不敢再看她,“你走吧。” 叫她走哪里去?叫她走哪里去?她慌乱不已,眼泪只管痴痴地往下流。 后来慢慢又想,不错,本来与他不就是一路人,他是他的阳关道,她有她的独木桥。 她走去开门,抽开门栓,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的裙滔滔地往屋里卷,像江上的浪。她回头朝他眷恋不舍地看了一眼。 那风带起时修一连串地咳嗽,他委顿地坐在榻上,胸口还感到沉闷,窗外那半昧的月亮终于消失了,那一圈淡淡的云翳成了个纪念。 第79章该把我千刀万剐! 早上红药进来,看见地上和时修的衣裳上有斑斑血迹,忙急着去请大夫,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另开了药方,这回时修倒是认真病了起来,又向衙门告了多日的假。 偏是这时候又出了条人命摆在仵作间,那陈逢财的老婆日日到衙前来哭,搅得周大人心烦不已,想随便了结此案,又怕给时修拿住错处,只得日日追着臧志和问:“小姚大人好些没有?几时能到衙办案?” 臧志和暗讽他一句,“小姚大人病了,不是还有您周大人嚜,周大人有话只管吩咐,卑职一样以周大人马首是瞻。” 周大人毫无主意,只得瞪他一眼,打道回府,归家和他夫人商议几句,次日又打发女儿去庆丰街,看看时修到底病得怎么样。 周宁儿自上回被时修冷待之后,便赌气不肯去,不过想着父母既有意招他为婿,他又是府台公子,又生得那副相貌,这气赌着赌着,又自散了。因怕自己去面上不好看,中间也没个周旋调和之人,这一早,就坐了小轿到姜家来邀西屏同去。 算起来西屏已有好几日未见时修,心里也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他的病,想到他那日呕出血来,不知到底有没有大碍。陈老丈这时候行事需小心谨慎,不敢私下来见她,南台也没问过臧志和,所以无从得知。 当下周宁儿来请,她虽有些动摇,可想着时修是被她给气病的,又怕见他,只好推脱,“我就不去了,过几天就是中秋,家里好些事走不开,姑娘自己去吧。” 周宁儿扭扭捏捏,一味挽她,“二奶奶就陪我去吧,否则没个长辈在,我怎好在那里多坐?” “你母亲呢?” “她也在家为过中秋脱不开身。” 哪是脱不开身,那周夫人分明是有意叫她和时修独处,年轻男女嘛,没父母在跟前说话倒比有父母在跟前更易亲近些,何况有丫头婆子盯着,又不怕出什么事。 西屏打量她一回,笑起来,“我想你是怕羞,这样吧,我实在是不得空,叫我的丫头嫣儿陪你去一趟好不好?” 这也好,周宁儿谢过,便跟着嫣儿辞出去。走到大门前,听轿夫回轿子出了点毛病,得回家去换。恰是此刻,郑晨骑马回来,在门前看见几人,便问嫣儿:“二嫂要到庆丰街去?” 嫣儿道:“二奶奶不去,二奶奶和四姑娘料理中秋家宴的事呢,打发我陪宁儿姑娘去。” 周宁儿从前也常与周夫人到姜家走动,郑晨是认得的,朝她行过礼,问了几句,知道她的轿子坐不得,就吩咐门上去套车,转头对她说:“宁儿姑娘稍候片刻,我叫人套车送你们去,回家去换轿子岂不麻烦。” 既叫客人等,主人家一时也不好走开,他就陪着等,一面问嫣儿:“小二爷的病好些了么?” “不知道,我正是代奶奶去瞧呢。” 郑晨听说这几日西屏都不曾到庆丰街上去,刚好又出了桩人命,死的是他们芙蓉庄一个叫陈逢财的,听袖蕊说,此人之死仿佛是与去年姜潮平之死相关。他心下觉得有些意思,这人一死,西屏就不到庆丰街去,大概这姨甥二人是为姜潮平的案子闹僵了。 不过蛇有蛇道,鼠有鼠路,西屏做事和他不是一派,他也不管她的事。况且这回正好可以看看那姚时修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官,要是为了儿女私情一味徇私枉法,将来也不堪他托付。 他把胳膊反剪起来空自思忖,一张隽美的脸因为眉头微锁,平添了许多男人的内敛沉稳。看得周宁儿心中一跳,怎么这四姑爷比从前瞧着又顺眼许多? 她忍不住和他搭讪起来,“四姑爷,你们家四姑娘好不好?她忙吧?” 郑晨笑着点头,“我们家里自从太太病了,大嫂又——如今家里的事都靠她,自然就忙了些。” “今日我来,也没去请她的安,劳烦你替我和她赔个不是。” “姑娘哪里话,怎么敢劳动,改日该我和她到府上请安才是。” 说话间马车套好了,他送她们登舆后才进去,那旋身的动作又似跃然纸上,跃在了周宁儿心头。她丢下帘子回头,“嫣儿姑娘,你们家这四姑爷好像长变了些模样。” “变了模样?”嫣儿发蒙,“没有啊,四姑爷不就是那样子么?没胖也没瘦的。” 周宁儿说不出个所以然,又怕说多了惹嫌疑,只抿着嘴羞涩地微笑着。 及至庆丰街,一问时修的病还不见好,说是才刚还咳了些血出来。周宁儿欲进屋瞧去,红药先进去传话,谁知时修半点面子也不给,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见。”红药哪敢拿这两个字去回,转到正屋里,只说时修才刚吃过药睡下了。 那周宁儿顿觉没趣,这人是多大的病症?来客了也不起身相见,这样大的架子在别人面前摆摆也就罢了,偏在她面前摆,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因此干坐了会,寒暄两句,便走了。 红药送她至门外,却借故留下嫣儿,仍携她回正屋里说话,“姨太太怎么不来?” “她在家和四姑娘忙着预备中秋家宴。” 她不是潘金莲 第83节 这是扯谎,谁不知道姜家尚在热孝中,怎么会张罗打鼓地过节,有什么可忙的?红药也猜到,大概是和时修吵得厉害了,不然他也不会病得如此。料想西屏人虽不来,必定挂心,便将时修的病情细细说给嫣儿听。 午间时修醒来,隐隐听见嫣儿的声音,心里倏地一阵牵痛,却没叫她,只等她走后才问红药,“嫣儿是不是来过?” 红药来给他倒茶,“和周姑娘一道来的,周姑娘来瞧你,怕有不便,就去姜家请姨太太。” 但西屏没来,他心里萦绕着苦意,说不明道不清,却止不住挂念。挂念一阵,又想到陈逢财,便又责怪自己,思绪千回百转,总逃不过一份内疚羞惭。后来索性从床上起来,要红药拿来纸笔。红药在旁研磨,不大认得字,只当他是写家书,谁知又看见“因病乞身”四个字。 下晌臧志和归家,她便走进厨房旁边的屋子里,问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臧志和忙放下刀,去把门阖上,“这信是写给姚大人的?” “我看是,‘府台’这两个字我是认得的,可是‘乞身’是什么意思?” “就是辞官的意思。” 红药眉头一皱,“他要辞官?这还了得!这信八成是要叫你送去馆驿,你别替他送,叫老爷太太看见了,岂不要气死!” 臧志和连连点头,也揪着眉,“大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起了这个念头?” 红药隐隐觉得是和西屏有关,朝窗户上一窥,拉臧志和在桌前坐下,“我要请你帮个忙。” 他脸上一红,“什么事你只管分派就是了,帮忙不帮忙的,岂不见外?” “你上回说老陈叔是个练家子,可姨太太从前说过,老陈叔先是在码头上做挑夫,做挑夫的习武干什么?我觉得怕是假话,你得空暗里到码头上打听打听到底是不是,老陈叔的大名叫陈关,” “姨太太干什么要扯这个慌?” “我也不知道。”红药握着帕子的手扣在心口,“不过自从你上回说过后,我暗里留心,总觉得老陈叔这个人不简单,姨太太从前说他肩膀上受过伤,昨日玢儿告诉我,看见老陈叔背上有许多伤疤,一道一道的,整齐排列,不像是一般的抓伤。” 排列整齐?那可真不像是意外留下的。臧志和仔细回想,的确蹊跷,老陈叔几乎从不在他和玢儿面前裸.露身子。按说这么热的天,男人家少不得在井前解了衣裳随便搽洗,可老陈叔却从不“随便”,难道就是防备身上的给人看见? 红药嘱咐道:“这事你自己暗中查,不要和二爷说。” “为什么?” 陈老丈是西屏的人,他身上有鬼,不就是西屏身上有鬼么?事情又还没弄清楚,时修与西屏此时不知闹什么别扭,这时候去说这些,岂不令他们之间多生嫌隙? 不过他不懂儿女情长的繁脞,她只好嗔他一眼道:“没证据的事你去说什么?亏你还是个捕头呢。” 臧志和只得呵呵一笑,换过衣裳,绕去东厢看时修,说起那陈逢财的案子,少不得抱怨周大人。时修听到陈逢财这名字便良心难安,将写的那封辞官书递去,叫他明日一早送去馆驿。 臧志和握着那信,假装不知,仍笑呵呵说陈逢财,“他老婆这几日常在衙门外头哭,看见出去个人就问杀陈逢财的凶手是谁,周大人好生不耐烦,要不是怕在大人这里落下话柄,只怕早将那妇人捉进去打一顿了。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周大人那德行,指望他还陈逢财一个公道,只怕是指望不上了,这案子既然是您办的,您可不能半路撒手啊。” 时修咳了几声,笑意惨淡,“这案子要不是我办的,陈逢财只怕还不会死呢。” “这是什么话?”臧志和稀里糊涂走过来,“那陈逢财死了和大人有什么相干?总不能说是因为大人查案,才迫得凶手杀人灭口吧?那要这么说,天下的恶事岂不是都不能问不能追究了?” 时修抬头看他一眼,仍是苦笑。 臧志和又道:“人既然已经死了,大人再放着不问,岂不是纵容凶手逍遥法外?大人可不是会借病躲懒的人。” 时修还是不言语,倒了盅茶衔在唇边。臧志和窥着他面色忖度片刻,笑着坐下来,“大人心里是不是已经知道谁是杀陈逢财的凶手了?” 时修无奈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又不是神仙。” “那您怎么一点都不好奇?这可不像您,您从前在江都的时候,不是本府的案子都喜欢问喜欢琢磨。”要不是胸有答案,他才不会久病不急,不单不急,这几日还连问也不问。臧志和越想越觉得是这道理,松懈地坐下来,“大人到底是大人,足不出户就将案子琢磨明白了。” 蓦地说得时修一怔,对啊!他连尸体都没看到,凭什么认定是西屏杀人灭口?!靠情理之中的推论,说白了,不过是自以为是,自己怎么犯起这个忌讳来?真是该千刀万剐!即便是遇到西屏,也不该使私情左右了判断,一味信任和一味怀疑都是不公正。 他倏忽间明白过来,对着臧志和一笑,拍着他的胳膊,“臧班头,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比我聪明多了!” 臧志和以为是在讽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里敢和大人比,大人要是知道凶手是谁或是有什么要紧的发现,就赶紧告诉我吧,省得我这几日日思夜想,吃不好睡不好的。” “我真的不知道。”这般说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登时摒弃先入为主的念头,强打起些精神,将桌上的一干东西都收了去,拿了纸笔来,“你把发现尸体附近的路径画给我看。” 臧志和片刻画好,指给他看,“这稻田就在官道旁边,这条小路就是咱们往长清河堤上去时常走的那条路,我想了好几天,凶手为什么不选择在去长清河的这条小路上动手?这条路上的人烟比官道上更少,动起手来岂不更便宜些?” 时修记得那条小路,两面都是树林,人烟稀疏,往前行几里,穿过林间,路旁有一片偌大的田地,田地下头便是正在修缮的堤口。这么一看,在那林间小路上杀人,的确比在官道上杀人更便利,除非凶手就是有意避开在小路上杀人,或是凶手等不及行到小路上去就动了手。 “姜三爷这几日验尸,验出什么来没有?” “没什么新的发现。”臧志和摇摇头。 时修盯着那图,纸起笔来顺着南阳门往前画,“当日宝和堂的人说他抓完药就走了,那时候是还未到巳时,他从南阳门出来,行到这岔路口不过七.八里路,大约只要半个时辰,而他是死在午时,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是对不上的,那这一个时辰,他在哪里?” 臧志和猛地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个时辰的事?这一个时辰里,他会不会是和凶手在一起?” 时修对着蜡烛凝眉,“明日你带我到宝和堂去,我倒要看看,从宝和堂出来,这一路上都经历了什么。” 臧志和高兴之余,又怀着担忧,“大人,您的身子不要紧吧?” “死不了。”时修丢下这一句,又拿起那路线图端详起来。 月向西沉,更深夜重了,西屏在屋里空自忖度半日,突然取了灯笼点上,一径走去南台房中。幸而南台还未睡下,仍在榻上坐着推想凶器,见西屏进来,忙又去添灯。 西屏瞥见炕桌上画着些石头似的图案,拿起来细看,“你这是在画凶器?看样子像是石头。” 南台擎着银釭走来,“说是石头,我又有些疑虑,按说凶手若是在路边随手拾起块石头砸死了陈逢财,那陈逢财的伤口里应该有些泥灰,可我细查过,他的伤口干净得很。” “会不会泥灰被血冲干净了所以你没发现?” “也有这个可能。”南台笑着点头,“不过这几日差役在路上仔细搜寻过,没有找到带血的石头。而且只有稻田到通向官道那截路上有血迹。” “这么说,凶手并不是在稻田里杀的人,只是在那里抛的尸。” “是啊,可是那路上又没有别的血迹,陈逢财离了茶社,到底又去过哪里呢?” 西屏道:“我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个,你和陈逢财在茶社里吃过饭的事,需得告知衙门。” 南台这几日正在犹豫这个,“我想说,可是就怕说不清,毕竟我是最后一个遇到陈逢财的,我怕小姚大人会从我身上想去你身上。” “他已经想到我身上来了。”西屏轻叹一声,缓缓坐下。 这几日因出了这案子,时修又抱恙在家,南台成日在衙门忙,倒没留意她已经好几日不曾到庆丰街上去了。听见这话,不免诧异,前思后想,轻声试问:“我听臧班头说小姚大人病得又重了些,是不是因为这个?” 西屏弯着唇苦笑,“他那个人聪明得很,想瞒他是瞒不住的。” “可他没往下追查。” 南台想想也明白了,时修称病不追查,就是有意要饶过她,又或许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追查,所以长病不好。 不过西屏知道,他终究是姚时修,被儿女私情蒙住心窍只是暂时的,他不可能放任陈逢财死于非命而不闻不问。因为懂得这一点,令她既是担心,又是欣慰。 她低着头抿着唇一笑,“他会查下去的,他是个好官。” 南台看见她依恋的笑意,顿觉凄楚,“要是他查到最后与你为敌,你也能原谅他?” 西屏想着,那又怎么样?犯法之人就当伏法,只要她在此之前达成心愿,也不会有遗憾,更不会怪他,本来就是她有意将他扯到这旋涡中来的。 她照样温存地笑着,却不答他,“三叔,趁狸奴查对出来之前,你先将你和陈逢财那日的事说清楚。不必担心,话我替你想好了,就说你那时已经看出陈逢财就是那假樵夫,当日在茶社等他,就是问他这事。后面的话只管照实说,他承认了,答应送药归家后主动到衙门投案。” “就怕小姚大人不会轻易相信。” 西屏起身告辞,“陈逢财到底不是你我杀的,怕他怀疑什么?” 现在要紧是将杀害陈逢财的凶手找出来,也许见机行事,连杀姜潮平的罪名也可推此人头上,这倒是她脱罪的好机会,反正死无对证。何况时修此刻摇摆不定,只要给他查出杀陈逢财的不是她,那么他想要绕过她之心,也会变得顺理成章。 临走前,她又拾起炕桌上的画纸仔细看了看,笑道:“三叔,你看你画的这些,像不像一件陈设的玉器?” 南台惊讶着接过来,见她朝对面墙上望着,也跟着望过去,他那条案上正摆着一座圆润的小玉山,料子并不好,不值什么钱,只作陈设之用。 如此一来,次日南台不仅将当日见过陈逢财的事对臧志和说了,连凶器也告诉了他。臧志和又回去告诉时修,倒省得时修从头查起了,只和臧志和到那茶社去对证。 茶社的伙计说下的时辰和南台说的不差,不过时修也不全信南台所言,仍问那伙计,“你可曾听见他们坐在这里说的什么话?” 那伙计摇头,“没听见,只是那位斯斯文文的官人给了我些钱,叫我替他买了些熟食来,像是请那个乡下汉子吃饭。” 臧志和笑道:“还是姜三爷心肠好,看陈逢财可怜,来劝他投案,还请他吃喝。” 时修心存疑虑,却没驳他的话,沉默地举起茶盅朝官道上望着,“咱们往前去走走。” 在家关了几日,蓦地出来,倒觉神清气爽,不过给风一吹,更添了些咳嗽。臧志和走在一旁,时时观他脸色,“大人不要紧吧?出来半日了,要不咱们回去歇会,明日再来?” “既然已经出来了,还啰嗦什么?”时修只管一路走一路看,此刻也是午间,来往行人并不多,可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砸死人不被人发现,却是件难事。 他低头沉思着,任由路上的风将他水色的发带向后扬起来,“你要是给人砸个一下两下,你嚷不嚷?” 臧志和笑道:“我不单要嚷,我还要回头打他哩!” “对啊,据你说那陈逢财也是个身材壮硕的汉子,一两下砸他不死,他不可能不反抗,除非当时行凶的不止一个人。而且这一路上,你们搜查了几日也没发现血迹,是为何?” 臧志和抓着脑袋一笑,“我要是知道,也不必让大人病中出门了。” 刚好有辆马车从身后驶来,那嘎吱嘎吱的声音碾过时修的脑子,他往路旁让开,望着那车渐行渐远,慢慢笑了,“凶手当日是在马车上行的凶,你想,能用玉器做陈设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贫寒之人,既如此,出门也许是乘车。加上赶车的人,就有了帮手,在车上砸死人,血迹也不会留在路上,也没人瞧得见。马车行到那稻田边,二人趁路上暂且没人,便将尸体抬去田里,所以只有到田里那一截才留下了血迹。” “说得是!”臧志和当即点头,可随后又糊涂,“可那陈逢财身强体壮,也不像会给人轻易就撸上马车的,难道凶手他认得?” 此刻正走到那稻田边,时修顿住脚,朝去往长清河那条林间小路上眺望。望着望着,眼睛转了两回,忽然把眉一皱,“走,立刻去衙门,我要见见那陈逢财!” 第80章冤他一回,不算他亏。 按说要回衙门,得由官道上折返回南阳门,这路上又没有车轿可雇,二人走得风驰电擎,这一日算下来脚程不少,时修本是病中,有些支撑不住,忽觉胸闷气短,一阵咳嗽间,又咳出一口血来。 臧志和心下懊悔,忙来搀扶,“大人,要不明日再去也成,反正尸体摆在衙内又不会跑。” “不碍事。”时修却是个要强之人,想自己年纪轻轻给人扶着在路上走,脸上无光,便随便把嘴巴一抹,拂开他的手。 及至城中,臧志和忙去借了两匹马,并时修奔回衙内。 多半人下值归家了,南台却还在值房内整理验尸案卷,脑子里飘飘忽忽总有个疑影,到底是在何处见过那陈逢财?总觉有些眼熟。 不一时听见时修与臧志和的声音,他忙迎到廊下,见二人急色匆匆,臧志和先一步上前来,“姜三爷,快拿钥匙去仵作间,大人有要紧的发现!” 三人转到仵作间,时修忙走到尸体前凝神细看,陈逢财闭着眼睛,脸色灰青,额上一个大窟窿,和生前已是大不一样,他却吁出一口气道:“果然是他。” 南台走上前来,“大人认得他?” “不认得。”时修扶着旁边空床板摇头,渐渐笑起来,“不过咱们都见过他。” 南台忙道:“我是看他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何处见过。” 时修含笑盯着陈逢财的脸,“在锦玉关。那日咱们去访娄城,从锦玉关的后门出来曾碰见过他。” 可不!南台猛然惊醒,就是他!当时他拧着几条死鱼正和锦玉关的伙计纠缠。亏得时修怎么能记得这么个毫不起眼的擦身而过的路人,他心里当真钦佩起他来了。 臧志和仍懵懵懂懂,“难道大人才刚在官道上就想到这陈逢财就是那卖鱼的了?” “我当时只是在想,凶手为什么不把尸体抛在去长清河的那片林子里,那林子怎么着也比稻田要隐秘得多,给人瞧见的可能性更小。但凶手选择冒险在稻田抛尸,我想,他大概是怕我们会顺着那条小路的去向追查。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其实陈逢财回家本来就要走那条路,他被杀死在那条路上也没什么奇怪,偏偏凶手自己回家也要走那条路,他心里有鬼,做出反常的事来,反而引人怀疑。” 时修笑起来,看向南台,“姜三爷说凶器大概是一块陈设用的玉石,我就想,往长清河去的方向,多是村庄,农户家中不会买这种没用的玩意去陈设。但却有一处地方例外,就是那一带繁荣所在——” “陆三集!”二人异口同声说道。 她不是潘金莲 第84节 南台旋即有些语调激动,“所以大人想到了娄城!” 时修缓缓点头,“不错,像陈逢财这样身份低微的农家汉子,即便是有想杀姜潮平之心,怎么会知道姜潮平的出入行踪?一定是有人告诉他姜潮平的衣着长相,并且吩咐他去年九月十六那日,到长尾山伏杀姜潮平。那么什么人会知道姜潮平当日一定会出现在那里?正是当日与姜潮平在陆三集约见的娄城。” 南台连连点头,“锦玉关这生意本来是我二哥想出来的主意,娄城想做,可二哥绝对不肯把这生意让给他做。而且他也知道,即便暗地里挑唆陆严涨房子的价,使二哥做不成,将来若是知道房子落在他手上,以我二哥心胸狭隘鼠腹鸡肠的性格,也会找他的麻烦,所以他一面又买通陈逢财杀害二哥,以绝后患。” 臧志和听他二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却有些不明白,“那娄城怎么也算有些本钱的生意人,怎么会和陈逢财一个农夫搅和在一起?两个人无论是财力还是人际往来上看,也不大可能有什么交集啊。” 时修笑道:“我曾听锦玉关的夏掌柜说过,他们的东家喜欢钓鱼,当初娄城受陆严所托替他做房子经纪,又带姜潮平看房子,少不得常在陆三集逗留,知道陆三集底下有这么个泛舟钓鱼的好地方,岂会不去?我想他就是在长清河上结识了陈逢财,而且知道了陈逢财本来对姜家有些怨恨,更兼陈逢财是个穷苦之人,家中有个媳妇常年等着银子看病抓药,所以当杀人的念头冒出来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合适人选,就是陈逢财。” “那眼下咱们是不是该缉拿娄城?” 南台皱眉道:“陈逢财已经死了好几天,这几天里,娄城想必早已将马车清洗得干干净净,凶器也不知丢在了哪里,没有证据,拿了他也没用。” 臧志和愠怒,“这么说还拿他没办法了?” 时修垂着头暗想片刻,笑道:“未必,他还有个帮手,你忘了?” “对啊!那个赶车的!”臧志和旋即豁然开朗,正笑着,见时修背过身去咳嗽,他忙上前劝,“抓人的事就交给我去办,大人还是先回去歇着。” 天已黑尽,夜风乍冷,拂动着西屏的裙边,她安静地坐着,听南台讲完,嘴上噙着淡淡的会心的微笑。她知道时修会查明,想不到就只需两天,她怀着种隐隐的骄傲,想到这么个聪明的人却喜欢着自己,不免暗中得意。 “想来陈逢财那日和你说起的‘别人’,就是指这娄城了。”她轻蔑地笑了声,“看来娄城买凶杀人,价钱却给得不高,所以陈逢财那日才会答应你的条件,一来是为了钱,二来是他心里对娄城有气,所以情愿扛下罪名,是想拖娄城下水。” 南台同样是轻蔑的口吻,“恐怕连娄城自己也不知道,其实杀死二哥的并不是陈逢财。” “他自然是不知道了,否则陈逢财怎么好和他兑现银子呢?”西屏想着,也觉不可思议,“本来事情已经过去了,谁知今年狸奴重查此案,陈逢财便借机去找娄城讹诈些钱,所以那日,你和狸奴才会在锦玉关碰见他。” 她和时修说的一样,两个不见面的人,竟有如此默契。南台含着酸,却不得不点头,“大人也是这么说,他说那日撞见陈逢财去卖鱼他就觉得奇怪,怎么一个穷汉竟敢提着两条死鱼到那样大的酒楼去卖,还口口声声说他们东家见到他的鱼必定会卖下,原来是这个意思。” 西屏噘了下嘴,似嗔非嗔,似笑非笑,“他就是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格外留心。” 这倒好了,陈逢财承担下杀人罪名,又被娄城灭口,只要时修不刨根究底,这两桩人命,都得归在娄城头上。她想着他到底会不会刨根究底?心里很明确地冒出个答案,他不会的,不然那日也不会赶她走。 她胸口有股缠绵的气,兜兜转转,牵牵绕绕,使她脚步不明确,瞎走瞎移,转到门前来,带着一缕飘忽的痴意。 南台走到罩屏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大人的意思是先诈出他那车夫的口供,有人指证,那娄城也无从抵赖。” 外面迷烟夜雨,月亮不知所踪,没来由地,西屏竟然想起姜辛年轻时候的模样,同样在轻烟笼罩的船头,他在月亮底下纵情恣意地笑着,露出两颗狡黠的虎牙,她看见她娘注视着他的目光,使那长夜清冷的月光也添上靡靡的意味。 她把脑袋靠在门框,眼中有种柔得烂了的依恋,又带着担忧,“这事还要他亲自去办么?他不是身上还没好——” 南台默了片刻,犹豫着该不该和她说,想她迟早会知道的,还不如卖个好,便走到她旁便来,“大人好像病得重了些,我今日见他在咳血。” 昨日嫣儿回来就说了,时修那病,大夫说就怕拖成肺痨。她心里一痛,捂着心口转身进屋,却没办法,只好任它痛下去。 经此一日奔波劳累,时修当夜便觉胸口比先前闷塞,不过脑子里仍然转着,盼着赶紧迫使那娄城伏法,只要拿住他,就能结案了。 可他心里清楚姜潮平的死分明不在娄城身上,要把两条人命一并算到他头上去,也未必没负罪之感。所以几重负担之下,次日就睡在床上起不来。 臧志和亦不敢再去扰他,自己在外查娄城那马夫的底细。原来娄城那马夫家住城中,素日在锦玉关听候差遣,不过眼下中秋在即,娄城为他帮凶,又赏了他好些东西,他这日便要捎回家去。 当下归家,已是夜幕低垂,进门不见媳妇孩儿,只道是因节前回娘家去了,也没理论,归置了东西,自己随便弄了些饭食吃过,便在床上睡下。谁知这陡然归家,心一静下来,漆黑中就浮现起当日砸死陈逢财的场面,仿佛那血腥气还未散。 他歪着鼻子嗅了嗅,越嗅越觉得这屋里是有些腥气。便爬起来点了根蜡烛循着那味道四处寻找,转来转去,味道像是从床底下散出来的。他旋即趴在地上,握着蜡烛朝床底下递进去,那里头竟有块血淋淋的玉石! 他吓得蜡烛跌在地上,又慌着去摸,总算摸到,手上却黏腻腻的,趁着烛火一照,摸了一手的血!他吓得直往后蹭,心想那玉石分明是丢进了长清河,怎的会出现在他家床底下?莫不是阴魂寻仇来了! 这时恰又听见屋里响起个幽幽的声音,“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性命?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性命?!” 这马夫吓得在地上连滚带爬,“别别别别找我!是我们东家的主意,我不过是听他的吩咐!你要报仇,去找他,去找他!” “你是帮凶,你是帮凶!” 黑暗中也摸不到门,马夫只得往墙根底下缩,捂住耳朵道:“我是受人指使,再说砸死你的又不是我,我不过搭了把手,你饶了我吧大爷,饶了我吧!” 好一阵没声,他放下手竖着耳朵,像是那鬼走了,他慌手慌脚地爬起来,忙摸到门上,一拉开,门前竟赫然立着几个差役,二话不说,将一把枷套来他脖子上。 如此这般,臧志和连夜审下这马夫,次日一早,便带人奔赴陆三集捉拿娄城。周大人一听娄城归案,想着先前还讹了他几百两银子,怕公堂上给他吵嚷出来面子挂不住,忙问臧志和时修来不来过堂审案。 臧志和拱手道:“大人前两日正是因为查案,又病重了,叫我告诉周大人一声,此案就请您来主审。” “我审?”周大人笑道:“我看不大好吧,这姜潮平和陈逢财两件案子都是小姚大人主办的,主审自然还是该他。要不,暂且将人押在监房,等小姚大人病好了再过堂。” 此话带回去,将时修气得接连咳嗽,原本他就有心刻意避着去审娄城,只怕当面和他清算起姜潮平之死来,自己会心虚。不想周大人比他还会躲,因此无法,他只得将养两日后,强撑着到衙坐堂。 那娄城听见马夫招得干干净净,还把扔掉的玉石和一些马车内洗不干净的饬饰都找了回来,自知此遭难逃,便在堂下将双眼一闭,幽幽叹气,“我以为陈逢财一死,这事情就过去了,不想还有今日。” 时修坐在案后想,他买凶在前,不知悔改,又灭口在后,本就是个阴险毒辣之人,吃回冤枉也不算他亏!于是心下一横,提起惊堂木重重拍将下来,“你既认罪,就将去年你如何买凶杀人,今年又如何杀人灭口,前后原委,细细招来!” 那娄城说的和他所料相差无几,只是九月十六当日,他原是有意去了陆严船上,与其饮酒款叙,刻意叫陆严替他做个证人。直到次日一早,陆严走后,他便回到陆三集一间栈房内等陈逢财的消息。 “陈逢财说,他当日本来是想砍死姜潮平的,可到了那山路上一想,与其给人知道是凶杀,还不如做出场意外来,更不会叫人起疑。所以他就推倒了那路旁的树,捉了只鸟儿守在那林子里,只等姜潮平快马骑过来,他放了鸟,惊了他的马,使他跌入河中。我听后,觉得这人虽是个乡下人,做事倒细致可靠,还多给了他十两银子。” 他自己却不曾想到是给那陈逢财骗了,时修心里打着鼓,在上头睇着他,只觉喉头发痒,像是有话要冒出来,生生给他自己咽了口唾沫冲下去,接着追问:“你一共给了他多少钱?” “我说他不是一般的乡下人,不仅杀人杀得天衣无缝,心也比别人贪!我原本和他说好的,给他五十两银子,事情办完,我还多给了他十两,拢共六十两。我想他那样的人,几年也未必挣得下这些钱,应当知足。谁知今年听见旧案重查的风声,他又跑到我酒店里去,想再讹我五十两。” 他唇角抖动,轻蔑地笑一下,“五十两银子其实不值什么,我原想给他便是,可转头一想,这个人有一就有二,只怕他要拿此事来讹一辈子,何况我听说,你们到找到了一个证人能指认出他,我怕他落入你们手里,镇日提心吊胆,周旋对策。可巧那日,我进城中办事,回去路上碰见了陈逢财,我便邀他上车,他在车上朝我要银子,我稍有犹豫,他就嘲笑我生意人如何重利轻诺,还威胁我要到衙门投案自首。” 说着,他双眼一冷,面色渐渐发起狠,“我娄城长了这么大,还从未受谁摆布过,还是个乡下人,我岂能容他?!我摸起车上一块玉石我就砸在他脑袋上!我砸!他想跳车,被车夫摁回来,我继续砸!我砸!没几下,他就不动弹了。” 他牙关里的力气一泄,又轻描淡写地笑了,“早知道杀个人这么容易,当初我也不必请他了,我自己就能弄死姜潮平。” 第81章她一定不肯理我了… 自这日堂审之后,时修一病到中秋前夕,这房子里便没了过节的气氛,到处充斥着药味,药炉子从早烧到晚,天气渐凉了也不觉得。红药担惊受怕之余,打发玢儿到码头上去托人给家中传话,顺便问时修几时能回江都去。 时修一算,大概再有大半个月堤口便能完工,只是即便回了江都也愧于做官,就是不知他爹肯不肯成全他辞官的意思,要是他爹不允,辞官的消息根本不会上达吏部。 早上便问臧志和:“我前日交给你的那封信可送出去了?” 臧志和心下一虚,“嗯”了两声,借故要到衙门帮着整理卷宗,忙笑着往外躲。 红药在旁边屋里正坐着梳头,开着门,见他经过,忙赶出来,拉他到洞门外头悄声说话,“那信你真送了?” “哪会呢?还在我身上放着呢。”臧志和左右想不明白,“大人到底为什么要辞官?就算和周大人不对脾气,也不至于辞官呐,又不是一辈子在这泰兴,等堤口的事一完,回到江都去,也不会再与周大人共事。”一面说,一面又皱起眉头,“难道是大人看不惯这官场上偷奸耍滑的风气?” 红药拿梳子轻轻刮着发尾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二爷这一阵心情很不好,这病总不好,也是这个缘故。” “难不成是和姨太太吵架了?”臧志和咂了咂舌,“我说呢,怎么这些日子姨太太不来了。” 正说话,看见陈老丈开门出来,与二人笑笑,端着木盆在井前打水洗脸。红药便折身进了洞门,臧志和则看了他的背影一会,见他握着帕子反手搽后脖子,襟口拉拉拽拽地,露出些竖条伤疤。臧志和眼睛一亮,转头朝红药的背影望去,直睃巡到她手里握着的那把梳子上。 这厢到了衙门,因还有些话要问娄城,便转去监房,走前特地在那刑房里逗留了片刻。找来找去,果真在刑架上找到件刑具,行话叫“肉梳子”,样式是梳子的样式,不过是铁造的,梳齿是一根根尖细长钉,在人身上用力梳一下,便能刮下一条条肉来。这种酷刑寻常不用,除非是些顽固不化的犯人。 老陈叔身上的伤疤,倒像是这肉梳子刮的,否则一般的鞭痕刀伤,或是哪里刮的蹭的,不会排列得那样整齐有序。难道老陈叔曾是个犯人? 想到此节,便和那狱头闲谈,“这些家伙事,恐怕好些时候不用了吧?瞧,都落上灰了。” 那狱头走来跟前笑,“这两年还算好,没遇着几个嘴硬的。那些人,你别看他在堂上犯浑,一到了这里瞧见这些家伙,吓都吓得尿裤子了,根本不用兄弟们费力。” “这倒好。”臧志和拿起那把肉梳子来掂了掂,“要说我还是最喜欢这个玩意,轻轻一刮,皮开肉绽,省事。” 狱头笑着点头,“这东西寻常人受一下就全招了。” “你使过没有?” “没有,小的派监房来才四年,还没遇着那十分硬.挺的犯人呢。” 臧志和笑着搁下肉梳子,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打转,一手拨着那些铁镣,满屋里净是哗啦啦的回身,“你在衙门当差几年了,有些资历了吧?” “我当了六年差,要说资历,还是我们汪班头的资历深,他在衙门当了二十几年差,是差役中最年长的,听说他可是从前迟班头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这汪班头臧志和倒认得,四十出头的年纪,与他年纪相差太大,况且他是外调,只听候时修差遣,所以衙中别的事务一概不管,只跟着时修办案。而汪班头则管着本县其他事务,以周大人唯命是从。所以来了这些日子,两个人各司其职各为其主,相交不深。 不过这汪班头本事不小,听说前些日子刚在城外绞杀了一伙匪类,立下大功,周大人那么抠门个官,竟赏了他十两银子。既这般厉害,想必他师傅也本事不小。 臧志和一向爱访这些有本事的同僚前辈,因问:“那位迟班头既是汪班头的师傅,想必是高寿了,不知如今是解职在家还是另有高就?” 狱头放低了声,“迟班头早就死了,听说是犯了事,在革职查办期间病死了。” “所犯何事?”臧志和提起眉。 “这些事我们不大清楚,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今这班人年纪和我差不了多少,那时候都还没进衙门当差呢。不过听说,当年汪班头大义灭亲,亲自捉拿了他师傅迟班头,为此我们大人非但升任他为捕头,还嘉奖了他一笔银子。” 臧志和“噢”了一声,点着头出去了,一面寻思,那迟班头是公门中人,怎会轻易知法犯法?难道是和去年江都府衙那个监守自盗的姓赵的一样,为了点钱自毁前程?这汪班头原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人,遇到自己的师傅犯事也能不留情面。 怀着这好奇心,原是想去问问那汪班头,偏汪班头不在衙内,便转到仵作值房来向南台打听。南台笑道:“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事,不过我在衙门当差也没几年,也只知道一星半点,你怎么问起这事来了?” 臧志和立在案前笑笑,“前不久汪班头只带着七.八个弟兄就绞杀了十几个山贼,我一向佩服本事比我大的人,所以想向他请教请教追凶剿匪的本领,我想他师傅的本事肯定更大,也想去拜会拜会,可惜人死了。” 南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案卷朝桌面上笃一笃,笑道:“汪班头脾气不大好,你要请教就得放下架子,你虽说是府衙里的班头,按理比他资格高,可你年纪比他小许多,要摆出晚辈的姿态来。” 这倒不假,那汪班头平日对谁都板着面孔,尤其是待他手底下那些差役,简直是一丝差错不容,常听见他骂人。听说正是为上回剿匪,有个兄弟跟踪时惊醒了贼人,只等案子了结,便打了那位兄弟二十大板。 臧志和想着心惊肉跳,摸摸脑袋,“这个三爷只管放心,我书虽读得不多,不如你们知书识礼,可这点道理我明白。不知那汪班头素来喜欢什么?我想趁明日中秋,略备薄礼送到他府上去。” 南台抱着案卷欲往隔壁文库去,臧志和忙伸手接了,跟着出去。且听他说:“我和汪班头私下也从不来往,不过我听底下兄弟们说他喜欢吃酒,你备一坛子上好的金华酒带去也就是了。” “一坛子好酒我还买得起。”臧志和呵呵直笑,进到文库,只管把案卷递给南台,看着他放进那堆案海中,“不知汪班头的师傅到底所犯何事,他如此不留情面,想必犯的不是什么小过失了?” “想来过失不小,你既然好奇,我就来翻翻看。”南台便在那些案卷里找了起来,一面问:“小姚大人见好了么?” 臧志和叹了口气,“自前日堂审之后,病得更厉害了,真怕拖成肺痨。” 南台手顿了下,回头看他,“这么严重?” “大夫说的,我也不懂。”臧志和忖度忖度,探他的口风,“这些日子姨太太也不去我们那里瞧他,是不是家务繁忙?” “中秋嚜,自然是忙了。”南台领会他的意思,淡淡一笑,“下晌回去我告诉二嫂一声。” 臧志和笑着点头,“多谢姜三爷体谅,我们大人在泰兴又没有什么别的亲戚,只有姨太太这么个姨妈,还承望她照顾呢。” 南台轻轻点头,总算给他在一口髹红大木箱里找到十几年前的卷宗,“这些都是十五年前的了,运气不错,还有一个月这些卷宗就该焚毁了。”抽出一本来,呛得咳嗽几声,抖了抖灰,翻开细看,“那位迟捕头所犯之事还真是不小。” “真的?是私吞官银还是贪污受贿?” 南台面上微红,摇了摇头,“都不是,他是和女囚通奸,还在押解途中,私放了这名女囚——” “什么?!”臧志和大为吃惊,一把抢过案卷细看,上诉捕头迟骋,奸.□□囚,并于押解路上私放女囚,官犯私通,徇私枉法,严重渎职,后按律缉拿迟骋,追究女囚下落,无果,迟骋病死狱中。 果然是罪大恶极,南台暗暗攒眉,“犯了这样的事,即便不病死,也终要受大辟之刑。” 臧志和翻了翻,这案卷上却没记录女囚的信息,便又弯下腰继续在那箱子里翻,翻了一大堆装订成册的卷宗出来,始终没翻到可疑的信息。 “想来那女囚的案卷更久,已经销毁了。”南台道。 臧志和只得笑着摇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女犯人,竟惹得一个捕头动了霪心。” 南台也笑,“大概是位美人,却不知美人又所犯何事。既然翻不到,改日问问这管文库的方文吏,他在衙内二十年,想必知道些。” 二人闲谈两句,收拾了箱子,便出了文库,迎面在廊下撞见个急匆匆的差役,看见臧志和便喜笑迎来,“臧班头,正找你呢!才刚来了个吏部的官差,说是传达吏部公文,要小姚大人与周大人共听上令,周大人说小姚大人病在家中,要你去听,代传给小姚大人。” 她不是潘金莲 第85节 臧志和忙赶去大人值房,见周大人与那官差正坐着吃茶,周大人一脸晦气,瞅见他进来,鼻梢里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接了公文才知道,原来吏部有令,周大人懈怠渎职,吏部贬他为县丞,着时修暂代泰兴县县令一职。臧志和心想,八成是时修先前参周大人那一本奏了效,却只贬周大人为县丞,官降一级,如此小惩,只怕是周大人在上头也有人作保。不过好歹是稍作了处罚,况且有此一令,时修就是想辞官也不能了。 那吏部官差道:“既然小姚大人病中,那就请这位班头代为传达,这几日暂且还由周县丞代理衙内事务,等小姚大人病愈,即刻到任,不得耽误。对了,我是从扬州府衙过来的,姚大人还有话带给小姚大人,叫他不得念家,以公事为重。请班头一并转到。” 臧志和拱手答应,斜眼瞅见周大人脸色不好,忙借故溜了。 回去告诉时修,时修想着他爹应当是收到他辞官的信了,怎么在吏部来人跟前一句话不替他说?是了,想他爹也不会赞同他辞官,却难得好脾气,连句教训他的话也没有。 臧志和窥他两眼,腆着脸一笑,“实话告诉大人吧,您那封辞官的信,还在我屋里呢,我根本没往江都送。” 时修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什么?你敢昧我的信?!” 适逢红药端药进来,解臧志和之围,“是我不叫他送的。我不知你是什么缘故一定要辞官,可你也不替老爷太太想想,咱们家不比别的人家,老爷太太一向不稀罕仗势徇情替你们兄弟讨官,只想让你们兄弟凭真本事封官拜职,所以含辛茹苦教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自己为读书也吃了不少苦头,好容易封了官,才做了两年就要辞官,什么了不得的坎坷磨难?既然你这般经不得,就不要说什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话。” 时修歪着脸道:“你懂什么?若是难在外头,我自然受得起,如今难却难在我自己心里。” “有什么不一样?”红药把案盘一声震在桌上,“不管难在别人或难在自己,不过都是坎。你倘或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便是了,难道朝廷里做官的就都是没犯过错的?要是稍有差池就辞官不做了,撇下江山社稷皇帝主子如何?这是往大了说,往小了说,你对得起老爷太太培养你这些年的苦心?就连我们这些在案前替你端茶送水的下人你也对不住!” 红药原是他娘屋里的丫头,正经说起话来时,自有一股尊长的威严,振得时修也没话可说。臧志和见状,暗暗朝红药竖了根大拇指。 红药叹了口气,软声下去,端着药碗上前,“二十啷当岁的人了,别叫人看不起,一点挫折就垂头丧气的,连姨太太看见也要小瞧你。快把病养好了,早日到任。哼,说来也好笑,你常说周大人之流不好,难道你只图自己心里松快,就放心将一方百姓交到这种人手上?” 时修接过药碗,瞪了她一眼,“你字也不识几个,这些话却不知跟谁学的。” “跟老爷学的,怎么了?老爷的话,你敢不听?”说着,向臧志和使了个眼色,待他出去后,坐在凳上哄他,“我去请姨太太来好不好?姨太太来了,你的病就能早些好,就好到衙门去做正经事了。” 时修听她说到西屏,鼻子就有些发酸,一想横竖那案子已经了结了,难道真要永世不见她?只这几日已想她想得病缠绵病榻,要一生一世分离,简直不如把他的心剜去算了。 