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吸引boss的独门技巧[无限]》 第1章 《我有吸引boss的独门技巧[无限]》作者:苛猫【完结】 文案 被暗恋自己的上司一刀噶了后,青涿进入了名为[惧]的无限流世界。 面对沙漠旅团中神秘莫测的非人团长、红烛婚房内尸斑遍布的怪物新娘,其他人:瑟瑟发抖、艰难求生,只有青涿笑眼眯眯:“hi~” 然后大家就发现。 无脸团长默默帮忙拾起青涿掉落的物资。 死尸新娘站立在身后为他细心梳理发丝。 五岁鬼童赖在他怀里不肯下地,扯着嗓子撒娇:“爸爸抱!爸爸抱!” 众人:这该死的魅力!! —————————————————————— 美貌与智慧并存的狐系美人受x被割成很多份但每份都超爱受的神明攻 指南: 1.美貌与人格魅力并存,微万人迷向爱情,友情都有 2.无限流解密剧情占比较大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无限流爽文轻松 主角:青涿,善┃配角:恶,周御青,主角团,路人┃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美人在线闯关 立意:逆境中也要努力生活 第001章旅行1 据说人的一生在即将走到尽头之时,会在眼前浮现生前种种经历过的事,也就是俗称的【走马灯】。 青涿躺在床上,鼻腔和嘴里净是自己的血腥味。艳红更甚寒梅的血液洒溅脸上,他的眼还微微睁着,看到的却不是手持匕首神情痴狂的貌美女人,而是一只身穿水管工制服的怪异红鼻头小丑。 好奇怪,这是属于他的走马灯吗。 他睫毛上还卷着两滴血,将模糊的视线吃力地投向对方。 “当当!幸运者你好!”小丑涂满颜料的嘴咧开,摘下头顶高高的礼帽,绅士般地行了个见面礼,“我是剧场的接待员,非常高兴与你见面!” 酒店房间的水晶吊灯折射出透明的光,湖蓝的地毯也被滤成灰色,眼前的一切仿佛正在被洗涤、褪色。 灯光从小丑头顶投下,将他的额头和颧骨照出瓷釉般的油光:“在此,我诚挚地邀请您加入剧场,成为我们中的一员——由此您将获得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并且能和其他加入剧场的伙伴们一起快乐同行!”说着,他从怀中抓出一把彩带扬在空中,兴奋地鼓起掌。 彩带四散,悠悠扬扬飘下,落在面如金纸的青年身上、脸上。生命与力量随着血液从破洞中涌出,他早已虚弱不堪,像是被一根细线吊在悬崖上的娃娃,一旦线断就会坠入死亡深渊。 黄泉路上不是黑白无常,也非死神,而竟然是一个诡异的水管工小丑,这一切已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至于小丑嘴里所说的重生机会…… 他颤抖着将眼阖上,感受到体温和生机源源不断地从胸口的血洞涌出,说:“我想……活着。” 无论是未达成的心头夙愿,还是根生在灵魂里的求生本能,都让他不想就这样迎接死亡。 小丑陡然一惊,双眼滑稽地瞪大,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哇哦!你还是我接待的第一位主动要求加入的伙伴!剧场非常欢迎如此热情的你!”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背带裤的口袋中摸出一张纸券,递到青涿身前。 这是一张黄色的纸券,上书三个红色大字【入场券】,样式非常像道教中常用的符咒。 青涿吃力地伸出手,苍白的指尖由于体力不支而微微颤抖,在接过纸券时不小心触碰到了小丑的白色手套。 手指传来了顺滑紧致的触感,完全没有棉麻织物的粗糙纤维,反而其上浅浅的纹理更让人有一种不详的联想——人皮。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青涿仍然一惊,他猛地抬眼看向小丑。 它的嘴角咧得更开了,紧绷的双唇从中撕裂开来,黑红的液体流下,滴在剧烈起伏着胸膛上。他瞪着没有眼白的眼睛,尖笑着大喊: “欢迎新人加入!!” 血液仿佛流尽,青涿力竭闭眼。 ……………… 【惧】 【欢迎第444444号演员:青涿的加入,正在分配初始惧本。】 【载入惧本:旅行 等级:心慌 主线剧情:你是一场浩大徒步旅行团中的一员,请跟随团长,五天后活着到达你们的目的地。注:该惧本无需人设扮演。】 比视觉更先苏醒的是皮肤传来的感知,像是身处于40c的夏天,热风滚着暑意扑在人身上。 青涿睁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漫漫黄沙。土色的沙丘连绵,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荒芜得连一株绿植都看不到。 头顶的太阳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送来烫人的灼意,蒸干了空气中最后一点水分。 周围零散坐着一群服装一致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身披麻布,胳膊上缠绕着印有浅纹的细腻缎料,脖颈上挂有一圈金环,充满了异域的宗教风味。 最重要的是…… 他伸手抚上左胸。 伤口不见了,连带着所有痛感一并消失。 “这里就是剧场?” 不远处的对面,一位扎着马尾的女生皱着眉头,她警惕地四面环顾着:“我真的死而复生了…………哥!!是你吗!” 她突然大喊一声,跑到对面一个男人面前,紧紧拥抱住对方。 第2章 “是……是真的!!我们又活过来了!”另一边,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得声音颤抖,他和另外几人聚集到一起,互相拥住。 “少爷!” 死寂无声的黄沙像是突然被生机点亮,属于人的鲜活嗓音打破了无形的桎梏,前一秒失去了所有功效的心脏在这一秒又有力地搏动、鼓涨。 抚在心口的手落下,青涿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有死,他还不能死。 每个人的身侧都搁置着一个不小的包裹,他环绕一周,背起自己的包裹朝众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刚刚聚起来的人都是互相熟悉的,他们似乎也在刚才经历了死亡,并也都来到了这个荒芜的沙漠中。 “这里不是剧场,我们也还没真正活过来。” 平静柔和的嗓音伴随脚步声行来,与亲人经历生死离别又复生重逢的情绪稍有缓解,女孩红着眼看向来人,眼神一怔。 这是一个异常漂亮又俊俏的青年,五官如画,裸露在麻布外的肌肉线条流畅干净。此刻正抬起一双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反问:“你说的是,惧本?” 青涿颔首:“看来大家都听到了。” 他们的交谈声并不小,周围历经生死大喜大悲的人们也安静下来,向这边聚拢。 “这个地方叫做惧本,而‘它’称呼我们为演员,那么……”青涿环望一周,一座座沙丘从眼底映过,“扮演角色,完成主线剧情,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了——而且你们看。” 他的视线跳过围在周围的人们,越到不远处仍然零散而坐的更多人,不再说话。 他们一群人又哭又叫,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如果是与他们有着一样遭遇的人,早就来抱团取暖,即使是正常人,也至少会投来目光。可是这些人就像披着人皮的木头,无动于衷、一动不动。 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刚刚从复生的喜悦中走出来的人们面色逐渐凝重。 “我们先分别做自我介绍吧,”另一位女生开口道,“至少先记住,哪些是自己人。” 这一提议并没有人反对。 “我叫林琳,一名英语老师……是被火烧死后来到这里的。”女生率先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 “我叫王闵,和小琳是男女朋友关系,我也是被烧死后过来的。” …… 有人带头,很快大家都对彼此有了基本的了解,等倒数第二人也介绍完自己后,青涿才缓缓开口。 “我叫青涿,普通打工人……应该算是加班猝死吧。” 青年目光温和平静,似乎完全不受诡异又极端的环境所扰,只是耸耸肩捏出一套与事实毫不相干的说辞。 ……毕竟,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把“送追求自己已久的上司回房醒酒却被对方一刀捅死”这种离谱事实对这些外人说道。 说完的青涿立刻收获了几道同情的目光。 正在这时。 “叮铃……叮铃……” 一道清脆得近乎尖利的铜铃声乍起,摇摇晃晃地像是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又像是在耳畔响起。 细腻的沙砾铺就了一片土色海洋,在场几十上百人穿着的麻布颜色也非常近似,所以一片纯净无暇的白色就格外惹眼。 身着雪色斗篷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沙漠中,他近乎有两米高,全身上下都被严实地遮盖住,就连斗篷下的脸也覆着一张没有任何孔洞和图案的黑色面具,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威胁与压迫。 他左手牵了一匹载满包裹的骆驼,右手持一杆等身高的铜色权杖,权杖顶端是一颗硕大的莹白珍珠,珍珠上突兀地立着一段金属尖刺,像古时用的缨枪。权杖一侧拴着一挂铜铃,此刻正在不急不缓地晃动。 瞬间,青涿就认出他的身份。 团长。 【你是一场浩大徒步旅行团中的一员,请跟随团长,五天后活着到达你们的目的地。】 这就是主线剧情的关键人物。 【休憩时间结束,继续前行。】“团长”的斗篷内发出浑浊而混沌的声音,它像是男女音一齐发声,又像是某种怪异的动物吐露人言。 诡异得不似活人。 在它话音落下的一刻,周围尸体般僵持不动的人终于活动起来,他们沉默着起身,背上了自己的行囊。 斗篷人走到队伍一头,继续牵着骆驼向前行进,而背后的人也一语不发地跟上。剩下面面相觑的十几人,犹犹豫豫地挪动步伐尝试跟随。 全程只有一个人定定地立在原地。 是一个无亲无朋独自来到这里的女孩,她低垂着头,鬓角的碎发遮住眉眼,突然叫住了从她身侧路过的青年。 “喂……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吗?”她边问边抬起头,细碎的头发后是黑色迷茫的双眸,“我真的死了吗,又真的复活了吗……” 青涿看了她一眼,对这个女孩有些印象。 她叫肖媛媛,一直独自缩在比较偏僻的角落,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态,是哲学系的在读大学生。据她自己所说,是由于回家的那趟飞机失事而身亡。 “这些问题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即使对方看上去像在自言自语,青涿仍然礼貌地做出了回应。 “但是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她有些急切地说。 第3章 “那你可以在这里等待梦醒。”青涿言尽于此,正要向大部队赶去时,又身形一顿,回过头指了指对方脚边的大包裹,脸上勾出礼貌的笑容:“你不需要的话,可以把这个给我吗?” “嗯?”话题的骤然转变让肖媛媛稍一愣神,看着对方温和如风的模样,莫名有种不安,下意识地拒绝,“……不了吧。” 青涿颇有些失望地收回笑脸,快步赶回到缓慢行进的大队伍之中。 他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身侧的粗布包裹,指尖顺着里面装有的物品形状起伏,点了点一块球状的硬物。 包裹里的东西他已经看过了,里面有几块厚实的麻布,一个所剩无几的水囊和一颗拳头大的苹果。 从进入到沙漠开始就隐约存在的不安终于应验了。所谓的主线剧情,恐怕并不像是现世那样简简单单拍个电影,而是一项并不轻松的任务。 在这场浩荡无垠的沙漠旅行中,最先要应对的危机就是物资短缺。人在正常状态下一天会流失大约五百毫升的水分,在沙漠中这个数字将会翻倍上升,至少一天会蒸发消耗四升的水分,不及时补充水分一定是致命的。 就他包里的那点水,再节省也最多能维持到第三天让他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通过行囊的大致形状,能判断出每个人的物资并不相同。譬如肖媛媛的包裹里有一个圆柱形的物体,看上去很像水瓶;一个名叫蒋飞的男人包里有比较尖锐的凸起物,暂时看不出是什么。 脚下的沙粒松软,在沙丘边行走时,每一步都会埋到沙层下面,一直淹没到脚踝处。再要把脚从沙堆里拔出来,又要耗费不少的力气。 尽管队伍行进的速度很缓慢,青涿还是被热出了一层薄汗,嗓子发干得明显不适,头顶的烈日还在源源不断输送着烫人的温度。 很渴,想喝水。 身体的本能在不断往意识里发出迫切的需求。 青涿微微喘了口气,正要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让自己有意忽视对水的渴望时,一阵急促又小声的喘息从背后由远及近。 他微微侧目,对上了一双黑亮的双眼。 名叫肖媛媛的大学生刚大步赶上来,双颊热出了红晕,她右肩紧紧挎着自己的行囊,喘着气说:“我想清楚了,不管…不管怎样,现在要努力,活下去!” “就算是梦!”她有些接不上气地大喘几口,“也要在梦里活下去!” 这个女孩看起来终于从世界观破碎重组的震撼中走出来,决定面对事实了。或许是因为在她迷茫的时候得到过青涿的回应,她跑到对方身旁,小声又坚定地反馈自己的信念。 嗯,很有精神。 只是…… 青涿有些可惜地往她的包裹望了望,一双桃花眼眨一眨,甩掉了挂在睫毛上的汗珠,回过头念念不忘地叮嘱: “那你反悔的时候记得把包留给我啊。” 肖媛媛:“……” 你还惦记着呢。 第002章旅行2 四十度的高温下,汗粒刚砸进黄沙之中立刻湮没,和着珍贵的热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步旅行开始十分钟后就没有人开口说话了,他们闭紧了嘴,生怕极端干热的环境从身上再多掠夺走一丝的水分,变得和那些原住民一样沉默寡言。 队伍前头是骆驼带路,团长缀在最后面,手持权杖,荡着铃响。 青涿胃里不太舒服,绵长的饥饿好像唤醒了幼时在贫民窟里没饭吃落下的病根,胃囊轻微地抽搐着。 他闭了闭眼。 长大从贫民窟走出去后,很久很久都没再挨过饿,现在骤然发病,耐受性反而还不如当时的孩童。 他轻喘一口气,好像这样能舒缓一些,转而集中注意力到当下的境况。 包括他在内,共有十二人是被小丑带入这里的,且他们无一例外都刚刚历经过死亡。 同时同地死亡的人会一起收到剧场的邀请——他们之中有一家四口、有兄妹、有雇主和保镖。剩下落单的四个人里,除了他和肖媛媛以外另有两个青年男人。 十二个人,每个人的物资都不多。虽然种类和数量有多有少,但即使是物资多的人,也绝对无法靠着它撑过五天的沙漠旅行。 这样看来,要活下去还有几种选择。 第一,这个名叫旅行的惧本里还有额外的物资没有获取到,只是获取方式仍然不明。 第二,剩下几十人数的原住民也都带着行囊,抢夺他们的物资同样能让自己活下去——这样做风险系数非常大,原住民们是否是人还尚未可知。 第三,也是最轻松明晰的一条道路,抢夺自己人的物资。比起对抗未知诡谲的力量,和同为人类的他们打交道无疑是一个更优解。 ……不是吗? 当然,在最后关头来临之前,青涿都不会采取这种激进的手段换取存活机会……可这不代表别人不会。 他伸手揩走将要糊在眼睛上的汗珠,灰色的瞳孔注视着左前方人群,在人影遮挡内有两道相互凑近的背影。 眼睫稍稍垂下,唇角微微勾起。 ……看来,马上要有人自告奋勇当试金石了。 跋涉的时光好像被无限拉长,过了一个小时,也或许是两个小时,悠扬松缓的铜铃声骤然急促,团长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休憩时间到。】 第4章 话音一落,十一个人纷纷瘫软在地,唯一站立着的是一位肌肉饱满留着寸头的干练男人。 他叫钟士望,是一名私人保镖,雇主则是在场的另一位清瘦少年,名叫周繁生。 和游刃有余的钟士望相比,其他人状态可惨烈多了。 肖媛媛一头长发全部汗湿,一捋捋黏糊糊贴在耳边,她双唇苍白,已经开始有些起皮,在地上倒了一会儿又踉踉跄跄起身,挪到了青涿身旁。 青年眼皮阖起,在日光下泛着透光的红色。他黑色的短发也湿尽了,被主人一把揭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哪怕疲惫至极,这人还能表现得像幅画。 肖媛媛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样的男人,按道理本该要脸红一下,可她现在连脸红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像只没骨头的毛毛虫蹭到了他身旁。 她低声说:“那个,青涿先生,我刚刚看到,蒋飞和郭高知的包裹里东西很少,但是……” “但是他们都获得了武器。”说完,她后退了两步,静静等待青涿的反应。 但凡长了心眼的人,都早该发现自己的物资不足以生存了。那么,有一部分的人拥有武器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将很快点燃冲突和争斗的导火线。 青涿慢慢睁开了眼,灰色的瞳孔被阳光镀了一层金,他像是看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看着肖媛媛,嗓音平静: “现在,离我远一点,我拒绝你的合作。” “什……”肖媛媛怔愣。 “照做。”青涿说。 肖媛媛不知道他看到或是想到了什么,但她也不蠢,立马退开几步,垂下眼揪着大腿裤边。 “抱歉,打扰了。”她做出有些尴尬的模样,说完转身就走。 或许是意识到了资源的窘迫将会带来什么,人群坐得比较分散,大多是较为熟悉的人聚在一起,各自为营。 比较有趣的是,素不相识且初次见面的蒋飞和郭高知也坐到了一起。 休息没一会儿,蒋飞就站起了身。他面相较凶,窄小的三角眼吊着,右眼一道布有肉芽的疤,眼神也绝对谈不上友善。他手上颠玩着一柄铁锤,冲在场众人说: “各位,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聚在一起好好谈谈——谈谈怎么活到第五天。” 这句话好像拉开了被有意挂起的纱布,将纱布内残忍的现实暴露得干干净净。 彼此默契心照不宣的人这下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私人保镖钟士望是第一个附和的,他带着雇主周繁生走近,双手抱胸点头道:“是该想想办法了。” 那对兄妹——曹宇和曹艺,以及人数最多的一家四口,还有青涿和肖媛媛,或犹豫或干脆,都抱着不同的心思纷纷靠近抱团。 “我就不说什么漂亮话了,”蒋飞冷哼,他的双眼如恶狼般从每个人身上划过,声音嘶哑干涩,“就凭现在各位包里的食物和水,我们不可能撑过五天。这样大家都会死。” “既然如此,用少数人的牺牲来换得大部分人的存活,就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在谈及【少数人】时,他的目光似有所指地落在肖媛媛身上。 肖媛媛移开目光,置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的一举一动落在蒋飞眼里,他似乎很满意对方的害怕和不安,手里慢悠悠地颠着有成人两个拳头大的铁锤,转头询问在场看上去武力值最高的人:“钟先生,你觉得呢?” 钟士望的目光从他的头顶到手头的武器遍历一遍,沉声说:“少爷决定。”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了一米七高的瘦弱少爷周繁生。他几乎没说过话,存在感完全被自家的私人保镖掩盖,更像一个亦步亦趋的影子。 他有些措手不及,眼睛微微放大:“我……” 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青涿轻飘飘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当下窒息的氛围:“诶,这么细看……” 他双眼弯弯:“我认识小周少爷呢,小时候在电视上见过你,你妈妈是个明星对不对?” 对话骤然被打断,周繁生身上的压力瞬间散去了许多,而蒋飞不善的目光则落到青涿头上。 青年也方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无辜眨眨眼,冲蒋飞讨好般地笑笑:“啊,不好意思哦,你们继续。” 他是一个非常清楚自己吸睛处、也很会审时度势的人。 在不同的场合下,该露出怎么样的神态、说些什么样的话,又如何在对方的感知和态度中悄无声息地攻城掠地,都是他的强项。 正如此时,蒋飞虽然有些不满他的打岔行径,却也没什么表示。 “我不反对,”周繁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有些不敢和别人对视,目光投在脚前的黄沙上,“但也不会加入。你们做你们的,我和钟叔不会阻止。” 青涿轻轻勾了勾嘴角。 周繁生当然不可能上蒋飞的贼船。且不说现在才第一天,他的物资还够消耗;哪怕是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他也得为自己的知名富豪父亲和明星妈妈考虑——鬼知道这里的一切是真是假、会不会揭露于公众眼皮底下。 蒋飞闻言和身侧的郭高知传递了下眼神,点了点头。 在场他们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钟士望,只要他不阻止,这事儿就稳妥了,如果他要加入分一杯羹,那他们也只能让出点嘴里的肉。 第5章 现在周繁生表明中立的态度,反而是最好的结果——谁也不想被人分走蛋糕。 蒋飞又意思性地把问题抛给另两个小团体:“其他人呢?” 曹宇曹艺兄妹俩没有犹豫:“我们中立。” 另外的一家四口,是由一对情侣以及男方父母组成,男方父亲名叫王国将,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他站在一家子的最前面,手臂微微张开做保护状,说:“我们也保持中立。” 身后的女孩林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被她的男友王闵眼神制止了。 “欸?这种好事都没人参与吗,那加我一个。”陷入短暂安静的风沙被一道声音搅动,十一道目光投射过来,青涿举着手,松快道,“我没有道德束缚,让我上。” …… 众人目光带了点复杂。 真是很少见到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缺德的。就连要抢占他人生存资源的蒋飞都将自己行为美化了一番,成了冠冕堂皇的“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 蒋飞也有些惊讶,他盯着迎光而立的青涿,从他头顶金灿的发丝一直审视到脚上粗制皮革靴子,又到脸上的真诚目光。 他笑了,眼睛的弧度却丝毫未弯,森白的牙齿轻轻一碰:“行。” 处理完小插曲后,蒋飞鹰鹫一样毫不掩盖地将视线锁定肖媛媛,没有对对方惨白的脸庞表示任何同情:“你觉得呢?肖小姐?……现在把物资上交,我们会常常感念你的付出的。” 呸!盗贼!虚伪! 肖媛媛又害怕又愤怒,她紧紧咬着牙关,孤单一人的自己会被选为“牺牲品”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凭什么?!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我不同意。我也劝其他人不要同意……我是第一个,不代表是最后一个。” 沙漠的风滚着热气,拂过她握紧身侧行囊的手,黄沙带着刺意在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上跳跃。 青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蒋飞那边去了,他从蒋飞和郭高知的肩头探出脑袋来,抬头就对上女孩那双依旧清澈透亮的黑眼。 这个眼神,一如她坚定地说要活下去的时候。 “肖小姐,在思考未来会不会受到戕害之前,大家更要优先考虑现在。” 他说。 第003章旅行3 象征着旅途继续的铜铃响起时,刚休息不久的人们又要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在无垠沙漠中前行。 肖媛媛被众人默契地避开了,她独自一人缀在队伍最后端,似乎和那些非人的旅者成为了同类,一样孤零一样沉默。 在旅途再起之前,蒋飞故作大度地再给她一次机会,告诫她在下次休憩时间到来时放弃挣扎,成为“牺牲者”。因此,她也获得了一段喘息的时间,思考接下来的破局方法。 青涿已经成功融入了蒋飞郭高知二人组,不过他似乎有些怵容貌不善、言行粗莽的蒋飞,更喜欢走在郭高知一侧。 “郭哥、蒋哥,你们在外面都是做什么的?”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在自我介绍时,这两位对自己的工作身份只字未提。不过综合二人气质形象,他隐约有点猜测。 郭高知人如其名,个子比一米八三的青涿还高了半个头。他面相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其实并不太像是会与蒋飞共事的人。 他说:“一个程序员。” 哦,打工人啊。 青涿点点头,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还没回答的人。 蒋飞其实并不怎么想搭理他,他自己的包裹物资奇少,除了那柄大锤只有一小包压缩饼干,水是影子都没看到。这也是他这么早就耐不住要夺取别人的资源的原因。 这一张嘴不仅会加速水分流失,更有可能吃上一嘴沙,因此他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可是…… 期待的、犹如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一转头就能看到青年汗湿的漂亮脸蛋,和一瞬不瞬、映满了他影子的灰色眼瞳。 “……帮人催债的。”他不耐烦地说。 话真多。他心想。 于是他又凶恶地补了句:“你们俩废话少说点。” 青涿闻言,立马识趣地拉着郭高知的手远离蒋飞一些,抬头小声对前者说:“我们还是走开些吧。” 温热的触感在手腕上一触即离,柔软得堪比冬天飘过手背的鹅毛。 青涿假装看不见蒋飞似有若无投来的不满视线,乐呵呵地继续和郭高知搭话。 “你们程序员平时是不是经常加班?” 郭高知点点头:“几乎每天都加……你呢?” “我?”青涿撇撇嘴,“我就是加班意外身亡才被送进来的。” 嗯……参加顶头上司安排的夜间酒会,怎么不算加班呢? 郭高知低着头,沉默地向前走了半晌,又转头看身侧的人一眼,闷声道:“你是明星吗?” 作为一名普通的计算机专业男,他毕业后就进入了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工作。拥有着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薪资的同时,也被迫把私人时间挤占得一干二净。他生活中接触到的人除了同事就是领导,从没有和这么漂亮的人有过交集。 一步又一步,靴子被黄沙漫过一小半,青涿垂眼观察那道永远走在自己前方的影子,声音变得平静又轻和。 “不是。相比起明星,我更想自己当老板。” 第6章 他抬眼凝视着个子瘦高的男人,“因为只有这样,自己的命运才是真正由自己把控的。” 形状好看的桃花眼弯了弯。 “在自己的领域说一不二,永远都不会被人看轻,这才是我想要的状态……难道你能忍受永远有人在你身上压一头吗?” 郭高知又陷入了沉默。 可能是从小到大养成的性格,也有可能是毫无社交的工作导致,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和别人聊天。可眼前的青年就像是拥有某种魔力,当他一边注视着自己一边搭话时,自己很难不去回应。 瘦高男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青涿眼里,他倒是不在意对方的不回应,反而心情大好。 不回应代表他在思考——只有遇到了困惑的、让人举棋不定的难题,人才会需要静静思考。 至于是思考工作上的事,还是思考现在的事,谁知道呢。 正在这时,青涿突然被一股无由来的危险感包围,毛骨悚然地汗毛竖起。 一道诡异又灼热的、近乎实质的视线贴上了青涿的背脊,尖锐得仿佛要穿透他的衣服和皮肤,探取身体里的内脏。 他猛地转头,视野中沙尘迭起,像是一片黄漫漫的云雾,雾里雾外皆是面貌僵硬的同行旅者。它们呆滞无神的眼珠轻轻抖动,缓缓向他看去。 不对,不是它们。 青涿眯了眯眼,他探究地想往沙尘幕布的更深处看去,却忽然被吹起的一阵风沙迷了眼。 ……是【团长】吗? “怎么了?”暂缓停滞的步伐引起了郭高知的注意。 “没什么,看看那个女孩儿有没有临阵脱逃。”青涿转回头,如芒在背的目光已经伴着威胁感削弱下去,他随口应付道。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越过郭高知的肩膀看一眼蒋飞的方向,确认对方没有看过来后急匆匆地从包里掏出个什么塞到郭高知手里,“这个你拿着。” 圆润沉甸的触感。 这是…… 郭高知眼镜后的眼睛微有睁大,瞳孔倒映着手上红润鲜活的苹果,他不解道:“这是你的物资?……为什么给我?” 汁水饱满的红色果实躺在手心,它还不如男人的手掌大,带来的生的希望却不亚于一片绿洲,沉重又烫手。 青涿和郭高知对视一秒,等对方回避般躲开视线后,才勾着嘴角笑了:“你的物资应该不多吧?” “我们俩已经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生即我生,你死即我死。”他将“俩”字稍微咬重,又叹息般缱绻地说出哄人的话语,“你看,我的命攀附于你,你可不能因为没吃没喝先死掉哦。” 郭高知低着头,僵硬地把那颗弥足珍贵的苹果放到自己的包里,从头发中露出的耳朵已经红了大半。在他要开口说什么时,又被青涿制止了。 “不过我的物资也没多少,”青涿耸耸肩,“肖媛媛之前想和我组队,向我透露过她行囊里的东西——也挺少的。” 他悠悠叹了口气:“其他人都有小团体,唯一能拿到的就是肖媛媛手上的那点——再让我俩和蒋哥一分摊……” 他话没说完,一路上都独自走到一边的蒋飞突然靠近。 他已经被耳边细小的叽喳声绕了好一会儿了,此时有些烦不胜烦,再看到那俩人旁若无人地贴在一起说悄悄话,无名之火更是向上翻腾。 “青涿,过来。”他用着命令的口吻。 在这样一个临时组建的盗贼团体里,个性强势的蒋飞自然而然获得了最高的话语权。就算是同样拥有武器的郭高知,也下意识地听从他的想法。 只是这次,他却不知为何从心里生出一股不适感。 他掩下眼底不寻常的神色,若无其事问:“怎么了?” 蒋飞冷笑一声,他的身高比郭高知矮了一截,但气势上却拔高不少,冷冷说道:“你们话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旅游了。” 郭高知:…… 这似乎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用“话多”来形容自己。 “青涿,过来。”蒋飞将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再次命令道。 青涿闻言,也只好慢腾腾走过去,末了回过头看了郭高知一眼。 对方的眼镜镜片被烈阳照出刺目的反光,完全看不清底下眼睛的神色。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在原地,只有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嗯,对,你应该感到不甘,感到生气。 这样才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嘛。 看到青涿乖乖听从自己的话走过来,蒋飞的表情稍稍回暖,一边领着对方继续往前走一边威胁道:“你要是再叽叽喳喳,我就把你丢出去。” ……好嘛。 青涿做了个将嘴拉上拉链的动作,有点害怕又讨好般冲男人笑了笑。 反正目的已经达成的差不多,接下来就该看郭高知的悟性了。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正好歇一歇,左右蒋飞也不是个爱聊天的人,他也能给发干的嗓子眼休息的余地,毕竟刚把那么大一个苹果给出去,剩余资源寥寥无几了。 ……嘶,想想还有点肉痛。 后半程的路途就是漫长又无聊的跋涉,中间只出现了一点小插曲: 先是听到了左后方传来几声惊呼,青涿转头望去,原是四口之家中的母亲吴香梅体力不支摔倒了。 王国将、王闵和林琳三人围在这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身旁,神情急切地问着什么……想必是在关心她有没有出事。 第7章 一切的声响与交谈在沙堆和滚风中湮灭,从他这个角度就像是在看一场默剧,看着吴香梅试图爬起又再次跌倒,看着她的儿子蹲守在她身旁、急得如热锅蚂蚁。 只通过眼睛去看,其实并不怎么能够动容。毕竟看者的头顶也顶着同样烫人的烈日,脚下也踩着同样难行的细沙,所有苦难和折磨同时落在自己和他人身上,就不会升起多余的同情,顶多是无奈的同病相怜。 青涿是在贫民窟长大的,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挣扎求生的生命。在这些人之中,他无疑是很幸运的,在以为自己将就此蹉跎下去时遇到了带他飞出泥潭、走向世界的“那个人”。 这么些年过去了,光鲜亮丽的生活即将让他遗忘那个窄小阴湿的贫民窟时,他又再次陷入了一场苦难。 记忆力的场景仿佛和沙漠重叠起来,高温广阔的天空变成了被筒子楼遮盖得仅剩一线的天井,倒地的吴香梅变成了翻找垃圾桶内饭菜的流浪者。 青涿深吸一口气,就听到后方传来的紧促铃响。 【休憩时间到。】 古怪混沌的人声这时恍然变成了救命稻草,王国将一家总算松了一口气,有余力观察吴香梅的身体状况了。 “走吧,不要浪费时间了。”同时响起的还有蒋飞的声音,他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鹰鹫,目标明确地向肖媛媛走去。 脚尖所向之处,疲惫狼狈的女孩面无表情地伫立,双手紧紧攥着勉强能作为防具的包裹。 青涿正打算跟上蒋飞之际,一道高瘦的身影掠过他,默不作声地走在这位劫匪的后头。他拥有着更高大的身躯,但却毫不起眼,更像一个游移紧随的影子。 所有人都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不关己的一家四口和兄妹俩都远远避开,睁着警惕的双眼遥遥看来。 蒋飞在肖媛媛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冷声说: “肖小姐,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硕大的铁锤泛着寒光,被那双孔武有力的手紧紧握着,光滑漆冷的表面好像能映照出受害者的面容。 之前还恐惧得打颤的肖媛媛此刻却是一点也不害怕了,她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但就是不想引颈就戮。 她冷静决然的视线从蒋飞移到被遮了大半的青涿身上,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要抢就抢,不必惺惺作态。” 蒋飞轻蔑一笑:“那好,我……” “嗬!” “噗!” 一切发生得很快。 温热鲜红的鲜血从左胸腔喷涌而出,洒溅在瞳孔骤缩,目光惊惧的肖媛媛脸上。 她机械地将视线一寸寸下移,看到了洇红一片的粗布衣和带血的刀尖。 风声和一切杂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她只听到自己心脏的狂跳——直到慢悠悠的拍手声从后方循来。 青年一边轻轻拊掌一边绕到轰然跪地的蒋飞身前,脸上挂着耀眼的笑容,感叹道:“诶呀,好一出精彩的背刺!” 力量伴随着血液迅速流失,蒋飞的铁锤被松手坠落在地上,他吃力地转头,杀人般的目光射向刺杀他的“影子”,又头一次认真地正视因为他的死而欢欣雀跃的青涿。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放肆又鲜活的笑容出现在青年脸上,得意的、充满算计的、狐狸般的笑。 蒋飞这时候才认识到,这才是青涿真实的样子,而不是一次次展现在他面前的那样讨好懦弱。同理,“影子”郭高知也绝对不会只是影子。 血液在沙地上淌干,受到致命伤的劫匪正式在沙漠中溘然永眠。 见他再也不动弹,青涿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藏在暗处的杀意化作种子埋在郭高知心里,却也无法完全肯定这杀机会长成大树……好在当下的结果是理想状态。 接下来就是让郭高知…… “噗!” 第二声锐器入体的闷响随着血花炸开。 !! 叮铃铃,叮铃铃。清亮急促的铃响在四面八方响起,穿过灰白的斗篷,落入每个人的耳廓之中。 刚刚结束另一个人生命的郭高知轰然倒地,鼻梁上架着的眼睛歪斜抵在荒沙之上,瞳孔放大得几乎盖住整个眼球。 “团长”慢条斯理地收回刺穿他身体的权杖,黄铜色的器具表面仍然洁净光滑,血珠顺着杖身滑落、埋进沙土,留不下一丝污痕。 【杀戮同伴者,死。】 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儿,又是什么时候出手的。仿佛就一瞬间一眨眼的时间里,所有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斗篷上奇异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黑色无缝的面具扭向青涿,手中权杖再次抬起,顶端的利刃直逼对方。 【教唆者同罪。】 第004章旅行4 常常盈满笑意的桃花眼猛地睁大,青涿左右环绕观望,终于确认对方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糟糕,看来他和郭高知的对话是一句不落地被听到了。 万幸的是,当时他布下的暗示非常隐晦,团长没有立刻出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青涿只能硬着头皮作茫然状,困惑地指了指自己:“教唆者,我?……团长大人,您真的没有听错吗?” 他将脖子微微向后缩,和泛寒的刃尖拉开了点距离,将微微颤抖的手背在身后,无辜道:“我从来没有叫郭高知对蒋飞下手……我才刚加入他们,说这种话不是自寻死路吗。” 第8章 团长不语,用那张耸人的玄色面具对着青涿僵持了十秒,才把黄铜权杖收回自己身前。 【那你为何因同伴之死而鼓掌?】 他问。 青涿:…… 这个罪名可摆脱不掉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把嘴咧那么大。 他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辩解时,另一道声音抢在他之前说了话。 “团长大人,如果您刚刚早来一步,就能看到蒋飞是如何要置我于死地的。” 肖媛媛此刻仍然惊魂未定,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她从一场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劫杀中生存下来,还亲眼见证了两个加害者的暴毙。微微涣散的瞳孔尚未找到重心,却还带着发抖的声线坚定出声。 “为了一点食物和水就能对同伴刀刃相向吗?说句冒犯的话,我也对蒋飞的死乐见其成。”她转过头环视远处的王国将、曹艺等人,“不仅仅是我们,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因此松了一口气。” 说得好! 青涿一脸认同模样,边听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漂亮的眼睛映照着橘色的日光,仿佛小学生上课听讲的神态险些把紧张的肖媛媛逗笑。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狂跳的心脏好像稍微被抚平,嗡嗡作响的大脑也冷静了些。 尽管他们勇于站出来进行反驳、辩解,最终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团长手上——除非谁有自信能抗衡这位非人的存在。 半晌,风沙携着滚草的声音再次灌入耳侧,团长的斗篷轻摆,他终于开口宣判。 【休憩时间结束。】 【你随我身后。】他朝青涿说完,便提着权杖自行向前走去。 ……这是要时刻盯着,不让他再“教唆”别人了? 青涿哑然,只能应“好”。他扭头冲肖媛媛挤挤眼,又对着一片狼藉的沙地扬了扬下巴,随后在柔沙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团长背影追去。 暗号接收者肖媛媛冲他所示方向看过去,立马领悟,弯下身快速搜罗蒋飞和郭高知遗留下来的武器和食水。 这一遭下来,她的小布包顿时成了全场最丰盛鼓囊的那一个。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在心头触动间抬头望去,青涿的背影在团长的映衬下单薄脆弱,但此刻在她心中却又无比伟岸高大! ……毕竟这个人,救了自己一命啊。 即将揣着行囊离去时,肖媛媛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三拨人。 曹宇和曹艺兄妹俩正看向自己的方向说话,交谈的内容被距离和空气消抹,没有听清。 王国将一家对于这边发生的事并没有给予过大的关注——因为吴香梅不幸地把脚扭伤了。她艰难地扶着自己的丈夫起身,只能在儿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行走。 置身事外的钟士望漠然抱臂,周繁生紧随左右。 脚步声和清亮的铃声在夕阳大漠中渐行渐远,这片荒凉的土地又一次恢复了死尸般的沉寂。只有被血液染红的沙砾和两具尸体记得这里曾发生过什么——过不久,这些也将被滚风和沙尘掩埋,一切痕迹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日头在三次行进与休憩中渐渐偏西,整个天空都融化成暖和的橘色,空气中滚烫的热意也已经散去不少。 下一次休憩,估计就是夜晚了。 青涿抬头望了望天。 很神奇,在这个神秘诡谲的空间里,天色与以前见过的并无二样。白云没有化作张牙舞爪的鬼怪,天上也没有降下血色的雨滴——甚至在安静的氛围中,还能让人有种莫名的祥和感。 当然这只是假象,青涿仍有预感,夜晚到来之时,这份祥和将被彻底撕裂。 【五天后活着到达目的地】真的只是对人们生存资源的考验吗? 事实证明,走路的时候最好不要抬头看天。 一阵目眩感袭来,青涿脚下踉跄两步。 水分流失加炎热的天气,没人中暑已经是万幸。所有人都状态不佳,青涿的嗓子已经干涸得发疼,他轻咳两声,垂头伸手往行囊探去,眼前却忽然一暗——有人走到他身旁,并将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到他跟前。 手上还捧着一颗红润光滑、散着清甜香味的果子。 ……? 好眼熟的苹果。 青涿迟疑着,上下打量了一番身材高大的神秘团长。 他的苹果应该还在郭高知的包裹里,然后被肖媛媛收起来了才对啊……这家伙什么时候不声不响顺走的? 【拿着。】团长言简意赅。 他微微低下头,将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正对着青涿的眼睛。 青年侧着头,半边脸被鼻子打下的阴影覆盖,他问:“这是给我的?” 他有些探究地往团长“脸”上巡视一圈,想透过严丝合缝的面具观察出对方的神态和意图——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看出。 【物归原主。】团长点点头,胳膊下压,将苹果直直塞到青涿手心里。 ……这位团长的行为模式,看起来并非简单的机械化程序指令,而是拥有自己的思维和取向。 有思维的怪物…… 他若有所思。 那就是他业务范畴内的了。 “谢谢了,团长大人。”领回自己苹果的年轻旅者礼貌道谢,又毫不吝啬地提出共享的提议,“您渴不渴?不如我们一起吃?” 吃,吃啥吃,带着面具呢。 第9章 青涿没傻到把这么珍贵的资源拱手让人,之前给郭高知时也早已规划好怎么取回,现在当然就是客气客气。 团长果然拒绝了:【我不需要。】 青涿心满意足,当然,他面上不显,还遗憾地摇摇头,叹口气:“好吧……本来还想借此机会讨好一下尊敬的团长大人呢。” 随后,动作飞快地把苹果塞进小布包内。 日色西沉,半边橘黄的太阳都降落到地平线以下,看上去像是被沙漠慢慢吞噬一般。天空另一边,弯钩状的月牙光芒黯淡,携着满天星辰匆匆赶往这片天空。 气温又下降了许多,凉风吹拂在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阵寒毛耸立。 正抬手要披上行囊内的备用麻布,青涿耳边听到一阵深浅不一的脚步行来。他抬眼,惊讶地发现是王国将和王闵二人。 这一家子和曹家兄妹俩都与他没什么交集,眼下对方这么目标明确地匆匆行来,有可能目的并非自己—— 灰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来者,随着他的行动向右侧滑去。 “团长大人!”王国将在白色斗篷两米外定住,他谨小慎微地低着头,诚惶诚恐地俯下身,“很抱歉打扰到您!我,我老婆脚受伤了,实在无法支撑行走。请问……” “请问能不能让骆驼驮她一段路?”他始终不敢与这个非人的存在对视,只紧紧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鞋尖。 王闵带着哭腔附和:“求求您了,团长!我妈她的脚踝肿得不成样,真的跟不上队伍!” 在沙漠中受伤掉队,无异于直接宣判死亡。 青涿眼尾一挑,把披在肩上御寒的麻布裹紧了些,饶有兴趣地望过去,想看看这位杀伐果决的团长会作何反应。 在经历了郭高知之死后,众人对于团长的忌惮与警惕终于有明确的意象,化成实实在在的死亡威胁。但同时大家也认识到了一点:团长并不是无法沟通的。 所以,究竟能沟通到什么地步,是否能为他们完成剧情提供助力,这些都是包括青涿在内的众人关心之处。 暗纹流光隐于黑暗,好像和面部融为一体的面具没有丝毫转向,团长在意料之中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不能。她今晚留守。】 抛下一句话,他便拄着手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青涿心头一跳,王家父子面面相觑。 留守? 又是一个崭新的概念。 在简单的主线剧情里很可能深埋着隐藏规则,类似于之前的“不能杀害同伴”,一旦不幸触碰违反,下场、下场参考郭高知吧! 而【留守】两个字听起来像是要脱离部队,独自停留在这片荒漠之中…… 青涿转头,急匆匆对王国将说道:“你们快回去,抓紧时间和吴香梅讨论一套简单的暗号。” 对面二人一愣,没想到这个陌生的青年会突然和他们说话。王闵脑子这时也转过弯来,他还想问:“我妈……” 【青涿。】 低沉的声音混沌无序,白色背影停滞下来,微微侧头。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火烧眉毛地打断王闵,丢下一句嘱咐就抓紧向前跑去。 “暗号要简单,即使紧急情况也能留下信号那种!” ………… 最后一点日光淹没在沙地之下时,银月也高高挂起,成为了暗夜幕布中唯一光源。 “呼!” 肖媛媛在黑暗中差点被一块坚石绊倒在地,耳边响起一道细微的呼声,眼前就突然明亮了起来。 亮光是从驮着小山一样包裹的骆驼头顶传来的。那块地方用杆子挂了一盏油灯,在没有任何火源的情况下,自己噗地亮起,渺小暖黄的火苗却有堪比高瓦路灯的光辉,照亮了周围一大块区域,把百来号人的旅行团完完整整囊括起来。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一片黑影突兀地出现在视野内,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黄沙之中。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不住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像个黑盒子般的建筑物。 没错,建筑物。 它占地面积不大,大概也就不到十个平方;正对着众人的方向有一道明显的门扉,除此之外墙体上就没有其他开口之处了,屋顶也采用了少见的大平顶,方方正正得像一个大型黑色火柴盒。 叮当,叮当。 【休憩时间到。】 团长的声音适时响起。 话音未落,青涿就赶忙走到了方盒子前。门口已经聚集了其他人,钟士望的手刚从外墙上挪开,得出结论:“木屋。” 木屋?!传统的木屋都是由一根根圆柱形木头建成,表面不可能这么平坦,即使是用木板拼接而成也至少有拼接的缝隙才对。 曹艺和林琳也上手去抚摸,小心翼翼地用手一寸寸去辨别,除了摸出来是木头质感以外,其他什么也没发现。 “叩叩” 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贴在耳边响起! 两个女孩吓了一跳,赶忙远离几步,才发现一只附在屋子外墙的黑脑袋。 周繁生将耳朵附在墙上,又“叩叩”敲了两声,接着凑近墙体嗅了嗅,小声说道:“这个似乎是柳木。” “你怎么知道?”林琳奇怪地看着他。 这个腼腆至极的大少爷低垂下眼睛,不太自然地回道:“因为爱好,对这方面有所涉猎……” 柳木? 青涿后退两步,眯起眼从一个整体的角度全览整个木屋。 第10章 柳木性阴,被民间流传为“四大鬼树之一”,即使在科学技术发达的时代,也有不少人对此颇有忌讳。 特别是在当地民俗氛围浓重的农村和底蕴厚重的传统家族里,都会有意识地避免在家门前栽柳、使用柳木所制的家具。 但柳木有一个常用之处——用来做棺材。 结合小木屋方正的长方体形状……嗯,这个想法不太妙啊。 “诶!你们快来!”肖媛媛站在路灯一样的骆驼旁,挥手招呼着。 对木屋潜心研究的众人转头,登时愣了愣。 那些非人的旅者不知什么时候都悄无声息地行动了起来。如果不看过于僵硬呆滞的面色和瞳孔,倒是一副干劲十足热火朝天的画面:有人扛木架,有人拖麻布,木桩被深埋在沙地里,简单的帐篷已经初见雏形。 散发着暖黄灯光的骆驼立在肖媛媛身旁,驼峰处原本垒起的小山已经消失大半,装物的麻袋深深瘪了进去,袋口浅浅露出了一根深褐的木头桩子。 哦,看起来要干活了。 除了负伤休息的吴香梅以外,其余九人都立刻上前着手搭建。 这是一个能容纳至少十五人的群居帐篷,能使用的材料只有简单的木头、麻布和麻绳。 幸而钟士望作为一个专业私人保镖,专门学过一些野外求生的技能,知道这种原始庇护所大概的搭建思路。有他指挥检查,再结合一下其他旅者已经建好的雏形,众人也能磕磕跘跘地把大致的形状拼凑出来。 就是负责汇拢固定整个结构的棚顶有点难度——群体帐篷底盘大,高度也自然比正常的单人帐篷要高,足足有两米多,就连在场最高的钟士望也只堪堪能够到顶端的位置。 肖媛媛刚把手上最后一块布铺上,后退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几人的劳动成果:“这个要两人叠起来才能够到。” “我来吧,”身材壮硕的钟士望爽快揽下了活,他在现场观望一周,指定某个干完活倚靠在骆驼身上的青年道,“青涿,你来踩我肩上。” “啊?”青涿的手还停留在骆驼头顶软绵绵的绒毛上,“好吧。” 他飞快地又对着舒服眯眼的骆驼撸了几把,轻拍拍它的头,才施施然走来。 钟士望微微弯下腰,将厚实有力的背脊朝上,双臂绷紧搭在膝头,做好了准备:“可以了,来吧。” 青涿手按在他的背脊上,手底下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肌肉的起伏形状,他双手猛地使劲,上臂微微鼓起,在月下画出流利的线条。 轻盈地跃到背上,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抬头观察棚顶潦草凌乱的排布,嘴里叮嘱着:“稳住啊钟先生,摔下去我就倒霉了。” “放心。”钟先生低沉回应。 日积月累练就的扎实肌肉非常稳健,即使在承受了一个成年男人重量的前提下,他也没有丝毫颤抖。 背上的人正专注地伸手做棚顶的调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粗粝磨手的木架上灵活摆弄,他眼睫垂下,看到一块没固定的麻布顺着杆子滑落堆叠,顺口喊道: “媛媛,把这块布往上推一下。” “诶!好……”“好”字出口一半,骤然卡壳。 已经垂落得岌岌可危的麻布突然往上蹭了蹭,青涿倒也没在意,伸手捉住布料一角,给它重新掖好。 眼角余光又撇到一根有些歪斜的木架。 “这个木头,往左扶一下。” “那块布,也往上推推。” ………… 细致地做过一遍调整后,凌乱的棚顶已经排布得严实整齐,可以拿绳子固定了。 青涿向后伸手:“麻绳递给我。” 过了两秒,带着倒刺的粗糙麻绳落在掌心,同时还有柔韧微凉的皮质触感传来。 嗯? 青涿稳住身形,慢慢转头。 入目的是一片纯白无暇的斗篷,以及斗篷中间一张正对着的无脸面具。 青涿:?? 你怎么来了? 第005章旅行5 在大多时候,人的思维方式都仅仅适用于自己,而无法得知其他物种的想法。 正如此刻,青涿看着团长离去的背影,也没琢磨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 帐篷已经固定好,他从钟士望身上跃下,贴心地伸手掸去对方背上的沙粒,就被肖媛媛扯着衣角拉到一旁。 “涿哥,你有没有觉得,”她自认承了青涿过命的恩情,自然地换了个称呼,黑珍珠一样的眼睛偷偷瞄了某个白色身影一眼,“那位对你非常不一般?” 青涿懒懒地掀开眼睫,月色如银纱撒落铺下,给他镀了一层辉光,就像是柔润晶莹的珍珠经过了打磨抛光,更加令人挪不开眼。 嗯……就算是非人类,或许也会对好看的人抱有好感吧。 肖媛媛心想。 青涿双臂搭在胸前,右手点了点下巴,做思考状:“好像是哦,说不定他喜欢我呢。” 悦耳柔和的嗓音不大不小,吓得女孩赶忙往团长所在之处望去,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才稍稍松口气。 这种做贼心虚、背后说人坏话的作态成功将青涿逗笑,他慢悠悠补充道:“开个玩笑啦。” 肖媛媛:…… 临时的歇脚处搭建完毕后,在劳累惊吓中度过一天的十个人都迫不及待钻到了帐篷里。明明只是个简陋不堪的、被黑暗笼罩的容身所,此刻却成了遮风挡雨的避风港,给予他们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第11章 一时间也没有人说话,饥肠辘辘的人们翻出少得可怜的食水默默补充,空气间只剩下偶尔吃东西发出的声音。 “拿个吃的吧。”青涿对包裹鼓鼓囊囊的小富婆肖媛媛说道,她的包鼓胀得让人眼馋,几乎是一开始的三倍大。 密闭空间内,断续的目光时不时隐晦地投来,在即将被捕捉时又飞快挪走。 在下一次悄悄看去时,曹艺和青涿猝不及防地对视了。青涿冲她笑了笑,而她眼神晦暗,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这时,一道突兀的铃声远远荡来,并飞速靠近。 叮铃,叮铃。 几个小团体内的人都互相传递了个眼神,心脏不由自主地随铃响靠近而越抬越高—— 门帘掀开时,敞亮的灯光和大漠的孤风一齐涌入这个温暖黑暗之地。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游窜,又被团长的声音惊得四散而逃。 【吴香梅。】他突然点名道。 被点到的中年女人瞬间成为了焦点,齐刷刷九对眼睛聚焦在她身上,还有一道阴寒诡谲的气息爬行而来,扼住脖颈,让她动弹不得。 【你今日留守,即刻随我前往留守屋。】 什么?留守? 其余人皆是不解地面面相觑,青涿则缓缓抬起眼。 来了。 新的规则。 瘫坐在地的中年女人面色惶惑,她比早上初见时憔悴了不少,一头梳得齐整的齐肩发乱糟糟地混着汗粘在脸上,她第一时间惶惶看向自己的丈夫,干裂的唇微微张开:“我……” 话说一半,她的肢体就以一个僵硬机械的角度运作起来。 双膝曲起,重心前移,仿佛四肢关节都被细绳锁住,无形的手指在幕后操控着她慢慢站起了身。 “老婆你?!”王国将大惊,立马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腕。 皮肤触手温热,源源不断的巨大拉扯感从掌心传来,王国将用了十足的力气,也没能阻止她一点点向前挪动的脚步。 僵化的四肢之上是还留存着鲜活神情的脸,吴香梅看不到在她身后的丈夫,惊慌无措的目光无处安放:“我,我不知道……控制不住自己……” 一道身影快速掠过,王闵从后方扑来,用力地把吴香梅紧紧抱住,紧紧咬着牙关试图抵抗这股无解的力量。他额角青筋暴起,向来温和平淡的目光充斥熊熊怒火,像只小狮子般咆哮。 “你要对我妈做什么!!你这个怪物!!有种冲我来!!” “王闵!”林琳厉声喝止。 她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定定地看着团长,问:“留守屋在哪里?” 空气中回荡着王闵粗壮的喘气声,疑问无人回应。 自进入这个奇异空间以来低头服从的人第一次试图抗争,他们紧紧和自己的血缘至亲围抱在一起,与未知的黑暗较量。 即使这一切在黑暗的眼里无足轻重,解决他们轻松得就像是解决一只聒噪的蚂蚁。 “为什么是吴香梅留守?”终于有声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发问的青涿盘腿坐在垫布上,右手微微举起,像一名课堂上的小学生。 老师总是会对认真好学的同学有更大的宽宏,被遮掩得没有一丝皮肤裸露的非人“老师”似乎也不例外。 他沉沉回应: 【以她的状态难以继续前行。】 王闵听言涨红了脸,愤愤大喊:“她是我妈!我就是背着她也能继续往前走!”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动物,凶狠地冲敌人呲牙咧嘴,然而在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眸深处,还藏有刻在基因里对天敌的畏惧。 团长并没有理他,他侧头吐出一句【走吧】,转过身就朝漫漫黄沙而去。 吴香梅像是得到指令的傀儡,在无源的力量牵引下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向前而行,任由背后的王闵如何用力也阻拦不住。 他怅然松开双臂,两眼的迷茫从泪光中不住地溢出。吴香梅的手已经不复柔软,他像小时候过马路一样牢牢牵住了她,但却颤抖得比当时初次自己过马路还厉害。 失魂落魄的一家子经过身侧,青涿常挂在嘴角的笑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眼眸中装载着某种情绪,或许是来自过去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许是想到了某个生命里出现过的角色。 “走吧,跟上去看看。” 光线中成团的尘埃浮起又落下,在有人经过时受到搅动猛然溃散,等人走远后又懒洋洋聚集到一起。那些人形旅者似乎都回到各自的帐篷里了,沙漠愈显空荡寂静,只有一行人踩在沙堆上的声音。 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队伍在方盒子木屋前停下。 “吱呀”漆黑木门发出叫人牙酸的腐朽声。 推门的团长向左腾开一步,行动僵硬的吴香梅一点点挪入门中。 当她的第一缕头发被阴影吞没时,沉默了一路的王国将终于开口。 他眼角的皱纹深陷,好像一天之间苍老了十岁。 这个中年人深深吸一口气,下了一个巨大的、无可撼动的决定,但在将它说出时却是如此犹豫不决:“小闵,小琳……” 吴香梅的半个身体都已经融入屋内。 有些浑浊的眼珠依次看向两个年轻人,王国将声音颤抖:“你们今后要互相扶持,知道吗?” 王闵:“……爸?” 他怔怔地睁着眼。 在女人的最后一点衣角也被黑暗吞噬时,她的丈夫一齐冲进了屋内,同时木门尖啸着大力关上。 第12章 举着手杖的团长全程未移动分毫,没有去阻止王国将的意思,也完全不受人类生离死别悲戚情绪的困扰。他像是一个完成了分内工作的引领者,只要目标达成,其余节外生枝的一切都可以视而不见。 【不要停留,尽早回去。】抛下一句类似于忠告的话语,他就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王闵大力推门,却无济于事,只能紧张地询问一墙之隔内父母的状况,万幸的是二人身体并无大碍,屋内除了黑一点以外没有什么危险。林琳则垂着眼杵在原地,脸上全是泪痕。 事件似乎告一段落,钟士望和周繁生、以及曹家兄妹已经默默离去,青涿也和哭得眼睛红肿的肖媛媛走回他们的大帐篷内。 他看着她用粗麻布胡乱抹了抹泪,无奈又困惑:“你哭什么?” 没想到,肖媛媛反而更加疑惑,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反问:“你不会……触景生情吗?……就是,想到自己的家人……” 从来就没有家人的青涿还是无法感同身受,但他看过很多近现代的,也稍稍能理解一些。 拍拍女孩一抖一抖的肩膀,他安慰道:“虽然你家人见不到你了,但我相信他们还是很爱你的。” 肖媛媛:……呜哇哇哇哇! “他们还能回来吗?”开口的是周繁生。他隔着层麻布坐在沙地上,背脊习惯性挺得笔直。 对于这位金枝玉叶的豪门小少爷,青涿的认知也仅仅限于小时候滋着雪花的电视节目。他耸耸肩:“谁知道呢。” 他猜测他们是有机会能回来的,不过目前没有关键性的依据,也不能直接下定论。 曹艺和曹宇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兄妹俩一直游移在众人团体之外,和其他共患难的人也没什么话说。在搭建帐篷时出力最多的私人保镖则靠坐在帐篷木架上,闭上眼休养生息。 足以容纳十五人的空间内只剩下六人,四口之家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只留四只包裹堆积在地。 忽然,整个视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连从麻布缝隙间泄漏出的灯光也消失殆尽! “怎么了?!”肖媛媛惊诧地小声问道。 在绝对的黑暗下,人们会不自觉地减小自己发出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尽可能地弱化,而其余不自然的响动就会无限放大。 青涿竖起食指比在唇间:“嘘,你们听——” 沙沙。 簌簌。 凌乱的脚步在沙漠中行走,每次抬脚都会扬起一拨碎沙;低沉的、从干涸的喉咙里发出的吼声断断续续,有近有远,最近的几乎擦着人的侧身飘过。 ?! 所有人都立马趴到了边缘位置,用两个手指把粗布间的缝隙轻轻拨开,放眼望去。 青涿瞳孔一缩。 好多人。 不对,它们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清冷微弱的月光是唯一的光亮来源,在它所及之处白影憧憧。 一个刚刚擦着他们帐篷而过的人形物脚步微跛,身上到处缠满了白色的、流淌着暗纹的绸布,从头到脚,严丝合缝。 所有人顿时提一口气,不详的名字跃入脑中—— 木乃伊。 那些白日里还人模人样的沙漠旅者在晚上失去了伪装,源源不断地从各自的帐篷里走出,几乎倾巢出动。它们动作僵硬、模样可怖,散乱在四面八方,目标一致地朝某个方向而去。 “它们是要去留守屋。”钟士望平静道。 “什么?可是林琳他们……”声音噎住。 就像是闻到人类脑髓香味的僵尸,所有怪物都被触手可得的猎物勾动,慢腾腾地朝大餐走去。 众人的帐篷建立在一处沙丘上,而黑漆的留守屋地势较低,隔着远远的距离,能勉强看清那边的形势。 滞留在留守屋外的二人已经发现了异动,林琳拉着王闵的手欲走,后者却牢牢扒在屋外的墙体上,不愿离去。 虽然木乃伊们的行动速度很慢,但有一个帐篷距离留守屋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用不了多久怪物们就能赶到! 危在旦夕之际,青涿也不由得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根据刚刚怪物们的表现可以猜测,它们对于帐篷内的人类兴趣不大,就连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仅仅隔着一层不算厚重麻布的木乃伊都对自己视而不见。 所以如果他们能活着回到帐篷,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正在这时—— “把帐篷关紧。”曹艺的声音,“不要让他们进来。” 肖媛媛惊愕转头,黑暗间很难看清对方的神色。 “为什么?”她不解道。 空气中传来一声冷呵,似乎在嘲笑着她的无知。 “这对大家都好。”曹艺的声音并不重,轻飘飘地落在人心间却犹如千斤,“他们尽了孝道,我们获得物资。” 她话语里的意味很明显:如果王国将一家都死在外头,那他们还活着的人就能瓜分物资了。 残忍而利己,让肖媛媛反驳的话语鲠在喉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最无情的往往也是最现实的。 “你想救他们吗?”甜美的声线并未因她收口就此止住,“不是拿到刀枪了嘛,那快用它们砍向这些怪物呀,可不要只会假惺惺动嘴皮子。” “够了。”钟士望冷声喝止。 内讧,内讧!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斗! 第13章 青涿也终于围观看足了戏码,和事佬般地调解道:“别吵了,他俩能不能活得由他们自己决定。活着的人少未必是件好事。” “如果每天都要有人留守,人少的话活下来的几率会更小吧。”周繁生小声道。 曹艺这回也终于住了嘴,和她哥哥一起沉思着。 沙漠仅存的活人之间氛围逐渐缓和,留守屋外的两个人也终于动了起来。 林琳强硬地拉着失魂落魄的王闵从一个没有怪物的空缺位置冲出,远远绕开木乃伊活动范围,头也不回地向自己帐篷这边冲来。 行进中的白色身影脚步微顿,离他们较近的一批木乃伊脚尖僵硬地转了个方向,朝他们逃离的方向慢慢追赶。 好在它们速度实在太慢,构成的威胁不大。一分钟后,狂奔的两个年轻人伴着一股强风席卷进黑暗的帐篷内,摔跪在地剧烈喘息。 王闵不到一秒就踉跄地爬起,手脚并用地爬到帐篷边上,拉开麻布紧紧盯着被怪物包围的留守屋,双眼垂泪地喃喃着“爸”、“妈”。 肖媛媛上前把浑身颤抖的林琳扶起坐在一旁,青涿再次拉开一条缝,向那处眺望。 密密麻麻的白色怪物将留守屋围的密不透风,被木墙阻挡脚步的它们闻着鼻尖血肉香味而不得,狂躁地开始一下一下锤墙。 或许是门缝间能流淌出更多活人气味,木门旁围绕的木乃伊数量更加密集,他们疯狂地抓挠、撞击,看得人心惊胆战,几乎能听到木门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唉。 青涿没再往下看,他缩回身子,刚将围裹帐篷的麻布重新掖好,耳尖就听到一声破裂的脆响,随之是长达五秒的撕裂尖叫。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极度痛苦时才会发出的尖叫,声调怪异得不似人声。 林琳痛哭着把还在自虐般看那里的王闵拉回来,手抖得不成样,颤巍巍捂住他的眼睛:“别看了……别看了……” 像个人偶般顺从地被拉开,王闵并不挣扎,他似乎已经被荒诞的现实刺激得呆滞迷茫,只是呜咽着、像个刚学语的孩童一样小声说话。 “小琳……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第006章旅行6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有大把的路要走。 看够了沙漠中不染尘埃的夜空,听着不绝于耳的低声抽泣,青涿和衣而眠。 第二天是被悠悠铃响叫起的,空旷纯净的脆铃涤荡着众人的心脏。沐浴在帐篷缝隙中流淌出的阳光之下,昨日的黑暗和绝望仿佛都被驱散开来。 青涿大咧咧伸了个懒腰,正好有一道金灿日光投射在他的脸上,灰色的眼眸和睫毛都染了金芒,漂亮得路过的肖媛媛都呆了呆。 向来对美丽的事物不吝于称赞的她由衷道:“涿哥真好看。” “嗯?”青涿正睡眼惺忪,没睡够的他延迟有点高,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谢谢。” 他扒着缝隙朝外看一眼,延绵沙丘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行走。天色亮起,这些狂躁凶恶的怪物又披上了人皮,堂而皇之地在阳光下行动。 屋内,王闵依旧沉静低迷,一晚上不足以让他从丧父丧母的痛苦中走出来,双眼肿胀得像金鱼泡。林琳的状态相对好些,只是眼下隐隐黑青。 见状,青涿轻声问肖媛媛:“它们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这个“它们”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相比于一夜好眠的青涿,肖媛媛在历经了人生中最奇幻的一天后成功失眠,她摇摇头:“昨晚它们杀了……以后,回帐篷里就没再出来了。” 再次出现在大家视野内就又是人模人样了。 “去看看吗?”林琳突然出声,她面朝王闵,眼里满是疲惫。 目光停滞在虚无一点的王闵忽然被唤醒,他眼皮一抖,嗫嚅着:“我……不敢。” 亲耳听到双亲死前凄厉的惨叫已经将要击垮他,实在不忍、也不敢再用双眼去看他们的死状。 看见至亲之人的意外死亡,有时候比自己死去更加让人难以接受。这是最合理不过的人之常情,在场众人几乎都能感同身受。 只除了一个生命里从未有血脉亲人的人。 青涿回忆着自己前段时间看的各类,疑惑道:“可你不想见他们最后一面,送他们入土为安吗?” 情节中,人们似乎都很重视这个环节,它是一次郑重的告别,也是在世者对于死者的祝福:希望他们在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里顺遂幸福。 王闵显然意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挪动了些:“我……” “走吧,一起去看看。”钟士望抱着胸沉声道。 说罢,他掀开布帘,径直走了出去,并没有征求王闵意见的意思。 青涿伸手在呆愣的肖媛媛眼前挥了挥:“别发呆了,我们也去看看。” 沙漠的早晨,太阳已经高高挂起,热意逐渐蒸腾起来,赶走了夜里余留的彻骨寒冷。 远远的就能看到门户大敞的留守屋,屋内仍然一片漆黑,看不清内里的景象。 青涿在路上遥遥看了一眼团长所住的帐篷,外表和他们搭建的并无二样,心里一些更深远的思绪就开始活络起来。 诸如:这些怪物到底需不需要睡眠;他们这个旅行团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在沙漠游荡…… 脑子里杂七杂八,嘴上不忘叮嘱肖媛媛:“一会儿进去后,四处找找,说不定有破解当前局面的线索。” 第14章 被嘱咐的人连连点头:“我知道。” 走近留守屋,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迎着眼正对大门的就是一张木板床,床上歪斜躺着两个人形,从头到脚都被麻布盖住。 钟士望和周繁生已经进去了,正在角落里搜寻搜索。 刚进屋的青涿和肖媛媛一个眼神对视,立马也四散开各自翻找。 留守屋的摆设布局其实非常简单,一张床加两个双开门木柜,还有一只坐上去嘎吱作响的木椅。 钟士望两人聚在其中一个木柜前,另一个木柜青涿交给肖媛媛去搜查,自己则踱步到木制墙体上,抚摸着上面粗糙纤维。 黑暗的环境,墨色的墙体,说不定会掩盖住一些信息。 当他移步到门口,手指触到木门顶框上时,终于感受到了凹凸分明的刻痕。 通往…… 神。 青涿轻蹙起眉,指腹来回摩挲着那块地方。 通往xx之神。 中间那两个可能是神明称谓的词和任何文字都匹配不上。它像是古希腊流传下的象形文字,字迹流畅简明。 旅行途中的留守屋里,在门牌匾的位置刻上这一行字,几乎能让人联想到这趟旅行的性质。 这或许是一场追寻真神的朝圣之旅。 那么,真神又是…… 嘈杂声起,杂乱的脚步从屋外走来,王闵林琳和曹家兄妹也到了。 不知道林琳给自己的男友做了些什么心理工作,王闵已经不再畏缩,他斜坐在木床边上,看着遮掩的麻布下露出一节灰白发丝,微微卷曲着——是妈妈上周去理发店为了见自己女朋友特地烫出的优美弧度。 他的手颤抖着,慢慢掀开了和父母之间的最后一层间隔。 两个人脸乍一露出,所有人均是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面皮几乎没有一处完整平滑的地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像是无数根尖锐的指甲在脸上抓挠、抠挖。眼睛睁得暴凸,瞳孔在惊惧下缩小,整片眼白有无数血丝横贯交织,像是一只怒目而睁的凶神。 王闵手猛地一僵,麻布又飘回床上,遮丑般的把两个面目全非的人脸掩得严严实实。 虽然只看到了短短一秒,但极具冲击力的可怖画面深深留在每个人脑中。 死亡很可怕。 饱受折磨、面目狰狞地死去,留下一具丑陋不堪的尸体更加可怕。 “那里有东西!”响亮的女孩声线,以及指向尸体的手指。 青涿顺着曹艺的手指看去,床铺上掩盖尸体的麻布确实有一道不太明显的鼓起。 王闵也发现了这事,他伸手过去摸了摸,而后又将手探到布料里面,取了个东西出来。 一只皮质水袋,里面还有半囊的水——应当是王国将或吴香梅随身带着的。 即使水囊上已经没有双亲的体温留存,王闵依旧紧紧地将它抱在怀中,用力得小臂上鼓起了条条青筋。 “将他们火化吧。”钟士望早已搜完了这个不大的屋子,他抱臂注视着怅然失魂的王闵,说,“我可以生火。” 作为一个野外生存技能点满的专业私人保镖,在有空气干燥、有合适木材的情况下钻木取火并非难事。 火很快就点燃了两具尸体,散发出一股焦肉味。然而一想到这股肉香来自于昨天还活生生的两个人,众人饥肠辘辘的胃就忍不住作呕抽搐。 没有焚化炉的高温,人体很多大骨头和耐热的组织都无法烧成灰烬,王闵将它们用麻布包好,埋在沙堆底下。 做完这一切后,他从身上拿出半瓶矿泉水,抿了抿唇递给钟士望:“钟先生,如果你不嫌弃还请收下里面的水……谢谢你帮我火化爸妈。” 青涿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瞥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紧盯水瓶目光灼灼的曹艺。 当作举手之劳的钟士望也是一愣,随即掏出自己的水囊,配合王闵将水倒入。 细水长流的潺潺水声是沙漠里最美妙的音乐,像条跳跃欢腾的小溪从心脏间流淌而过。 钟士望道谢后归还了矿泉水瓶,王闵再次伸手,将刚刚紧抱在怀中水囊里盛的水倾倒在水瓶中。而后将水囊的囊口用双手扩开,蹲在地上,一捧一捧地将混着细沙的骨灰装进其中。 叮铃。叮铃。 空越震耳的铃响。 青涿正站在门边,他探出半个身子朝外望。 “我们该走了。” 屋外,所有伪装的活人都肆无忌惮地暴露在阳光之下,它们僵硬的行动中流出着一丝诡异的利索,仿佛被拉上发条的机械,木然地拆卸着空地上林立的帐篷。 黄沙和蓝天映衬下,白色的斗篷更显耀目。青涿微眯起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雪色在视野中巍然不动地屹立。 追寻真神,朝圣之旅……这位【团长】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热辣无匹的早晨,前路漫漫的旅行再度启程。与前一天不同的是,这次属于人类的嘈杂声再次减弱,属于某四个人的声音将永远被沙漠的风埋没。 “涿哥,我刚刚翻到了这个。”肖媛媛喘着气,走在一旁说道。 今天团长没有要求青涿跟随,自己又独自缀到了队伍后头,持着权杖不紧不慢地督促行进。而走在队伍头部位置带路的,是驼峰上又垒起高高一座小山的骆驼。 虽说以这位团长的权能,即使他们将音量降得再小,距离拉得再远,估计也无法躲过他的耳目,但是身旁少了一个持续24小时360°无死角的人形监控器,青涿也自在了许多。 第15章 他垂下头,接过肖媛媛递来的一卷书册。 说是一卷,实际上只有寥寥几页。 封面是厚重陈旧的羊皮纸,页边已经有些卷曲了,每一页上都写着相同的字样,却并没有什么内容——像是街边超市买的个性日记本,精心地排布好模板,分了几个功能块,然而真正有效的信息却是空白着,待人书写将其填满。 页面的开头是: 【圣元空白年空白月空白日留守交接记录】 左侧的功能块标题为【圣眷痕迹】,其下便是大片的待填充的空白。 右侧的功能块则做了一定的划分: 【圣物交接记录 圣供: 资源: 交接人:】 页面最尾端,一道小字行云流水。 【走向xx之神。】 第007章旅行7 烈日下,青年脱去昨夜御寒的麻布,一身简洁朴素的装束。他手捧薄薄的手册,低头看得专注,两只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页摩挲。 日志上的内容简单明了得五秒就能完,青涿却沉着思量许久,惹得肖媛媛又好奇,又不敢轻易打断他的思绪,她举起水瓶珍惜地浅啜一口,小声问道: “怎么样涿哥,有什么线索吗?” “有一个猜想,”青涿合上手册,形状稠艳的桃花眼含着笑意瞥向那道醒目的白色身影,“或许可以破局,不过还需要从他身上挖出一些线索。” 肖媛媛登时将敬畏崇拜的目光投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几乎能掉出星星:“太厉害了涿哥!那就靠你了!” 她毫不怀疑青涿的魅力和能力,从一开始被对方不费一兵一卒地从蒋飞手中救起,她就下决心要跟随对方的脚步。虽然他的肌肉不如钟士望蓬勃,面相也和凶恶沾不上边,但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她总能获得额外的一丝安全感。 说干就干,青涿有意放慢了脚步,慢悠悠踩在黄沙上,肩膀与队伍最末的团长齐平。 刚酝酿好怎么开口,就听到身侧的“人”毫无感情地问道: 【想从我身上挖到什么?】 青涿面色一僵。 ……果然还是被听到了。 在别人耳朵旁大声密谋的愚蠢感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泰然自若地叹口气,说着鬼话:“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想多了解团长一点。” 悄咪咪跟在不远处,竖起耳朵在听的肖媛媛:…………如果不是你棒读式的腔调,我还真信了。 不过青涿也不需要靠这句话取信于团长,他只是拿定了对方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能由着自己胡说八道。 果然,团长对此未发表任何言论,沉默下来。 “你知道牧羊人吗?”青涿忽然抛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就是那种,前面一条牧羊犬带路,羊群稀稀散散跟随在后,最后头是手里举着根棍的牧羊人。”他若有所思着说,“您觉不觉得您现在就很像呢?” 肖媛媛:这是什么古怪的比喻……但是还挺形象? 她默默看了眼手里举着根“棍”的“牧羊人”团长。 【嗯。】团长短促地应声。 青涿点点头,“那作为牧羊人的话,您会放任小羊们互相打闹厮杀吗?” 团长撇过头,似有凝视的目光从面具下看来一眼:【不会。】 “那如果您发现羊群里有一部分居然是披着羊皮的狼,”青涿轻轻抬头,深究地盯着那张深渊般的面具,“你会杀了它们吗?” !! 肖媛媛瞪大了眼,听出了青涿的话外之音。 根本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用来套近乎的比喻,他是在试探团长的行动原则! 如果夜晚发现团内一部分旅人是要对其他人狠下杀手的木乃伊,你会清除它们吗? 倘若团长点头,那么被选中留守的人就不需要担心这个威胁了! ……只可惜。 【我的羊群不会出现这样的疏漏。】团长回应。 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青涿僵硬地笑着,“那您还真是一位称职的牧羊人。” 才怪咧!要不了几天,你羊就被偷光了! 肖媛媛和青涿同步心里吐槽。 “最后一个问题,”他理了理思绪,“如果放羊的时候遗漏了某只小羊,您觉得那只小羊后面能寻回来吗?” 被队伍落下的留守者,后面还能回到队伍中吗。 …… 团长沉默了几秒,就在青涿以为他又要说出“我的羊群不会出现这样的疏漏”时,他终于点点头。 【可以。】 “太好了,”青涿颔首,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多谢您的配合,您真是一位伟大又迷人的牧羊人。” 和团长道谢告别后,他领着肖媛媛走到队伍中央,侧头问道:“我们物资还有多少?” 充当助理角色的女孩对答如流:“还有一整瓶水和两袋饼干,再加一颗苹果。” 青涿了然,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某位身材健硕的私人保镖一旁,指尖轻轻点一点对方的肩膀。 “钟先生、小周少爷,合作吗?” ……………… 直到第一次休憩,四个人凑在一起商议计划时,肖媛媛都没反应过来。 那本似是而非的留守交接记录她也看过,青涿从团长处探取的消息她也全程不落地听进耳朵里。但这些信息都太碎片化了,缺少一根绳子将它们串联在一起,然后迸发出【啊!原来是这样!】的恍然大悟。 第16章 “说吧,怎么做?”钟士望替她问了出来。 “事先声明,这个计划有一定的危险性。”青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勾了勾嘴角,“一旦开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钟士望对这道预防针不以为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对于他的觉悟,青涿很满意。从昨天到现在种种表现来看,钟士望并非一个全然鲁莽的肌肉壮汉。在拥有绝对的肉.体力量同时,他头脑清醒,作风正派,是一个优秀的合作对象。 因此,青涿也直截了当地摊出计划,并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首先,我们要让媛媛,就是她……成为今晚的留守者。” “什么?!”“嗯?” 肖媛媛惊呼出声,她瞪着黑溜溜的双眼,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死状凄惨的王国将夫妻。 这番大胆疯狂的发言也引起了钟士望和周繁生的疑惑。 青涿摊开手往下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别急,你先把交接记录拿出来…………” 细小微末的探讨声吹散在风中,脚步虚浮的王闵盘腿坐地,抱着装有父母骨灰的水囊神色恍惚。 他眼角余光瞥道在自己身旁坐下休息的林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似在对她说,也似在自言自语:“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就在这片沙漠里……像雪一样融化在里面,睁眼看着我?” 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惹得林琳都没好气地觑他,淡淡道:“再这样下去,明天你也会成为沙漠的一部分。” 作为王闵的女朋友,她在危难关头都没有抛下他,因此格外看不惯如今王闵这副求死的姿态。 “我知道,小琳,今夜就是我了。”王闵摇摇头。 这么多人里,状态最差、最无法将旅程继续下去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就是这个道理。”一道甜美的女音突然插进对话。 曹艺见两位小情侣齐齐看向自己,挑了挑眉,继续说:“王闵今晚留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林琳,对此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林琳坐在沙地上,抬眼看她。 曹艺说:“到时候王家一家三口的物资都会托付给你,你一个人其实不需要这么多吧?” 她胸有成竹地提议:“不如把多余的物资分给我们,我们兄妹俩可以在路上保护你……除此之外,等回到现实世界,还能给你一些房子车子作为答谢。” 用多余的东西换取安全,并在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这种美事还能有人拒绝? “不需要。”林琳想也不想,直接冷面拒绝。 她格外不喜曹艺那副笃定的口吻,仿佛自己的男友已经死透了,目中无人地、施舍般地来找她合作。 曹艺一噎,似乎没想到天底下还有不吃馅饼的人,她刚想开口劝说,就被自己的哥哥打断。 “你先想清楚,我们不是非要你的同意不可。”曹宇阴沉地睨视女孩,“只是我不喜欢暴力手段。” 狠辣简明的威胁让林琳冷呵出声,她挑起一边的眉毛,眼里装满嘲意“只有你们没有从死人身上拿到物资对吧?马上弹尽粮绝了?” “我不会同意的,到时候来找我硬碰硬吧。”没有一丝惧怕,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 叮铃。叮铃。 荡铃突兀响起。 【休憩结束。】 “到时候别后悔!”曹艺甩下一句狠话,挽着哥哥愤愤离开。 黄沙地上,阳光下透红的耳尖动了动,某人一边探讨着计划细则,一边一字不落地将不远处的冲突纳入耳中。 人在重复做机械动作的时候,时间就会拉得很长。 明明只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大半天,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比过了半个世纪还久,脚底板传来尖刺的疼痛,沐浴在身上的夕阳仿佛也带上了重量。 “团长大人!”僵硬如尸的行进队伍中,一个青年逆流而来,从队伍前头一路穿行到了末端。 他微微弯着腰,肩膀上驮着一位女孩的臂膀,撑着她走到白衣斗篷跟前。 沙地里负重前行非常消耗体力,青年喘着气,撇头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女孩,求助道:“团长大人,她的腰闪了,一步都走不动了,您能不能帮帮她?” 头发凌乱的肖媛媛半靠在青涿身上,闻言立刻配合他面色痛苦地叫唤起来:“诶呦,诶呦……我的腰啊,好痛啊诶哟……要死了……” 青涿:…… 团长:…… 谢谢,毫无演技可言。 这估计是这位力量可怖、神秘莫测的非人类第一次感受到无语的情绪,他诡异地静了静,然后吐出两个字。 【不可。】 “唉,”青涿早就料到他会说些什么,立马接上一句叹息,轻易便妥协而无奈地摇摇头,“好吧,我能理解您也有难处。” 语毕,他又驮着演技0分的肖媛媛脚步不停地移开了,似乎在害怕她再次开展惊人的表演。 旅行队伍浩荡地朝着夕阳的方向行进,天空中偶然有不知名的鸟类扑腾飞过,追着即将消失的阳光而去。在黑夜降临前的一小段时间,断断续续的痛呼声不住地从队伍里飘出。 “诶哟,我的腰……”“慢点慢点,好疼……” 心里计算着剩下物资消耗速度的曹艺频频往她的方向看去,皱着眉和曹宇说:“她怎么了?” 第17章 同样一头雾水的曹宇摇摇头。 好端端的,怎么又有一个“吴香梅”出现了? 曹艺心头有些不安,有一件她万分肯定、坚信不疑的事情,似乎即将发生变动。 她眼皮一跳,目光捕捉到了地平线中露出一角的黑色方块。 是留守屋……夜晚来了。 依旧是在这个黑盒子附近宣告休憩,骆驼头顶暖黄灯光随之亮起。在盈盈光辉中,众人选了个远离留守屋的高地,再次合力将帐篷搭建起来。 青涿倚靠在外层麻布上,面色复杂地看着坡下来来往往的“人”。 它们像一个需要睡眠和休息的活人,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庇护所建立起来,然后一头钻进了温暖的帐篷当中。 等下一次从帐篷里边出来,一切就会面目全非。 晚上有一场与这些非人的大战要打,他说不清此时心情如何,轻轻呼出一口气。温暖的雾气在空气中凝结,蒸腾着白烟,白烟中有一道白色身影,随着清铃声越走越近。 团长刚掀开布帘,就因眼前的古怪景象滞住了脚步。 一个蜷缩成虾米状的女孩横倒在帐篷中央,右手捂在腰侧,她眼角捕捉到白影,立马哑着嗓子低声哀嚎起来。 “我的腰啊……怎么办啊,走不了了……” ……许是经过了青涿的表演训练,她此刻表现得还真像一名腰疼患者,至少不会中气十足地大声喊痛了。 角落里,王闵垂头而坐。一天一夜未眠的他眼睛肿胀充血,面色虚弱,感受到黑色面具下似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后,把头压得更低了。 眼见着团长正比对二人的状态,青涿立马惊讶出声。 “哎呀,她怎么晕了!” 狂飙演技中的肖媛媛哀声戛然而止,双眼一翻,立马配合地晕了过去,扶着腰的手也沉沉落下。 这下再也没有什么疑虑了,团长用那道混沌不清的声音宣布: 【肖媛媛今夜留守。】 “什么?!”曹艺没忍住地尖叫出声。 留守的人不是王闵,那他们找谁讨要物资?! 【可有异议?】 被她的声音吸引转头,团长毫无波澜地询问。 衣角被身后的人警告般大力拉扯,曹艺咬了咬唇,不再言语。 五分钟后,青涿和钟士望一齐把“昏倒”的肖媛媛抬到了留守屋内,周繁生用力将门关紧。 微光笼罩的屋外,三人严肃地对望一眼。 计划正式开始! 第008章旅行8 密闭的四方空间内,空气都仿佛停止流动,只有从门缝里流出的一丝微芒让人有喘息的机会。 突然,一声轻微的啪响,连仅存的暖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见五指的黑暗迅速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坐在木床上的女孩瑟瑟发抖。 她双手紧握住一根带鞘匕首,小心翼翼地发出颤颤的声音:“开,开始了吗?” 正是被选为今夜留守者的肖媛媛。 木屋的隔音效果还不错,只能听得从屋外传来闷闷的说话声:“第一只出来了。” 钟士望罕见地没有双手抱胸,他提着一柄巨大的木锤,一改以往的放松姿态,两臂肌肉紧绷。 随他目光所向的另一端,一只浑身缠满绷带的尸体颤巍巍掀开布帘,两腿以怪异的x形僵硬地走出帐篷。 在它不远处,站着一位五官艷美的青年。 尸体在帐篷门前止住了脚步,它似乎在辨别哪一处的“美食”气味更浓郁诱人,短暂停步后,快速向青年走去。 青涿和它之间的距离不足十米,见状瞳孔一缩,立马转身就跑。 昨夜这些怪物的行动速度可不是这样的!! 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木乃伊们的灵活度会不断提升。今天才是第二个晚上,它们就能达到人类快步走的移动速度,等到第三、第四个晚上,岂不是还能跑起来! 青涿小步在沙丘间跑着,脚掌每一步踩下都会陷入地里,即使跑动速度不快也十分费劲。 他不时转头看向身后紧随的怪物,观察着哪一个帐篷里即将走出它的同类,就调转方向朝那处跑去。 刚刚从窝里钻出来、沐浴到清冷月光的木乃伊还没来得及仔细嗅闻空气中美味的来源,就感受到一阵微风夹着活人的气息袭来,又卷着“食物”香味跑走。 它轻微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抬起别扭的步伐追赶上去。 跑动带起一阵寒风,呼啦啦地扑在脸上,携起颊旁的发丝在气流中.共舞,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 如果不看后头奇形怪状穷追不舍的绷带怪物,画面倒是唯美得像一幅动态壁纸。 青涿一路如法炮制,身后已经挂了一串小尾巴,他偏头朝后看,在翻飞发丝间艰难地用目光数了数。 一,二……一共十八只,差不多了! 在这场自救计划中,让肖媛媛住进留守屋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保护肖媛媛的安全,由他和周繁生轮流吸引怪物的注意力,采用游击战的方式、像放风筝一样吊着它们。 这个方式还是根据昨夜林琳和王闵的经历推想出的——他俩跑回帐篷的路上也跟随了一小波木乃伊,只是在进入帐篷的一瞬间,它们就丢失了目标,又转而朝留守屋攻袭去。 由此看来,帐篷可以理解为一个结界,无形地将活人的气味锁在里面,即使怪物贴着外围而立也完全不知道里头藏着许多珍馐佳肴。 第18章 当然,怪物数量多达半百,光靠放风筝很难能全部吊住,且对于他们体力和水分都消耗巨大,非常得不偿失。 青涿大致估摸了一下自己与队伍末端那只怪物的距离,接着脚下猛地提速,大步流星地向前冲去。 在他身后,十几只木乃伊挤挤挨挨,仿佛陷入白色的海洋球之中。有三两只体格较小的被推拒到了队伍之外,还让不远处另一只怪物脱落的绷带拐了下腿脚,可怜兮兮、一瘸一拐地跟在同伴们屁股后面追赶。 在青涿有意拉开距离以后,它们脚步迟缓下来。衰竭迟钝的感官中有两道轻微的香味互相拉扯,一道悠悠飘远,另一道停留原地。 被绷带紧紧裹住的脚犹豫地转动了朝向,循着那道滞留不动的气味追去。 在不可见的维度内,源源不断散发着汹涌澎湃人味儿的钟士望缓缓颠了颠手上沉重的锤头,眼色凝重地盯着向他而来的几个尸体。 自救计划第三重,逐个击破! 这是整个策划中最惊险、也是最充满不确定性的一环。其实在白天的商讨当中,钟士望就提出了疑问。 “你怎么能肯定,这种物理攻击会对它们生效?” 对此,计划的主谋人青涿回应:“优先攻击头部,如果对它们没用,就转而攻击脚踝。” “用锤子狠狠地砸,砸到粉碎性骨折,让它们丧失行动能力。”他一边微微笑着,一边说出让人听了就牙酸的话,“当然,如果这个也没效果的话,被撕碎的就是你自己。” “我不同意!” 令人惊讶的是,有道声音比涉险的钟士望本人更早出现,还是从未发表意见的周繁生。 青涿瞅着小少爷涨红的脸颊,不紧不慢道:“当然,我还有最后一手准备。如果它们真是不可战胜的,就想办法把团长喊出来——不知道他看到自己的小羊被残杀,会是什么反应?” 虽然不清楚“小羊”的称呼是如何衍生出来的,钟士望也大致听懂了他的意图。 “风险是消除不了的,”青涿抿了口水,“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钟先生也认同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黑夜中,三道白色身影随距离缩短愈发靠近,甚至连身上缠绕的一圈圈绷带的陈旧褶皱都能一眼看清。钟士望凝神屏气,在它们距离自己五米时猛地扬起铁锤。 “咚!”“咚!”“咚!” 锤锤到肉的闷响顺着沙风飘进青涿的耳朵里,还没待他转头去看,又是几声急促的敲打声。 在柔软的沙地上绕着弯儿跑十分钟,本身又处于缺水的状态,他有些眼冒金星,正好即将跑到自家帐篷附近,赶紧大喊一声:“小周!” 一道身影立马从门帘内窜出,正是在帐篷中随时待命的周繁生! 见周繁生已经过来交接,青涿也一溜烟儿跑回了自己帐篷里。 在他的身影没入阴影中的一刹那,所有紧追不舍的木乃伊们都齐齐僵住,像是一瞬间失去了目标方向。下一秒,属于周繁生的活人气味飘到鼻腔中,它们才再次行动起来——不过这次被追赶的目标变成了周小少爷。 成功甩开小尾巴的青涿还没喘两口,就掀开布帘朝外走去。 余下的几个人呆呆地用目光送他远去,他们早就关注着这番不小的动静,愣是没明白在闹腾些什么。只有林琳半垂下眼皮,若有所思。 青涿此番是去搜查的。 目的地是那些非人旅者的帐篷——如果它们倾巢出动了,是不是里边就只剩下它们的包裹了? 前去途中,他往留守屋的方向眺望一眼。 一个快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站在门口的位置,面朝着几只向他走去的雪白怪物,似乎在做战斗的准备。怪物的几个同伙横七竖八地倒在他脚下,时不时挣扎着在地上爬动,又被他一脚踹回。 呼——看来对抗计划还是奏效的。 这样就不用去寄希望于那个喜怒无常又难以捉摸的团长了! 就近找了个空帐篷,青涿探头往里看。 偌大的集体空间内空无一物,干净得仅剩黄沙和门口吹进的凉风。 好吧,果然。 本身就对这种过于简单易行的方案不抱太大希望,青涿说不上失落,放下门帘倚靠在外围紧扎的麻布上,目光静静地随着远处周繁生的身影移动。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接下来就是循环动作,将所有绷带怪一网打尽。到了明天,肖媛媛驻留等候交接,收取交接人提供的物资和“圣供”,再一路向西赶上大部队—— 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 那本留守交接记录看似空泛,实则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交接”。 交接内容有目前紧缺的物资,还有不知所云的“圣物”,且交接这个词意味着不需要永远留守,而是可以再度启程。 有了这个前提,他才目标明确地找到团长,问出那一番话语。 ——【如果有只小羊被遗漏了,它还能寻回来吗?】 对此,团长的回答是:【可以。】 漫漫长夜刚过去一小会儿,沙漠上却呈现了空前的热闹景象。 留守屋内,肖媛媛勉强定下心神,一手握着武器壮胆,另一手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 留守屋外,钟士望熟练利索地手起锤落,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咔嚓脆响,一只只雪色怪物轰然倒地——和它们的同伴一起编织出白色的雪景。 第19章 延绵的沙砾上,一段长长的队伍毫不停歇地跑动着,领头人在青涿与周繁生之间来回转换,后头挂着的尾巴规模也在慢慢缩小。 胜利就在眼前! 最后一次将游击工作交接到周繁生手上,青涿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细汗,充满成就感地眯起漂亮泛光的桃花眼,巡视着场上努力的成果。 收工收工。 他闲适而疲惫地抱起双臂,向后欲倚靠在身后帐篷外侧的粗布上。 接下来等钟士望清理完余孽,就可以好好休…… 突然,背后一空。 双眼蓦然睁大。 我去?! 带着不可逆转的地心引力,青年仰躺跌倒,发出一声撞地的闷响。 在上下颠倒的古怪视角中,一个手持赤金权杖的白色身影进入眼帘。 暗色银光流淌在斗篷纹路之间,顺着向下抵达无风自动的袍角。 【你在做什么?】 他问。 第009章旅行9 真是无巧不成书。 青涿的头枕着柔沙,目光静静地投放在这位“团长”身上。 鬼知道他和周繁生沙漠上左绕右拐,最后会停留在这个唯二有人的帐篷外,还偏偏是团长所在的那顶! 面对团长的疑问,他轻轻眨了下眼,嘴皮子一碰就开始胡诌:“我出来看星星。” 沙漠里的星星格外明亮,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点缀满整个夜空,确实挺漂亮的。 【好看吗?】团长问。 “好看,”青涿双手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漏进去的沙子,末了还抬头弯着眼睛发出邀请,“您要一起来看看吗?” 语毕,就见团长握着那把轻易能将人刺穿的权杖一步步走来。 啊?真要一起看啊? 本来只是客气一下提出邀请的青涿一愣,眼前闪过留守屋外杂乱得和菜场不相上下的境况,顿觉一阵酸爽。 这位信誓旦旦雄赳赳气昂昂说出【我的羊群不会出现这种疏漏】的团长,看到那番景象真不会恼羞成怒吗! 胡思乱想之际,团长已经移步到跟前,他微微抬起手—— 青涿的眼睛越睁越大,乖巧懵懂的模样将过于艷丽的五官柔化不少,他注视着那只手。 直到它如微风般轻抚过自己的发顶。 团长伸手扫去眼前之人头发上残留的沙粒,回应道:【下次吧。】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青涿直愣愣盯着那只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黑色面具,他似乎打定主意要透过这层隔阂看清所谓“团长”的内里,目光灼热似火,连对面的人都将脸稍稍侧开。 “那下次可不许再拒绝了。”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唇角甜蜜地勾起。 ………… 青涿从团长的帐篷里出来时,钟士望和周繁生已经着急得满场找他了。 计划如预期执行,但人却不见了! 还是周繁生眼尖地第一时间瞅见某个帐篷外笑容满面的青涿,才拉着钟士望一齐跑过来。 从小被精英式教育培养的周小少爷没有哪个夜晚像今天这般疯狂:被那么多“人”毫不间断地追赶在后面,一圈又一圈火烧屁股地绕着林立的帐篷奔跑。 而今夜更加疯狂的事情出现了。 他的视线来回在青涿以及他身后的帐篷之间跳跃,瞠目结舌道:“你……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哦,”青涿扬了扬眉,神色自然道,“不小心摔进去的。” 周繁生明显更加提心吊胆:“没,没事吧?” “没事,”青涿摇头,目光放在那顶居住着非人类团长的帐篷上,笑得仿佛一只皮毛漂亮的狐狸,“不仅没事,还想到了个新点子——这个明天再说,你们俩呢,受伤了没?” 周小少爷闻言摇摇头,钟士望也沉声应道:“没事。” “嗯,”青涿又转头看向倒了一地的木乃伊们,确定它们的攻击力被削减得不如常人后,点点头,“走吧,去休息。” 回到自己的帐篷内,三人还需要轮流守夜,以防怪物们半夜乍起攻击留守屋——那就功亏一篑了。 上半夜守夜的是周繁生,然后是钟士望接手,青涿则负责下半夜。因此,暂时不用守夜的两人先拿出了当做被褥的麻布,铺好准备睡觉。 帐篷里的人已经熟睡了大半,只有林琳还睁着眼睛。她坐在睡着的王闵旁边,看着在外头闹出不小动静的三人功成归来,黑色的瞳孔里装载着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重如泰山的:“谢谢你们。” 谢谢他们拯救了本该留守而死的王闵,也间接拯救了她——王闵只要一死,虎视眈眈的曹家兄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青涿打了个哈欠,身体上的疲惫让他恨不得现在倒头就睡。他擦擦眼角溢出的泪花,对林琳摆了摆手。 本来也不是为了救王闵才做这些的,举手之劳罢了。 沙漠的夜晚分外寒凉,空荡无垠的黄色海洋上涌风不断,吹拂到人身上就是刺骨寒意。在略显空旷的帐篷内,所有人却温暖舒适,裹着一层层麻布安然而眠。 要说冬天最可怕的事,那一定是还没睡饱就被迫起床。 被钟士望喊醒的时候,青涿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睁着惺忪的睡眼,眼前是私人保镖先生的大脸和帐篷顶汇集的木头。 好吧,不是梦…… 他抹了把脸,从麻布毯上爬起来,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 第20章 相比于睡着之前,夜空的黑沉已经被悄悄出现的日光驱散了些,漫天繁星也因此不再明亮显眼。 整个沙漠似乎都还在沉睡当中,连留守屋外失去行动能力的绷带怪物们都不再挣扎,仿佛真正的死尸瘫倒在地。 ……呆呆地坐在原地更容易睡着,不如到处走一走吧。 青涿一个人慢悠悠在沙丘之前闲庭信步,时不时蹲下身抓一把散沙,然后垂眼看着它们在指缝间倾泻而下,时光都变得细远流长。 自从“那个人”将他带出贫民窟,又在一起生活三年后骤然消失,他就很少能有这样幽静从容的时间了。 拼命地学习一切知识,拼命地寻找那个人的踪迹。 不知道学什么有用,那就什么都学,上到天文知识,下到种菜理论。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就到处去找,寻人启事随着足迹纷飞到了全国各个角落。 最后还是徒然。 坚持了五年后,青涿终于放弃了。他那时候才恍然明白“抛弃”为何物,就此封存了那段回忆,在车马繁华的国际都市里将自己所学泄愤般使出,一路从普通职员晋升到总监。 或许是老天也觉得他这样的生活太过浑浑噩噩,才让顶头上司一刀将他送到这里。 回忆戛然而止,耳尖似乎隐隐听到一股奇异的声响。 似诵经,似喃喃自语。 青涿拍干净手上的尘土,四下观察起来。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团长的帐篷附近,而那道呢喃般的声响正是从那里传出! 他稍稍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格外轻盈,悄无声息地朝那顶帐篷靠近。 距离那边五米远之处,那道声音更加明晰了。 它像是一段长长的咒语,每个发声都晦涩不清。低沉而空净的嗓音不间断地吐出梵音,像一剂涤荡心灵的良药,令人闻声而奋。 青涿的睫毛颤了颤。 好……熟悉的吐音。 明明记忆里有这样的踪迹,但就是蒙着层纱,无法具象化。 他忍不住挪动步伐,想要再向前靠近些许。 突然,尖锐的疼痛在脑中席卷而来! 喑—————— 强烈的耳鸣骤起,一时间满天地都被这种锐利的声音占据。 青涿立马欲后退几步,然而还没待他成功驱使自己的躯体,眼底就弥漫上黑意。 糟糕! 闭眼后,他的意识如流水般泄去。 然而,预想中的坠地声并未响起,沙尘拂过白色衣角,落于尘埃之中。 身穿斗篷的怪物双手揽着晕厥过去的人类,常伴身侧的赤金权杖也不见踪影。 ………… 这是青涿今天第二次醒来,要不是还留存着上一回的记忆,他几乎都以为现在才刚刚轮到自己守夜。 因为眼前的景象和上次比几乎一模一样—— 私人保镖先生的面容和由木头麻布撘成的棚顶。 “发生了什么?” “抱歉,我大意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青涿一愣,他四下张望着周围的环境,不解道:“我怎么在这儿?” 钟士望见他状态尚可,摇摇头站了起来:“团长刚刚扶你进来的,然后就把大家都叫醒,说过会儿该启程了。” 团长?! 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青涿垂下眼帘,说:“好,我没事,估计是有些低血糖了。” 他将复杂而茫然的目光掩下,悄悄把事实掩盖了过去。 一则,从团长帐篷里传来的古怪声太具有攻击性,一旦特意去听说,不定人就晕倒在这个危险的沙漠里了。 二则……他很在意自己对其产生熟悉感的原因,而这个显然不能对还未达到推心置腹的队友说。 “诶,对了!”青涿突然想到,“那些绷带怪呢?” 本来守夜就是为了防止木乃伊们诈尸,结果他守到一半就晕厥过去了。 提起这个,钟士望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他紧紧地把眉头皱起,沉重道:“知道你晕过去后,我立马出去看了……结果看到,它们在太阳升起的一瞬间就变成的活人的样子,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钻回他们帐篷里。” 这是一个比较糟糕的消息。 昨晚的行动已经证实了这些怪物的弱点不是头部,而敲碎踝骨的方法虽然奏效,却也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这意味着后面留守的人,除非也像昨夜那样大张旗鼓地去逐个击破,否则都有性命之忧。 “这个不用担心,接下来不会有人需要留守了。”青涿倒是面色轻松,他微眯起眼,故作神秘道。 “嗯?” 钟士望不解,但见青涿一副“到时你就知道”的表情,也只好将好奇心暂且按捺下去。 在度日如年的日子里,今天居然也是第三天了,整个旅程虽然还没进行到一半,却也让人看到了生的希望。 当然,这其中不包含物资耗尽的曹艺和曹宇。 在准备去留守屋里看望肖媛媛时,青涿等人便看见这兄妹二人面色蜡黄地坐在地上,不时将目光瞟向其他人随身挎着的行囊。 人在面临死亡的威胁时,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而他俩显然已将“不怀好意”四字刻在脸上,其他人不由得都远离了他们些许。 作为又有武器又有专业保镖护航的青涿小队自然是不怕,他轻飘飘掠过二人,和钟士望、周繁生一起走到留守屋外。 第21章 漆黑的木门仍然紧紧地关闭着,外侧的门面上没有任何类似于门把可以借力的结构,连门缝也紧贴着墙壁,塞不进一只手指。 青涿只好敲了敲门:“媛媛?” “诶!”里头立刻传来女孩响亮的应答,“涿哥,我在呢,不过这个门我打不开。” “外面也打不开,”青涿如实说到,“估计得等交接人来才可以……你这里面有什么新线索吗?” 肖媛媛隔着门回答,声音有些沉闷:“没有,只有一本一模一样《留守交接记录》。” “嗯,知道了。”他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荒漠,帐篷里披上人皮的木乃伊们鱼贯而出,敲敲打打地开始拆卸它们短暂的庇护所,“我们这边快出发了,你记住,拿到交接的东西以后一路向西走,尽量在明天晚上之前赶上队伍。” “嗯,”肖媛媛眼神坚定,认真地说,“我一定会给你们带回很多物资的!” 和肖媛媛告别后,青涿一行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准备收拾好继续启程。只是他们刚踏进里头一步,就听到一声尖细的怒喝。 “你想干什么?!” 第010章旅行10 发出叫喊声的是林琳,她与曹宇相对而立,身子半侧着做出防御姿态,双眉紧紧蹙起。 曹宇个子比她高出一些,半个身子都隐匿在背光处的阴影里,像只亘古不动的阴沉石像。 而站在他身后的曹艺见青涿三人回来,轻轻咬了咬下唇,伸手扯着前方人的衣角:“哥,算了。” 这番光景,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兄妹二人的哥哥率先沉不住气,不想坐以待毙,因此意图采取些行动罢了。 只要这个心思别动到自己头上,那就当看不见。 青涿目不斜视,仿佛没发现室内无形的硝烟,拍拍手招呼道:“都来拆帐篷,快出发了。” 或许是对三人团体仍然有所忌惮,曹宇向后退了一步,沉默地转过身开始配合收拾。 一场斗争似乎落下帷幕,然而这也只是表面上的和平,矛盾的根源依然深埋在这片黄沙之下。 只要等待一个压抑到极致的契机,这颗炸弹就会—— “砰!” “啊!!” 天光大亮,熟悉的暑意也将人从头到脚包裹住。艰难地徒步旅行一段距离、进入第一次的休憩时间后,战争正式爆发。 坐在地上临时补充水分的王闵没想到曹宇会突然发难,在伸手一掏未能抢夺到他手上水瓶之后,曹宇整个人都扑上来,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王闵在昨夜睡了个安稳觉,精神状态好上不少,哪肯让曹宇骑在自己头上,双手掐住对方脖子,脚上也挣扎着大力踢动。 被扼住脖颈的曹宇脸颊充血,又是狠狠一拳地捶到王闵头部。 “曹宇你疯了!!你把他打死,自己也逃不掉!”林琳一惊,看他们殊死搏斗的模样,连忙上前欲拉开两人,咬牙恨恨喊道,“团长会杀了你的!” 短暂呆住的曹艺也缓神过来,她的反应头一次和林琳保持一致。她急急跑到扭打成一团的两个男人身侧,伸手拽着曹宇的衣服:“哥!别这样!你会死的!!” 王闵的体格比起曹宇还是显得娇小了些,在这场肉搏中并不占什么优势。刚刚被击打在脸上的那一拳已经有隐隐瘀血,本来就低血糖的脑子更是天旋地转嗡嗡作响。 他有点快不行了。 一拳又一拳,雨点般砸在两个身体上,曹宇的眼神更加疯狂,他吼道:“死就死!本来没食物就会死!” 这片散坐着百余人的黄沙上,除了这一小块混乱之地,其余地方都保持了绝对的安静,没有凑热闹的人,也没有热心劝架的人。 在现实世界中,一场矛盾有无数的调解方式,而在这片茫茫无际的沙漠之中,这场斗争誓死方休。 “你不帮他们吗?” 离曹宇等人不远的地方,周繁生对青涿问道:“就像帮肖媛媛一样。” 他们二人,加上一个钟士望,早就关注着那一片发生的事情了。 “我看起来很像热心市民吗?”青涿失笑。 他手上把玩着自己那一颗失而复得的苹果,指尖摩挲过它光滑的表皮:“王闵软弱无能,曹宇头脑简单,我都不喜欢。” 最关键的是,这俩人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而肖媛媛则不一样。 她对于青涿似乎有着完全的信赖,本身性格也够勇敢坚韧,足以让他把一些重要的任务托付出去。 不过这个理由似乎有些无情,他就按下不表了。 灰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那处斗红了眼的王闵和曹宇,缓缓眨了眨。 “够了!曹宇!!”甜美的声线因愤怒害怕而骤然尖锐破碎。 曹艺紧紧攥着拳头,忍无可忍地尖叫道:“你死了我也不会活着!!” 锐利的喊声穿破空气中炽热的微波,清晰落在曹宇耳朵里。 他好像这时候才勉强恢复了些神智,转过头看着妹妹:“小艺……” 说着话,下巴又挨了王闵一拳。 曹艺气急,歇斯底里地大喊:“王闵你别打了!”同时两手拽着曹宇的衣服,使劲将他拉了起来。 林琳也快步上前拦住还要追打的王闵。 两个鲁莽者脸上、身上都挂了彩,尤其是身量小的王闵,整张脸惨不忍睹,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第22章 “扑哧。”青涿没忍住笑出声,他笑眼弯弯地说,“所以打一场只捞到了一身的伤吗?” 钟士望倒是由这副场景想到了什么,他转头看了眼青涿,“我们的物资也快没了。” “对啊,”周繁生闷闷应和,“明天肖媛媛还不回来的话,我们说不定也得抢别人的。” 在事先拟定计划之初,青涿就和众人一起分析了所谓“留守交接”的可能性。 由于地域特征的局限性,在不自相残杀的情况下,获取物资的来源只有虚无缥缈的“留守交接”。即使是拼了命掠夺他人的资源,也会受到团长的“审判”而丢命。因此,留守理应是目前唯一获取额外物资的方式。 按照剧本的合理性来讲,第二天晚上留守的肖媛媛理应能在第四天晚上之前赶回,毕竟第五天就是整个剧本的收尾阶段了。 然而,“应该”并非“肯定”。 以上所有都只是众人的臆想,谁也不能保证其准确性,最保险的还是留好第二手准备。 所谓的第二手准备,无非就是抢—— “抢是要抢的,”青涿抛了抛手上的苹果,将苹果的朝向缓缓移动到某个方向,“但不从自己人身上抢。” 顺着他的手,钟士望的目光落到了木头般笔直盘坐在沙地上、一动不动的非人旅者身上。 “它们?”他兀自思考了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怪物攻击力都很强,而且就算我们把其中一只杀了,团长也——” “那如果把团长引走呢?”青涿反问道。 “!”钟士望和周繁生俱是一惊,他俩互相对视一眼。 自从蒋飞和郭高知死后,“不能杀同行者”这条规则就死死烙印在每个人心中。因此在物资急缺的情况下,没有再一次出现人为因素的死亡——就连刚刚曹宇疯一般找王闵拼命,也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取消团长立下的这一规则,前方的道路无疑宽敞明亮许多。 “问题是,怎么引?谁来引?”钟士望道。 象征着旅途继续的铜铃声恰时响起,青涿把苹果安放进自己的行囊里,确认没落下般拍拍,偏了偏头示意他们二人跟上。 “今晚我试试,不保证成功。” ………… 一路上的旅途出人意料地平和安稳,王闵和曹宇并未再次爆发冲突,也没有机会爆发冲突——因为他们都被两个女孩防备般紧紧拉住了。 物资最少、距离死神最近的曹宇双唇干裂开,细细的血丝淌到了下巴处。他走起路已经开始东歪西扭,双眼无神发直,看上去下一秒就会不省人事。 一只瓶口这时抵上了他的下唇,瓶子里几乎看不见水光,只有在瓶底浅浅地积了一洼清水。 “哥,你喝。”曹艺的状态较之曹宇要好上一些,她的嗓子眼干辣无比,双目带着一丝渴望紧紧盯向他们最后的水源。 这是救命稻草,是甘甜的清泉,也是减轻痛苦的圣水。 在这样致命的诱惑下,曹宇却摇了摇头,他张嘴想要说话,吐出的是断断续续、干瘪刺耳的声音:“小艺……你要活着。” 他不羞于自己对他人的强盗行为,但面对自己唯一的妹妹,他宁可将生存的机会拱手相让。 曹宇撇过头,拒绝了嘴边的水。 鼻尖猛然胀出酸意,并迅速蔓延到眼眶。曹艺知道不能哭,也哭不出来。锁住所有水分的身体流不出一滴泪,只能允许她红着眼,带着哭腔说:“不要,我们要一起活下来。” 现世中的她是活在童话里的公主,刁蛮而任性。在经历过什么都唾手可得的日子后,她蓦然从云端跌落,连自己的亲生哥哥都无力拯救。 看着曹宇愈发支撑不起的眼皮,曹艺绝望地向前眺去。 全是沙漠,无穷无尽。 忽然,她发现了一点不明显的绿意隐藏其中。 黑色的瞳孔越睁越大,曹艺心脏猛地一跳,她扶着曹宇坐下,急促地抛下一句“哥,你等我!”就拼尽全力向那处跑去。 呼哧呼哧,干涸的器官发出破风箱的声音。 曹艺剧烈地喘着气,不堪重负的身体已经开始哀嚎,但她的眼底越发明亮。 仙人掌!!这里,居然有一株仙人掌!! 尽管它几乎只有巴掌大,但在这时候却能救命! 曹艺伸手去抓,立时被植物上的倒刺刺得龇牙咧嘴,手瞬时一缩。 她吹了吹被刺出红印的掌心,回头望了一眼瘫坐在沙漠中,已经掉到队伍后头的曹宇,咬咬牙,再次伸手去拔。 手上传来前所未有的刺疼,几乎能感受到每根尖刺实打实扎进皮肉里,还不停地往神经密集的地方钻动。 曹艺很想放声大哭,就像过往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一样,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忍住了。 仙人掌的根茎扎得分外紧实,以这种使不上力的姿势很难能连根拔起,在她即将绝望之际,一把收在皮鞘里的匕首被递到眼前。 起雾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透着稀疏的泪光,她抬头看到了青年形状优美的眼眸和笔挺的鼻子。 青涿弯下腰和跪坐在地的曹艺对视,轻声道:“借你一次,不用谢。” 被尖刺戳出细小窟窿的手掌满是鲜血,曹艺颤抖地在自己身上擦两下,接过那柄仿佛泛着光的匕首,郑重其事道谢:“谢谢!” 有了利器的帮助,她很快收割了这只还没长成的小仙人掌,然后疾速向曹宇跑去。 第23章 “哥!”她瞳孔骤然一缩,整张脸皱成惊恐状,不可置信地大叫。 远远看去,曹宇的背脊驼了下来,整个脑袋也低低垂着,看上去毫无生息。 曹艺一路狂奔。 ………… 曹宇还是死了。 这是从三天前起的第五起死亡。 在现实世界,或许连路人听到逝者的消息,都会送上一句一路走好、逝者安息,但在这个四面楚歌的环境下,所有人都只顾得上走自己脚下的土地,看自己头顶的天空。 黑夜漫漫,又到了安营扎寨的时间。 今天的帐篷内愈显空旷,青涿和闭目休息的钟士望二人暂时告别,掀开帘布走到了寒气氤氲的室外。 出人意料的是,王闵林琳和曹艺都各自靠在篷外的一个角落,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星空。 人们有一个非常美丽的说法,据说思念死去的亲朋好友时就可以抬头看看星星,因为你所想念的人就是其中一颗,它会持久地注视着、祝福着你。 青涿也不由得抬头望去。 那个不辞而别的人,是不是也已经死去了?不然为什么会毫无踪迹呢? 他思绪飘忽了会儿,又收起目光吐出一口闷气,随即大步流星地朝某个帐篷走去。 黑暗得没有一丝光源透入的帐篷内空旷而寂寥,外面一切的响动似乎都被这层麻布隔绝开来,只剩一只孤寂的身影伫立在中央。 突然,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块,青年的半个身子伴着风沙呼声探进来,他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发出了甜蜜得让人不忍拒绝的邀请。 “团长大人,今天要一起看星星吗?” 第011章旅行11 黑沉沉的夜幕下,骆驼头顶的油灯点亮一大块区域,映照出两个在沙漠中踱步的身影。 青涿带着某白色大型挂件一路溜达到了留守屋前,在木门门口盘腿坐下,上半身舒适惬意地倚靠着,还拍拍自己左侧的沙地:“坐这儿。” 被招呼的对象一动未动。 说起来,青涿确实也只看到过对方直立的模样:不论是在旅途进行中,还是休憩时间,甚至是他两次闯入对方的帐篷时,他都保持着站立的姿态,无褶的雪色绸缎从头顶服帖地流下,一直舒展到脚边。 总之,作为非人类生物的神秘感保持得一丝不苟。 青涿无奈,只好看着他说:“你把星星都挡住了,我看什么?” 整整两米高的团长僵硬了五秒,机械地走过来,有模有样地也盘腿坐下。银白的布料在腿边柔软地堆叠起来,流畅得像是小溪中的涟漪。 阻碍视野的大个子不见了,青涿才双手垫在脑后,睁开双眼仰望满天忽闪的繁星。 身侧的人连坐下都保持背脊的笔挺,随身携带的手杖斜靠在门上,带了黑色手套的双手严谨地放置膝上。 再闭上眼就可以开始冥想了。 青涿心里吐槽道,他侧过头用目光将团长的侧面描摹了一圈,好奇道:“你的面具都没有眼孔,是怎么看的?” 别说眼孔了,连鼻梁都没有,整个呈现扁平的状态,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团长答:【用神识。】 青涿扬起眉,求知欲被进一步激发,“是玄幻里那种神识?通过伸出无数个神经触手来感知吗?” 那也太酷了。 团长偏过头,没有起伏的面具直直朝向他:【玄幻是什么?】 嘶—— 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啊。 青涿微蹙起眉,搜罗着肚子里曾看过的玄幻,努力地尝试总结,“就是主角很厉害,会超能力,读者看了很爽的。” 受教的团长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我是主角。】 青涿:……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嘞。 这个在维持秩序时冷漠无机质的非生物,竟然破天荒地让他觉得有一丝可爱。 他清清嗓子,眼睛又落在挂着油灯堪比小太阳的毛骆驼上。 “这只骆驼是你养的吗?它好像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 闲聊得差不多,需得进入正题了。 【嗯,它能带路。】团长回应道。 青涿抬头,灰色的眼眸里被映满了无数颗星星,像在眼底盛了小型银河,河光波粼。他勾着嘴角道:“既然这样,就算我把团长带走,大家也一样能继续前进。对吧?” 大胆而暧昧的发言,掉进到别人的耳朵里估计已经开始似有所觉、想入非非了,但奈何此刻听话的是个对人类情感一无所知的怪物。 他问:【带我去哪里?】 青涿向后拍了拍背后的门板,发出“嗒嗒”的击打声,他问:“带你一起留守,怎么样?” 留守?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邀请。 盘桓在这片无垠沙漠有数不清的年月了,但这么奇怪的要求却是头一回。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说不清是因为这个人类的特别,还是因为这个要求的特别。 五分钟后,青涿从留守屋内把木椅搬了出来。 和团长一起留守,果然有不一样的特权,光是不用被锁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这一项,让肖媛媛听到都能羡慕得流口水。 青涿坐在木椅上,偶然往左侧一瞥,就瞅见由于过长被主人闲置的赤金权杖,金属表面光滑地映出自己的模样。 他眯了眯眼,杖身上的小人也眯了眯眼。 第24章 回想起二人初见的场景,青涿敛下眼,似笑非笑,“怎么就这样轻易答应我这个教唆者的请求了呢?”他拍了拍心脏,似乎心有余悸,“明明一开始还要把我串在手杖上。” 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出话语里的牙尖嘴利和阴阳怪气,只有团长本人木楞地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怎么回话。 青涿看在眼里,差点又要被逗笑,还想再开口阴阳一下以解当时受怕之仇,就只听“噗”的一声,视野内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灯灭了。 视网膜乍然从光亮的环境过渡到黑暗之处,等十几秒后才缓过来,依稀能在深蓝的暗色中看清事物。 青涿立马朝四面环绕、或远或近的帐篷看去。 果然,异动在黑暗中滋生。 紧紧包裹着数圈绷带的下肢最先从门帘内探出,随之的是主躯干和上半身。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低吼声已经顺着气流飘送到耳边,如同食人恶魔的低语。 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直起,青涿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率先出动的木乃伊。 然后他就看到—— 已经走出半个身子的绷带怪物倏地停住,呆立两秒后,竟开始逐步后退! 它脚步向后急撤,却被身后什么东西挡住——据青涿猜测应该是它的同伴们——没有思考的木乃伊急得向后直蹬,好不容易把碍事的同伙蹬走,忙不迭地退回了帐篷当中。 刺耳的吼声也像被骤然剪断,其他蠢蠢欲动的怪物团伙也平静下来。 除了尚且在轻微飘动的布帘,一切都回归风平浪静。 青涿:…… 他带着满意的神色望向团长。 心里已经杜撰出一篇文章,名为《论团长威慑力的合理利用方式》。 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隐患也消失殆尽,他站起身,提起椅子朝屋内走:“走吧,休息了。” 关于团长究竟需不需要睡眠这件事,青涿这几天已经在心里嘀咕过几回了。 留守屋内只有一张单人木床,依旧是简朴的破麻布作为床垫和被子。青涿平躺在床上,眼皮阖上了十秒,又再次睁开,一骨碌坐起来看向屋内的第二个生物。 对于怪物团长来讲,即使需要睡眠,也不用像肢体孱弱的人类那样躺下。相比于此,静默地站立反而是他在夜晚最习惯的姿势。 但是,对于人类来讲,一睁眼看到全身白衣的人影一动不动立在床头,那得吓个半死,场景堪比恐怖电影。 青涿商量道:“团长大人,你坐着呗。” 被喊到的某只怪物僵了僵,虽然不太理解人类对于坐着的执着,但还是听话地移驾到了小木椅上。 虽然还是很夜半惊魂……但至少比站着好。 青涿木木地想。 ………… 等待了一夜都没等到青涿回帐篷,钟士望和周繁生就知道这场属于他一个人的行动成功了。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往留守屋的方向奔去,顶着灿烈的阳光,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坐在屋前的木椅上昏昏欲睡地晒太阳浴,右后侧一个纯白的身影笔直而立,手上持着一柄权杖。 ……嚯呀,这哪是求生,这是旅游来的。 从狭窄的眼缝中捕捉到这一壮一瘦两个人,青涿半睁开眼,“来了?” 都说美人都能在各种环境下展现出不同的风姿,这句话放在青涿身上倒是恰好。 前夜在月色下气喘吁吁地被怪物们追赶,他是误入魔窟的孱弱人类;而此刻懒散斜靠着被阳光所沐浴青睐,他又是被上帝所偏爱的宠儿,漂亮得刺目。 “涿哥。”周繁生睁着眼,有些巴巴地喊道。 自从见识到了青涿周全的谋略和行动力,他就开始有学有样地像肖媛媛那样去喊对方。 具体行动计划昨晚三人已经碰头过了,此时青涿也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嘱托的地方,只是悠悠提醒道:“今天我留守,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和他人发生矛盾,要友爱地对待我们每一个同伴噢。” “友爱”二字被特意咬重。 周繁生心头发怵地瞄了两眼无动于衷的团长,怕他听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立马应道:“好、好的……” “别的没什么了,去吧,记得跟紧咱们的骆驼向导。”青涿笑眯眯地挥手。 ……………… 肖媛媛是在第三天晚上等到自己的交接人的。 说是人,其实也不是。它更像那些随行的非人旅者,只是缺少了攻击性。 它沉默地从她手上接过那本《留守交接记录》,掏出一只炭笔在上面细细簌簌地书写。末了,把一只沉手的包裹丢给她,就自个儿跑到屋内的木椅上坐下,动也不动了。 拿到物资的肖媛媛心脏狂跳,将包裹拆开往里一望,顿时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多食物!好多水! 二话不说,她就开始一路朝西追去。赶到下一个留守屋时已经接近第四天中午,在下午三点左右就成功赶上了那段骆驼领路的长长队伍。 这段独自行进的道路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她喘着粗气将丰收的资源交到钟士望手上,见前来接应的只有两个人,转头四面眺望一番,问道:“涿哥呢?诶?团长也不见了?” “青涿昨夜留守了,然后把团长也带着一起了。”钟士望拎过略显沉重的包囊,并没有立马扒开看,只是沉声回应道。 第25章 “什么?!”肖媛媛很是惊讶,她惊叹得将嘴比出“o”状,“还有这种操作啊?!” 想他人之不敢想,做他人之不敢做,这也是涿哥身上的魅力之一啊。 她往队伍前头一望,果然,带路的是身负十顶帐篷的路灯小骆驼。 “怎么感觉还是少了谁……”她嘟囔着,突然灵光一闪,“噢对,曹宇呢?曹艺怎么一个人走在那边?” 钟士望对于这个敢于涉险、主动留守的小姑娘还是颇有好感,遂回道:“曹宇死了。” 啊。 肖媛媛明显一愣,声音自动降低了几个分贝,“这样啊……我带回了很多水,你们快分一下,这下肯定不会再死人了!” 她急切地伸手指了指那个沉甸甸的、明显很有内容物的小包。 “这个啊,”周繁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刚刚吃过了,吃的特别饱。” “啊?” 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些怪物的物资可真丰富。”他抿唇笑道。 不是不是,什么意思啊? 刚刚费了大劲为大家带来充足物资的肖媛媛睁着一双迷茫的双眼。 她离开这一天半,到底还发生了些什么事啊? 第012章旅行完 “……大概就是这样。” 漫长的行进队伍里,三人凑到了一起,时不时漏出一段女生的惊呼。 眼里浸满了惊叹的肖媛媛自言自语道:“还能这样!团长不在,就能抢这些物资……” “诶,可是,”她反应过来,发问道,“涿哥怎么敢肯定他第五天就能回来?万一……” 在肖媛媛回归以前,谁也不能肯定这段留守交接需要持续多长的时间,青涿此举不可谓不冒险。 周繁生接话道:“我之前也问过他来着——然后他让我回想一下主线剧情的说明。”他看向肖媛媛,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样。 “主线剧情?五天后活着?” 当时所有人都处于死而复生的震撼当中,大部分的关注都落在陌生的环境和熟悉的亲朋,这些信息只一耳朵听了个大概。 “——是‘请跟随团长,五天后活着到达目的地。’”周繁生揭开谜底解释道,“他说,这句话前后是有关联的,如果他和团长回不来,那这句话就从根本上被否定了,没有一个人能够达成条件。所以可以反推这个逻辑,也就是他一定能回得来。” 原来是这样! 肖媛媛心中敬仰油然而生,不愧是她涿哥。 什么叫心细如发啊?这就叫心细如发! 正在被队友大力夸赞的事件中心人却浑然不觉,好不容易获得了额外的休息时间,有神秘团长保驾护航也不用担心危险,他恨不得抱着床铺直接睡死过去。 要求别人陪伴却又兀自呼呼大睡,如果是寻常人类社会的约会,估计已经被骂的狗血淋头了。但团长并没有这方面的认知,也没有生出任何不满。 他在床边站了会儿,神识内青涿睡得正香,额发微卷,末端轻轻搭在眼皮子上,眼睫朦胧似月。 想到他昨夜的要求,高大的非人类又踱步到屋内唯一一只木椅旁,嘎吱一声坐下。 这一人睡一人守,仿佛一张静态风景画,直到画面中的阳光过度成橘红色,夕阳安坐在沙丘头上时,青涿才被两声轻叩敲醒。 “叩叩叩。” 一个逆光人影出现在门口,他敲了敲木门,声音沙哑木讷。 “你好,交接。” 纤长的睫毛缓缓上扬,青涿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请进请进。” 交接人抬脚就要走进屋内,抬到一半,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动作一缩,一步一顿地将脖颈转到木椅方向。 “团、长。” 明显的机械卡壳音里混杂了一丝震撼。 嗯? 青涿一直以为这位团长只负责他们那一百来人的小旅行团,没想到权力的覆盖范围还挺大。 毕竟人是自己喊来的,他只好招招手道:“没事,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快进来。” 交接人:…… 抬起僵硬的肢体,他形如尸体般地走了进来,肩上还挎着一只不小的行囊。 四面环顾后,他走到木柜前,找到抽屉内的《留守交接记录》,走到木桌前奋笔疾书。 由于整个屋子里唯一的木椅被顶头上司霸占了,交接人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伴着骨头摩擦的“嘎”声艰难弯腰,趴在木桌上书写。 记录填写完毕,他才卸下肩上那只行囊,接着又犯了难,脑袋在团长和青涿间来回摇摆。 犹豫再三,才慢吞吞走到青涿面前,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交接成功,青涿用手颠了颠手上的份量,直接将简单打了个结的布包拆开来看。 入目的就是正常的食物和水,数量种类繁多,可以称得上丰富。而在两袋颜色鲜艳的苏打饼干包装后,一坨深肉粉色的不明物体静静躺在包底。 什么东西? 青涿微微皱起眉,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拎了出来。 入手是紧致柔软的肉感,结合它的颜色表现,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令人寒毛乍起的事物。 【恭喜解锁关键剧情,获得d级道具:秃鹫之心!】 久违的无机质机械音差点把青涿吓一跳。 道具?! 是他想的那种、游戏里会出现的道具? 第26章 【道具名称:秃鹫之心 道具品级:d 道具说明:沙漠里秃鹫会守在将死的人类身旁,等待享用最新鲜的心脏。而蹲守在秃鹫身侧,获得这颗秃鹫之心的你,则是这场狩猎最终的胜者。 类型:一次性功能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中某个生物体,让ta服下这颗秃鹫之心,等其死后,你将获得ta身上最宝贵之物。 备注:1.该道具并非真实的秃鹫心脏,仅为幻化之物,请勿食用野生动物!!2.仅在惧本内生效,如使用者服下后并未在当前惧本中死亡,则道具失效。】 一整段关于这坨鲜肉的说明以不可思议的形式浮现空中,又在青涿完毕后飘散成寻常的沙粒。 “……”他带着饱含嫌弃的眼神晃了晃手上的肉块。 虽然说是幻化出来的,但这个触感仿真得让人格外不舒服。 所谓“道具”的可用性和真实性还有待商榷,青涿把它放到自己身上的口袋里藏好,就喊上还坐在木椅上的团长一起朝西赶去。 第四个晚上,本来理应有一人留守,但由于监守人团长不在,还存活的几人算是幸免于难——这天晚上留守,肯定赶不上第五天回归了。 眼看着这场生命的劫难将要过去,手上又有足够的资源进行挥霍,肖媛媛三人的心情明快不少。 另外三个在这次旅行中痛失亲友的人则并无喜意,尤其是已然无依无靠的曹艺。王闵虽然也失去了双亲,但好歹还有女友林琳互相扶持,还有腰间那一钵骨灰作为念想。 唉。 虽说与曹艺经历过一些不愉快,肖媛媛还是不忍看她卸去一身尖芒,独自抱膝缩在角落里的失魂模样。 她拿了一张稍微厚实点的麻布,轻轻盖在女孩消瘦窄小的肩上,在对方睁着红通通的双眼看来时,轻声安慰: “快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第五天的中午,毒辣的阳光相比第一天并没有稍微收敛一点,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释放热意。 沙漠上一双人影化成两个小点,在沙丘上慢吞吞地行进着。 青涿擦了擦额间的汗粒,发丝浸透贴在脸上,又被他勾着手指绕到耳后。 这边累得半生不死,转头一看,那头的人却轻松写意,雪白敞袍纤尘不染,像在自家后花园般闲庭信步。 ……找揍哦。 他无力生气,极目远眺,在地平线上看到一丛雄伟的土色建筑拔地而起,隔着万米风沙与他遥遥对立。 那里,应该就是最终的目的地了。 这个消息不由得让人心神一震,浑身疲倦都被驱散几分,进而更加卖力地朝前赶去。 大概在下午四点左右,青涿终于和建筑群拉近了距离,前面不远处还能看到一群聚集起来的人类,人群中偶有晃过一两张熟悉面孔。 赶上了赶上了! 【青涿。】一路上充当闷葫芦的团长这时突然开了口。 “嗯?”青涿看到肖媛媛在冲他招手,心情愉悦地也摆了摆手,用鼻音应了声。 【不要过去了。】 他静静说道。 “什么?”青涿一怔。 他转头,就见团长抬起权杖轻点,一道白色的烟雾疾速冲着建筑群飞去,最终没入到其城门处。 石门带着沉重的摩擦声缓缓敞开,与此同时,机械音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恭喜通关,惧本结束,请演员们走过神都城门,传送至大剧场。】 听到该消息的众人面面相觑,肖媛媛注视着青涿,招手让他一起过来。 青涿则立在原地,面上略显愕然,他用手一寸寸按过眼前蓦然出现的金色屏障,问: “为什么?” 团长侧过身来,用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具正对着他,嘶哑而混沌不清的声音依旧不会混杂任何情绪:【我希望你留下。】 他的语言从来都直白易懂,让人很难有回避的余地。 “什么意思?”青涿问道,他的目光落在那处仿佛自由之门的地方,看着王闵和林琳试探性地走入门内,而后身影消失不见。 【你们会进入神都,我不会,所以想留下你。】团长说。 ……所以说,和拥有诡异力量的非人类走太近也并非全然好事。 青涿将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肖媛媛稍安勿躁,继续问: “你为什么不进入神都?” 【规则内没有这条。】团长答。 青涿再接再厉,“那规则有不让你进入神都吗?” 沉默片刻。 【没有。】 “那不就对了,”他抚掌道,“既然这样,你也进去不就好了——啊,还是说,你不想和我一起?” 【……不是。】 脑袋木楞的怪物怎么能斗得过牙尖嘴利的人类。 何况还是青涿这种善于狡辩和饶舌的聪明鬼。 过招没两下,团长就宣布战败,将藏有隐晦心思的屏障撤去,被青涿牵着手朝城门走。 这一块的建筑群主要由黄石构成,外部围着一圈高耸城墙,墙内林立着富含宗教意味的尖顶建筑。红蓝黄三色旗帜从城头蔓延到城尾,从大敞的门内望入,还能看到街道上来往的人。 城门外,只有肖媛媛还留在原地等待,其他人早已走到里面,继而消散了身影。 见二人拉着手走来,她近乎要瞳孔地震,完全没想到他们啥时候偷鸡摸狗好上的,也油然升起了对青涿的深深敬意。 第27章 不愧是涿哥,牛! 青涿递给肖媛媛一个眼神,率先领着白袍人走进拱门内。 “这几天谢谢你的帮助。”他突然开口。 团长侧低下头,没有眼睛的他只能用所有神识密密麻麻地将青年包裹住,从未有过地、全面而细致地观察着这样一个人类。 然而,下一秒,对方却突然扬起脸,双眸浸润了些许笑意,“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有什么东西正从掌中逃脱。 团长的手猛地缩紧,但还是徒然,手上柔软的触感骤然化作一盘散沙。 人类的笑容被星星点点的沙砾替代,清风一拂,掉作尘埃。 随后跟进来的女孩也转瞬消失,只剩他独自持杖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 【恭喜演员青涿完成[旅行]惧本演绎,现在进入结算界面。】 第013章初入剧场 ……呼。 最后一秒从手骨传来的疼痛还残留在神经网络上,青涿揉了揉攥疼的手,心里还残留的一点点小愧疚也随之揉散。 把人骗进从未踏足的地方后自己消失什么的,也并非他所愿啊。 【现在开始结算。】 偌大的舞台上,青年被几道汇集的聚光灯照耀着,全身上下都被描上光边。深红幕布拉开,底下丝绒铺就的坐席空无一人,像是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表演。 缀满灯光的天花板还在朝下飘落着各色彩带,全力营造着一股演出成功的欢庆氛围。 和刚刚拿到秃鹫之心时一样,无声无色的光点汇聚成一行行文字,随着人的目光自然滚动着。 【结算[心慌]级惧本:旅行 演员:青涿 系统评价:s已经超过同惧本99%的人啦 获取:惧本设定集x1、c级道具[旅行之铃]x1 恭喜解锁隐藏剧情!获取:d级道具[旅行绷带]x1 注:隐藏剧情为过往所有演绎该副本的演员都未解锁过的剧情。 最后,恭喜[旅行]惧本第314次拍摄成功!两日后上映结束将结算积分。】 结算信息展示完毕,两个小物什显现并漂浮在空中。 一只铜制的、表面上刻满浮雕花纹的手铃,还有一卷朴实无华的白色绷带。 这个绷带……总让人有种不太妙的既视感——看上去像是从那些夜间木乃伊们身上扯下来的。 两个小道具入手,还没待青涿仔细查看用途说明,就被脑中一股眩晕侵袭。而后,嘈杂而沸腾的人声如潮水猛地灌入耳朵,仿佛一粒水滴汇入奔腾的海洋。 “出来啦?怎么样怎么样?!” “唉,还行,苟活下来了。” “小刘呢?他不是和你一起的吗?难道——” “……” 缓缓睁眼,入目的是摩肩接踵的人潮,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喜极而泣,有焦急心忧,还有号啕大哭。他们彼此的距离不超过一拳,却又好像隔着千万里。 这是一个即为广阔的大厅,窗明几净,地板光洁照人,每个墙壁上都嵌有电子大屏,五光十色的信息在屏幕上滚动,有点像机场上的航班通知。 只是上面的内容是关于“惧本”的。 表格共分五列: 惧本名称、场次、初始人数、最终人数、存活率。 青涿的视线浅浅掠过几个惧本。 惧本[欢乐谷],第109场,初始15人,最终5人,存活率33%。 惧本[井底之蛙],第64场,初始6人,最终1人,存活率16%。 ………… 惧本[旅行],第314场,初始12人,最终7人,存活率58%。 “涿哥?” 一道试探性的女声在他身后轻轻喊道。 青涿转身,稍稍一愣,观摩了两秒对方的五官才确认是肖媛媛。 原因无他,肖媛媛此时的扮相和惧本内简直大相径庭。微卷的长发编制成两道麻花辫,头发上缀满各种奶油般的小饰品,身上也穿着松软的蓬裙,被大大小小的蕾丝边簇拥在中间。 和惧本里那个头发汗湿、身披麻布,整张脸被尘土摧残得脏脏的女孩像是两个人。 注意到他的视线,肖媛媛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扯扯裙摆道:“这个是飞机出事前穿的,本来想漂漂亮亮回家来着……” “确实挺漂亮的。”青涿诚恳道。 他环望一圈这个偌大的厅室,终于在人群缝隙中发现一个露了点阳光进来的通道,似乎能通向建筑物之外的地方。 “走,去外面看看。”他率先走过去。 穿过挤挤攘攘的人潮,二人终于从一个高阔的拱形门中走出,看到了一碧如洗的天空。 眼前是一个类似于商业广场的地方,几栋做成船头状的三角形建筑坐落在广场中央,周边有修筑平整的公路、直冲云霄的高楼,还有推着小推车挂满琳琅商品的小摊。 一切都真实得与现实世界别无两样——除了到处也看不到车辆的身影以外。 不论是汽车、摩托、电瓶,甚至是三轮、自行车,通通都无影无踪。 刚刚走出的建筑就是三角中的一只,抬头往上看,能望到顶端的四个大字。 【落幕之庭】 ……听名字,应该是完成惧本以后的固定传送地点。 这时,一根手指戳了戳肖媛媛的肩膀。 “诶,你们是新人演员不?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臂弯间搂着一沓文件样式纸张的中年男人探着脑袋,两眼笑眯眯地挤出两道纹路。 第28章 “诶,这么好的吗?那……麻烦你了?”肖媛媛迟疑地转头询问青涿的意思,在对方点头后犹豫道。 “嗨,小事儿!”男人扬了扬手,“我们惧团就是喜欢帮助你们这些新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嘛。” 他清了清嗓,左手摊开掌心向上,展示般地一一从建筑物群间比过,“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就是剧场。和现实生活的剧场不同,这里的剧场,你可以理解成一个超大型城市,而我们现在脚下站立的地方,就是这个城市的心脏——剧场中心。” “剧场中心里主要有几个建筑,比如这个【惧本大厅】,就是每次要开始演绎的地方,可以自己选择某难度的任意惧本;你们刚刚出来的【落幕之庭】就是通关惧本后传送出来的地方;而这个【惧团联盟】就是演员们组建惧团、解散惧团等,处理和惧团相关事情的地方。” 听到这里,青涿开口重复道:“惧团?” 男人伸手一拍怀中厚实的文件,发出结实的闷响,“诶对,就是惧团!惧团是系统大力支持的演员团体,可以由演员自行组建。加入惧团的好处可多着呢,不仅有大佬带着通关,还时不时有福利发放,甚至还能共享设定集直接作弊上小抄!” 设定集。 青涿耳朵里捕捉到了这个词。 在通关结算时,所谓的“系统”提示他获得了一本设定集。 听这个介绍人的口吻,似乎这还是一个比较珍稀的物品。 “设定集是什么?”肖媛媛问道。 男人摆手,“这个我们稍后再说。我接着给你们讲系统。” “每个人都有一个分子系统,你们可以自己尝试一下唤出它。这个系统是直接连接脑意识的,所以完全不需要肢体上的操作。是不是很神奇?”他咧嘴一笑,八颗整齐的牙齿露在空气中。 听他说完,青涿自己尝试一番,果然,一片富含科技元素的光屏蓦然出现在视网膜内,光屏边框还有蓝色流光游动,看起来很是高级。 “这个分子系统可以交好友、在线聊天但是这个聊天功能只在剧场里能用,进入惧本就失效了。除此之外,还能查看背包、使用道具。”他瘪着嘴摇摇头道,“不过你们这些新人,估计背包里是空空如也。” “噢……”肖媛媛一边听一边点头,见他停顿下来,即追问道,“还有吗?” “当然还有,”男人从揽着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用手晃了晃,“所有新手要掌握的知识、惧本的坑点,包括初始惧本结算前这两天的积分,只要你们加入我司…不,我们惧团,通通免费提供!” 白色的纸质文件上,用三号宋体加粗打印着标题。 《[狂霸总裁]惧团成员入驻协议》 青涿:………… 有一种让人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古早感。 所以,你们这个惧团的名字竟然这么草率吗! 两人诡异又略带迷惑的眼神深深刺痛了男人的心,他面不改色地将封面翻过去,说道:“我们总裁……不是,我们会长会亲自给新成员举办欢迎会,新入会前七天每天还能领取一百积分,而且包吃包住!” “来来来,都看看签个名,马上我就带你们去咱惧团本部!”他将手上的文件塞给肖媛媛,又拿一份递到青涿手上。 文件内大概有三四页的内容,样式和普通公司签署的劳动合同非常类似,只是签署的内容是关于惧团和演员的。 在过往的工作中,青涿接触各种对私合同、对公合同都不少,因此也看得非常快。三十秒内将其大致游览一遍,他就将手上的文件递还回去,顺带推拒了对方正想送过来的水性笔,“不好意思,我们想再看看。” 他挂着礼貌而并不显熟络的微笑,中年男人愣愣看着,缓慢咽了口口水,“那个……我们总裁,还缺个贴身秘书……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个合同的内容还可以再修一修……” 啊?什么? 怎么就贴身秘书了? 旁观的肖媛媛瞪大了眼,转头看青涿的脸色。 青涿更不明所以,不过见这男人的笑容愈发可疑,立马婉拒,“不了,谢谢。” 拒走了一个[狂霸总裁]惧团的邀约,又有其他扛着一叠文件的人要围过来游说,青涿赶紧领着肖媛媛跑到了广场上人群稍少的地方。 “合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涿哥?”肖媛媛问道。 青涿站在原地缓匀呼吸,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真不愧是叫‘总裁’,那份合同的条款就差把人压榨成汁了。” 【每个成员在获取惧本中的积分、道具时,都需要匀出一小部分上交惧团,以供惧团的持续发展使用。】 【协议一式两份,签定入驻期限固定为两年,两年内若成员主动退出,需要缴纳一定的违约积分。】 【关于以上所有条例,[狂霸总裁]惧团拥有最终解释权。】 “一旦签定了这份条约,所谓的‘小部分’、‘一定’具体是多少,就都由他们做决定了。”他总结道。 在现实世界中,这样的一份合同显然是不符合规定的,即使由此发生纠纷,法律也是会倾向于非合同撰写的一方。 但在这个剧场当中,他们敢于大摇大摆地将这样的协议摊开,四处分发,说明其行为很有可能是合理的。 作为一个还没有涉足社会的大学生,肖媛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她突然想到些什么,右手伸出摊开,露出掌心一颗晶莹剔透、红润可爱的苹果。 第29章 ?? 好眼熟的苹果。 见青涿微微睁大眼,一副疑惑的模样,她解释道:“我的系统评价是b级,但是它判定我解锁了隐藏剧情,所以给我送了个道具,叫‘毫无引力之果’。” 将手上的苹果送到青涿手中,肖媛媛叹口气,“这个道具我觉得一点用处都没有。不过它应该就是你在惧本里的那颗,所以物归原主了。” 接过暂别重逢的果子,青涿用食指拨了拨它顶上凹陷圈的短梗,“我这边也结算了两个道具,看下有没有适合你用的。” 虽说这只小苹果在沙漠里跟了他一路,但它终究是肖媛媛的隐藏剧情奖励,既然被送还给他了,他自然也当投桃报李。 从系统背包中取出铜铃和那卷绷带,蓝色的空气微粒聚集拼接,形成一排排字体停在二人眼前。 第014章危险兼职? 第一个道具,是因为系统的s级评价获得的铜铃。 【道具名称:旅行之铃 道具品级:c 道具说明:一望无际的旅途中,某些物种需要这样一股直达灵魂的铃声来驱使身躯:旅途暂歇还是持续前进,都由这方铜铃决定。 类型:控制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择某个非演员的个体,对其摇响此铃,则有一定几率能获得该个体30s的控制权。具体几率视个体力量而定,使用对象为木乃伊时几率翻倍。 备注:仅限惧本内使用,一个惧本仅能使用一次,使用后进入冷却。】 接下来第二个道具,是因为解锁隐藏剧情获得的长绷带。 【道具名称:旅行绷带 道具品级:d 道具说明:缠上这卷绷带,你我都将成为不死的同行者。 类型:消耗治疗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择某位演员使用,ta身上的伤势将受到治疗。 备注:副作用是被治疗的演员将被束缚成木乃伊状五分钟,该束缚形态可破坏,破坏后本道具销毁。每次使用会耗费道具内存储的治疗量,消耗完后道具销毁,当前剩余治疗量:100%。】 最后一个是肖媛媛解锁隐藏剧情获取的小苹果。 【道具名称:毫无引力之果 道具品级:d 道具说明:在极度干旱的情况下,有一位旅者居然整整五天都没有把它吃掉。好吧,看来这是一颗毫无引力的苹果。 类型:一次性功能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中某个演员对其使用,ta将在接下来的五个小时内丧失进食欲望。】 作为整整五天没吃掉它的旅者本人,青涿:…… 确实是一个听起来很鸡肋的道具呢。 他左右看两眼,又瞅了瞅自己背包里软趴趴仿佛肉泥的秃鹫之心,最后选定那方铜铃扔到了肖媛媛手里,“你拿这个吧。” 手忙脚乱地接过,肖媛媛有些无措地睁大眼,“可这是一个c级道具……” 把苹果还给青涿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完全没有换取更强的道具以获利的目的。 对此,青涿右手一摆,“拿着吧。” 他把剩下几个东西一股脑扔回系统背包中,侧头笑道:“还是你觉得,我比你更需要控制型的道具?” 回想了一番对方在惧本当中挑拨离间、蛊惑boss的相关行径,肖媛媛默默将手掌大的铃铛收了起来。 这个人来人往、占地广袤的异次元剧场,对于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而言无异于一个崭新的世界。无论是和现世别无二样的高楼大厦、马路架桥,还是诡谲危险的超现实惧本演绎,它们神秘的面纱刚刚被掀起冰山一角,眼前的迷雾仍然静待驱散。 “走吧,去那边看看。”青涿锁定到广场上一座名为“交易所”的建筑,然后朝那个方向迈步过去。 走到一半突然被人拦下。 来者是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他拦在青涿面前,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做出敬礼的姿势:“二位下午好。” “呃……你好?”肖媛媛回应道。 鸭舌帽又冲回应自己的女孩敬个礼:“这位小姐,有没有考虑做个兼职赚点积分?” “?”她求助似的目光投向青涿。 青涿松散着眉眼,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什么兼职?” “积分”这个东西,他从结算时就听系统提起,在刚刚[狂霸总裁]的入驻协议里也看到了这个字眼。如果没有猜错,它应该替代了“钱”在这个世界的作用,成为了新的流通货币。至于他们手上的道具,则更像是某种存储资产,比如现实世界的金银。 系统结算时,最后一句话是【两日后上映结束将结算积分】,那么就相当于这两天他们是身无分文的状态,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年男人介绍惧团福利时,都会说有新人的积分福利了。 “嗨呀,”鸭舌帽伸出大拇指朝一个方向努了努,“3号街道那边我朋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正缺人打下手呢。一天50积分,干不干?” “这里也有奶茶啊?!”喜好甜食的肖媛媛睁大了眼,惊喜道。 鸭舌帽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有需求就有市场嘛。” 顺着他刚刚所指的方向看去,似乎是一条商铺环立的街道。离得近的几个铺子,还能看清店面上的牌匾。 什么“恶鬼包子铺”、“血腥玛丽咖啡馆”…… 还挺中西结合。 第30章 正在缺钱处的青涿点头应道:“麻烦带我们去看看吧。” 足足拐了两条道,鸭舌帽竟果真将二人带到一家奶茶店门口。靠门的柜台里,一个略显臃肿的女人正在铝锅前熬煮红茶,茶香一路飘到了青涿鼻下。 肖媛媛使劲闻了两口,馋虫被勾了出来,不由自主道:“好香呀。” “吴姐,来了两个兼职的。”鸭舌帽首先跨进店里,喊了声。 踏进店内,红茶的香味更甚,青涿的眼睛一一从光洁的桌椅、墙上挂着的云朵饰品掠过,转过头就见吴姐正好直起腰看他们。 她面相和善,两只眼弯着,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哦哟,好俊俏的小伙子,好漂亮的小姑娘。” 没有哪个女孩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肖媛媛顿时笑开了花,甜甜喊:“吴姐好。” “诶,”吴姐应了声,转头朝店后一道门帘走去,“你俩跟我来,我这就是后厨缺人得紧。” 肖媛媛赶紧小步跟上,青涿紧随其后。 吴姐则站在纹满小雏菊的门帘旁笑眯眯等着他们。 越靠越近,隐隐有一道甜腻的香味萦绕而上,迎着无形的气流飘到人鼻子里。 好奇怪的味道。 ……不像是奶茶啊。 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青涿伸手正欲拉住浑然不觉的肖媛媛的后领,却被身后猛然传来的大力推得向前扑去。 !!! “啊!”女孩一声尖叫。 两人一头扎进门帘内部,视野间一片昏暗,浅蓝色的雾气在地面上蒸腾,嘈杂细碎的声音涌入耳廓,只能隐约听到帘外那二人的话语声。 “怎样吴姐,这俩品质不错吧?”鸭舌帽的声音。 “那可不,你小子这次估计能大捞一笔。”吴姐饱含羡慕。 “嘿……” 两道迥异的声线愈行愈远,逐渐淹没在帘内絮絮人语当中。 这时,有两只手猛地伸来,攥住青涿的手腕,以一种捏得骨头发疼的力道将他的两只胳膊向后压,于此同时双眼也被一层黑布紧紧蒙上——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正站在他的背后,虚虚地以环抱的姿势为他系上绸带。 背脊被推搡着向前,青涿走了两步,冷静道:“谁?要带我们去哪里?” 身后男人的声音低哑暗沉:“去一个好地方。” 哒,哒,哒。 只有鞋底踏在光滑地板的声音。 直觉不对,青涿试探唤道:“肖媛媛?” “……” 并无回应。 青涿歇了声,被一前一后两个人挟持着走了三分钟上下,才听得耳边人语愈发清晰,暧昧醉人的音乐悄悄潜入其中。 “林少,一起跳舞吗?” “我有点醉了……嘿嘿,小曲,给我亲一口。” “……” “唰”地,脑后布条的活结被解开,黑布在空中荡下,迷乱五彩的灯光和朦胧雾气混着来来往往的男女一齐进入视线。 青涿缓缓地眨了眨眼,随身的两个男子已不见踪影。 这是……被拐到少儿不宜的地方了? 舞池里有女孩拧着柔腰舞动,旁边调酒的吧台传来叮啷的杯瓶碰撞声,右手方一个声音乐呵呵道:“江少大驾光临,小店荣幸之至啊。今天这边来了些自荐的漂亮姑娘,您要不……?” 话未说完,就被一道醉晕晕的青年声线打断,一根手指遥遥指过来:“不、不用了,老板,我……嗝,我要他……” 青涿注视着那根指头,越过它见到一个满脸通红的黄发男子,满脸熏得醉红,还不时打出一声酒嗝。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店老板转头一看:“哟!这不是吴姐刚带来的那个孩子吗,快快快,快过来和江少问好。” 老板身侧环立的几个黑衣大汉闻言围拢过来。 啧,这是碰上事儿了。 敛下眉眼间的不耐,青涿半垂下眼,犹豫着走到江涌鸣跟前,睫毛似害怕地微微颤动,抿着唇道:“请问,这位是……” 转换过来的紫色灯光照耀在青年半边柔和的面颊上,浅灰的瞳眸像被浸泡了牵牛花的花汁,给妖冶的五官更添一分精怪的气息。 江涌鸣怔怔地看着这张脸,先是被美貌冲昏了头,又是被那胆怯无辜的神态迷得面红耳赤。 “这位可是排名第一的【判罪】惧团会长大人的弟弟,你要喊江少。”店长也短暂地愣了愣,只是良好的职业原则令他迅速移开目光。 “你,你叫什么名字?”江涌鸣又醉又晕、口齿不清。 灯光下,青涿的眼神清澈如泉,他眨了下眼:“江少好,我叫爻青。” “青、青青……”江涌鸣傻笑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江少的满意,更遑论浸淫此道多年的店长,他立马招呼道:“快,快给江少找个顶级套间。” “别!”青涿骤然开口,他微微垂下了头,双手不自觉地拧巴着,胆怯道,“我不太喜欢这里……” “诶,”见着眼前人的脆弱模样,春心萌动的江涌鸣立马抬手,“不、不在这里,我带你、带你去我家。” 他晃晃悠悠地打开系统,给店长转了两万积分,又掏出两颗小滚珠,塞到青涿手里一颗:“我家的、传送珠,捏碎它……” 话音刚落,这个醉醺醺的高个黄毛青年就登时没了身影。 第31章 传送珠? 青涿若有所思,一用劲也捏碎了自己手上那颗。 短暂而古怪的眩晕感过后,眼前的场景像是遁入漩涡,一切被搅碎后又拼合起来。 来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亮着暖色灯光的卧室,恒温空调小声运作着,房间中央两米宽的双人床上铺着鹅绒垫被,一个身影正站在床前,正是满脸通红的醉鬼江涌鸣。 简单地将房间环视一圈,青涿缓缓将唇角勾起,清澈无辜的眼神荡然无存,他伸手挑起黄发青年的下巴,又仿佛嫌脏似的立马缩回:“又见面了。” “江少。”他带着笑意,抬脚狠狠踹向这人的胸口。 “砰!” 在沉重的身躯砸下的同时间,青涿一把将一个道具扔出。 使用旅行绷带——使用对象:江涌鸣! 雪白的绷带如有目标般地朝使用对象冲去,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布料摩擦声后,一个全身裹满绷带、仅有眼睛与鼻孔露出的木乃伊就制作完成了。 经此一吓,江涌鸣脑子里那点醉虫和色意已经驱赶得一干二净,他睁大了眼,在绷带缝隙间惊恐地看着青涿笑意盈盈地坐在床头,充满逗弄地拍拍自己的脸,“不好意思了江少,青青更喜欢这样子玩呢。” 第015章新手手册 首次猎艳带回的漂亮小白兔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邪恶精怪,江涌鸣浑身被勒得骨头生疼,又惊又吓,说话连舌头都捋不直:“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别干傻事啊,我我哥会为我报仇的!” 染成亚麻黄的短发从绷带间飘出几缕,被青涿没好气地揪住一扯,在对方的吃痛叫声中拍拍手:“本事不大,色心倒不小。我要是你哥都想把你丢出去。” 自觉满心屈辱的江涌鸣闭嘴不言。 青涿向下瞥他,问道:“你这里有没有新手手册?” 被踹了心窝一脚,还被毫无尊严地绑缚在床上,江涌鸣愤愤道:“没有!”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张嘴还能动,在意识到造就这一切的人正需要某样东西时,他哼哼地将眼闭上,摆出拒绝交流的模样。 半晌,没有了动静,他只好又将左眼抬起一小条缝隙,正好看到那个貌美而邪恶的青年站在他的大书架前,翘着嘴角道:“找到了。” 他抽出那本显眼的册子,回头看了眼胆大包天妄图对他强买强卖的人,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旅行绷带副作用的剩余时长,一边步伐轻快地走向房门口。 五指握在门把上,他挥挥手告别道:“再会,江少。” 从卧室出来,是一条弯曲向下的螺旋楼梯,下层是安置会客的软垫沙发和茶几。水晶式的顶吊灯从各个角度折射出碎光,将整个挑高的空间点缀得更加繁美。 ……这江少的住所还挺豪华的。 目光逡巡一圈,挑了两个巴掌大的青白瓷瓶拿在手里,青涿从小别墅中走出,选定一个方向立马溜之大吉。 等道具副作用的时效过去,江涌鸣喊人过来,事情就会比较麻烦了。他可还没忘记对方身靠着“剧场第一惧团”这个名头。 正好这时,一道来自肖媛媛的消息也从系统发来。 ——他们俩在了解系统的功能后就加上了好友,正式互通消息也还是第一次。 肖媛媛:涿哥,你还好吗?我碰巧遇到了钟先生,已经安全了。 站在一张路牌前,青涿仔细研究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锁定接下来要前往的方向后,回了两个字“安好”,便朝目的地赶去。 ………… 某个地标性建筑内,琳琅满目的各式物什被一一摆放在展柜当中,物品旁边倚靠着一枚价格标签,表明了得到它需要付出的筹码。类似于此的大大小小玻璃橱窗充斥满视野,叫人目不暇接。 以积分为流通货币,似乎一切东西都能在这里被价格衡量、被展示于众。从各色道具到日常用品,小到一支烟,大到剧场某处的房产证,都被分门别类地安置好,静待来客挑选。 “你好,我想寄售这两样东西。”温和略哑的声音出现。 身上并无任何生命体征的服务员机械移动着眼球,伸手接过青年递来的两个小物件,紫蓝色的光芒扫过,它呆滞道: “装饰类用品,当前市值预估分别为1500、2000积分,需求度低,预计十日内售出。” 嗯……根据【狂霸总裁】惧团每天一百的新人福利积分来看,顺手牵羊的两个小东西能卖到一两千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但是,十日内有点太慢了。 “如果分别降低五百积分,多久能卖出去?”青涿降价道。 服务员的两只瞳孔开始四处晃荡,轻微的轰鸣声从内部运转而出,似乎是进入了计算状态……虽然看上去有些降智。 十秒后,计算成功,它眼球安分地聚焦起来,宣布道:“售价1000、1500,预计能在两小时内售出。” 青涿满意道:“那就这个价。” 把手里的东西成功抛售出去后,他就开始在这个足足五十层高的交易所内浏览起来。 虽然听上去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实物寄售交易场所,但实际上一些非实物货物也能在此售卖。 比如某些委托形式的商品:什么“极惧级”大佬演员带新人下惧本啦,什么帮忙激活某个a级道具啦等等。 再比如一些稀奇古怪、看上去就不会有冤大头购买的商品:类似于卖家的爱心啵啵一枚、一小时顶级夸夸服务等。 第32章 当然,客流量最大的还是道具类商品。 其中,最末的f级道具最为实惠。每提升一个品阶,道具的价格就以指数级向上攀升,排名第二的a级道具售价可达千万积分,而最高的s级道具更是有价无市,整整五十层的交易所也找不出一个。 大致地摸透交易所的功能作用后,青涿直接在交易界面用积分租了一天附近宾馆的房间,然后就开始在房间里研究起手上那本厚重的新手手册。 手册的封皮上横陈一把漆黑的镰刀,古老神秘的花纹于书角附近蔓延,暗蓝色的标题上书“新手演员知识手册”,一行小字跟在下方。 “【判罪】惧团内部特供。” 排名第一的惧团编制的手册,内容全面详尽,可参考的价值也非常高。 至少对于青涿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而言,能获得不少有效信息。 在[惧]中,系统将庞大如洪流般的惧本按照演绎难度分成了几个等级:心慌、惊吓、恐怖、极惧、沉眠、深渊、无解。正如他所经历的第一个惧本【旅行】,就是最简单的心慌级别。 而引导小丑最初许诺的获得重生的机会,则要通关无解级惧本才能触及。 这个象征着难度之最的级别也如它的名字一般,近乎无解。记录中有一些顶级演员曾组团进入,从此后再也没有他们的音讯,不知道是真的获得了重生,还是就此消亡在惧本当中。 演员在演绎惧本之间最大的休息间隔、演绎的难度都会由系统根据其过往惧本的表现和等级综合规定。如青涿当前的任务就是,必须在七天内再次进入等级为惊吓的惧本。 系统拥有海量的惧本库,但由于人类演员多达数十万,不可能将惧本视为一次性用品,必须多次开放重复利用。在重复开放的过程中,为了防止大范围的“剧透”,所有人都不得重复进入同一惧本,也不能对其他演员透露关于惧本的任何信息,甚至不能书写留存任何记录,唯一能进行信息传递的只有惧本的设定集。该设定集只会随系统的s级评价掉落,里面包含惧本的部分设定、提示,且只能对同一惧团的成员公开查阅。 最绝的是,一旦成员离开了某个惧团,那么他在该惧团内查阅过的相关设定集都会被一一从记忆中抹去;相对应的,如果拥有某设定集的成员和惧团解约,原惧团的其他成员也会完全遗忘该设定集的内容,可以说完全杜绝了通过些小聪明来以逸待劳的做法。 以上种种古怪设定,都是为了惧本放映时更具观赏性、更能吸引票房。系统内“票房”的概念类似于现实世界,如果有“观众”掏腰包买票观看某惧本的演绎,就相当于获得了一点票房。 每场演绎结束后,系统会给所有演员都生成各自视角的影片,观众可以随时切换观看。不同视角观看时长会转换成收视率,最终的结算积分就是票房与收视率的乘积。 正常来说,低级别如心慌、惊吓级的惧本只有较少一部分的观众受众,因此票房大多都不高,这也导致了低级别演员入不敷出的现状——毕竟剧场里宾馆一天的租金是100,而很多新人演员一场惧本下来的收入还不如人家租金高。 按照剧场内的消费水平,手头上还把着2400点积分的青涿暂时是吃喝不愁了,但与交易所里发布委托所需的积分相比只是杯水车薪。 ……他想发布一个寻人委托。 青年从椅子上站起,厚重的手册随着闷响被合起,又被随手放置在桌子上。 绣着碎花的纱质窗帘被夜风吹动,鼓出丝柔的弧度,露出窗外亮着灯光的剧场中心。 倚着窗台,指尖轻敲那道窗坎儿,青涿垂头朝下望。 和现实世界的都市一样,各色的光亮驱散了黑暗,带着人类走向不夜的狂欢。夜里的剧场中心比白天更加热闹,远远看去净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些人里,会不会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呢。 …… 第二天一早,青涿就退了房间,来到了剧场中心里他尚未踏足的惧本大厅外。还没待踏入一步,就被一道声音拦了下来。 “诶诶?!你不是昨天那个?!” 侧过头一看,竟然是那个不遗余力宣传自家惧团的中年男人。 他的胳膊上仍然揽了一大摞入驻协议,也不知道得分发到什么时候,见到青涿看来,惊喜地咧开嘴:“还真是你啊!” 即使无意加入他家惧团,这男人也为初来乍到的他提供了一些信息,青涿便也点头招呼道:“幸会。” “嘿嘿,”名为王博的男人傻笑着,而后突然意识到面前这是什么地方,探出头确认了一眼,“你来这里干啥?不会又要进惧本吧?不是昨天才出来吗?” “剧场里太无聊了,打算刷刷惧本。”青涿自然不会说自己缺钱,瞎扯道。 像是听到什么荒唐事,王博苦着脸砸吧嘴道:“怎么还有这种事儿的……噢,对了,你要下哪个等级的惧本?如果是惊吓级,可以去那个叫啥【好学】的惧本,我们秘书正好带新人呢!” 他似乎还对招揽青涿进团还有着不小的执念,笑呵呵拍着胸脯:“你进去就报我王博的名字,她肯定会捎带你一把!” 面对自来熟的好意,青涿欣然应允:“好,我会看看的。” 和偶然相遇的王博告别后,他踏步进入了惧本大厅。 第33章 厅内的布局装修与落幕之庭别无二样,惧本按照等级分布各处,滚动的电子光屏上信息少的可怜。 只有惧本名称、等级、场次。 即将参演的演员在没有设定集的前提下,也只有凭借惧本的名字来做一些战前准备,提前购买有可能会适用的道具。 王博口中的【好学】惧本相关信息正好从青涿眼前滚过。 惧本名称:好学;等级:惊吓;场次:第78场。 不带有一丝犹豫,青涿直接略过这块光屏,走向下一个屏幕所在位置。 又是总裁又是秘书……真是一个奇怪的惧团。他从来不喜欢主动惹麻烦上身,还是离远些为好。 正好这时,一条鲜红的信息闯入他的视野。 惧本名称:新婚喜宴;等级:惊吓;场次:第22场。 这是一场即将开放的惧本,还正好是惊吓级的。 青涿打开系统直接报名。 就它了。 第016章新婚喜宴1 【惧】 【欢迎第444444号演员青涿进入惧本,预祝您的演绎圆满成功。】 【载入惧本:新婚喜宴 等级:惊吓 主线剧情:作为一名宾客兼伴郎,你受邀参加袁家小姐的婚宴。请协助婚宴的进行,并亲手为新人送上你准备已久的礼物。注:该惧本无需人设扮演。】 秋季的瑟瑟凉意拍打在皮肤上,寂寥的石板街内人烟稀疏,许多铺子都大门紧闭,一副并不欢迎来客的模样。 稀薄的烟雾在街上缭绕,眼睛所见的景与人都像是被这雾气洗去了颜色,所有色彩黯淡无光。 青涿一身长袍马褂的装束,腰间还别着一只鼻烟壶,站在道路中央慢慢睁开眼,望向四周观察着所在地点。 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路边偶有一架人力车倚靠在铺子的门面上,所有建筑最多不超三楼,多以低矮的平房为主。 这是一个有年代背景的惧本啊。 两侧街道望到了头,也没有哪户人家是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的。按道理说,这种年代的婚宴往往大张旗鼓,不说新娘坐轿游街,至少也得在家门口放个鞭炮吧。 青涿只好走向街上唯一蹲在路边的小孩。 小孩头上扎着三道冲天辫,整个人背对着他,身上的长衣拖在了地上,沾上不少泥点。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在身前拨弄着什么。 “小朋友你好,”青涿有意放柔了声线,“请问你知道袁家怎么走吗?” 小孩的双手蓦地停住。 像是被摄影机定住的画面一般,连他头顶的辫子也不再晃动。 眼前好似真实的电视机闪烁着雪花,小孩猛地转头! 整颗脑袋180度旋转到背面,缺了眼球的一只眼眶黑洞洞对着来人,另一只眼睛瞳孔硕大无比,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它兴奋地咧开嘴,露出被截断得参差不齐的舌根,发出嘶哑的声音。 “啊啊………” !! 青涿猛地被吓了一跳。 相比于丧尸、木乃伊这种拥有实体、会对物理攻击产生反应的西式鬼怪,虚无缥缈、以诅咒和怨恨为载体的中式鬼怪更让他害怕一点。 当然,也只是一点点。 很快就镇定下来,青涿探头一看,小孩身前地板上的东西正是一颗眼珠与一截断舌。 他想了想,掖好袍角蹲下身来,两只手指捏起还鲜活地蠕动的肉舌,安然放到小孩尚大张着的嘴里。 “……”嘶哑的叫声戛然而止。 它把嘴合上两秒,又再次张开,舌头竟完好无损地长在舌根处,丝毫看不出曾断裂的痕迹。 “袁家,在那边。”占满的脏污的小手遥遥指向其中一个方向。 它阴恻恻地抬起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想要我带你去,要陪我玩游戏哦。” 青涿往那个方向看去。 三间屋子呈环形密不透风地紧挨着,没有任何一个路口,完完全全就是个死胡同。 “你要玩什么游戏?”他面色不变,温柔问道。 “一二三木头人。” 小孩一字一顿,嘻嘻笑着:“你输了,就永远留下来陪我玩。” “好啊。”青涿点头应允,“不过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透过唯一可视物的眼睛,小孩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身着深色长袍的青年。 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类,特别到仅仅接触两个回合,就让它觉得把他作为食物吃掉太过可惜了。 成为玩伴在长久无根的生命中逗它开心,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对于未来自己的所有物,它一向保持着最大的宽容:“什么问题?” 本以为对方会问具体游戏规则,抑或是为自己争取一点胜机,没想到他问得风马牛不相及。 “你的眼睛都是能拆卸下来的吗?”青涿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地上那只眼球,看着它在石板上滚来滚去,“拆下来你还能看到?” 哼。 小孩心中冷哼一声,果然是好奇心作祟的人类会提出来的蠢问题。它带着点骄傲回应道:“自然能拆,拆下来当然就看不到了。” ——如果没有眼珠也能看到,那它留一个干啥? “既然这样,那就谢谢小朋友解惑啦。”青涿开心地勾着唇笑道,他右手伸出正欲摸摸小孩的发顶。 看着关节漂亮的手掌越靠越近,小孩一声不吭。他很久未被如此轻声细语地对待了。过往的人类不是尖叫逃走,就是极惧之下对它拳打脚踢——当然,他们最后的结果都是成为了它肚子里的冤魂。 第34章 因此,它也被捧得很是舒服,扬起下巴颇有些飘飘然:“那我们就开始……” “吧”字还未出,正要落在脑袋顶上的手猛地扣住它的后脑,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袭它的眼睛! “咯”一声响,安装在左眼眼眶的眼球也被抠挖松动,从眶里晃动一下直直掉落,而后被一只干净优美的手掌接住。 早把地上沾了沙土的另一只眼睛也收了起来,青涿笑眯眯地一手捧着人家一只眼球,道:“好,开始玩吧。” “……” 鬼孩茫然地眨了眨彻底空洞的眼皮,足足愣了五秒,才反应过来,继而怒发冲冠,三根辫子被气得笔直,用破碎刺耳的声音尖叫道:“你作弊!!” 没了眼睛,还怎么玩木头人?!怎么能看到你动没动! “啊!!我要吃了你!!”它敞开嘴露出一排尖牙,肉色的指甲被浸染上黑斑,龇牙咧嘴地朝一个方向扑去。 结果是,扑了个空。 没有眼睛的小鬼完全丧失了方向,只凭一腔怒意四处挥舞着利爪,却连人类的衣角都没沾到。 青涿抱胸在一旁看好戏似的杵了一会儿,才悄悄走到小鬼后面,软下声音说:“好啦好啦,我错了。小朋友别生气。” 偏头躲过挥来的一记抓挠,他趁机伸手揉了揉小鬼肉嘟嘟的双颊,继续说道:“我受袁家小姐的邀请参加婚宴,真的没时间陪你玩嘛。你别生气,等我参加完了再回来找你,好不好?” 前不久刚在神都门口抛弃团长的青年丝毫不害臊,空头支票更是张嘴就来:“到时候你想玩几次就陪你玩几次,成不成?” 被骗过一次的小鬼哪能再给轻易哄回来,气哼哼道:“鬼才信你。” 孩子气的话语中,它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就是鬼了。 “……”青涿被这句话逗得失笑,他伸手晃了晃手上抓着的两只眼球,“可是你的眼球还在我手上呢。你告诉我袁家怎么走,我就还给你,好不好?” 他像一个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也能耐心劝哄的温柔教师,修长漂亮的手指牵起小鬼灰扑扑脏兮兮的小爪,轻声低语道:“不然你的眼球会在我手里爆掉哦。” 小孩:??? 你才是鬼吧!! 形势逼人,即使是吃人无数的小鬼也不得不低头。它咬着牙气哼哼道:“先走到【好好吃包子铺】那边,然后右拐!” 咬牙切齿地用沙哑童音说出这样的话,还怪可爱的。 玩心大发的青涿故意装作没听清的样子:“什么包子铺?” “好好吃包子铺!”小鬼生气大喊。 肉乎乎的笑脸挤成一团,看得青涿更加乐呵:“不好意思没听清,什么包子铺来着?” “……好好吃!!”小孩尖叫。 它的冲天辫怒得快要炸开,仿佛一只生气的铺满刺的河豚。 这回“终于”听清的青涿“哦”了一声,牵着小鬼朝那家包子铺走去,还低声笑道:“真可爱。” 小孩:……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它心里泄愤般地将青涿作成各种食物:红烧人类、清蒸人类、人类排骨汤…… 这时,青涿也走到了包子铺旁,捏了捏手里肉感充足的爪子:“下一步呢?” 伴着小鬼的指路,一人一孩在如同迷宫般的巷子间穿梭。在拐过第五个路口时,青涿终于能看到一户缠着红带、门口堆叠着鞭炮的人家了。 “前面,就是袁家姐姐的屋子。”小孩蓦地停下脚步道,“你把眼睛给我,我不过去了。” 青涿感受到手上力量的推拒。 小孩一路上都很安分,唯独走到这个位置时开始挣扎要缩回手,可见这个地方有什么令他害怕、至少是不舒服的存在。 “你害怕?”他问。 作为一名称霸一条街的鬼童,小孩并不想承认自己的软弱,撇过头皱着鼻子说:“就是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对于这种别扭又顽劣的小鬼,青涿哪能猜不到它的心思。 他蹲下身来与对方保持平齐,手上轻柔地捏着一只眼珠子,认真仔细地用衣角揩去上面沾上的沙粒与尘土,然后将其安在小孩的一只眼眶上。 另一只眼睛也如法炮制后,他伸手揉了揉小鬼的脑袋,桃花眼中的神情郑重又温润:“没经过你同意就挖你眼睛,非常对不起。” 恢复视线后本想恨恨咬他一口的小鬼见状,张了张嘴,两排利牙在口中闪烁寒光,但还是没有就此咬下去。它抽出自己的手,猛地后退三步,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服,也可能二者兼有地瞪了青涿一眼,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待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时,青年面上温和歉意的神情一扫而空。 他微不可察地翘翘嘴角,站起来朝袁家走过去。 本以为所谓的袁家会是一个高宅大户的家族,没想到走到近前一看,只是街边一户寻常的人家。 红漆木门紧闭,门前已有一位穿着鹅黄旗袍的高挑女子和一名有些微胖的男孩站立等候。 男生留着寸头,正苦着脸挠头说道:“对不起秘书姐姐,我真的是眼花才选错的……” 什么、秘书? 狂霸总裁的秘书? 青涿愣住了。 他们选错惧本,还正好和自己跑到一块儿了? 这也太巧了吧! 第35章 正冷冷肃着脸的徐珍息余光瞥到来人,锐利的目光上下扫了两眼,颔首道:“你好,我是秘书徐珍息,他叫朱勉励,请问怎么称呼?” 第017章新婚喜宴2 “幸会,”青涿对秘书颔首,“我叫青涿。” 互通姓名过后,他便就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和狂霸总裁的两位一起等候着可能出现的其他演员。 他眺望向自己来时的那条小道,却只看见一大团厚重的白雾,雾内似有气流翻腾,夹带着“危险勿入”的意味。 不仅仅是那个方向,在进入袁家地界后,所有可通往下一个路口或街道的地方都被朦胧烟雾所覆盖,早已看不清具体路况。 ……会不会是因为,所有人来时的路都是不一样的?毕竟他一路上都未曾与其他演员碰面。 不同的演员被各自送往彼此迥异的空间内,只有空间的出口是一致的——那就是袁家这片街的路口。 只是青涿毕竟只参演过一个惧本,并不太肯定这个猜测是否合理。 正好就在此时,余光内一个微胖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被高挑的青年侧头注视着,朱勉励嘿嘿一笑:“青涿小哥你好啊,我叫朱勉励,是个新手,这个惧本还请多多关照。” 也许是因为体胖的原因,他的声音较为圆润憨实,配上笑起来圆滚滚的脸蛋,倒是非常讨喜。 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倒让青涿想起了以前自己部门内的一个实习生,差不多的年纪,也是一副天真可爱的学生模样。 思及熟人,他的声音和面色都柔和了些许:“你好。” 朱勉励有些怔怔地眨了眨眼,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眼前的人有些好看得过分——在此之前,他还坚定地认为自家总裁是全剧场最帅的男人。 当然,最酷最美的大美女非秘书姐姐莫属。 “请问一下,你们刚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青涿问道。 “哦,哦!”天生对高颜值人类没有抵抗力的朱勉励回神过来,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来的时候还被几只狼狗追着跑,还差点咬到我屁股!”他心有余悸地说。 那个方向…… 之前分明是一间紧闭门扉的民居。 青涿微微垂下眼思索着,就听朱勉励拍胸脯道:“我们秘书姐姐说了,这片空间是混乱的,每个人碰到的都是不一样的场景——除非像我们一样用了绑定道具。” 果然。 这就是为什么在之前的小巷迷宫中,他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演员。 重新抬起眼,青涿的眼睛正好和秘书的视线对个正着。 徐珍息礼貌地颔首,冷冷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小胖身上,抱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轻轻拍拍朱勉励的肩膀,青涿小声道:“你秘书姐姐在看你。” “哦?哦!” 朱勉励重新跑回秘书身边时,重重迷雾中跌出一道狼狈的身影。 像是极为艰难地摆脱了什么东西,他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分钟后才算稍稍缓解,直起腰向袁家屋子这边走来。 这是一个个子稍矮的男生,面貌清秀,甚至还带着几许稚嫩,比在场年龄最小的朱勉励看着更加年少。 他冲众人打招呼道:“你们好,我叫魏叶晓。” “【远途】惧团的高中生?”秘书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接话道,“久仰大名。” 远途惧团,在判罪的新手手册内有提及。是一个处于中游的惧团组织。 “哇,你居然是高中生!”朱勉励的声音适时地热情响起,“我叫朱勉励,是个大学生,还请多多关照……” 继魏叶晓之后,还从迷雾中跑出两个人。 一个是名为宁相宜的女生,她似乎是一个惧本都没有经历过的纯新人。刚刚从小丑那获得入场券后,就倒霉地被分到这个惊吓级的惧本。 与众人汇合后,她还没搞清楚具体状况,以为自己受恶魔的邀请来到了阿鼻地狱,还是朱勉励一边安慰一边给她讲解当前的处境。 另一个人则叫青涿有些吃惊。 居然是曹艺。 她如今的模样已与两天前大相径庭。乖巧甜美的刘海被悉数梳到头顶夹住,脑后马尾高高束起。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前,像一只被抽干了笑容的娃娃。 与刚刚失去亲人的那时候相比,她的眼神却坚定不少。褪去了毫无重心的失魂落魄,添加了某些坚定不移的方向。 秘书手里端着一只样式古旧的怀表,她垂眸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应该没有别的人了……即使有,也可能没机会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纯新人宁相宜苍白着脸低下头,朱勉励见状鼓励般地拍拍她的肩膀。 所有人都汇集到了红漆木门的门口。 这是一间颇有年代的屋子了,门扉上的油漆顺着木纹脱落不少,显得格外斑驳老旧;木头的倒刺也横生出来,在风吹雨打的年岁里被勾出卷边。 门前贴着残破的对联,门页上除了一幅不知道来自何方神明的肖像,还有一对挂着红绸花式的铜制门环。 “叩叩” 秘书拿起门环扣了扣门。 所有人都不由得微微绷起肌肉,紧张地做好战斗或逃离准备。 “嘎吱。” 木门从内拉开,一个苍老惨白的老人脸倏地从门内探出,挂着僵硬无神的笑容直直闯入大家的视野! 第36章 她花白的头发被一道红巾裹住,脸上诡异地漆着粉墙的白漆,唯有两颊和嘴唇用了红色的染料,乍一看诡异如纸人。 站在最前方的朱勉励收到的冲击最大,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而后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老人浑浊漆黑的眼睛一一从每个人脸上略过,嘴角弧度一丝不变,微笑着从嗓子里挤出干辣扁平的声音。 “伴郎伴娘来了啊。” 她把门页拉开得大了些,微微侧过身,似在给演员们让路。半张脸隐入黑暗之中,仍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她颤颤说道:“请进。” 秘书小姐最先踏入屋内,其他人按序跟上,朱勉励自告奋勇地垫后收尾。 “噗嗤”一声,屋内四处红烛亮起,黑洞洞的环境被火光照亮些许,也将老人脸上的白漆映成暗暗的红色。 房子内部摆设简单,一套桌椅茶具,一座插着香火的神龛,再就是一道闭上的房门。 “好奇怪的味道。” 朱勉励小心地用气音说道。 像是陈旧发潮的霉味,又掺杂着一点似烟似香的呛人味道,源源不断、似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这股古怪的味道有个通用的名字——老人味。 青涿暗暗瞥了那老人一眼,而后指尖一抖。 之前的注意力都被那张油彩的脸吸引走了,再加上环境黑暗,竟是没人发现老人身上穿着鲜红的寿衣! 繁复奇诡的“寿”字回纹遍布全身,在闪烁的烛光下忽明忽暗。 感受到了这道过于灼热的视线,老人微笑的苍老面容微侧,似是要看过来。 !! 青涿立马转头移开。 待众人把屋内逡巡一遍,正是无事可做、一筹莫展之际,老人再次开口。 “吉时将至,”她骤然拔高了声线,头高高仰起,脖子抻得青筋裸露,尖着嗓子用一种奇异回转的腔调唱道,“伴郎伴娘请新人——” 刺耳的唱声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几乎要带起一阵嗡鸣。 完成了某种隆重的仪式一般,老人的声音又恢复成干瘪嘶哑的模样:“你们进房内请新娘,务必在起轿吉时前请出。” 请新娘?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那扇仍紧闭的门页上。 在常见的诡谲怪谈中,葬礼、婚庆这红白二事可谓是老生常谈。新娘穿着红嫁衣化身厉鬼的民间故事数不胜数,配合这惧本内的压抑氛围,很难让人不去联想。 “准备进去吧,”徐珍息不愧为总裁秘书,面上仍然镇定自如,她走到那扇门前,倾过头叮嘱道,“进去后不要乱碰,尽量别发出声音。有异况要走也得按序,不然谁也别想逃掉。” 语毕,她伸出三个手指,用指节叩响了门。 无人应答。 “直接进去吧。”老人突然出声。 深深吸一口气,秘书推开了小门。 微亮的烛光透不进丝毫,门内像是被黑暗的迷雾笼罩。 对于这番景象演员们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紧随着秘书的脚步,一个一个被黑雾吞没。 青涿走在倒数第二个,他刚跨过二指高的门槛,就立马觉察出不对静。 太安静了。 刚刚还轻轻回荡着的人类的呼吸声、脚步声,此刻都一律湮没在雾气中。 “噗嗤” 摇曳红烛亮起。青涿心下一沉。 不见了,不仅是走在他前面的徐珍息等人不见踪影,就连走在他后面还没入门的曹艺也无影无踪。 这间闺房卧室的门在不知不觉中已然重新闭合。 又是混乱的空间吗? 每个人都会被单独隔开,没有任何团队合作的可能? 青涿的视线一一从放置了许多脂粉香膏的梳妆台、墙边的小桌和衣柜间滑过,在落到床前时,不由得后退一步。 一、二、三、四、五…… 整整五个身披红嫁衣,头上覆着红盖头的新娘正背对着他坐在小凳上! 与此同时,细碎的笑声与哭声忽远忽近填满整个屋子。 似乎有新娘在盖头下笑,有新娘在盖头下哭。 接新娘…… 这么多位,到底接的是哪个新娘?! 青涿将呼吸放低至几不可闻,他轻步走到梳妆台前,再次仔细观察起上面散落的物什。 嗯? 醉乡斋的香膏、葫芦院的蔻丹…… 他伸手拿起那份莹白色的香膏,将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茉莉花的清甜味。 将香膏放下,青涿缓缓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一步一顿地谨慎朝新娘们走去。 耳边的哭声逐渐微弱,相反的是,笑声却愈发清晰,愈发欢快,好似即将发生什么令它愉悦的事情…… 走到距离最左侧新娘的一米远位置时,青涿忽然眯起眼。 她们动了。 原本是板正地背对着梳妆台而坐,而今却稍稍转了一下角度! 挂着红流苏的绣花鞋头微微偏斜,似乎还在不断地、缓慢地保持转动,要不了多久就会整个人转过身来! 【务必在起轿吉时前请出。】这是寿衣老人在他们进入闺房前说的话。 这并非一句只为衬景说的话,而是中肯的建议。 如果等她们全都转过身来还没请出新娘,很有可能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第018章新婚喜宴3 第37章 时间紧迫,容不得再犹豫蹉跎。 青涿手指关节弯曲,镇定地摩挲了两下指肚,在最左侧的新娘前一米的地方站定。 血红盖头上精致的丝绣鸳鸯清晰可见,无风自动的纱布在空中小幅度地悠荡。 他回头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这个新娘距离房门不到三米,最有利于发生异况后夺门逃跑。 确认好后撤路线后,青涿才微微弯下腰,将脑袋谨慎地一寸一寸靠近,沉下心来细嗅鼻间的味道。 似有若无的芳香萦绕在鼻尖,伴着一股冷意,引得鼻翼细微的绒毛微微耸起。而在即将将它捕捉到的一瞬间,它又立马逃也似的消散在空中。 低低的泣音从身着红嫁衣的新娘身上传出,魂牵梦绕地将靠近者包围起来,仿佛在警告着闯入了未知禁地的莽撞者: 最好在这个恐怖存在动怒以前识趣离开。 针尖似的杀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带着要将人掐喉扼杀的攻势直指一步步试探贴近的人。 !! 急匆匆后退几步,徐珍息面色凝重地将手搭在道具上,随时做好启用的准备。 而在她退开之后,那股怨气与冷意并未随之而来,只是停留在鬼怪身旁,似乎只是为了将擅闯者驱逐出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又开始研究起那张凌乱的梳妆台。 镜框是用法式浮雕的工艺手法制作,整张桌子呈现偏近代西洋的乳白色,桌下还有两笼抽屉。 再结合整体建筑风格和自己身上的旗袍样式,这个惧本的背景应当是设定在近代民国时期。 按照年代背景来看,那时传统文化与西洋文明产生碰撞,人们的生活习惯和穿衣风格都在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在当时较为繁华的城镇中更是掀起一阵西洋热。 这个袁家小姐的居所虽然简陋,但既然能消费得起在当时算是昂贵的西洋产物,想必还另有隐情。 有隐情就代表有系统埋设的提示。仅仅通过香膏来判断正确的新娘眼看是不可行了,还得尽快搜寻这些线索…… 在另一个纬度的空间内,青涿却还在尝试这个不可行的做法。 眼前新娘身上确有一股淡香,但这抹香味实在滑不溜手,还没等他细闻就狡猾地逃窜到别的地方。 青涿只得一步步谨慎地朝那道红色身影靠近。 除了还在保持缓慢又怪异的转身以外,新娘笔直地端坐着,一动未动,竟诡异地有些乖巧。 近了,近了…… 在鼻尖距离红盖头约20cm时,青涿猛地顿住。 好像闻到了。 是清甜醉人的茉莉香。 如果有人从新娘盖头下望去,一定会被眼前诡谲又包含一丝暧昧的景象吓得跌倒在地。 漆黑得几乎能将人吞噬的黑瞳占满了整个眼眶,鬼新娘面上涂着白漆,嘴角直挺挺地向下瘪着,仿佛带了一张僵硬扭曲的哭泣面具。 恐怖的面部被象征婚庆的盖头遮挡,仅仅一布之隔的青年浑然不觉。 他将脑袋凑得极近,一双上挑的眉眼里满是认真和专注。红色烛光在柔和的面部上跳跃,簇拥着这位低头闻香的灯下美人。 左数第一个新娘,哭,有茉莉香。 将获取到的信息整合成关键词,青涿直起身,垂首抱歉道“冒犯了”,接着又朝着下一位新娘走去。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回花在试探上的时间少了很多,他很快就确定了这位新娘的特征。 她身上也有茉莉香! 有香的不止一人,光靠香味看来是很难辨别的了……青涿轻拧起眉,把五个新娘挨个试了遍,而后把信息在脑中做汇集整理。 有三位带茉莉香的新娘,两位在笑,一位在哭。 ……还是不能辨别出来,应当还有线索。 目光扫了一下所有新娘,他大步走回梳妆台前。 情况有些不妙,新娘们已经转过一半的身,原本的背对梳妆台已经调整成侧面,再要不了多久就会全部转成正面了! 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青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一把拉开镜子下的抽屉,里头立马发出了石头滚动般的沉响。屉笼望去空空如也,只有一座歪倒断裂的漆黑小像安静躺在里面。 伸出五指将小像拿起,青涿走到最近的一盏烛灯前,在灯辉下仔细查看。 整座雕像约莫半个小臂长,呈现墨染般的黑色,不仅无法通过辉光照亮,反而能把那点熹微的红光全部吸净。 这似乎是一座人形的小像,能摸到窄细的腰身和修长的大腿,但最关键的部位——人头却不翼而飞,且从脖颈处参差不齐的断面来看,它本来应该是存在头部的。 拿久了这尊小像,透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浸到手中,将手掌周围一片皮肤都染得冰凉。青涿左右观测也得不出什么有效结论,反而冷得手都有些哆嗦,遂捏着它的颈骨又扔回了抽屉里。 乌漆漆还冻人,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呼呼” 屋内的烛火蓦然开始剧烈摇摆! 在忽明忽暗的视线中,所有新娘的脚尖悄无声息地一挪,五双血红的绣花鞋齐齐正对着青涿! 不好!怎么还带加速的! 青涿一惊,连忙将目光瞥向还未关闭的木制抽屉,只见刚刚被随手扔回的雕像竟稳稳当当正立在内,身体正朝向他! 第38章 就知道这是个邪门玩意儿! 顾不得那么多,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一名带茉莉香的新娘跟前,隔着嫁衣的广袖握住她的小臂转身欲跑,却又在即将迈步的时刻急急刹住。 一双刺目鲜红的鸳鸯绣花鞋横吊在眼前,在距离鼻尖不到10厘米的地方微微晃动。鞋子之上是静垂的裙摆,再上是繁复华丽的嫁衣绣图、勾着丝质花边的盖头…… 一具,两具,三具,四具。 除了被他选中的新娘以外,其他整整四具新娘身体都被高高吊挂在房梁之下,环绕式将他包围在中间! “呼呼” 烛火更加激烈地晃动起来,仿佛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拍打,好像下一秒烛芯就要被彻底掐断。 青涿来不及多想,拉着选出来的新娘从两具尸体间飞速穿过,拧开房门就朝外冲去! “砰!”房门被重重摔上,发出震耳的轰响。 “呜呜呜……”不远处,低低的抽泣声仍然挥之不散。 我靠,不会跟过来了吧,到底有完没完。 青涿目光凶恶地扫视过去,就见到靠在曹艺身边害怕垂泪的新人宁相宜。 莫名被这个漂亮青年用恶狠狠的眼光看着,宁相宜心里一咯噔,哭声都渐渐平息下来。 哦,不是鬼,不好意思。 浅浅松了口气,青涿左手握着新娘的腕骨,将这个突然间挤挤攘攘得几乎没有站脚之处的屋子打量了个遍。 除了秘书小姐以及高中生魏叶晓还没有出来,其他人都已经回到昏暗的小客厅中,并且每人身旁都跟了一名全身艳红的新娘。 大部分人都离自己请出来的新娘较近,也有像青涿这样直接上手牵着的,唯独宁相宜一人把新娘远远地丢在茶几旁,自己恨不得以树懒状牢牢扒在曹艺身上。 对于她的害怕惊恐,青涿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报以理解。毕竟相比于【旅行】,这个惧本氛围确实更加惊悚诡异,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也是非常倒霉了。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们一共六名演员,带出的六个新娘,难道都是正确的新娘吗? 正在思索时,那间卧室门再度被大力挥开,魏叶晓和徐珍息几乎在同一时间各自带着一位新娘冲出。 “秘书姐姐!”朱勉励早就焦灼地在门口踱步,见状开心地大喊。 “嗯,”自见面以来从容不迫的秘书小姐难得地有些狼狈,她一手扶胸略微平复了下呼吸,转头确认人数般地环视一圈,却在看到房屋大门外的景象时不由得凝滞了下,“这是?” 缠着红绸的八抬大轿横立在马路中央,凭空出现的“人”井然有序地绕过它拍成两列长队,每个人身上都套着大红的衣裳,或手持唢呐,或腰间缠鼓,或抬臂举锣,皆像是被按下静止键一般一动不动。 “送亲队伍。”青涿定定地凝视着,轻声说道,“请新娘的下一段剧情是送新娘。” “可是这里有这么多新娘……”宁相宜苦着脸小声嘟囔。 有了魏叶晓和秘书小姐的加入,地方本就不富裕的小客厅更是人挤着人,新娘挨着新娘。 此处整整六位新娘,除非在喜轿内叠罗汉,否则无论如何也挤不下的。况且按照正常逻辑思维来想,“袁家小姐”应该只有一个人。 “我先确认下,你们进房间以后是不是要从五个新娘里选一个?”徐珍息问道。 “我是。”朱勉励第一个举手答。 曹艺也应声:“是。” 其他人也都默默地点点头,紧接着秘书小姐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些新娘是不是有哭有笑的?还记不记得哪些哭哪些笑?” 朱勉励和曹艺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发现了迷茫。 这个问题就比较令人为难了。 在那样紧急逼人的情况下,只觉得阴恻恻的哭声笑声包裹着自己,红衣新娘下一秒就要张牙舞爪地来取人性命,哪还敢一个个凑近听。 “从左数一三五在哭,二四在笑。”众人沉默中,青涿开口,他和徐珍息对视一眼,两人顿时在眼神传递中了然。 秘书问这两个问题一是为了确认所有人进入的是不是同一个场景,二是用于确认大家面对的是否是一样的新娘。 如果是一样的新娘,那么再只要确认分别带出来的是第几个,信息就可以打通共享、用排除法来确定正确的新娘了。 “哇,你们这都记得!”朱勉励夸张地惊叹着,随后发出深沉的自问,“这就是高手吗?” 接收到对方送来的星星目光,青涿轻笑一声,转头问在场所有人:“各位记得自己领出来的是第几个新娘吗?” 这回朱勉励又是第一个答的:“这我记得,我是右数第二个。” “我是中间的。”曹艺回。 “左数第二个。”这是魏叶晓的声音。 “我和朱勉励一样。”徐珍息说道。 “我同魏叶晓。”青涿自己也报出。 最后还剩宁相宜始终未出声。 被五道目光齐齐注视着,她脸涨的通红,指甲掐着掌心,小声说:“我、我太害怕,不记得了……” “没关系,你还记得……”徐珍息正要引导问询,就突然被打断。 自众人进入闺房请新娘起就僵立原地的老阿嬷突然大声尖唱,青紫的血管用力得从脖颈的皮肤上暴出,唱调凄凉怪异,全然不似喜事。 第39章 “吉时到,送新娘——” 第019章新婚喜宴4 “吉时到,送新娘——” 托得长长的唱腔落下,门外送亲队伍中的所有“人”皆在同一时间将头扭转,空洞的目光直直向众人射来。 新娘该上轿了! 关键剧情迫在眉睫,而他们还没有确定好到底哪个是真正的新娘,怎么办呢? “没事,回答我,”青涿疾步走到宁相宜请来的新娘身边,语速飞快道,“你去拉这个新娘的时候听到的是哭声还是笑声?” 宁相宜此刻已经又快要哭出来了,一方面是因为害怕焦灼,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拖后腿的行径而自责。她的五指不断绞动着袖子,不确定道:“好像、好像是哭着的。” 她泪眼氤氲地看着青涿垂头在新娘头顶轻嗅着什么,愧疚地移开目光又正巧和门外持着锣鼓的人对视上,继而被那道死气沉沉的视线吓一哆嗦:“怎、怎么办呀……” “走走走!”正在她踟蹰之际,一道藏蓝身影带着一片血红猛地从眼前蹿过,正是拉着新娘奔驰而去的青涿。 在路过自己带出的新娘时,他还眼疾手快地伸出空闲的另一只手将她牵住,左右两边各扯着一个新娘,边跑边喊:“秘书小姐把你的新娘拉过来,其他人的都送回屋子里!” 除了瞬间了然的徐珍息以外,其余人都不明就里,但见这两位智商明显鹤立鸡群的人都一副了解到了内情的模样,下意识地就相信了青涿的话,慌慌忙忙地把自己请出来的新娘又开门送回小房间中。 而送亲队伍这边,青涿已经把筛选出的三位新娘通通安置到了喜轿当中。好在轿子的内部空间不算太小,挤挤挨挨地也能坐下,至少不用出现新娘叠罗汉的诡异景象…… 新娘乍一入座,整个队伍乃至整条街道似乎都被按下某个开关活了过来。 八名腰缠红带的轿夫蹲下身,颤颤巍巍地把承载了三个人的轿子抬在肩上;各名鼓手乐手也已摆好蓄势演奏的架势;一个梳着双髻丫鬟头的女孩端着步伐走到喜轿旁,掀开侧边的轿帘往内望了一眼。 众人立马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心虚之情溢于言表,连青涿和秘书小姐也都皱了下眉。 好在随行丫鬟对于“三个新娘”这件有违纲常的事未提出异议,放下帘布后以毫无波澜的平板声线叮嘱道:“新娘起轿后,切不可有半分差池,否则丢了袁家的脸面,你们都死不足惜。” 听她平静地道出将人命视为草芥的残忍话语,队伍中的人竟也一声不吭地默认下来,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平静凝滞的街道吹进了一道流风,带着丫鬟额间的刘海碎发轻轻颤动,她肘间弯曲,两手端庄板正地相握在腰上,鲜红似血的双唇轻启,咏出与老阿嬷同脉相承的凄苦唱调: “吉时到,送新娘——” “咚咚咚”“锵——” 鼓声与铜锣敲击的声音同时响起,三秒后唢呐也自然加入,欢庆的乐声此起彼伏,将这场婚庆的诡异气氛打散不少。 这时从队伍末尾走出一个人,他手中高举一卷鞭炮,来到袁家屋前空地上后站定,随后竟直接擦火柴在手中将其点燃。 鞭炮即将在手上炸开的血肉模糊景象仿佛已经浮现眼前,宁相宜吓得连忙把眼神挪开,耳朵里即刻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噼啪噼啪。 热闹的乐声炮声混杂交织,鞭炮的白色烟雾渐渐弥散开来,就在这云蒸雾绕的环境中,送亲队伍终于开始缓慢地前行。 眼看着惧本的剧情已经朝前推动,所有演员们也都走到离送亲队伍不近不远的位置,准备默默跟随上去。 朱勉励像条毛毛虫似的蹭到青涿身边,已然把对方当成在场最靠谱的人之一,他用下巴点了点宛如红色海洋的送亲队,悄悄问道:“这是不是没我们啥事了?” 眼睛片刻不松懈地紧盯那块地方许久,稍微有点酸涩,青涿闭了闭眼,低声回应:“或许吧,但还是得注意一下。” “噢,”朱勉励点点头,而后求知若渴道,“青涿小哥,你刚刚是怎么确定要哪些新娘上轿的呀?” “我对这件事也很好奇,”徐珍息不知不觉中也走到身边,她身材高挑纤细,穿着古韵十足的旗袍非常风情惹眼,“你是怎么知道宁相宜的新娘是哪个的?” 自初次见面,她就从未小瞧过这个过分美貌的青年。 或许在这个恐怖的、无秩序的剧场里,拥有出众的面容并非好事,但外表美丽绝对不代表实力不足。 在其他人都是慌慌张张、狼狈奔逃地从迷雾中跑出的时候,只有他一人闲庭信步、优雅得体地出现。而根据她对系统的了解,所有演员出场面对的危机应当是等量的,所以他一定是以某些出奇的手段解决了麻烦。 不管是什么手段,都值得令她高看一眼。 “首先,我们所有人进入房间面对的新娘本质上是同一批,这个点秘书小姐也说过了。”青涿解释道。 “我和魏叶晓、你和秘书都恰好选中了同一位,那么重复的就可以先弃置,毕竟新娘只需要有一位就够了。至于为什么留下宁相宜的,舍弃掉曹艺的,很简单,就是靠闻的——曹艺请的是中间那位新娘,她身上没有真正新娘应有的茉莉花味,所以肯定不对;而宁相宜的新娘有花香,而且是哭泣着的,那就是左数第一位新娘,和我们的没有重复,得留作备选。” 第40章 “所以最后我们就筛出了三位新娘,而且幸运的是,真正的新娘一定在这三位之中。”青涿挤挤眼,“因为她们都有茉莉味。” 长长的一段逻辑推理把朱勉励绕得头晕目眩:“什么茉莉花,哪里来的?” “等等,”从青涿开始解释起就一脸沉思状的徐珍息有些奇怪地发话道,“你怎么知道有茉莉味的新娘只有这三个?” 被问话的青涿倒被她搞迷糊了,他偏了偏头,疑惑说道:“在房间里挨个闻出来的啊?” 然后就看见徐珍息震惊而古怪的脸色,遂奇怪道:“怎么了吗?” 秘书小姐稍稍睁大了双眼,眼内流淌着不解的神色:“我也有尝试,差点就被攻击了!” 嗯?! 青涿眨了眨眼。 这是怎么回事?? 街边的迷雾随着行进过程逐渐散去,喧嚣的送亲仪仗热热闹闹地在空寂的街上奏乐击鼓,好像和孤零无声的楼房处于两个世界当中。 惧组演员们亦步亦趋地跟着,随着队伍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绕,紧绷的心神也稍微放松开来。 正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刻,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砰!!”一道不同于鼓声的撞击闷响骤然响起! 于此同时,所有鼓乐笙箫皆戛然而止,整个送亲队伍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戏剧,滑稽而沉默地静止在原地。 发生了什么?! 青涿立马朝响动的方向看去。 ……果然还是出事了。 喜轿被轿夫们放下,越过华丽繁复缀满流苏的轿身,能看到轿前的石板路上淌了一大片暗红的血洼。 两名轿夫面向地面倒在喜轿底下,腰下的部位被轿子死死压住,整个身子一动不动,连多余的一丝挣扎意味都没有,无声无息、已经死去。 除了一左一右两位轿夫,还有一个靠得近的鼓手也摔倒在地,以一种人类不可能达到的扭曲姿势泡在血泊中。 喜轿的帘布和台柱上溅满了温热的血液,给这场声势浩大的喜事又增添一抹红意。 事发突然,没有人看清整个“意外”发生的具体情况,只知道这三个人突然间活生生被轿子压死。 随行在轿子侧后方的丫鬟僵硬地一步步走到前头查看,当她的目光落到轿前惨死的三人身上时,眉毛和鼻头都紧紧皱起,狰狞而尖锐嘶哑的叫声从喉咙里挤出,在冷清空寂的街道里回荡。 “坏了规矩!坏了规矩!!这么不吉利的事竟在我袁家婚事中发生!!三个不中用的畜牲!!” 她恨恨地踩着尸体走到死去的鼓手身旁,藕粉的缎面绣鞋沾上红斑也恍若未觉。解开缠鼓的红缎,将带血的小鼓抱在腰间,她面色阴沉地往回走。 “回程!袁家的婚事容不得此等丑事。” 话语落下,仪仗内的所有人都默默地向后转身,原本的队尾成了领头,沉默无言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我们该怎么办?”曹艺地看着丫鬟离去的背影喃喃问道。 青涿叹了口气,他没什么表情地垂眸看向一片狼藉的石板路,红色血光被浅浅印到眸间,“或许还得选出唯一正确的新娘……走吧,我们跟上。” 一整条空荡的街道内,身着红衣的迎亲队伍无声无响地原路返回,被突发事件打个措手不及的演员们则各怀心事地一路随行。 来时的路上如何锣鼓喧天,此刻就如何悄无声息。 紧随着队伍绕过几道熟悉的路口,袁家漆黑的木制屋檐已经了然可见,除了不知为何挪步到房屋门前的老人以外,入目的所有景象还保留着走时的模样,连路上残留的红彤彤一片鞭炮碎都还未扫去。 青涿瞥了一眼泰然自若的秘书,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像宁相宜和朱勉励他们那样失落,踩着复古的小高跟走路还带风。 处于秘书这个位置上,对于察言观色的技巧徐珍息早已炉火纯青,立马捕捉到了来自身旁的视线,耸耸肩道:“有经验了你就知道,时间线越短的惧本越折腾。它要不生出点幺蛾子我才奇怪。” “姐姐你过了多少惧本了?”凑热闹永远不缺席的朱勉励立马问道。 “嗯……”徐珍息挑起柳叶眉,略微思索了下,“三四十个吧。” “哇!”朱勉励和宁相宜齐齐惊叹。 由随行丫鬟带领的队伍在袁家门前再次停下,又静止不动起来,一如新娘未进轿的模样,神似没上发条的机械玩具。 身穿寿衣、脸抹油彩的怪异老人闭着眼依靠在门框上,花白的头发从头巾中淌出一些,反而给整个人添加了几分生气,不再像是吃人的恶鬼。 青涿在她跟前一米远站定,站在路上的他正好和台阶上佝偻的老人平齐,他出声问道:“婆婆,我想请问您一件事。您觉得,新娘该有几个?” 眼角的褶子堆叠在一起,老阿嬷缓缓睁开了眼。她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了青年两眼,又朝整个送亲仪仗巡视一遍,忽然张嘴哈哈大笑。 嘶哑的声线构筑成疯狂的笑声,她几乎眼泪都要笑出来,才开怀道:“年轻人好糊涂,新娘当然只有一位了。这种规矩可破不得呀哈哈哈哈……” 她又是声嘶力竭地笑起来,年老近乎腐朽的身躯经不起如此的情绪波动,便又跌坐在地上,笑得前俯后仰。 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她又开始咳嗽,一声比一声大,几乎是要把肺从胸腔中咳出,咳得双目圆瞪、目眦欲裂。 第41章 青涿暗觉不对,后退几步,看她咳着歪倒在地,咳声渐渐衰弱,没了声息。 灰白的头发从步巾内探出,老人穿着寿衣,没有任何预兆地在自己家门前与世长辞。 第020章新婚喜宴5 在年月的风霜下,斑驳的深痕和沟壑就是人类走向衰竭的最好证明。 怒睁着眼的老人像是戏剧里的丑角一样在脸上涂满油彩,她一侧的脸颊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直到一双手将她扶起、阖上眼皮。 青涿脑海里仍留存着她刚刚笑得疯狂的画面,他思索着直起身来,回头冲其他呆愣在地的人说道:“还是得找线索,确认哪位才是真正的新娘。” 同伴们闻言四散开来搜索,他自己则直直往新娘闺房而去。 规矩、规矩。 这两个字不断重复地从丫鬟和老人的口中吐出,或许是惧本在暗示着什么。 从送亲仪仗的浩荡队伍来看,袁家应是当地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在这样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它保留有一些繁琐严苛的规矩并不足为奇…… 脚步漫漫的青年走到那扇黄褐色的木门前,伸手轻轻推开了门扉。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结婚向来都是两个家庭的结合,那为什么自始至终惧本只提到了新娘,新郎去哪里了? 在封建时代,这种高门大户的姻亲往往程序繁杂,要经过提亲、说媒、订亲、送亲等等环节。在婚礼当天,新娘静守阁中,等待新郎携仪仗前来接亲。 是惧本的疏漏,还是有意而为? 新娘屋内,高吊的四具尸体已经消失殆尽,红烛的烛尖平稳地指向上方,在无风的环境下没有一丝晃动。 魏叶晓随着青涿一齐走了进来。 这里分裂空间的现象已经消失不见,或许是因为新娘已经被请出,他们二人并没有再次被分隔开。 见高中生往铺着红褥的床榻而去,青涿便走到了梳妆台这边。 一切的布局和他们初次进屋的时候没有半分区别,澄亮干净的白镜能清晰地将人面映照进去。但由于房间内的光源偏红,照出来的效果略有些诡异。 醉乡斋的茉莉花味香膏已经用了大半,莹白色的膏体正源源不断地往空气中输送着清甜的花香。味道并没有什么异样,铜制的包装盒上也没有任何信息。 梳妆台下方的抽屉还是合上的,短短一截雕花把手横在屉外,被青涿捏着一把拉开。 “簌——” 木料摩擦的声音。 青涿双目微睁,视线落在屉笼内的漆黑石像与一小沓折叠着的黄纸上。 这叠黄纸在上一次搜索当中是绝对没有的! 他直接无视了那尊寒冰雕像,伸手将黄纸取出。 纸张触手脆薄,被整齐地叠放起来,还没待展开就能看到里面隐约的墨迹。 伴着簌啦啦的声响,一张格外宽大的黄色宣纸被展于空中,其上所描绘的女子半身像也落入二人视野。 这是一张笔触极佳、栩栩如生的肖像作品。头戴钗饰、面容姣好的妙龄少女微微抿唇而笑,目光炯炯地看向画外的人。 在整张纸面的右下角,有道以娟秀漂亮的簪花小字所作的署名。 “袁育姿” 袁育姿?是袁家小姐?! 在宣纸展开时就凑过来的魏叶晓恍然道:“所以我们可以根据这幅画像来确定哪个是真正的新娘!” ……是这样么? 青涿将纸张重新叠好,收拢到袖口当中,抬手将抽屉合上,说:“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发现。” 二人又分散开搜寻了一阵子,皆是没有其他线索,便又凑在一起观察了好一阵画像,才退出房门与其他人汇合。 在将木门掩上的一瞬间,屋内红烛像是猛地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扑下,烛焰歪斜着奔腾挣扎,却在不到两秒内被彻底扑灭。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青涿。”秘书他们那边正好也已经搜寻完毕,正从雾气蒙蒙的街道上迎面而来。 跟随在徐珍息身后的朱勉励邀功似的从侧边跳出,手上捏着厚厚一叠红色的信封。 他从信封中抽出两份,给青涿和魏叶晓二人手上各自放了一封:“这是我们在街边铺子的犄角旮旯里找到的,每家都藏着一封。内容倒是一样,你们可以看看。” 落在手上的信封手感坚硬,青涿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鲜红的贺卡。 放眼望去,就是一封婚宴的请帖。烫金的花纹布满卡片的四角,标题是行书“请柬”二字,底下的正文内容十分清晰明了: 【请柬】 【众位亲友安好: 谨于圣元元年2月29日袁氏家苑中举行小女袁育姿之婚礼,万盼各位亲朋入席同庆,袁氏必当恭迎待客。】 “这个请柬每个人都拿一份,”徐珍息开口道,“我们到时候参加婚宴很有可能需要请柬。” 青涿认可地点点头。 在宣布主线剧情时,系统的说法是“作为一名宾客兼伴郎/伴娘,你受邀参加袁家小姐的婚宴”,而受邀这个动作,很有可能就是用这封请柬来体现的。 “你们呢,”秘书双手抱胸,转头看向这边,“有什么线索没?” 接收到魏叶晓迅速移来的视线,青涿将手伸入广袖中正要将那沓黄纸拿出,不曾想指肚却摸到一个触感冰凉的坚硬物体。 