因此便有些认命,歪声丧气道:“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来。” “为什么不肯?” “你不知道,那日是我赶她走的。” “吵个架拌个嘴,她还会同你计较这个么?”红药接过空碗递上帕子。 时修黯然长叹,“你不知道,她闷不吭声的,脾气却大得很。我那日对她说了几句重话,以她的性格,这会只怕正咒我死呢。” 红药起身把药碗搁回案盘,望着他直好笑,“怪不得太太总说你是个愣子,你哪里懂得女人。”说着端着盘子出去了。 第82章你自己赶我走的。 次日中秋,红药因想着姜家必定忙着过节,便暂且耐住没去请西屏。西屏却在家空自记挂,犹豫着要将厨房做好的精致菜色拣几样给庆丰街送去,又怕时修厌她不肯吃,几番思虑就罢了,心不在焉地熬过了中秋。 隔天早上,玢儿忽到姜家来,说是红药打发她来请。西屏心中一悸,忍不住笑问:“是红药私自要你来请我?狸奴知不知道呢?” 玢儿老老实实地道:“早上红药姐吩咐的时候,二爷醒着呢,他听见的。” “他没说什么?” 玢儿想了想,那会时修正在吃药,烫得龇牙咧嘴吐舌头,哪还得空说话?便摆了摆头,“二爷一句话没说。” 西屏一时心情黯淡,既然听见了,又不说什么,到底是情不情愿见她?看样子倒是红药的主意多点,他自己兴许只是半推半就。本来为案子了结,他把罪名都给娄城扛着,她应该感念他的好。可这会他真有了示好的苗头,她又怨他态度勉强。 这时一赌气,就顾不上惦记他的病了,旋身坐在榻上,端起茶来呷,一片淡淡的神色,“那我去做什么?你回去说一声,叫他好生养病,我有些抽不开身。” 玢儿一怔,摸不着头脑,只好走了。 西屏在榻上坐了半晌,要赌气又放不下,想他是个病人,再说他明知她犯下了那等滔天大错也没和她计较,违背自己的良心道义来维护她,自己又和他计较什么呢?便自叹了口气,换了身衣裳走去找袖蕊商议,想讨库房里些滋补的药品带去。 那袖蕊继承了卢氏有些悭吝的性格,心下舍不得,吃着茶正斟酌推诿之词,却见郑晨由卧房里走出来,二话没说就吩咐屋里的妈妈,“我记得库里放着两支上好的人参,包好了拿来给二嫂。” 那妈妈一时没去,眼瞅着袖蕊,郑晨便也看向袖蕊,笑道:“小二爷自从来了泰兴,先是大哥的案子,后又是二哥的案子,捉拿凶手,惩奸除恶,忙来忙去都是为咱们家的事,咱们也该多谢人家,一两支人参算得了什么,要是老爷在家,更有重谢。” 袖蕊听如此说,撇着嘴道:“我又没说什么,就你会抢着做好人。”说着朝西屏笑笑,“二嫂干脆请小二爷还搬回家里来,都是亲戚,大家合该团聚,何况他如今病着,咱们家里也好照应。” 西屏微笑着摇头,“他不愿麻烦人,必定不肯搬来。我代他多谢四妹妹一番好意。” 郑晨道:“既如此,一会我和二嫂一道过去瞧瞧他。” 西屏正怕独自去有些下不来台,有郑晨同去,倒少了几分尴尬,便答应下来,先辞出去吩咐套车。 待她一走,袖蕊便板下面孔,饶是郑晨与西屏素日清清白白,她仍不大放心郑晨与西屏这么美人同进同出。见郑晨没甚反应,她又冷哼一声。 总算郑晨的眼睛瞟到她脸上来,稍一揣测,笑了笑,“我虽与二嫂一道,可她坐她的车,我骑我的马,又没什么妨碍。你要是放心不下,你也同去。” “我才懒得。”袖蕊嗤笑一声,“反正你有什么,最好别给我抓到,否则,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郑晨只是笑笑,吃完茶便往外头走,与西屏同往庆丰街去。不想到那边门前一看,早有辆马车停在那里,绕前一看,马车灯笼上写着“周”字,西屏猜到,大概是周大人府上的马车。 来的正是那周宁儿,原本周大人官贬一级,赌气要绝了招时修为婿之心,叵奈周夫人劝他,“你这把年纪的人了,越是要拿出肚量给小辈看,有什么可气的?再说,他年纪轻轻的,绝不可能一辈子只做个县令,将来一二年高升出去,县令仍是你的。嗳,我看呐,你这一辈子做个县令也就到头了,还是招个能升官发财的女婿吧!” 周大人不知是时修上疏参他,只是气时修取而代之,听他老婆一说,也没法子,又想时修这人委实有才干,便咽下气来,照旧打发女儿去探他的病。 那周宁儿早上来时,尊她母亲的话,特地带了两碗炖得耙烂的肉来,向时修红药道:“我娘说小姚大人病了这些日,想必吃得清淡,只怕亏了身子,所以叫厨房里做了这两样菜请小姚大人吃。” 红药忙道谢接去,开着门,放她在屋里与时修说话。时修本就不大有精神,何况玢儿才刚回来告诉西屏不肯来的话,他心里更是不痛快,自然益发懒得睬她,披着件氅衣坐在榻上,冷声冷气地道:“多谢周大人和夫人惦念,我现下病中,家中又无长辈,请恕招待不周之罪,等改日我好了,再登门道谢。” 这话分明有些赶客的意思,周宁儿顿觉受了屈辱,心道:本来我也不是十分情愿来瞧你,三番五次来了,你却连个热络笑脸也不给,简直太不把我放在眼里!怄得正想落泪,亏得红药赶来应酬,“姑娘请到正屋坐着吃茶。” 周宁儿只恨不得骂他两句,错着牙根,随红药出去。走到廊下,恰好看见西屏与郑晨从洞门进来,那份尴尬适才缓和了些,笑着和他们招呼。 郑晨拱手回礼,笑道:“真是巧,没想到小姐也在这里。” 周宁儿见他穿着见玉白绣金边的锦袍,斯斯文文笑得人如沐春风,不像那姚时修,常是副不冷不热拒人千里之外的嘴脸,又不是什么王孙公子,很不得了么? 相形之下,觉得郑晨更为亲近和善,便腼腆笑着朝他点头,“我也没想到你们今日会来。” 时修在屋里听见西屏的声音就坐不住,忙踅出门,话悬在嘴边险些不管不顾,一看这么些外人在,心恨他们多事,只好改口,“六姨,您来了。” 西屏微笑着点点头,见周宁儿在这里,自然不好撇下她,就与她一同先去正屋里说话,放郑晨先去和时修寒暄。 时修眼巴巴望着她一径陪着周宁儿去了正屋,心下失落,只好意兴寥落地转身,请郑晨进屋,“其实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还劳动郑姑爷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我。” 郑晨撩着袍子在榻上坐下来,笑道:“原本早就该来的,拖延至今,是我失礼。我听二嫂说,小二爷有咯血之症,怎么还说不是什么大病?” “不过咳嗽的时候带出几丝血,没什么妨碍,何况今日已觉好多了。” 郑晨观着他的气色,“听说吏部将周大人贬为县丞,叫小二爷任泰兴县令一职,如今满城的民生大事都望着小二爷,小二爷不可疏忽,应当郑重保养才是。” “这消息传得倒快。”时修笑着,有意调侃,“周大人任泰兴县令多年,深受泰兴许多乡绅爱戴,我好得快了,只怕有人还要不高兴哩。” 哪知郑晨却坦诚一笑,“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诚心盼着小二爷好。” 时修见他笑容底下隐隐藏着点凝重之色,心想,这人一向不爱多事,也不是阿谀奉承之辈,今日绝非单为探病而来。便有意试探:“是么?郑姑爷盼着我好,难道是有什么事要我效劳?” 自从姜潮平的案子真相大白,那娄城被抓,满亭议论,都说那娄城开着锦玉关,结识了不少权贵,一样在姚时修手里伏了法,郑晨便瞧他是个可托之人。可巧昨日又听说周大人被贬,吏部命他代任县令,这正是个可乘之机。 因此今日听见西屏要来,他也跟来,不想刚坐在这里,就被时修看穿。他笑了笑,“难怪都说小二爷明察秋毫,不等人开口,就知道人有事相求。” 时修笑道:“不是我明察秋毫,是郑姑爷没有隐瞒之心,一进这道门,就都挂在脸上了。我没猜错的话,郑姑爷是为芙蓉庄前前后后二十年间被占去的那些田地?” 郑晨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很快镇定自若,“到底是小二爷,这也给你猜到了。” 说话间,红药奉茶进来,时修待她走后,起身去关房门,特地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了须臾,西屏在正屋里和那周宁儿说笑呢,一贯轻盈疏离的笑声,说冷不冷,说热情也不算热情,听不出来着急,难道就不忙着来和他说话? 如此一想,转过身时,脸上就有点忿忿的,“我来泰兴县也好些日子了,曾翻看过衙门的县志,芙蓉庄二十年来遭遇好几次水灾,都是长清河决堤。我本是为长清河水利之事而来,自然留着心,我想那几处堤口决堤,并不单是天灾,恐怕也有人为之力,可惜我没证据,无法追究。郑姑爷是芙蓉庄人氏,本是位谦谦君子,外人看你是为图姜家的富贵所以入赘姜家,我看你却不是那样的人,我猜,你大概是为了找到证据替芙蓉庄的百姓讨回公道才入赘姜家的,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郑晨望着他灰心一笑,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听小二爷的意思,只要有证据,这事你就敢问?” 时修还在留心正屋里的动静,那头不知说到什么,周宁儿正娇滴滴地发笑,听得他觉得腻腻的,脸色就有些厌烦的神色。 给郑晨瞧在眼中,以为他在犹豫,就轻哼一声,“我知道,芙蓉庄许多田地如今都落到了京城许多高官贵族的手里,可见此时虽是姜家与周大人合谋,背后却牵涉着这些人的利益。要想替我们芙蓉庄讨公道,不单是周大人和姜家,势必还要得罪这些人,小二爷怕连累前程也是有的。” “啊?”时修回过神来,也不管他前面说了些什么,抓住后一句就冷笑,“什么得罪人不得罪人的,我姚时修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郑晨化忧为喜,起身作揖,“有小二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实不相瞒,自从大哥死后,我代为料理姜家的生意,趁老爷不在家,总算在账上查到些证据。” 时修掀上眼皮睇他,“你想代芙蓉庄百姓告姜辛与周大人官商勾结,欺诈民田?” “只等你病愈到任。”郑晨一脸郑重地将他睇住,“只盼着小二爷能不畏强权,一查到底。” 时修轻声一笑,站起身来,“你一个平头百姓都不怕,我怕什么?只要你敢告,我就敢受你的诉状。” 说定后,郑晨便欲告辞,时修拢着肩上披的椅上送他出来,正巧周宁儿亦要告辞归家,与西屏挽着手从正屋里出来,时修唯恐西屏要送她,忙抢在前头对郑晨道:“既然郑姑爷要走,就麻烦你代我送一送周家小姐。” 郑晨睃了几眼他与西屏,心下猜到他的意思,便笑着向西屏走去,“二嫂再坐会吧,我先行一步。周姑娘,请。” 周宁儿见他十分周到有礼地摆出一只手,面颊微红,一面挽着西屏朝前走,一面暗自思忖,不知他是送她归家呢,还是只送她到门外便分到扬鞭?想到在门前就分手,心中登生几分失意,因此待走出门来,便撒开西屏,回头对他说:“郑姑爷,劳烦跟我去一趟,我正好有东西要托你捎给你奶奶。” 西屏看她面上含春,目光羞涩,心下好笑,又看郑晨似乎不知不觉,只管有礼地答应着翻身上马,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便放他们去了。折身进门后又想,出不出乱子也不与自己相关,难道还替袖蕊操闲心不成? 思量间,一声嗤笑自唇边泄露出来。刚好给时修在门前看见,以为是笑他,心道不好,她果然还在恼他!一急之下,不住咳嗽起来。 西屏抬头一见,忙走去替他捶背,搀着他踅回房内,“你还站在风口里做什么?” 那手一触到他身上,就如同魂魄归体,顷刻把什么为官之道都忘了,只有分别几日的委屈涌上心头。他忙抓住她的手,“我怕你走了。” 慌乱间,肩上的衣裳滑到地上去,西屏错愕须臾,旋即想起这几日的事来,便赌气抽回手,弯腰拾起那衣裳,走去龙门前挂上,背着身,嗓音冷冷淡淡的,“我走哪里去?再说,我走了还不好么?你本来也不想见我,你当我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时修忙走到她身后来,“谁说的?我从没有不想见你。” 西屏朝后些微瞥一眼,“你自己赶我走的,说的话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我,我我——”想要否认,却是事实,急得他空张着嘴,反喝进风去,又咳嗽起来。 西屏以为他是装的,没有回头,站着听了会,不想听见他“哇”地一声,回头一看,幸好只是把吃的茶急得呕了出来。 第83章袖蕊杀了人。 时修这一番呕肠倒胃,将西屏吓在原地,一脸愕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红药赶进屋来,搀时修坐在床上,自拿了笤帚归置,什么也不说,只低着脖子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令西屏自愧不已,蓦地鼻子一酸,眼圈发了红。时修瞧见,心想这可正是个卖乖讨好的时候,便对她笑了笑,“我不要紧的。” 她还站在龙门架前一动不动,晨光斜罩着她半边脸,令他醉心,又起身来拉她,“我不过是早起没吃饭,又连吃了几杯茶,还有那周宁儿,无端端提了两碗荤菜来给我瞧,我这时想起还觉得腻味,这才吐的,不关你的事。” 西屏给他拉来床上坐着,望着他憔悴却温柔的笑脸,不知该说什么,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听得时修紧了眉头,东张西望找帕子找不见,便捏着袖子在她脸颊轻轻揾几下,“不哭,不哭,都赖我不好。” 她心中益发酸楚,想他这时候还只顾自责,而自己竟还同他赌气。愧得她低下头,然而那莫名的委屈又还未散,便柔柔地瞥他一眼,“你怎么不吃饭?” 红药端水进来给他漱口,接话道:“这几日他总是胃口不好,什么都不大吃得下。” 西屏抬起头仔细看他,顿觉他瘦了许多,只等红药出去,便“呜”地圈住他的脖子哭起来,“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时修怔了下,忙伸出胳膊将她环紧,“到泰兴来时,你在船上烧的鱼粥好吃,我这时倒想吃那个,就是怕劳动你。” 这有什么?西屏立刻出去吩咐玢儿买鱼,进来时才把门阖上,时修就等不得,走了过来,在门后一把抱住她,“玢儿早上回来说请你不来,我以为你还在怪我,都是我不好,你别和我生气。” 她不是潘金莲 第86节 “你没怪罪我,我又怎么会怪罪你呢?”她伏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微弱的哭意,“就是想着你不愿见我,有些委屈。” 时修让开些看她的脸,见她眼眶里仍兜着点泪,嘴唇也给泪沾着水光,十分不忍,轻轻亲在她嘴巴上,一面亲一面咒骂自己该死,专拣些恶毒的说。 西屏听了,觉得病中的人说这种话不吉利,便狠狠掐他的脸,“不要说了。” “好,不说了。”他一笑,倏觉身上涌上股力气,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纵然身上急得滚烫,也是温柔亲她,亲几口就视如珍宝地盯着她一会,“不恼我了吧?” 情到浓时,却听见红药在院中惊呼一声,“太太!”西屏猛地睁开眼,竖着耳朵一听,外头钗环琅佩,叮当作响,好像有人来了。 时修压在她身上侧耳一听,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好像是他娘的声音,便向她蹙着眉,“我娘怎么来了?” 不必说,一定是红药为他病的事托人给家中带了话去,顾儿放心不下,所以赶到泰兴来。她赶忙推开时修起来,走去开门,只见顾儿葳蕤动人地站在院中,脸上不见风尘疲惫,反给钗粉阳光映照得艳丽夺目,好像忽然神仙下凡。 未及她回神过来,顾儿便双眼一亮,乍惊乍喜地走到廊庑底下来托住她的双臂跳起来,“六妹妹,六妹妹!哎唷唷我真是挂念你呀!我还想呢,等我收拾好了就到姜家去瞧你,没曾想你就在这里!” 院中还站着四巧,挽着两个包袱皮,真是来得突然,叫她一阵心慌,暗暗庆幸亏得才刚房里的情形没给顾儿撞见。 屋里那黑猫窜出来,顾儿又丢下西屏弯腰去抱它,“三姑娘,三姑娘!你想娘没有?嗯?你想娘不想?”像抱孩子一般抖了它一阵,又放下,仍旧笑嘻嘻看着西屏,“六妹妹,你傻了?没料到我会来?” 西屏回神,也托住她的胳膊跳了两下,“大姐姐,你真来了!” 顾儿笑得前仰后合,“我的船是早上到的,先去衙门打听了住址才寻到这里,费了这半日功夫。”说着,看进门里,见时修穿着中衣款步走来,脸上有些红,又忙跨进屋去瞧他,“花猫,你病了?” 一摸他额头滚烫,又摸他两条臂膀,同样热得很,便急得哭起来,忙往后推他,“我的儿,你自小就不大生病,怎么会烫得这么厉害?快去躺下,烫都要烫死了!” 推得时修趔趄了几步,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我不病死也要给您推得摔死了。” 西屏在后面一阵心虚,他身上这烫可不是因为生病。她忙绕上前来搀他,和顾儿笑道:“他已好些了,只是身上还虚。” 顾儿忙将他摁回床上,掖了被子坐下来,盯着他的脸看,看着看着又是两颗豆大的泪砸下来,“瘦了——”哭着哭着看到西屏身上去,又是一声呜咽,“你也瘦了!我就说泰兴这地方风水不好,你才来多久啊就病了,我想带你们回去,可你爹说吏部叫你暂任本地的县令,一时半会不能走开。” 西屏时修二人忙哄她一阵,不多一时红药端了茶来,她止住了哭,又欢欢喜喜把家中情形说给他二人听,唠叨了许多话也不疲惫。 把时修说得耳朵发嗡,只觉屋子飞进来一群麻雀,终于劝她,“娘,您先歇会,叽叽喳喳闹得我脑仁疼,本来要好了,没得又给您闹病了。” 顾儿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到被子上,“好哇,我千辛万苦来瞧你,你倒嫌我吵!没良心!没孝道!我再问你一句我不是你娘!” 说着扭头出去,西屏也忙跟着出去,叫红药和四巧将正屋的卧房收拾出来给顾儿安置。顾儿踅进那卧房里看了一回,屋子虽不及家中,倒还敞亮,想到西屏她娘先前住在这屋里,有种吊诡滋味,觉得虽然没见着她的面,却像在时光的缝隙和她重逢了似的。 她笑着与西屏掉身出来,在外间坐下吃茶,“真可惜,我好容易来一趟,老太太偏还没回来。我们把你家这房子占了,要是老太太和冯老爷一时回来没地方住,可怎么办?” “放心吧,他们不会回来的。”西屏一时高兴得嘴快,自醒过来后,端着茶呷了口,“就是回来了,你就和我搬到姜家去住,姜家的房子倒比这里的好。” 顾儿撇了撇嘴,笑得勉强,“自然了,姜家大富之家,吃穿用度肯定没得说。可是,我一想着他们待你不好,我就不大喜欢。”说着脸色凝重起来,“我听你姐夫说,姜家出了命案了?” 西屏便将这一阵姜家出的事告诉她听,她听后不住咂舌,“我看这姜家说不定是为富不仁遭了什么报应,我看呐,趁这回我来了,等姜老爷回来我就去和他说,叫你跟我搬回江都去住,我是你娘家人,你姐夫说不得也是本府老爷,想他也不会拂我这个面子。” 正好听见玢儿把鱼买了回来,西屏忙转过话头,“大姐姐,你还没吃午饭吧?我正要煮鱼粥给狸奴吃,再烧几个小菜,咱们将就吃些,晚饭再治台好席面替你接风洗尘,你看好不好?” 顾儿一听时修要吃她煮的鱼粥,也跟到厨房里头帮忙,一时却不知从何做起。红药舀了些米给她淘洗,她将双手浸在水里,笑道:“你出去和四巧说话吧,这些日子也真是难为你一个人陪着狸奴在泰兴。” 打发红药出去后,又转谢西屏,“亏得还有你在这里帮着照管狸奴,不然我真是不放心。他长这么大,除了上京考试,还是头回离我这样长久。” “我是他姨妈,照顾是应当的嘛。”西屏转过脸朝她吐舌,却亏心得厉害,要是给她知道自己和狸奴暗地里的事,恐怕恨她还恨不及。 “嗳,我问你件事。”顾儿挨过来道:“这里那位周大人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周宁儿?中秋前我接到那周夫人的一封信,信上问候了我几句,还说起她家那位小姐,我看她的意思,好像是想向我说亲。可我听你姐夫说,这位周大人其身不正,为官不严,品行不大好,不知他家女儿怎么样?我这回来,一是听说狸奴病了不放心来看看,二就是想来瞧瞧这位周家小姐。我是想,她爹是她爹,也不见得做爹的坏,做女儿的就一定不好,要是过得去,我也不计较那许多,狸奴到底年纪不小了,人家像他那么大的公子,都当爹了。” 西屏眼珠子转了转,“你没听说周大人给吏部贬为县丞了么?” 顾儿不以为意地点头,“知道,不过我也不论官职大小,也不看人家家底如何,只看姑娘如何。” 西屏抿着唇,只好公正道来:“那位周小姐相貌是不错的,为人嚜,也是有礼的,倒不像她爹娘那般利欲熏心。狸奴病中她来瞧过两回,喏,你瞧,这两碗菜还是她早上提来的。” 那两碗肉炖得稀烂,搁了这样久,凝满了油花,顾儿一瞧便蹙起眉头,不知怎的,对周宁儿的好奇心骤减了两分,她就算妇人中顶粗心的了,竟还有女人比她更粗心,想着兀自摇摇头。 西屏窥着她笑一笑,“你要想见她,改日我约她母女二人过来,或是我同你一道去他家拜访,他们周家和我们姜家倒是常走动的。” 这里谈谈讲讲好不热闹,那屋里,时修在床上睡着,将西屏清冽的嗓音从好几个女人之中挑出来细细辩听,可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却惹得他愈发牵肠挂肚,好容易和西屏见了面,偏不得温存,心里不免添些怨气,睡不安稳,干脆起身穿好衣裳走到厨房里来。 顾儿见了他,搽着手迎上去在他额上一摸,纳罕道:“咦,这会又不烫了,难道是见娘来了,病就好了?” 时修刚张开嘴,西屏便走来将一个刚出锅的馍馍塞进他嘴里,和顾儿笑起来,“自然了,他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大姐姐,尤其是病的这一阵,总说想娘,你来了,自然就要好了。” 顾儿高兴得拍时修的臂膀,“总算娘没白惦记你!” 时修兀自尴尬一阵,跟到灶前看西屏片鱼,见她挽着袖子,一双白嫩的手为他沾得满手腥味黏腻,满足得意之余,又想,他娘兀突突这一来,恐怕诸多不便,要是和她直说,他倒不怕打骂,只是西屏未必肯答应。 此刻她两姊妹间说说笑笑无所顾虑,却令他平添烦恼,于是沉吟半晌,忽问顾儿:“您几时回去?” 顾儿正在橱柜里翻勺子,听见这话,一下转过来,举着木勺在他头上猛敲一记,“我才来你就赶我走?!” 自从顾儿一来,这房子里添了许多温馨热闹,或许是在这温暖之下,转天时修就好了许多。顾儿放下心来,得空与西屏到姜家拜访了一回,可巧听说后日是袖蕊生日,想着周家母女大概是要来姜家赴席,便也答应了袖蕊之邀,到生日这日,备了贺礼也来姜家赴宴。 席上见到那周宁儿,与她所想的相差不大,说不上十分美貌,也占个六.七分,言谈举止看得出来有些娇惯,倒也不至于坏了品行。总而言之,不算顶好的人选,却也挑不出太大的差错来。不过说笑间,听见那周夫人一番阿谀奉承之词,又不大喜欢。 因此还是拿不定主意,袖蕊生日之后,又特地背着时修走到姜家来和西屏商议,“我有些犹豫,我对那姑娘没成见,只是她那双父母我实在不喜欢,我听臧班头说,那周大人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昨日见过那周夫人又是那副嘴脸,我在想,这样的家教,只怕教不出什么好女儿来,可我又怕是我自己多心,所以想问问你的意思。” 她们在这里评头论足,却把时修蒙在鼓里,西屏想,要是给时修知道自己说下赞同的话,少不得怨自己。 正不知该如何答付顾儿的话,忽然见嫣儿抿着唇低着头进来,睃着顾儿,有些为难道:“我听姨太太的意思,是有些瞧中了那位周家小姐?” 顾儿因她是西屏的丫头,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怎么,你倒有话说么?” 嫣儿咬着唇睃一眼西屏,犹豫之下,走近了说:“我早上听见四姑娘屋里的人说,昨晚上散了席,四姑娘在屋里和四姑爷说话,说着说着就骂起四姑爷来,说他与那周姑娘不检点,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我想该提醒姨太太一句。” 顾儿大惊,当下心冷了一半,愕然西道:“竟然有这事?这周姑娘怎么会和你们家四姑爷牵扯不清?” 西屏回想起来,上回在庆丰街房子里,周宁儿对着郑晨羞羞答答的那副神情是有点不对,可万想不到他二人会搅在一起。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道听途说,便安慰顾儿,“姐姐先别急,你不知道我们这位四妹妹,对四妹夫的事常常听风就是雨。”又转头问嫣儿:“四姑娘是抓到了什么还是只是瞎猜的?” “好像是周姑娘送了个坠子给四姑爷,昨晚上给四姑娘翻到了,四姑爷说,那东西是周姑娘叫他带回来给四姑娘的,是他给忘了。四姑娘不信,两个人大吵了起来,今早上四姑娘逼着四姑爷去把东西还给周家,四姑爷吃过早饭出门没多久,四姑娘又不放心,也跟着往周家去了,这时候还没回来,不知道回来又要怎么吵。” 顾儿听着“四姑娘”长“四姑爷”短的,听得脑瓜子疼,干脆省了这麻烦,叹了声道:“得了,我看我和这姑娘也是没缘分,随他们怎么误会掰扯,我不跟着蹚这浑水了。” 打定主意,反倒觉得松快,横竖也不是十分喜欢那周宁儿。说到喜欢,她眼望向西屏,不经意透出些遗憾的神情,闲拣起颗杏干扔进嘴里,“依我看呢,想找个像你这样美貌的儿媳妇,这样生下来的孩子才好看呢。想当初我头胎生下他大哥,瞅了一眼,险些没把我吓得昏死过去,幸亏后来渐渐好看了。” 西屏面上一红,不知顾儿这话有没有隐藏的意思,是不是给她看出什么了在套她的话?她端起茶掩饰心虚,谁知这时裘妈妈慌慌张张跑进来,还未进里间,便在罩屏外头拍着腿大嚷,“不好了!衙门的人将四姑娘拿去了!” 西屏脸色一变,噌地站起来,“衙门拿四妹妹去做什么?” 裘妈妈狠咽了口气,跺着脚道:“他们说,他们说四姑娘杀了人!” 第84章死者郑晨。 日暮低沉,街上罩着薄薄一层金纱,慢慢扯开,露除巷子里黯淡的一角。好些商贩都关了门,行人渐绝,人声如潮水退下去,马车的动静就显得尤为清晰,西屏脑子里除了这嘎吱嘎吱的急促的声音,就只回荡着裘妈妈说的话——袖蕊杀了人。 杀的谁裘妈妈也不知道,只听说袖蕊是在望飞鹭被衙门的人拿了个正着。西屏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望飞鹭乃泰兴县城中有名的酒楼,虽不及那锦玉关别致灵秀,却同样富丽奢华,姜家常年在那里包着两间栈房,专为款待那些同姜家有生意往来的外乡商人。凶杀之地是在望飞鹭,难道死者也同姜家有关? “这姜家怎么老是出人命案子?”顾儿颦着柳叶眉,嘴皮子往外一秃噜,满是不解与不屑。 她本想称“你们姜家”,可想了想,怕把西屏也算在里头不吉利。况且她才刚听见四姑娘行凶的一刹那,便打定主意将来势必要带西屏离了姜家那不祥之门,因而当下就不再把西屏当姜家人看待。 她不放心,握住西屏的手,“这姜家莫不是遭了什么咒?我看这地方真是住不得,瞧他们家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不是给人杀的就是杀人的。姜老爷几时能回来,他回来了我就和他说去。” 西屏回神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老爷没信来,我想路上要是没耽搁的话,这几天就该到了。” 顾儿仍然颦着眉,回想着袖蕊的面孔,“那四姑娘,听她说话是有些凶横霸道,真会杀人?到底是个女流之辈,能杀得了谁啊?” “到了望飞鹭就知道了。”西屏本想叫马车送她先回庆丰街去,可她不肯,也要跟去瞧瞧。西屏睐着眼,有点不放心,“大姐姐,你真不怕?”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可别小看我!” 西屏心虚,她还是怕看尸首的,不过逞强没承认。姊妹俩鼓劲似的,互相攥紧了手,及至望飞鹭,见门口早给差役看守起来了,不轻易放人进出。在门前看见了时修的与臧志和的马,时修原是打算再将养两三日才到衙门去的,想必一听出了人命案子就在家坐不住了。 门口有个差役认出西屏来,便引着她二人进去,先穿过大堂,侧面进了二院,四面抱厦,皆是栈房。又进了三院,是个四四方方更宽阔的院子,一样四面抱厦。循楼槛上了二楼,绕廊而去,到人头攒动的一间栈房外,一看旁边门牌上写着“飞鹭”二字,西屏心一悸,眼一花,暗道不好。 姜家在望飞鹭常年包着的两间上房,一间叫“飞鹭,”一间则是旁边的“沙鸥”。果然,门内时修在说:“死者叫郑晨,是姜家的入赘女婿。”听得除嗓音有些消沉,若有似无地含着一声叹息。 顾儿在人群之外骇然,拽紧了西屏的胳膊,“四姑爷?怎么会呢?” 昨日她还见过他,好一个清逸隽没的年轻人,待人又彬彬有礼,暗里还拿他同自己两个儿子比,恨不得他也是她生的。她心下一哀,险些为这他留下泪来。 西屏亦震荡了半晌,她与郑晨虽相交不多,却心照不宣,两人到姜家来都各怀目的,可互不拆穿,并且暗地里他曾帮过她,这何尝不是一种惺惺相惜?眼下这人却突然死了,由不得人不芝焚蕙叹。 “姜仵作呢?” 时修朝门口望出来,众人回头,西屏趁机拉着顾儿挤身进去,“三叔先往衙门里拿他的箱子去了。” 旋即顾儿看见尸体惊叫一声,时修忙一步挡在她面前,“您怎么也来了?”一面摆摆手,将无关的人都驱散。 乍静下来还有点不习惯,夕阳已坠,光线昏暝,差役在屋子里点上了好些蜡烛,那些颤颤巍巍的烛火跳在郑晨脸上,早晨他还没死的幻觉,以为他的睫毛仍在抖动。西屏一向怕看死人,看见他却不怕,她拣了他身旁一块干净地方蹲下身去,盯着他的脸细看。他脸上沾着好几道血迹,明显是人的手抹上去的,眉头似乎还微微蹙着,好像死前还在为谁焦心。 他所睡之地上头是靠窗摆放的一套桌椅,几上放着一只茶碗,茶只吃了一半,时修伸手摸,早已凉了。因问那掌柜,“郑晨是几时到的客店?” 那掌柜皱眉想了半晌也答不出,有个伙计钻出来道:“是晚饭前不久,那时候店内进出的客人太多,所以掌柜的没留意到郑爷进来,是小的在二院碰见了,才提了壶热水上来给郑爷沏茶。” 时修攒疑回头,“他不和你们柜上招呼,怎么拿钥匙?” 西屏起身道:“这两间栈房是姜家常包着的,用来招待有往来的外地朋友或商人,所以姜家配着钥匙,就存在大通街典当行里。” 那掌柜的忙点头,“是啊大人,这两间房里的家具也是姜家自己搬来换过的,里头的东西都是姜家的,所以这两间房没客人住的时候,都是锁着门的,我们的伙计不过每日进来打扫打扫,打扫完仍旧锁上门出去,也不大留心。” “这么说,这两日这屋里并没有住着客人?” 掌柜的摇头,时修又看向西屏,西屏也摇头,“近来没听说这里住着客人。” 既然无客应酬,郑晨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他约了人在这里相会?正在思虑,那掌柜把一位老爷给推了出来,“就是这位客人最先发现这屋里杀死了人,他叫嚷起来,我才使伙计去报的官。” 那位老爷点头不迭,“是我是我!是我先瞅见的。” 时修因问:“你住的哪间房?” 那老爷引着时修到门口,朝对过楼下指去:“就是那间。” 原来这三院内的栈房都是的上房,上房中又属楼上这四间最好,价钱自然最高,因此住的客人少,可巧这两日都没有人居住,只楼下住了些人。 时修依旧走进屋来,“你把事发经过仔细说来。” 那老爷揪起眉在后头亦步亦趋,“下晌我在房里睡觉,睡醒起来,出门找伙计张罗晚饭吃,走出门来,看见对过楼上的门半掩着,我在这里住了几日,听伙计说过,那两间房是给人一年包去的,常日锁着,我午间还见门是锁着的,所以就疑心会不会进了贼,便上楼来看。看见那妇人坐在地上,满手是血,呆呆傻傻的,我一看地上还躺着个人,就吓得我跑下楼嚷起来。后来衙门来人了,那妇人还愣着坐在地上,官差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就给他们带走了。” 那妇人想必说的就是袖蕊,西屏扯了下时修的衣裳,拉他走到角落里说话,“我下晌在家听嫣儿说,昨晚上四妹妹和四姑爷为周宁儿吵了起来,好像周宁儿有个什么坠子在四姑爷身上,四妹妹叫他今早还给周宁儿,四姑爷吃过早饭先出了门,四妹妹在家兴许是不放心,大约午饭前也出门往周家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又会出现在这望飞鹭。” 看来袖蕊真像是来捉奸的,不然一个妇人家,又不做买卖会亲朋,无端端走到客店来做什么?时修暗自沉吟,只见臧志和从罩屏里间走了出来,“床上的被褥是乱的,别的东西都齐整。” 时修并西屏走进去瞧,果然被子掀开来,枕头也有些歪斜,难道郑晨真与周宁儿在此幽会?可周宁儿人呢?袖蕊捉奸拿双,没道理放过霪妇,只杀奸夫,她不见得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此刻南台背着箱子赶来,和众人招呼过,便一径走去郑晨尸体旁蹲下查看,“胸口正中一刀,没有别的伤痕。”又拾起旁边那把七.八寸长的匕首细看,“凶器就是这把匕首,这一刀插得又狠又准又快,人猝不及防就倒下了,所以连斗殴的迹象也没有。” 时修与西屏相视一眼,这哪里像是袖蕊能下得去的手?袖蕊素日里虽然跋扈刻薄,可说到杀人,未必会有这份胆量,即便是怒急冲动,也没这个准头。 时修走去查看那门,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连几面窗户也都是从里头拴着的。便又招手叫那老爷近前来,“除了你才刚说的,你细想想,还听见什么别的动静没有?” 那老爷想了一会,“好像,迷迷糊糊中曾听见有人敲门,我也没理会,这栈房里人来人往,常常都有敲门声。” 她不是潘金莲 第87节 如此看来,并没有人强行闯入,否则一定会闹出动静惊动人。未几片刻,南台招呼人将尸体抬了出去,时修也从卧房里走出来,吩咐仍旧锁好屋子,不许人进入。 这般散讫,出来时天已擦黑,西屏本想着既然时修在,也犯不上她送顾儿回去了,待要自行回姜家去,谁知顾儿不放心,拉住她不放,“你别回去,姜家接二连三的出事,如今家里就剩个疯婆子,连个当家做主的人都没有,我不放心。你这几日就跟着我睡,等那姜老爷归家了你再回去睡。” 时修听见“姜家接二连三出事”这话,不禁幽昧中朝西屏看了一眼。西屏和他这目光一碰,以为他又怀疑到她头上来了,心里有气,狠狠乜了他一眼,不肯动身。 给顾儿看见了,一巴掌拍在时修臂膀上,“你又惹你姨妈生气!” 时修“哎唷”一声,直呼冤枉。 南台适时走上来道:“既然姨太太放心不下,二嫂尽管去吧,何况姨太太难得来泰兴一趟,你们自该亲近,家中自然有我。” 西屏这才应诺了,“那么有劳三叔夜间多照看着点,我日间再回去给太太请安。” 如此便乘了马车一道往庆丰街回去,吃过晚饭天已黑净,却才刚一更过半。顾儿一面命红药收拾床铺,一面望着窗户慨叹,“真是入秋了,天也黑得早了。” 忽听见时修在外头叩窗,“六姨,你来,我有话问你。” 西屏窥一眼顾儿,笑道:“八成是问我案子的事。” 顾儿点点头,抱起那黑猫在怀里逗弄,“那你去,我一时也不睡,等你回来再睡。” 西屏起身出去,回首看她一眼,见她只顾和猫儿说话,不像有什么疑心的样子。自从顾儿以来,她唯恐自己和时修的私情给她察觉,素日同时修说话时管自己管得紧,连看也少看他。 须臾转进东厢去,她连门也不敢阖上,特地在门口高声说:“你要问我什么?” 她素日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忽地高声,连对过忙着收拾厨房的四巧与陈老丈也朝窗户上望出来。偏陈老丈抬头那一下,给时修在里间窗户中瞥见,心中起了疑惑。 他敛回余光站起身,踅出罩屏,“你是在和我说?” “是啊,”西屏扭头向门外,仍吊着嗓子,“你有什么就快问,你娘等我睡觉呢。” 不想顾儿在那卧房窗户里对答,“我还不急着睡呢,才吃过饭,怕停住食,你们慢慢说。” 时修好笑着走来拉她,也扯着嗓子道:“晚上风怪凉的,把门窗关上再说!” 一阖上门窗便风止烛静,月色溶溶,时修暗暗一算,自从搬到这庆丰街来,他们从未在夜里相拥过,他便伸出胳膊去搂她,望见窗户上模糊的月影,别有些缱绻滋味。 西屏唯恐影子投在窗户上,忙走得离榻远远的,也不能走到床前去,便旋身到侧面墙下站着,背着手贴着墙,朝他瞪着眼,“不许过来!” 时修自然不听,笑着上前,胳膊伸到她腰后的缝隙里去,将她朝前一揽,紧紧贴着,“你有胆量就再大点声。” 西屏咬住嘴唇乜他一眼,他又抬手拨她的嘴巴,“你咬这么紧,我怎么亲?” “不许亲,不然咬你一口!” 不说便罢,一说他更怦然心动,低下脸一口咬在她嘴巴上,“我病了这些时——”言下之意,也盼了她这些时。 他把舌卷进她嘴里去,急.躁得像要把她的魂从嘴里衔过来,西屏昏昏欲醉之际,仍怕给顾儿听见,一面推着他,“你到底是不是有正经事说?不是我就回去了!” “有有有!”时修一把将她拽回来,仍抵在墙上,手指抚上她的腮,“先给我亲一亲再说。” 西屏瞪他一眼,又给他嬉皮笑脸的样子逗得软化了,把嘴巴朝他噘起来道:“那好吧。”说着,又放下嘴来瞪他,“只许亲,不许做别的,不然没下回。” 时修点头应诺,狡黠一笑,朝她嘴上亲去,心道:这也由不得你,还不是要瞧我的好手段! 第85章替死鬼。 稍晚些,听见旁边红药与四巧睡的屋子也关上了门,吱呀一声,格外明了。西屏疑心自己微弱的喘.息声其实在寂静中也很清晰,愈发咬紧了嘴巴,迫使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时修见她险些把唇咬破,于心不忍,不得不罢休,兴意阑珊地把手从她衣裳里拿出来,走回案前倒了盅茶吃,衔着茶盅略有不瞒地盯着她,“下回我可不饶你了噢。” 西屏生怕隔墙有耳,何况如今隔墙还添了个四巧,正屋里又是顾儿,这么多耳朵,可谓危机四伏,她忙瞪着眼走来捂他的嘴,“小声些!” 时修乜着眼瘪着嘴坐下来,“偷鸡摸狗似的。” 西屏跟着坐下来,鼻子一皱,笑着剜他一眼,“你难道不是在偷人?” 他没话可说,连倒了两盅茶吃,指望半凉的水顺着咽喉流下去,能浇灭腔子里腹里的火气。西屏见他脸上还有些不屑的神气,抬手掐住那腮,朝自己这边扯过来,“你有什么正经话,快说!” 时修轻轻放下茶盅,倏忽叹了口气,“你还记不记得那日郑晨来看我?” 西屏点点头,眼珠子一转,“那天你们在屋里关着门说了半晌话,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要紧事?” 他似笑非笑睇着她,反问:“你觉得他会有什么要紧事和我说?” 西屏脱口而出,“不知道,不过我一向觉得我们家这位四姑爷有些不寻常,他不像是贪图富贵的人,却甘愿入赘姜家,一定是打着别的主意。” 他笑了笑,挑着一侧眉峰,“你不也是一样?” 说得西屏心里猛地慌张,原来给他看出来了。这也是早晚的事,她在犹豫之下,没搭这话茬,“郑晨到底和你说过什么?” 他没再盯着她,转眼看着眼前的茶壶,两手交扣在案上来,“他那日和我说,拿到了二十年间姜家勾结周大人略买侵占百姓良田的证据,还说好等我病愈到任了,他就拿着证据到衙门告状,要我来替那些百姓主张,讨回被侵占的田地。我答应了他,可没想到我还没到任呢他就死了,这时候说是姜袖蕊杀人,你信么?” 西屏摇头,“要说四妹妹到望飞鹭去捉奸我信,可我不信她会有胆量杀人。而且三叔说过,凶手下刀下得又快又准,一丝犹豫也没有,四妹妹和四姑爷夫妻这几年,虽然她管四姑爷管得紧,换言之,她是因为在乎他才会管得紧,既有这份情,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说到捉奸,这事情就得追根溯源,郑晨到底去望飞鹭做什么?难道真是与周宁儿私会?我看不见得。”时修拿起茶壶盖子架在嘴唇上,嘴巴噘得老高,朝她做了个鬼脸。逗她一笑后,又讲盖子拿下来,“明日你到周家去问问周宁儿今日的行踪,我就不去了,牵涉到小姐家的清白,我是个男人,又是个大人,不好问得。” 西屏点头应诺,旋即想到这事一出,他定然又忙着东奔西走,不禁浮起片担忧之色,抬手摸他的额头,“你的身子不要紧了吧?” 他将她的手握下来,攥了攥,“不要紧,我那病是为你得的,你没事了,自然就好了。” 嘴里说着“没事”,可他心里却知道,她有天大的事瞒着她,姜潮平的死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看着她从容轻盈的笑容,不能想象这张脸曾经历怎样的风霜雨雪,但他从以往的经验看来,一个不为财不为权的人要杀人放火,一定是怀着什么大仇。所以他的目光不经意带着痛惜和小心,似在询问。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在他柔情呵护的审视之下,也有想和盘托出的冲动,揣着秘密揣得太久,也感到孤独和艰辛。可一想到郑晨的死,她又打定主意不能告诉他。倘或给他知道真相,以他的性情,自然会替她伸冤报仇,可他所奉行的正义之道有人曾行过,行不通,眼前郑晨不就是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她的性格,她仍坚持各行其道。爱这东西说微不足道也真是微不足道,改变不了她的乖张。 次日一早,她要到周家去,可嫌身上的衣裳穿了一日不干净,何况昨日还在望飞鹭那血气森森的栈房里逗留多时,扯着袖子一闻,怀疑身上也都是血腥味,便要先回姜家去换衣裳。 照例去给卢氏请安,在房中没看见三姨娘与四姨娘,因问丫头,丫头说她们在各自房中吃早饭,要吃过早饭才过来。又问于妈妈,丫头道说于妈妈在三姨娘房里回事。西屏微笑一下,时日一长,连于妈妈都识了时务。 桌上摆着早饭,卢氏却像个小孩子一般满屋乱跑,疯疯癫癫嘻嘻哈哈的,不知在笑个什么。西屏挪着眼追随她看一会,目光渐渐由柔转冷,昨日听时修那么一说,只觉郑晨死得太赶巧了,不得不令人怀疑是为田地的事杀人灭口。 她端起桌上的饭碗,特地拣半碗鱼肉,却不挑刺,追着卢氏进了卧房,在妆台底下找到她,蹲身下来,搛着菜喂她,“太太好些了么?” 卢氏目怔怔盯着她,木讷地张嘴接,细小的鱼刺扎在嘴里她也不知不觉,只管一张一合地嚼咽。 西屏也只管温声细语地说:“你知不知道,袖蕊给官府拿去了?他们说她谋杀亲夫,证据确凿,还有人证,我估计她难逃一死了。” 卢氏喃喃道:“袖蕊——” “是啊,姜袖蕊,你的女儿,还有姜潮平和姜俞生,都是你的孩子。”西屏顿下来笑了声,“不过他们都死了,过不了多久,连袖蕊也得死。” 卢氏皱着眉,嘴里重复着念叨这三个名字,像是真不记得。难道是真疯了?西屏仍有点不放心,目光幽幽地在她脸上碾动,“你连他们都不记得了,那你还记不记得张月微?你丈夫姜辛曾说过,是你要她的命,他还说,如果她要变成厉鬼讨命,就来和你讨。你欠下这么大的债,就不记得了?” 卢氏只管动着嘴嚼咂,渐渐有血和着嚼烂的饭菜从她唇间漏出来,西屏看着她满嘴的污秽,把手上沾的油腥在她身上蹭蹭,终于又放心地微笑着。 看来不是她,她清醒的时候也没这份心计手段,何况是疯了。 午间及至周府,那周夫人比西屏还急些,不待她兜着圈子打听昨日之事,先拉着往屋里一行走一行道:“我听我们老爷说你们家四姑娘杀死了郑姑爷?怎么会呢?!昨日午间她还到我家来了一趟,怎么下晌就跑去杀人?说是捉奸?捉住了没有?” 西屏听她话里的意思,好像还不知道袖蕊是想捉郑晨和她女儿的奸,看来昨日袖蕊虽到了这里,却是什么也没透漏。倒也是,这种话怎么好当着面直说?要是寻常人家,骂就骂了,可周家到底不同。 她也没好直说,反问一句:“昨天我四妹妹果然是到贵府来了一趟?” 周夫人只管点头,五官急得挤在一出,额外透出一丝兴奋,“来了,坐了一会又走了,我看她行色间急匆匆的,原来是忙着去捉郑姑爷的奸,到底捉到没有?怎么听说只死了郑姑爷一个?” 那表情里无不蕴含着看戏又嫌不够热闹的意思,西屏心道:要是捉住两个,只怕你哭还哭不及! “那只是这么猜测的,还不知是不是呢。” “猜的?难道还没问过你们四姑娘?” 西屏叹着气,“自从昨日衙门拿了四妹妹去,她就呆呆楞楞的,像是吓着了,问她什么都不说。” 周夫人略感失望地点点头,可巧看见周宁儿从院中奔来,西屏正琢磨怎么问她好,谁知她进门便眼眶一红,凄凄然地问:“二奶奶,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昨晚上我回来听见说,吓了我一跳,前几日四姑娘的生日,我们还在你家一起吃饭呢!” 西屏瞅她那震恐之色倒不像是装的,因问:“怎么姑娘晚上才听说?” 周夫人道:“昨日她舅母过生日,打发她去的,夜间才回来。” 原来如此,西屏不觉得意外,想想郑晨也没可能是和周宁儿幽会,即便周宁儿对他有几分意思,他的为人也不是这样。所谓捉奸,从头到尾应当只是袖蕊一厢情愿的误会。 袖蕊此刻想来,也觉得是自己误会,便把身子蜷在监房的床板上,抱膝而哭。 哭得时修满脸不耐烦,看一眼臧志和,两个人皆是没奈何,只能在一旁等,免得呵断了她,又吓得说不出话来。 狱卒搬了条长凳进来给他二人坐,久坐半晌,袖蕊渐渐饮泣咽泪,由裙间抬起头问:“你们几时放我回家?” 时修直起腰来,“这还不好说,眼下有人看见你昨日就在那屋里,你作案的嫌隙重大,不能轻易放你。” 袖蕊陡地从床板上梭下来,站在跟前盛气凌人道:“谁看见的?!我看他是瞎了眼,我怎么会杀自己的丈夫?!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血,也从未碰过刀,更不可能杀人!” 时修一看她这副面孔便懒得和她说,起身走开了。臧志和只得接过话去,也是就事论事,“无论人是不是你杀的,这会就只你的嫌疑最大,你要是急着出去,就实话对我们说,我们早日抓住凶手,你就能早日回家。” 不想袖蕊只冷冷睨他一眼,脸上除了挂着泪就是挂着不屑,“你是什么份上的人,也配审问我?周大人呢?他素日收着我们家那么些银子,这会正是用得上他的时候,他怎么不来?” 臧志和心想,这小姐说话也太不顾体面了,摸着鼻子道:“这案子是我们小姚大人主审。” 袖蕊乜一眼,又望向时修的背影,“那好,要问也是他来问我,你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差役,我不和你说。” 时修只得掉回身,“那我问你,昨日你到周家去做什么?” 袖蕊肩头软下去,想着既然郑晨与周宁儿不过是误会一场,她又何必再说他们有私的话?非但显得自己是个小肚鸡肠的女人,更怕人觉得她如此不放心自己的丈夫,是对自己的相貌不自信。 衡量之下,便道:“我去周家怎么了?我们姜家和周家常有往来,走动走动又不是什么怪事。我去他们府上做客,不行么?” 时修恨不能撕她的嘴!一怒之下,转过身去不问了。 臧志和叹着气站起身来,“这位千金大小姐,问你这些话,还不是要替你洗清嫌疑,你要是遮遮掩掩的,我们怎么查?” 袖蕊抱起双臂乜他一眼,“你们想我替我洗清嫌疑,就是知道我不是杀人凶手,既如此,还抓着我不放做什么?我告诉你们,我爹在朝廷里结交的一品二品的大人多的是,根本不把你们这些芝麻小官放在眼里,你们趁早放了我,免得我爹回来,通起门路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席话说得臧志和也险些跳脚,两步跨到时修背后,怒道:“大人,我看这妇人不识好,才刚看她哭,还以为她对郑晨还有些夫妻之情,没曾想只顾着自己,根本没想抓住杀害丈夫的凶手!” 袖蕊抢道:“抓凶手是你们分内的事!自己无能,却推来我头上,哼,真有本事,也不必来问我了!” 时修回过头来,冷笑两声,“好,你不肯说,就在这里住到老好了,本官反正是不急。臧班头,咱们走。” 这厢回去,可巧西屏也回来了,便将审问袖蕊之事说给她听。她听后却只淡淡一笑,“四妹妹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她管四姑爷管得紧,又怕人家知道了说她嫁个貌似潘安的丈夫,自己又长得不好看,所以格外不放心。尽管大家都看得出来,可要问她,她是绝对不认的。” 臧志和满脸不解,“都这时候了,还顾着这没要紧的面子?” 但见顾儿抱着黑猫笑吟吟从卧房里出来,“这个你们就不懂了,要一个女人承认自己貌若无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时修哼了声,“那她本来就长得丑嚜!” 顾儿美滋滋凑来他面前,在他脸上看来看去,“幸亏我和你爹都长得好看,不然你就要丑囖,你一丑,自然就能懂她的心思了。” 臧志和道:“我就相貌平平,可我还是不懂。” 西屏掩嘴一笑,“你是男人,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一个女人,无论她多么有钱有势,还是希望自己生得美,你们要她承认昨日是奔着捉奸去的,就等同逼着她承认她知道自己再有钱,可无貌,也怕栓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四妹妹好强惯了,她是不会承认的,所以她昨日虽然去了周家,其实也没去兴师问罪,只是跟去看看四姑爷到底把东西还给人家没有。” 她不是潘金莲 第88节 时修走去椅上坐着,“那她怎么又会跟去望飞鹭?” 西屏将后腰抵在上首桌沿上,偏着身子逗着顾儿怀里的猫道:“我想她大概是到了周家,非但没见四姑爷去还东西,还听说周宁儿也不在家,她愈发怀疑两个人是在外头幽会。所以告辞出去后,就去典当行打听四姑爷的动向,听说四姑爷拿着钥匙去了望飞鹭,她就更气急败坏了,以为两个人相约在客店私通,旋即追过去了。” 时修眼色一凛,“你说周宁儿昨日没在家?” “她母亲说的,昨日她舅母做寿,她去贺寿,夜间才回家。你若不信,可以着人去问,我想她出门带着丫头婆子,不会说谎的。况且说四姑爷是和她幽会,这话除了四妹妹,谁也不信。” 可不是,谁也不会轻信,但袖蕊就会信。时修眼睛一转,笑起来。看来凶手不单是要杀郑晨,还老早就谋算好了,要找袖蕊来做替死鬼。 第86章没有线索就是最大的线索。 如此推断,凶手就应当很了解袖蕊的性格,西屏头一个便想到姜辛,可算算日子,姜辛此刻应当还在路上,除非他有飞天遁地之术,否则即便是快马加鞭,这会也赶不回泰兴来。 何况时修说:“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姜辛即便再有动机杀郑晨,也不至于嫁祸给自己的女儿,况且他眼下只剩了姜袖蕊这么一个女儿,这可不太合常理。” 西屏在案前微微冷笑,“你别忘了,当初在五妹妹的婚事上,他就舍得用自己女儿的终身去换几间铺子。” 清早的太阳蒙在她面上,像是蒙着片金纱,她唇边衔着茶盅,一双大眼睛慵懒地半阖着,有种迷离动魄的美。时修想要亲她,又怕顾儿在廊下看见,忍住这冲动,迈开腿在凳上坐下来,盯着她笑,“可他没想过要害死姜丽华啊。” 她一脸不屑,“有什么差别么?” “从前有位老推官对我说,断案忌用假设出的结果去推断过程,因为一旦这样做,无论合不合理的事,都能给自己找出合理的缘由来论证这个结果。就像你认为的结果是姜辛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所以哪怕他杀父弑君都是理所当然的。可有情有义之人,未必没有坏的一面,唯利是图之人,也未必没有温情的一面。” 西屏怀着气,便要离他远些,旋身坐到榻上去了,“你怎么会替他说话?” “嗳,我可不是替他说话,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时修伸手来拉她手,给她躲了,有些意兴寥落,“其实在姜丽华的婚事上,许多父母都是这样,拿儿女婚姻去换取家族利益,这不是姜家独一份的自私狠心,但谁也没狠到是奔着要子女的性命去的。” 听了他的话,西屏细想起来,姜辛在姜丽华的事情上虽然冷漠算计,可与他利益无所冲突的事情上,他倒也与别的父亲无异。否则这些年,也不会舍得将生意交给两个儿子打理,更不会仅仅因为袖蕊喜欢,就答应招赘郑晨进门。 也许真如他说的,再凶再恶的人,也不过是个人。在姜辛年轻狡黠的笑容里,她也曾看见过一份柔情,而在她娘满怀赤忱的感情里,也是遍布谎言。 他们当初相识,她娘连告诉姜辛的名字都是假的,她跟他讲她叫张月微,其实她叫刘柳姿;她同他说她是待字闺中的小姐,其实她已经做了两回寡妇,还带着个女儿。她总习惯编造许多谎话去索求爱,可爱这东西原本就是镜花水月,如何又能以假乱真?西屏心想,自己而今也整个是个谎言,到底还是步了她娘的后尘,人生真是荒诞。 她望着时修给阳光倾罩着的侧脸,想象着他了解一切真相后的惊愕,不由得先有了凄惶的感受。 一时静得可以听见院外车水马龙的声音,天地空荡荡似的。时修喊了她两声她才醒神,目光迷惘地跳动了两下,“什么?” 他起身坐到她身边来,笑着央求,“一会你陪我一道去监房里问姜袖蕊,我是拿她没法子,兴许你有办法叫她老老实实答话。” 其实袖蕊洗不清嫌疑倒好,她处心积虑到姜家来,本就是为了要姜辛家破人亡,如今可不是正好了?可大约是受了时修的影响,也执着于真相。她只怪他不好,带歪了她,便有点赌气,身子扭到一边,“一会我还要回去洗澡换衣裳呢,这衣裳从昨日穿到今天,好像都有味道了。” 顾儿在廊下听见,走进来道:“衣裳我去给你拿,你只管陪他去衙门。横竖我是个闲人,你要哪身衣裳,我去叫你那丫头找给我。” 西屏自然不好驳她的话,随便说下了一身,“有劳大姐姐。” 在家又少坐一会,西屏同时修臧志和一并往衙门来,及至监房,竟十分清静,看过道两旁的监房都是空的,一个犯人没有。 时修斜了那当班的狱头一眼,狱头躬着腰道:“昨日遵周大人吩咐,将这监房中的人都挪到大牢里去了。” 多半是为照顾袖蕊,怕那些犯人污言秽语说起来冲撞了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时修不做计较,抬步正要往过道里走,倏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一阵摔碗砸碟的声音,未几便有个狱卒端着一案盘的碎瓷片从过道拐角走了出来。 狱头在旁叹了声,说起来苦不堪言,“姜家这位大小姐,自进了这里便一口饭食不吃,小的昨日去请大人示下,大人不在,周大人说这位小姐一向是锦衣玉食,吃不惯监房里的饭菜,小的便特地派人到外面酒楼里去买了饭来,谁知还是不合她的脾胃,送什么去她就砸什么。” 臧志和低声咂舌,“一口不吃,她还真是扛得住饿。” 西屏笑道:“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四姑娘的脾气。” 时修板着面孔吩咐那狱头,“从今起别的犯人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一视同仁。哼,到酒楼里去买饭,朝廷没拨这项银子,谁要是心疼她,谁就自掏荷包。” 说着拂袖进去,转到最里头,隔着粗木阑干瞧见袖蕊坐在床上哭,不知多少眼泪流不尽。西屏贴着阑干轻声唤她:“四妹妹。” 袖蕊抬起泪涔涔的脸看她须臾,忽然脸色一变,冷声冷气地道:“原来是二嫂,自从我前日被关进来,就没见二嫂来瞧过我,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时修使个眼色叫狱头开了门,领头走进去,一样漠然的口气,“我六姨昨日就忙着跑到姜家去核查你的事,你却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我看你这个人天生没良心,难怪郑晨平日不把你放在眼里。” “谁说他没把我放在眼里?!”袖蕊气得跳起来。 时修冷笑着侧转身,对这话嗤之以鼻。 更将袖蕊气得不轻,“我告诉你,他不单把我放在眼里,还把我放在心坎上,否则临死的时候不会叫我快走!” “他临死前对你说过话?” 袖蕊瞪他良久,一腔怒火化为一声冷笑,“你想问我案子的事?我偏不告诉你,哼,反正我没有杀人。人家都说你小姚大人聪明正直,从不冤枉好人。你看不起我又如何?还不是得忙前忙后替我洗刷冤情,我偏要让你多费些心思,多绕些远路。” “你!”时修瞪着她,当下恨不得一巴掌甩到她脸上去。 剑拔弩张之际,西屏上前来拉开他,朝袖蕊一笑,“四妹妹,你与狸奴萍水相逢,他怎么会看不起你呢?是你多心了。” 袖蕊向来跋扈,也不过是为了掩饰相貌上的自卑,西屏心里清楚,柔声道:“你的话我信,从前我就看得出来,四姑爷待你极好,可你一向多心,总是恶意揣度他,有时候你骂他的那些话,多伤人体面啊,他却从不和你计较。” 说到此节,袖蕊鼻子一酸,骨头一软,跌坐在床板上,潸潸落泪。西屏歪着眼看她一会,拖了长条凳过来坐下,“你如今知道了,他待你好,你难道忍心看他白白枉死?” 袖蕊摇着头,越摇越快,忽然掩面大哭起来,“可我没看见凶手的样子!” 听这口气,好像她当时险些同凶手照了面?时修忙掀袍子坐下来,“你是说,你差点看见了凶手?!” 袖蕊哭了一阵,放开手,还是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傻了,只是这两天我回想起来觉得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那天我到了客店,吩咐婆子丫头在街上等,我自己进了店里,我知道那两间房,所以没惊动店里的人就自行去了。在那房外敲了一会门,迟迟没人开,我正急得要骂人的时候,门又开了,却没见人,我往里头走了两步,就看见郑晨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当时吓得我什么都忘了,只顾着扑过去要救他。他那时候还没咽气,还推了我一下,跟我说‘快走’。我回想起来,当时他是朝我身后望着,我想那会,是,是那个凶手替我开的门,他就藏在门后,趁我忙着扑在地上想救郑晨的时候,他溜了出去。” 时修因问:“那你当时没听见别的什么动静?” 袖蕊犹豫一会,仍是摇头,“没有。” 时修起身走开,西屏瞟他一眼,接着问:“那日你是因为怕四姑爷不把那坠子还给周宁儿,才跟到周家去的?” 袖蕊吸吸鼻子,睇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丫头听见你们吵架了。” 袖蕊浮起些不甘愿的神色,“我也没那么不放心,也是为前日生日的时候人家送了礼来,我去还礼。” 这时候还嘴硬,西屏暗里好笑,“你去了后,听说周宁儿没在家,四姑爷也没到周家去,就疑心他们是在外头相会了是么?”说着自叹一声,“周宁儿送的那个坠子,的确是她让四姑爷捎回家去送你的,那日我也在场,我亲耳听见的。兴许是四姑爷忘了,就一直揣在了身上。” 袖蕊眼下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可却不屑地嗤了声,“也不怨我要误会,那周宁儿自己不检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把自己的东西轻易交给个男人就罢了,还在那坠子里藏一句诗是什么意思?说是送给我的,我才不信!” “藏一句诗?” “是啊,那是个银雕的空心珠子,可以掰开的,那日我掰开一看,里头有张小纸条,写着‘何如当初莫相识’。我虽读书不多,可这上一句我还知道,是‘早知如此绊人心’,这两句连起来,我能不多心么?” 西屏想不到那周宁儿竟会如此大胆,敢写这样露骨的诗句藏在里头,不由得吃惊,只得轻声宽慰袖蕊,“即便周宁儿有这意思,四姑爷也并不知情。” 再则如今郑晨已死,他死前还在担忧着她的安危,没向她求救,反推她快走,还计较什么?袖蕊和他做了这几年夫妻,总疑心他是贪图富贵才肯入赘姜家,其实心底里根本就瞧不上她,所以她常和他吵闹,稍有点不对就泼口骂他,总预先设想他对她没真心。现下知道结果是得偿所愿,却再难高兴得起来了。 她低着头,泪珠砸在腿上,只觉得凉,“二嫂,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对他很坏啊?” 虽然西屏一向和他们走不大近,可在满府的下人嘴里,只有听见说袖蕊抱怨郑晨不好的,从未听见郑晨抱怨过袖蕊一句。从前看见袖蕊骂他,他也不过是一笑了之,落在别人眼中,都笑他是自身软弱。 现在知道了,他哪里是软弱,他到姜家来,分明背着要替父老乡亲讨公道的担子,也从未在姜家的富贵奢靡里遗忘这份责任。 西屏想着,低头一笑,握了下袖蕊的手,“他不会和你计较这些的。” 袖蕊哭着笑着,过一会,脸一翻,表情又恢复了一片鄙薄和冷漠,道:“我不在家,你是太太的儿媳妇,你要照顾好太太。三姨娘和四姨娘只怕趁我不在的时候反为王,哼,等我回家去,看我如何收拾她们!” 时修回头瞥她一眼,觉得此人真是不可理喻,拉着西屏出来,欲到仵作房里去寻南台。 走到一大场院中,臧志和忽然朝对面廊下高声一喊:“汪班头!” 廊下那人扭头瞅见他们,从容不迫地走了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捕头,穿着官差服色,人中上留着一字胡,一脸沉着冷峻。西屏认得他,只是不大熟,向他微笑着,在底下暗暗戳了下臧志和,悄声揶揄,“都是捕头,人家瞧着比你威风多了,可别让红药看见啊。” 臧志和不好意思起来,“姨太太,这怎好比得?人家也比我年长许多。” 汪班头到跟前来,和时修打拱,“小姚大人。” 因他是本地捕头,时修自有臧志和这老属下,素日不大调遣他,所以与他与相交不多,便稍稍点头,领着西屏自去了。 独臧志和想向他讨教,所以留下来和他说话,“知道汪班头是个大忙人,原不该叨扰的,可前几日人家送了我一坛好酒,我在这里又没什么朋友,没人陪我喝,想改日带着酒上您府上拜访,不知您几时有空?” 汪班头轻轻一笑,“你怎么会想和我吃酒?” 臧志和挠着头道:“实话对您说吧,我想向您求教些本事,您不会不舍得传授吧?” “这是哪里话,只不过我那都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您谦虚了,我可是知道您剿匪的本事的,还听说您从前有个好师傅,我没那个福气,我自跨进公门那日起,就没人带我,自己胡乱混出些伎俩,那才叫不足挂齿。好容易遇到您这样有能为的前辈,就想跟着学些正儿八经的本领,将来也盼着有个出头之日。” 汪班头剪起手来,笑意微冷,“你才是自谦,你年纪轻轻已经和我一样是捕头了,将来自然前途不可限量。” “我那全靠我们大人照拂,论真本事,哪敢和您并论?” 汪班头瞥他一眼,点头应诺,“好吧,承蒙你瞧得起,什么时候你得空,只管到我家去,我自会扫榻相迎。” 高兴得臧志和一路跑去了后衙,在仵作值房内找到时修二人,正并南台在那里钻研杀死郑晨的那把匕首。 南台向光举着匕首,又拿下来,向二人摇头,“这匕首是崭新的,我从昨日看到今日,也没在上面找到任何线索。” 时修将匕首接了来,低着头看,“一般的凶案,凶手都不会把凶器留在现场,因为留下的东西越多,线索就越多,所以都会带去别处处置。我想正是因为这把匕首是崭新的,没有任何有用的痕迹,所以凶手才放心将它弃在现场。”说着沉下声,“伤口呢?有没有别的发现?” “伤口也没什么新发现,干净利落。” 干净利落,时修嚼着这几个字,沉思少顷,忽然回头一笑,“谁说没有新的发现?走!去望飞鹭。” 第87章虚龙假凤。 至望飞鹭,房间仍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只是地上的血迹给搽洗过了,因门窗紧闭,仍有股淡淡的腥气。西屏抬手掩着,亦步亦趋跟在时修身后,随他东张西望,俏寂中响着“咚咚”的闷闷的脚步声。 隔了会,南台仍没看出什么端倪,因问:“大人在看什么?” 时修低着头转过来,立住身,脚尖故意在地板上踩了踩,“你们听,我走得很轻,也有脚步声。” 南台轻轻跺两下,“这是两层木头铺设的,中间有些空心,有声音也不奇怪啊。” “可是姜袖蕊说,她当时进屋来,没听见半点动静。” 西屏想了遍袖蕊的话,迟疑起来,“会不会是四妹妹想错了,当时凶手根本不在屋里。” 时修摇头,“她没想错,如果不是凶手,谁给她开的门呢?不过这个凶手胆大心细,不但临危不乱给人开门,藏在门后呼吸平稳,在姜袖蕊背后溜出去时脚步轻盈,而且三爷说他下手快准狠,这些细节都说明凶手不是一般人。” 南台点点头,“你是说,凶手是个经验丰富的杀手。” “对,寻常人不可能如此处变不惊,只怕听见敲门声就吓慌了神。” 西屏走上前来,“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四妹妹?” 时修微微笑着,“我不是早说过么,凶手早就打算好的,要嫁祸给姜袖蕊。” 她不是潘金莲 第89节 “那这凶手也不大聪明,如此拙劣的嫁祸方式。” 时修看她一眼,沉吟片刻,笑着摇头,“凶手杀人很有经验,却不见得脑筋就一定聪明,而且这方式虽然拙劣,却是人证物证皆有。要我相信是姜袖蕊杀的人不容易,可要洗清她身上这些嫌疑,同样也不容易。” “若凶手真是个经验丰富的杀手——”西屏踟蹰着,扭头看看南台,“那就肯定是为四姑爷手上的证据,这东西牵扯着周大人与老爷,极有可能凶手就是受他们的指使。” 如今听见这些话,南台心里早已没什么妨碍了,反而笑着点头,“我认为二嫂说得有理,大伯与周大人都有这可能,只是大伯此时不在泰兴,如何周密安排?我看周大人的可能性更大些。” 西屏不知他这说法是不是为维护姜辛,却也有理,没话好驳,只瞅了他一眼,怀着点不高兴朝时修走去,“你在找什么?” 时修在那罩屏角落里打转,忽觉不对,用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发现那块木板有些松动,便蹲下身抠那木板。西屏诧异一下,见他没指甲抠得费力,便拂裙蹲下,翘着小拇指帮他抠。 地板是抠起来了,指甲也断了大半,疼得她鼓着腮帮子瞪他一眼。时修见状,把那地板翻起来后,忙不迭握住她的手,“疼不疼啊?” “废话,能不疼么?你断个试试!” 看那粉色的嫩肉逐渐红了,像有血要涌出来,他忙放进嘴里咂了咂。 南台见他二人旁若无人的光景,只觉心给人狠狠掐了一把,一手从他二人间伸下去,将那木板底下一块布提出来,“这是什么?” 时修拿衣裳搽了搽西屏的手指,接了那布来看,是快上了桐油的棉布,“大概是用来包证据的,怕受潮。上回郑晨对我说过,他在姜家的账目上找到些证据,想必就是些票据信函一类的。” 西屏觉得可惜,却不大失落,其实即便郑晨此时不死,拿着证据告到衙门,将来迟早也是一死。姜家那些田地早落在了京中那些权贵手上,他们岂会因他一告,就轻易吐出来?恐怕届时还会带累时修。 她站起身来,“那此刻怎么办,四姑爷的账目没了,他们岂不是继续逍遥法外?” 时修依旧将地板扣回去,拍着手起身,“所以那些事情先放一旁,还得从眼下杀人的案子查起,只要找到凶手指认他们,谁也逃不掉。” 南台叹道:“可这买凶杀人的案子最是难查,往往凶手和死者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而且多半根本不认得。即便猜到主使之人,可行凶的人找不出来也没用,主使的人总不会主动跳出来承认。” 时修却面无苦色,接着在屋里四处查看,西屏听南台如此说,本来也觉有些泄气,可一看时修的神情,又来抱起希望跟着他满屋打转。 不觉下晌,最晒的那阵一过去,不必等到太阳落山便凉快不少。顾儿适才带上红药在街上雇了轿子往姜家去,红药原在姜家住过些日子,也算熟门熟路,和门上都认得,不必通传,那小厮一径引着她们到慈乌馆。 裘妈妈与嫣儿在屋里说话,正抱怨西屏近日有家不回,一见顾儿进来,裘妈妈脸色一变,笑嘻嘻迎身出去,“唷,姨太太来了?”见西屏反而没回来,十分纳罕,“怎么就姨太太一个,我们奶奶呢?” 顾儿在门外听见几句她说西屏的不是,便笑道:“我六妹妹正为你家四姑娘的事在外奔忙,这不是想回来换身衣裳也不得空,所以我来替她拿。” 将西屏要的衣裳说给嫣儿,嫣儿自进卧房去找。裘妈妈忙吩咐小丫头上茶,请顾儿在榻上坐,“那我们四姑娘的事有眉目了么?” “这不正查着嚜。” 裘妈妈挤眉弄眼凑近了道:“眼下我们家着实不成个体统,四姑娘也不在家,我们奶奶也不回来,真是要乱了。姨太太得空劝劝我们奶奶,这时候家里全指望了她,她还不趁机把家里的事管好了,过一阵老爷回来,见家里没大乱,知道她能干了,还不把家交给她来当?” 顾儿知道西屏志不在当姜家的家,没搭这话茬,只端着茶碗笑,“不是还有三姨娘和四姨娘么?” “嗨,那又不是正经主子。” “再不是正经主子,眼下家里就她们二位长辈,我看也做得主。对了,我来一趟,也该给你们太太去请个安,烦请您老引个路。” 裘妈妈应诺着引她到卢氏院中来,丫头们多半都去逛去了,只有个半大的守着卢氏在廊下坐着,陪她在那里翻花绳,却翻得不耐烦,有些昏昏欲睡。 正好于妈妈从屋里出来,向顾儿问了安,寒暄几句,便拉着裘妈妈进屋说:“正好你来了,该放月例了,三姨娘四姨娘算好了账,非说要给二奶奶过过目才罢。你顺便把这账带了去,二奶奶若没别的话说,就来告诉我们,我们好发放月例。” 顾儿独在外头和卢氏说话,先来姜家时也和卢氏打过照面,知道她疯了,也没指望能正经说话,只按理走到廊下和她招呼,“太太好啊?怎么不在屋里睡觉,在这里坐着?” 翻红绳的小丫头跑去瀹茶,顾儿便在吴王靠上坐下来,拾起红绳陪卢氏翻。卢氏虽疯了,却还知道她面生,歪着脑袋看了她好一阵,痴痴呆呆地问:“你是谁?” “我么?我是你们二奶奶的娘家亲戚。” “二奶奶?”卢氏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又看了她半日,忽把额心一夹,轻轻呢喃出一个名字,“张月微。” 顾儿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这张月微是谁,兴许是他们家哪个丫头的名字。因此也不理会,仍旧和她翻一阵红绳,直到丫头瀹了茶来,吃过半盅,还与裘妈妈告辞回慈乌馆取衣裳。 嫣儿早将衣裳用布包好了,和她道:“我叫人套车送姨太太吧,免得再去外头雇轿。” 裘妈妈又忙把账本拿给嫣儿,“你干脆送姨太太回去,顺道把这月的月例给二奶奶瞧瞧,三姨娘四姨娘是头回放发,不敢做主,要二奶奶过目,再问问看二奶奶有什么嘱咐没有。” 于是这般,嫣儿便同顾儿红药一道坐马车到庆丰街。车上闲话不断,说起卢氏,顾儿想起方才和卢氏说话的事,便随口问嫣儿张月微是谁,嫣儿摇了摇头,“家里没这号人啊,我们太太疯疯癫癫的,兴许是她外头认得的人。” 说着把帘子挑起来,和红药一并朝街上看。恰好明日重阳,游人如蚁,热闹繁多,凭空添了好些白戏杂耍引人驻足,这一团那一团地簇着人看。红药和嫣儿到底年轻姑娘,喜欢看这些热闹,朝窗外指着评头论足。 顾儿听她们说着,也觉有趣,有块光斑跳来她的笑脸上,在眼皮上悦动,恰如灵光闪动,使她蓦地想起来,张月微这个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 这时却听嫣儿疑惑地呢喃了一声,“咦,老爷太太?” 红药睐目看她,“你说什么?” 嫣儿朝对过那人堆里指去,“好像是我们老爷太太。” 顾儿晃了下神,忙躬腰站起身凑来窗户上,“哪里?” “在那。”循着嫣儿的手望去,那人堆里有两个唱小曲的人,男人年纪有些有些大了,抱着把胡琴,穿着件寻常的靛青袍子,女的衣裳料子看着也是平常,抱着琵琶,看着上了些年纪,却并不大出老,身段绰约多姿,面容清丽,可顾儿无论怎样定睛细看,看那妇人虽美,也绝不像刘柳姿。 她偏着脸问:“你认准了?那真是冯老爷和老太太?” 嫣儿却犹豫,“像,不过老了许多。可是,老爷太太怎么会在街上卖艺呢?” 眼见越走越远,顾儿管不了许多,忙叫停了马车,与嫣儿红药跳下车,奔着那人堆里跑去。谁知近前人堆却散了,那二人没了踪影,拉着路人一问,说是散场走了。 “往哪走了?” 那人朝旁边巷子指进去,“往这里头。” 三人吩咐马车自行回去,便朝那巷子里走,谁知穿到条大街上来也没赶上。顾儿急得直皱眉,“你肯定就是冯老爷和太太么?” 嫣儿益发不敢肯定,“我也认不准,但是真是像。” 红药心窍一动,拉着顾儿附耳过去,将冯家的可疑之处一并细说给她。顾儿听后,反而不问了,只叫嫣儿领路回去,琢磨了一路,这对卖艺男女的身份到底没琢磨明白,却将“张月微”这个名字想出来点头绪! 她留了个心眼,拉了嫣儿来嘱咐,“也许是你看错了,冯老爷和老太太既然回了泰兴,怎么不回家?这事你别和我六妹妹说,免得她听了担心。” 嫣儿也怕自己看错,忙点头应诺。 这厢赶回家,西屏与时修已先回来了,得了换洗衣裳,西屏便吩咐烧水洗澡,这空里坐在椅上随便翻了翻账目,就打发嫣儿走了。 顾儿想起裘妈妈的话来,心下愈发纳罕,就算她不稀罕姜家的钱,何至于对姜家的家务事如此漠不关心?除非她从没把自己看作姜家的人。这也未免太不合常理,但凡女人嫁人,不论情不情愿,既然嫁了去,也少不得会对这家的事挂些心,此刻回想起来,当初她到江都的时候就很少说到姜家。 一时水烧出来,在卧房里搬了浴桶,顾儿跟着进去,隔着围屏和西屏搭话,“我今天去,还顺道去给你们太太请安了,她可真是疯疯癫癫的,和她说四姑娘的事她也没个反应,像是连四姑娘是她女儿也不知道。” 西屏在围屏里撩得水哗哗响,“是啊,她连两个儿子也不知道了。” “那往后姜家谁来当家呢?” 西屏轻轻笑道:“不知道,看老爷回来如何安排吧。” “你就没想过你当家?我来时你屋里那裘妈妈还叫我劝你呢,叫你趁这会多管管家里的事,兴许老爷回来瞧你能干,就把家交给你来当了。” 西屏忽地从屏风里歪出一张笑盈盈的脸,“姐姐不是说,将来要带我回江都去么?我还管什么?” 那脸上沾着水珠,热水熏得半红,给斜阳一照,真是朵出水芙蓉,有种娇艳易折的脆弱。顾儿想到当年初见她的情形,在老爹爹怀抱里,一双宝石似的眼睛漠然,看也不看她,只顾玩老爹爹的胡须,却用余光怯生生地朝她身上扫着。 她也怕她不喜欢,但她从不肯表现出来,小脸上永远挂着骄傲和漠然。 顾儿心蓦然间又不想试探了,泄了气自榻上坐下来,望着她笑,“我是这么想的。” 西屏把脸缩回去,笑容在围屏后面僵了下,心却持续柔软着。顾儿陪着吃尽一碗茶,嘱咐她慢慢洗,自己走出来,正要去寻时修说话,却在窗户底下看见他转背往屋里走。 顾儿脸色一变,喊了声:“那猫!你鬼头鬼脑地在这里做什么?” 说话间追进那屋里去,抬脚把门勾来阖上,跑去罩屏里拧时修的耳朵,压着声道:“你是不是想偷看你六姨洗澡?!好哇你,没天理了,竟敢做这些没脸的事!” 时修往床上逃去,总算将耳朵从她手里解脱出来,侧身将倒未倒地撑在床上看她,一壁揉耳朵,“您胡说什么呢,我不过是从那窗户前经过。” “放屁!那为什么看见我就跑?!” 他虽然心虚,但是知道他娘好糊弄,故意做出副不可理喻的表情,“什么呀,我不过是听见你们在说话,就听看你们姐俩在说什么。” “真的?”顾儿将信将疑,叉在腰间的手慢慢放下来,“你可别叫我知道你做那些没皮没脸的事,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一面走去榻上坐下,“那你听见什么了?” “就听见说您想把六姨带回江都去。”他爬起身,笑盈盈走过来,“娘,是不是真的?” 顾儿抬额瞪他一眼,“真的又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和你什么相干?” “我不是关心六姨嘛,她以后真跟咱们回江都去,住在咱们家里,我还不能问一问?” 顾儿见他转背去端点心碟子,便对着他的背狠狠乜一眼,待他转过来,她又没事人似的一笑,“对啊,我是这么打算的,日后接你六姨家去,慢慢的,再给她相一门亲事。” “相亲事?”时修笑意一滞,坐下来道:“您连我的亲事还没相中呢,又多起事来了。” 顾儿捻了颗瓜子嗑,“你六姨的亲事比你容易,她长得那副模样,还怕相不到好人?多的是人想讨她去,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他拖着嗓子,那懒洋洋的声调里似乎酝酿着什么话,眼睛逐渐瞥下来,忽一笑,“娘,我——” 顾儿像有些猜到他想放什么屁,忙一拍手,把话头转开,“不说废话了,为娘的跟你说个正经事。” 他立时委顿下来,兴致寥寥,手胡乱将碟子里的瓜子拨来拨去,“什么事啊?” “张月微这个名字,你觉得耳不耳熟?” “张月微是谁?” 顾儿看他一眼,心想那时候他年纪小,多半是不记得,便将胳膊搭到炕桌上,凑去问:“你知不知道你六姨亲生的爹叫什么名字?” 时修想了想,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姓潘。” “对,我记得曾听你外祖父说起过两回,那个男人就叫潘月微。” “潘月微?跟这张月微什么关系啊?” 顾儿便把今日在姜家和卢氏说话的事告诉他听,他渐渐听得凝重起来,“张月微?和潘月微只是姓氏之差,难不成是六姨南京的亲戚?” 顾儿摇头,“你外祖父姓什么?” “姓张啊。”话音甫落,时修噌地拔座起来,“对啊,外祖父姓张——” 顾儿抬头望着他,“你不觉得奇怪么,这个名字,取了你外祖父的姓,又用了你六姨生父的名,怎么会这么巧?” 他垂下眼,“您是说,这是个假名字?” “谁会编出这么个假名?”她伸手拽他坐下,又道:“今日还有件怪事,我们从姜家回来的路上,你六姨的那个丫头嫣儿说在街上看见了冯老爷和刘老太太,我也看见她说的那两个人了,冯老爷我是不认得,可刘老太太我怎么会不认得呢?嫣儿指的那个妇人,可半点都不像刘老太太。” 时修沉默半晌,声音低沉了,“你和六姨说了么?” 顾儿缓缓摇头,“我原想问她的,可,我没忍心。反正我觉得你六姨虽有些奇怪,却不像藏什么祸心的人。我现在想想,总觉得她在泰兴这些年很是不对劲,和姜家的亲事也不大对头,而且她娘,我觉得也有些不对头。你细想想,她说她娘跟着冯老爷到外乡去做生意,怎么这么些年不回来?这就有些不对。” 此刻想起来,这房子里到处都有不对之处,陈老丈就是头一个怪异的人。时修慢慢把眼睛虚起来,“您说您从未见过冯老爷?” 顾儿凝眉追溯,“没有,当初你外祖父过世,热孝过去不多久,你二舅舅就为家产的事和刘老太太争执起来,刘老太太后来也没和他争房产田产,只拿着些现银子走了。我听你二舅舅说,她在外头结识了一个男人,要改嫁去泰兴县。其实我连那个人姓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在泰兴县做生意的,还是上回你六姨到江都去告诉我,那人姓冯。” 第88章迟骋。 此时西屏洗完澡出来,见顾儿与时修在东屋说话,便趁机走到洞门外寻陈老丈。陈老丈正躬着腰在井前打水,西屏朝那门房里瞅,不见玢儿,适才放心与他说话。 她不是潘金莲 第90节 她用手梳着头发,道:“老陈叔,有件事要您去办。” 陈老丈回头朝洞门内瞟一眼,朝她靠近了些,“什么?” 她低声说着,脸上不见喜乐,眼睛只管垂着,放出一线阴戾的光来。说完便折身进去,却不进屋,被花架前头的一片太阳挽住,那光晒在身上真是舒服,她站住那里散满背的长发。 西边厨房里红药与四巧在烧饭,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混着年轻女人的嬉声,东屋里也有嘁嘁哝哝的说话声,黑猫走到她裙下来打了个圈,喵喵两声叫着卧倒了。这一切寻常的响动并作一片温馨的热闹,使人身心不自觉地舒展,慵懒,沉溺。 但她知道这是假的,连这个“家”也是她一手编造,她真实的人生从起头就是血雨腥风,在张家那两年的光景,不过是做了个安稳的梦,只是想不到这梦还能延续。 未几顾儿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散着头发,打湿得一绺一绺的,忙去屋里找了条干净面巾来替她搽,“这时候风凉起来了,不赶紧搽干,仔细年纪大了害头风病。” 西屏回头对她笑一笑,有些撒娇的意态,“这两天又热起来了,重阳节这一阵总是有几日秋老虎。” 顾儿看着她便心软,觉得才刚在屋里议论的有关她的那些话,又像不与眼前这个人相关。眼前这是张粉嫩娇媚的小脸,一双水亮剔透的眼睛,很难将她同一些阴谋诡计联系到一起。她还是情愿以为,就算这个人满口谎话,大约也是怀着苦衷和真心。 她挽着她往廊下走,“不知你姐夫在家如何,我不在家,他肯定是什么节也懒得过的。说起来,他大哥大嫂早前来信了,说今年年节要回江都。你这时跟我回去,大家一起过年,那才叫团聚呢。” 两个人走到廊下来坐,吴王靠上斜着阳光,西屏将臂膀搭上去,脑袋歪在上头,头发散在阑干外面,笑望着顾儿,“大姐姐,你真好,其实我不算你们家的人,你没道理要待我这样好的。”却没应承她。 “你招人疼嚜,我自来就喜欢漂亮的人漂亮的东西。”顾儿笑着摸了把她的脸,“你娘也是个大美人,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可惜老爹爹那时就年纪大了,和她终究有些不配。说起来,你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必也是长得英俊不凡?” 西屏隐隐有些印象,她爹的确是个玉质金相的男人,否则她娘也不会喜欢。不过只要一想起他来,永远是一张清隽的脸在她眼前一点点消瘦枯悴的情形,回忆也是鬼气森森。 所以她总是避免去想起,睫毛抖动间,回神过来对顾儿嫣然一笑,“我那时候年纪小,不大记得了。” “我记得他是叫潘月微?” 她点点头,“大姐姐怎么想起来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随便问问。”顾儿一撒谎就忍不住要掩嘴笑,她怕给她那双剔透的眼睛看穿,忙站了起来,“我去瞧瞧她们晚饭做得怎么样了。” 她刚绕进厨房里,时修又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框内,身姿庄严挺拔得像个二郎真君,脸上却笑得似个散财童子,朝着西屏一通挤眉弄眼。 西屏知道是叫她进屋去的意思,她偏不,扭头去看着院中打盹的黑猫。他耐不住来拽她,将她拽进屋里,却不敢关门,免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好笑着踱进罩屏里去,“你怎么不敢关门了?” 他一晃一晃地走进来,脚步轻浮,“我是不怕,可你怕啊,我还不是体谅你。” 西屏皱了下鼻子,“你同大姐姐在屋里说半天,说什么呢?” “没什么,说些家常。”时修也想要问她,可上回姜朝平的事上她也不肯透露一句,想来这回问了结果也是一样。 他从来不觉得可以改变她什么,其实从小时候到现在,连触摸她,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笑,他顿觉她那笑叵测迷人,禁不住走来抱住她,嗅见她身上冷冷清清的香气,他把脸凑去她脖子上亲.吻,她的皮肤是微凉的,仿佛风还停留在上头。 西屏捧起他的脸,发现眉宇中有些哀愁,便仰头笑起来,“可别发愁了。” 时修往后顺一顺她的头发,“你知道我在愁什么么?” 她避而不答,“不管愁什么,你力所不能及之事,就随它去好了。” 时修揽着她的腰轻轻摇了摇,“你怎么知道我力所不及?” 她给他摇得花枝乱颤,却不生气,温柔地抚在他脸上,不说话,微笑睇住他。 他有种无力之感,急躁起来,“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想做你的英雄,你给我个机会!我做得成你的英雄!” “是么?”西屏笑着抚摸他的眉眼,“你这么聪明过人,就算不为我做什么,我也拿你当英雄了。何况要是英雄得牺牲前程和性命,我情愿你籍籍无名。” 他泄了口气,“可我真想为你做些什么。” 恰好顾儿在外头叫吃饭,她笑着走开了。走到门上回头对他一笑,那笑带着宽慰的意思。 次日起来,陈老丈借故回乡下上坟,来向西屏告了几日假,随便收拾了个包袱便走。走到街上来,察觉不远处有人跟踪,也未改脚程,仍朝姜家那头去。 