第42章 渗透性极强的寒意像是逮着机会般顺着皮肉往上,即使他迅速松开了手也仍留了一片寒凉在手心。 瞧见他甩手的模样,秘书将细眉蹙起:“怎么了?” 她绕到青涿袖口侧边,微微弯下腰歪着脑袋朝里看,正看到一只漆黑的石质断头像被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 这不正是新娘梳妆台抽屉内的那只吗? 手指几乎要被冻僵的青涿扯着嘴笑笑,将这来得神不知鬼不觉的邪门雕塑提到面前,在天光下仔细查看。 之前在昏暗的房内只能看个轮廓的雕像清晰无比地展现在眼前。它的雕刻手法极为细腻,连人像最微末的衣褶、指尖的指缝都雕琢得圆润精致,没遗留半点锯齿。 从雕塑的身长比例来看,应该是以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形象作为参照做出的,它穿着一身似袈裟又似广袍的衣衫,右边的肩膀裸露出来,能看到流畅的肌肉线条。 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小姐,袁育姿的屋内保存着一个断头男人雕像? 怎么想怎么奇怪。 掐着它腰身的食指和拇指几乎快要冻得失去知觉,青涿才把它收回袖子里,两只手指放在嘴边呼气,道:“这个东西我没拿,它自己跟来的,有点邪门。” 待指尖的温度稍稍恢复过来,他才重新把那张绘有袁育姿素像的纸张拿出:“真正找到的线索是这个。” 干薄的黄纸被徐徐展开,其上绘制的妙龄少女笑面盈盈地看着在场众人。 朱勉励倒吸一口凉气:“这画的是……” 双手抻开画纸的青涿轻声吐出二字。 “新娘。” “所以说,我们要把那些新娘的盖头掀开来看?”曹艺将头偏往花轿的方向,仿佛都能透过轿子的帘布看到里头紧挨着的三个新娘,她犹豫道,“太冒险了吧?而且……要派谁去呢?” 此话也正是众人现在心头所想,朱勉励缓缓将嘴抿紧,宁相宜则害怕地后退一步:“我、我最害怕这种了。” “不一定非要做到这个地步,”除青涿外,另一个仔细查看过画像的高中生魏叶晓开口,他手指指向画中少女端于腰间的双手,“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特点去看。” 只见那只纤细玉润的右手食指上,一个小小的黑色墨点落在指甲的下方。 这个黑点微小得堪比沙砾,如不仔细查看极容易被忽略掉。而这个位置旁的墨迹也比较凌乱,乍一眼看去分不清究竟是袁家小姐手上的一粒小痣、还只是画手在挥毫间不小心甩上的墨汁。 如论如何,它总是一种可能性,看手指尖也总比看脸来得轻松些,尚且还在众人的接受范围内。 既有了判断方向,几人便一齐来到花轿面前。 绣着红凤的轿帘被掀开,三个抵肩而坐的新娘仍然端庄娴静地坐于轿中,双手带着红色的衣袖放于腿上。她们双手的手背都掩在广袖之下,隔绝了众人窥探的视线。 沉吟片刻,青涿微微眯着眼道:“我来。” 已经将他视为启明星的朱勉励立刻投以敬佩的星星眼,接着就看到青年眯着的双眼里跳动着某种险恶的兴味,嘴角翘起,然后又从袖口中把那尊黑像拿出。 顾不得手上再度传来的冷意,他动作迅速地将雕像断面那头对着新娘,接着用它来轻轻挑开绣着金丝的袖口。 既然有送上门来的工具,当然没必要亲手和这些诡异的东西接触啦。 反正这雕像已经够邪门了,就和新娘比比看谁更邪门。 第一位新娘的右手展现出来,他又依法炮制地把第二位的宽袖也掀开,过程无比顺利,新娘们也都安分地保持原来姿态,并未有所动作。 但在挑第三位新娘的袖口时,她的右手却突然猛地往后一缩! 围观的几人被实打实吓了一跳,朱勉励整个人都弹开,秘书也立马喝声:“小心!” 但奇怪的是,在这之后新娘就再没有任何异动了。 与她靠的最近的青涿反倒并未被吓到,他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射过来,说:“刚刚雕像碰到她了。” 是雕塑断面的一角不小心触碰到了新娘的手背,接着她便做出了如此大的反应。 是被冻到了?不太可能。先不论这新娘还是不是人,会不会有冷感;光说刚刚触碰到的短短一瞬,即使是人也不会有多大感觉。 那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她在怕它。 为什么会怕这样一个没有生命体的东西? 男人的断头雕像、仅有新娘的婚礼、以及不断被强调重复的所谓“规矩”。 【新婚喜宴】这个惧本的谜团如一团粘稠的云雾,正缓慢地弥散开来。 第021章新婚喜宴6 暂不论这些令人一头雾水的谜题,揭开新娘们的袖口后,眼下最大的困难已经迎刃而解。 三个端坐轿中的新娘之中,只有中间那名的右手指尖上有一点痣! 所有人皆是狂喜。 把真正的新娘找到,就不用掀盖头看脸了! “我来我来!”朱勉励自告奋勇,有模有样地学着青涿一手牵起一位新娘,将她们拉回到屋子里。 “哐”地一声,古朴的木门被甩出星点尘埃,他富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手,转身回到队伍之中。 这样,送亲仪仗内就只有一位新娘了! 然而。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第43章 轿夫仍呆立原地,鼓手乐手也没做出任何反应。整个送亲队伍依然仿佛一只发条走尽的机械,除了凉风滚过时牵起随行丫鬟的两缕发丝外再无别的动静。 “欸,难道不对吗?”寂静的街道内,只有朱勉励疑惑的回声。 他的视线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秘书姐姐,见对方一脸凝重模样,又转而去看新晋的靠谱哥哥青涿,只见他摇了摇头:“人不够。” “死了两个轿夫和一个鼓手。”是魏叶晓的声音。他伸出手指先是指向花轿的方向,又指了指怀中抱着小鼓的丫鬟。 “惊吓级和心慌级的惧本都会把提示给到位,”他低头捋了捋自己有些褶皱的衣衫,“你猜为什么那女孩刚刚一直在喊规矩?——送亲队伍缺胳膊少腿,肯定也是不合规矩的。” “学会读懂提示可是在剧场生存的一大条件。”高中生耸耸肩。 他的话说得虽不婉转,却也是实在的道理。 朱勉励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脸颊上的肉挤出苹果状,他眼前好像又浮现出了刚刚街道上三人惨死的画面:“所以,要我们谁去填上吗?” 填补空缺,替代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成为新的鼓手和轿夫。 但这其中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我可以抬轿子。”青涿出声道,他嗓音温润微哑,很容易能将听者的急躁情绪安抚下来,“这肯定不会是必死的局面,不然剧情就无法推进了。” 话虽在理,危险肯定还是有的。 ——但既然他们已经进入了惧本,就应当默认会有危险常伴左右了。 朱勉励观察一番队伍里除青涿外仅剩的俩男丁,一个是身高体壮的自己,还有一个是矮而瘦弱的高中生,最终咬咬牙道:“那、加我一个好了。” 他鼻子都狠狠皱起来,双目紧闭,嘴向下瘪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惹得徐珍息伸手一个暴栗,难得地展露一丝笑颜,道:“放心,我会看着你的。” “呜呜……”朱勉励立即睁眼可怜兮兮地望向她。 “好了,那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鼓手,”魏叶晓拍拍手,他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没学过鼓,把握不准鼓点,就不上了。” 就随行丫鬟嘴里苛刻的规矩而言,在送亲仪仗中鼓点混乱估计也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还是得选一个有学鼓经验的人来担此重任。 对此,秘书摇摇头:“我没学过乐器。” 准确来说,在她近乎公式化的人生中,只在小学阶段的音乐课里接触过长笛,其余就再也没有了。 而曹艺作为富家小姐,平日里学的乐器多是钢琴、古筝这种弹奏起来优雅美观的,因此也没学过鼓乐。 见她也摇摇头,青涿几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正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却犹豫着说道:“我、我学过一阵子的腰鼓。” 视线转移过去,说话的竟然是那位始终害怕地缩在后面的纯新人宁相宜。 她矮矮地举着手,指尖似害怕似害羞地微微蜷缩着,抿了抿双唇道:“我来吧。” 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半垂着眼皮,视线牢牢扎在自己脚前的石路上:“我不能一直给大家拖后腿。” 弱小并不意味着能理所当然地逃避问题,而是更应该去锻炼能力、从弱小的桎梏中脱颖而出,从而变得强大。 初次下惧本就能有这样的觉悟和胆魄,秘书的目光中夹杂了一丝欣赏,她点点头:“可以。” 入队人员部署好了以后,就是其他人的安排了。 由于并不清楚行进过程中会遭遇什么危机,每个入队演员身边都得跟着一名其他演员,防止意外情况发生时无人扶持。 朱勉励自然由秘书小姐看护,考虑到宁相宜没有半点过惧本的经验,便给她分配了“老人”魏叶晓,最后余下的青涿和曹艺直接组成一队。 所有事项都安排完毕后,宁相宜战兢兢地走到丫鬟身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怀中的小鼓拿出,把固定的红绸带结结实实地扎在自己身上,随后在那名空缺的鼓手位置站好。 待青涿和朱勉励也在轿子两侧站定后,停滞不前的送亲队伍终于有了动静。 梳着双环髻的丫鬟端步走至喜轿一侧,掀开绣有鸳鸯的红帘,朝内望了一眼又放下。 接着她以扁平如板的声线喊道:“新娘起轿后,切不可有半分差池,否则丢了袁家的脸面,你们都死不足惜。”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发言。 但相比于上次旁观者的角度,这次三名演员实实在在地融入到了送亲队伍中,更能感觉到这番话语里的残忍和危机。 察觉到右侧传来的慌乱视线,青涿稍稍侧头,就和神情不安的宁相宜对视上了。 对方好像极为紧张,搭在腰间鼓上的双手都在颤抖,眼睫毛不住地眨动,似乎已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别害怕。】 青年做了个口型。 正六神无主的女孩紧紧抿着唇,她看着青涿的眼睛,缓慢点了点头。 “吉时到,送新娘——” “咚咚咚”“锵” 紧密而喜庆的鼓乐紧随着丫鬟的唱和声涌出,宁相宜急忙伸手模仿着耳边听到的鼓点,一下又一下将手掌拍打在紧实泛黄的鼓面上。 跟着其他轿夫的动作,朱勉励和青涿一齐蹲下身,把轿子的台柱扶到肩上,然后鼓着劲站起来—— 第44章 只余一个新娘的轿子其实并不太重,加上这重量有足足八个人分担,抬起来也还算轻松。 噼啦啪啦的鞭炮声骤然从队伍后端传来,炮火独有的烟熏气味飘散到鼻尖,整个队伍也终于开始第二次的行进。 迈着步伐渐渐朝袁家屋子相反方向远去,街道两侧的雾气又逐渐浸透出来,白蒙蒙地云蒸雾绕,好似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段漫无尽头的石板路。 前半段的路程依旧平和,欢快喜庆的鼓乐笙箫下,宁相宜拍击手鼓的动作也渐渐熟练起来,再加上这本就是自己所擅长的领域,因此表情也明显地褪去了大半紧张。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祥和并不会持续太久。 在又拐了一个直角街口后,异变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一双刺骨寒凉的手从青涿的耳后出现,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双眼! 眼前烟雾弥散的街道顿时被一片漆黑取代,甚至无法投进来一点光辉。透骨的凉意从眼皮一路流转到眼珠,几乎能浸透到人的骨髓当中。 是谁在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青涿半敛起眉眼,长长的睫毛如鹅羽一般拂过掌心。 ……它似乎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 左侧的耳朵能听到突然加粗的呼吸声,从方向和角度来看应该是来自朱勉励的。 他大概也是碰上了一样的境况。 由于不清楚“规矩”的具体范围,早在之前几人就商定好,遇到危险都暂时不要说话,假如实在是遇到了致命的危机,才能开口呼救。 当前照应他的曹艺还没有任何反应,很有可能是她压根看不到这双凭空出现的手——同理,徐珍息也可能还没发现朱勉励的异样。 可是,把人眼睛捂住,他们仍然可以跟着其他轿夫的步伐前行,似乎造不成什么威胁啊? 这时,他耳尖骤然一冷。一道幽幽的冷气被缓缓吹拂在他右侧的耳廓中。 “呼……嘻嘻” 尖锐细小的窃笑声伴着寒气在耳边响起。 在【它们】的视角中,眼前的一幕可谓是前所未有的有趣。 失去了视线的青年双眼不自觉流露出迷茫的神色,他微微垂着眼,眼睫浓密漂亮。在被寒风侵袭后,他的耳廓渐渐被冻得发红,但因两只手都扶在木柱上,连挥手赶去这些烦人的鬼怪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看着就让人……让鬼食欲大开。 ……知道了!威胁是! 青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细算起当下已经走过的路线距离,又和上一次的行进道路做了对比。 是那些横在马路中央的尸体! 在视线丧失的情况下,他和朱勉励很容易忽略掉那些尸体,从而大意被他们绊倒。而绊倒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和上回的轿夫们一样,被活活压死在轿底! 而更糟糕的是,现在徐珍息和曹艺压根不知道他们视线受阻,也预料不到他们会被地上这么明显的尸体所害。 此时,距离那些尸体只余下不到30米的距离了。 朱勉励那边……是否会注意到这些? 缓缓深呼吸一口,青涿将步伐有意识地抬高,避免真的被那些尸体所绊,而朱勉励……只能寄希望于徐珍息反应足够及时了。 队伍仍在缓慢前行,手掌拍打得略有些发麻的宁相宜又看到了石板路上凄惨的三具尸体。她有些害怕地移开视线,在落目到青涿和朱勉励身上时,却愣了愣。 怎么感觉,他们俩的眼睛有些奇怪? ……就像是落在虚空之中,丝毫没有聚焦。 二十米,十米…… 暗红的血迹沾染上鞋底,鼻腔间都萦绕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耳旁仍震耳欲聋地响着婚庆的奏乐,也愈发将这股血腥味的不详激发出来,渗进每个人的毛孔内。 在脚步落到怒目圆睁的尸体脑袋一侧时,一道细微的风声伴着涂满鲜血的指甲猛地袭来! 第022章新婚喜宴7 最先发现尸体异动的是曹艺。 瘫软成烂泥的死尸骤然伸出僵死的手,带着青紫的色块袭向活人。 一口气猛然提到心口,她只来得及伸手触碰青涿的衣袖,却见对方似早有预料般脚步一挪,另一只脚抬起后重重地朝着尸手碾压而去。 “嘎吱” “唔!!” 叫人牙酸的骨架摩擦声和吞到肚子里的痛呼一齐发出。 相比于做好准备的青涿,被尸体袭击个措手不及的朱勉励就没那么好受了。 守在他一侧的徐珍息其实反应很快,在尸身出手时她就迅速从包中掏出一柄匕首,并飞速甩掷出去。但她反应再快,也无法突破距离的限制。 掌心纹路间洇满血液的鬼手被利器插在石砖缝隙禁锢住,但朱勉励也着着实实地挨了一爪。 粗眉皱起,死死咬牙,圆滚讨喜的面上净是痛意。 渗透着浓血的鞋底一路将暗红带到洁净的石板砖上,晃着流苏的喜轿跨过三具尸体仍在前行。 “唉” 乐此不疲往青年耳边吹拂寒风的“它们”渐渐歇了声息,失望般地叹了口气。 抚在眼上的冰凉手指光滑柔软,好比刚蒸好剥了壳的鸡蛋——并不是说它皮肤有多好,而是它和鸡蛋一样没有正常应有的肌肤纹理,也就是指纹。 这双奇怪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手用指尖从青涿的眼底一路摩挲至鼻梁,之后随着耳侧的嬉笑声顺着后退隐去。 第45章 “嘻嘻,下次还找你玩哦。” ……不了,谢谢。 视线慢慢明晰起来,蒸着白雾的街道和大红的送亲队伍伴着肩上沉甸甸的喜轿一起涌进视线。正要稍稍松口气之际,右侧却突然传来压低的叫声。 “啊!” 青涿猛地回望。 发出叫声的正是替代鼓手的宁相宜,她双手发着颤举在空中,右手的掌心皮肉绽开,鲜红的血液从最深的那道手纹蜿蜒而下,淌到了女孩白藕似的小臂上。 这是…… 视线下移,落在她腰间缠系的小鼓上,瞳孔微微一缩。 白色的鼓面已经鲜血斑驳,甚至有几块细小的碎肉和组织沾在上面。一张诡异的人脸清晰地烙印在鼓面上,像是一个藏在鼓内的人头拼了命要往鼓外钻动,五官的起伏都能透过肉眼看出。 此刻,那张人脸正大张着嘴,下颌不断地阖动,似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尖利的牙齿,牙缝中的血肉还未吞噬干净就贪婪的等待猎物将下一波肉食乖乖奉上。 只等宁相宜再次下手击鼓,它就能再从她的手掌上撕咬下鲜血淋漓的一口! 已经被咬过一次,宁相宜怎么肯再白白受伤,她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双眼滚落而下,捧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小声抽泣着。 而在她停止击鼓的下一秒,一双藕粉缎面绣鞋就踩着石板一步步地缓缓行来。 穿堂清风舒卷而过,丫鬟扁平的声音愈来愈近。 “击鼓声怎么小了?” 说完,话语一顿,再次开口语气已是冰冷愤怒。 “谁在哭!” 平板的语调怒喝出声,吓得令宁相宜立马收起了嘴边漏出的泣音,只能不住地打着哭颤。两只手仍高高悬在小鼓之上,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继续击打,绝望地听着咯嗒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糟糕。 这样下去,宁相宜一定是“坏了规矩”,她本人会遭遇如何还不可知,整个队伍说不定也要被拉回去重新走一遍! 击鼓,击鼓…… 脑子里突然蹦出了某个想法,青涿眼睛一亮。他腾出一只手,从宽敞的衣袖中掏出个什么,直接朝右侧的宁相宜抛去: “接着!” 用尚未受伤的一只手慌张地接过青涿扔来的黑色雕塑,宁相宜立马理解了他的意思。 既然不能用手击鼓,那就找个鼓槌! 只是手上这柄鼓槌实在有些过于冰冷,而她和曹艺以及徐珍息在进入惧本时都是自动换上了一身短袖旗袍,连用衣袖来隔冷都无法做到。 但挨冻也总比被诡异之物撕咬好! 有了“鼓槌”以后,她总算又能跟上大队伍的鼓点,而那道属于丫鬟的脚步声也在她的提心吊胆中逐渐走远。 对于青涿来说,把雕塑扔给宁相宜,首先是解决她当下的困境,其次还有另一个目的—— 先前雕塑不小心碰到假新娘时,那位新娘害怕似的向后一缩,可以说塑像对它是有威慑意义的。那么对于其他鬼怪,它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功效? 有意地将目光落到右侧,在触及那面小鼓时,青涿睁大了眼。 “咚!” 纯黑的人像狠狠敲打在鼓面的人脸上。 “咚咚!” 龇牙待哺的得意形象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愁眉苦脸的扭曲哀嚎。 看样子,如果不是无法叫出声音,它能在每次受到击打时都痛叫一声。 宁相宜显然也发现了这点。 身为被这个险恶鬼怪所害的当事人,她满心都是痛快,冒着左手要被冻成冰块的风险也要恶狠狠地敲打它。 哈!你不是很能吗! 来,接着咬你姑奶奶? 恶狠狠一通击打下,她勉强出了心中一口恶气,感激地看向带她逃过这次危机,并给予她这次“复仇”机会的青涿。 对方正眉眼含笑地望向她腰间疼得龇牙咧嘴的鼓脸上,唇角微微勾起,桃花眸中的神采干净而动人。 宁相宜轻轻屏住呼吸。 这次惧本的演出服非常好看。墨蓝的长衫披在青涿身上,举手投足之间衣料上云纹涌动,衬得他出色的五官也如同山水墨画一般古韵悠长。 “咚咚咚” “咚咚” 好像是队伍内急促如雨的击鼓声,也好像是胸腔中骤然加速的心跳。 队伍中三人各自的危机解除后,送亲的漫漫长路也终于看到了尽头。 张灯结彩的高大门宅闯入众人视线,红色的灯笼高挂在飞檐之下,同色绸带被扎成团状花式,一路从最偏僻的角落牵延过来。 到处都萦绕着喜庆的氛围。 高高的宅邸大门之上,是紫檀木所制的镶金牌匾,以浩然正楷落笔“袁氏”二字。 古朴厚重的大门前,端立着一位身着暗红长衫的老人。 相比于袁育姿所住屋内的那名老人,眼前这位明显更像一个“人”。她脸上并未涂抹诡异的油彩,身上的薄衫也纹着正常的花样,嘴角挂着亲切的笑容,挤出双颊几道皱纹来。 在花轿行至袁家正门口时,丫鬟即刻喊停。 鼓乐唢呐声收起,轿夫们也都把喜轿安置在地。热闹的氛围随着乐声的消失散去了一半,丫鬟双手置于腰间碎步至轿子跟前,恭敬小心地掀开了红色布帘。 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在她的搀扶下走下轿子,主仆二人一步步朝着大门行去。 第46章 被遗忘在原地的几位演员此时也终于松垮下来。宁相宜立马将身上缠绕的鬼鼓剥了个干净,愤愤地扔到地上,还不忘“砰砰”地踩上两脚。 泄愤完后,她将冷如万年寒冰的雕像还到青涿手上,感激道:“谢谢你!” 早已被冻得没了知觉的她是不怕寒冷,青涿却被顿时冻了个寒战。 用衣袖裹着掌心,他勉强将黑得不含一丝杂质的雕塑握在手里,感受到它前所未有的冰冷程度,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跃然脑中。 将它高举到与眼睛齐平的位置,看着那块崎岖不平的断面,他纳闷道:“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一块断了脑袋的男人塑像会生气?这是一件放在现实世界绝无可能的事情,但在【惧】中,鬼怪都还肆意横行,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 问出这句话以后,雕像的温度竟然开始逐渐回温,又缓缓恢复到初次在抽屉里触碰时的温度。 有些寒凉,但并不刺骨。 见它居然真的会对自己的话语产生反应,青涿也即刻来了兴趣,他试探道:“你不喜欢被用来敲鼓吗?” 手下的温度持续升高,直到它摸起来与人体正常的体温别无二致时停下。 这样的温度几乎和青涿手心的体温能融为一体,加之石像摸起来光滑圆润,质地细腻,他就没忍住又用手揉搓一番,继续发问: “你也不喜欢被用来挑衣服?” 温度再次上升,已经到了有些烫手的程度。 没想到这个雕像居然有自己的意识,而由于不能发声也无法动作,只能依靠提高降低温度来传达自己的意愿…… 初次见面时的“邪门”二字印象已被青涿从脑海中重重划去,转而填补上了大大的“可爱”。 他安抚般地用细腻柔润的指尖抚了抚那截断面:“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注意……你把温度恢复成刚刚那样吧?” 也许是对于眼前人类的安抚极为受用,雕像乖巧地回复到了人类体温的温度。 简直不像什么会在惧本中对鬼怪含有震慑力的诡异之物,更像一只懵懂听话的小狗。 青涿把雕塑又收拢到袖口之中,跟着围观的宁相宜一起走到朱勉励那边。 此时曹艺和魏叶晓也已经聚集过来,刚查看完伤势的徐珍息放下他的裤脚,摇摇头道:“伤口具有腐蚀性,好在只是挠了一下,不会给行动带来太大的阻碍。” 朱勉励跌坐在地,疼得不住地抽气,苦着脸恳求道:“秘书姐姐给我治疗一下吧,实在太痛了。” 过去一段路途中总是乐观耍宝的小胖露出这样的神色,更何况还是自家惧团的成员,徐珍息也有些不忍,但身为严谨精练的秘书,理智总能占上风。 她摇头拒绝:“不行,现在治好,下次受伤就更不好受。” 治愈道具的疗效会随着惧本内疗伤次数进行递减。 这也是新手手册上的内容。 据说是防止演员们携带大量治疗道具进入惧本,从而大幅降低惧本的观赏价值所出现的规则。 朱勉励自己也清楚这个规律,他沮丧地垂着眉头,道了句“好吧”,随后便提了一口气,忍着踝间痛意勉强站起身。 新娘和丫鬟已经进了袁家大门,恐怕下一步的剧情很快就要触发了。 事不宜迟,六人从宁相宜脱下的小鼓旁截下两段绸带,给两个伤员分别做了简单的包扎后,就一齐走到了袁氏门口。 老人正慈眉善目地看着几名来客。她的满头白发由一把木簪挽起,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漾开。 她微微鞠躬道:“欢迎客人参加袁氏的婚宴,请各位出示请柬。” 第023章新婚喜宴8 从檐头垂下的灯笼挂穗伴风摇荡,在红灯的掩映中发出轻响。 收下众人递来的红封请柬,老人笑眯眯地点点头,拖着略显佝偻的脊背转身,朝紧闭的大门行去:“各位请随我来。” 保持着两米的安全距离,几人这才缓慢跟上。 穿过厚重高阔的大门,袁家内的假山流水与高廊大院瞬时映入眼帘。和街镇上的其他建筑相比,这座府邸明显华美大气许多。迎面右侧是一座嶙峋怪奇的石山,潺潺清泉在各个关窍之间流动;正面是庄严高大的主屋,正门的左侧连廊一路绕过青竹花草,直达后面的各色小院。 美则美矣,演员们此刻却也无心欣赏。 独自走在前方带路的老妪这时开口,年老迟缓的声线与正常老人无异:“几位既是袁家贵客,老身便也提醒两句。” 正忙着东张西望的朱勉励等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这种剧情npc的提示语,不论真假与否,都有值得参考之处。 “府上一切与我神相关的器具、供品都不要触碰。”她只顾往前走,也不管后面的人是否跟随、是否在听,操了一腔南方口音幽幽道,“切勿触怒我神。” 神? 脑中自然联想到了袁家小姐的那间屋子——有木制门页上张贴掉色的肖像画,也有屋内角落中的废弃神龛。 行走与话语之间,一行人已经到了主屋正门前。老人伸出沟壑斑驳的手,缓缓推开。 “嘎吱” 木门一声叫响,堂内的憧憧人影与满目艳红随之进入视线。 红色地毯、红色绸缎、红色桌椅、红色服饰……整个主屋似乎都被这同一种颜色淹没。 第47章 偌大的主屋最内安置了两把太师椅,一男一女各坐一边,正对着大门。其下是铺就了暗红地垫的过道,过道两侧摆设了诸多座椅,只有门边六把椅子像是被特意空出来的,其余的座位都宾客满载。 除了端坐在座椅上的人之外,主位旁还站立着一名同样身着暗红长衫的男子,他头戴一顶圆形瓜皮帽,手上捧着一册书页。 在老人推开大门的一瞬间,屋内所有“人”都扭转头颅,几十道呆滞无神的目光紧紧锁住屋外这六名不速之客! 它们脸色青白,嘴却像涂了口脂一样鲜红无比,给人带来的悚然感就像是看到了上着死人妆的仿真人偶。 屋外的几人瞬间紧绷起来。 对于眼下的古怪凝滞气氛,领路老人毫无所察,她侧过身示意众人进屋,右手握拳抵在唇间咳了两下,说:“贵客们还请进屋观礼。” 静静等待了十秒左右,屋内的怪物们眼也不眨地保持扭头的姿势,暂无任何要发起攻击的预兆,几人便由徐珍息带头,陆续进屋在门口落座。 以红色为主基调的厅堂猝然闯入了身着橙黄蓝绿各种色调的六人,倒将阴暗沉闷的氛围吹散几许。 “真吓人。”刚刚入座安定,朱勉励就忍不住用气声朝秘书吐槽。 结果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一句尖唱赫然在耳边炸开。 “吉时到,请新人——” 刚刚悄悄说小话的朱勉励被吓个正着,肉圆的身体猛地一抖。 开口的正是主位旁的那名男子,他似是担任了傧相的职责——即古时的司仪。 在他的叫喊渐歇时,身披红凤嫁衣的新娘和搀着她的丫鬟一同出现在门口。她们缓缓踏过一掌高的门槛,在赤色过道中站定。 环绕在演员们身侧的死寂目光终于挪开来。在场众宾客皆紧紧看着中央的新娘,仿佛正在参加一场正常的婚礼,等待礼成后为新人送上庆贺。 “一拜天地——”傧相的赞礼声紧随而来。 不对。 青涿盯着视野中央缓慢转身的新娘。 她怀中捧着一团牵红,理应两位新人各执一端的吉祥物此刻却只由一人拾起。 新郎呢?都到拜堂的节骨眼上了…… 此时,新娘终于转过身面向屋外,连带注视着她的青涿一齐关注到了外头的异样。 阴云密布的天光在几人踏入主屋这短短几息之间迅速暗沉下来,黑压压的一片乌云盘桓在低空之中,似乎马上要降下狂风骤雨。 新娘独自一人冲门外深深一鞠躬,脊背折成了直角。 “二拜高堂——” 尖细的唱礼持续响起。 折了腰的新娘缓慢直起身,又挪动着脚下的血红绣鞋,直到鞋头的金凤衔珠正对高堂之上的男女。 她再次弯下腰一鞠躬。 “砰!”震耳欲聋的拍击声乍然从主位传来! 新娘的父亲,也就是坐在左侧太师椅上的男子猛地一拍手边茶案,案几上的茶杯都被震得叮啷一响。这名直至刚才还神色平板呆滞的男人突然之间怒不可遏,他站起身,唇边两撇胡须气得发颤,用食指毫不客气地朝新娘指去。 “袁育姿,你的新郎呢?” 他怒气冲冲地诘问道。 异变骤生,整个屋堂内顿时哑然无声。 包含被质问的新娘本人,也只是静立原地,不作任何反应。 宁相宜的座位距离主位最近,她不安地望一眼青涿,见对方神色淡淡,稍微获得了些许安全感。 然而,新娘的无动于衷和沉默进一步激化了男人的愤怒,他一手抄起案上的青花瓷茶杯,直直甩到那双红色绣鞋跟前。 青白的瓷釉茶杯摔裂成几瓣。 新娘母亲也再维持不住端庄优雅的坐姿,她紧锁起精心画成的蛾眉,涂有鲜艳蔻丹的长甲死死卡住掌心的滚珠: “伴郎伴娘呢?!新郎为何不见了?不是你们送来的吗!” 她漆黑的眼珠阴恻恻地滑向贴着门口而坐的六人,正好与其中一位身着藏蓝长袍的青年对上视线。 正是双手扶在膝上端正而坐的青涿。 在一群红艳艳的宾客以及五颜六色的伴郎伴娘中间,他的深色长袍反而格外显眼。面对这两位不似活人的新娘父母的发难,他的反应极为平淡。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投射过来,隔几秒才缓缓眨一下眼,过程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相比之下,他身边坐着的墨绿衣裳小胖则紧张地多。 在新娘父亲拍桌而起的那一刻,他就立马扬起了那双浓眉,瞪着眼不住地在主位二人与新娘之间来回观察。 眼下新娘母亲明显提到了他们这群负责送新人的伴郎伴娘,还张着鲜红得吓人的双唇质问他们,立刻唬得他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心里还想着: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也好奇呢! 好在女人似乎也并非找他们讨要说法,在短暂的寂静过后,新娘父亲甩袖怒道:“来人!先把新娘送到婚房。” “你们几个,”他又伸出戴有碧色玉扳指的手,指尖从最靠内的宁相宜一路比到最外头的曹艺,“把新郎给我找回来!!新人不齐,这婚宴就不得开始!” 随着他令下,屋外鱼贯而入四个家仆打扮的小厮,两左两右地分别挟持住新娘,控制着她向外而去。 即使这种时候,这个穿着繁复嫁衣、本该是今日最幸福耀眼的女子也仍然未说话。 第48章 眼见着新娘和四个侍仆要消失在视野中,而上一秒还在暴怒的新娘父母又恢复成诡异的面无表情姿态端坐回木椅上,青涿当机立断起身:“走,跟上去。” 正有此意的徐珍息和魏叶晓也同时起身,剩下的几个新人自然紧紧跟上。 从大门走出后,四个家仆就携着新娘一路顺着主屋左侧连廊而去,脚步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发出凌乱的咯嗒声。 隔着一段距离,则是做贼似的暗自跟随在后的六个惧组演员。晦暗无光的天色披在众人身上,反而悄悄遮掩住了他们的行踪。 嗒嗒嗒…… 嗒嗒…… 嗒。 细碎纷乱的脚步声愈来愈少、也越来越微弱,等到了回廊拐弯处,直接彻底消失。 假山流水声也随着距离远去而再听不见,耳边骤然空寂无响,只有几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脚步是在眼前的弯道口消失的。 这种视角盲区就是天然的危险地带,毕竟谁也不知道在结实墙体的背后隐藏有什么东西。 ——未知的恐惧有时才是最折磨人的。 “嘘。”极度灰暗的背景下,青涿的灰黑眼眸反而明亮起来,他伸出食指示意众人安静,同时悄悄把脑袋探到弯道口。 其他几人皆是紧张地看他反应,宁相宜更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心脏,生怕跳得过快的它发出什么杂音引来不祥之物的窥探。 微微皱了皱眉,青涿正起身子,直接抬步走过去。 虽不清楚他此番反应是为什么,但至少说明弯道后没有危险,几人也都纷纷绕了过来。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呼吸微微一滞。 两侧有青竹簇拥的木制走廊空无一人,萧萧的微风卷动几片竹叶,簌簌晃动着投下阴影,搭在地面正中央一只红色绣鞋上。 金色的丝线蜿蜒在鞋跟上,一粒莹润如月的珍珠缀在鞋头,正是新娘穿着的鞋子。 它的尖头向着连廊更深处指去,像是在给迷失方向的几人指路。至于指向的是通往目的地的明路,还是通往深渊的归宿,只有尝试才知道了。 “跟着它走。”徐珍息十分果决,她笃定道,“这应该是一道线索。” “等等。” 从来和她意见一致的青涿却忽然出声。 在其余在场五人的注视之下,他做了个令人意想不到又一头雾水的举动。 把长衫掖好避免拖地后,他蹲立在地,向着尖头绣鞋伸手。 “啪”地一声,鞋头的白色珍珠被大力拔落。 第024章新婚喜宴9 圆滚的珍珠入手很有实感,细腻外壳在掌心滚过时,仿佛被一双柔荑温柔抚摸。 其余几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朱勉励疑惑道:“青涿小哥,你拔这个珍珠干嘛?” 不说三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就连徐珍息和魏叶晓也茫然了。 青涿将五指收拢,闻言反而露出比他们更加奇怪的神色:“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思忖两秒,又补充道:“主线剧情。” 仍然是秘书反应最快,她向前行两步,蹲下身将地上的红鞋拿起,连绣着兰花样式的旗袍裙摆拖曳在地也顾不得。 等确认完什么事情,她才再次站起,抚了抚衣衫刚刚捏起的褶皱,转身冲众人说: “主线剧情有两个要点:一,协助婚宴进行;二,亲手为新人送上新婚礼物。” 她点到即止,剩下的道理即便是小孩也能明白了。 这一群人两手空空,谁身上都没有可以被称之为“新婚礼物”的玩意儿,那么礼物从哪里来? 当然只能自己找了。 虽然拔掉人家小姐鞋头的珍珠,又转而作为礼物送还给人家这件事做出来挺损,但在惧本里可没人在意这些。 有了青涿这稀奇古怪的想法,恍然顿悟的几人瞬间摩拳擦掌,心里竟然盼着再出现一只绣花鞋,这样就不用再费心思去找别的礼物了! 顺着鞋头所指方向,六人小队继续披着夜色前行。 脚下的木地板似乎已经年久,每踩下一步就发出不满的挤压声,嘎吱作响。 穿越一小段回廊之后,在一根斜向生长的细竹底下,又是一只红色绣鞋静静安放在地。 在除了风声与烂木的吱呀声外完全寂静的环境中,孤零又艳红刺目的绣花鞋本该为毛骨悚然的环境更添一把火,却完全败在了朱勉励突然锃亮的眼睛中。 “我的我的!”他眼神雪亮,第一个发现了它,如风一般冲上去就“啪”地拔掉了珍珠。 有了朱勉励带头,此行的整体氛围就此开始往诡异欢乐的方向一去不返。 顺着绣鞋的指引,几人在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一路前行。每当有一只崭新的绣花鞋出现时,都有一人迅速地上前,把鞋头的莹润珍珠暴力拔下。 所过之处没有一只鞋子幸免遇难,堪称是土匪过村,风卷残云。 历经大大小小几十个惧本的徐珍息也是头一次见这阵仗,心里少见地五味杂陈,幽幽地往某位始作俑者看去。 青涿接收到她的目光,无辜地耸耸肩。 直到人手都握着一粒珍珠之后,这片奇长无比的走廊终于来到了尽头。廊外直通一个四合小院,院中其他房间都漆黑一片,只有中间的屋子从窗边与门缝中透露出氤氲红光。 光滑透亮的玻璃窗被屋内帘布掩住,看不到里边的光景,只有大门因为虚掩的角度能让人从缝中窥探。 第49章 相互对视一眼,徐珍息低头脱下了脚上容易发出声响的小高跟,将其拎在手中,自己则赤着脚走在前方打头阵。 四合小院的草木野蛮生长,高高矮矮的杂草和细心照料的花卉交织在一起,似乎很久都没有被人好好打理过。 隐隐有婉转悠扬的小调跟着风吹来,凄凉的苦意在耳边环绕,随着几人步伐的靠近越来越清晰。 “哼~~~哼嗯~~” 走到那扇双开的花梨木门外时,歌声已经清晰无比。 听上去是一个略微嘶哑的女声正用鼻腔随意地哼唱不知名的曲调,还伴着嗒嗒作响的脚步。 门扇间仅留了一道小缝,几人只得脑袋叠着脑袋凑上去,睁大眼朝里看。 青涿就站在正中央的位置,他缓缓将眼睛贴到门缝上,刚看了第一眼心脏便猛地一跳。 随处可见的红烛散发着赤色光晕,几乎每隔两步就布置了一支。柜子上、茶几上、地上,窗棂上,无处不在。 它们一起用血色光芒照亮了屋内同样一身红的新娘,以及四具被高高挂起的尸体。 尸体的脚还在空中小幅度晃动,以其身上穿着的服饰来看,赫然是刚刚负责送新娘回房的四个家仆。 哼唱着歌的新娘一一从尸体间穿梭而过,她的盖头仍然没有摘下,走动间在空中甩出飘逸的弧度,轻盈如蝶。 而房内最显眼的并非异样的新娘,也不是死去的家仆,而是一座与大门正面相对的神龛。 说是神龛已经不够准确,它简直就像一个供台。盘膝而坐的无头神像被供奉在高处,底下供台用红丝布严谨地铺盖着,各色瓜果与插着香火的铜制香炉摆放其上,袅袅飘散白烟。 无头神像…… 青涿下意识地将手搭在袖内自己的那柄雕塑上。 它依然保持着与人类体温相近的温度,如玉的质感摸上去温和舒适,给人的感觉也与供台上那尊神像截然不同。 毕竟屋子里那个看起来就邪气得不行。 在尸体之间巡游一遍后,新娘像是选定了什么货品般,走到一位死去的仆人身旁,轻轻牵起了他的手。 接着又伸出了自己的长甲。 她的十指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尖锐颀长,浓厚的、如同发霉的黑色团在指甲盖之中,连带着附近的手指肉也都一同染上污点。 “噗”的一声,尖长的鬼甲切豆腐般插入了尸体的手腕当中。 躲在门后悄悄围观的几人具是感同身受地腕骨发疼。 将甲尖刺进皮肉的新娘漫不经心地舒展着手指,在骨头摩擦的粘腻声中一下下将结实的筋肉一一划开。 在此之前,大概从未有人想到指甲能比刀剑还锋利,切割其血肉是如此轻松。 靠在门前丝毫不敢眨眼的朱勉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喉头一声清晰的“咕咚”吓得他猛地一抖。 新娘的指尖微不可见地一顿。 在十只鬼甲的操作下,尸体微微胀大的僵死手掌向下淌着深色血液,从手腕一路流到掌心,最后汇聚于指尖滴落。 “啪嗒” 一整只切面不平整的青白尸手落到新娘掌心。 “哼~~~哼恩~~” 她似乎更加高兴了,鼻中哼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双手捧着这只僵手,新娘施施然转身,朝左边的侧间而去。 从梨花木门向内望去,最多只能看到主堂屋的模样,更往里的内屋就目不能及了。 举止怪异的红嫁衣新娘从视野内消失,屋外窥探的众人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担心被其发现而高悬的心脏也终于落下来些。 宁相宜闭上眼抚了抚胸,声音降低到几乎不可闻的程度:“她、她不会是要吃这些人肉吧!” 回想起红烛下被赤光映照的青白手掌,以及指甲缝中凝固的血液,她就觉得一阵作呕。 “……她回来了!”徐珍息面色一凝,众人发出的细碎声响顿时收了个干净,恢复了周围落针可闻的死寂。 那抹红色身影又晃悠悠地从侧屋漫步而出,与进去时相比,手上的死人手掌用一块烙着茉莉花样式的精致瓷碟装起来了,她两手向上托着它,一路走到供台跟前。 瓷盘搁置在实木供桌上,发出磕碰的清脆声响。 看来,这块还留有活人体温的尸体并非是新娘自己要享用,而是要将它供奉给这位不知名的神明。 在踏入袁府时,带路老妪便提起过“神明”有关的话语,而如今看来,这位绝对不能触怒的神明或许还是一位食人的邪神…… 伸手不自觉地探入袖中,摸索着想要握住自己那座无头塑像,却被其滚热的外表烫得一缩。 雕像在升温?! 正一心关注于发热塑像的青涿并未发现,在他身后,有一双漆黑的手掌在慢慢靠近。 突然,一阵大力猛地从后心袭来! “哐当!” “吱——” 梨花木门被猝然撞开,身披藏蓝长衫的黑发青年踉踉跄跄地扑来,一下子就闯入了红光笼罩的范围之内。 卧……! 青涿蓦然瞪大了眼,他还保持着弯腰扑进来的姿势,透过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到一双尖头顶着圆润珍珠的绣花鞋在一米前正对着他。 回头一望,原来众人藏身的两片门板此刻已经大开,门外暗沉的天色和杂乱无章的院子一览无余,只是四处看过去都望不见一个人影。 第50章 将头转回来,鼻尖猛地蹭到了一片轻柔如雪的布料,正是不知不觉中凑得极近的新娘! 这已经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了,一人一鬼几乎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红布贴面而站!而此刻那层布料的遮挡效果也被大大降低,透过红光都能直接看到盖头下影影绰绰的人脸。 青涿赶紧在自己看清新娘面容之前猛地后退一步。 他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嘴角挂出僵硬的弧度:“晚上好,新娘小姐。” 他鼻尖的味道此刻很是古怪,浓郁的血腥味从身旁高挂的尸体中带着还未散去的热意扑面而来。而在汹涌如海的腥味当中,又从新娘身上传来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仿佛从尸山血海中一朵独自盛开的饮血之花。 “你,在,偷,看。” 新娘的声音则没有茉莉花的半分清甜,她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吐出。 “没有没有!” 摇着头连忙否认,青涿微微握紧右手,笑容愈发真诚道,“我是捡到了新娘小姐掉的东西,特意来物归原主。” 在暗色红光之下,带着笑意的他反而比新娘看上去更不像活人。堪称暧昧的光线给漂亮秾丽的五官披上血色的柔纱,只看着他仿佛都能闻到属于鲜血的腥甜香味。 “什,么?”新娘沉默半晌,接着问道。 有了回应,则代表能够进行沟通。 青涿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在睫毛下好似迷离的聚梦湾,他展开右手,露出掌心一颗莹白圆润的珍珠。 “这是……”新娘犹豫着,伸出瘦如枯槁的手,用漆黑纤长的指甲捏起那粒珍珠。 观察了良久,她才缓缓地收起手中之物,转身面朝向摆着供品的断头神像,撕裂的嗓音语调上扬,带着不知是邪恶还是悠扬的笑意。 “为表谢意,我给你唱上一段吧。” 她依旧一字一顿,话语落下后,转而开始哼唱起那段重复而婉转的小调。 只是这一次,歌调之中咬出了清晰的唱词。 “二郎不识娇娘美~~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 “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 第025章新婚喜宴10 新娘的背影笔直挺立,即便披带了层层繁复的鲜红嫁衣也肉眼可见地消瘦。 