及至姜家对街的那条巷中,在头一户人家门上敲了几下,片刻即有人开了门,从那门里探出个脑袋,不是别人,原来是混沌铺的林掌柜! 她正朝四下哨探呢,忽地胳膊给人一拽,拽进院去。陈老丈反脚一勾,将院门带上,门后是他一脸戏谑的笑,“别瞧了,有人跟着。” 林掌柜打他一下,“有人跟着你还敢来?!” “是臧志和,姚二爷派他跟的,不妨事。”他不以为意。 林掌柜不由得忧心忡忡,“这么说,姚二爷果然是连你也起疑了?” “他早晚都会知道的。不过上回在姜潮平的案子上,他既然没揪住咱们没放,就是起了疑也不怕。”这原来是混沌铺的后院,一丈见方,摆着张八仙桌,他将包袱皮丢在桌上,抬腿坐下,将她拉到跟前细看。 阳光投映在他漆黑的眼里,忽讲那片冷峻化为春水,满目柔情。林掌柜脸上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羞涩,故意不看他,然而忍不住,便作嗔作娇地朝下乜一眼,又立刻朝天上望去,憋着笑道,“你吃不吃馄饨啊?我去给你煮一碗去。” 也不待他答,自往北屋走去了。未几从里头捧着碗馄饨出来,“姑娘为什么不干脆把实情告诉姚二爷?我看他是个信得过的人。” “正是因为他信得过,姑娘才不想牵连他。再说就算他知道实情也没用,十几年前的旧案,他想翻案,也要看刑部答不答应。” 林掌柜慢慢点头,“是啊,姜家在朝中有的是人,我差点忘了。”她支颐着脸看他吃得香,伸手撩开他额旁凌乱的碎发,“要不是如此,你风风光光的迟骋迟捕头,怎么会落到隐姓埋名的田地。” 他听见这名字也有些恍惚,十几年除了她还这么叫他,恐怕没人再想得起这个名字了。他在脸畔握住她的手,握着箸儿笑了笑,“你不也是一样么。” 她笑笑,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看,“是我连累的你。” 他无所谓地睨着眼,“说这些做什么?去,给我打盆水来,再把我的衣裳拿来。” 吃完洗了脸,她就替他剃胡子,弯着腰有些不便,他就拉她在腿上坐,一面说:“姑娘让我去哨探姜辛的行踪,她怀疑姜辛此刻根本不在回泰兴的路上,应当早就回了泰兴县。” 林掌柜握着剃刀顿住手,“可先时姜辛来信,分明说他要在山西等冶铁场的事了结才能回来,算一算,就算他插上翅膀一时半刻也飞不回泰兴县啊。” “兴许当初他信上说的是假话,姜俞生一死,他怎能不疑心?就算他不为自己的儿子,也得想想,他家里接二连三地死人,到底是冲谁。” “你是说,他偷偷潜回泰兴,暗中访查?” 迟骋握住她的手,接着往自己脸上刮,“他大概查到了郑晨头上,以为是郑晨为了报占田之仇入赘姜家。不过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掌柜瘪着嘴一笑,“这丫头,亏她想得到这些。”是说西屏,此刻想起来也不得不叹服,“真是想不到,从前在船上的时候,我看她就不怎么爱说话,没想到打小就是个机灵鬼。” 她口气中有些母亲似的自豪,同样也怀着母亲似的哀愁,“其实她就此跟了姚二爷去,也蛮好,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放得下仇怨,将来还有路可走。我也做过娘的,要真是我的女儿,我倒想不如算了。” 迟骋反问:“你能就这样算了么?” 她笑了笑,眼睛里逐渐凝起一股恨意,“我不一样,我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将来怎么样不要紧,反正也没几十年好活。” “即便个人的恩怨可以放在一边,但只要想到姜辛周宣武那样的人却可以为所欲为,我就不能甘休。”他站起身来解腰带换衣裳,朝她轻抬下巴,“去把我的刀拿来。” 待林掌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像换了个人,剔干净胡子,蓦地减了好些岁数,很像当年。只是头上斑白的头发提醒着彼此,眼下的日子不过是死里偷生。 她看了他半天,把刀捧给他,“一路小心。” 迟骋搂过她来亲了一口,“保重”二字沙得听不清。 出去老远便吓了臧志和一跳,他险些没认出来,定睛瞧了好几回才瞧出是换了衣装的陈老丈,骇然不已,忙赶回来和时修说:“背也不驼了,看着不过四十出头,哪有五十多岁?精神得很!我早就瞧出他有些不对,一身筋骨像个练家子,只是先时没证据,没好和大人说。” 时修却不意外似的,一脸平静,坐在圆案旁,眼睛毫无异样的盯到廊下去。不敢关门,免得令西屏起疑。但说话不能给她听见,便叫臧志和到案前来坐,“你还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还有件事,我也不知道紧不紧要,老陈叔身上有伤,像是从前受过刑。” 这就真是巧了,西屏和林掌柜身上也有伤,也许就是这些伤将他们三人联系在一起。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呢?不知衙门里的案卷还在不在,他打算回头去翻翻看。 他衔着茶盅若无其事问:“老陈叔发现你了么?” 臧志和笃定地摇头,“肯定没有,我这门手艺练了多少年了!” 此刻西屏从正屋里走出来,在太阳底下从从容容地伸了个懒腰,眼睛望进屋里来,和时修撞个正着,两人不过相视一笑。 时修瞟一眼臧志和,佩服他那股自信。不知怎的,却觉得西屏是在和自己做游戏,他知道她,她也知道他,只是他还不清楚这场游戏做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虽然此刻不该这么想,但他远远望着她的时候,的确感到这游戏是迷人的,她也愈发迷人了。 她朝这屋里走来了,时修咳嗽一声,和臧志和道:“既然案子一时也没什么进展,你只管去吧,替我向汪班头带声好。” 臧志和一脸莫名其妙,转头看见西屏朝这边来,忙变了脸色,起身打拱,“多谢大人。” 西屏搭腔问:“臧班头要到哪里去呀?” “去汪班头家中拜访,明日不是重阳节嚜。”臧志和让开来,“姨太太坐,你们说话。” 待要出去,又给时修喊住,“你拿着杀死郑晨的那把匕首到各家铁匠铺子里问问看。” 臧志和应诺着出去,西屏扭头看他一眼,含笑坐下,“臧班头去访那汪班头做什么?” “他想和人讨教些缉盗剿匪的法门。”时修倒了盅茶给她,见她脸上容光潋滟,因问:“我娘还在睡?” 西屏点点头,“我才刚梦见杀害四姑爷的凶手了,只是看不清面目。” “就是看清了也不作数,难道凭你的梦就可以做证据?”时修好笑着,端起茶呷了一口,满面悠闲的神色,“不知这时候周大人在家做什么。” “大约忙着预备明日过节的事吧。”西屏见他并不着急,笑了笑,“看来你也认同是周大人主使的了?” “反正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就奇怪了,昨日我和三叔说起来,你还不搭腔,怎么这会又认定了?” 时修睐着眼一笑,“你还记不记得,这案子的起因?” “不是为那个银珠子的坠子嚜。”西屏说着,郑重起来,“对啊,那坠子呢?” “对啊,坠子呢?”时修学着她的声调,给她打一下,就老实了,“当日郑晨是将那银坠子带在身上的,可案发到现在,我们都没找到,一定是和郑晨私藏的那些证据一样,是被凶手拿走了,可见那坠子就有问题。” 西屏放下双肩点头,“是啊,四妹妹说,那坠子里藏着一句诗,我本来以为真是周宁儿写给四姑爷的,可东西不见了,倒显得有些蹊跷了。” “这还是哄着姜袖蕊上当的一个玩意。”时修拔座起来,绕案踱步,“我忽然在想,这些嫁祸手段过于拙劣,根本不像是用来迷惑我的,而是为了迷惑别的人。” 西屏不屑地嗤了声,“你是拐着弯夸自己么?”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他嘿嘿一笑,看着西屏吃茶,脸色一变,又看看自己那只茶盅,忙坐回来,“你记不记得望飞鹭那间栈房内,桌上摆的是几只茶碗?” 西屏垂目想了想,“一只啊。” 他举起那茶盅,盯着出神,喃喃自语,“就一只茶碗——” 第89章失血过多是要死人的! 记得案发当时,郑晨是倒在外间的那套桌椅底下,那套桌椅距门约莫有两丈远,当中还陈设着一张偌大的圆案。尸体没有被拖拽过的痕迹,而各扇窗户皆紧锁着,没有被撬动过,可见凶手当时非但是敲门而入,并且郑晨还请他进了屋。 西屏听完思量半晌,也点头认同,“倘或四姑爷不认得凶手,譬如说凶手只是个敲错门的人,那么四姑爷即便开了门,也不会放他进屋,要说什么和他在门前也就说完了。而且凶手在门前行凶的话,就算他出手再快,也有很大的风险会给人瞧见,一个经验老道的杀人,不会犯这个疏忽。” “说得不错。”时修放下茶盅拔座起身,“郑晨放他进了屋里,怎么桌上却只有一只茶盅?店内的伙计也说过,郑晨自进了屋去,他往屋里送了一壶水后,再没听见郑晨吩咐过什么。我们都是知道的,郑晨并不是个无礼之人,为什么这位相识之人进了屋,却不招呼人给他上茶?” “不给他上茶——”西屏呢喃着,一手托住腮,“那会不会是他根本不想招待这个人呢?或许他认得凶手,但是不喜欢他,和他可能原本就有些不对付,懒得上茶招待他。” 以时修往日的了解,郑晨此人虽生在乡野长在乡野,却难得读了些书,并且在姜家这等大富之家学了多年的规矩,姜俞生一死,又将姜家的生意料理得妥妥帖帖,可见不单有礼,还精于交际应酬。到底是位什么样的不速之客令他心里讨厌至此,连碗茶也不招呼他,却不得不请他进屋? 这厢循着蛛丝马迹揣测,那厢臧志和带着衙门几个弟兄,却是满城大海捞针,因那匕首上没有任何标识记号,只得挨着一家一家铁匠铺问询。 她不是潘金莲 第91节 接连问过三条正街,都说近日没有打过这样的匕首,有个差役早是不耐烦,一把揪住那掌柜的襟口,“你再好好瞧瞧!会不会不是近日打的,是不是早就打在那里近日才给人买走的?!” 那掌柜的忙在柜上捡起自家的刀具给他看,“官爷您细看看,我们自己打的器具都刻着我们家的字号,您瞧这不是有个‘李’字?官爷,我们自己的东西会不认得么?别说是新的,您就是使过几年我也认得出!您瞧您这个,什么记号也不做,哪像正经铁匠铺里出去的货?凡我们做生意的人,都恨不能全天下都认得自己家的招牌。再则说,官府有管制,铁匠铺里轻易不打这样的匕首。” 臧志和听他说来,灵光一动,将那差役往后拽一步,自己向前一步,“那老师傅,您给细看看,这把匕首打得好不好?” 那掌柜举着瞧一遍,又放在手里瞧一遍,“技艺没得说,连这铁料也是上好的。” 臧志和拿过匕首一笑,招呼着二人走出铺子,脚步再不似先前那般急切,反放得悠闲,乐呵呵吩咐一人,“去,告诉兄弟们,不必问了,都散了回家吧。” “这就散了?” “明日重阳,早点散了,回去预备明日过节。” 两个差役摸不着头脑,“可是大人吩咐——” “叫你们散就散,怎么,舍不得歇?舍不得歇就回衙门去扎两个时辰的马步。” 二人呵呵一笑,乐得轻松,当下拱手辞去。臧志和揣着匕首独自往庆丰街回去,路上买了两坛好酒,又买了些肉铺点心。归家时修问他匕首的事,他只说有了点眉目,但未确凿,等过两日查访准了再回禀。时修也不理论,挥挥手随他去了。 次日一早臧志和起来,便按汪班头说下的地址寻到汪家去。汪家这宅子虽不十分大,却灵巧别致,林荫掩着七.八间屋舍,主家老少皆有,所以也养着几个下人。臧志和暗中一比,比他江都的家里体面许多,到底人家是做了十几年捕头的人。 臧志和将带来的礼奉上,同汪家家人吃过午饭,便与汪班头在院中闲谈,讨教起上回剿匪之事,“您那份胆量真是令我钦佩不已,只带着七.八个兄弟就敢杀进匪窝,竟还杀了他们十来个人,咱们自己的兄弟毫发无损。听说当时那匪首在背后偷袭,险些砍下您一条胳膊,不知您那时是如何应对的?” 汪班头道:“我当时使了一招雁子回身。” “雁子回身?这是什么招数?” 汪班头便叫他起身,乔作贼人在后头举刀砍来,汪班头右手拿着截长木棍假装是刀,在前面劈砍,侧耳听见身后的刀风,旋即跪下一转身,左手不知哪里来的一截短木棍直刺臧志和心口。 臧志和连口称赞,“好快的动作,要是我前方迎敌,哪里还留意得到背后的动作。想不到您还会使双刀。” 汪班头起身丢开两截木棍,拍着手道:“我哪里会使什么双刀,刺那匪首用的是匕首,我师傅曾告诫我要留一手,所以我常随身带着匕首。” “您师傅我也听说过,姓迟,说您这身本事都是他教的,可惜他——” 汪班头脸色微变,不言语了,端起茶呷了一口。臧志和想来,大概是做徒弟的法办了师傅,心里过意不去,所以不大愿意说起那些旧事。 他没好多问,笑呵呵错开话锋,“说到匕首,眼下我们办的那案子,凶器就是一把匕首。” 汪班头半低着脸,嘴巴凑在茶碗口,眼睛向他微微一斜,“我知道,听说你这两日正忙着在各家铁铺里打听,可有结果了么?” 臧志和笑着摇头,“虽没结果,但总算给我想到些眉目。” “什么眉目?” 臧志和怀着点得意站起身来,正想说,脑中骤然雷电闪过,背着身脸色大变。 沉默了半晌后,他掉过身去,朝他傻呵呵地一笑,“您这一问,又把我问醒神了,好像是我想岔了。” 汪班头搁下茶碗笑了笑,“咱们这些人不过是一介武夫,动脑筋的事还是交给大人们,咱们只管听令跑腿,想不明白大人也不会怪罪。” 臧志和笑着点头,肚子里却似生了双眼睛出来,将他暗暗琢磨了半日。 坐到金乌朝西,他告辞而去,忙赶回庆丰街房子里,到处找时修。谁知西屏走出来告诉,时修受周大人之邀登高辞青去了,“你急着找他,是找到打造匕首的人了?” 臧志和忙走到廊下来,“虽没找到,不过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他!” “是谁?” “汪班头!” “汪鸣?”西屏扶着廊柱在吴王靠上坐下来,细一想,倒不是没可能,时修曾说,凶手是个经验老道的人,经验老道的,未必就是个杀人,兴许就是个捕快呢?何况汪班头要听命于周大人,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哑然半晌,又望向臧志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臧志和抚着柱子绕到她跟前,“昨日上街去访那些铁铺,我突然想到,能打造出匕首的地方,除了那些铁匠铺,还有个地方——” 西屏目光一跳,站起身来,“衙门兵房?” 臧志和忙不迭点头,“正是,县衙兵房虽不铸造兵器,可管修啊,里头有匠人有铁料,要铸把匕首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而且今日我到汪家去,听汪鸣的口气,他就常使用匕首!您想,能听命与周大人,还能一刀毙人性命的,大有可能就是我们这些差人!” 再一则,汪鸣此人受周大人之命,与姜家时有走动,郑晨自然认得他。当日在望飞鹭听见是他敲门,郑晨不能拂其脸面不请他进屋,可因为对周大人怀恨在心,更兼当时是去取那些证据,所以有意提防,并没请他坐下来吃茶,是暗含逐客之意。 西屏思来,便往院外走,“走,咱们到衙门去问问兵房的人。” 臧志和紧随其后,“要不要告诉大人一声?” “他痛周大人在一处,去了不是打草惊蛇么?” 却说时修并周大人在城西登高,爬了半日,周大人早是气喘吁吁,时修因见前头有一四角亭,便引着过去稍作歇息。周大人携着家下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一看二人坐下,忙将带来的酒菜摆在石桌上。 时修一看这阵仗,即知周大人今日约他登高是另有话说,便笑了笑,“周大人费这事做什么?若为吃酒,何必跑到这山上来,随便拣个酒楼就是了。我看泰兴县有好些不错的酒店,前有锦玉关,后又有望飞鹭,不拘哪一家都有好菜好酒。” 周大人听出话里的意思,主动提壶来斟,“小姚大人所言极是,不过重阳节嚜,还该遵循古义。再说小姚大人年轻,前途无限,自该来讨个步步高升的彩头。不比我,老咯,混到死也至多是个县令。不过话说回来,像我这等芝麻绿豆官,在这把年纪上,什么也不求了,就求将来能平安解甲,全身而退。” 时修不吃那酒,笑着看他一眼,“我看周大人多虑了,只要为官能行得正坐得端,何愁不能全身而退?” “你到底是年轻啊,不是我倚老卖老,我看小姚大人是说起话来是有些瞻前不顾后。咱们做官的,说是身许社稷,还不是身不由己,有时候怎么行,如何坐,是由不得你的。”说着,他自饮了一杯,顺手把沾湿的胡子捋一捋,“小姚大人日后就能懂我的话了。” 时修笑而不语,站起身走到亭边,向山下遥望,渺渺看见有一长河如蛇,蜿蜒在翠微之间。他抬手朝那处指去,“周大人您瞧,那一带可是芙蓉庄的田地?看那颜色,想必今年又是丰收之年,京城有几位大人家的粮库,又要充实了。” 周大人并不起身,只歪着身子瞅了一眼,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粮食说是谁家的,谁家又真能吃尽?其实算到头,多半还不是落在百姓的嘴里。” 时修回过头笑笑,“说到这个,我倒想起先时衙门购买姜家粮食赈济灾民之事,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里面好像有笔糊涂账没算清。” “噢?”周大人不看他,又呷了口酒,面色如常,不见紧张,“小姚大人请指教。” “姜家出粮,价格的确是比行市便宜许多,若是由朝廷出粮赈灾,核算起粮食和运输的本钱来,的确不如买姜家的粮食划算。可是,前些日子我走到粮库去把那些粮食查看了一番,如账上所说,糙米精米都有,可却都是些陈米,若按陈米的价钱算,买姜家的粮食可就不划算了。” 所谓赈灾,其实不过是姜家伙同周大人吃朝廷的差价,横竖姜家开着米行,时有陈米,与其贱卖给百姓,不如巧立名目卖给朝廷,吃这一笔,虽不大赚,一次下来,也有上千小利。 不过千把银子在姜家这样的人家,根本不算什么,大概是送周大人个人情,让他做笔无本稳赚的买卖。 周大人仗着所赚不多,也是不慌不乱,只故作一惊,“唷,看来是那米行的田掌柜捣鬼,竟敢拿旧年的陈米来糊弄官府,回头我倒要好好和他算算,幸亏这回的银子还没结给他们。”说着,望着时修一笑,“不过我们这些小差池和朝中那些大纰漏相较,又算得了什么?我倒要劝小姚大人一句,在官场上,千万别小题大做,眼下不过出了条人命,睁只眼闭只眼混过去算了,真要追查下去,扯出大文章,你未必兜得住。” 时修见他直言,便也直言,“您所谓的大文章,是不是指那些田地的主人?” 周大人顺着他的手望去,又是那片青山绿水,“小姚大人既然知道,何必多事?那些田地当年虽为姜家所买,可现今已不是姜家的了,姜家和我,包括你,在上头那些人眼中,不过是算盘上的一颗珠子,怎么拨,拨得几响,都不由你我。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看姜家那么风光有钱,风光是别人赏的,钱,也多半是替别人赚的。你看姜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姜老爷还顾着山西那头的事不回来,你当是他没良心啊?那是因为在上头那些人眼里,赚钱的事比姜家的家事要紧!” 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说完,时修却不理会,反问:“姜老爷一定还在山西?” 周大人眼光一动,忙着笑,“谁知道呢,嘶——大约是在回程的船上了吧。” “是么?”时修打鼻梢里哼出缕气,把手指在石桌上轮着敲响,忽地攒眉一笑,“那我们就等着他。”说着起身,“不过我可不想在这半山上吹着风等,恕不奉陪了周大人。” 周大人也不强留,睐目看着他潇洒走出亭外,渐渐他走远了,他不得不把眼睛眯起来看,手一下一下地往下慢慢捋着胡子,便有一丝诡谲的笑意从嘴角挂起来。 傍晚时修归至家中,只见他娘与红药四巧玢儿四人守着大桌子菜,问西屏与臧志和,顾儿抬着眉毛瘪嘴道:“快别提了,你六姨真是投错了胎,当初就该投身个男人当官的。”说着一笑,“要是她做了官,真别说,你爹肯定最喜欢她。” “说什么呢,到底六姨上哪去了?” 四巧道:“跟着臧班头到衙门里去了。” 时修便转身向外走,“你们吃吧,别等了,我去瞧瞧。” 快马折往县衙,却在门上撞见西屏同南台臧志和二人急匆匆走出来。臧志和一脸急色,偏赶上今日节中,衙门不过几个值守之人,许多人下晌就归家吃饭去了,此刻要抓人,也缺人手。 西屏正朝他吩咐,“你别急,你先着人将住在附近的人召集起来。我和三叔先往他家附近去盯着。” 时修忙跳下马近前问:“出了什么事?” 臧志和道:“汪鸣就是杀害郑晨的凶手!” “你们怎么知道?” 西屏忙催臧志和,“你先去召集人手,我和他说。”一面解说给时修听,“三叔将四姑爷的伤口和前些时汪鸣杀死的匪首的伤口比较过,有一点相同之处,抽刀的时候,都是朝上挑着抽出来的。” 南台接着道:“我们到兵房问过,虽没问出什么结果,可杀死郑晨的那把匕首所用的精铁,正是兵房所有的精铁,外面寻常的铁匠铺子里甚少有这样精炼的材料。” 时修稍一想便想通了,西屏紧着又十分笃定道:“一定是汪鸣!一定是他!” 他看她神情中泄露出一丝愤恨,故意一笑,“公门中人,都是知法的,就算周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也没必要替他卖命到这个地步。除非,周大人握着他什么把柄。” 西屏张开嘴,险些脱口而出,却在刹那间心念一转,才明白险些上了他的当,便乜他一眼,“你不信就算了!三叔,咱们走,今日臧班头去过他家,和他说起过案子的事,他想必已经起了提防之心,要是给他跑了,再到何处抓他?” 她说着就要动身,给时修横步拦住,“抓人的事你去凑什么热闹?你先回家去。” 西屏不肯,可偏她不擅骑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快马而去。 奔至汪家,时修在路边拣了间茶棚坐下,远远哨望着汪家大门,只等臧志和召集人手过来。此时虽已日薄崦嵫,因是重阳,街上仍是行人不断,汪家门户半掩,热闹中并未显出什么异样。 南台端着茶,余光中却扫见汪家宅子旁的巷子里有个人走出来,瞧着有两分眼熟,定睛望去,“那像是周大人府上的人。” 时修一时警惕起来,忽然明白今日周大人为什么要邀他登高,原来是为了试探他,探他案子查到什么地步,再趁势劝他一劝,如若他不听劝,就好给汪鸣通风报信。 他噌地站起来,“他果然要跑!”见周家那人是由巷中出来,想来巷子里开着角门,便吩咐南台,“你从正门进去,我到角门上看看!” 二人立刻分头而去,时修跑进巷中,偏这巷子又长又窄,一时望不见角门在何处,只得一路朝前深入。走了一截,忽见前头不远,有人疾步从墙里走出来,一看正是汪鸣,肩上背着个包袱,扭头看见时修,转身便跑。 时修自然撩开衣摆狠命往前追,正巧南台也从那角门里冲出来,两个人一道往前飞奔。追了一截,眼见就要追不上,谁知那汪鸣突然掉回身,抽出刀,向二人反行过来。 原来前头有堵墙挡住了去路,汪鸣因先见他二人在前头堵着,只能往后跑,跑到此处没法,只得横了心,“小姚大人,姜仵作,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不想伤你们,你们快快让开,免得我这把刀不长眼睛。” 时修一看那寒噤噤的刀刃,只恨手中没个弓箭!睐眼南台,这人一向斯文,比他还不中用呢,便挡在南台跟前,二人一齐缓步向后退着,“汪班头,有什么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杀害朝廷命官罪名可不小,你不顾自己姓名,难道一家老小也不顾了?” 汪鸣缓步逼来,轻笑道:“我这一家老小自然要顾,要不是为他们,我汪鸣也不会走到今天。不过我可不是那些山野村夫不懂律法,小姚大人不必哄我,我就算杀了你们,给抓住了,也是一人之罪,牵连不到家人。” 眼瞧着他逼得近了些,南台心想,若是此刻时修因护着他或死或伤,只怕西屏一辈子怨恨自己,便闪身让到时修跟前,替他挡着,“汪班头,我们知道你不过是替周大人办事,只要你肯束手就擒指证周大人,小姚大人自然向朝廷替你求情。” “我不是三岁孩童,跟小姚大人同僚多日,早知他的脾气,他才不肯轻易网开一面。哼,反正我十几年前就无路可选了,不如杀出条血路!” 说着便立刀朝左边时修劈来,知道时修擅骑射,也练得眼疾手快,必能给他躲过。所以这不过虚晃一刀,实则一手从怀中掏出匕首,向南台刺去。 电光石火间,时修心道,他可不能死!否则西屏岂不要对他念念不忘一辈子?!于是一手截住他劈刀而来的手腕,一避抽身向前,替南台挡那匕首。 这一下直刺穿了他的胳膊,匕首一抽,血涌如注,痛得他捂住胳膊贴在墙上。南台再顾不上汪鸣,忙让开路闪在一旁看他的伤,“这么多血。” 时修却推他一把,“快跟上去,看他是往哪个方向跑了!” 南台不听,忙解下腰带往他胳膊上栓,“还管他做什么?失血过多可是要死人的!” 第90章锦玉关。 未几臧志和带人赶来,撞上南台搀着时修从巷子里踉踉跄跄出来,臧志和瞧见时修浑身是血,唬得一跳,一头吩咐人四下里搜索汪鸣,一头与南台将时修送去附近药铺就医。 忙定归家,天色擦黑,时修不欲吓着顾儿与西屏,原想悄悄往东屋去,谁知玢儿一开院门便乱嚷起来,一时半刻将众人从房中惊动出来。 顾儿一看时修包着胳膊,衣裳上鲜血淋漓,当下便跑来摸着他的胳膊大哭,“这是怎么回事?是胳膊断了?!” “先扶大人回去躺着再说。”南台与臧志和搀了时修进屋,回头和众人道:“胳膊刺伤了,暂且没什么大碍,就是血流得有点多,现下已止住了?” 西屏挤上前来,“是汪鸣干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92节 南台点头,“我和大人看他要跑,就去追,谁知——” 她一步跨到床前,朝铺上瞪着眼,“你去追他做什么?你不知道他是捕头么?!人家素日舞枪弄棒的,就是五个你也未必拦得住他,你敢是不要命了?!上回在江都追那庄大官人你就吃了亏,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时修倒在枕上,面无血色地冲她笑了一笑,立时使她一腔怒火化为伤心,掉下泪来,恨不能扑在他身上哭。可忌惮着顾儿还在这里,忙蘸了蘸泪,让到一边去。 顾儿听南台细说了伤情,放心下来,便拭干了泪走来床前吩咐,“听见没有,你这伤险些伤着了筋骨,要好生将养些时日,衙门里的事情你先放一放,啊。” 时修失血太多,有些没力气说话,一双眼恹恹地望向臧志和。臧志和立刻上前来,“大人放心,搜捕汪鸣的事只管交给我,您只管安心养伤,我这会就到各路关卡上去。” 他听见这话,适才放心阖上眼睛。顾儿便拉着众人出来,回了正屋吩咐红药四巧两个明日买些什么菜,烧些什么滋补的饭食,事无巨细,喁喁叮嘱。 西屏伴着那渺渺琐碎的声音,点了盏灯笼送南台走出洞门,一颗心还在乱跳,“三叔,汪鸣还未抓到,你回去路上也要小心点。” 南台点点头,垂下眼接过灯笼,面露愧色。西屏看出他在自责,便笑了笑,“不干你的事,狸奴本来就是那性子,今日就算不是和你在一起,他也是要拼命往前冲的。” “到底是我没用,要是同臧班头一起,大人未必会受伤,大人是替我挡的那一刀。” 西屏笑着摇头,“狸奴的性格,不论是谁他都会替人挡的,你不要多思多虑。何况要不是你通医理及时止了血,他的小命恐怕就险了,明日他醒了,还要谢你呢。” 南台苦笑道:“他厌我还厌不及,怎会谢我?” 说到“厌”,二人心照不宣地低下眼,沉默须臾,西屏又笑起来,“他倒不是真讨厌你,我知道,你也不是真厌他。还说这些做什么,我早同你讲过的,儿女私情,毕竟都是小事。” 她脸上还给眼泪湿润着,却说儿女私情只是小事。南台不由得敬服起她来,到如今,她在他心里早不似先前那般仅仅是个荏弱无依的女人,所以她的话,他肯听,也愿意相信。 他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瞧大人。” “嗯。”西屏扶着门嘱咐,“家里有些好药材,你看什么合宜,顺便带些来。” 他应诺着去了,忽然似松了口气,觉得从前和时修暗中置气真是没必要,情感上的事并不是一定有输有赢,他喜欢着西屏与钦佩着时修,分明是两回事,谁说一心不可二用的?何况他孤独了许多年,无论是多一位知己还是多一位情人,都是老天额外给予的恩赐,人生总不能两全。 次日时修一睁眼,刚坐起来,嘴边便送来一碗八珍汤,险些给那药味又熏倒下去。 顾儿带着压迫性笑盈盈地立在床前,“这药是补气血的,你昨天流了那么多血,就该吃这个。” 时修勉强吃了,她又端来一碗,说是阿胶羹,“这也是补气血的,也要吃了。” “娘,我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又不是生孩儿。” 西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顾儿面上挂不住,打了他一下,搁下碗说“好心没好报”就出去了。那一下正好打在他受伤的胳膊上,登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西屏又捡起碗,坐在床前,“你就当早饭吃了吧,大姐姐也是担心你,昨晚上她睡前还在哭呢。” 时修朝她挤挤眼睛,“六姨就不替我担心?” 她一下板起脸,“你自己要找死,我才多余去担心!” 他窥着她脸上也是一样红红的眼圈,眼睑底下略显淡青,想必昨晚上也没怎样好睡。心下自责不已,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旋即将那碗接过来,三四口吃尽了。 西屏笑了,又去倒了茶来,“臧班头昨晚上出去,到此刻还没回来,也不知抓到人没有。” 时修脸色渐冷下去,自顾摇头,“汪鸣做了十几年的捕头,官府追踪这一套他最清楚不过,自然也会躲。昨日又是重阳,到夜间街上还有许多人,各处城门关得晚,何况还有许多出城的小路,我估摸着他早跑出城去了,不会留在城中等人搜捕。” “各处路卡想必此刻都加严了访查,他就是想跑到外乡去也不容易。” 说话间听见南台来了,西屏走去看,见他带了好几包药材来交给顾儿,顾儿连谢几声,嘱咐他留下吃午饭,他答应着往东屋来,和西屏点点头,又走去床前向时修打拱。 想必是要说些谢的话,时修不愿听,不等他开口,先摇了摇手,“若要说谢,那可免开金口,我又不是专为救你,昨日换谁我都会救。” 南台看了西屏一眼,笑着直起腰来,“我是来回禀大人的,衙门里向附近县上都发了公文,请他们帮着查捕汪鸣。” “这倒是正经。”时修往上撑一撑,“周大人什么反应?” “他还是老样子,我说昨日在汪家看见了他府上的人,他说是按例去送几样节菜的,推脱得一干二净。” “汪鸣跑了,他自然是把一切都推在汪鸣身上了。” 西屏走来问:“三叔,既然如今查明凶手是汪鸣,四妹妹是不是就该放了?好让她将四姑爷的尸体带回去安葬。” 南台道:“这事早上我就和周大人说过了,周大人没什么异议,此刻四妹妹已经将四妹夫的尸体带回去了,这几日便要料理治丧之事。” 时修对着西屏笑了一下,“这下监房里那几个狱卒总算不必受你们这位四姑娘的折磨了。”说完这话,他却渐将额心扣拢,轻轻“嘶”了口气。 以为他是拉扯到了伤口,西屏忙走到床上坐着扶了他一下,“你不要乱动嚜,那么深的口子,轻轻扯一下就要疼的。” “不是不是,”他摇着那只手道:“我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 南台走过来,“哪里不对?” 他歪了下脑袋,语气迟疑,“我好像给人耍了——” 西屏与南台相看一眼,“这话怎么解?” 他往上坐直了些,“不对,我当初就说过,汪鸣想嫁祸姜袖蕊捉奸杀人,这是早就预谋好的,反过来说,汪鸣是因为有这筹谋,才敢去杀人。” 南台皱起眉,“我怎么听不明白。” 西屏转了转眼睛,代时修道:“他的意思是,汪鸣身为捕头,是不可能轻易听命于人去行凶杀人的,他比别人都知道一旦给查出来便是死罪,除非幕后主使替他筹谋好了一切,哄着他做了此事后如何嫁祸给袖蕊,再有一番威逼利诱,他怀着侥幸才敢去行凶作案。” 时修借口道:“可这嫁祸之局做得太明显,处处透着破绽,可见主使之人并不是真的想让姜袖蕊定罪,一是为了哄骗汪鸣答应替他行凶;二来,主使之人肯定不想让汪鸣束手就擒,他知道他的性子,迫使他今时今日做个亡命之徒,那么一旦他和官差狭路相遇,极有可能会被当场毙命,如此一来,什么人证口供我们都拿不到,便可都算在汪鸣头上,一切息事宁人。” 西屏听完沉下眼色,“如此说来,主使之人真正的意图并不是要四妹妹顶罪,而是要汪鸣顶罪。” “不错,以我对周大人的了解,他未必能筹谋得如此周密,此案与姜辛脱不了干系。” 西屏乜他一眼,“你先时还说不大可能是姜辛呢。” 他呵呵一笑,“我那时只想着虎毒不食子,没想到这只老虎压根就没打算‘食子’,不过是做戏给汪鸣看的。”说着,虚起眼睛来,朝门口那片晨光望去,“若果真是他,那他此刻一定就在泰兴。” 好巧不巧,迟骋一路北上,暗中寻访姜辛的踪迹,果然在淮安宿迁县访到姜家的楼船。怪就怪在听码头上的人说,这船已在这里停泊了两日,并不像急着赶路的样子。 迟骋便也暂歇在小船上,盯了一日,只见姜家的仆从上下,却始终未见姜辛身影。次日一早,正坐在岸上棚内吃早饭,可巧姜家船上下来人,朝店内要些扁食,叫送到船上去。 趁人去后,迟骋走到灶前来,和那老板道:“您看您这里忙得这样,哪还得空给他们送上去?不如我替您跑一趟,顺便我上去问问,他们那么大艘船,可有没有搬抬的活计给我做。” 那老板巴不得,忙蒸好几笼扁食使他送去,上船一瞧,那楼下主舱也给些家丁占着,大家歪歪斜斜地坐在各椅子上,皆是松松快快不受羁束的样子。 又听人说:“咱们这样走,不知几时才能走到家去。” “老总管吩咐,老爷病了,经不得日夜兼程,只好停停靠靠的,等老爷的病养好了再说。” “老爷到底生的什么病?怎么好些日子不出房门?” “老总管说是害了风寒,吹不得风。管他呢,老爷不出门,也没人盯着咱们,岂不自在?” 一时听见有人咳嗽着进来,便是姜家老总管,他睃了众人一眼,众人皆噤声不语。迟骋也忙收了食盒下船,暗中想道,西屏果然猜得不错,姜辛多半不在船上,而是早回了姜辛,故意命船在路上俄延,大概是要替他做什么证明,不知他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直到姜家办起郑晨的丧事来,姜辛也未露面。好在袖蕊料理多了丧事,也算得心应手,一应东西都是现成的,不必怎样大忙。西屏先两日顾着时修的伤,后渐时修已无大碍,便也回去帮着料理。袖蕊执意要替郑晨做足半个月的道场,请了他乡下的亲戚来,自己哭还不够,还要这班人日日在灵前替他嚎哭。 顾儿这日去吊唁,见郑晨老爹一把年纪,还在灵前熬着,出来便和西屏说:“你们四姑娘真是古怪,若说她待这位四姑爷不是真心,又见她摆着这样大的排场,我连着来两日,都看她在哭,若说她是真心,这时候就该多孝顺公婆才是,怎么她公公累得那样子,她还不请他下去歇着?” 西屏笑道:“四妹妹霸道惯了,一定要人陪着她伤心,伤心在里头还不够,得露出来,这样她才知足,这些时家里的下人连说笑也不许了。” 顾儿摇头,“人家做亲儿子的,倘或在天上看见自己的爹娘亲人为个丧事累得如此,只怕不会高兴,反而要伤心。” 谁叫袖蕊自私惯了,只想得到自己,自己哭也要别人哭,自己不能睡,也要别人陪着不能睡,这几日上上下下都给她折腾得疲惫不堪。好在她知道约束不了西屏,倒不强西屏做什么,只要她帮着应酬往来亲友。 不觉半月后,葬了郑晨,时修也大好了,问及追捕汪鸣的情形,臧志和不由得唉声叹气,“一点影子也没有,就连附近各县也未见其身影,就怕他早就给人灭了口。” 时修坐在廊下,摇了摇头,“他要是就这么死了,衙门还是要往下追查,主使之人还是不能轻易脱得了嫌疑,这不符合他们的初衷。” “那他会不会躲进那处深山老林之中了?” “他就算一时躲进了山林之中,也不可能在里头当一辈子野人,终是要出山的。他家中情形如何?” “他家房子附近我们也埋伏下了人,只要他一冒头就能抓住他。” 西屏走来阑干外头道:“他不见得那么傻会跑回家去,你们这些招数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只怕比你们还精通些。” 臧志和成日奔忙,瘦了一圈,这两日未刮胡须,显得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笑得没精打采,“那是自然了,人家是好师傅带出来的。” 西屏心头一跳,余光瞟一眼时修,果然时修笑问:“他师傅是谁,很厉害么?” 臧志和道:“他师傅姓迟,叫迟骋,十几年前也是个捕头,不过听说他与一个女囚通奸徇私,在押解途中放了那个女犯人,给周大人和汪鸣法办了,自那以后,就是汪鸣接任了捕头之职。” “难得周大人还有这么严明的时候。”时修笑着笑着,忽地将眼睛凝在他脸上,“你说那个迟骋死后,是汪鸣做了捕头?” 臧志和笑笑,“大义灭亲,法度严明,周大人念他是有功之人嘛。” “那姓迟的是怎么死的?” “案审途中,病死的。” 案审途中病死的犯人,其实公门中人都心知肚明,多半都是受刑而死。怪道汪鸣会肯替周大人卖命,想必这也是其中一条因果关系。 “那被迟骋放走的那女犯人呢?” “不知道,迟骋的案卷上写着下落不明。至于那女犯人的案卷,已经给焚毁了。” 衙门有旧例,过了十五年的案卷可以焚毁,可这女犯人既然下落不明,就是悬案未破,怎么也给焚毁了?时修思来蹊跷,手在膝上敲着,“我看这个女犯人所犯之案,必不简单。” 言讫瞥见西屏踅进了正屋去,也有些奇怪,她一向好奇心重,怎么不听了? 臧志和将刀撑在吴王靠上道:“犯的倒不是什么死罪,迟骋的案卷上记录着,是押这女犯人到别处服苦役。” 正说着,有个差役跑来禀报,说是在城北一带发现了汪鸣的踪迹,臧志和立时收起刀绕廊下去,听见时修在身后嘱咐,“千万要留活口。” 臧志和去后,时修照旧回房,待午睡起来,玢儿拿着封信进来,“这信不知几时插到了外头门缝中,小的看信封上写着要二爷亲启,不知是谁写的。” 时修打开来看,那信上只写着“锦玉关”三字,却无落款。 第91章夜逢曹善朗。 晚饭时节找不见时修的人影,西屏走去东屋看,见他换下来的衣裳胡乱丢在了床上,便走去拾起来,挂在龙门架上,翻了翻,那胳膊上沾着点血渍,大约是结痂的地方痒,他睡梦中抠破了渗出的血,不知道还痛不痛? 她盯着那衣裳出会神,走出来叫了玢儿问:“狸奴到哪里去了?” “才刚二爷接了封信,便骑马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也没交代。” 西屏纳罕,“谁会给他写信?会不会是姐夫?” 顾儿扶在正屋门上道:“你姐夫怎么会给他写信,要写也是写给我。不等他了,咱们吃饭吧,吃了饭你不是还要回去么。” 自从郑晨的丧事之后,西屏又回姜家去住了,只是每日照样到这头来。顾儿怜她操劳,端起碗轻轻笑叹,“亏得你每日过来瞧那猫的伤,不然他也不能好得那样快。我素日劝他什么他总是不听,却肯听你的。” 西屏捧着碗睐她一眼,“大姐姐是亲娘,我是六姨,亲娘的话可以不听,六姨的面子总不好拂嚜。” 顾儿默了一会,倏而笑一声,“但愿他日后讨了媳妇,也肯听媳妇的劝。”说着望到西屏脸上来,柔情中略带着惋惜,“有时候想,你娘当初要是没嫁过老爹爹倒好了。” 这话听得出些遗憾的意思,西屏心下怅惘,低下头,箸儿挑了点白登登的米饭在嘴里,细嚼慢咽着,笑了笑,“要是没他们这段缘分,我和大姐姐未必会相识。” 顾儿慢慢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起来,“原本这回到泰兴来,还想着看看那周宁儿的,谁知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真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道理,婚姻如此不顺,他到底比人差在哪里?” 她不是潘金莲 第93节 西屏只能安慰,“姐姐别急,兴许是天上的缘分未到,等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饭毕太阳还未落山,西屏坐了小轿回去,一颗心被那轿子颠得七上八下,好在她习惯了这不安稳的感觉,思及顾儿饭间说的那些话,早有预料的事,也不觉十分哀愁,只是瞧见这日暮仓惶,有点惘惘然。 到门前,见对过馄饨铺竟然还未关门,西屏踟蹰须臾,走了过去。林掌柜正忙着收各桌上的筷筒,看见她便笑吟吟地高声来拉她,“我这里正好还剩下碗馄饨,趁灶还没灭,我煮了奶奶提回去吃!” 拉进屋里,打帘子进了北屋,又从北屋穿到后院里,见迟骋正在院子里坐着吃饭,两碗菜,有肉有素的,看得西屏一笑,“迟叔叔,你回来了?” 迟骋同样笑着点头,“下晌刚赶回来。大半个月不见,姑娘好像清减了。” 林掌柜拉着西屏在八仙桌上坐下来,“你走了这一阵不知道,姚二爷受了伤,姜家又为郑晨治丧,累得她瘦了些。” “不妨碍。”西屏抬手摸着自己半边脸,笑着摇头,“迟叔叔,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迟骋道:“我只到了宿迁县,在宿迁县码头上就碰见了姜家的大船,那船在码头上泊了两三日,我觉得奇怪,乔装上船去探了探,说是姜辛病了,一路回来足不出户,只在卧室里休养。我看这不过是个借口,也许叫姑娘猜对了,姜辛根本不在船上,应当一早就回了泰兴,只是不知他藏身何处。” “如此看来,郑晨的死,果然是他与周大人在背后主谋。” 迟骋因问:“行凶之人抓到了么?” “给他逃了。”西屏把脸抬起来,唇边噙着丝冷笑,“说起来,行凶的还是您的老熟人。” “谁?” 林掌柜咬牙一恨,“你的好徒弟,汪鸣!” 西屏接过话,“他还将狸奴刺伤了,这会不知躲在那里,官府到处搜捕也找不到他。” 林掌柜道:“他会不会被姜辛他们灭口?” 西屏看她一眼,笑着站起来,朝院墙底下缓缓走去,“灭不灭口咱们不怕,我们不是官府,又不拿他什么证据口供。他真死了倒好,省得迟叔叔亲自动手了。” 迟骋的目光旋即转得阴鸷许多,“姜辛这遭掩人耳目回来,我想起初是因为郑晨,可郑晨死了他还不露面,也许是还想对付咱们。我和雪芝在暗处,倒不怕他什么,姑娘可得当心点。” 雪芝是林掌柜的名字,她起身走到西屏身边,握住她的臂膀,“你迟叔叔说得不错,你可要多留个心眼。”又回头望着迟骋,“可咱们总不能等着他露头。” 西屏掉过身来,“芝姨说得不错,这时候要找到姜辛,少不得要盯住周大人,他们两个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迟骋点一点头,“这事我去办。” 原以为姜辛藏在暗中,是察觉了西屏不对,欲对西屏不利,因此西屏这厢回到家中,换了衣裳便走到卢氏房中请安,一看卢氏还是那样子,晚饭摆在桌上也不规规矩矩坐着吃,东跳西跑的,三姨娘喂她喂得不耐烦,搁下碗正吩咐丫头收桌子。 西屏笑着进去道:“我来喂吧,三姨娘辛苦,先去屋里歇着好了。” 三姨娘的屋子就在卢氏屋子后头,她起身道:“那好,我屋里正好有两项开销没算完,一会我算完再过来。” 西屏走去饭桌上坐下,打发了丫头自去玩耍,一面用逗小孩子的口气招呼卢氏过来坐,一面搛了些菜拌在饭里,用汤匙喂她,“你知道老爷此刻在哪里么?” 卢氏却问:“老爷是谁?” “你知道的,不过在和我装傻,否则四姑爷的事,老爷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她笑起来,语调照旧柔和,“你前些日子的确是糊涂过,不过已经好转了是不是?可你担心我随时会要了姜袖蕊的命,所以装疯卖傻,与老爷里应外合。先收拾郑晨,下一个是我,对不对?” 卢氏垂眼盯着那饭,只管张着嘴“啊啊啊”地讨饭吃,西屏也只管耐心地将汤匙送进她嘴里,“从前我也想过,像姜辛那么个重利忘义之人,未必会在意儿女性命。不过这回在郑晨的死上我倒看得出来,他也是瞧出来了,他老了,辛苦这么多年,钱不过是替别人赚,只有儿女家人是自己的,这会也惦念起骨肉亲情来了。看来再冷心冷肺的人,也是经不住老的,一老,心就会软。我当初倒是赌对了,如今家破人亡,不单使你痛不欲生,也令他感到痛苦。” 她用微笑的冷眼盯着卢氏,她痛苦的神情在她眼中无处遁形,便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我就是要留着你的命去领略这痛苦,你上半辈子过的日子是要钱有钱,儿女承欢,简直太自在了。可你怎能自在?张月微的尸体还沉在江底呢。” 卢氏忽然抬起头,憎恨的目光从缭乱的发丝中射.出来,“你到底是张月微的什么人?” “你慢慢琢磨吧。”西屏笑着搁下碗,“有句话你要转告姜辛,他躲不了。也别指望把姜袖蕊送到什么稳妥的地方去,我就是勾魂的阴差,只要我想要她的命,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 卢氏一下从凳上扑通跪在地上,低声央求,“你别伤害袖蕊,你别害她!不管你是张月微什么人,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是我让老爷害死了她,你要报仇,我可以把命还给你!” 西屏伸出胳膊搀她,自己也站起身来,“你放心,我此刻还没想要她的命,不过姜辛要是一味躲着的话,那就说不定了。” 她撇下卢氏走出去,到廊下叫那两个丫头进屋伺候,回房换了衣裳卧在床上在琢磨姜辛的藏身之地,想得困意渐袭,正欲阖眼睡去,不想黑灯瞎火地见玢儿跑了来,开口即道:“姨太太,二爷出事了!” 西屏忙披上衣裳走出卧房,“什么?出了什么事?!” 玢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嫣儿忙去给他倒了茶来,他一口气吃了一盅,忙道:“才刚臧班头跑回家来说,二爷、二爷被衙门扣住了,说他在锦玉关杀了、杀了那个姓汪的!周大人说他未经过堂问审就杀害疑犯,是滥用私刑草菅人命,所以将他扣在了衙门监房,还要上疏参他!” 西屏脑子忽地一片昏黑,跌坐在榻上,半晌才转过弯来,“狸奴怎么会去锦玉关杀人?” 玢儿咽了几下气,转着眼睛,“一定是因为下晌那封信!” “信呢?” “当时给二爷揣在身上带走了。”玢儿急道:“太太乱了神,不知该怎么办,就叫我连夜过来告诉姨太太。” 西屏乱中抽出一丝头绪来,“杀人现场是在锦玉关?” “对,听臧班头说,是在锦玉关的一间栈房内。” 她可不信时修会杀人,何况要杀汪鸣是件不容易的事,立刻想到是有人栽赃陷害,这时候要紧是保住案发初情。 她一面急着进屋换衣裳,一面吩咐嫣儿,“你去告诉三爷,让他和我此刻就赶到锦玉关去!” 二人冒夜坐了马车奔出城,及至陆三集,早已鸡静犬安,路上只听见些草虫之声,街上更是黑得紧。锦玉关门前却挂着两串灯笼,门内隐约可见烛光。南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西屏下车,朝那紧闭的隔扇门皱起眉,“娄城被押在死牢里,不知这锦玉关如今是什么人在经营。” “这么好的生意,绝不会因为娄城入狱就算了,要么是娄家的人,要么有别人接手。”西屏走上前叩门,“不管是谁,这地方还真是内藏文章。” 未几门开了,只见一张半皱的笑脸,西屏认得他,是这酒店的夏掌柜。这夏掌柜也认出她来,便把门拉得大了些,侧身让他二人进门,“想必二位是为了晚饭时候出的那桩人命案子来的吧?” 西屏回头看他,含着笑,“夏掌柜还认得我们?” “自然认得,我们老东家出了那么大的案子,不就是几位陪着那位小姚大人办的?这才没多久,怎么会忘呢。” 南台笑道:“夏掌柜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大官就是豪绅,难为你还记得我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夏掌柜将手抱垂在腹前,微微弯着腰,典型的买卖人的姿态,“嗳,话不能这么说,几位虽不是达官显贵,可来者是客,又不曾赖我们的账,自然要一视同仁的。” 西屏扫量他一眼,“夏掌柜才刚说‘老东家’,听这意思,如今这锦玉关是换了新东家了?” 那夏掌柜正欲答话,却听后院里传来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深夜还有贵客光临,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 二人一同扭头望去,只见幽幽暗暗的小院中走出来身段修长的男人,看年纪与南台西屏相当,难得一身风流贵气,相貌卓尔不凡,勾着点笑意,一双晦暗的眼睛含着笑,直望在西屏身上。 夏掌柜忙朝他迎去,一面向西屏南台引介,“这位曹善朗曹公子正是本店的新东家,是京都人氏,才到泰兴不久。东家,这两位都是城中富绅姜家的人,一位是三爷,一位是二奶奶。” 这曹善朗握着把折扇打拱,“久慕二位,听闻姜家与下晌出事的小姚大人是亲戚,想必二位深夜前来,是为才出的那桩人命案子?” 西屏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回,心下有数,福身还礼,“小姚大人是我的外甥,还请曹公子行个方便。” 曹善朗弯着嘴一笑,“二奶奶真是客气,里面请。” 说着接过灯笼,先行转身,引着二人往里头去。出事的栈房就在那园子东南角,花丛掩映,走到门前便有一股浓香扑鼻,冲得西屏掩住了鼻子。开门进去,烛火晃一照,见各处凳椅跌倒,乱糟糟的。 曹善朗伸手拦了下西屏,“小心,这屋里乱得很。”说着走去点上各处的灯,回头朝四处看了看,“自从下晌出了事,衙门有话,不许乱动这屋里的东西,所以我不敢叫人收拾,还是原状。只是那位客人的尸体被衙门抬走了,二位如果要瞧死者,还得去衙门。” 南台看见那罩屏里有一摊血渍,忙取了只蜡烛走进去瞧,西屏则在外间转着,只见椅子凳子倒了不少,都是些上好的木料,连那正墙上挂的画都是古人真迹。 西屏避障走到正墙那长条案前,仰头看了须臾画,又低头看长案上的摆设。陈设虽不十分金贵,却不是寻常酒店可比,当中有只白玉香炉,玉料虽不十分值钱,难得雕工精细,一向富贵人家家用才使得起。 她拿起那香炉盖子,一股幽香扑鼻,扭头对那曹善朗微笑,“先前就听说这里的栈房价钱不菲,倒是一分钱一分货,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如今曹公子接手过来,还是先前的价格么?” 曹善朗握住扇子点头,“自我盘下这店,东西还是原先的,价钱自然也是原先的,对寻常百姓来说是贵了些,可二奶奶这样富贵人家的奶奶,肯定不会觉得贵。可巧,我们招待的,就是二奶奶这样不同寻常的美人。” 西屏听他说话带着两分轻挑,便斜看他一眼,“美人不过是人而已,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曹公子是天子脚下的权贵公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曹善朗眼露一丝惊喜,“二奶奶怎么知道我是权贵出身?” 西屏垂目一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令尊大人就是内阁大学士曹大人,只是不知曹公子是曹家哪位公子?” 南台在罩屏里听见,不由得起身,远远打量着曹善朗。原来是曹家的公子,芙蓉庄一带的地,多半就是投献给了曹家,姜家代为料理,这些年交账也是姜家的管事交到京去,从不见曹家有人过来。 曹善朗微微仰着头一笑,旋即向西屏作了一揖,“我在家中行四,我祖父原也是扬州人,所以家中都叫我阿四,二奶奶也只管这么叫,曹公子来曹公子去的,见外了。” 第92章我不怕恶,我就是恶。 这曹善朗身为权贵,却如此态度谦恭,西屏心下并不受用,反提起点小心来,对他客气有礼地笑笑。曹善朗只在外间站着,微虚着眼看她往那边罩屏里走去,目光欣赏,唇梢含笑。 西屏自擎着盏银釭,并南台蹲在地上照那摊血迹,“外面也有好几处血迹,但不及这里多。” “应该是最后死在这里,外面的血迹约莫只是搏斗留下的。” 西屏回首看那些倒下的椅凳,悄声道:“会不会是汪鸣想杀狸奴,狸奴反抗,不小心杀死了他?” 南台轻轻点头,“看样子是这样。” “果真如此的话,狸奴是因防卫杀人,理应无罪。” 熟料那曹善朗走到罩屏外道:“这却不好说,倘或是那位客人先要杀那位小姚大人,怎么没听见小姚大人喊救命?而且那位客人身中十数刀,小姚大人却是毫发无损。” 西屏与南台相识一眼,捉裙站起来,“你们店里可有人听见什么?” 曹善朗转着脚一笑,“这些话下晌那位县丞大人已经问过了,当时我把店里所有的伙计客人都叫了来回话,谁都没听见,就连隔壁那间栈房的客人也只是听见些桌椅倒地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听见。” “那位客人何在?” “这个时辰了,应当在屋里歇着。二奶奶若有话问他的话,我领你们过去瞧瞧。” 西屏反而微笑,“你不怕扰了你的客人休息么?” 曹善朗瘪了瘪嘴,一派没所谓的样子,“隔壁住的不过是个商人,遵朝廷之令本是百姓的分内之事,不过扰他一时片刻,我想他不敢计较。” “俗话说在商言商,听曹公子的口气,自己经商,好像也还是瞧不起商人,又为什么要盘下这店呢?好好在家做你仕宦名门的公子爷难道不是更体面?” 曹善朗一笑道:“二奶奶问的问题好生刁钻,说起来真是丢脸,偏我这个人不好诗书文章,学问作不好,家父偏又是个古怪脾气,不替我求官讨职,又嫌我成日只知游手好闲,我没别的出路,只好试试做生意了。两位请吧。” 言讫自打着灯笼出门,南台与西屏隔着半丈跟在后头,低声与西屏笑道:“二嫂信他这番说辞么?” “谁信?”西屏轻轻冷笑,“不见得有人会放着金枝玉叶般的少爷不做,来做买卖?大概是瞧中这锦玉关网罗着无数南来北往的富绅名仕还有官员,难道不是个结党的现成地方?” 南台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他压根不是奔着赚钱来的。” 正说着,那曹善朗在前头站住了,回头朝西屏笑笑,“瞧我,在家被人伺候惯了,一点不会做事,自己打着灯笼走在前头,摔着二奶奶就不好了。” 南台不露声色地向西屏跟前站了站,打拱道:“曹公子客气了,怎敢劳您费心?您只管朝前走,后头有我呢。” 曹善朗在他面上幽幽地看几眼,仍旧转身朝前走。两间栈房虽是隔壁,却并不挨着,当中还隔着一大截游廊。走到那头,见屋里还亮着灯,叩门几下,来开门的却是位老管家,只看下人的穿着打扮,想来主子是位很有家底的商贾。 那做老爷的在里头听见是东家亲自前来,忙迎将出来,一路打着拱手,“哎唷唷!竟是曹公子,有什么话使人吩咐一句便是,怎么深更半夜亲自劳您前来?” 曹善朗微微侧转身,“不敢,你是客人,我是东家,既然做生意,就按生意场上的规矩来。这二位是衙门的人,还是为下晌的事来叨扰你,你不要嫌烦。” “不敢不敢。”那老爷忙摆出条胳膊,“三位里面坐。” “坐就不必了,不敢久扰,问两句话就走。”西屏客气道:“敢问老爷,下晌出事之前,你可曾听见什么异动?” “那会我才从外头回来没多久,刚坐下,沏了碗茶吃了半盅,就听见接二连三咣咣响,像是桌椅倒地的声音,我以为是哪间屋子在搬抬家具,未曾理会。” 南台上前问:“那你可曾听见有人叫喊?” 老爷很是笃定地摇手,“那不曾,你们瞧外头这园子,就跟住家似的,清静得很,要是有人叫喊求救,怎么可能听不见?真是一点声没有。” 她不是潘金莲 第94节 西屏道:“既没人叫喊,是谁看见杀人的呢?” 曹善朗接嘴道:“噢,是店里一个伙计发现的,他去给那间屋子的客人送饭,那时候正值晚饭,那位客人是从不出去外堂用饭的,早就吩咐过柜上,每日把饭食送在他房里。伙计端饭过来,看见房门留着条缝,就推门进去,结果看见那客人倒在里间,而那位小姚大人正一手提刀,一手在探那客人的鼻息。伙计吓坏了,跑出去告诉了夏掌柜,夏掌柜又到屋里去告诉了我,我随即打发人去报了官。” 西屏扭头问他:“那从案发到官府的人赶到,快也得个把时辰,小姚大人没有跑么?” “没有。”曹善朗挑挑眉峰,“他也跑不掉,我当时就叫几个伙计合力将他擒来绑了,一直押在大堂里等着官府的人来。” 西屏听见,暗暗剜了他一眼,说声“叨扰”,率先走出房去。 那曹善朗紧随其后,不知她何以方才还客气有礼,一眨眼就变了脸色。便在后头低声问南台:“姜三爷,怎么你家这位二嫂脾气变得这般快?难道我哪句话得罪了她?” 还不是为他差遣伙计擒了时修,她心疼了。南台自己心里有些吃味不算,看出这曹善朗对西屏有几分奉承态度,也有意要叫他尝尝滋味,斜眼笑道:“你不知道,我二嫂待她那位外甥极好极体贴,你绑了他,二嫂自然不高兴。” 曹善朗攒起眉,哪里猜得透西屏与时修的关系,有些想不通,只好朝西屏的身影赶上去,“这时候已是三更天了,回城恐怕不便,鄙店还有两间空房,不如二奶奶与姜三爷在这里留宿一夜,明日再回城不迟。” 西屏在黑暗中狠狠乜了他一眼,声音似冬风刮骨,“多谢曹公子,不必了,我们还要赶到衙门去。” “那我多派几个人送一送二位?” “不必了,我们套了车来的。”走到大堂中,西屏顿住脚,回头冷冰冰地钉他一眼,“曹公子请留步,我们告辞了。” 南台幽幽笑着瞟他一眼,跟着西屏去了。 那曹善朗送到门前,望着她登舆,只觉是黑夜一抹清凉的月色,顷刻间躲进浮云中,看是看不见了,却在人心里留着淡淡的影。 他笑着回头,朝肩上摆摆手,示意夏掌柜关门,“这位姜二奶奶还真是个难得的美人,有头脑,有相貌,最要紧的是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好像有今朝没明日,不怕得罪人。” 那夏掌柜在他身后拱拱手,并不敢搭腔,只听见门外头车轮远去,杳杳消散在黑暗中。 迷夜里因为看不见,嗅觉便格外灵敏,西屏嗅见车内满是馥馥恼人的花香,扯着袖口闻了闻。南台也学她抬起自己的胳膊闻,“好浓的花香。” 西屏蹙眉道:“那屋子门前种着好些丁香和桂花,熏得死人。” 说起那间栈房,南台也皱了眉头,“没想到汪鸣是躲在了锦玉关,这陆三集虽在城外,却隶属泰兴,还要再向南过去二三十里才有路卡,怪道四处访查不到他。” “更怪的是,他怎么偏偏藏身在锦玉关?” 巧就巧在这锦玉关和衙门先前才打过交道,不过倘或不是因为先前的案子,汪鸣未必会知道这么地方。南台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锦玉关再了不得,也不过是家客店,汪鸣过不了路卡,也不能躲在亲戚家中,只好找间客店先藏身。” 西屏却道:“客店人多复杂,找间客店藏身倒没什么,只是这锦玉关的价钱,不像是汪鸣这等人能吃得消的。就算他有钱,可逃命在外,难道不替往后打算?不该省着些?” 南台细思有理,点点头,“就是这曹善朗也来得奇怪,他们曹家和我们姜家本有些渊源,偏又是在四妹夫的事出来之后,这个人冷不防冒了出来。” 西屏轻声冷笑,“可不嚜,早不来晚不来,就赶着狸奴想追讨那些田地的时候,偏又这么巧,四姑爷死了,紧接着狸奴又戴了罪——” 这一班熟识的人,谁会信时修杀人?可及至衙内,周大人却将罪名扣得死死的,非说时修滥用私刑草菅人命,知法犯法罪家一等,又是朝廷命官,马虎不得,羁押期间,不允许探望,要等朝廷示下才知如何处置。 南台只顾和那狱头纠缠,狱头一脸苦相,十分为难,只得说:“姜仵作你放心,大人在里头谁还敢难为他不成?我们保准好吃好喝伺候着他。只是周大人下了死令不许人探望,我们也不能不听呐。你替兄弟们想想,小姚大人是暂代泰兴县令,早晚是要回府衙当差的,往后还是周大人的天下,我们若是违逆周大人的意思,将来可怎么混?” 这时见臧志和挑着灯笼怒气冲冲走来,望着那狱头道:“算了吧姜三爷,和他多说无益!我下晌在这里碰了一头的钉子!” 西屏只得摸了点银子给那狱头,“既如此,我们也不难为你,只是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大人,不许有什么差池。” 那狱头忙笑,“您只管放心,周大人的话我们不敢违逆,难道府台大人的面子我们敢不给么?小姚大人不论是不是大人,还是府台大人家的公子呢。”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三人只得出衙,已近四更,西屏叫南台自行家去,她因惦记顾儿,便与臧志和一路打着灯笼往庆丰街走。更深露重,月影昏昏,倒令她想起如眉死的那个夜里,和今夜一样,也有些寒意。 臧志和只怕对她照顾不周,欲将身上的薄氅脱下来给他,西屏见他动作便笑着拦阻,“不用了臧班头,我不怕冷。” 他只得尴尬地重新理好襟口,睐目望着她,见她嘴角挂着笑,有些不明所以,“姨太太似乎并不真的担心大人。” 西屏反问:“你猜姐夫为什么当初要派狸奴到泰兴来?” 臧志和想了想,“那一阵大人在和姚大人置气,大概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也是此刻才忽然想到,姚淳当初那么爽快答应时修一人来泰兴,特地派他个水利的差事,也许本来就另有目的。她缓缓摇着头微笑,“我猜姐夫是故意要他来蹚泰兴县这浑水,兴许不出半月,朝廷的旨意下来,狸奴不但出得了监房,还能亲办此案。” “这是什么缘故?大人眼下可是个疑犯。” “咱们都不懂治政,可姐夫懂,否则他不会任扬州府台,扬州自古以来就是钱粮重地,在此任府台,在朝中虽不能说一不二,也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他必定有他的法子。” 姚淳身为下官,不能不给曹家留面子,所以派儿子来“惹是生非”,将来曹大学士若是获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便责怪儿子“年少轻狂”,若曹大学士得皇帝宽恕,就当“恕小子无礼”。他大概也算得到曹家不可能坐以待毙,必有举动,时修难逃此劫,所以也当有所防备。 说着,想起从前时修和姚淳吵架的情形,她憋不住掩嘴一笑,“只不过狸奴又要吃点亏了。” “吃亏?”臧志和摸着脑袋,“我怎么听不懂姨太太说的话?” 西屏垂下手看他一眼,“总之狸奴不可能杀人,你别急。” “怎么能不急呢?案子拖一天便悬一天,大人说过,凡命案就得趁热打铁,拖得越久许多线索就会自然而然烟消云散!” “不是还有我么?”西屏撇了下嘴,“我难道不及你们大人聪明?” 臧志和忙笑,“姨太太和大人不相上下,只是您到底不是公门中人,行动起来诸多不便。” 西屏又斜他一眼,“不是还有你和三叔么?再说狸奴虽不能走出监房,可以他的聪慧,未必就在里头坐以待毙。明日我到周家走一趟,你们在衙内等我,一定能进去监房。” “可是周大人——” “周大人,”西屏笑哼一声,“俗话说一个官子两个口,可只要钱多,也不怕塞不住那两张口。” 语毕接过灯笼往前自走了,臧志和还在品咂她那傲睨自若的神色,待醒过神来,忙在后头喊:“姨太太等等我,你难道不怕黑?!” 她在前面不回头,语气轻飘飘,却不可一世,“我走夜路走惯了,一向只有黑怕我,没有我怕黑的。” 第93章曹善朗杀人? 归到庆丰街,顾儿还未睡,屋里灯半昧,泣声轻,西屏推门进去,坐下来宽解顾儿一番。她那泰然自若轻声细语的嗓音似有无边法力,渐渐使顾儿心里巨大的担忧松缓些许。 顾儿一手扣在心口上笑了笑,“你说得对,那猫虽然年轻冲动了些,可知法犯法他还做不出来,他比谁不看重律法?绝不会滥杀无辜。”说着哼了声,“话又说回来,那汪鸣算什么无辜?他不是个逃犯么?” “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大人不过是要治狸奴的罪,自然钻头觅缝想法子安个罪名在他头上。”西屏鼻梢里轻叹,“不过我才刚同三叔去锦玉关查看过了,的确没有汪鸣要杀狸奴的证据,所以他说狸奴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倒也说得过去。” “若不是那汪鸣先动手,狸奴绝不可能杀他的!” 西屏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这里面蹊跷太多,汪鸣身中十数刀,即便是狸奴砍他,却没有叫嚷,这就很奇怪。反正姐姐别在这里担心了,你不睡觉也无济于事,你放心,明日我到周家去,无论如何也要先见到狸奴,这才能知道当时的情形。对了,这事情告诉姐夫了么?” 顾儿哪消她提醒,傍晚一听见消息便打发人往码头上托人捎话回家。西屏又笑着宽慰,“那就犯不着过分担心了,姐夫总不会连儿子也不管。”一壁搀着她往卧房里进去。 这时候已不知是几更,顾儿见她脸上有些疲态,怜她一夜奔波,忙去将棉布桃子里裹着的铜水壶提出来摸了摸,“半个时辰前才叫她们烧的,好在还没怎样凉,我知道你再困倦也要洗了脚才肯睡。” 说着将水倒在面盆里,正要端来,西屏消受不起,忙来抢过,“哪里敢麻烦姐姐伺候我,要遭天打雷劈了。” 顾儿由她端去床下,她先爬上了床,靠在枕上看她那片丰腴未退的腮,“你小时候在我家歇过一夜记不记得?那时候还不是我端水给你洗脸洗脚。那时候家里穷,没有多余的屋子,你同他们兄弟挤在一张床上睡,早上起来委屈得很,悄悄对我说,他们兄弟浑身上下都是臭烘烘的,说起来狸奴还是因为你总说他脏他才开始爱洁净起来。” 西屏在水里相互蹭着两只脚丫子,仰着面孔,满是缅怀的微笑,那笑却似月沉时一般孤零。 次日不到卯时便起来,欲往周府去,顾儿打量她一定是去给周大人送钱,这回到江都身上只带着二百现银,还剩一百五十两,都给了西屏,“你花了多少,回头到江都去我还给你。” 西屏却只拿了五十两,掂在手里笑道:“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那周大人的胃口这样小。” 西屏轻挑月眉,“我还有别的给他呢。” 顾儿听不大明白,“什么?” 西屏只抿着嘴微微一笑,掉头走了,一径到了周府,周家夫人因她老爷囚了时修之事不好意思相见,便推说不在家,打发个婆子到门上来回。 没曾想西屏却道:“太太不在家不妨碍,我是来找周大人的。”见那婆子神色支吾,多半欲说老爷也不在家。不等她开口,她便拿出个东西来给拿婆子,“劳烦送去给周大人,他瞧了,必定肯见我。” 婆子将信将疑去了,未几出来,将西屏请进书房。只见周大人背身站在外间,回过头来,神色有几分焦灼,看待西屏的目光却似看个陌生人,不住来回打量,“你和当年那桩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西屏款款走近了一笑,“原来周大人还记得当年的事。” 周大人朝她摊开手,“这东西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原是个小小的翡翠如意玉坠,像是枚腰饰。西屏略向他掌中睨一眼,不请便自在椅上拂裙落座,“当年要不是为找这件物证,恐怕周大人早就杀了到衙门告状的杜雪芝,没想到吧,这件物证在我手上。我今日拿它来是和周大人谈条件的,这东西交给你,你行个方便,准许我们进出监房探望狸奴。周大人,这笔买卖划算的,拿着这个东西,你又可以向姜辛勒索不少银子了。” 周大人攥紧了玉如意,回头打量着她,“你到底是谁?” “怎么姜辛没告诉你么?别说他回到泰兴没有与你联络过。” 周大人走去上首坐下,定定看着她,“这么说,你与当年状告姜辛杀人放火的那个杜雪芝认得?” 西屏云淡风轻地点头,“不但认得,连我也是一样从那艘船上死里逃生的。” 周大人眉头乍紧,“当年你也在那艘船上?算年纪,那时候你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杜雪芝不是说她一双儿女及丈夫都给烧死了么?” “周大人,且别管我是谁,我们还是说眼下的事吧。” 周大人又垂眼看手中那枚玉如意,忖度半晌,怀疑道:“你手里还有什么物证?” “没有了。” “你既然也是从那条船上死里逃生的,难道你就不想向姜辛报仇?这会你把这件要紧的物证交给我,将来怎么告他?” 西屏微微冷笑,“十几年前杜雪芝投告无果,反而获了个诬陷之罪,你以为我还会那么傻么?我要报仇,自有我的法子。” “所以你嫁到姜家,致使姜家这些年都不太平。” “怎么,周大人要替姜辛打抱不平么?” 周大人捋着胡子一笑,“二奶奶取笑了,我不是那么仗义的人。” 心里忖度着,眼下只要将这件物销毁,当年杜雪芝诬告姜辛之案再无翻案的可能,即便那杜雪芝还活着也不怕。何况这姜二奶奶不过是想探望外甥,姚时修困在牢中,不见得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即便他有本事能捅破天,还有曹善朗那个高的顶着,他不过是个小小县令,许多事情并不是主谋,多是睁只眼闭只眼,朝廷真要追究,也不过追究他个渎职贪墨,罪不至死。 唯独手里这东西牵涉着他亲自办下的案子,并且这案子里还牵涉着好几条人命。如此几番权衡,便答应了西屏。 西屏这厢出来,及至县衙,臧志和早在衙门外盘桓等候,一听结果,忙并她一径往监房里去。路上西屏问:“三叔呢?” “三爷一大早就来了,正在仵作间查验汪鸣的尸体。” “可查出什么结果了?” 臧志和只是摇头。 说话间及至监房,有了周大人吩咐,狱头不敢阻拦,忙引着进去。隔着牢门,见时修在那硬床上睡着,支起条腿,两手枕在脑后,正望着头上的天窗出神。西屏一看他那派翛然模样就狠得把那牢门上的锁晃得哗啦啦响,“外头为你急得什么样子,你却在这里睡得安生!” 时修眼还没瞧见她,只听声音便笑起来,旋即眼才往下一瞥,“我就知道你会想出法子来见我,我急什么?”说着忙坐起身,一看臧志和也在,不由得有些失望,“你们两个——” 狱头开了锁,西屏噘着嘴走进去,“不然呢,你还想见谁?” 时修心道:只想见你。可惜臧志和也跟着进来了,有些不便,他横抱双臂,控制着自己不伸出去抱她,依旧坐在那床上,“没想见谁。我娘呢?她吓坏了吧?” “没有,她好得很。”西屏给他一双炙热的眼瞧得不好意思,斜瞟了下臧志和,再朝他嗔一眼,“我们是来问你案子的事,你快将昨日之事说给我们听。” 时修忙起身握住她的肩,笑着掉过身,将她床上揿坐下去,“你操劳了,你坐,待我慢慢说给你们听。” 西屏不肯把屁股放下去,嫌弃地瞥着那褥子,“这褥子干不干净啊?” 她不是潘金莲 第95节 “自然干净,昨日我刚进来狱卒就换了新的。” 她将信将疑地落了坐,打量着他,见他面容精神,不像受过什么委屈的样子,适才放心下来,将屁股往后头挪了挪,“你说吧,是谁叫你去的锦玉关?” 时修摇头,“不知道,是有人给我写了封信,信上只有锦玉关三字,没有落款,我怀疑是有人检举汪鸣的藏身之处,就赶去了锦玉关。我到了店内,觉得锦玉关那地方蹊跷,怕走漏风声,就没惊动店里的人,独自进了园中查看,转着转着,听见有间栈房里传出桌椅倒地的声音,我跑过去,推门推不开,便用力踹开了门,进去汪鸣就倒在罩屏内的血泊里,我马上就查看了窗户,连窗户都是从里头拴着的,我这才放心去瞧汪鸣。” 臧志和接话道:“您发现他身旁的那把刀,所以一边拣起来查看,一边试探汪鸣是否还有气,正在这时候,有个伙计闯进去,就嚷嚷是您杀的人。” 西屏忙问:“那当时汪鸣还有气么?” “他心口有一刀致命伤,那一刀从捅下去到人断气,不消片刻工夫。”时修靠在墙下的桌沿上寻思道:“可我听见动静的时候,正好离那间栈房不远,我是盯着那间屋子走过去的,根本没见有人影跑出来。会是谁呢,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那间屋子。” “你进去的时候也没瞧见屋里有别人?” 时修摇头,细细咬着个指甲盖,“没有,那屋子一目了然,藏不了人。” 这倒是,西屏去过那间栈房,屋子虽大,却无帘笼,也没有可以藏身的立柜,连那隔间的罩屏也是冰裂纹雕花的,只要推开门,屋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蹙眉起身,将他的手扒拉下去,“我昨晚上去瞧过,屋子里确有打抖的痕迹,你进去时也是如此么?” “我进去时是有些案椅倒在地上,且匆匆扫一眼,在好些地方均有血迹。” 臧志和不禁凝眉,“难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绝顶高手,能在顷刻间毙人性命然后逃跑?” 时修看他一眼,笑着摇头,“我可不信这些杂谈异闻,不过是说书先生胡编的罢了。”语毕仰起头,看向那天窗,“不过我记得,那间栈房也有这样一扇天窗,窗户上盖的是几片透明琉璃瓦。” 西屏跟着仰头看,她昨日去的时候是夜间,倒未曾留意到,“你是怀疑凶手是从那天窗里出入?” “不知道。”时修垂下头来,“看来你们还得去锦玉关再查看查看。” 西屏瞪他一眼,背过了身,“你是嫌我和三叔昨日查看得不仔细?” 他忙笑,“我不过是怕你们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 西屏在前头撇撇嘴,怨自己的确是有点粗心,又掉回头来,“你昨日是不是见过了锦玉关的新东家?” “新东家?”时修抬抬眉,“你是说那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人?” “他可不是一般的年轻男人,他原是内阁曹大人家的四公子曹善朗。” 时修微微站直了,“怪道我看他有些气度,原来锦玉关落在了他手上。”他略略思想,半张着嘴笑起来,“怪不得汪鸣会在锦玉关藏身,追根溯源,他也是替曹家卖命啊。” 西屏歪着脸微笑,“这下你明白为什么你会因杀人入狱了吧?” 时修垂下头去,没奈何地笑着将脑袋点了两下。 臧志和却满头雾水,“姨太太是说,有可能是那什么曹善朗杀了人后,故意栽赃给大人?” 曹家公子杀人栽赃,无凭无据,怎敢乱说?因此西屏与时修都只是朝他微笑,一时也不能确定。 第94章去找出假的冯老爷和老太太。 却说臧志和给他二人如此微笑瞧着,蓦地觉出二人间那份微妙的默契,忽想到他两人除了案情,必还有些私语要说,自己跟个木头似的杵在这里,真是不识趣!便摸了摸脑袋,借故找狱头问几句话躲了出去。 西屏回转脚尖,又在那硬床上坐下来,趁势摸了摸褥垫,颦着眉,“这褥垫真硬。” “不妨事,我幼年的时候也是睡这样的硬床,你忘了?”时修走到旁边坐下,笑着安慰。 她扭头嗔他一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说由奢入俭难嚜。”说着垂下头去,又摸那被子,尽管是新的,可填的棉絮不够厚,这两日夜里冷起来,这监房内又不似住家,没半点烟火气,只怕更冷。 他知道她是心疼他,十分熨帖,歪下脸窥她,“你不会心疼我心疼得要掉眼泪了吧?” 西屏本觉得鼻腔里有点酸,给他这么一问,立刻赶跑了那酸楚,乜着眼,“谁心疼你?不就才在这里睡了一夜么,男子汉连这点苦头也吃不得?那才要叫我瞧不上。” 他呵呵一笑,“对啊,连这点苦也不能吃,算得上什么男人?所以你不要为我担心,回去和我娘也说一声,我好得很,啊。” 她半信半疑地斜一眼,不甘愿地问:“那,吃得如何呀?” “吃得比姜袖蕊还好哩,姜袖蕊前些日子住在这里,每顿饭不过两样菜,我吃三样!” 她噗嗤一声笑了,总算放下心,扭转连看着他。头顶的天窗撒下来一束光,见两个人罩在里头,杳杳沌沌的微尘里,两个人笑容绚丽。 时修抓住她放在裙上的手,好奇问:“周大人怎么答应放你们进来的?” “周大人不就喜欢钱嘛。” 他苦笑着点头,“想不到我姚时修也有行贿的这一天。你给了他多少钱?我娘到江都来这一趟,没带多少银子,只带些寻常开销,这银子少不得是你出的。” “五十两。”西屏俏皮地挤挤眼睛,“怎么,你要还我么?” “五十两?周大人虽一向不是个大贪,可五十两就能打发得了他?” 西屏一歪脖子,“还有件别的东西,不过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所以你也不要多余问。” 他转着眼睛一想,脸色大怒,攥紧了她的手,“那老东西对你做什么了?!” 她盯着他惊惶愤狠的表情,脑子一转就猜他是想歪了,不由得两眼一翻,“你想什么呢?周大人尽管贪财,你几时见他好色来着?”说着立起身,朝他皱鼻子,“怎么你们这些男人就爱往男女之事上想?八成你脑子里只装这些男盗女娼的勾当!就以为别的男人都是见着女人便垂涎三尺。” 原来是虚惊一场,他全身筋骨又松懈下来,摇头道:“也是,周大人都那把年纪了,就是有那心,也没那本事。” 西屏鄙薄着乜他一眼,“你很有本事么?” 他歪着嘴一笑,一把将她拽来腿上,“我让你看看我有没有本事!” 说话便凑下来要亲她,她左闪右躲,咯咯笑着,“别闹!闹也不分个地方,我可要打你了!” 时修也不敢真闹,不过逗逗她,她越躲他越是得趣。正闹得面红耳赤的时节,听见南台在前头堂中问:“二嫂呢?” 臧志和道:“在里头和大人说话呢。” 两个人忙规矩起来,西屏闪去那小方桌旁坐下,忙理正了衣襟。 未几二人走了来,时修起身相迎,“尸体查验得如何?” 南台打了一拱,正色道:“验明了,汪鸣身上共有十三处刀伤,致命的是在胸口那一刀,正中心脏。” “十三处刀伤?”时修掉回步子来,“汪鸣的身手在衙门这些人里是最厉害的,什么人可以连砍他十三刀?我看连臧班头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臧志和在后面点头,“大人说得不错,我看衙门里的兄弟都不是他的对手,我才刚和狱头闲谈,都说以他的身手,若是单打独斗,大概只有他师傅能降得住他。” “那个姓迟的班头?” 西屏眼皮微垂,从案发至今,她还未见过迟骋,迟骋应当忙着找姜辛的下落,怎么可能会跑去锦玉关杀死汪鸣?除非他发现姜辛就在锦玉关,寻到那头去,碰见了汪鸣。 不过推算时辰,昨日案发之时,迟骋明明还在馄饨铺里和她说话, 她抬眼搭腔,“那个迟班头不是十几年前就病死了么?难道死人还能复活?” 臧志和也觉是无稽之谈,因说:“会不会是那个曹善朗带来的什么高手?才刚姨太太说他是内阁大学士曹大人的四公子,要招揽几个身手好的人应当不在话下。” 时修摇撼着手,“不会,你们想,汪鸣原就是买凶杀人的一个工具,如今杀了他,一是为灭口,二是为陷害我,若再假手于人,岂不是一样节外生枝?再可靠的人也终归是人,都长着两只耳朵一张口,怎么都会有风险,拆东墙补西墙的事,我看曹善朗未必会这么做。” “那有没有可能,那个曹善朗自己就是个高手?” “这倒有可能。”时修睃着西屏与南台,“你们瞧他是个习武之人么?” 西屏可瞧不出来,只得摇头。南台也是摇头,“我看他像个寻常的读书相公,他们家是书香门第,向来只崇文,不崇武,也从未出过什么武将。” 时修又想到一个人,同样有可能躲在锦玉关,“姜辛呢?” 南台一样笑着摇头,“大伯就是个商人,从没学过武艺。依我看,那个迟骋倒不能轻易排除,我听管文库的方文吏说,当年有件怪事,迟骋死在狱中,因他没有家人无人收殓,差役们便将他的尸体抛到城西一座荒山上,次日有两个差役心中过意不去,想着好歹去给他挖个坟埋起来,所以寻到那荒山,却不见了迟骋的尸体。” “尸体不见了?!”时修猛回首,“后来找过么?” “周大人下令找了些日子,不过那荒山常有野兽出没,大家都只当他的尸体被野兽分食了,找了一阵没找到,也就罢了。”南台朝三人笑笑,“会不会他根本没死,躲起来了,一直等着报仇?” “有道理!”时修抬手在空中点几下,而后又攒起眉,“怪事,迟骋放跑的那个女囚不知所踪,后来他自己也不知所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一个就算没死也给折磨得半死的男人,这两个人是如何躲过官府的追踪呢?” “我也疑惑这一点。”南台走上前来,“我问过方文吏,据他说,当年两案所发时间,前后相差不过一个月。那逃跑的女犯人当时因受过刑,身上带有伤,而且她脸上当时还受过烧伤,十分好认;迟骋即便没死,也一样身负重伤,两个人不可能不寻医问药。可当时衙门将城里城外的药铺医馆都问了个遍,没有人见过这两人,难道他们是靠自己硬撑过来的?我看都是肉体凡胎,受那样重的伤不医治,简直必死无疑。” 时修点着头,“所以当时,这二人背后一定还有人相助。” 西屏禁不住在心里狠狠剜他一眼,暗道:就你聪明!一面出声打岔,“好了好了,我看眼下,先要查清是不是曹善朗和姜辛,十几年前的旧事且先放一放吧,若果然不是他们两个,再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迟。” 时修笑道:“不错,就有劳你和臧班头再到锦玉关去走一趟——” 话音未断,南台便上前一步,想着昨夜就是自己和西屏同去的,这回也应当和西屏一道去,怎么这差事却派给臧志和? 时修瞟见他的动作就知他所问,自然不能说是吃醋,忙道:“一来呢是再去细查一遍案发的那间栈房,二来去试试那曹善朗的身手。臧班头懂武艺,瞧得出来。” 南台没话可驳,沉默下去一会,忽然又开口,“对了,我还在汪鸣身上发现些跌打斑痕,看样子不是同一时间形成的,不过前后都在这半月之内。” “你看,你的差事这不就来了么?”时修笑着走到他跟前,“你去仔细验验,那些斑痕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会不会和凶手有什么关系。” 南台应诺下来,与西屏臧志和一齐告辞出去,西屏借了衙门的马,与臧志和一道赶赴锦玉关。 这厢才走,顾儿便带着红药到衙门来探望,可巧在门前碰见周大人来坐衙。周大人身穿官府,顾儿自然认得出他来,可他却从未见过顾儿,还道是哪里来的妇人,穿戴富丽,想必有些家底,若是来告状的,少不得又是个赚钱的时机,便先要立个下马威,好让她知道县衙这扇门,可不是轻易进得。 这般拈着须问门上差役:“哪里来的妇人,若来告状喊冤,可带着诉状没有?” 顾儿打量他一回,“没有诉状如何?有又当如何?” 周大人自是不理,慢条条走进门内,是那差役代说:“没有就先请人代笔写了诉状来,大人公务繁忙,没有空闲听你唠叨。若是有诉状,先到文吏那里录下个姓名,然后回家等着,这一阵案子多得很,轮到你恐怕得到明年夏天之后。” 顾儿辨其意思,故意问:“能不能早些呢?” 差役笑起来,把手空掂了两下,“也不是不能通融,就看你是不是真的着急了。” 不想“啪”一声,顾儿一巴掌甩去他脸上,“身为父母官,为民请命乃是天经地义,难道朝廷没有俸禄发放,还敢朝百姓伸手要钱?!” 这话明是骂差役,实是说给周大人听。周大人不由得在门内转身打量她,“不知这位太太是本县哪一家的夫人?” 顾儿冷笑着走进门里,“我是府台姚家的夫人!我儿子姚时修现被你们押在监房,我今日是来探监的。” 周大人脸色大变,忙弯腰作揖,“原来是夫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小的们不懂事,请夫人海涵。”说话亲自领着顾儿往监房中去,在门前吩咐狱头,“好好伺候,万万不可怠慢了夫人!” 顾儿领着翻着白眼进去,走到最里头,见时修坐在监房中吃茶,一派悠闲,身上衣裳虽沾着些血迹,却显然不是他的。她松了口气,等那狱头开了门,走进去便揪时修的耳朵,“亏我在家替你□□心,你竟还有闲情在这里坐着吃茶!” 时修“哎唷”了几声,忙把耳朵解脱出来,避到一边去,“非得见我在这里头受刑受罪的您才高兴?” 她把嘴一瘪,坐在凳上,“你姨妈呢?” “替我办事去了。” “替你办事?”顾儿乜他一眼,“你倒把人支使得团团转。” “我也不舍得劳动六姨,可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嘛。”时修没奈何地朝她摊开手,转眼又堆起满脸笑,单膝蹲在她面前,“您说六姨待我好不好?心不心疼我?” “这还不心疼你,那怎样才算心疼你?”顾儿向下一撇眼,忽然察觉险些掉进他的圈套里,马上抬起眼将话头转过,“我已经打发人捎信给你爹了,你在这里苦几日,等你爹的信,不要冲动知不知道?” 时修兴致寥寥地点头起身,朝门前走了两步,突然掉回身,“对了,有件事得让您去办。” “你还想支使你老娘?!” 