她面朝着自己亲手剜下死人手掌,低哑的嗓音在唱起歌时却尤为婉转清越。 二郎不识娇娘美,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 反反复复地哼吟着这句词,也不看身后的人是否还在,似乎已经进入了全然忘我的境界。 意外闯入屋内的青涿脚步放轻,后退出去。 刚越过高高的门槛,就见门框两侧五双闪亮的眼睛自黑暗中投射而来。 正是刚刚见势不妙连忙躲到墙体后的队友们。 ……一分钟后,熟悉的长条状走廊上又一次迎来了原路折返的六人。 “我越来越糊涂了。”宁相宜垂头丧气地瘪嘴,“要让我们找到新郎,可我们连新郎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目前线索太少了。”曹艺摇摇头,她转头问身旁的若有所思的秘书,“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被询问的徐珍息却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她透过栽种得密密麻麻的细竹枝叶往小院处看,黑亮的瞳孔倒映着那处微末的红光:“你们听清她在唱什么了吗?” “倒头栽入小妻被。”青涿复述并解释道,“在古代,小妻就是小老婆的意思。” “啊!”这么一说,宁相宜和朱勉励二人就一触及通,“所以她是怨恨第三者抢走了自己的丈夫吗?” “有可能,”魏叶晓用食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怎么说都是一条线索,我们可以试着去找新娘父母问问。” 究竟是以自己的故事为蓝本歌唱,还只是单纯随意哼哼,现在还不能肯定。 听闻还要找新娘的父母,那二人拍案怒目、唾沫横飞的可怖模样就赫然眼前。宁相宜吐了吐舌:“他们可凶了……” 确定好计划,一行人就顺着来路往府邸主院的方向走去。 “诶,你觉不觉得刚刚那首歌很洗脑啊?”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句话就是形容朱勉励的。适应了脚踝伤口的存在后,他便又一副乐观得笑嘻嘻的模样,还伸手戳了戳走在身旁的宁相宜。 女孩倒是十分配合,眼珠思索着转了转,点点头,接着从鼻腔中试着将那段旋律哼唱出来。 “哼嗯……苦呀,挣呀……~” 少女甜软的声线悠悠荡荡,在风中越吹越远,穿梭于枝叶簌簌声中微弱下去。 “哇,你学的好像啊!” 人声离得有些远了,连说话都仿佛中间隔了一道消音布,断断续续从别处飘来。 叮———— 由远及近的嗡鸣声以极快的速度席卷而来,在脆弱敏感的大脑中尖细地大叫。耳鸣带着视线都微微模糊,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中一般,眼前的一切都卷成漩涡状,如要把人一口吞噬的海涡。 太阳穴随着心脏奋力鼓动,青涿只觉得眼前一晃,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眼瞳就被骤然变强的光亮刺痛。 他闭上眼,待眼睛能稍微适应强烈的阳光后才缓缓张开。 睫毛微微颤动,卷着一滴刚刚被刺激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灰色的瞳孔被烈阳映照出金边,将眼前的景色一览无余。 他正站在刚进袁家府宅大门的地方,天空上金日大放,万里无云,甚至不时还有鸟雀飞过,发出生动的叽喳叫声。 第51章 眼前整座袁府似乎把那些喜庆的红绸缎摘了个一干二净,丝毫看不出婚事的影子,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得格外正常。 手上略有些沉甸甸的,拎起一看,却是一盒造型古朴的蛋糕。 外层用精细的玻璃罩罩住,里面的双层蛋糕用白色奶油裱出一圈圈花边,花边侧面还插着几株茉莉花,造型清丽漂亮。 ……这是时空转移? 不然无法解释,他怎么会突然从黑沉的走廊突然跳转到大晴天。 “嗯……?”迷糊的咕哝声突然从右侧传来。 青涿猛地转头,却是一愣。 宁相宜……? 她也一起被转移过来了? 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中缓解出来,宁相宜一睁眼就看到了熟悉的队友,她虚弱地张张嘴:“青涿……” 眼睛的余光顿时接纳到刺目的烈日,和不远处屹立着的袁氏主屋。她头脑清醒了两分:“嗯?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左右环望一圈,除了自己这边二人,以及不远处弯腰洒扫的一位袁氏家仆,就再也看不到第四个人了。 “秘书姐姐他们呢?!”她惊道。 轻轻摇了摇头,青涿遗憾地告知她这个分外残忍的消息: “我们应该是被单独转移到这里了。” “……啊?!”再晕乎的脑子此刻也完全清醒了,宁相宜圆睁着眼,害怕与慌乱顺着腿脚一路爬到头顶,引得碎发炸起,“那、那我们怎么办呀!” 正在这时,不远处正拿着扫帚清扫石砖地面的家仆发现了呆立的二人,举着洒扫用具缓缓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张扁平如纸的“脸”逐渐展现在青涿与宁相宜眼前。 ——如果这个五官都没有的东西也能称之为“脸”的话。 在二人警惕的目光下,空脸家仆停在三米远处,抱着怀中的竹扫帚弯腰鞠躬,吐字清晰的含笑话语从他腹腔中传出。 “程先生,程小姐,是来给我家小姐庆贺诞辰的吗?” 程先生?? 空间转移还附带了一个身份? 暗自记下这个奇怪的称谓,青涿面上并不做声,顺着他的话语举起手中的东西道: “是啊,我们还带了蛋糕来。” 得到肯定的回答,仆人发出两声轻笑,她的声音听起来是位中年妇人,但从那张空无一物的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 她点点头连声应道:“诶,诶,太好了,小姐一早就在念叨着您那,您二位快去找她吧。” “嗯,马上正要去呢。” 青涿摆出那副逢人逢鬼都格外有效的礼貌笑容,等妇人转过身欲继续回到屋前清扫时,才转头看了眼宁相宜:“走,去找袁育姿。” “……好。”即便被那张毫无起伏的脸庞吓得不轻,宁相宜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小声答应道。 害怕鬼魂精怪本来就是人之常情,但在面对关键局面的时候,还是需要克服心中的恐惧,否则在这个恐怖诡谲之地止步不前,往后可能还会遭遇更上一层的惊吓和危机。 通往新娘小院的道路已经走过一次,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二人也不再需要旁人带路,提着蛋糕穿过蜿蜒的走道长廊,就看到了白日下显得格外生机盎然的小院。 没有了鬼气森森的红光,金黄的太阳如同黄金纱布,均匀平等地铺洒在院内每一株花草上。紊乱无章的杂草被精心剪除,留在盆栽内的皆是说得上品种的名贵鲜花。 屋前两侧还栽种着茉莉花树,正逢其花开的季节,一朵朵如玉雕般的洁白花卉在树叶枝桠间展露,花蕊尚吐着清晨的露珠。 在其中一颗树前,一抹鹅黄身影亭亭而立。 身穿着短袄套裙的袁育姿正高高举着手,掌间持一把红漆园艺剪,似乎正在修剪多余的枝叶。 听见走廊木地板传来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两把蓬松可爱的麻花辫在胸前荡出欢快弧度:“满文、满英!” 依旧是一张空白如纸的脸。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青涿仍然心脏一缩。 面对无脸的鬼怪,还要顶着除了名字其余一概不知的“程先生”这个身份来和新娘对话,一不小心被戳穿还真不知道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硬着头皮招呼道:“育姿。” “哇,你们还带了蛋糕过来!”少女发出惊喜的声音,登时顾不上手中的枝桠剪,将其随手一扔就提着裙摆跑来。 如果不去看那张扁平的人脸,确实是一位精灵活泼的大家小姐。 较之新娘身上更浓郁的茉莉花香随袁育姿的靠近扑面而来,她一路碎步小跑,连发丝都在空中雀跃地跳动。随后,在宁相宜惊恐的目光下,一头扎进了青涿的怀中,两只胳膊紧紧环抱着他。 “满文,明明才一天不见,我就好想你呀。”脑袋靠在温热的胸膛之上,袁育姿用些许落寞的语气撒着娇。 而从未和任何一名女孩靠得如此之近的青涿已经彻底僵住了。 从头到脚,甚至连指骨的每一寸都僵硬得像是年久生锈的机械零件,完全不知道该把手放在何处,只能呆愣地悬在空中,在主人震撼激荡的心神中微微颤动。 “而且满文,你好像越来越好看了。”袁育姿似是犹嫌亲热不够,她一边仰起头,一边双手捧住青年的脸颊,手指还不安分地轻轻摩挲着。 再次被触碰得一激灵,青涿勉强操控着步伐向后两步,一心想着结束当下的尴尬场面,脑子也不过地胡乱言语道: 第52章 “好了育姿……快吃蛋糕吧,再不吃都凉了。” 太过震惊以至于完全忘记蛋糕本来就是凉的了。 偏生宁相宜此时也傻住了,她点点头,试图把队友解救出来:“对对对,吃蛋糕呀。” “好好好,我们一起吃蛋糕~”袁育姿似乎并未察觉到二人反应的异样,甜声连连答应,甚至还抬手猝不及防摸了摸宁相宜的发顶,“满英也越来越漂亮了。” 温馨又吓人的一场寒暄终于落下帷幕,提着蛋糕的二人随新娘小姐一起走进这个被阳光照耀得亮堂的主屋。 双开梨花木门大大敞着,似在欢迎着主人的两位来客。才踏入屋内,足足占了一整面墙的供台就吸引了二人的视线。 依旧是那尊断头神像,只是供桌之上并未放置那盘死尸手掌。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袁育姿倒也不奇怪别扭,习以为常地甜甜说道:“一会儿分蛋糕,给神明大人也分一些吧。”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宽广的袖口在空中一荡:“诶呀,忘记了,我去找王嬷拿一些刀叉盘子,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无脸少女便风风火火地小跑出门,留青涿与宁相宜愣愣站在原地。 一秒后,脸部温度终于稍稍降下来的青涿拔腿就往侧屋反向走:“快!趁现在找线索!!” 这个时空的时间点明显是在袁育姿成婚之前,说不定埋着一些与她过往有关的信息! 第026章新婚喜宴11 进入大门后左拐,穿过一扇木制拱门,就是袁育姿的寝室。 拱门由黄花梨木打制而成,门扇采用镂空的设计,形成一块块小格子,格内放置着一些贵重精细的装饰物品。 比如纹着仙山野鹤的窄口花瓶、边缘包金的银沙沙漏,还有搁置了几十筒画卷的广口字画缸。 在鹅黄的床帐一侧,拜访了一张等人高的六层书架,架子上摆满了页边泛卷的书籍,其中竟不乏封面厚重和砖头一般的英文读物。 书籍的名字五花八门。 《九霄人物传》、《万法归宗》、《周易》、《哈米夫人英》。 这几本书一看便是被翻阅得最频繁的,不仅被放置在触手可及的明显位置,其破损和折旧程度也比其他读物更高。 从《哈米夫人》来看,袁育姿是会英文的——这在古早的时代背景下可以说是很难得的。而《周易》和《万法归宗》…… 她在研究玄学……? 为了避免书页之间暗藏猫腻,青涿特意把他们拿出来,走到窗前就着阳光快速翻阅了一下。 书应该就是原版的,没有动过任何手脚,页面上还时不时有一道钢笔写上的小字批注,从字迹来看应当就是袁育姿的笔记。 “天哪!” 急促的低叫在屋内响起。 正是一齐寻找线索的宁相宜发出来的。 她站在一方敞开的柜子前,愣愣地朝里看。 被声音吸引而来的青涿也看过去,随即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 半身高的双开木柜内,竟然藏了大大小小足足有上百只的断头雕像! 雕像姿态各异,有盘腿端坐的,也有站地直立的,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头颅。挤挤挨挨的雕像之间,整齐划一的断面横在脖颈中,令人看了不由得后颈发凉。 更重要的是,其中有一只端坐的雕像,与正屋那座盘于供台之上的神像几乎除了尺寸外都一模一样。 这么多神像…… 袁氏一家究竟是有多信这个神明? 可既然崇仰祂,为什么又要把祂塑像的脑袋全部摈弃? 回想到自己袖口内正有一只,青涿来不及多思考,从柜子中摸出一尊被挤到角落、不太显眼的小神像,一块儿丢进袖内袋中。 做完这个,他视线慢慢逡巡过这间杂物繁多的屋子。 不够,还不够。线索还是太少。 难道说,这位名叫“程满文”的男子,就是他们所要寻找的新郎吗? 目光落到白纸卷筒七倒八歪的字画缸上,青涿眼神一凝,走过去取出一只。 细细的丝带系在被卷成长筒型的白纸中间,用指尖捏住轻轻一抽就散开来,飘落到地上。 捏住白纸的一角,青涿胳膊微微一抖,画纸就簌落落展开,露出里面墨青的笔迹。 画上的少女梳着两支长度及胸的蓬松麻花辫,身穿中袖的湖蓝色学生装,怀中抱着一大簇盛开的茉莉,脸上漾着大大的笑容,嘴角下还点出了两个对称的酒窝。 画面右下角标注着姓名和作画时间。 袁小青。 圣元前二年十月十六。 袁……小青? 这五官分明和之前那幅画中的袁育姿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青涿丢下手中画纸,迅速又从缸中抽出一只,风一般飞速抽掉系带将其展开。 穿着吊带连衣裙的少女顶着一头俏皮的羊毛卷发丝,手中捧一册《哈米夫人》的读物,正微微垂下眼皮仔细阅览。 画面的右下角。 袁小青。 圣元前三年五月二十五。 又是袁小青! 难道是双胞胎姐妹?? 可之前从未有过半点线索说明这个情况,就连袁育姿的婚礼上,她本人和父母也没提到关于袁小青的半个字! 青涿只觉得脑中信息愈多愈繁杂,他再次抽出一副画。 第53章 抽掉固定用的系带,展开,并第一时间看向右下角标注。 瞟过去的目光有些微凝滞,只见三个墨色大字跃然纸上。 “袁育姿”。 生得一模一样面容的少女梳着端庄的十字髻,如云发鬓间簪着珠花翠宝,也正眉眼含笑地望向画外,似乎正温柔地凝视看画之人。 耳尖捕捉到一丝异动,宁相宜扑到窗前向外张望,正看到绿叶掩映间那道熟悉的鹅黄身影正绕着长廊而来。 趁人不在到处翻看让她本就心虚,一看袁育姿竟然已经快回来了,立马慌慌张张把自己打开的柜门关上,冲青涿道:“快、她马上回来了,我们把现场恢复成原样!” 当她目光触及到横撒一地、七歪八扭的画纸和丝带时,顿感眼前一黑,蹲下身帮忙收集起来。 正手足慌乱之时,却听到手捧一副画纸还在观察的青涿说道:“等一下。” 他从头到尾似乎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露出如此凝重深色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虽然不解,宁相宜还是下意识地听信他的话语,双眼刚看过去时,就接到对方递来的一卷画纸。 细长如同玉竹的手指攀在白纸上,一时间竟分不出哪个更细腻白皙。 虽然很是不合时宜,她还是短暂地咽了咽口水。 嗒,嗒,嗒…… 已经能听到屋外廊上的脚步声了! 此刻不是想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宁相宜急忙把画纸用两手抻平,定睛一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把她的魂魄都吓没了! 纸上所描绘的压根不是清纯可人的少女半身像,而是、而是赤条条两只□□正交缠在一起!! 未着寸缕的男女欢情相拥,双方的脸面清晰可见,均是清秀俊俏之辈。 而在他们二人之下,画者赫然用浓厚得推不开的黑墨标注着他们的名字! “程满文”、“程满英”。 宁相宜大大张着嘴,一下子没能从激荡的视觉冲击中缓过神来,脑袋里装着浆糊一样组织不清话语,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震惊于袁育姿画出这样兄妹秽乱的脱俗之画,还是该庆幸于画上二人的脸庞并非她和青涿的脸。 耳边的脚步声正愈来愈近! 这样重大吓人的发现同样搅乱了青涿的行动计划,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看了眼距离屋子不到二十米的袁育姿。 她一只手抱在胸前,怀中护着一大摞烙着茉莉花纹的瓷盘,另一只手垂在腿侧,手中正握着一把巨大的木柄菜刀! 她似乎心情很好,腹腔中还在哼唱着那段本应凄凉苦楚的小调,即便扁平的脸上不存在任何五官,也能想象到少女勾着嘴角微笑的模样。 她走路都在轻松地踮着脚,胸前的黑色麻花辫随着动作一路颠簸,漆冷银灰的刀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我…………靠?! 这是、这是要吃蛋糕,还是要把他俩砍了吃掉?! 女孩已经走至小院当中,脚步还不停地越发靠近。 “快快快!”心中警铃大作的青涿连忙压低声线喊道,“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话音未落,刚刚还依靠在窗边的青年已经没了身影。 头皮一阵发麻的宁相宜在危机关头也反应极快,将手中捧着的画纸随手一扔就窜逃出去,一路飞跑到了东边的那间侧屋内。 被斜斜甩开的画纸在空中如羽毛一般左右晃荡,最后和其他雪白画纸一起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动听的纸张摩擦声。 青涿刚在盖有丝绒红布的供桌底下蹲好,就听到梨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传来的木料吱呀声。 嗒、嗒、嗒。 轻盈的脚步声此刻却犹如千钧,一下下沉重地砸在人脆弱的神经丝线上。 最大程度地放轻呼吸后,周围的一切声响皆落针可闻。 “满文、满英,我回来啦,一起来吃蛋糕咯!”女孩的声线一如既往地甜美。 嗒,嗒,嗒。 脚步声连成一串,向着左侧的里屋一步步行去。 簌拉拉的纸张摩擦声落在耳边,一只清瘦漂亮的手轻轻拨过地面上一片狼藉的画纸,修剪齐整的月牙状指甲在平滑纸面上留下几个弯弯的印记。 漫不经心地将那副亲手绘制的春宫图随手一扬,在漫步中悠悠踩过,她撒娇似的不满说道:“什么呀,满文你偷偷看我的画吗?” “真是的,怎么看完也不收拾好呀。” 嗒,嗒,嗒。 一层厚重绒布,既隔断了外界窥探的视线,也隔绝了青涿观察局势的目光。 阳光透过红色布料投下同色光芒,从头到尾笼罩住了青年。他干脆就地而坐,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满文,你躲起来了吗?”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委屈,“不是说要陪我吃蛋糕的嘛,大骗子。” “你和满英都是骗子,”她气鼓鼓地跺脚,“你们根本就不是兄妹!你们才是一对相好!” 接着,她又话音一转:“不过满文,你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呀。” 连着几个重复的词语被她咬得缠绵悱恻,她咕哝道:“漂亮得我都不忍心惩罚你啦——但是你不能像现在这样躲起来,这样我会生气的哦。我要是生气了,就把满英抓起来,拿家里最钝最钝的刀,一下一下地把她的肉刮下来,然后放到蛋糕里……” 她嘻嘻笑着一把拉开能藏人的衣柜:“这样神明大人一定会更喜欢我们的蛋糕的!” 第54章 “不在这里吗……”袁育姿失望地瘪瘪嘴,又朝另一个能供藏身之地走去。 听着女孩神经质的话语,青涿的额头上已经浸出一层薄汗,他小心地捏开丝绒布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朝外看,视线却立马纳入了那道瘦小的鹅黄身影。 赶紧将桌布放下,他深深呼吸一口。 徘徊在屋内的袁育姿还在絮絮叨叨。 “满文,我好想你,你快出来呀。你和其他满文都不一样,你是最好看的满文。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听闻此言的青涿心里暗骂一声。 这袁育姿早就知道他和宁相宜不是原本的程满文和程满英,一直在戏耍他们! “诶,我好像知道你藏在哪里啦~”袁育姿语调上扬,松快的脚步朝着大红供桌一步步行去。 缀了金丝的珍珠绣鞋停在桌边,白皙的纤纤玉手猛地攥住布料一角,将其向上一掀! 第027章新婚喜宴12 鲜红似血的桌布被大大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咦?”原本极为笃定的袁育姿微微一愣,“不在这……” 一阵混着院内茉莉花香的微风从大门处徐徐吹来,她撒手丢掉攥着的桌布,小步挪到供桌之前,弯下腰低着头嘟囔道: “对不起神明大人,育姿冒犯了。” ……而莫名从供桌内消失的青涿本人,此时却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周围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一星半点的微光都不存在,好像掉入了什么空间黑洞一般。 袖口内最初的那只雕像正腾腾冒着热意,还在不断持续升温,隔着厚实的衣袖布料都能感觉得到。 青涿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几步,本应出现的脚步声好像踩进虚空之中一样被淹没吞噬,死寂的空间也无法随着走动带起流风,让人甚至得不到任何自己正在行走的实感。 往前走了两步,隐隐有一道暗色红芒在地上微弱闪烁着,像是电线没插牢造成的接触不良一般。 摸索着往那处走动并蹲下身探出手,在指尖被蹭上一层薄灰后才终于摸到一个小巧的圆滚之物。 伴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咔哒”声响,连最后闪烁的微光也完全消失,整个视野再次陷入一片渊底般的黑暗。 细润的指肚在那个物件的外轮廓上触碰摸索,同时手上这件不明之物的大致模样也在触感传达中逐渐清晰起来。 椭圆形,带了点崎岖不平的小尖角,似乎还有圆柱一样的凸起结构,在凸起之后是有些尖利的边缘,包着一段圆形截面。 这是……?! 一个模糊的想法闪电般闪过青涿的头脑当中,他从袖口中取出自己一开始携带着的那柄雕像,用拇指感触到脖颈断裂的方向。随后一手拿着圆球物体,一手举着完美融入背景的漆黑雕像。 二者相互一合。 合上了!! 这个雕像的头为什么会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还不待青涿细想,一道高大的身影倏地出现在他身体上方,沉沉地下压而来! “咚!” “嘶——!” 毫无准备的青涿被重力一撞,后退两步跌倒在地,手肘下意识地往后一撑,就重重地磕在了地平面上。 他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瞪大,试图看清这个从天而降的不明物体。 然而浓稠得能凝出实体的黑暗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只见下一秒,一个人形蓦地扑上来,带来一份清寒凉意的同时,他的两只手腕也紧紧地落于人掌心的桎梏当中。 一颗脑袋似乎靠在了他的腹部,不停发出鼻翼颌动的嗅闻声,还一路闻着直直向上,移到他胸口的位置。头顶的头发蹭到了青涿的下巴,勾起一点痒意。 “什么人?!”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蹙着眉头问道。 手上想要使力挣开束缚,然而手腕骨那块位置却被对方捏得死紧。箍住他的手掌仿佛一块焊铁,任他如何使力也是徒然。 而那颗脑袋还在试图向上。 此时二人的姿势一定非常狼狈不堪,青涿自从贫民窟出来以后,还未曾这样被人禁锢得动弹不得。 他非常不高兴地皱皱眉,抬起一脚就冲来人踢去。 鞋尖还没触碰到任何东西,一股被恐怖邪祟盯上的毛骨悚然感就在顷刻之间包裹住他,令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也就是在此时,压在他上空的高大人影突然俯下身,一口咬上了他挣动之间裸露在衣袖外的小臂。 “嘶——”青涿第二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家伙,他是真下口咬啊。 一股混乱无序的狂躁之意扑面而来,小臂上的疼痛和大脑传来的刺耳警报都在无时不刻提醒着他。 赶紧远离眼前这个似人似鬼的家伙! 祂好像真的想把他的肉咬下来嚼吧嚼吧吃了! 想到食人肉,青涿的回忆立马适时浮现,正是被新娘切割并摆放在神像之前的死人手掌! 呕呕!!这家伙不会就是那个所谓的袁氏神明,刚吃完尸体,就跑来这里要吃他吧!! 而此时,小臂上紧紧咬合的利牙突然松开了些许。 “你是……神吗?”小臂上的疼痛还未消除,猜测着头顶之人似乎恢复了些神智,青涿赶紧发问道。 隔了半晌,低沉的声线才慢慢吐出几个字。 第55章 “我是,神。” “你为什么咬我?” 可沟通的对象比起那些只凭本能行事的物种对付起来简单多了,青涿也无声地松口气,追问道。 由于空气之中弥漫着粘稠的黑暗,他并不能看到,身上之人正悄然地发生着改变。 深不可见底的黑墨眼球,被一丝丝红意所缠绕、包围,进而覆盖,直到整片眼黑都形成血一般的暗红色。 同时,那一缕缕如同血丝的怪状也同一时间攀爬上了祂的面颊,给祂添上了重重一笔的邪意。 五官深邃、目色神圣的混沌神像转瞬之间成了邪恶的鬼怪,祂的嘴一张一合: “因为,饿。” “饿?袁家不是有供……”青涿话说到一半,突然一股被致命危机狠狠盯上的感觉席卷全身,令他寒毛竖起。 纤长如蝉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在神明穿破黑暗的视线中,骤然紧张起来的青年天然带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指骨漂亮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落在掌心里掐出月牙印记。那双因为黑暗而不可视物的双眼呈现清澈无辜的灰色,在微微睁大的眼眶里四处移动,似乎想看清周围的物景。 “非常,饥饿。” 狂暴如利风一般的邪祟气息滚滚而来,神明在这一刻仿佛化身成了世间最有破坏性的妖邪,像是被信仰所驱逐的堕神,身上只余肆虐的恐怖意味。 饥饿驱使着祂再一次狠狠咬上青涿的小臂。 “唔!” 尖锐的牙齿带着撕咬食物的力道,让青涿疼得闷哼一声,几乎要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他立马条件反射地开始挣动。 可人类和神明——即使是堕神之间,力量的悬殊也有如天堑。 这…… 不会这么倒霉吧?没被袁育姿搞死,反而被邪神当成食物吃了? 青涿几乎欲哭无泪。 早知道要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就不该躲到这鬼东西的供桌底下! 而在这时,周围深不见底的黑暗突然闪过一道什么东西。 像是最古早的电视机在信号不良时会出现的“雪花”。 一道、两道、三道…… 越来越多的雪花相继而至,连青涿都能以肉眼看清这件异况。 突然,在同时闪烁着几十道雪花之际,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上也顿时一松。 等猛烈的头晕缓解过来后,他重新睁眼,赫然已不在那片奇怪的黑色空间内,而是回到了他一开始藏身躲避袁育姿的供桌之下! 呼……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人总算回来了。 青涿揉了揉一直被禁锢住而无比酸痛的手腕,而后将右手的长袖轻轻撩起。 两道渗出血丝的尖锐牙印刺眼地横在白皙的肌肤上,叫人看一眼都觉得牙酸,好像能切身体会到那种撕扯的痛感。 好在这个神还有点狗啃剩下的良心,没真给他咬掉一块肉去。 辛酸地闭了闭眼,青涿又突然想到什么,伸手往袖口一摸。 雕塑还在! ……不过,摸起来怎么只剩一只了? 他伸手将那柄触感熟悉的神像掏出。 在袁育姿的柜子里顺手捎带上的那只盘坐式雕像莫名消失了,极有可能是刚刚在那片空间中挣动时遗落了。眼下还留下来的这只就是一开始自己跟着青涿从抽屉跑出来的那位。 而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这柄神像已经被安上了头颅,甚至之前的断面荡然无存,连修复的裂缝也不见踪影! 拼合完全后,刀削斧刻的神明面容展现出来,如果青涿在刚刚能看清黑暗中那人的模样,一定能立马认出,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即使他当时眼不能视物,此刻看着这完好无损的雕像,心中也能踩个八九不离十。 心头顿时一阵气极。 好啊,我给你把头找着了,你对我的回报就是咬我一块肉? 握着这柄塑像,他恨恨地扬起手,做出要将它再次砸成两半的架势。 然而手在空中停顿五秒,还是泄气地放下了。 这玩意儿牵扯着袁家古怪的拜神传统,很有可能拉扯出一大串线索,还是先不急着处置它好了。 眼下之急,还是先找到宁相宜,然后一起找找有没有办法能传回之前袁育姿大婚的时空节点,与队友们汇合并梳理线索。 把手中雕像又安放回袖内口袋中,青涿轻轻挑起供桌下垂挂的红布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外观察。 放眼望去,空无一人,也毫无动静。 刚刚进入神秘空间之前,还在屋子内到处踱步自言自语的袁育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有时候,对于这种危险之物,它骤然消失不见比它就在眼前还要可怖得多。 因为你无法勘测它的动向,只能在未知的行进过程中祈祷它不会从天而降。 咬了咬牙,青涿还是一把掀开了绒布,猫着腰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从供桌底下爬出。 屋外仍然是大太阳,一片金黄的色调照映着院内栽植的名花名草,生机盎然的生趣景象仿佛能冲散所有妖邪之物,让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 并不清楚宁相宜藏身之处在哪里,且室内也不方便逃跑,万一和袁育姿碰上了估计很难躲过她手里的刀,倒不如先去院子外,看看能否寻得什么防身之物。 出于此番考虑,青涿将脚步放得极轻,悄悄地穿过大敞的梨花木门,一边观察着是否有袁育姿提刀的身影,一边悄悄绕到院子的侧边。 第56章 当整个身体沐浴到灿烂的阳光下时,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松缓了些许。鼻尖萦绕着絮絮飘来的茉莉花香,他悄咪咪走到里屋的窗户旁,正想透过窗户看看屋子里的现状。 正在这时,一道细细的女音幽幽地在他身后响起。 “青涿。” 第028章新婚喜宴13 这道突然出声的女音着实给青涿吓了一跳,他差点都以为是袁育姿找上门了,急急转头一看,却是从后院井中探出一个头的宁相宜。 她头上顶着防尘的木制井盖子,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张脸,在确认了眼前的人确实是队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丢开头顶圆盖,自己攀爬着从井里爬出,身上倒是完好无损没有受伤,“还好我趁她不在的时候跑出来,不然早就被她找到了。” “人没事就行。”青涿也把声线压低,他走到墙壁拐角边,视线悄悄探出去观察,随后朝宁相宜挥挥手示意跟上,“走,我们得找到出去的办法——先试试从大门离开。” 在进入这个源自过去的时空中时,他们二人就是出现在了袁家府邸门口刚进门的位置,那么如果从那扇大门中出去,就很有可能离开这个空间。 布置漂亮、花草盛放的小院此时只剩下微风带起的树叶摩擦声,和偶然从低空展翅而过的鸟雀欢叫声。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踏上了那片连接主屋与小院的长廊。 青涿负责在前探路,宁相宜则背对着他倒着走,负责看顾背后的敌情,免得被袁育姿从后头偷袭。 长廊先是一条笔直的过道,过道两侧皆有木制的花雕围栏,围栏外栽种着数株细细的园艺观赏竹。径直穿过此道后,则是一道回弯,弯道后面的景象被一堵白墙所挡,所以也只能将头探出观察。 负责探路的青涿悄悄弯腰把头探出,鼻尖却差点撞到一片肉色的平面,他猛地顿住,眨了眨眼。 梳着蓬松麻花辫的少女牵扯着空白脸上的皮肤,似乎想展露甜甜的笑容,她身上袄裙不小心沾上了血迹,右手下垂到腿边,那柄泛着寒光的利器正摩挲着裙摆。 “满文,你要去哪里呀?” “快跑!”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 神经紧绷的宁相宜反应很快,在听到青涿的喊声时立马转身,跟着他猛地绕过提刀的袁育姿,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跑。 这种时候,继续往小院里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伫立原地的袁育姿看着一男一女的背影向外狂奔,仿佛浸透了茉莉花汁的甜腻声线轻轻道: “满文和满英,又想抛下我了呢。” 语毕,她猛地举起手中薄刃溅血的砍刀,以极快的速度飞速朝二人追去! 并未跑远的宁相宜乍一听这道雨点似的急促脚步,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她没忍住回了头,随即被那道堪称百米冲刺速度的鹅黄身影吓破了胆,转回头使出吃奶的劲一边跑一边惊恐叫道: “她她她追上来了!” “簌簌” 于此同时,走道两侧的细竹倏地开始颤抖,带着几乎要把细长的竹叶抖落的力道。狠狠颤动一番后,它们猛地半折下来,一下子横铺在走道上。 青涿早知逃跑不会这么轻松,一直做好了障碍物突然出现的准备,当即轻松跃过。宁相宜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在迈步之间被突然倒地的竹子吓得立马放慢了脚步,想要立马急刹车,运动细胞匮乏的身体却很难跟随上想法,直接被一根横在脚踝间的细竹绊倒,“咚”地一声趴跪在地。 完了完了完了…… 身后的脚步声如龙卷风一般疾速靠近,她似乎都能听到袁育姿举起手中大刀的破风声,害怕地闭上颤抖的眼皮。 “呼” 奔跑带起的流风呼啸着吹过她耳边,而后毫不停留地继续往前冲。 如急雨的脚步直直掠过她身侧,目标明确地笔直向前! 嗯?嗯嗯?!! 劫后余生的宁相宜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看着即将消失在视线里的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分别远去,呆愣而迷茫地喘着气。 剧烈运动过后稍显迟钝的大脑回想起了袁育姿对于青涿的种种特殊待遇,她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绝对是她头一次因为自己略显平庸的外表而感到庆幸! 宁相宜摔倒的动静青涿自然也听到了,他当即心里“咯噔”一声,正想稍稍停下脚步拉她一把,就听闻袁育姿一路加速赶来,甚至无视了跌倒在地的女孩,似乎咬死了要追赶他。 …… 还能怎么办,跑啊! 他可不想尝尝被那把刀狠狠砍到的滋味。 万幸的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当代青年,青涿从不落下对于自己身体素质的锻炼,在这种和一只鬼进行你追我赶的情境下居然也并不怎么吃亏。 他一大步迈出了这道长长的回廊,已经被追赶至袁氏主院,眼前也看到了那名仍然在弯腰洒扫的中年妇人。 快了,马上到了! 谁知,正在这时,袁育姿的声音从背后遥遥传来。 “王嬷,帮我拦住他!” 正低头清扫石阶上落叶的王嬷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立马松开手丢掉扫帚,踩着一双布鞋就要从斜面追赶而来。 两个空面假人呈左右夹击的架势,一起奔跑着扑将上来。 怎么还带喊人的! 第57章 幸好在场的只有这位王嬷一人,不然几个人团团包围住他,这也别玩了! 青涿提起气,脚下的方向被王嬷逼得硬生生一转,绕了一圈继续往大门奔去。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厚重的古朴大门近在咫尺,身后的脚步也似乎已经追到了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衣角。 提着气大步朝外一跃,一股目眩的熟悉感觉盘旋而上,周围的街道和天上当空的烈日都似乎被渲染上了淡淡的水波纹,原本清晰无匹的街景被波纹融化在水里,乍一看只是一块水月镜花。 头晕过后,水波纹逐渐溶解于视野当中,阴暗的夜空和细长的木制回廊又在眼前清澈起来。 青涿又回到了被传送之前的那条长廊中,他此刻正歪头倒在地上,清醒的一刹那时心脏还因为适才的狂奔而疾速鼓跳,他伸手将掌心按在胸口,就听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女音。 “你也醒了?怎么样,受伤没有?” 不宽的走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不省人事的几名演员,只有身着兰花绣样旗袍的徐珍息和呆坐在地的魏叶晓已经清醒。秘书此刻的面色似乎格外苍白,她斜靠着倚坐在廊边的栏杆上,左腿上的浅蓝兰花旗袍洇上了一片刺目的血色。 视线落在那片沾血的裙摆上一秒后移开,青涿转而看向秘书的脸,摇摇头:“我刚刚被传送到袁育姿婚前的时空,还扮演了一个叫程满文的角色,没有受伤。” “对了,”他目光向下逡巡一圈,找到了同样歪倒在地的粉色身影,“宁相宜也和我一起,她扮演了程满英。” 正被提到的宁相宜正在此时突然皱了皱眉,而后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地喘息几下。她有些害怕地吞了口口水,一双杏仁状的眼睛左右看一圈,惊魂未定道: “我,我回来了?” “嗯,”徐珍息应声,她下巴抬起,往魏叶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说道,“我和魏叶晓也跟你们一样进入了那个空间,我也变成了那位程满英。在袁家小姐去拿刀的时候,我们翻到了她作的一幅画,画上是程家兄妹□□的画面——所以我和魏叶晓见势不妙就藏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我躲到了那个供桌底下,结果还是被她找到了,挣逃之间被她砍了一刀,好在不太碍事。” 那一刀估计就是砍在了她的左腿上,鲜红的血迹叫人看了就牙酸。 同样躲在了供桌底下的青涿,如果不是被袖口里的雕塑拉入了另一个更加神秘无根的空间,恐怕也难逃一劫。 ——不过碰上那空间内的诡异邪神也可以说是另外一场劫难了。 宁相宜看着徐珍息的伤口,有些不忍地皱皱眉,小声对青涿说道:“刚刚袁育姿去追你后,我就赶紧爬起来偷偷跟上,然后趁他们不注意逃掉了。” “而且照这么说来,”她转头,望向仍然瘫倒在地紧闭双眼的曹艺和朱勉励,“他们俩应该也是进入了那个空间,也成为了程满文和程满英吗?” “应该是这样,”青涿点头附和道,“而且根据我们的经历来看,在里面呆的越久,危险也更大。” ——袁育姿对于自己家的府宅肯定要比他们这些外人熟悉的多,如果只是一味躲藏而不找出路,恐怕迟早会被她找着,到时就危险了。 “再等等看吧。”徐珍息叹了口气,总是清明锐利的双眼在半垂下来时却也格外柔和,她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家惧团的小胖,无声地又叹一口气。 已经清醒过来的四个人又是一起等待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声凄惨的叫声当中迎来了剩下的队友。 “啊啊啊啊——!” 少女凄厉的叫喊几乎破音,她光洁的额头上洇出一大片冷汗,晶莹地从额角滑落,清脆地滴在木地板上。 曹艺清秀可人的面容此刻如同最扭曲的面团一样拧在了一起,在众人四双视线中,她左手颤颤巍巍地抬起,体力不支一般地摇晃着落到右手的手肘关节上。 而她原本秀长洁白、嫩如脆藕的右臂已经少了一大截! 血肉模糊的手肘关节之下,连带着右手手掌和小臂一齐消失不见,瞬间涌出的大片血液一下子就铺满了褐色的木制地板,血腥味也在这小小的走廊之间弥散开来。 “天,天哪……”宁相宜此时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鼻尖清晰的血腥味道以及视觉的血色使她从未有过地清醒过来,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现在是处于一个危险的惧本当中。 正在这时,朱勉励也一声呻吟,皱着眉头似乎要清醒过来。 秘书立刻走上前去,步伐间带着些微不自然的停顿,似乎是左腿上的伤口并没有如她所说那般轻描淡写。 她轻轻扶坐起鼻腔喘着粗气的朱勉励,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一遍,问道: “感觉怎样?受伤了吗?” 第029章新婚喜宴14 被扶坐起的朱勉励眼神呆滞,在猛地喘出一口气,并伴随着整个身体猛烈一颤后,才像是终于从空间束缚中挣脱出来,慌张开口:“我没事,快、快看看曹艺。” 右臂被砍掉一半的曹艺情况非常不乐观,徐珍息在确认了朱勉励安全无虞后就转过身来看她的伤势,滚滚血液从断裂处涌出,连带着血色从她的身上飞速消失,只余冰冷的苍白。 她全身上下都被浸透,疼痛而冒出的汗液和涌出的鲜血融合在一起,将衣服带得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第58章 一只秀玉纤长的手伸来,捏着曹艺的双颊将嘴打开,而后扔进一颗白色的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不多时就化作一滩无色液体,顺着喉道流下至胃里,同时秘书的声音响起。 “止血药丸,三千积分一粒。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我们惧团里的人会来找你要的。” 曹艺双眼无神,脑袋虚浮无力地依靠在木制栏杆上,苍白的嘴唇蠕动了下。 “谢谢。” 话音还未落下,一片长条状的墨蓝色布料就被递至眼前。 刚刚将衣服下摆撕下一条的青涿轻声说道:“包扎一下吧。” 漂浮在虚空中的涣散眼瞳凝聚起来,她抬起眼,看着对方的面颊,眼前又浮现出上个惧本的那一幕。 炙热得仿佛被太阳干烤的大地上,她掌心被仙人掌的利刺扎出无数个空洞,无比绝望地看着亲人快要死去。 这时,他却突然出现,给了她一把匕首。 这个面上常带笑容的青年与她并不算亲近熟识,但在陌生人最艰难无助的时刻,他却也愿意伸出一只手。 “谢谢。”她此刻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了。 待曹艺将自己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止血药丸的效用也渐渐发挥出来,手肘断开之处不再往外洇血,她也暂时没有失血过多死亡的风险了。 