她不是潘金莲 第96节 “这事不宜惊动旁人,是咱们自家人的事,只有您去办才最为合宜。”说着向通道里扫几眼,走到跟前来,“您上回不是说在街上看见了那两个唱曲的艺人,就是嫣儿说他们是冯老爷和老太太的那两个,我想他们八成还在泰兴,您去把他们找出来。” 顾儿上回是在天星街上瞧见的他们,那时候是节下,街上热闹,所以艺人们纷纷出来卖艺。她微苦着脸,鼓嘟着嘴,“这时候不年不节的,谁会在街上卖艺?” “嗨,他们不是钻进那条巷子里不见的么?八成就是住在那巷子里,你去挨家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么,要打听两个卖艺的还不简单?” 顾儿嗔他一眼道:“就你瞧什么都简单!少不得我替你卖回命!只是这不早不晚的,你忙着打听他们做什么?你的案子还没撇清呢,你姨妈又不会跑,等你出去了再查不迟呀。” 时修沉下声气,“我怀疑这件案子与六姨有关。” “不可能!”顾儿噌地站起来,“你姨妈害谁也不会害你!” “我没说她要害我,我是说这案子与十几年前的几桩旧案有牵扯,而这几桩旧案,似乎与六姨有些关联。” “你怎么知道?” “这里头牵涉到一个人,叫迟骋,我怀疑他就是前些日子告假回乡下去的陈老丈。” “什么?!”顾儿悚然一惊,不由得声音拔高了些。 时修忙使了个眼色,她忙又低声下来,“迟骋又是谁?陈老丈不是姓陈么?” 时修一时半会也不能说清,只是记得臧志和曾说过,陈老丈是个习武之人,身上受过重刑,只怕是个逃犯,不然一个寻常从大牢里放出来的人,就算谋差事怕人瞧不起隐姓埋名,也没必要装聋作哑。除非他嗓音特别,怕给人认出来。且冯家连老爷老太太都是假的,怎么偏留下他看了这么多年的房子? 这里头本来疑点重重,偏偏今日南台提起从前那迟骋也许并没有死,一下使他想到陈老丈身上。一个逃犯,还擅武艺,再说到那汪鸣,原是为姜家和周大人杀人,陈老丈又因西屏的关系与姜家有牵扯,哪就这样凑巧,这些人拉拉带带的,绕来绕去竟然都脱不开姜家。 第95章两个人的谎言共织成一张网。 正午的太阳照到身上,像一只微暖的手搭在姜辛肩头,他不由得回头看,面前似乎站着十几年前一位故人,她叫张月微,容貌如幽兰端丽,气质似寒梅清冷,是位待嫁千金。 自然了,他不知道这是她骗他的。 他们认得那年,他还年轻,意气风发,在江都与一位外乡来的朋友谈笔生意,约在那位朋友的船上。不想那日生意谈成登岸,脑袋给风一吹,酒气袭上来,便摇摇晃晃地栽倒在那湖畔。 路人见这么个人不明不白倒在此地,怕惹麻烦,皆不敢兜揽,只围着指指搠搠观看。也是机缘凑巧,那几日适逢张老爷子去世,柳姿为往后愁虑不已,这日便将西屏托给顾儿照顾着,独自带着个丫头包了艘船到这湖上散心。 这厢船靠到岸边,见岸上倒着个人无人搀扶,领着丫头走去查看,就请那船家帮忙把人扶上船去歇息。 路人纷纷劝阻,“小姐可要当心,可别遇上了讹人的。” 柳姿却道:“讹人的也有,不过我看他好像只是醉倒了。” “看小姐的穿着打扮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哪里知道这些江湖伎俩,有一种人就是专门假装醉倒,你若管了他,等他醒来,就说自己身上不见了多少银子,非说是你拿了,让你赔他,你就是有理也说不清的。” 柳姿不以为然,“多谢诸位好心提醒,大家说得也有道理,可我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宁可信其真吧。” 众人都在背后称赞其嫦娥之貌菩萨心肠,哪知她背过身,勾起一边唇角来一笑,自有打算。 一时将人抬进舱内,放在那榻上,并打发丫头往岸上茶棚去买碗醒酒汤来。人去舱空,她便走到榻前盯着这人细看,果然清新俊逸,衣着不俗,活像戏里说的天上掉下的逸群之才。她这些年,一向是秉持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准则处处发善,想着善有善报,尽管从前吃过亏,本性却还是愿意寄希望于善果。 下晌姜辛醒来,见个白璧无瑕般的女人坐在窗前,还道是梦中,拂着额头自笑呢喃,“原来月中嫦娥是长这副样子。” 偏给柳姿听见,轻轻笑了声,走到榻前来,“公子到底是醒了还是醉着?” 姜辛适才醒了神,忙爬起来,一看是在船上,却不是朋友的船,不由得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抿着唇微笑,走去倒了盅茶,纤长白皙的手伸出来,若烟若云地托着那茶盅递给他,“你才刚醉倒在岸边无人理会,我怕你出什么事,就将你抬到我的船上,你这会可好些了?” “原来是小姐救了我。”他忙起身作揖,“敢问恩人芳名?” 柳姿扭头,隔着竹帘见丫头在船头烧茶炉子,便轻声道:“不敢当。我姓张,名月微。”说着又将茶盅朝前一递,“吃茶吧,难道要我永远这么举着么?” 他忙接了来,道了谢,见她婉丽端庄,心下和家中卢氏一比,简直云泥之别。可巧他一向觉得配卢氏是屈才,若不是她娘家有些钱财,可扶他青云之志,哪肯娶她?倒应该配这样一位惠心妍态的小姐。 他大胆以目光追着她,看她坐回那窗前,一手撑着半边脸,并不看他,略看向窗外。他缓步过去,隔着段距离,也看窗外,那岸上真是繁荣热闹得厉害,偏他刚酒醉醒来,看见那景象只觉脑袋疼,却是船上这清静,难得自在舒服。 “听小姐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氏。” 柳姿瞟了他一眼,似有还无地有一丝笑,“我是南京人,舅舅家在这里,前一向舅舅过世,我来奔丧。” “怪道小姐一身素服。”说完,他想起来又朝她作揖,“鄙姓姜,单名一个辛,是扬州府泰兴县人氏,这回到江都来,是来做生意的。” 啊,原来是个生意人,只看他锦衣罗裳,玉环珠佩,想必家底丰厚。她淡淡点头,朝对过窗户底下指去,“公子请坐。” 姜辛走去坐下,一心望着相交,因说:“不知令舅府上是在哪里,改日我好去登门拜谢这救命之恩。” “这算什么救命之恩?我孤身一人出门在外,本应守在深闺足不出户,偏今日不顾舅母劝阻出门来散心,哪好再惹是非?公子也不必客气。” 听她话里的意思仿佛家教甚严,多半是个仕宦读书人家的小姐,他姜辛是个生意人,正欲攀交官宦人家,这不正是天赐缘分?只是她不想他登门,就怕今日一别,再难相交,他眼皮一垂,特地留下栈房住址,只好盼她屈尊降贵。 他盼了好些日,越盼越觉牵肠挂肚,总算把她盼来了。不出两月,他因要回泰兴,她也正愁家中要将她定给表哥为妻,他便出了个主意,自己先回泰兴去租赁一处房子给她住着,待她前去,二人一道禀明姜家父母,再同她一道回南京家中请罪。 一来二去,两个人的谎话似千丝万缕织成了一张网,谁骗谁不知道,反正二人一样身陷其中。 原以为她死了,那一段似真似假的往事便随她沉了江底,谁知却钻出来个潘西屏,现在想起来,她们祖籍同是南京,难道是什么亲戚? 她当年说的话,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唷,姜老爷在想事情呢?”忽然曹善朗推门进来,瞥一眼桌上放冷的午饭,笑了笑,“连饭都吃不下?要我说,何必如此忧心,如今那姚时修给关在监房,你那女婿也死了,证据也灰飞烟灭了,就是谁想查也没根据往下查了。” 姜辛见他一派悠哉,心道他们曹家的田地是保住了,他自然是轻松自在,可自己的死活还难预料呢! 他低了低头,笑着朝那饭桌行去,“由不得我不担心呐,我那个儿媳妇可不简单,她不是姚时修,不行明堂正道,所以她才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只要找到我,我恐怕就是个死了。” 曹善朗想起西屏的面容,始终有点不信她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笑着蹙眉,“她真这么厉害?” “否则四公子以为,我那几个儿女是怎么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的?她不单要我的命,还要我家破人亡。”说着,自笑着点头叹息,“从前是我小瞧了她,这次回泰兴才知道她可不是个寻常的丫头,四公子不知道,就连当初她嫁到我姜家,也是她处心积虑布的局。” 曹善朗越听越有兴致,亲自筛了酒招呼他,“来来来,你坐下来慢慢说给我听。” “她——” 突然听见外头有人猛呵一声,“什么人?!”紧着又听见头顶有几声脚步响。曹善朗脸色一变,忙开门出来,瞧见个人影跑过,向左一瞧,小径上站着夏掌柜与西屏。 那夏掌柜忙往前头伸长胳膊喊,“嗳!臧班头!” 西屏拂下他的胳膊一笑,“夏掌柜放心,他一会就回来了。” 曹善朗迎过去问:“怎么回事啊?” 那夏掌柜忙道:“我正引着二奶奶和衙门里的捕头去案发那间栈房呢,谁知那捕头说这房顶上有人,便追去了。” “有人?”曹善朗扭头朝那树枝掩映的房顶望去,“是什么人啊?” 西屏笑道:“锦玉关所住的客人非富即贵,我想大约是贼吧。” 曹善朗又错身朝她走去打拱,“二奶奶又来了,欢迎欢迎。” 西屏今日态度和善了许多,点头微笑,“我们是来查看那间屋子的,希望曹公子别嫌烦,毕竟案子还没了结嘛。” “岂敢?我大小也是官家子弟,这道理我岂会不懂?那间屋子还没收拾呢,案子不结,你们随时过来查看。” 说着向那夏掌柜摆摆手,“你自去忙吧,我领二奶奶过去。” 走过这房门前,西屏暗暗往里头斜望进去,没见什么人,只是那圆案上摆着一席酒菜,两只酒杯。果然姜辛是藏在这里,不过方才臧志和这么一嚷,打草惊蛇,大概他又会换个地方藏身。 曹善朗也朝那屋看一眼,笑着睐向西屏,“听说二奶奶是南京人氏?南京我也去过几回,倒还熟,不知二奶奶原是在南京哪条街上住?” 西屏笑着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点头,“想必离开南京的时候还小?” “曹公子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不然走着不说话,总觉有些尴尬。” “我不觉得。” “这倒是,我看二奶奶是个喜静之人。” 说话走到栈房门前,又是那些该死的丁香和桂花的香味,西屏掩住口鼻,“这门前种这么些花做什么?香味太重,反失清雅了。” 曹善朗笑着点头,“二奶奶说得是,这是夏掌柜不懂,瞎种的,回头我就叫人拔了去,换些气味清淡的花卉。” 西屏给这味道冲得头疼,没搭腔,跨门而入时,“不留神”给那门槛绊了下,眼见要摔下去,幸亏曹善朗伸出手拉她。她趁势将他一扯,曹善朗给拉来挡在她身前,她摔下去时正好就扑在他身上。 曹善朗给摔得背痛,不由得咧着嘴皱着眉,西屏忙要爬起来,凑巧臧志和赶了来瞧见,忙进来拉她起来,与她相视中,暗暗摇头。 她扑了扑裙子道:“真是对不住,你来拉我,反而殃及了你。” 曹善朗也给臧志和拽起来,忙笑,“没跌疼二奶奶吧?” 她笑着摇头,“我倒没什么。” 三人进去,屋里还是昨日的情形,倒在地上的桌椅板凳连挪也没挪动过。西屏一面四处看,一面问:“这汪鸣是几时入住的?” 曹善朗只管跟着后头,“昨晚上你们走后我查过账,是十天前住进来的。” “曹公子不知道他是个逃犯么?怎么会让他入住?” “我看了账上,他用的是假名。”他笑道:“柜上的事情我从不问,而且客人入住,只要付得起钱,谁还去查他的老底么?再一则,衙门那些画像我也瞧见过,可是半点都不像,谁能认得出来?” 这倒是,汪鸣死时脸上还留着一圈胡子,想必是有意乔装。不过西屏却不轻信他这番说辞,还是那个道理,汪鸣是逃犯,就是带着些钱,也要往长远打算,他又不是什么大手大脚花钱的人,怎可能在逃命其间住这样好的客店? 她笑着瞥他一眼,往正墙底下走。长条案上还是那些陈设,她随手捡起香炉盖子,却忽然皱了皱眉,又看香炉里那些冷灰,“曹公子,这是什么香?” 曹善朗端起炉身闻一闻,“是檀香,怎么了?我们店内一向是用这个。” 檀香西屏自然嗅得出来,只是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她看了他两眼,放下盖子,继续在屋里打转。 转到近左边墙下,仰头望去,通间铺着望板,却有四四方方一处天窗,天窗上头盖着四片透明琉璃瓦,可长宽不过一尺有余,除非是个身材十分消瘦的人,按曹善朗姜辛的身形,断不能钻得进来。可除了这天窗,案发时门窗紧闭,连时修也是揣断了门栓进来的,凶手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 她扭头道:“曹公子,烦请你叫伙计搬副梯子来,我想上房顶去看看。” 臧志和忙走过来,“我自己上去瞧,免得摔了姨太太。” “我没那么不经事。” 西屏一定要亲自上去查看,臧志和拦她不住,只得小心翼翼护着。幸好这屋顶营造得十分结实,除了望板,还有垫层防水和坐瓦灰,连瓦都是正反两层铺就,用泥灰粘黏着。走到那天窗旁,她蹲身下来查看,琉璃瓦上有些灰迹,好在正是这些灰迹使上头留下的指印清晰可见,她取下一片来嘀咕,“真有人从这里进去过。” 臧志和则在附近查看,也回头喊她,“姨太太过来瞧,这里有片瓦像是给人踩裂的。” 西屏捉裙起来朝背面走,看那片瓦角粉碎,显然不是自然裂开,便又伸头朝屋底下看,原来是条湫窄小巷,小巷旁是一处大院,略一数,有十来间房。朝远处往去,这小巷原来是由大堂后面那小院的另一处门通过来的。 这厢下去,问曹善朗:“后面那十几间房是做什么使的?” “噢,那是下房。” 西屏拍着手,袖子里揣着帕子也不肯去摸,怕连袖子也碰脏了,“下房?” 曹善朗一看她这架势,笑了笑,“二奶奶到我屋里洗个手吧。”说话领着西屏往仪门上去,“我们店里都是住的些富绅名仕,大多都是带着下人出行,那十几间房就是给他们随行的下人安置的。” “那现今住着多少人?” 她不是潘金莲 第97节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但凡住在本店的,都有花名册。二奶奶在我屋里稍坐,我叫夏掌柜把花名册拿来。” 第96章曹四该死! 拿来花名册,从案发前迄今,那下房里拢共住着十来号人,皆是各房客人的随从,幸在这十来号人都在,暂无一人离店。 西屏捧着花名册凝着目光,呆滞了少顷,随即眼睛斜到臧志和面上去,“衙门里好像只抬回去汪鸣的尸体,并没有他的衣物。” “是。”臧志和点点头,“还有就是那把凶器,是他自己带的刀。” “一个逃犯,怎么连随身的行囊都没有?” 臧志和恍然大悟,“您疑心是这些下人图财害命?对啊,当日大人和姜三爷在汪家外头围堵他的时候,还瞧见他背着个包袱皮,就算别的东西不带,逃亡在外,银子总要带上一点。姨太太怀疑得是,极有可能是有人图财害命!” 西屏旋即看了眼屋里那张书案,向曹善朗道:“曹公子,借你的纸笔一用。” 曹善朗殷勤备至地跟着走过去,“二奶奶只管用,来,我给你研墨。” 她将这花名册抄录了一份揣人怀中,踅出案将册子交还给夏掌柜,“有劳夏掌柜,去将这些人都请到园子里来,我想看看他们。” 臧志和独自思忖一会,觉得有些不对,近前来摇头,“可是,那些随从怎么能是汪鸣的对手?” 西屏静静想着,猛然想起什么,又说要回那间栈房去瞧。曹善朗只得陪从,“二奶奶发现了什么?” 她自顾自一笑,“那只香炉。” 曹善朗不由得看她一眼。 一时出了仪门,复至栈房,西屏一径走去长条案前看那只香炉,里头的香灰的确是檀香,可味道却与她昨晚嗅见的不同,因端起那炉子递向曹善朗,“曹公子,这锦玉关用的都是这一种香料么?” 曹善朗点点头,“近来都是这种,连我那屋子也是点的这一种。” 西屏笑一笑,“不对,昨日我进来嗅见的就不是这种香,有人把香灰换过了。” 曹善朗面色一惊,“有这回事?”正巧夏掌柜进来回人都请来了,他忙问:“这间屋子没锁么?” 夏掌柜见他面色郑重,不由得啻啻磕磕起来,“东,东家只吩咐不叫乱碰这屋里的东西,没,没叫锁上啊。小的和伙计们都交代过,不许打扫,他们就没进来。” “他们不进来,不见得没旁人进来!”曹善朗大为光火,抬手指着他,“你啊你啊,我不过忘了多嘱咐一句,你就想不到!” 西屏看他二人一眼,没说什么,仍旧转过头去钻研那香炉。 臧志和走近了,悄声问:“是昨日的香不对,还是今日这香不对?” “今日这香虽然贵是贵了些,却不过是寻常的檀香,昨日那香,好像有些古怪。”西屏搁下香炉,轻轻蹙眉,“你方才说寻常人哪是汪鸣的对手,要是汪鸣中了迷香呢?” 臧志和点头,“这倒有可能,好汉难敌诡计,他纵有三头六臂,也强不过药。” 西屏朝那天窗底下踱去,在那里到处细看有没有人跳下来的痕迹,却在那面墙上发现小小一道刀尖划过的痕迹,旁边靠墙角有张小四方高几,上头摆着一盆兰花,顺着墙看过去,在那花盆和墙的缝隙中,似乎卡着个什么。 挪动花盆取出来,原来是张碎纸屑,她本欲随手丢掉,转念想起时修曾说过的,在案发之地,连一粒灰尘也有可能成为线索。她独自笑了下,眼睛里满是倾慕和眷恋,小心翼翼地将纸屑藏进荷包内。 这时听见曹善朗骂完了夏掌柜,她便走去问夏掌柜:“人都请来了么?” 夏掌柜忙拱手,“都在外头候着,可巧今日无人外出,这些随从都在房中睡午觉,没有遗漏的。” 西屏随他走出去,对着花名册审度那些人,论身材,只有四个人能从那天窗里钻进去,因此就留下了那四个细问。 正问着,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是当中一个姓鲍的小厮的家主,也姓鲍,不知是在何处任何官何职,谱子却摆得格外大,腆着个大肚皮从那小路上走过来,“是谁敢私自询问本官的仆从?”近前一看西屏,便嚣张地理着袖口,“原来是个妇人,我却没听说我朝有妇人为官的先例。” 臧志和见此人肥头大耳,腻味了一下,昂首挺胸道:“这位奶奶是府台衙门的亲眷,因她聪慧过人,所以本府衙门请她帮着查案,这是本府之事,不与外路官员相干。” 那鲍大人十分鄙夷地斜他一眼,“你又是什么人呐?” 臧志和不端不正地打了个拱,“我乃是本府捕头。” “一个捕头也来和我说话?没规矩!”鲍大人狠狠拂袖,又走去西屏身畔打量她,“向来听闻富庶之乡人才济济,我看不见得嘛,竟然还请个妇人来帮忙查案,难道扬州府的男人都死绝了?” 西屏扭头瞪他一眼,一看他满面油光,简直懒得理她,厌嫌地向旁走开两步。那鲍大人干甘休,欲追上去再说,不想曹善朗跨到中间挡了下来,朝他打个拱,“鲍大人,这位奶奶是我请来的,鲍大人有什么不平之言,尽可以对我说。” 鲍大人及时翻了笑脸,连回了好几个拱手,“原来是四公子的朋友,失敬失敬。今早上我还到处寻四公子,想请您一齐吃个饭呢,没曾想您在这里忙。” “还是为昨日的案子,早日了结,我锦玉关也好早日清清静静地做生日嘛。” 鲍大人便将他那仆从鲍六拧到前头来,“快说!你这厮昨日到底做了些什么?可不要牵连到我!” 那鲍六忙道:“昨日下晌老爷没吩咐,我就一直在房里睡觉来着,从未踏出过房门半步!小的敢拿脑袋担保!” 那鲍大人呵呵朝着曹善朗笑,“四公子,我这小厮一向不会扯谎,这点我倒可以作证。再则说我鲍某人虽为官清廉,倒却不曾亏待过家下人,他怎么能为了个逃犯身上带的点银子去行凶杀人呢?” 西屏错身上前,“要是大人所说的‘那点’银子是几十上百两呢?自然了,几十上百两银子以大人的身份也未必放在眼里,可对寻常人来说,却不是笔小钱,足够诱人动心的了。” “你这婆娘!——” 鲍大人正欲指着她骂,曹善朗又上前来调和,“不如我来出个折中的主意,趁着衙门的公差在这里,不如将这四个人屋子都搜一搜,图个干净。” 臧志和看向西屏,西屏将脚步轻挪,转过身去,忽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过搜总比不搜好,便和臧志和使了记眼色。臧志和便打拱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曹善朗吩咐夏掌柜陪同着去,自引西屏往亭子里去坐。那鲍大人紧跟在曹善朗左右,好一通奉承,听得西屏不耐烦,自往吴王靠上坐着,一张脸只偏向亭子外头。 鲍大人正说到“前年上京”之事,曹善朗便竖起扇子摇了摇,也朝吴王靠前走去,“二奶奶还没吃午饭吧?不如我叫厨房里烧几样锦玉关的招牌菜来二奶奶品鉴品鉴?正好我也还未用过吃午饭呢。” 西屏扭过来瞄他一眼,“方才来的时候在那客房里,不是见曹公子正陪人吃饭么?” 曹善朗挨着那头坐下来,有意无意地辩解,“噢,那房里住的是一位熟人,预备上京去的。” 西屏微笑着瞟了那鲍大人一眼,“曹公子真是名士风流,朋友遍布天下。” 曹善朗看出她厌恶那肥得流油的鲍大人,有意讨好道:“全是托赖家父的威势,结识的人多,自然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都有。不过能算得上朋友的却少,二奶奶请勿见笑。” 西屏不想多话,转过脸去不搭腔了,只把那小道望着。不一时见臧志和与夏掌柜押着那鲍六过来,走到亭子底下道:“还真搜出了些东西。” 说罢独自拧着个包袱皮跑上来,在圆案上打开,里头除了两身衣裳,还有七.八十两银子,再有一张写着汪鸣大名的路引。 曹善朗看了看,笑着睨那鲍大人一眼,“鲍大人,这可怎么说?” 那鲍大人当即怒得青筋暴突,跳到亭子底下踹鲍六,“好个没王法的东西,竟敢背着我做这杀人越货的勾当!” 鲍六跌在地上,忙起来跪着,咚咚朝地上磕头,哭道:“不是我,不是我啊老爷!老爷可要替我做主,我,我也不知道这包东西是怎么跑到我屋里去的!” 鲍大人气极,只是抬脚猛踹。西屏立在吴王靠冷眼瞧了须臾,又走回案前翻那些东西,“这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臧志和道:“在那鲍六的床底下。眼下人赃并获了,是不是将人押回衙门里去?” 西屏斜瞥了曹善朗一眼,心道,不管是不是这鲍六,到底是从他屋里搜出来的,不得不拿他回去,便轻轻点头。又对曹善朗说:“对了曹公子,屋子里那只香炉我得带回去当个物证。” 言讫便携了这鲍六与汪鸣的包袱并那只玉炉一道回城。进城二人各分了两路,臧志和先押着那鲍六去周府回周大人,西屏则自往衙门监房中来。 见了时修还未及说话,她肚子里先咕噜噜叫两声。时修一面拉她进来,一面问:“你奔波了这一日,别是连午饭还没吃?” 西屏登时有些委屈,“谁还顾得上吃呀,早上从这里出去,就同臧班头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锦玉关。” 时修懊悔不已,“要是为我的事把你饿坏了,我的罪过就大了。正好,狱头马上给我送饭来,叫他多备一副碗筷,你不嫌腌臜,就在这里和我同吃。” 这监房虽然简陋,收拾得倒干净,不过听说马桶都是一齐搁在屋里的,西屏自昨日来没瞧见,便又四处找了找,“咦,不是吃喝拉撒都在这屋里么?” 时修笑道:“我也是个爱干净的人,一样容不得那些脏!我要如厕都是出去。” “那你这牢坐得也不算十分委屈嚜。”西屏掉过身轻飘飘乜他一眼。 他给她一眼飞得心猿意马,趁着没人,上前搂住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瞧我,我怕你受不得脏,所以才叫他们把一干脏东西都收拾出去。” 西屏却在他身上嗅了嗅,“还是有些汗味。” “有点汗味才是男子汉嘛!”话虽这样说,却松开了她,自己拽着袖子闻两下,讪讪地笑着,“是有点味,算了,我不碰你了。” 她也不见得高兴,脸上有些意兴阑珊的神色,一眼一眼地瞥他。他少时领悟过来,又兴奋地上前抱住她,“可见你是真心爱我,连我不干净你都认了!” 她却将他推开,转过身去,歪着脑袋道:“谁爱你了?” 逗得时修不知所以然,在后头偏着脸看她,“到底什么意思?到底嫌我不嫌?” 西屏听他声音里有些焦躁,莫名高兴了,笑着瞥他一眼。看得时修心里酥酥麻麻的,不由得扳她过来,凑脸亲去,“我可是洗漱了的。” 亏得那几间监房的人都挪到别处去了,狱卒皆在前头堂中。通道里静悄悄的,听得见濡.湿的呼.吸声,使人面红耳赤。 一会又起脚步声,西屏赶忙跳到那墙根底下,对着墙不敢回头,果然是狱头笑嘻嘻拧着个精致提篮盒过来了。时修从脖子到脸上都是滚烫,也怕人瞧出来,忙在那小方桌旁坐下,低着脸,像是深沉地在思索着什么。 那狱头不敢笑了,进来将几样饭菜摆上,“大人,饭来了。” 时修“嗯”一声,点两下头,闷声闷气道:“再去拿副碗筷来,另外打碗清水。” 未几清水倒来,碗筷也拿来了,他将一副箸儿又洗了一遍,才去拉西屏来坐下,“这是外头酒楼里的饭菜,我吃了两日,好吃的。” 西屏在矮凳上坐下,看他一眼,见他耳朵还红着,自己忽又一阵脸红心跳。她把一碗米饭拨了大半给他,自己一点点地挑着往嘴里送。 恰好此时臧志和拧着那些物证进来,见他二人在吃饭,笑道:“曹善朗三留四请的,姨太太也不在锦玉关吃饭,我还当姨太太不饿呢。” 时修一双眼睛立刻跳到他脸上,“曹善朗留六姨吃饭?” “对啊,这一日不知说了多少回,步步紧跟在姨太太后头,隔一会就说隔一会就说的,我都听得不耐烦了。想不到京城来的贵公子竟如此客气,还当那样的人,谁也瞧不上呢。” 时修马上回想起那曹善朗那张有些笑意阴沉的面庞,又看看西屏冷冶动人的五官,登时怄着搁下碗,笑着咬紧牙关,“好个曹四,我看他就是专门奔着害我来的!” 臧志和不明所以然,还凑来道:“我看也是,这小子邪门得很,今日搜那鲍六屋子的时候我就觉出不对来了,谁会把赃物藏在床底下那么轻易就能搜到的地方?要是我,怎么也得挖个坑埋起来,搁在屋里,岂不是没长脑子?” 第97章有种要失去她的预感。 时修倒没问过汪鸣随身的之物,他从不是粗心的人,只因自从得知那双冯老爷与老太太是假的后,总不由自主去琢磨西屏身后那些秘密,连自己蒙冤入狱也不大挂心。 此刻听臧志和这么一说,才想起走去床前瞧那包东西,极为不满地哼一声,朝西屏乜了一眼,“看样子东西都还在,连银子也一点没花。汪鸣这样的身份能白住在锦玉关,那曹善朗还敢说和他没关系?” 西屏挑了几粒白饭送进嘴,轻轻翻着白眼,“我又没说他和汪鸣一定没关系,那都是他自己说的。” 时修想到那曹善朗玉树临风,要紧还是名门之家的公子,便有股无名火填在心里,怄着气道:“他说什么你就信?” 她不可理喻地瞥他一眼,“我又没说我信。” 臧志和瞧出些拌嘴的苗头来,忙搭腔问:“大人怎么瞧出来这些银子没花过?” 时修捺下无名火,道:“这都十两二十两的整锭子,要是花了,必有碎银啊。” “对对对,还是大人心细,我就没想到。” “他的心细起来,只怕比针眼还要细呢。”西屏嗤笑道。 时修瞟她一眼,没说话。 她又向臧志和笑道:“你能想到是有人故意将这包袱放在鲍六屋里的,就已算细心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98节 “姨太太取笑我。”臧志和不好意思地抠两下脑门,“看来姨太太也早瞧出来了?” 她搁住了碗,“那鲍六的身材虽然可以从天窗钻进去,可他又是如何杀人后钻出去呢?地面离天窗那样高,狸奴案发时听见动静便踹门进去,这么短的时间,以他的身手,根本没可能眨眼间爬出天窗,何况那天窗底下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踩踏。” 她一壁说,一壁摸出帕子来搽嘴。时修一看她不吃了,无奈之下敛了醋意,坐回凳上劝她,“你再多吃些,饿了一天了。” 她咕哝着,“就是饿了一天才吃不下多少,何况给有的人气得没胃口。” 时修想多哄两句,又碍着臧志和,只得讪讪地搁下碗,“那我也不吃了。” 她翻个眼皮,“你爱吃不吃,谁管你?”说着,又把怀中的抄录的那份名单摸出来,向旁扬去,“喏,这是这几日住在锦玉关下房里的所有人,都是那些客人的仆从,其中就有那个鲍六。下院离上院就隔着一条窄道,若不是鲍六,也许还有别的人,我看身量能钻得进屋的就那几个。” 时修接来一看,上头果然有几个名字圈了红,其中就有那鲍六,“按你方才说的,这些人就是钻得进去,也不可能在眨眼之间钻得出去。” 三个人一阵沉默,西屏想起在花盆和墙缝中找到的那张纸屑,忙由荷包里掏出来,“你再看看这个,这是我在天窗底下找到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夹在墙和花盆之间,我觉得有点奇怪,那屋子里连本书也没有,何况汪鸣也不是好读书写字的人,怎么会凭空出现这纸屑?会不会是凶手身上的?” 那纸屑没什么形状,瞧着像是给人任意撕碎的,干干净净一点墨汁也没有,时修将它捻在手里呢喃,“凶手带着张白纸进去做什么?” 西屏又道:“天窗底下的墙上还有刀尖挑过的一道划痕,很浅,不知道是不是汪鸣在和凶手打抖时留下的。” “墙上除了划痕,有血迹么?” 她摇摇头,托起腮,“没有,看样子凶手的身手比汪鸣要好得多。” 说话间,听见南台和狱头打招呼的声音,三人看向通道,不知他又新发现了什么。未几果然见南台神色兴兴地走来,见西屏也回来了,进来便先朝她笑起来,“我听说二嫂和臧班头抓回来个疑凶?” 臧志和一脸恹恹地摇手,“别提了,要真是他就省事了。” “不是他?”南台满是疑惑,“既然不是他,拿他做什么?” 西屏撇着嘴道:“从他住的屋里搜出了汪鸣的东西,不拿不行啊。” “这么说,这人也是被栽赃的?”南台将三人睃一眼,“看来凶手有些急了。” 西屏因问:“这话这么说?” “凶手本来是要栽赃大人的,这时候又去诬陷旁人,难道不是见咱们追查得紧所以急了?看来二嫂还是查出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西屏不由得看向那纸屑,可记得取那纸屑的时候,并没有人留意到她的举动。未必凶手未雨绸缪,只怕栽赃时修不成,所以早早就将汪鸣的包袱提早藏在了鲍六房中?思忖间,她目光一晃,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不大肯定。 时修暂没头绪,反问南台:“尸体上还有什么发现?” 南台笑道:“我仔细查过了,汪鸣身上那些淤青不像是给人打的,像是他自己撞的磕的。”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若是和人打斗造成的,那必该是在一些趁手的地方留下斑痕,比如面部,胸部,腹部,或是腰背,可汪鸣身上的淤青不单是在这些地方,连腋下,腿根处这些地方也有,且淤青面大小不一,更像是他自己磕的。” 听得臧志和不由得握起自己的拳头看,“这一拳下去,淤痕肯定不小。” 南台点点头,“就是不用拳脚,或是棍棒,斑痕间也能看得出相似的形状,可他身上的淤青大多没什么相似,像是不同的地方撞出来的。” 时修脑中倏然闪过一念,想起屋里那些乱倒的桌椅,“是不是在桌椅上碰的?” “很像。要是和人打斗撞上那些桌椅,完全有这可能,但是怪却怪在这些斑痕不是同一时间形成的。” 这话他先前就说过,时修记得,的确是个奇怪的地方。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天窗上的日影不觉中变成了颓靡的红色,屋里渐渐黯淡下来,狱头进来掌上了灯,时修回过头,看见西屏坐在矮凳上出神,半边脸给烛火与黄昏映得黄黄的,便觉怜惜,“在这里也想不出来,不如大家先散了回去歇息,想到什么明日再商议。” 众人便要告辞,西屏起身走到他面前,悄声道:“要不要给你拿身衣裳来换?” 他笑着歪下脸,“你不生我的气了?” “生什么气?” “才刚为了那不相干的曹善朗,我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 她剜他一眼,“你也知道你说话阴阳怪气的么?”言讫就要走,给他偷偷拉了一下。 她一看臧志和与南台已走得看不见了,便放心红了脸,又走去那硬铺上坐着,“你还有什么话说?要是为那曹善朗又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可不要听!” 时修挨着坐下,笑道:“是我心眼小,我知道,你不是势利眼,管他什么权贵不权贵的,你才瞧不上他!” 西屏却歪了一眼道:“我自然不是势利眼了,我要喜欢谁,不论他什么出身,只瞧他相貌如何,品行如何。” 时修忙嗤了声,“此人的品行可不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眼下对他只是怀疑而已,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他又没话可驳,心下益发干着急。不知怎的,他近来有些莫名的恐慌,总觉得像要失去她似的,然而这感觉没来由,不好对她说,所以草木皆兵。 西屏见他真有些生气的神情,便笑起来,“我不过是说笑,姓曹的好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你还真小心眼起来了。我不和你说了,三叔想必还在外头等我一道走呢。” 她起身向外走,时修想再留她一会,又怕天黑下来不便。只得走到牢门边目送她,看她瘦条条的身影消失在昏昏的通道里,他靠在那木头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晦淡的情绪。 却说西屏归家,坐不一会,林掌柜便挽着个提篮盒进来,笑吟吟说是新蒸出来的两样点心,给各房里都送去了,还剩一碟,特地请西屏尝一尝。 西屏一面接了提篮谢过,一面吩咐嫣儿去瀹上好的茶来。只看嫣儿没了影,她缩回脖子来,“是不是迟叔叔在锦玉关找到了姜辛?” 林掌柜点头,“他今日说在那头撞见了你。” “两码事,我是为汪鸣的案子去的。”西屏引着她往里间进去。 林掌柜瞅了眼门外,跟进里间,在榻上坐下,欠身道:“可下晌你们走后,你迟叔叔回去过,姜辛又不见了,不知又往何处藏身去了。” 西屏并不惊讶,澹然的口气,“午间臧班头看见迟叔叔嚷起来,自然惊动了他。他此刻就是只惊弓之鸟,稍有一点动静便缩藏起来,不到除掉我,他才不敢轻易露面。” 林掌柜眉头紧蹙,“我知道他舍下家中不肯回来,就是想把咱们解决干净,此时你在明他在暗,我替你担心。” 西屏笑了笑,“放心吧,没有个周祥的计策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而且卢氏和姜袖蕊还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呢,他不得不顾及着些。就连近来这些事,他不是拉周大人来挡事,就是拉曹善朗来同谋,他可不想在杀了我之后独自背黑锅做个凶犯,他还想继续做这富甲一方的姜大善人呢。” “万一真叫他想出个万全之计了呢?咱们可要先下手为强。” 西屏静下心一想,姜辛有心要藏,泰兴这样大,有的是地方给他藏起来慢慢擘画,找来找去总不是办法,不如逼他自己跳出来。好在她手里还有姜袖蕊这个筹码,不信他可以不管卢氏,还能撇得下女儿的死活? 她睐了下眼,招手叫林掌柜附耳过来,唧唧哝哝说了一通。林掌柜听后默了片刻,郑重点头,“好,这些事交给我们去办。” 第98章太多波折。 林掌柜走后,天黑净了,看得见那黑天上一层一层的密云,明天要不是下雨就是个阴天。西屏有种急迫的心情,越到这大仇即报的关头,似乎也终于到了该与时修各归其道的时候。 因此她总想在分别前,待他再好一点,权当做纪念,好令他将来想起她来,不至于觉得她太坏。 而此刻待他最好的方式,就是替他洗清冤屈。所以这夜她卧在床上半日也不能睡,脑中转来转去还想着曹善朗在汪鸣的死中到底是何作用。 按傍晚南台所说,凶手原是想栽赃时修,可随着她发现了些线索,凶手怕事情迟早会败露,便又将汪鸣的包袱藏去鲍六屋内。假设凶手就是曹善朗的话,那她这两日在他眼皮底下发现的某个蹊跷之处或许引起了他的惶恐,换言之,那点蹊跷就是破案的关窍。 她把手垫在脸下,盯着床前一片月光从见到曹善朗的那一刻开始回想,鼻子里仿佛嗅到月光的味道,是一股清冷的霜雪味,叫她想起这两日在锦玉关那栈房门口闻到的那浓烈而艳俗的花香。 对了,还是香!她翻身坐起来,想到白日对鲍六的设想,鲍六不会武艺,原不是汪鸣的对手,却可以用迷香,这想法不是照样也可以套去曹善朗身上?! 次日天不亮,她便迫不及待跑去监房内告诉时修,“我想起来,前晚我在栈房里查看那香炉时,曹善朗的神情似乎就有些警惕,等昨日我再去看时,那香炉里的香灰就被调换过了!可惜先前那香我不曾留意到有些什么古怪,都怪栈房外的花香太浓!” 天窗上雾蒙蒙的,分不清是天没亮彻还是天阴,她来得急,脸上带着点疾步的潮红,还有点气喘不定。时修听见那仓促的呼吸便觉揪心,忙摁她在床上坐,吩咐狱头点了灯。 他坐在灯上打哈欠,“你别是昨晚上一夜没睡,就在琢磨这个吧?” 西屏的心思也怪,要他记她的好,却又不想他记得太劳,所以没承认,轻描淡写道:“谁说的?我是早上睡醒才忽然想起来的。” 时修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仿佛看穿了她,但故意不说起,“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间栈房外好像种了许多丁香和桂花。” “对。”西屏立刻又凝重起面色,“我此刻想来,觉得那不像曹善朗的品味。” “那他就是故意在那门前种那些花,为了掩盖那香的气味。” 她连连点头,“所以我这么灵的鼻子,那晚也没闻出那香的味道。”稍刻仍是一脸困惑,“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即便曹善朗使用了迷香,能杀得了汪鸣,可他到底是如何在那片刻工夫溜出房去的?” 此刻那狱头端了洗漱的水进来,时修且顾不上去想,忙着吩咐那狱头,“早饭不吃干饭了,要稀粥。” 那狱头答应着出去了,西屏嗔他一眼,“什么嘛,这时候你还只顾着吃,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他将搽完脸的面巾随手丢在盆里,含着牙刷走到床上来坐,歪着肩撞她一下,说话囫囵不清,“我是怕饿着你,你昨日就饿着肚子,回去晚了,想必也没吃。今日天不亮又为我的事跑来,我总不能没良心,只顾自己。” 西屏恼道:“你查别人的案子就废寝忘食,怎么自己的案子如此不上心?叫人干替你着急!” “你也不要急,我在这里好吃好喝的,没什么不好。”他笑着走去漱了口,转头一看她脸色不好,忙堆上笑来,“我也发现了一个紧要线索。” 西屏适才瞥他一眼,“什么?” 他复走来坐下,将昨日她给的那张名单并那张纸屑拿出来,“你仔细瞧瞧,这两张纸有什么蹊跷。” 西屏将信将疑地左右手接来细看,渐渐发现这两张纸竟是一样,她看他一眼,扬扬手里的名单,“这张纸是我在曹善朗房中借的。” 时修笑着点头,“我猜也是,这种纸是宣德贡,寻常人可用不起。” 西屏默了会,又灰心道:“就算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我们都想得到汪鸣的死和曹善朗脱不了干系,你总不能单凭这两张纸是一样的就给他定罪吧?” “你说得对,可这纸屑本身就是个谜团,既然找到了它,就得解开这个谜团。” 西屏松懈双肩沉思了会,想不出答案,不免有些歪声丧气,“还说这个疑团呢,那香的谜团我们也没解开。” 时修却笑了下,“我记得在江都查许玲珑的案子,那时候你就说过,姜家有香料铺子,也配一些奇香。曹善朗和姜家原本就有瓜葛,会不会那香就是在姜家的香料铺里配的?” 话音刚落,西屏便着急往香料铺子里去,凭他如何留她吃早饭也留不住。 可巧她前脚走,后脚臧志和又来,时修只得指着那碗稀饭叫臧志和吃。臧志和哪有空闲吃早饭,将手朝外一指,道:“我不吃了,我想再到锦玉关去瞧瞧,特地来问大人有什么要嘱咐的没有。” 时修不以为意,非一把拽他坐下,“锦玉关该查的都查过了,还去查什么?先陪我一起吃了早饭再说。” “万一还有什么遗漏的要紧线索呢?总好过在衙门里坐以待毙。” “你先吃饭!吃过饭将文库的方文吏叫到这里来,我有话要问他。” 臧志和这才带着疑惑落坐,“大人还是怀疑那个迟骋?现在的疑点不都在曹善朗身上么?” 时修却端着碗一笑,“曹善朗是曹善朗,迟骋是迟骋,就算汪鸣不是迟骋杀的,也必定和这案子有牵连,我看眼下他的事倒比查我的案子要紧些。” 臧志和虽不明道理,却只得依从,这厢吃罢饭,便去叫了方文吏来。这方文吏五十来岁的年纪,迄今在衙内当差的日子比周大人还长,因他只是区区管文库的书吏,一向不受周大人器重,人又实诚,想来许多话倒方便问他。 此人毕竟上了年纪,有些眼力,看得出时修此刻虽是受困囹圄,将来必能官复原职,因而一样拿他当大人看待,进门便郑重作揖,“不知大人叫卑职来是有何吩咐?” 时修敬他年纪大,特地叫狱卒搬了凳子来请他坐,“十几年前有个迟骋迟班头在衙门当差,听说您老认得他?” “认得,认得。”方文吏眯着眼回忆起来,“自从汪班头死后,衙内恐怕就只我与周大人认得这个迟骋了,他是十几年前的老人了,本来前途无量,唉,偏偏为个女人迷了性情,知法犯法,落得暴尸荒野的下场。亏得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否则真是要拖累家人了。” 时修闲散地坐回桌旁,“他没有家人?” 方文吏叹了声,“他自幼就没了娘,到衙门当差没两年爹也病死了,所以无人替他主张婚事,二十出头还没娶亲。要是早早娶上一房媳妇,我看也不会受那女犯人的引诱,走上了歧途。” 她不是潘金莲 第99节 时修一手放在桌上捻着,翘起腿来,“依您老看,此人当差当得如何?” “他——”方文吏捻着胡须轻轻笑道:“在我看来嘛,迟骋此人尽职尽责,也许是因他无牵无挂,凡遇到危险的事他都冲在头里,每到节下,也都是他头一个留在衙门值守。他这个人还难得大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又没有什么花钱的嗜好,所以发了俸禄,人家问他借钱他都肯借。我记得有一年汪鸣家中兄弟病了,还是迟骋借给他钱医治,人没治好,病死了,也是迟骋出钱买的棺椁。不过他这人也太实诚,不会说好听的奉承人,也不大变通,所以——” “所以周大人不大喜欢他,是么?” 方文吏笑着点头。 臧志和听了这番话,倒钦佩起迟骋来,不由得替他抱不平,“这样的人在官场上自然吃亏,在衙门当差就是如此,那会做事的就是比不上会拍马屁的!” 时修在对过看他一眼,他又笑着添补,“自然了,我们大人不是那样瞎眼的上司。” 方文吏又跟着点头,“其实汪鸣那人也不擅溜须拍马,和他师傅性子有点像,只是他家里人口多,艰难呐。” “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嘛。”时修含笑点头,“那个女犯人的事呢?我听说关于她的卷宗都焚毁了,您老还记不记得她的案子?” 方文吏睃着他二人,心下忖度,这小姚大人与周大人不和,为官又清廉正直,想来将此事透漏给他也不要紧。踟蹰片刻,便道:“说起那妇人,不知道大人有没有听说过泰兴县当年码头边上的一桩杀人纵火案?” “什么杀人纵火案?”时修才刚问完,记忆一闪,想起好像先前在江都的时候曾听南台说过一桩泰兴县的旧案,“是不是有个小贼摸到一艘船上去,原本是为盗窃,可最后却杀了人,还放火烧了船?” 方文吏点点头,顷刻又摇头,“那桩旧案的卷宗也到期焚毁了,不过我记得,那案子里死了四个人,一个是那艘船的雇主,是位小姐,那贼就是先用匕首杀了这位小姐,再往船上倒了酒放火。当时是夜里,船上的人都睡了,船夫和他一双年幼的儿女被活活烧死,只有船夫老婆跳进江里逃出了命。” 臧志和忙问:“难道那女犯人就是这船夫老婆?不对呀,她分明是受害人,怎么后头却成了犯人?” “你听我慢慢说来,那艘被烧焦的船是次日早起到江上打鱼的人看见的,那人当时就往衙门报了案,迟骋很快就带人去岸上查访,连查了三日,我听说眼看有了点眉目了,衙门突然跑来一个人投案,说那案子是他做下的。” 时修挑着眼道:“想必就是那个小贼了?” “正是,此人叫沈小七,年纪不到二十,家住城西郊码头一带,家中有六口人,他尚未成亲,素日也没什么正经事干,常在码头上小偷小摸,是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据他自己说,案发前几日,他在码头上踩点,看见那艘船泊在离码头有些远的岸边,泊了好些日子,船上除了船夫一家,就只一位小姐,看那小姐的穿着打扮好像有些钱财,所以他就起了邪念,那晚趁着夜深人静,摸到那船上去,本想偷些银两就罢了,谁知惊醒了那位小姐,他慌乱之下就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杀了那小姐,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放了火。” 臧志和听得揪起眉,“一个惯来小偷小摸市井无赖,竟有这份胆子,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 方文吏笑笑,“迟骋也不信,可周大人深信不疑,不出十日就给那沈小七定了罪判了刑,至此,这桩案子本就该了结了。可没两天,又来了个妇人到衙门喊冤,她自称是船夫老婆,叫杜雪芝,这杜雪芝说她丈夫孩子还有那位雇主并不是沈小七杀的,而是被一个姓姜的男人所杀。” “姜辛?!”臧志和一脸惊诧地望向时修,“果然与姜家有关!” 时修平静地睇住方文吏,“她有什么证据么?” “据她说,那姓姜的男人是包她家船的那位小姐的未婚夫婿,他常上船来与那位小姐相会,案发当夜,起火之时,她看见了那个姓姜的男人从岸上跑了。可周大人却说月黑风高,是她看错了,跑的那人是沈小七。就过了这一次堂,便给那妇人定了个污蔑之罪,押入了监房。” 时修拔座起身,在屋里缓行缓道:“后来判这妇人往异地服役,押解途中,迟骋放了她,这才有了迟骋见色起意,通.奸徇私之案。” 方文吏笑着摇头,长叹了口气,“当时那杜雪芝到衙门告状之时,脸上因烧伤未愈,缠着好几圈白布,连脸都看不见,何谈见色起意?” 时修听明白了,想必那杜雪芝所言不假,行凶之人就是姜辛,不过姜辛财大势大,不但买通了周大人,还买通了一个沈小七来替他顶罪。却没料到那杜雪芝没死,拣回条命后,到衙门告了他。周大人拿人钱财,自然得帮人帮到底,所以反判杜雪芝一个诬告之罪。而那迟骋深知此案有冤,和周大人相争不成,便私下放了杜雪芝,后来也被判了个通.奸徇私之罪。 可他二人又是被谁给救下的呢?时修踱着踱着,掉过身来,“包下那艘船的小姐姓甚名谁?” 方文吏皱起眉头,“据当时杜雪芝说,那位小姐叫张月微,是从江都包了她家的船来的泰兴,别的她也不大清楚。不过奇怪的是,自这个张月微死后,也不见其家人寻访到泰兴来,周大人自然也不愿意多事去问。” 时修脸色一变,忙问:“这张月微是不是有个女儿?!” 方文吏却摇头,“没听说过。” “那船上到底死了几个人?!” 方文吏十分笃定,“四个,一个是张月微,一个是船夫,一个三岁男.童,还有个襁褓中的女婴。” 没有西屏,他简直糊涂了,西屏当然没有死,否则这一段重逢又算什么? “案发是那年几月里的事?” 方文吏道:“我记得是七月。” 而西屏和她娘正是同年六月离开的江都,他不能忘了那天,他骑马赶了十几里的山路去追那艘船,终于没能追上,只远远看见西屏伶俜的身影站在船尾,随波光匆匆一折,就消散了。 后来归家,顾儿安慰他,人各殊途。从没想过自那日一别,西屏再也没从那条江水登岸。她从水上去,又从水上回来与他重逢,而那间隔的十几年,她并没和他一样过着安定祥和的生活。 第99章一双“父母”。 姜家的香料铺子开在裕华街上,西屏到那门前,刚好下起小雨。小厮先往铺子里要伞,掌柜的听说二奶奶来了,忙跟着迎出门外。 自从郑晨一死,生意上的事勉强由袖蕊在盯着,不过她才干有限,对料理生意一窍不通,只管死死盯在账上,偏又是个多疑之人,于是成日家来找各铺掌柜的麻烦,弄得各掌柜郁塞烦嫌,都只望着姜辛能早些回来。 那掌柜的将西屏迎进内堂便问:“二奶奶,不知老爷有信来没有,几时能到家?” 看来姜辛并没在铺子里露头,想必那香也不是他来配的。自然了,他既然把曹善朗扯进来,这种露头露脸的事,肯定不会亲自来办。曹善朗是权贵公子,这种跑腿打杂的事情,想必也是打发人来做的,所以铺子里未必清楚。 西屏呷了口茶,微笑道:“这会在路上,十月前必定是能回来的,你们都是老掌柜了,老爷不过离家二三月,难道你们就照管不过来了?” 掌柜两手抱在腹前,笑着点头,“不是照管不过来,只是四姑娘——” 西屏了然,袖蕊因不放心这些人,日日套上车马出门巡查,对着这些人必定没句客套话,多半是颐指气使教训人,伙计们就罢了,这些上年纪的老掌柜老管事怎会没怨言? “四姑娘不懂生意,就是话多,若是不中听,你们左耳进右耳出,忍耐些日子,等老爷回来。”西屏笑着安慰两句,搁下茶碗,“今日四姑娘还没来?” “才刚走一阵,这会估计是转到别处去了,怎么二奶奶不是和四姑娘一齐出门的?” 西屏笑着摇头,掌柜的两眼一转,呵呵笑着端来果碟,“那二奶奶今日来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这两日为我那外甥蒙冤之事,我姐姐成日吃不好睡不好的,我想来给她配一副安神的香,制香的雷师傅呢?” 这事大家都有所耳闻,掌柜的一面吩咐伙计去叫雷师傅,一面宽慰,“俗话说清者自清,谁都不信小二爷会做那犯法之事,奶奶不必过分担忧。” 未几那制香的雷师傅进来,是位斯文的老相公,西屏从前就在他手上请教过两副香方,还算相熟,便打发那掌柜的自去忙碌,起身与雷师傅说了来意。 雷师傅十分在行,马上拟出单子来,叫伙计去前头取各味香料。西屏对他大为赞赏,“到底是雷师傅,我只说两句症状,您就知道该用什么料制什么香,泰兴县只有您了。” 那雷师傅坐在椅上恭恭敬敬地笑着,“都是二奶奶看得起,这点三教九流的雕虫小技,何止称赞?” “话不是这么说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呀。”正说着,见伙计取了香料进来,西屏忙吩咐,“给雷师傅也沏碗好茶来,慢慢制,不着急。” 一时间上了茶,起了小炉,各色器皿摆开,又是蒸又是洗,工序繁复。西屏在一旁假意讨教帮忙,问了许多问题,谈谈讲讲的,终于问到:“雷师傅,您说这世上真有迷香么?” “那就要看奶奶说的迷香是哪一种迷了,若是能让人闻着闻着昏昏欲睡的倒有,若说像杂谈故事里那种一闻就使人昏厥的,那是夸大其词,香是没有这么强的效力,能吃进嘴里的药还差不多。” 西屏也围着围布,坐在小炉前给炉子扇火,火上蒸着一种干果,烟雾腾腾升起来,罩住她微笑的脸,“可见那些故事都是骗人的,却说得跟真的一般。” 雷师傅背身在案上研磨东西,轻声笑道:“不过香的效用也不可小觑,有些香料虽不能登时把人迷晕,却能致幻。说起来,前些日子就有个客人拿了副香方来叫我制,方子里用的一味主料是火麻,用量之大,我看可不是做什么正经用道的。” “火麻?那是什么?” 雷师傅打发伙计去取了点干叶来给西屏看,西屏正欲凑上去猛嗅,雷师傅拿开了手,笑道:“嗳,奶奶当心点,可别这么闻,这东西可使人兴奋,急躁,发怒,还能致幻呢。” 西屏朝他扇着眼睛,“这东西有这么厉害?” “也要看时辰看用量。” “那这东西危及性命么?” 雷师傅暧.昧一笑,“那倒不会,常日熏着,能见神佛,仿若升仙,我听说京城里有的达官显贵玩乐起来,就喜欢用这东西制香。不过这也说不准,幻象这东西,有好有坏,有的人兴许能见着鬼呢,我还听说也有人因为吸食这东西自伤自残的。” 西屏心中登如金钟敲响,曹善朗可不就是京城来的,也恰好是个达官显贵,他有这种香方不足为怪。何况南台曾说汪鸣身上有好些淤青,像是在不同时日内自己磕碰形成的。哪有人如此不小心,磕个一回两回还说得过去,成日磕磕碰碰,要不是个瞎子,要不就是嗅了这香,脑子糊涂了。 她笑了笑,“那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来找您制香的是什么人,他拿去又做什么用?” 雷师傅摇头,“我也不好问人家,是个生客,四十来岁的年纪,听口音像是常州人。” 夏掌柜!夏掌柜就是常州人,和先前锦玉关的东家娄城正是同乡。她立刻站起身与雷师傅告辞,欲回衙门告诉时修。 不想马车行到半路,听见外头有个耳熟的声音在说话,掀开帘来,正看见顾儿从一顶软轿上下来,红药倾身替她打扇,朝身后那巷子瞥道:“我昨日来打听过,他二人就租住在这里。” 听这话仿佛是来找什么人的,可是顾儿在泰兴又没旁的亲戚朋友,即便有,这时候时修还困在囹圄,她不着急,却有闲心来访友? 眼见她二人走进巷子,马车又不能通行,西屏只得也下了车,吩咐小厮先回家去,独自撑着伞踅入巷中。 这巷子曲折湫窄,前面已走失了顾儿与红药的身影,她撑着伞探头探脑,好在也没别的岔路,弯来拐去只是这一条道。有几户人家,都是蓬门荜户,不知顾儿到底是钻进了哪一家的门,直到望见巷口她也没再瞅见她二人。 她心道,还是先往衙门去要紧,正要从巷里走出来,不想那口里突然驶来一辆马车,车头坐着两个汉子,还未看清相貌,便猝不及防给他二人提上马车,旋即那马车一溜烟从巷口跑开了。 却说巷子里头,顾儿与红药丝毫动静也没听见,只顾着看这房子,几间屋子像是分恁给了几户人家,所以院子里挤逼得很,到处堆放着杂物,只留出条过道来。 给她们开门的那老妈妈在前头引着路道:“你们说的那对夫妻就住在最里那间屋子,今日下雨,没上街去卖唱,不然你们今日也是白来。” 红药与顾儿在后头工撑着伞向前张望,行过道洞门,里头还有个小院子,就只两间房,那老妈妈走去敲了敲东屋的门,“孔嫂子,在不在?” 未几门开了,走出来个与顾儿年纪相仿的妇人,瘦瘦的身材,五官姣好,只是失于保养,脸色不大好。顾儿细一打量,的确是那日街头卖唱的那妇人,便上前和她搭讪,“你姓孔?” 她那双眼睛疑惑地睃着她们,“我夫家姓孔,你们是?” 顾儿给那老妈妈一点赏钱,打发她去后,朝屋里望了望,“我姓张,夫家姓姚,好不好进屋去说?” 孔嫂子忙让她二人进去,请她二人在八仙桌上坐下,翻着茶盅倒茶,“我和夫人好像并不认得,不知夫人找到我家来有何贵干?” 顾儿笑问:“那你认不认得一位叫潘西屏的小姐?还有,你认不得冯婧冯老爷和他的夫人刘柳姿?” 孔嫂子脸上一僵,蓦地慌张,随手倒了茶盅。 红药忙摸了帕子搽,看了顾儿一眼,笑道:“你不要怕,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来打听一点事情。” “你们——”孔嫂子左右睃着二人,仍有点怯怯的,“那件事——我们夫妻当时也不过是拿了她的钱,替她装装样子,至于那位小姐到底哄骗了人家多少,我们可不知道,也没有分她别的银子。” 顾儿一时也是糊涂,只得先安抚,“你别怕,我们其实是西屏姑娘的亲戚,不是来寻她是非的,更不与你们相干,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我们听就不妨碍了。”说着摸了点银子放在桌上。 那孔嫂子一看银子,放下心来,这才道出原委。 原来她和她丈夫原是通州戏班里的花旦和琴师,二人因受不了班主压榨之苦,那年双双出逃,上了艘到泰兴的客船,便在那船上撞见了一位小姐带着两个仆从。 “她说她叫潘西屏,独住着一间舱房,我看她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都像有钱人家的小姐,所以那天,我就和丈夫斗胆去敲她舱房的门,没曾想她倒真请我们进屋去唱了。” 两曲唱罢,西屏也不叫他们走,反问起他们夫妇的身世来,听说他们是戏班里逃出来的,便和雪芝笑着递了个眼色,又和和气气地问:“那你们此番到泰兴去做什么呢?” 孔嫂子抱着琵琶叹了口气,“还能做什么,无亲无故的,左不过卖艺混口饭吃罢了。好在我自幼学戏,唱念做打样样来得,只是年纪大了,到底不如年轻的时候。姑娘呢?我听姑娘口音,好像也不是泰兴人,去泰兴是去投亲还是访友?” 一时雪芝瀹了两盏茶来,关上了舱门,笑道:“我们姑娘是到泰兴县寻觅姻缘去的。” “寻觅姻缘?” “是啊,算命的说过,我们姑娘的良缘在泰兴县,可惜我们姑娘自幼没了父母,老爷太太虽然留下些钱财,却无人主张,耽搁了两年,实在耽搁不起了,只好听算命先生的话,到泰兴县去碰碰运气。” 孔嫂子细细看着西屏,笃定道:“凭小姐的相貌,一定能遇得到一门好亲事。” 西屏只腼腆一笑,还是雪芝来说:“遇到好人家不难,只是姑娘没有父母,许多事情又不好亲自和人说,就怕在议亲的时候吃亏。” “这倒是,女孩家没有长辈做主,总是不便宜。” 西屏略带感伤地睃着他二人,,“今日遇见你们夫妇,倒叫我想起我的父母来了,大嫂和我娘倒有几分像,我一看就觉得亲切,所以才请你们进屋来唱,这也许就是天降缘分。我看,既然大家到泰兴去都没有亲友投靠,不如搭个伴,横竖到了那里也是要找房子住,不如就跟着我住,你们替我料理料理家务,等有媒人上门说亲的时候,你们充个长辈,免得我给媒人骗了。” 话音甫落,雪芝便假意瞪她一眼,“姑娘乱说,非亲非故的,怎么好住在一处?” 西屏仿佛会悟过来,吐了下舌,轻声嘟囔,“也是,大家不过是陌路人,我也真是个直肠子。”说着,冲他夫妇二人笑起来,“算了,我说笑的,大家有缘再见好了。” 言讫,雪芝拿了银锞子来给他二人,打发他们走了。孔嫂子拿了钱和丈夫回了下舱,两口子一商议,虽是陌路人,可人家是是个年轻富裕的小姐,他们两个是一穷二白的卖艺人,难道还怕上她的当?就是怕也该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美貌小姐怕他们这样三教九流跑江湖的才是!于是次日,又巴巴跑去上舱,腆着脸要与他们同路作伴。 她不是潘金莲 第100节 第100章六姨不见了! “后来到了泰兴,她买下了一所房子,我们夫妇就同她住在那房子里,她既不要我们的房钱,也不要我们夫妇卖身为奴,连衣食住行都是她开销。起初我们还有些提心吊胆,后来她果然开始请媒人上门来议亲,我们夫妇便假充她的父母帮她充门面,可惜相看了许多人家都没成功。” 孔嫂子此刻说来还觉奇怪,“其实那些人家里也有好的,只是她都不中意。我想,以她的相貌挑剔些也是应当,直到她和姜家搭上了话我才有些警惕起来,她莫不是就是专门奔着姜家来的?” 听说就有那种人,专门借由婚事设套骗人家钱财,不过孔嫂子听顾儿说她与西屏是亲戚,就没好问,只咬断了余下的话,笑着给她二人添茶。 顾儿追问:“那他们是如何与姜家搭上线的?” “不到两个月,西屏姑娘跟前的那位杜雪芝就到姜家对面租赁下一处房子,借着那门脸开了间小店卖吃食,姜家的下人常去吃,一来二去,就听说了庆丰街上有位冯家小姐生得倾国倾城,正在议亲。姜家太太本来不信,专门使人来瞧过,就这样没多久,便托了个媒人上门来给他家二爷说亲。后来我们才知道,姜家当时打发来相看的那位公子只不过是姜家的侄子,其实要说亲的二爷是个矮木桩子,相貌丑陋,怪道姜家那么有钱,却肯定下我们这门亲。” “后来呢?” “发现时已是他们成亲之后的事了,我看西屏姑娘并不怎样伤心,我就暗想,兴许她就是专门想嫁到姜家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家去享清福的,因此大家就没再理论。后来我们夫妇见亲事也做成了,不好意思再白吃白住在那房子里,便和西屏姑娘说要走,西屏姑娘还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我和丈夫知道这门婚事做得蹊跷,怕姜家日后找麻烦,所以也没敢留在泰兴,往常州去了几年。”孔嫂子一气说完,仍是害怕,忐忑着问:“你们真不是来寻我们的不是的?” 顾儿与红药相看一眼,笑道:“放心吧,我们真是西屏姑娘的亲戚,我是她姐姐。” “姐姐?”孔嫂子有些信不及,“从前西屏姑娘说,她没什么亲人呐。” “我们是远亲,也是这两年才联络上的。” “那西屏姑娘如今怎么样?还是在姜家做二奶奶么?” 顾儿点点头,“今日之事,请大嫂再不要对别人提起,从前的事也不许再说。” 言讫又搁下十两银子,并红药告辞出来。外头仍旧阴雨绵绵,街上变得冷清,有种残年岁暮的光景。顾儿心里郁塞得厉害,及至监房内,脸上还是惨然淹淡的神色。 监房中光线更暗,所以点着灯,昏黄的光混着天窗投进来的一片阴白。母子两个像在残冬腊月间,还在从前穷时住的房子里说话,哈得出气来,每说一节,间隔中似乎阗着一种凄冷,身上总是不够暖和。 沉默好一阵,顾儿抬头窥时修的脸色,发现他眼眶红了,知子莫若母,他知道她是为西屏,她心里止不住去想,不如就成全了他们? 不过这时候说这些都是多余,西屏到底与姜家有杀母之仇,姜辛不死,她一定不会轻易甘休,说不定她这十几年都只为这个目的而活,所以情愿为此搭上她的终身和性命。 她重重叹出口气,时修听见,抬头看她,眼睛里遍布着红色的恨意,顾不上什么王法公理,一心只顾替西屏开脱,“她是没办法,她死里逃生,十几年间也没人替她主持公道!” 顾儿忙点头附和,“我知道,我知道——可眼下若真放任她下去,她就完了,咱们得想办法叫她悬崖勒马。” 时修连眨着眼睛,慌乱间四下里望着,“当午之急是要查清汪鸣的案子,才能顺势扯出那些旧案,将姜辛,曹家,周大人等人一并治罪!这样六姨就犯不着铤而走险了。” “道理是这道理,只是你此刻还困在这里,自己都还没撇清,如何帮她?你爹那头向朝廷请命,不知几时才得信,就怕他的信没来,周大人这头又耍什么花招。” 时修立起身,转背一想,不是拿了那鲍六么?暂且就拿他来顶罪,自己先脱身出去是正经,横竖就是判了他死刑,案子还得经刑部审核之后才会执行。 事从权宜,如今也只好做个“糊涂官””先“冤屈好人”一回。于是转头道:“我有法子脱身,您先回去看住六姨。” 顾儿起身应诺,却愁得端着两手连晃几下,“可我如何看得住她啊?你姨妈那个性子,什么都不和我们说,打定主意就不回头。” 时修狠狠攒眉,“那您就跟着她,她去哪您去哪,她睡觉您也睡觉,寸步不离!” “噢噢!”她连连点头,“说得是说得是,那我先往姜家去找她去!” 她一走,时修立刻打发狱头去叫了臧志和来,说要给那鲍六定罪,臧志和吃了一惊,“可那鲍六——” “我知道他是冤枉的,可这时候只有拿他来顶,我才好脱身,外头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办,我不能耽搁在这里!”时修连脚打着转,“只要在刑部批定下来之前,我们查出真凶,还可以翻案。” 臧志和犹豫道:“可是,凶手万一真是曹善朗的话,曹家肯定会与刑部通气,到时候想再翻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周大人未必肯答应。” 要牵连一个无辜的性命在里头,时修也良心不安,但自己若不能脱身,又如何去帮西屏?公与私,他一时不能分明,便委顿地坐回凳上,垂着脑袋半晌不吭声。 臧志和思来想去道:“我倒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将来即便案情明了,大人恐怕也得受朝廷责罚。” 时修忙站起来,“就是判我个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快说!” 臧志和向外瞥一眼,凑过来低声说了一通,时修听完,迟疑片刻,“这行得通么?” 臧志和点点头,“我看这几个狱卒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只要大人叫他们面上过得去,他们也不敢戳穿,难道只怕得罪周大人,就不怕得罪您?” 时修稍思须臾,笑着点头,“好法子,只要能出得去,还管那么多做什么,你现在就去办,明日一早我就要出去。” 亏得次日天不亮南台便来了衙内,臧志和在值房内胡乱睡了一夜,听见他来,便忙去将他从仵作间里拉往监房,一进门便命南台脱衣裳。 南台稀里糊涂地架起眉毛,“脱衣裳做什么?” 臧志和急着来解他的腰带,“嗨!你先别问了,先和大人换了衣裳要紧,代大人在这里小住几日。” “什么?要我代大人坐牢?” “你坐不坐?”臧志和一急便顾不上时修的掩面,直言道:“我告诉你,这可干系到姨太太的性命,难道你不在意她的死活?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替大人在这里坐几日牢,换大人出去救她。” 南台一头雾水,手却只管解起袍子,“到底怎么回事?二嫂出什么事了?!” 时修只顾着低头解衣裳,“此刻和你说不清。我只问你,六姨昨日去你们家的香料铺子里查一味香,可查到什么结果没有?” 南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昨日回去得晚,早上出门得早,并没有在家见着二嫂的面。” 匆匆换过衣裳,时修便与臧志和欲往姜家去。出去的时候,但见二人均低着脖子掩住口鼻,那狱卒好奇盯着问缘故,臧志和忙呵呵笑道:“昨日下雨,小姚大人受了风寒,我们怕过了病气。对了,你们别老去打扰大人,姜仵作才刚带了碗药来,他吃了正焐汗呢。” 好在时修与南台的身段差不多,穿着他的直裰戴着他的四方巾,掩住口鼻,一路出衙也没人认出来。走到姜家门上,时修怕给姜家人认出,只派臧志和上去询问,自己则站在街前朝对过馄饨铺张望,奇怪天已蒙蒙亮了,那铺子竟还未开门,这可不像林掌柜往日的做派。 不,应当叫她杜雪芝。时修心下疑惑,抬腿朝对面那巷子里进去,走不了几步,见那后门上挂着把锁头,透过门缝朝里看,院内烟冷露冷,显然房子里没人。 未几臧志和跑了来,“姜家的人说姨太太没在家,是不是给咱们太太接到那头房子里去了?”一看这门上挂着锁,抬手晃了晃,“咦,混沌铺也没人?” 时修隐隐生出些不安和惧怕,忙抬脚往外巷外走,“先回庆丰街看看。” 谁知进门撞见顾儿与红药正急匆匆要出门,乍见时修,顾儿抬手上下将他一直,一连串的问题,“你怎么穿着这身衣裳?这是谁的?你怎么出来了?” 时修顾不得答,一头钻进门,急匆匆往院内走,“六姨呢?” 顾儿忙掉身跟进去,“还说你六姨,昨日下晌我去姜家找她,说她还没回去,我在她那屋里坐到入夜也没见她回去,我就只好先回来了,这时正要过去找她呢。” 他陡地回头,脸色有些苍白,“她不在姜家,我们刚打那头过来。” “她不在家?”顾儿一时茫然,眼睛朝四下里转着,“她不在家,又不在这里,那会去哪里?” 时修越往屋里走越是心慌起来,就怕西屏昨日往香料铺子里追查,反查到姜辛的行踪,便等不及去寻他报仇,不是没这可能,毕竟连馄饨铺子也没了人。 他自椅上坐下,虑着自己不能露面,只得派臧志和去跑一趟,“六姨昨日去了姜家的香料铺,你去那铺子里问问看六姨的行踪。”因放心不下,又同顾儿道:“娘,您还是到姜家去一趟,问问昨日给六姨赶车的小厮。” 散讫后,他独自坐在椅上,四巧瀹了茶来,他呷了一口,那茶汤顺着咽喉往下滚,渐渐带起了满腔的躁火。算一算西屏不过才不见了一夜,他却觉得她走失了许多年似的,慌得坐不住,像只无头苍蝇满屋乱转。 这日同样是个阴天,门窗都从外头锁死了,西屏贴着窗户深深一嗅,到处是桂花的味道,不像是锦玉关。屋子倒干净宽敞,家具都是上好的料子,绑她来的人,左不过是曹善朗和姜辛,可见他们是真急了。 果然看见窗前有个人影掠过,顷刻门开了,曹善朗含笑走进来,“委屈你了二奶奶,我知道好言好语请你你一定不肯赏脸,所以就只能换个方式请你来。” 西屏望着他走进罩屏里来,也从容地走到那榻上坐下,“你把我绑来,是为你自己的事,还是为姜辛的事?”说完自笑了下,“我不该这么问,我差点忘了,你们此刻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曹善朗不理会,走来榻前向她作了一揖,“是我唐突,让二奶奶昨日受了点委屈,二奶奶可不要怪罪。” 说着拍了拍掌,便有丫头端了茶水点心进来。西屏趁机朝门外瞥一眼,那门前还守着两个小厮,看来轻易是跑不掉的。 曹善朗挥退了丫头,拽了根梅花凳坐在榻前,笑意款款地睇着她,“其实二奶奶不必害怕,我的事好商量得很,我相信姜老爷那头,也有商量的余地,不是一定要把你怎么样。” “噢?”西屏索性安心端起茶来呷了口,将茶碗焐在手里,看也不看他,淡淡一笑,“你要和我商量什么?” 他将眉毛轻提,“二奶奶如此聪明,会猜不到?” 第101章谁在谁股掌之中? 早不早晚不晚的,曹善朗非在她查到是夏掌柜买了那香的时候掳了她来,还会因为什么?无非是想用她要挟时修将汪鸣的案子就此了结,反正眼下有个鲍六可以背这口黑锅,案子查到此为止,曹家的地保住了,姜辛和周大人从前做的恶事也没人追究了,大家继享太平。 西屏分明猜到了,却摇头说不知,一双笑眼淡淡由曹善朗脸上掠过,仍旧低着脸抚弄茶碗。 曹善朗“啧”了声,向前略微欠身,“二奶奶,只要你肯劝小姚大人就此罢休,我保证无人能伤你的性命。” “你保证?”西屏抬起头来,轻轻叹着气,“你不要我的命,姜辛也可以不要我的命么?他的二公子是我杀的,五小姐也是因我为而死,老婆是我逼疯的,他与我不共戴天之仇,他会算了?” 曹善朗仰回了腰,笑道:“不是他先害死了你的亲人么?一报还一报,都过去了。只要二奶奶愿意,我去劝他,大家放下从前的恩怨,从此各走各路,互不相欠。” “放下从前的恩怨——”西屏笑着起身,仰着脑袋看向梁上,只管绕着那张圆案款步,“那么些人因为他家破人亡,蒙受着不白之冤,曹公子嘴皮子一动,说算就算了,岂不太容易了些?” 曹善朗起身跟在她身后,“那二奶奶还想怎么样?不如这样,我劝他再给你一笔钱,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钱嚜,我是不缺的,我也花不了多少银子。”西屏笑着回头瞥他一眼,“何况狸奴的性子,我劝他他也不会听,他那个人从不冤屈无辜的,鲍六虽然只是个奴才,可也是个人,是条性命,在他眼里,什么人的性命都是一样的价值。” 要不是因为这一点,她也不会喜欢他,可惜这样的人在官场上难得一见,所以她才踽踽独行了这些年。不过既然走上了这条不同寻常的路,她心里早有不得善终的准备。 曹善朗忽地握住她两条胳膊,一把将她扳转过来,“你劝不劝他也由不得你,二奶奶,你此刻是在我手上,就算你不劝,你那外甥也不敢不顾及你的性命!” 握得她有些疼了,便颦眉轻嘶了口气,任谁不我见犹怜?他的不由得松了几分力道,又和善地微笑,“二奶奶,我能同你好言好语地商量下来最好,否则换成姜老爷,他可不会像我待你这么客气,你弄得他家破人亡,他正恨你呢。” 西屏舒展眉头,近近地对着他笑起来,“他也躲在这房子里?那你让他来见我好了,我随时恭候。” 曹善朗蹙额一笑,放开了手,“你不怕?他可正想着要你的命。” “你会拦着他的,我要是没猜错,这是你的房产,我死在你的房子里,你脱不了干系。你已经着了姜辛一次道,杀了汪鸣,给自己惹了一身腥,再背上一条人命,只怕你父亲在京也不好向皇上交代。” “你就这么肯定你那外甥一定能找到证据是我相干?” 西屏有些骄傲地说:“他找不到,就不是狸奴了。” 曹善朗节节败退,只得退回榻上坐下,歪着笑眼睇她,“你猜对了一半,我的确不会杀你,却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我不舍得,难得遇见你这么个有毒的美人儿。不过只要姚时修以为我会杀你,我开出的条件他自然会答应。等事情了结后,我就带你回京,咱们一起远离这是非之地,怎么样?” 西屏回望着他,笑着不说话。 他将两条胳膊摊开,左右看看,“泰兴这地方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 “找姜辛报仇?”曹善朗鄙薄道:“不管姜辛和你有什么仇怨,他不过是我们家的一条狗,你跟了我,将来想怎么折腾他都可以。” 西屏同样鄙薄地笑起来,“说大话了吧曹公子,在汪鸣的事情上,你可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脸上变化出两分颓败,笑着点点头,“我的确是年轻,着了那老小子的道。不过你真以为一条人命在我身上算得了什么能定生死的大事?哼,我曹家千辛万苦经营出如今的权势,要是连桩人命官司都摆不平?还在朝廷里混什么?我不过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给我父亲添点麻烦而已。” 西屏早明白这道理了,一条人命在这些人身上根本算不得什么,何况那汪鸣不过是个逃犯,将来闹到刑部,随便胡扯几句就能轻易敷衍过去。他不过是怕牵连出旧事,损失了他家的田产。 她心里冷笑着,满是灰心,好在她不是时修,也不做什么推官,汪鸣的死活不与她相干,所以她满目无所谓,只走去贴着窗户往外看,“姜辛呢?你叫他来和我说。” 这窗户也不知糊了几层,还是什么也看不清。 曹善朗却笑,“看来你是真不怕他啊。” 西屏回首瞥他一眼,“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她不是潘金莲 第101节 “我真不是吓唬你,他真是想着法子要杀了你呢,把你请到这里来,我没对他说,我可不想你死。”他慢慢走过来,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跟着她朝外看,“从见到你那天起,我就想着今日了,所以这窗纱我特地叫人多糊了几层,你就别指望能瞧出这是哪里了。” 西屏扭动两下肩,不耐烦地将他手抖落下去,“我有什么好,何值曹公子如此费心。” “难得你手重心狠,又聪慧过人,在女人中真是少有。” “难不成你喜欢恶人?你的脾胃也真是怪。” “我喜欢有才干的人,要是这人还恰好是个美人,我就更喜欢了。” 西屏不想再听这些无聊的话,回头瞟他一眼,走到案前去坐,“我有些饿了,就是绑票也得给口饭吃吧,你不是说你是‘请’我来的么。” “瞧我,我以为你要闹脾气,想着先来和你说和说和,就把吃饭的事情给忘了,是我不周到。那我叫人备饭,你吃了好生睡一会。”曹善朗笑着走出门去,又将那门谨慎地关上了。 西屏随即悄步跟过去,贴在门后听见他吩咐人预备饭菜,门口有丫头答应着,听口音是他从京城带来的仆婢,看来这房子才是他在泰兴县的落脚之处。 她向里间走回去,一行思忖,这地方大概外人不知道,但姜辛与周大人一定知道。她灵机一动,变了策略,或可借此势将计就计,绝处逢生,倒比先前的打算还要周全许多,就只看迟骋与雪芝那头事情办得如何了。 却说雪芝在船上久等西屏不来,不由得担心,便锁上下舱,捉裙爬上甲板,四顾周围,林木环伺,原来船泊之处,乃是城外大运河的一条分流,远处虽有几户人家,近却无田地,少有人走动,正是个行凶杀人的好地方。 她略微放下心,踅入上舱,和迟骋道:“姑娘到这会也不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按原来商定好的,昨日由他二人绑了袖蕊上船,西屏就该引姜辛前来,三人合谋在这水上将姜辛杀死抛尸,做出个姜辛失足落水的局面。 可这会还不见西屏诱人前来,莫非是给什么事情绊住了脚?迟骋思虑片刻道:“难道姑娘没找着姜辛?” “姑娘说了,只要绑了姜袖蕊,不必去找他,他自然会露头,未必是姜家此刻还没察觉姜袖蕊不见了?还是姑娘算错了,姜辛根本不在意他这女儿的性命?” 迟骋拿起刀来,“我去姜家看看。” 雪芝却拦道:“姜家还是我去,我去便宜些,你在这里看着。” 说话往城中去,及至馄饨铺,开了后门进去,在街前门板缝中朝对过瞭望,恰巧见一队差役由姜家大门进去,多半是姜家因姜袖蕊失踪报了官,所以派人来查。可既然官府都知道了,怎么还没见姜辛有什么动静? 一回头,忽然见暗中站着个人影,那人影向前逼近几步,借着门板缝中透进来的光才看清,是时修。 雪芝刹那间有些慌乱,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脸上扯出个笑,“唷,姚二爷,你怎么悄么声息地就进来了?”她扶住八仙桌的桌沿,摸出条帕子将长凳随便扫了扫,“快请坐。” 时修不理会,紧扣着额心问:“我六姨呢?” 先前他就派那臧志和跟踪迟骋到过这里,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如此问她也不奇怪,她眼睛向旁扇了扇,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忽想起他的问这话倒奇怪了,“二奶奶不是常跟你在一处么?” “她昨日不见了。”时修再向前一步,一片白光恰好覆在他面上,照见一脸阴气沉沉的焦灼。 “不见了?”雪芝慌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时修那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不是跟你们在一起?” 雪芝唯恐他知道他们暗中绑了姜袖蕊,忙笑笑,“她怎么会和我在一起呢?”说着不免急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时修见她脸上虽然慌乱,却像真不知道西屏心中的样子,只得坐下来道:“昨日下晌,六姨在裕华街一条巷子里不见了,她若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八成就是给人掳走了。” 雪芝听他说“你们”,想他多半早知了他们的底细,便带着一脸坦诚和急色望着他坐下来,“姑娘真的没和我在一处!” 时修倏地盯着她,“你这两日去了哪里?” 她笑了一笑,“我去走亲戚去了,今日才回来。” “走亲戚?”他自然不信,仍逐寸分辨她的脸色,“那迟骋呢?自从他中秋前走后,一直没回来,到底去了哪里?” 雪芝乱转了几回眼,叹了口气,“既然你都知道了,你自然也清楚我们不会害姑娘,我们是有自己的事情去办,你就不要问了,眼下先找到姑娘才是要紧。” 这倒是,时修此刻也无暇理会别的,一心只要先找到西屏,便问:“会不会是姜辛?” 雪芝在桌上扣着两手稍一想,连连点头,“对!他早就回了泰兴,却一直躲着不露面,只怕就是想对姑娘不利!” “你知道他人在泰兴?” 她又轻轻点头,“可我不知道他到底身在何处,前几日他还在藏在锦玉关,这两日又不见了。” 时修站起身来要走,听见外头有些熟悉的人声,知道是衙门的差役,又低下头看她一眼,“姜袖蕊也失踪了,你知道么?” 雪芝仍是摇头,“我才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时修多看了她一会,转身往后头走了。两个人同时失踪,衙门里的差役都当是一桩案子在办,可他倒觉得不大可能,若是有贼匪为财要掳走姜家人,掳走姜袖蕊一个就够了,何必分作两头还要掳去西屏? 所以他以为二人失踪并不相干,姜袖蕊自由衙门去找,他不能露面,只得暗中寻找西屏。走出巷子口,因怕被对过差役认出来,他拿帕子捂着脸,低着头假装咳嗽着往另一头去,走到下个巷口便钻进去,只待臧志和从姜家出来。 未过多时,臧志和钻进巷中,并他一道朝巷尾走,“问过了姜家的人,并未收到什么勒索信,都一天一夜了,大约不是一般贼匪。咱们这会上哪去?” 时修道:“到裕华街那巷子里去。” “早上我就带人查看过了,除了姨太太打的那把伞,并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阴绵绵的天洇得他脸色惨白,眉首始终扣着,沉着中透着担忧,“再去查查总不是什么坏事,这会也没有别的可查之处,而且我怀疑是姜辛干的,我们总不能像姜家那样傻兮兮地等什么勒索信。” “姜辛?”臧志和也着急起来,“姜辛和姨太太有大仇,倘或姨太太是落在他手上,岂不危险?” 这话说出来,时修心跳得愈发快了些,带出旧疾来,扶着墙一阵猛烈的咳嗽。臧志和却不敢劝他回去歇息,知道劝也是白劝,自从昨日知道西屏失踪,他已在街上脚不停地转了一日一夜。 第102章局中局。 由裕华街进去,这巷子细长蜿蜒,时修与臧志和一路细看,连半枚脚印也不轻易放过,可都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越是没什么线索时修便越是心急如焚,不巧天降微雨,骤起寒意,令他身上忽冷忽热,像是要病的样子。 臧志和窥他脸上还发汗,在旁劝道:“要不大人先回家去睡会,我在这里找。” 时修摇撼着一只手,倏在前头墙根底下看见个东西,觉得异样,上前拾起来瞧,是枚小小的香袋,应当是佩在身上的玩意。 臧志和凑来看,“咦?昨日下晌我带着衙门的人在这里查看,怎么没瞧见这个?会不会今日才掉在这里的?” 时修捏了香袋两下,“不是,这香袋湿漉漉的,显然是淋足了雨,昨日下了半天的雨,今日是这会才刚下的雨。” 这香袋给人踩得脏兮兮的,何况昨日来查这条巷子时,雨下得比这会大,所以差役们应该没怎样留心。臧志和懊悔不仔细,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会是掳走姨太太的人留下的么?” 时修仔细摸着香袋,布料是上好的,寻常人才不会舍得拿来做香袋的用料。他拿着香袋继续往前走,未几便走到巷口,又是另一条正街,叫小盒子街。街上到处都是铺面摊子,昨日问过却没人瞧见有掳人之事,看来掳走西屏的一定是辆马车。 又是马车又是这样的香袋,时修愈发相信是姜辛,可他到底将人掳到了何处?眼下他只能想到锦玉关,捏紧了香袋吩咐臧志和,“你马上带人去搜查锦玉关,就以搜检鲍六杀人罪证为名。” 不过雪芝午间才说姜辛现下多半不在锦玉关,叫臧志和去是宁错勿漏,总不能把希望都寄在那头。便又想,姜辛一定与周大人和曹善朗两个暗中有联络,于是预备自己回去换上南台的衣裳,再去盯住周大人。 这日周大人难得坐了整日衙,谁知白等了一日,差役们仍未追踪到姜袖蕊任何的下落。下晌归家,晚饭不吃,一径走到房中,不见他老婆,却见姜辛坐在榻上吃茶。 他驱退了下人,阖上门笑呵呵朝里间走去,“姜老爷这两日到底是住在哪里?我还正愁上哪里找你去呢。“ 姜辛抿着唇拿开茶盅,没看他,“我就住在城南一家客店中。我女儿有消息了么?” “暂且还没有。”周大人攒眉叹气,拍了拍袍子坐在那榻上,“你府上都快闹翻天了,你还不回去,家里谁来主持大局?你家那位四姑爷已经死了,他手上那些证据也都销毁了;汪鸣的案子这会也扯不到你身上,至于你最忌惮的那位二奶奶,也莫名其妙失踪了;噢,还有那姚时修此刻在监房里关着,我看你就没必要再躲躲藏藏的了,还是回家去找你女儿要紧。” 姜辛神色骤然凝重起来,“你是说我家二奶奶也失踪了?” “可不是嘛。”周大人也是愁肠百结,想到此前西屏曾拿着那枚玉如意来找他,暗里便希望此刻西屏与袖蕊被贼人捉去撕票了才好。可当着姜辛的面,又不能不顾及人家女儿,只得叹道:“也不知道她们两个是不是给寻常强盗劫走的,要说是同一伙强盗所为,可她们失踪的时辰和地点又不一样,况且到此刻也不见贼人发勒索信来,真是叫本官头疼呐。” 姜辛只觉此刻局势混乱,尤其是袖蕊与西屏同日失踪,更是蹊跷,如若堂而皇之露头,只怕叫人当做靶子,愈该谨慎些的好。 因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好在此刻回家去了,家中还有两位姨太太和几位老练的管事,出不了乱子,我在暗中找起袖蕊来兴许还更容易些。” 周大人瞟他一眼,淡淡笑道:“我看你还有闲情吃茶,还以为在你姜老爷眼中,女儿的死活也不大要紧呢。我还想我可倒别是白替你操着心,累得我昨晚上一夜没睡。” 姜辛看他一眼,也淡笑起来,“周大人辛苦我是放在心上的,等把袖蕊找回来,我自然有重谢。”说着,那笑意渐渐沉下去,自顾自摇头,“我就怕绑走袖蕊的人,不是冲着钱来的,你先前说,那个杜雪芝似乎就在泰兴?” “是啊,不然你家二奶奶手里怎么会有你当年遗失的那枚如意?当年就是因为要找这东西才没敢轻易了结杜雪芝的性命,想不到她却把如意交给了你家二奶奶,可见她们一早就认得。你不妨再仔细想想,这二奶奶到底和那个张月微是什么关系?” 姜辛在脑中搜索来搜索去,忽地在记忆中搜索到一个小女孩子的背影。是那回月下,上船去找月微,看见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从舱房里跑出来,一溜烟便钻到下舱去了。 他一面进舱去,一面还回头看着,唇上带着点悠然的笑意,“方才那小丫头是谁?” “什么小丫头?”月微噙着茶盅背倚窗台,朝他澹然笑着,“我这回到泰兴来,是偷偷跑出的,怎么还敢带丫头?” “我不是说那个丫头,我是说才刚那个小女娃娃,就刚从这舱里跑出去那个,看着伶伶俐俐的,好像我——” 说到此节,他咽住了口,笑盈盈朝窗前走去,月色是魅蓝的,照在她面上,有一种寂寞魅惑的意味。 “原来你说那个小丫头啊,”月微低头一笑,随口扯谎,“那是船夫家的外甥女,今日上船来瞧舅舅舅妈,我看她生得可爱,让她在这屋里玩了一会。你说像你什么?” 他一样满口虚言,“像我兄弟家的孩子。” “你兄弟家的孩子?”月微仰着面孔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怎么你兄弟都成家有孩子了,你做哥哥的却还没成亲?” 他把手揽去她后腰上,“我这些年只顾着忙生意,亲事就耽搁了。” 月微歪头一笑,“我看耽搁得倒好,不然我们就不成了。你打算几时带我去拜见你的父母?我到了好几日了,在这船上怪闷的。” 他只管把温柔的笑意挂在脸上,心里却登觉慌张。原想着只要卢氏肯答应,月微单纯和善,又对他百依百顺,只要他多哄她一哄,未尝不能哄得她屈身给他做小,何况木已成舟,她已是他的人了。 谁知先在卢氏那里触了霉头,昨日才稍微透点风给她,她便雷嗔电怒道:“你想都不要想!要不是靠我娘家支持,你能有今日?这才发迹多少年啊,你就想学人讨小老婆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就没这道理!别人家怎么样我管不着,在我这里,没门!” 他眼下在生意场上还得靠她娘家拉扯,因此不敢强争,只得把话咽住不提。可又舍不得这头的温柔乡,只得先想法子稳住月微,“我父亲恰好这几日到常州去做一桩生意去了,我和我母亲提了,她说等父亲回来做主。我又不好说你此刻就在泰兴,免得有损你的脸面,我想着,还是先找处房子给你安顿下来,到时候你就说你是住在亲戚家里,这样大家的面上都过得去,你看呢?” 月微看出他撒谎的痕迹,却心道来都来了,也没什么回头路可走,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无论如何,她都是跟定了他。因此很是体谅地点点头,“我人都给了你了,自然凡事凭你做主,只要你不是存心哄我就好。” 她是揣着将错就错的念头,即便有点疑心不对,也没别路可走,一个嫁过两回的寡妇带着个女儿,再要嫁个这样体面的郎君,简直难如登天,遇到这么个有相貌有家底的青年才俊,还计较什么做大做小呢? 而他则是怀着另一种惴惴的心情,想着在这绵绵的爱里多沉溺一天算一天。 后来没几日终于给卢氏发现确实有这么个人,当即目眦尽裂,可巧他正有笔生意要求到她娘家去,她便借机胁迫,叮咣一声,将一把匕首丢在他面前。那匕首的寒噤噤的面亮得像镜子,他的懦弱恐惧在上头一晃而过,抬起头头,又是卢氏恶劣凶横的笑脸。 这些年来,他想到那张笑脸便厌恶得要从心里呕出来,但还不得不维持着夫妻间的体面,大概她自己想起来也后怕,懊悔,所以竭力补偿他,给他讨了三姨娘,又是四姨娘——她对他宽纵了许多。 但于事无补,种种缘故,他还是恨她。这次回到泰兴却久不露面的缘故中,还有个隐秘的因由,只盼着西屏能了结掉卢氏的性命。可偏偏等了这么久也等不到卢氏死,西屏好像是故意不要成全他,故意戏弄他似的,只将他在意的儿女一个个都除掉。 他突然觉得孤独,想到余生要守着一堆花不完的钱财与卢氏长久相对,无论她是清醒还是疯着,他都终身逃不脱在她的阴影之下。这孤独的人生,连他也不能例外,年轻的时候需要爱人,老了就需要儿女,不然真是奋斗终身,也只不过是给人家做了狗。 他隐隐咬动腮角,立起身向窗前走了两步,“我想,袖蕊大概是给二奶奶掳走了。” 周大人眼皮一跳,大有这可能!不禁端坐起来,立刻又疑惑,“那二奶奶又是给谁掳走的?” 他思来想去,只想曹善朗,“难道是曹四?他到泰兴来是为保住他们曹家的田地,偏偏那姚时修紧追着不放,非但风波未平,自己还惹了一身骚,掳去二奶奶,好和她的外甥谈生意。” 周大人在背后瞅他一眼,心道曹四那一身骚气还不是给他算计的,大家本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欺人年轻,唆使人动手灭了汪鸣的口。果然就是在一条船上坐着,也是人心隔肚皮,这时候,自己可得少沾些血腥,能混一日算一日,好在这些杀人放火的事他没动手,他不过贪点钱财。 他端着茶盅,扭动两下这副老骨头,嘶了口气,“可姚时修此刻被我关在监房,曹四怕他什么?” 姜辛斜睇他一眼,“这不过是暂时的,曹四杀死汪鸣的伎俩,已经给那姚时修看出些端倪来了,他还有个做扬州府台的爹,想必老姚大人此刻正在朝廷里和曹大学士打擂台呢,谁输谁赢说不定,曹四必然要想着防患于未然。” 周大人一张老脸挤满了褶子,不由得烦躁起身,踱了几步,“他想拿潘西屏与姚时修谈条件,要是姚时修不答应怎么办?这不是等于将把柄送给那姚时修嘛!他到底是长的个什么脑子?!” 曹善朗未必那么笨,他即便要做这笔生意,也不会自己出头,那谁代他开这个口?姜辛背着身沉默一阵,又扭头看一眼周大人,说到底,其实他们俩也都不过都是曹家的喽啰,看来不是自己,就是他了。 他转回去,向着窗外的日暮凄然地微笑起来。 日暮沉下去,就有小厮掌上灯来,那身影一错过去,便露出曹善朗幽昧的笑脸。他坐在书案后头,搁住了笔,朝纸上吹了吹,提起两张信纸来对着灯比照。 那小厮凑近了一看,连连点头,“像!还亏得姜辛和咱们家一向有书信往来,不然四爷哪里仿他的笔迹去?可那姚时修聪明过人,就怕一时瞒了过去,将来也会给他看出门道来。” 她不是潘金莲 第102节 “将来?”曹善朗斜眼睇他,翛然鄙薄地起身,“将来就是死无对证了。姓姜的这老小子,赚了些钱,就忘了自己的斤两了,敢糊弄得四爷我着了他一回道,我可不能不报这个仇。来,把信装好,一会想法子送去监房给那姚时修。” 他自踅出案,向着窗上的月亮伸了个懒腰,“潘姑娘吃晚饭了么?” 那小厮一面收拾书案一面答应,“吃了,这位姑娘真是厉害,又不哭又不闹,就跟在她自己家里似的。” 曹善朗笑着回头,隔了须臾,自己点点头,“自然了,她知道会有人来救她,自然不怕。” 小厮在后头窥着他,不由得走上前来,“四爷,您说要带她回京,到底是真是假?” 这一刻也问懵了曹善朗,他原来并没有这样的打算,本来只是前脚察觉西屏暗中绑了姜袖蕊,后脚突发奇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用她设个局中局,好叫姜辛主动投身局里来,只要姜辛一死,只管推到他身上去,至于那些田地,也可将他姜家的家财赔还于民,如此万事了结。 可现下说不准,似乎真有点对她动了心思。横竖要不了多久,姜家彻底家破人亡,她必然流离失所,倒还真能带她回京。他骗她的话,竟然自己也听进心里去了,有这么个聪明的美人在身边,胜过豢养一班没出息的相公,将来做什么事不能成? 他贪婪地笑着,朝那小厮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听这些事做什么,快去办交代给你的事。” 第103章她习惯了没有家。 夜间南台正在监房那硬石床上躺得腰酸背痛,值夜的狱卒拿了封信进来,说是指名给他的。指名自是指时修之名,他坐起来,捂住口鼻假装咳嗽,咳得嗓音嘶哑,好叫人辨别不出真假。 监房内灯烛昏昏,那狱卒听声音虽有些不对,却只当他是病了,递上信去询问:“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给大人瞧瞧?” “老毛病了,不妨事,何况早上吃过姜仵作带来的药。”南台侧着身低着脸,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接了信,“是谁送来的?” “大门上值守的人接的,说是不认得,丢下信就跑了。” 南台摆摆手,趁他出去后,才将信对着桌上细长的红烛打开。信上没有落款,只写着:汪鸣之案了结,西屏即可归家。 他胸口一震,这才知道西屏原来失踪了,怪道时修一定要与他换了衣裳出去!他一时急躁不安,忙叫来狱卒,“你去把臧班头给我叫来。” 那狱卒一看天色,谁知道今夜该不该臧志和当差,只好去值房内打听,不多时来回,臧志和下晌带着众多兄弟去搜查锦玉关去了,此刻还未归。南台只得在监房坐等,横竖睡不着,心如油煎,煎到天有鱼肚,才听见臧志和回衙。 好容易听见臧志和的声音,南台不及他进门,便忙走去抓住阑干,急眼望着着他,“二嫂找到了没有?” 臧志和一行回头瞅,一行将他摁回床上,“你怕人认不出你来怎的?要是给人发现了,大人还怎么在外头找姨太太?你快躺好!” 说着拉了被子罩住南台半张脸,南台又急得探起头来,“到底有二嫂的消息没有?!” 又给臧志和一手摁下去,“快了快了,你别急,大人比你还急呢。”话间叹了口气,“我昨晚上带人把锦玉关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姨太太的踪迹,大人和我兵分两头,去跟踪周大人去了,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发现。” “二嫂失踪和周大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周大人为汪鸣的案子劫了二嫂?”南台猛地坐起来。 “你睡下去!” “哎呀没人过来!况且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请?我心里有数!” 那桌上的蜡烛早烧完了,只天窗上透进来点白光,半昏半昧什么也看不清。臧志和只得罢休,叹道:“大人怀疑姨太太是给你大伯绑走了,你大伯和姨太太有大仇,这时候是你大伯想杀姨太太灭口,姨太太也想要你大伯的命,狭路相逢,姨太太弱质女流,如何能敌?” 姜家接二连三死人,多半是和西屏相干,所以姜辛恨她是理所应当,可西屏到底与姜家有何仇怨南台却从未问过。 亏得臧志和知道得差不多,一气都说给他听,说到最尾,又是一叹,“大人现在既怕姜辛死在姨太太手里,又怕姜辛对姨太太不利。” 南台振荡良久,半日才开口,“大伯一时半刻大约不会杀二嫂,他挟持走二嫂是另有目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夜得了封信,”南台将信从枕头底下摸来递给他,“我认得这字迹,正是大伯的,你去交给大人。” 臧志和忙揣了信往衙门外头赶,在大门前碰见周大人下轿,也拉住他问昨日搜查锦玉关可有什么线索没有,他如实答复,周大人若有所思地摆摆手,独自进了衙内。 若是曹四绑了人,不藏在锦玉关,就只能是藏在他置办的那处房子里。要真按姜辛所说,曹四绑了人是用来要挟姚时修就此罢手结案,倒于他自己也有好处,就是不知道曹四是打着谁的名义去胁迫姚时修? 周大人反剪着两条胳膊在内堂转来转去思忖,自己虽官低人微,对曹家来说不足挂齿,可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姜辛虽富甲一方,可真论斤两,头上没有乌纱压身,能重几何?况且山西那头的冶铁场已经开起来了,姜家出的本钱,丁家凭经验出力气,曹大人行方便,按说将来盈利分成,自然姜家占去大半。可此时姜辛若有一死呢?姜家后继无人,他的那一份,丁家自然是不敢争,会落在谁手里?显而易见了—— 他埋头无声地笑起来,原来曹四还打着这个主意,这生意场上,还不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不涉足生意场中的事,在官场上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蚂蚁,赚得虽不多,关键时候却能保命,哼哼,未尝不是好处。 如此一想,放心许多,反正这黑锅轮不到他来背,我自逍遥吧。于是向门外要了碗茶,坐在椅上闲逸地混过半日光景,心笑姜辛此刻真是腹背受敌,自己的女儿找不到,儿媳妇的失踪却栽到了他头上,不知他在那云光客店能不能逍遥自在。 却说时修自昨日跟踪姜辛由周府到了着云光客店,也向店家要了间栈房,在房内蹲守一夜,也未见姜辛再有什么举动,连伙计进出他那间栈房也没什么异样,可见他并未将西屏藏在这客店之中,抑或掳走西屏的人并不是他? 这样苦守下去不是办法,时修只得先回庆丰街去,看看臧志和在锦玉关有没有查获到什么。 谁知甫进洞门,他娘与臧志和都急切迎来,“大人上哪去了?我等了您大半日了。” “我找到了姜辛落脚的客店,在那头蹲了他一夜,可他并没有什么举动,我想要么人不是给他绑的,要么人给他藏到了别处。”时修进屋便忙着倒茶吃,众人又急切跟进来。 臧志和摸出信给他,“人一定是他掳走的,您看这信!这是昨晚有人送到监房去的,虽未署名,可姜三爷说这就是姜辛的字迹!他绑了人自然不会藏在客店中,人多眼杂的,一定藏在了一个幽僻之处!” 时修忙打开信看,姜辛的字迹他不认得,不过看内容倒的确像是姜辛的目的。他心里骤然松了口气,只要姜辛想跟他谈条件,一时半会就不会伤害西屏,就还有时机可周旋。 他只觉脑袋一昏,跌坐在椅上。顾儿忙上前来看他,眼睛里急出些泪花,“花猫,你要不要紧啊?你要不先去床上歇会,只要有得商量,你姨妈的命就算保住了,你不要急啊。” 他摇摇手,“我不困,不妨事。” “那你饿不饿啊?”顾儿忙扭头吩咐四巧红药两个随便张罗些热饭来,时修听见了不耐烦,连连摆手说不吃,顾儿此刻又不敢教训他,只叹着气,眼圈不由得红了。 见她如此,时修只得勉强答应了,坐在椅上却半点胃口没有,只管看着那信出神。 臧志和见状,在旁边椅上坐下,够过脑袋来,“信上说要了结汪鸣一案,是不是要咱们将那鲍六定罪的意思?” “除鲍六之外,还有更合适的替罪羊么?”时修没奈何地笑两下,又捡起那信纸。 “那大人是何意思?” 时修像没听见他说什么,陡然将额心皱紧须臾,噌地拔座起身,往东厢去了。不一时回到正屋,将一大一小两张纸摆在桌上,“你来瞧这三张纸。” 另两张纸一张是西屏当日在锦玉关抄的下房客人名单,一张是在汪鸣所住的栈房内找到的碎纸屑,臧志和细细摸着对比,三张纸却是一样的。 “这三张纸都是宣德贡!” 时修倏而一笑,“差点上了曹善朗的当,这信根本不是姜辛写的!我说呢,若是六姨在姜辛手上,他能将人藏在哪里。” 臧志和连声附和,“是了,曹善朗掳走姨太太,是想拿她和大人做这交易,可又怕大人不答应,反而坐实了他是凶手,所以便借用姜辛的名义,让大人以为汪鸣其实是姜辛所杀。” 有这可能,时修面上点头,心内却又想,姜辛和曹善朗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汪鸣到底是谁杀的不清楚,但他们之间除了汪鸣一案之外,还有诸多勾结,倘或自己不答应信上的条件,执意追查下去,并且拿住姜辛,难道曹善朗就不怕姜辛怀恨,反口将田地的事给供出来?这是滩浑水,谁都沾着脏,除非曹善朗还藏着别的目的。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还是先找到西屏要紧,别的再说。 臧志和见他不出声,又问:“您说,那姜袖蕊是不是也是给曹善朗绑走的?” 时修看他一眼,“曹善朗为什么要掳走姜袖蕊?” “用来胁迫姜辛啊,大人您想,万一咱们凭此信以为姜辛是凶手,抓了他之后,曹善朗怕他把自己给牵扯出来,所以绑了他的女儿做威胁,目的就是叫他老老实实认罪。” 时修沉默片刻,笑了,“你真以为曹善朗会因为死了个汪鸣就如此大费周章?你别忘了,汪鸣是个逃犯,就算判定是曹善朗杀了他,案子呈交刑部,以曹家的权势,随便就能糊弄过去。别说擅弄权力的曹家,就连我背着个滥用私刑草芥人命的罪名,眼下不也是好好的么?他们根本不在意汪鸣的死,当初陷害我,也不过是想绊住我的脚,怕我追查下去把田地的事扯出来。” 说话间,饭端来了,时修因知西屏不是给姜辛掳去的,松懈不少,适才觉得腹中饥饿,忙端起碗来狼吞虎咽。 顾儿听见臧志和一说,也松了口气,“这曹善朗和你姨妈无冤无仇,何况还要拿她和你谈条件,那多半就不会伤她,这下我就放些心了。只是他说的,你答不答应?” 时修嚼着满口饭含混不清地问臧志和:“周大人知道此事么?” “我早上从衙门出来碰见他,没跟他说。” “那送信的人有没有说几时答复?” 臧志和摇头,“没有,送信的人什么也没说。” 看来曹善朗没给时限,倒显得他并不急迫,也许他的主要目的就根本不是想用西屏来谈条件,那他到底是想做什么?此人心思诡谲多变,西屏此刻在他手上虽暂无性命之忧,可绝对没什么好处,何况这曹善朗仿佛对西屏还存着点歪念。 他顿觉没了胃口,一口饭呛在嗓子眼里直弯着腰咳嗽,未几吞咽下去,尝到丝血腥味,却没敢说,只吩咐臧志和仍往云光客店去盯住姜辛。 这日虽未下雨,却仍是阴气沉沉,门窗紧闭着,西屏一时不能辨明时辰,只知道午饭吃过好一阵了,约莫是下晌。算一算时修那头也该知道曹善朗所提的条件了,他会不会答应?她支颐着脸坐在榻上,心里隐隐希望他爱她能爱到抛弃自己的原则,哪个女人都会喜欢这样如此境地的爱的。可理智上,她又希望他迟疑,俄延,可不要抢在前头来救她,否则她打的算盘就要落空了。 她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在案上画着圈,好像听见曹善朗的声音,和看门的低声说着什么,片刻后开门进来了,一脸慵散从容的笑意,“你怎么不睡个中觉?在榻上干坐着也没趣,天忽然有点冷了,不如在床上躺着。” 西屏可不吃他恩威并济这一套,她又不是他圈养的宠物,只歪嘴嘲讽了一句,“要不是你把我掳来,我何用在这里干坐?” 曹善朗给噎了这么一句,低下头笑笑,款步走进来,“你这人真是记仇,怪道你能记姜辛十几年。你那些年难道就没想过放下仇恨,好好去过自己的日子?” 一下问住了西屏,她的手还在案上画着莫名的图案,眼睛跟着手指转,思绪跌入记忆的旋涡。记得年幼的时候就常在搬家,因为付不起租子,总被赶出来,再去赁更便宜的房子。她爹直到死也没考上个功名,她娘觉得错投了终身,常抱怨他是空有其表,到底没出息。但后来改嫁给张老爹爹,也一样不知足,又嫌人老。 她娘是这样,什么都想要,带着她颠沛流离,只为追逐一个圆满的美梦,然而到底落了空。西屏不懂那梦,只想着安稳,尤其是张老爹爹死的那一阵,她比谁都觉得凄惶,觉得自己是枝头过季了的花,马上就要被风吹散了。 夜里她趴在枕边央求她娘:“我们能不能就住在张家?” “嗯?”柳姿转过头来,“张家有什么好?” “张家有马车,有轿子,有哥哥姐姐,嗯——还有花狸奴。” 柳姿笑她,“你昨日还骂人家狸奴坏。” 她不好意思地把小脸埋进枕头里,“他坏在不听我的话!但他,人还是个好人呀。”隔了会,又露出只水汪汪的眼睛,“我们好不好一辈子住在张家?” 柳姿将她搂住,一下一下温柔地抚她的后脑勺,“张家终归不是咱们家,这里的人都姓张,而我姓刘你姓潘,和他们做不成一家人的。” “为什么?老爹爹待咱们很好。” “可老爹爹死了。”她轻轻一笑,却是遗憾的口吻,“何况不是谁待你好你就一定会喜欢谁的。你还小,还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女人要什么了。” 哼,谁知道你到底要什么?!西屏不高兴地翻过身去。可失了她的怀抱,自己也什么都没有,还是只能翻过来,抱紧她,跟从她。 后来连她也失去了,她真是一无所有,只觉得人生很空,什么都抓不住,唯有仇恨可以阗满生活的空虚。她抬起头来,对着曹善朗无所谓地一笑,“除了报仇,我没什么想做的。” 曹善朗怀疑地笑着,“哪个女人不想嫁人,不想有个家?” 西屏却笑着摇头,“我习惯了没有家。” 第104章连环套。 说起这些话,西屏自己觉得无所谓,但曹善朗看她脸上的微笑却觉得凄迷,像冬天水上的烟气。他鬼迷了心窍似的,觉得胸腔萦绕着一线痛惜。 他半真半假道:“你随我回京,往后曹家就是你家。” 西屏极不上心地嗤笑着,“两个恶人可是过不好日子的。” “你怎么就以为我是个恶人?” 她仍是淡淡的口气,“汪鸣是你杀的,你忘了?” 曹善朗噙着点笑意给自己倒了盅茶,“凭什么说汪鸣是我杀的?我敢摸着良心说我的手干净得很,一滴血都没沾过。” “那是因为他是被你害得自杀的。” “我害他自杀?”曹善朗吭哧一笑,“我哪有那么能说会道的嘴皮子,能逼得人自杀。” 西屏冷眼含笑,“你当然不是靠嘴说,你靠的是药。汪鸣栈房里那香炉里的香灰是你让夏掌柜换掉的,原来熏的香里有火麻,可以迷惑心智,使人产生幻象。自从汪鸣成了逃犯,你和姜辛都怕他落到狸奴手上,所以商议着要杀他灭口。于是你拿出京城带来的一味香方,打发夏掌柜去制香,又换掉那间栈房外的花草,移栽了许多桂花和丁香过去,桂花丁香的气味浓郁,可以掩盖火麻的味道,所以汪鸣住进锦玉关,天天熏着那香也没察觉到不对。” 她盯着他,手托在脸上,没觉得是在看凶手,眼中并没有半点惧怕,“这是你露出的第一个马脚,曹公子,你身在仕宦之家,自幼读书,喜好高雅,不大可能同时栽种那么些桂花和丁香,而且从前你还没有接手锦玉关的时候我就曾去逛过那园子,当时园中并没有桂花和丁香。” 她不是潘金莲 第103节 曹善朗险些以为她那眼神是一种含情脉脉,他知道此刻不该心猿意马,呷了口茶,不慌不忙道:“听你的意思,还有别的马脚囖?愿闻其详。” “你没想到我的鼻子那么灵,那天晚上我去搜检房间的时候,你见我对那香炉有点起疑,所以第二天你就马上换掉了里面的香灰,还借故骂了夏掌柜。” “还有呢?” 西屏扶案起身,“还有,我在房间里找到一片纸屑。” 他将眼皮一抬,警惕起来,“什么纸屑?” “是一张白纸的纸屑,我在屋子天窗底下找到的,和我在你屋里借用来抄录名单的纸张一样,都是宣德贡。” “一片碎纸屑能说明什么?” “是啊,我这两日被你掳来,闲来无事,也在琢磨这个问题。”西屏回头对他笑笑,“直到我想起在那天窗底下的侧面墙上,我发现过一条刀尖的划痕,我突然想到,其实根本就没人从那天窗上钻进屋里,因为根本没人有那么好的身手,可以赶在狸奴进屋前从天窗逃走。” 曹善朗笑着提起茶壶续满茶,“这和那纸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和臧班头曾爬到屋顶上查检过,天窗的透明琉璃瓦上明明有指印,而且还有块瓦被人踩碎了,说明的确有人上过屋顶打开过天窗,却没进去。” “噢?那这就怪了,没进去,难道是在那天窗上监视或偷听什么?” 西屏欹斜在窗前,两个胳膊肘反向窗台上搭着,态度散漫,“自然不是,人虽然没进屋,可他放了东西进屋。” 曹善朗眼神闪躲一下,若无其事地笑笑,“难不成放条毒蛇进屋去咬那汪鸣?” 西屏见他此刻还顾左右而言他,不由得轻轻冷笑,“你成日给汪鸣熏着那香,弄得他神志不清,但你觉得那还不够,又想法子去吓唬他折腾他。你知道汪鸣有个心病,就是他曾背叛害死了他的师傅迟骋,所以你用纸裁了个迟骋的假影,趁他神志不清,用线栓着那假影垂到屋内去。汪鸣本来就糊涂,就当那假影是迟骋来寻仇,所以与之打斗,这才在那墙上留下了刀痕,也砍下了一片纸屑。” 曹善朗笑道:“你说得也太玄乎了。” “一点也不玄乎,三叔检验过尸体,汪鸣身上有许多跌撞斑痕,他又不是小孩子或瞎子,走路怎会跌跌撞撞的如此不小心?我想,是因为他疯疯癫癫和那假影打斗时总是扑空,撞到了那些桌椅。” “这还不玄?就算真如你所说,他也只会跌跌撞撞弄出些伤来,怎么会死?总不见得是那假影化成真人把他杀了吧?” 西屏鼻梢里哼了声,“我说了,他是自杀。” 曹善朗不屑道:“哪有人自杀砍自己那么多刀的?” “有。”西屏射他一眼,“因为你不止一次使用这伎俩,倒给你摸索出点门道来了,终于在那天,你引狸奴去了锦玉关,虽然法子还是那法子,但是技巧却精益不少,那回你用的是有些硬度的铜丝或铁丝伸进屋里,一头粘着那假影戳在汪鸣身上,汪鸣以为是人近身贴在他身上,所以就朝向自己劈砍,片刻之间便杀死了自己。而你轻而易举就从天窗上收回了假影,狸奴进去时,只看见打斗的迹象,却没发现凶手,狸奴的鼻子本来不如我,又有门前的花香掩盖,所以根本没有察觉到屋里的香味,亏我们还猜测这世上怎会有身手如此快的绝顶高手。” 曹善朗低着头维持着笑脸,却半晌无话。隔了阵他才端着茶盅起身,岔开话头,“难道听见你说这么多话,像说书似的,精彩绝伦。渴不渴?来,吃杯茶。” 西屏看一眼他递来的茶盅,“你承认了?” “我承不承认有何区别?”他漫不经心地笑,“就算我承认,也不过是死了个逃犯而已,你以为朝廷会为个逃犯治曹家公子的罪么?” 西屏自然知道不会,所以轻泄出一缕气,接过茶盅,转头侧贴在窗户上看那厚厚的窗纱,“这是什么时辰了?怎么天色老是黑压压的?” “这两天不是天阴就是下雨,总不出太阳。”曹善朗贴在另一头,歪着脸睇她,“不过也该到吃晚饭的时候了,你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 西屏无言以对地睇着他笑,他也行若无事地笑,“原想和你一起吃晚饭的,可今日是不成了,昨天你们那臧班头带着一队人马跑到我锦玉关去乱搜乱闯的,得罪了我好些要紧的客人。我答应了他们,今日在锦玉关摆席赔他们的酒,就不能陪你了。你吃过饭早些睡,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说完便往外走,拉开了条门缝,又扭头道:“对了,天冷了,我叫丫头一会给你送件衣裳过来,你先将就着穿穿。” 未几饭菜和衣裳都由个丫头送了,西屏不穿人家穿过的衣裳,只略吃了些饭菜,不觉天色暗下来,那丫头又进来掌灯,西屏心下纳罕,先前丫头进出都要开锁,这两回好像没听见开锁头的声音,难道曹善朗就不怕她跑了? 她在榻上看着那丫头擎着盏银釭走来,朝她和善地笑一笑,“你一向守在门外?” 丫头笑着点头,“这两日都是我在外头值守,姑娘有什么吩咐朝门外说一声就是。” “还有个小厮在那里吧?” 丫头仍笑,“是啊,本来还有一个,可他下晌跟四爷去锦玉关了,姑娘有什么吩咐么?” “那倒没有。”西屏笑着摇头,“你们这房子里一共有多少人?” 丫头怕她打听这些是想钻空子逃跑,便笑着不语,放下银釭去端了碗热茶来。这时候忽听闻外头有人闷哼一声,紧着是倒地的声音,丫头身体一抖,在榻前回首,朝门望去,旋即有个男人推门进来,吓她一跳,“你是谁?!” 这人化成灰西屏也认得,正是姜辛!他总算来了,她差点要以为等不到了,没曾想到底给她算准了,他还是记挂着女儿。 她心里迸出一阵狂喜,面上却是吃惊和恐惧的表情,错眼朝门外一瞥,那守门的小厮给姜辛打晕了躺在那里,她更显得慌张。丫头瞧见,害怕得直往里退步。她则揪着眉头,像是左右难抉择,最后一横心,反倒迎着他站起来,“老爷。” 两人这一刻重逢,却像初见,谁看谁的目光都是陌生。姜辛想到这几年间对她的印象,不声不响的,却像丝冷风兜转在身边,使人不禁寒噤噤的。 他手持一把长匕首,向她逼来,“袖蕊呢?” “袖蕊不在这里。”西屏像是鼓足了勇气才从榻前的脚踏板上走下来,“你想找她,那就救我出去,我带你去找她。” 那丫头听见这话,欲向前拦阻,给姜辛看了一眼,又忌惮着他手里的匕首,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屏随他出了门。 两人在黑暗中寻路而去,虽听见四下有人叫嚷搜巡的声音,却不知是他们运气好还是怎的,总能避开。 直到逃出这房子,西屏才恍有所悟,只怕今夜曹善朗是故意避到锦玉关去的,还借故带走了些人手,大概就是要让姜辛乘虚而入。 他打的什么主意?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都是成全了她。 正在思想,忽觉胳膊给人一拽,腰间抵来把匕首。西屏心头一跳,睐目一看,姜辛的脸凑在旁边,眼色有些阴冷,却出奇的平静,“带我去找袖蕊。” 看来他是真想找女儿,西屏乔作害怕,身如筛糠,一颗心却也冷静得出奇。她假装是给他强逼着往前带路,“你不要伤我,我自然带你找到袖蕊。” 姜辛这些年都没大在意她,此刻更不能看透她,不得不谨慎点,匕首一直抵在她腰上不敢松懈,“你把袖蕊掳到哪去了?” “城,城外。” 他将刀尖逼紧了一寸,“你没杀她?” 西屏战战兢兢摇头,“没有。” 他将匕首贴得更紧了些,“那你掳她做什么?” 西屏啻啻磕磕道:“我,我原是要杀她,所以命迟叔叔和芝姨绑了她到城外船上去,想让官府以为她、她是出城游玩,失足落水。本来我和迟叔叔他们约定在城外相见,可,可我突然被曹善朗劫走,他们不见我露面,是不会轻易动手的。你放心,袖蕊没死,你不要杀我!” 她斜着眼瞟他,他脸上虽有些迟疑,但又不得不相信,因为此刻他别无选择,谁叫这么个人,临老临老,忽然长出点良心来。 她心下好笑着,可巧天上一团黑云移开,露出半个冰冷皎洁的月亮,照得四下里有种幽蓝,她的脸白森森的,任谁看见不说是吓的? 第105章真相是,他爱她。 可西屏一向是这瓷白的脸色,随时容易跌碎的样子,有人看来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可在时修看来,那不过是一层脆弱的保护色。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日一想到西屏,总是那年她孤立在甲板上的小小的身影,易逝的,冰冷的,像朵浪花短促地在他手上触碰了一下。他有种亏欠了她十多年的感觉,觉得她的流离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是自己没能在当时挽住她。 忽然臧志和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张口就要说话,可看见时修的脸却怔了下,致使一口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 时修坐在椅上抬起头来,眨眨眼睛,抬着拇指在眼睑下一抹,狠狠吸了下鼻子,“什么事?” 臧志和仍听得出他是哭了,吓得愣头愣脑,隔会才想到,“我盯了姜辛半日,半个多时辰前见他进了一所宅子,那宅子门前既没挂灯,也没牌匾,听见开门的人说话带着京城口音,我觉得奇怪,不敢冒然进去,就先回来禀报大人。” 时修本来脑袋昏沉,一听这话噌地从椅上站起来,“那房子在哪里?” “就在南阳门里头,我看那宅子不小,不像是寻常人家,会不会是曹善朗的房子?” 大晚上的,姜辛还能去什么人家?时修埋首在厅里转着,这个时候能劳姜辛走一趟的,不是要紧的人就是要紧的事。若果然是曹善朗的房子,西屏大有可能就是被藏在那里。 不论如何,先得去找过再说,他立刻吩咐,“你去衙门召集人手,马上到那处宅子去搜查!” 此刻他也顾不得遮掩,带头连夜奔至那宅院,原以为只要是曹善朗的宅子,必定会受阻挠,谁知门内一听,进去禀报,未几曹善朗倒亲自到门上来迎。 他见时修骑在马上,先吃了一惊,马上笑着理理衣襟,朝时修打了一拱,“原来是小姚大人,怎么,小姚大人的冤屈洗清了?” 时修咬着牙关由马上跳下,近前逼问:“此刻该我问你,我六姨呢?” 曹善朗嬉笑着,“你六姨是谁?” “潘西屏,姜家二奶奶,你少跟我装糊涂!” “噢,姜家二奶奶啊——”曹善朗笑着点头,“不错不错,她才刚还在我这里,因我们家和姜家有些账没扯清,姜家眼下又群龙无首,所以我只得请了她来,大家一起算算账。可是不巧,在你们来前,她就给人带走了。” 时修有些信不及,盯着他未说话。他只管把身子向旁让开,摆出条胳膊,“小姚大人若不信,可以带人进去搜。” 臧志和也不客气,大手一挥,便领着一队人进了门。 曹善朗随后亦邀时修进门,一径到了厅上,时修见屋里跪着几个人,便睐他一眼,“曹公子这是摆什么名堂?” 曹善朗自行跨进门道:“我说姜二奶奶才刚被劫走了你还不信,这不,就是这些下人看顾不周才出了这样的岔子,人到底是在我这房子里不见的,我有不可推脱的责任,自然要审问审问这些下人。” 这时候一个年纪大些的下人向前跪了两步道:“谁知道那姜老爷是个什么缘故!本来说是来找四爷的,小的说四爷没在家,他说进来等,小的便请他厅上坐,和他寒暄了一阵,说起他家二奶奶眼下正在咱们家做客呢,他就急头白脸冲到那屋里去要带二奶奶走。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二奶奶不肯跟他走,他便发了火,打了咱们家的小幺丫头,硬拽走了二奶奶。小的想,横竖他们是一家人,就没怎么狠拦。” 曹善朗提提眉毛,朝时修没奈何地翻开一只手,“瞧,我说是给人带走了吧。”说着啧了声,摇头道:“看来这姜家有些理不清的家务事,竟然闹到我这里来了。” 时修看看那几个满面无辜的下人,又看看微笑着的曹善朗,沉着声气道:“带我去瞧瞧那间屋子。” 曹善朗马上拍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好,跟我来。” 未几走到那间屋子,见里头一切都是安安稳稳的,四甃还亮着半残红烛,炕桌上还放着半碗冷茶,仿佛西屏真是在这里做客而已,她没有哭没有闹,曹善朗也没有骂她打她,两个人既生疏又客气,又似乎存着某种默契。 时修手抚在那圆案上,仿佛还触得到西屏的温度,一下冰得他神思清明。他明白了,这是个圈套,从姜袖蕊失踪到西屏失踪,是无意中的连环套,不是套别人,专门套姜辛。 他自暗昧的烛火中抬起无奈的笑眼,“原来你打的主意是要姜辛的命。” 曹善朗在案旁歪起嘴角,“那你杀不杀?这时候他不死,可就是你六姨死了。” 适逢臧志和急匆匆跑进来,狠瞪了曹善朗一眼,“大人,没找到姨太太。” 时修咬硬了腮角,望着曹善朗一笑,喊了声,“走!”便领着一队人疾步走出宅子,翻身上马,一径朝城西追去。 跑了一会,臧志和赶马上前来问:“大人,你怎么知道姜辛是劫持着姨太太往这头去了?!” 他当然不知道姜辛,但他知道西屏,当年她们母女二人是由江都西入泰兴,可还未上岸,她娘便死在了船上。西屏偏是个喜好完美的人,她要送姜辛去见她娘,一定也是在当年案发之地。 城外的路越走越崎岖,头上的月越走越亮,西屏举头遥望着,想到她娘的魂魄就等在前面寒江里,便不觉得累,尽管走得踉踉跄跄,钗遗髻散,可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却有使不完的力气,从血液里涌出来一潮一潮的兴奋。 姜辛大半日没开口,开口却是愈是语气平静,“你到底是月微什么人?” 他终于问了,西屏竟然有点高兴,脸上不由自主地泄出丝狡黠的笑意,转过去反问:“你看不出来么?我是她亲生的女儿啊,你看不出我和她长得像么?” 他竟然在脸上认真看了几眼,磨着牙摇头,“不像,你是个疯子,她不是。” 西屏轻轻乜了一眼,转回脸去,照样向前走,“她才是疯子呢。” “什么意思?” 她在前头笑了笑,没作声。 姜辛越走越觉得不对,但仿佛走了十几年的路,走得精疲力竭,丧失了一份逃生的欲望,还是平静的口吻,“你故意把袖蕊掳到这里,本来就是要引我到这故地来,是不是?” 他知道了,没有惊诧,也不跑,仍跟着她走,难道真是一心要救出女儿?她有些纳罕,回头瞥他一眼,“没想到你也有这重情的时候,我以为你心里只看重钱。” 姜辛不是没想过这是陷阱,可慢慢醒悟过来,即便回头也没有生路,今日要他命的,除了西屏,还有曹善朗。他能顺利地将她从曹善朗的房子里带走,并不是他的本事,而是曹善朗的纵容。 他给曹家敬献了半辈子的钱财,卖了半辈子的命,这会曹家终于用不着他了。 到头来,他其实还是个穷光蛋。 她不是潘金莲 第104节 “年幼的时候穷怕了。”他听见身旁不远渐渐有潺湲的水声,有人走在旁边和他说话似的,轻柔平缓的女人的声音。他不由得对它吐起心事来,“好不容易有个出头的机会,谁不想抓住?男人和女人还不是一样,婚姻都是委身曲附。月微在骗我,她根本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小姐,我后来明白过来,倒觉得和她亲近,我们两个都贪图富贵,又贪爱。” 西屏再度回头,厌嫌地蹙起眉,“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想替自己辩白,说你是迫于太太的压力才杀了她?” “不是和你说。”他苦笑一下,“是和月微说,假使她听得见的话。” 他那一笑间,露出一颗虎牙,和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今晚的月亮也似乎和当年一样,西屏向上望一眼,吐出幽冷的气,“你留着那些话在阴司里和她去说好了,假使她等着你的话。” 姜辛笑着将早已垂下的匕首又抵在她腰上,“你就不怕我先杀了你?” “我不在乎生死,不过袖蕊一定是很想活命的,我死了她就活不成,你想想清楚。” 他不由得朝前歪着看她一眼,“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怪胎?” “我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呀,我说了,她才是个疯子,我不过是随她。”西屏笑笑,“我们到了。” 说话间,迟骋由那船板上跑下来,朝西屏点头微笑,“我听说姑娘失踪了,和雪芝商议着,正要进城去寻,没想到姑娘却来了。”说着朝姜辛看一眼,“把人也带来了。” 西屏也点头一笑,“我不会失手的。” 姜辛看见迟骋也不觉意外,像个东躲西藏许多年的逃犯,终于到这一天,反而松了口气,“我既然跟你来了,你就该放了袖蕊。” 西屏朝迟骋轻声道:“把姜袖蕊带下船来。” 迟骋复跳上船去,不一时便和雪芝将袖蕊拽到岸边。见袖蕊给堵着嘴蒙着眼睛,西屏向迟骋使个眼色,迟骋一刀将袖蕊脚上捆的绳索斩断,雪芝拽着她走向岸边的小树林里。 西屏见他们走得远了,才朝姜辛看一眼,“老爷果然聪明,知道不能出声。” 姜辛冷笑一声,“若是给袖蕊知道是谁绑了她,她还能活命么?” 西屏同样冷笑,“老爷就是老爷,恶事做得多了,自然懂恶人的规矩。你放心,我答应你放了她就不会失言。” 那林后有条小道,姜辛记得那路,没一会又见雪芝回来,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些,同时也是认了命,毫不抵抗地给迟骋押到船上去,扭回头望西屏,“你预备怎么杀我?是一刀宰了还是丢到江里喂鱼?” 西屏不作答,只吩咐雪芝推掉船板,解了绳索,让船行去。 船刚一动,就听见一阵急乱的马蹄声,迟骋竖起耳朵听,好像来的人不少,便立刻屏息凝神地循着岸上望去,远远见那些树丛里闪过些火光。 “好像是衙门的人!” 这一说,雪芝不禁慌张起来,忙要走到船头去看,却给西屏一把拉住,“别担心,他们是我引来的。” 雪芝急道:“你引衙门的人来做什么?” 西屏微笑着,扭头看一眼姜辛,“我想了想,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借刀杀人的好。众目睽睽,官府杀人,总不会再查到咱们头上。芝姨,你和迟叔叔先走,这里我来应付。” 雪芝知道她一向算无遗策,可仍不放心,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行,要走一起走!” 西屏仍催促他们走,“你们不走,我就洗不清嫌疑。你放心,来的八成是狸奴。” 迟骋再听了须臾,果然像是听见些时修的声音,便将架在姜辛脖子上的刀交给了她,道了声“保重”,拉着雪芝扎进水里。 那哗哗的水声慢慢平复了,狂乱的马蹄却渐近,船依然向水中缓缓行着,姜辛低眼看看脖子上的刀,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左躲右躲,终究躲不过“恶有恶报”四个字。 他苦涩地笑道:“你大可不必拿刀比着我,我知道我跑不了,曹家还等着要我的命,我今日就算不死在这江里,也上不了岸。” “原来你想明白了?生意做得这么大,到头来,还不是替他人做嫁衣。”西屏轻蔑地笑了声,“不过你不冤枉,因为你,我和我娘都没能上岸。” 她把刀慢慢朝他脖子上往下滑,滑到腰间,刀尖比着他的肚皮,“我拿着刀,不是比给你看的,是比给狸奴看的。” 姜辛扭脸朝岸上看去,一队人马业已跑到水边来,领头的正是时修。 时修连翻带跌地从马上跳下来,只看见船上两个轮廓,中间仿佛还横着一把刀。刀尖到底向着谁?他向水中涉了几步,希望能看清。 然而真到要看清的地步,他又谨慎地止住脚。其实看得太清楚有什么必要?他只知道他要救西屏,要将她扯回岸上,要她从此过上没有恨,只有爱的日子。 他朝着船上声嘶力竭地喊:“西屏!屏儿!我来了!你不要怕!” 西屏听得心惊,这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真是陌生,却有种异样的触动,令她陡地鼻酸。 她握刀的手抖了抖,朝岸边望去,也只看得见时修身形的轮廓,想到重逢那天,也是这样,她在船上,他在岸上,他说他不擅武艺,不想箭艺精妙,一箭就将挟持她那贼人射死在跟前。 希望他这回也一样有准头,因为这一刻她忽然不想死了,像小时候,极度渴望着登岸,脚踏实地,不再是飘飘荡荡的生活。 那臧志和一声令下,“准备放箭!” 十几个差役立刻在岸边张弓拉箭,时修唯恐他们失手,忙从水里跑回岸边,劈手夺了一人的弓箭,“我来!”便向着船上拉开弓。 姜辛倒下的时刻,恰好一个浪头打来,船猛地一晃,两个人都跌进水里。时修不能分辨到底射中了谁,急得丢开弓,跑进水里去,一时忘了自己根本不会凫水,只记得西屏说过的,她怕水。 以为要沉了底,谁知两条细弱的胳膊托住了他,他在水中睁开眼,看见西屏笑盈盈地望着他,月光浸在水里,照着她白森森的脸,不像个活人,却鱼儿似的,正俏皮地对着他咕噜咕噜吐水泡。 他知道她骗了他,不过没关系,他要把真相沉在这水底,只让她看到,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