局面稍微稳定下来,徐珍息便出来梳理当下境况,她拍拍手道:“刚刚我们二人为一组进入到了另一个时空当中,那我们就以小组为单位,说一下自己发现的信息和线索……朱勉励,你先来。” 被点到名的朱勉励难得地没有耍宝,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似乎还在为经历之事感到心悸: “我刚刚变成了一个叫程满文的人,和曹艺一起去给袁育姿庆生。刚进门,袁育姿就说要去拿盘子和刀叉,然后我和曹艺就等她……接着就发现,他们供奉的那尊神像前,摆放的那些祭品竟然都已经发臭、快腐烂了。” “等了一会儿,袁育姿就回来了。结果她突然之间就举着刀要来砍我们!我们就分散逃开了。她本来是先追我的,我甩开她以后就爬到了门前树上躲起来,曹艺、曹艺也躲起来了,但是后面还是被她找到了……” 说话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不必他说,其他人也都能想象到被袁育姿找到时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场面。 “好,那我来说一下我和魏叶晓的发现。”徐珍息接着他的话说道。 “事情的经过和你们差不多,不过我们发现了袁育姿在怀疑、或者是已经确认了程家兄妹之间另有龌龊,所以我们俩在她回来之前就藏起来了。” “除此之外的一个发现就是,她的《哈米夫人》是一本讲述中世纪放羊少女哈米和一名男爵相爱的故事,故事的过程我没来得及看,但结局是这名少女发现男爵已经有了一位夫人,悲伤下心神恍惚,在山上放羊的时候不慎踩空滚到山底就此殒命。” “在这本书上,袁育姿用黑笔做了很多批注,但有一条批注出现频率很高。那就是——‘莫爱他人。’”徐珍息分析道,“我猜测这本书是在映射她和程满文的爱情故事,说她自己爱错了人。” 紧跟在她之后,青涿和宁相宜也说出了自己的发现。与秘书那组相比,他们找到的与断头神像有关的信息更多,尤其是同样藏在供桌之下却进入了异空间的青涿。 粗略把事情经过复述一遍,他将那柄已经完好无缺的塑像拿出来。徐珍息微微靠近,伸手似乎想接过来仔细查看。 但在她指尖触碰到漆黑像体的那一秒,她却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一般往后一缩,整个人还立马抽了口凉气。 五根手指都握在神像上的青涿有些疑惑:“怎么了?” “……很烫。”徐珍息握着自己被炙到的手指在嘴边吹凉气,思索着摇摇头,“看来它不太愿意和我接触。” 遭到神像拒绝的她也并不强求,和在场其余五人一齐梳理了所有发现以后,总结出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是袁育姿的感情经历。她被假称兄妹、实为情人的程满文和程满英所欺骗,在爱上了程满文后发现这二人的奸情。这个故事和她歌曲里所唱的“二郎不识娇娘美,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有一定的关联关系,所以程满文会不会是这场婚礼的新郎还不一定。 第二,是袁育姿的信仰相关。从袁家被老妪领进门起,他们就听说了关于袁家信仰的神明。古怪的是,所有和神明相关的雕像都被砍去了脑袋,且桌上供奉的牲畜都快要发烂。而在青涿为雕像拼上头颅时,那名神秘的邪神似乎现身,并且呈现饥饿的状态。 这两个信息点之间乍一看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这意味着这座豪宅大院之内,一定还埋藏着别的线索。 除了这两个主线索以外,还有一个关于称谓——“袁小青”的疑点。究竟这位袁小青是袁育姿的同卵姐妹,还是她自己的小名,又为何从未听其他人提过,其中的关窍也是暂不为人知的。 将现有的几条线索梳理完毕,徐珍息提议按照原本的计划先回到袁家主院,去找袁育姿的父母问问情况。 其他人都欣然应允,由宁相宜负责搀扶状态奇差的曹艺,一起披着黯淡无光的夜色沿长廊走出去。 绕过弯曲盘旋的长廊,当庄肃的袁氏主屋被殷红灯笼照亮,出现在眼前之时,所有人怔了怔。 第59章 屋前原本开阔的空地,皆被一张又一张紧挨着的圆桌和木椅所占据。桌上铺着大红的桌布,木椅上座无虚席,所有宾客都绕着圆桌入座,青白的脸庞上悬起嘴角一点弧度。 婚宴的桌席都被摆放好了! 不仅如此,每张桌上皆有十几个纹着茉莉花样式的瓷盘,或大或小,或深或浅。几乎所有圆盘都空无一物,洁白瓷净的碗面倒映出灯笼的红光——只除了一块碗口较深的汤盆。 鲜血淋漓的小臂连同手掌被安放在汤盆之中,淌出来的血液将手臂皮肤的纹理描摹得更加清晰,几乎每一寸肌肤上都沾上了红色血迹。在汤盆的底部,暗红的鲜血已经淌满了盆底,积了浅浅一层液体。 这是一只人类的手臂! 在场十几张圆桌上,都摆放一模一样的汤盆,盆中丟置着一模一样的断手! “我、我的手,那是我的手……!”颤抖的声音低喃着从曹艺喉头挤出,她双唇不住地颤抖,瞳孔在惊惧之间微微放大,一眨不眨地瞪着那碗中的手,手腕间还坠着一根染血银色链条。 当一个刚刚经历断臂的人,看到自己失去的那条手臂被变成一模一样十几份,并被扔在碗中待人食用,会是怎样的冲击和痛苦? “别看。”徐珍息伸手捂住曹艺的眼睛,语速飞快道,“等回到剧场以后,你花积分就能把手治好。现在那边放着的不是你的手,不要去想它!” 手下眼球的颤抖让她也有些于心不忍,从胸口吁出一口浊气,才慢慢松开她的眼睛,转而扯起曹艺完好的左手向席间走去。 由于宾客众多,圆桌之间的摆放十分紧密,两排桌椅和客人之间,只预留了能供一人通过的窄道。要穿过这些饭桌,走到屋内找新娘父母,众人只能排成一列纵队挨个前行。 青涿走到了队伍最末的位置,在路过一名微笑着端坐的宾客时,他将脚步停了下来。 这是一名中年的男性宾客,面色和其他客人一般青紫,它们齐齐挂着角度一致的瘆人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全桌唯一盛有断手的那只汤盆。 “你好,请问你知道今天的新郎是谁吗?”青涿试探着对那名宾客询问道,同时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对方的面庞。 被提问的宾客嘴角笑容弧度不变,眼球却倏地转过来,几乎占满了眼眶三分之二的硕大黑瞳看着来人,紫黑的嘴唇张开: “什么时候开席?” 答非所问。 青涿敛下眼皮,思索着再次换了一个角度来提问: “请问你知道程满文吗?” …… “什么时候开席?” 宾客黑洞洞的目光并未移走,僵笑着重复。 “怎么了,有线索吗?”走在青涿前面的宁相宜听到动静,转头回问道。 视线落到那口装着曹艺断臂的碗盘内,青涿将所有空碟扫视一遍,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 什么时候开席……这个问题其实在拜堂时新郎父亲就给过答案了。 新人不齐,婚宴就不允许开始。 片刻后,一行人依次走入一开始拜堂的主屋。屋内,新娘的双亲仍然端坐于太师椅中,像是没有看见这群不速之客一般一动不动。 与青涿对视一眼,徐珍息谨慎迈步上前,冲那位相较起来和蔼些的新娘母亲道:“冒昧问一下,新郎是哪位?” ………… 如果不是保持着人类的外表,此刻新娘母亲看起来就像一尊石塑,连最轻微的眨眼动作都没有,更别提回应秘书的问话。 当然,如果这个问题能通过新娘双亲问出来,那么惧本也不会设计出这样的剧情来考验演员们了。 “请问……”徐珍息也换了一个问法,“您认识程满文吗?” 将问话抛出的同时,她谨慎地后退两步,小腿的肌肉也微微绷紧,准备好应对一切突发危险。 如果袁母知道程满文对袁育姿造成的伤害,那么听到这个名字时,为人父母的她一定会做出剧烈的反应! 第030章新婚喜宴15 在“程满文”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时,袁母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像注入一剂活血一般,瞬时间鲜活了起来。 僵硬的皮肉仿佛被丝线带动,在眼尾处堆积出陈年的皱纹,袁母的两只眼睛都笑眯着,黑洞的瞳孔被隐藏在半合的眼皮底下。她笑着说: “满文啊,满文是个好孩子。” 话语间,她还缓缓点点头,一副满意至极的模样:“这样的好孩子万里挑一,是最适合我们育姿的。” 三两句说完,她就又倏地身体一顿,脸上还保持着那浓郁虚假的笑意,整个人却如同被单独静止了时间,纹丝不动的像只仿真人偶。 万里挑一,最适合袁育姿……? 袁母不知道程满文和程满英的事情吗? 徐珍息提了一口气,再接再厉问道:“那……他就是新郎吗?” ……袁母眼也未眨,并不给出回应。 她像是那种rpg网游里的npc,在大多时候都不会给玩家任何回应,只有在玩家们触发到了关键词时,才会按照既定的程序回答出设置好的话语。 在【惧】当中,这样的角色不在少数。 “现在看来,程满文有可能是婚礼的主角之一。”问询过后,几人都聚集到了主屋的一个角落内,避开袁家父母和其余宾客的耳目,小声讨论起来。 第60章 对于上面的结论,宁相宜点点头道:“对啊对啊,这个年代是很看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吧,即便袁育姿不愿意,也很有可能迫于她爸妈的压力而和程满文结婚。” 面色苍白的曹艺嗓音虚浮地开口:“可她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她爸妈呢?” 由于流失了不少血液,她身上的力气也所剩无几,只能一直将身体半边虚虚地搭在宁相宜肩头。 但她的困惑也确实是现在问题的关键点。 毕竟,应该没有父母会主动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另有小情儿的男人。如果袁育姿和她爸妈说过这件事,袁母想必也不会做出这样满意的表态。 “其实可以暂且不讨论这个。”青涿往门口踱步两步,面颊被屋外渡来的红光照耀得平添两分诡谲之气,眼睛内也似有暗红微光,正定定看向宾客满座的桌席,“袁父的要求是‘把新郎找回来’,那么新郎想必就在我们能接触到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先试试在场内的客人之间找一找,有没有程满文。” “我和徐珍息、魏叶晓、宁相宜都看过程满文的画像,知道他长什么样,就由我们四个来找。朱勉励你照顾一下曹艺吧。”三下五除二地安排好行动计划,他就率先朝红光笼罩的屋外行去。 徐珍息等三人紧随其后。 总共两排16桌宴席,每座圆桌都围坐了12名宾客。他们四个人俩俩一组,由青涿和宁相宜负责左边那排,一人由后往前搜寻,另一个人则由前往后。 由于桌子呈现圆形,青涿需要绕着它走动才能将桌边所有人的面容挨个看一遍。 这个人的脸太圆了,不是。 程满文没这么年老,不是…… 不是, 不是………… 第一个圆桌即将遍历一遍时,桌边的十二位身着暗红衣物的客人们都在一秒内突然挪移的脑袋,一共十二张青白面孔正正朝向青涿。其中一位最夸张,原本还是背对的方向,头颅直接转成了活人不可能达到的一百八十度,脖颈几乎要拧成麻花。 它们的漆黑瞳孔快把整个眼白盖住,微笑着齐声开口。 “什么时候开席?” 男女老少各种音色混杂在一块,语音平直低沉,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低语。 ?!! 青涿立马后退两步,又看它们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意图,只是在发问完后呆愣在原地,十二道视线殷切地投射过来。 结合他们口中的话语,他莫名有种诡异的猜测。 它们这是……在着急开饭?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受邀参加婚宴的客人,主人家因为找不到新郎而迟迟不放饭,确实会因为肚子饿而着急……? 区别就是这些鬼怪吃的席和常人不同而已。 “马上啊,马上。”青涿双手手背朝上,向下在空气中压了一压,睁眼瞎说道,“很快就上菜了。” ……先安抚住再说吧。 另一头,宁相宜被突然伸手揪住她裙侧的僵尸宾客吓了一大跳,惊恐地双目睁大,看着那只青紫血管遍布的枯槁手掌,两只手僵在半空之中,丝毫不敢动作。 “什么时候开席?” 宾客将黑漆无底的嘴打开,一张一合地问道。 有暗黑如墨的粘稠涎液自上下两排牙齿间连结牵丝,形如墨水的液体还在缓慢从喉咙口涌出,在即将溢出口唇时又被突然合上的嘴险而又险地拦住。 “我、我不知道……” 宁相宜的声音颤抖得像是被利刃切割成数份,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想要撇开裙边那只鬼手却又不敢,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什么时候开席?” 鬼客似乎听不明白,继续瞪着她追问道。 “我真的……”少女唇齿间溢出哭腔。 “快了快了,别急,我在催后厨呢。”一道柔和清澈的青年嗓音倏地插进来。 宁相宜:“!!” 身着一袭深色长袍的青涿几乎快要融进夜色当中,但在此刻的宁相宜看来,却是一位浑身泛光的天使正缓缓向她走来。 绣着暗色卷云纹理的长袖伸起,袖内的修长五指正紧握着一柄比天色更黑的人像。青涿展露出温和的微笑,双眼随着笑容微微弯起,同时将手中的神像用力往那只紧攥不舍的鬼手上戳。 “我理解您的急切心情,但也请保持餐桌礼仪。” 他如是说道。 “呲啦” 一道轻微的响声从二者接触之处响起,同时一阵几不可察的青烟从枯瘦青白的鬼手中冒出。 像是被烧红的烙铁触碰到一般,恰才还牢牢紧握不肯松手的宾客“唰”一声将手松开,一下子缩回自己身前,阴沉沉的黑瞳似是怨恨也似不甘地看了一眼青涿,在对方状似无意地举起手中神像时忙不迭将视线缩回,转身正襟危坐于席中。 藕粉色的旗袍侧边,一道漆黑掌印缓缓浮现、分外刺目。 “谢谢、谢谢你!”宁相宜自宾客松手之后就连连后退几步,如获大赦地感激道谢。 青涿摇摇头,他将那柄代表着食人邪神的神像收起来,替队友解决完麻烦以后就转身朝自己刚刚检查到一半的圆桌走去,同时叮嘱道:“离它们远一点。” 不需要他提醒,宁相宜这次也自觉地和那些鬼宾客拉开了最大距离,只远远地观察它们各自的长相。 第61章 三分钟后,将在场所有宾客都观察过一遍的几人又聚回到了主屋角落当中,靠着一架半人高的大花瓶和上面一大簇葱葱宽叶勉强遮住身形。 “你们那边怎么样?”徐珍息面上淡淡,没有什么表情,估计是收获不佳。 “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和程满文有一丁点像。”宁相宜摇摇头。 “那我们还得去其他地方找线索了,”魏叶晓耸肩,将头往主院右侧点了点,“那边还没去过呢。” 整个袁家府邸的布局呈现严谨庄重的对称样式,从大门进入以后正面就迎着主院,左右两边各连接了一条长廊,蜿蜒着一路通向东西各自的小院。 西边的院落他们已经去看过了,是袁育姿的住所,东边的小院则还没有去过。 “你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宁相宜用胳膊虚虚环住了惨白如纸的曹艺,她眼见着对方一副虚弱得马上要晕过去的模样,担忧道,“万一到时候我们又进入了什么被追着砍的空间,你就危险了。” 曹艺脸颊两侧原先束起的长发已经落下来些许,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在脸颊两侧,而她此时却连伸出双手将它梳理好都做不到,只能徒然任其遮挡住自己的视线。 只听她低声说: “不,我和你们一起去……一起面对总比自己一个人要好。” 这句话倒也在理,如果是换作宁相宜遭遇如此境地,她也会坚持一起行动,毕竟在恐怖类电影当中,落单都是大大大忌。 因此她也不再劝说,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唯独和曹艺共同经历过一个惧本的青涿静静看了她两秒。 有过曾经鲜明的对比,才知道曹艺身上发生的变化有多大。 那个会仗着哥哥和自己人多体壮,去找别人勒索物资的高傲女孩一下子被扔到了尘埃里。失去了亲人和自己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后,她终于明白要在惧本当中收敛锋芒,也明白了自己从来不应该是,也不会是“恃强凌弱”中的“强”。 “那好,都走吧。” 见惯了惧本内的生离死别,徐珍息只有些许惋叹,而不会产生太多无用的同情情绪。她第一个走出来,迈出了这间黑骏骏的主屋。 六人一行的队伍这回并不需要带路,按着西边通往袁育姿屋子镜像路线一路走,就能看到三栋连结在一起的翘檐庭园。 和袁家小姐栽满花草树植的小院相比,此处仅在正门门前栽种了两颗相对而立的银杏。屋子外墙的墙体由砖红色的墙漆刷就,稍微靠近紧闭的桃木门前,就有一阵古怪奇异的味道隐隐飘入鼻中。 将耳朵贴合在门上,仔细听了半晌里面的动静,徐珍息才慎之又慎地轻轻推开了并未上栓的木门。 满堂鲜红裹挟着浓郁得令人无法呼吸的怪味扑面而来,既刺目又呛鼻,引得朱勉励连打两个喷嚏。 “阿嚏、阿阿阿嚏!” 好容易适应了这股夹杂着腐烂气味的烟香,他晃晃脑袋,使劲眨了眨眼往屋内望去。 密密麻麻的红烛幽幽散发着暗色光亮,在一小圈光晕当中努力驱散黑暗。古怪阴沉的阴影打在大大小小的断头神像上,又在四面墙中印下随烛光晃动的人影,好似那些憧憧人影下一秒就要从墙上活过来。 整个屋子完全被四个东西占满:密密麻麻的红烛、大大小小的供桌供台、无处不在的断头神像,以及刺鼻难闻的香火味道。 第031章新婚喜宴16 金色的布料上纹有玄奥的纹路,从房梁牵过,在屋内四角悬挂下垂,形似庙堂当中的经幡。 如果忽视过于诡异的红光以及不知所踪的神像脑袋,袁府的这件屋子布置得极像一间神佛庙宇。 青涿手中捏了一块幡布,用指肚摩挲一番,又慢慢走到正屋中央那尊最大的神像跟前,垂眼往桌前看去。 桌面上有一架小巧的香炉,由于经年久远已经在紫铜外表上包了一层锈迹,炉中正插着五柱香,香头是点着的状态,白色的香灰在红色火光中簌簌摔落。 除此之外,还有五碟装载着贡品的瓷碗。 浓郁得令人作呕的气味就是从眼前的五块瓷碗当中传出,甚至将靠得近了些的青涿熏得后退几步。 “这这、这都是些什么啊?!”屏住呼吸往前探头的朱勉励一张胖脸完全挤成一团,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 只见五张瓷碗中,依次放着连带皮毛的不详肉类、以及翻出眼白的死鱼。从毛发的长度和花纹来看,应该有鸡、鸭和别的一些什么牲畜。 最令人作呕的是,这些鱼和家禽都是未经烹制的生肉,放在这块供桌上也不知道闲置了多少天,肉质已经腐烂出绿白的霉斑,甚至还有蛆虫在其中蠕动,有苍蝇包在肉上正大快朵颐。 “这袁家人真的是在信仰供奉神,而不是在养蛊吗?!”朱勉励一手捏着鼻子,另一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扇动,试图扇走这股混杂着鱼腥的腐烂酸肉味。 其他人也都面色不佳,下意识地和供桌拉开一段距离。 青涿恍然间又回想起被拉入异空间时,那名“神明”的一举一动。 【非常,饥饿。】 祂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眼前的自己当做饱腹食物,狠狠一口咬下。 直至现在,那两道尖利的牙印仍留在他的小臂上,还在隐隐作痛。 当时还感到不解,如今他算是明白为何祂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了。 第62章 这些烂鱼烂肉,搁谁身上能吃得下! 奇怪的是,袁家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供奉”他们的神呢。 也许是香火混杂烂肉的味道太过刺激,他的头一阵发晕,眼前端坐的神像都好像扭曲起来,天地颠倒,倒挂于房梁之上。 熟悉的眩晕感瞬间让他福至心灵:“小心,可能要传送到其它空间了!” 事到如今,这个惧本的常用手段大家几乎都摸清楚了——就是连续不断的空间转换。 最初刚进入惧本时,寻找袁家是一次;在接新娘时,进入闺房又是一次;而最近的一次,则是袁育姿生日那天,演员们扮演程家兄妹,结果被提刀回来的袁育姿四处追砍。 “咚”“咚” 失去意识的众人接连倒下,发出和地面碰撞的闷响,同时激起地面上一层薄灰。 在青涿也双目合上即将倒地之时,一双漆黑的手掌却倏地从空气中某个角落钻出,接住了这只即将倒下的躯体。 ………… “咯嗒咯嗒” 车轱辘滚过石板地面的摩擦声瞬间灌入耳侧,连带着一众市井的热闹吆喝声也从耳朵隔膜中窜出,清晰无比地敞在听觉中。 睁开眼,视线也恢复过来,青涿有些愣神地看着周围密闭的狭小空间,以及右手边遮盖的帘布,伸手掀开是一扇小窗,探头便朝外望去。 他现在正坐在一架马车之中,石路颠簸无比,带着视线也不停地上下晃动。 马车正从一条人群熙攘的小街中穿过,街边的商铺临街而开,热热闹闹地迎接来客,有些靠的近的小铺里甚至还传来买卖的讨价还价声。 “张老板,你看我老从你这买料子,便宜点噻!” “哎哟许家娘子,不能再便宜啦,我这料一路从…………” 马车渐渐行远,精准地从来往人群中绕过,每个路过的人脸上五官都清晰可见,表情神态也都和活人无异。 一阵清凉寒风顺着前进的方向袭来,灌入鼻腔之中,引起胸腔一股闹心的痒意,青涿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 蓦地,一双手从身后伸来,一把伸入他的腋下,轻轻松松将他抱回座位上。 “不要吹着风又着凉了,到时又是一场大病,你要妈妈担心死吗?” 女人的声线从左上方转来,青涿仰起头,就看到一名身穿名贵布料裁制长袄的无脸女子。 她头发端庄地全部挽起,几串珠光宝气的发钗插在发丝间,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自己的个子怎么缩水了! 抬起手,白白嫩嫩还带几分婴儿肥的小短藕出现在视线当中。不仅如此,他坐在马车的小榻上,双脚也被迫悬空,只能在空气中晃悠而踩不到实处。 刚咳过的嗓子眼冒着辣意,一路顺着胸腔到达肺部,生出一片刺痛。身上的力气也随着几声咳嗽流失了大半,只能虚弱地靠在榻背上微喘着气。 不仅变成了一个小孩,甚至还是一只生病的小孩! 青涿只能伸出手抚胸,给自己顺顺气。 看着他如此痛苦虚脱的模样,女人又再一次开口,还伸出手轻柔地给他拍背:“育姿乖,这次妈妈找的大师一定靠谱。” 育姿……?袁育姿……? 又是一次扮演类的空间转移,而且扮演的还是幼年时的袁育姿?! 那这么说来,身旁这个无脸女人就是袁母了,她口中说的“大师”或许就是此行的目的。 “咳咳咳……!” 脑海中正思索着,羽毛搔动的痒意又从喉头传来,青涿一手捂住嘴,咳得脊背都微微颤抖。 袁母倒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一下又一下地伸手顺抚孩童弱小的后背,关切询问道: “早上都没吃饭,育姿现下饿不饿?前面就到幽芳斋了,吃不吃栗子糕?” 马车通往完全未知的方向,连去寻找所谓的“大师”要做些什么事都不知道,青涿谨慎地摇了摇头:“我不饿。” 半垂的眼睫抬起朝上看了看,他犹豫了一秒,又小声补上一个称呼:“妈妈。” ……第一次从嘴里喊出这个称谓,倒是新奇的体验。 还没从这个新鲜的称呼中缓过神来,下一秒他的头顶就落下一只手掌,轻轻揉着小孩柔软的发丝,同时五指成梳,缓缓顺着脑后长发一手梳到底端。 ……等等,长发?? 从头上传来的奇异微末束缚感终于找到了来源,青涿双眼睁大,低下头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打量一番,心神剧颤地抬手朝脖颈后摸去—— 入手是如瀑的细软长发。 !! 这,这…… 要论眼一闭一睁,就变成一身小女孩打扮是种什么体验。 青涿还没从被迫变装的冲击中走出,脑子里晕乎乎地似要缺氧,不由得伸手将掩好的马车门帘又掀开一些,顿时有凉风从窗边闯入,将他脑后被袁母梳齐整的发丝都吹得微乱。 “快把窗户关上,马上又要吹头疼了!”袁母无奈的声音立马响起。 在她口中,袁育姿似乎成了一个精致易碎的花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稍微一点不注意就能惹起一身病痛。 事实上,自从传送到这里,青涿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敏感和虚弱。现下只是稍微吹了点风,太阳穴就开始微微鼓动、发出胀疼的信号。 第63章 虽说小孩子身子骨小,都比较脆弱,但也不至于这样易碎。 然而头隐隐作痛的他却并没有把挂着流苏的车帘布放下,而是目光炯炯地用那双灰色眼睛盯着街边一角看。 “妈妈,我想吃这个。”宛如小白萝卜的手从窗边探出,遥遥指向一个方向。 “你这孩子,刚刚不是还说不饿吗。”袁母发出一声轻笑,有些无奈地嗔他一声,如果不看那张诡异的、没有五官的板平脸庞,就是一位再正常不过的慈祥温和的母亲。 顺着那只手指向的方向,袁母遥遥看去,只见人群接踵之中,一个推着炭火小车的摊贩正站在街边,高高的炭火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烤好的红薯和玉米,摊前正有一个小童牵着母亲在挑选。 “不行,这个不干净,育姿要是饿了,妈妈给你买栗子糕。”简陋露天的小摊贩并不在袁母的考虑范围内,她一口回绝。 默默将手缩回来,青涿转过脑袋,看向端坐于座中不为所动的袁母,轻轻抿了抿唇,小声喊道:“妈妈。” 他模仿着自己曾在电视中看到过的孩子,白馒头一样的手伸到身旁,伸出短小的萝卜状食指,勾住袁母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 他也不开口哀求,也不似其他要求被拒绝的小孩那样哭闹,只是喊了一声自己的母亲,大而明亮的双眼失落地耷拉着,谨慎又小心地发出微末的恳求。 从小被教育成端庄贤淑大家小姐的袁育姿哪里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纵使袁母是一副铁石心肠此刻也要被融化了,她稍微松了口:“一会儿你又肚子疼胃疼!可怎么办!” 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青涿眼睛一亮,他伸出手指,用拇指在食指上掐出一小块区域,小声保证道:“我就吃一点点、一点点。” “唉,”轻微的叹声从袁母腹腔内传出,她伸出手,小心地捏住孩童肉嘟的脸颊,亲昵又宠溺地妥协道,“行吧行吧,那你可一定得好好听大师的话,把身体养好。” 大师。 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称呼。 所谓大师原来是帮袁育姿治病的吗?在医疗并不发达的年代,的确有很多人家会用玄学的方法代替真正的医治手段,比如喝符水、做祛邪仪式…… 在袁母的示意下,马车速度慢下来,停到了街边一侧。 她正想掀开门帘朝外走,就见一个矮小的鹅黄身影飞速窜了出去,同时留下一串童音。 “妈妈我自己去买!” “欸欸欸!跑慢点!”袁母着急地招呼道,然而青涿此时已经拖着虚弱的身躯强撑着跑到了烤红薯小摊之前。 胸腔往外溢出缺氧的窒息感,只是跑动两步就再也抬不动腿,青涿呼哧呼哧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和蹲在小摊旁的一个瘦小身影对上了视线。 这是个熟悉面孔。 那名可怜兮兮蹲在小摊前,不住耸动鼻头闻着香味的冲天辫小孩怔怔地用那只仅剩一颗眼球的眼睛盯了他两秒,带着两分犹豫迷惑道: “是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032章新婚喜宴17 “呼……哈……”青涿没想到这具属于袁育姿幼年时的身体竟然虚弱至此,苍白着脸摇摇头,胸膛因为喘气而猛烈地起伏着。 “难道说,”鬼孩双眼一亮,眼下的乌青都快能赶上那双深黑的眸子,“你要来陪我玩了吗?” 穿着一身袄裙的男孩看上去端正漂亮,与其他人家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相比也丝毫不差。再加上儿童时期的性别特征都还没有显现出来,乍一看就是一个精致脆弱的女孩。 打小就没有和小女孩一起玩耍,死后也没有女鬼童作伴的鬼孩默默咽了口口水。 小男孩喘匀呼吸后点点头,两边唇角微微上勾,笑起来的模样隐约可见未来长大后的影子:“是啊,我要去的地方有闯关游戏,你要不要一起去?” 许久没有像生前那般与伙伴玩耍的鬼孩叠声应道:“去去去!” 那可是从来没玩过的闯关游戏欸!! 不久前的挖眼睛之仇瞬间被抛之脑后,鬼孩乌黑如墨的眼睛仿佛都要泛出光来:“什么时候去?现在就走吗!” “是啊,”青涿回头看了一眼,袁母正扶着自己晃动的珠花急匆匆走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好像叫什么光来着,不记得了。”鬼孩耸耸肩,又圆又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打量着眼前比自己看上去还矮一截的青涿,坏主意地说道,“你喊我小光哥哥好了。” “咚!” 虽然身体里的力气流失许多,打一个小孩还是足够的,青涿毫不客气伸手就是一个爆栗:“想得美。” 正在这时,一双保养得当的纤手从后方扶上他的两只肩膀,袁母轻柔的声线自头顶飘来。 “育姿,你在和谁说话?” 接收到来自青涿的询问目光,小光扬扬眉:“她看不到我的。” 心下顿时有了计算,男孩转过身,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双圆目弯成甜甜的月亮状:“我在给妈妈挑红薯。” 虽然对于孩子莽撞跑来的行为有所不满,袁母还是被这句话哄得喜笑颜开,嗓音中都充满了开怀:“那你挑好了吗?” “挑好了。”青涿转头,手指指向烤炉内个头最大的一只,“这个给妈妈,” 说着指尖一移,指向它旁边稍微小一点的红薯:“这个给我。” 第64章 “好好好。”袁母轻笑着应道,从袖口中拿出一小张银票,“老板包一下这两个。” “好嘞!” 老板见着又一桩买卖成交,自然也高兴,从摊位上拿出油纸准备包起。 而在众人都看不到的空气中,只剩一颗眼球的鬼童巴巴地将整个身子都挂在炉桶上,瞪着眼紧紧盯着眼前只能看不能吃的烤红薯,馋得快要流出口水。 “我的呢?我的呢?!” 在场唯一能看到小光实体的青涿低头掩住笑意。 袁母那边已经付了钱,将男孩那只烤红薯递到他手上,同时牵起他空闲的另一只手,转身向马车走去。 在走动中,青涿悄悄侧过身子朝后望,冲着对红薯摊恋恋不舍的小光摇了摇手中热气腾腾的食物,为不引起袁母注意只好用嘴型无声说道: “过来,我的给你。” 读懂他话语的小光立马以光速松了手,眼巴巴地跟上来。 青涿被袁母扶着踩上马车,又在座位上安顿下来,和刚刚下去时相比,不仅手上多了甜津津的烤红薯,后头也跟来了一个小尾巴。 马车小榻的内部空间不大,坐下两个人正好,而身为鬼怪的小光并不在意这些,直接在青涿座位下盘腿而坐,背部惬意地靠着马车的车壁。 青涿把手中的红薯一分为二,香甜的气味立刻在狭小的车厢中弥散开来。 被烤得软糯澄黄的地瓜肉令人看着就食指大动,香嫩得几乎要流出蜜油的色泽落在小光眼中,顿时在喉头发出“咕咚”一声。 将其中一半递给欢喜笑开的小光手上,青涿自己则捧着另一半假意吃着,上半身随着马车启动的惯性稍稍后仰,听到车轱辘和马蹄蹬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又交织着响起。 路上偶遇这位小鬼童对他来说可谓是意外之喜,原本要独自一人面对“大师”的青涿半是欺瞒半是利诱地把它拉上马车同行,就是抱着兴许在后面的危机中它能发挥作用的心思。 浑然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上的小光风卷残云地就把分到的红薯啃完,连沾着灰的干涩外皮都没放过。待他心满意足地眯着眼打个饱嗝,再睁开眼又是巴巴地看着青涿手中那一半。 好吃!好好吃! 几百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然而馋虫大起的小鬼童却被一只短小细嫩的手指抵住了额头。 青涿慢条斯理地把手中残余的另一半包好,安放到袖口袋当中,再次用嘴型悄悄宣布:“这一半闯关结束再吃。” 小光失望地瘪起嘴,它将自己那根积木一样的可拆卸舌头摘下来,用并不干净的袖摆擦了擦,而后藏到袖口当中,自己低着头做出自闭状。 “育姿。”沉闷的车厢骤然被袁母的唤声唤醒,她侧过身子,还上手扶住青涿的一双肩膀,把他也稍稍掰过来,摆成二人面对面的姿势。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凝肃,一张平整无起伏的空白脸颊占据了大部分视野,话语从腹腔幽幽传出。 “这次的大师是妈妈千辛万苦求到的,你绝对、绝对、绝对、绝对要乖乖听他的话,明白吗?” 仿佛复读一样的“绝对”二字中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青涿双肩还正被挟持住,只能点了点头,双眼认真地看着那张空脸,伪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知道了妈妈。” 市井街道的鼎沸人声在不知不觉中远去,马车似乎是来到了远离城镇的郊外,耳畔间只剩下马蹄踩踏以及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青涿掀开车窗的帘布一角,入眼就是数棵郁郁葱葱的枝干树叶,林叶之间穿透过来大大小小光斑,照在眼睛上有些微的刺眼。 他低头往脚边看去,小光已经因为车身的颠簸和环境的安静生出迷蒙困意,脑袋朝下不住地小鸡啄米。 蓦地,左手袖口又是被生生一拽,等他转过头去后,袁母的脸颊在眼前无限放大,紧致平整的面皮都要贴上他的鼻尖,她一字一顿地再次强调道: “育姿,一定要,乖、乖、听、话。” 一层悚然的寒毛从后颈处竖起,青涿心头一跳,双眼凝视着这位突然之间不再和蔼亲切的母亲,缓缓眨了下眼。 又一次叮嘱完后,这名浑身名贵布料珠宝的贵妇人就松开了手,缩回到自己座位上,面朝车外、不再吭声。 还算松弛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拧巴起来,无人再开口说话,只有本来被鬼气森森萦绕的小光没有察觉出不妙的氛围,靠在车壁上呼呼大睡。 马车行进了大约两刻钟左右,终于在一条土路中停下,道路两旁皆是被葱葱树林掩映,眼前除了山坡就是林叶。 人来人往的热闹城镇已经看不到影子,大亮的天光被密密麻麻的树叶遮挡,仿佛无形中形成了一道屏障,屏障之下的区域只有塞满树影的阴暗。 下车后,青涿的左手被袁母紧紧牵住,右手则悄悄拉上了刚醒来而睡眼朦胧的小光,一人二鬼朝紧密排布的银杏树之间走去。 脚下踩踏着的金黄扇状树叶发出“恪啦”的脆响,树林阴翳之间有红色的砖墙一角从坡后探出,醒目得仿佛万绿丛中一点红。 同时一股香火气味钻入鼻子中,青涿只觉得有些浓郁刺鼻,而走在一旁的小鬼头直接把鼻子深深皱了起来。 它狐疑地看来:“这里就是闯关游戏的地方?好难闻的味道。” 第65章 原本仅仅探出一角的屋檐瓦舍随着几人的靠近慢慢露出全貌。砖红的外墙上一路垂吊悬挂着金色幡布,屋前左右两侧由两架高高的木桩悬着两面红底黑纹的长条旗帜,一名身穿暗红长衫的白须老者正站在屋前。 “嘘。”青涿转过身,借着树木的遮掩冲小光比着口型,“游戏要开始了。” 说着,还向对方晃了晃自己有些沉甸甸的袖口。 ——里面正装着鬼孩心心念念的另外半颗烤红薯。 一下子提起劲来的小光眼神发亮,他从自己身上摸出了剩下一只眼球,做战前准备一般郑重其事地将其安上,嘴上发出铿锵有力的童音: “放心,这种闯关游戏难不倒我!” 屋前,越是靠近那位鹤发鸡皮的老人,袁母就越是步履匆匆,牵着青涿便迎上去,话语间满是急迫意味: “大师,您久等了,劳烦快帮我家育姿看看。” 她侧过脸,观其动作似乎是在担忧地凝视自己年幼的孩子:“这孩子自小身子骨弱,我曾求了玉阳观那里的道长,说是八字太虚,容易受妖邪入体之害。可这东西只能勉强借外物之力压制,等年岁稍大些她还是会……” 她的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明眼人都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大师了然,撩起长衫的袖子,竖起两只手指就往青涿额间探去。 下意识的后缩被他生生遏制住,等那两根表皮黑黄、皱纹遍布的手指点到额头上时,一道寒凉从眉心扩散开来,令人不适的阴冷瞬间袭来。 “大师”很快移开了手指,他伸手捋了捋下巴处长长的胡须,松弛的眼皮闭上又睁开,讳莫如深地笑了。 干瘦的脸颊两侧堆积出恐怖的沟壑,他摇摇头:“确实八字极虚,若是寻常玄术道学还真压制不住。但你既然专门求至我门下,我便给你指一条明路。” “待我给她做一场吸鬼纳魄的法事,而后你于家中供奉一座神庙日夜祭拜即可。” 第033章新婚喜宴18 听了大师的指点,袁母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安排。只是这法事……” “呵呵,”老者嗓音极低地笑了两声,转身朝形似庙堂的房内走去,“跟我来。” 左手受到牵引被拉动,青涿被袁母一路拉着跟上,但半途中,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倏然停下。 他半侧过脸,浑浊的视线扫过眼前母子二人,又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好像有阴气——你们带了什么东西?” 正在他所注视那块地方安然站着的小鬼嘻嘻一笑,嘲讽意味十足地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闪着寒光的利牙:“这装神弄鬼的老妖道就是闯关的内容吗,那也太简单了。” 除了一头珠宝啥也没带的袁母短暂茫然了一下:“没、没带什么东西。” 再次往那处阴气浓郁之地看一眼,一无所获的大师冷哼一声,又继续往内走。 红漆斑驳的双开木门上有一对门环,扯动门环、伴着一声嘎响,漆黑的里屋就朝众人敞开。 袁母正要抬脚跨过门槛,却被大师用四指抵住了肩头,他大半个身子都隐入黑暗之中,仅余一颗皮肉松弛的脑袋还在阳光照耀之下。 “你止步,小童随我来。” 微愣的袁母马上反应过来,收回脚步弯下腰,双手箍住青涿的肩膀,再次叮嘱道:“育姿,这法事事关你终生,你一定一定要好好听大师的话,知道吗?” 说完也不待回复,她就握住自己孩子的双肩,将他往屋内一推。 如坚铁一样的力道让青涿牵着小光踉跄两步,刚跨过那道门槛,身后的大门就“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 视野短暂地陷入一片盲障般的黑暗,随后被一小片微光驱散些许——是那位老者点燃了两只蜡烛。 借着这一点点微光,青涿飞速地把能见之物都打量了一遍。 和袁家那只庙堂非常相似,整个屋内摆着大大小小的神像,塑像前摆着几台香炉,上头插着几柱红香。 与袁家不同的是,这里所供奉的神像并非同一位,脖子上的脑袋也安然无恙,桌前更是没有腐烂恶臭的供品。 就在下一秒,刚刚还能视物的双眼就被一层厚麻布蒙上,还在脑后紧紧地系了一个结。大师嘶哑如破风箱般的声音瞬移到了身后:“稍后你只顾往前走,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搭理。” 后背有一只手在推动着自己向前,青涿顺从地抬步,走到了一条漆黑无光的甬道前。 “等你听到铃响的时候,把这个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静立在原地。”手心被塞入了一张长条状的纸,大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等你感觉到有东西拍你的肩膀,你再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能听得泉水声时方可停下并摘掉这层遮布。” “如果路上听到了别的声音,千万不要搭理。” 背后又是一推,双眼被实实蒙住的青涿不受控制地向前两步。 “去吧。”大师说。 在老者看不见的地方,青涿右手边牵着的小鬼童往甬道里探头一眼。他似乎意识到了“闯关游戏”已经开始,殷勤地又是嗅闻又是四处张望,实时给青涿做着播报。 “这里面阴气很重阿,”面对大师都一副不屑模样的小光有些顾虑地皱眉,“连我也什么都看不见,你真的要进去吗?” 第66章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发生这种事,正常人早就两脚抹油地找机会逃跑了;但现在身在惧本当中,前有诡异的法事,后有虎视眈眈的大师和袁母,自己还变成了一个跑两步都虚弱的幼童,即使想跑估计也跑不掉。 更何况,这段经历很有可能就是袁育姿幼时往事的真实投影,切身体验过一遍或许会有和剧情相关的更多线索。 “走吧。”青涿用气音悄悄道。 他谨慎地迈步向前,耳侧听得两对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荡出回响。 视觉被完全覆盖的情况下,听觉和其他感官就会更加灵敏。 脚下是一片平直无弯的道路,耳侧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就是一串纷杂的脚步。 嗒嗒嗒,嗒嗒嗒…… 这脚步声。 一对是属于自己的,一对是属于小光的,还有一对,是属于……? 一抹寒意从背后袭来,同时耳边还围绕起一阵皮笑肉不笑的欢笑声。 “嘻嘻,嘻嘻——” 那声音刚响起两秒,就倏地停止,转而被另一道童音覆盖。 “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小光的声音略微沙哑,还带着一股说不出原因的兴奋,“休想欺负我的朋友!” 青涿:…… 虽然小光的存在让人充满了诡异的安全感,但他似乎忘了,他自己也是一只“妖魔鬼怪”。 在喊声落下后,背后的寒意立马飞速窜走,同时脑袋两侧“呼呼”地挂过两道飓风,在身周席卷一圈后又绕到了头顶。 “嘻嘻嘻……” “砰!” “咚咚!” 巨大的敲击声和那鬼物连续不断的笑声响成一片,在上下左右四个方位随机响起。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即使青涿目不能视,也能想象到鬼物之间的斗争有多么激烈。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眼上那层麻布。 嗯?! 明明他的指尖所触碰到的是纤维分明的粗糙织布,但他却有种正在被自己手指抚摸的诡异触感。 那种感觉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好像你凭空多生长出了一块皮肉,而自己正在触碰那块皮肉一样。 青涿又试着用点力气扯了扯,果然,自己的皮肤上同样感受到了一股拉扯的力量。 侧边的嬉笑和打斗声已经休止,也不知是中场休息还是二鬼已经决出胜负。 正在青涿侧耳去听时,小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诶,你怎么还戴着这片布阿?”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紧张:“你怎么这么心大,快把它摘下来!这上面有老道士的术法,你要是戴久了它就长在你身上了!” 那位大师的术法? 青涿心下一凛,他再次伸出手去轻轻拉扯那片麻布,可它似乎已经在自己的眼皮上生了根,一旦拉扯的力度大了些,还能明显感受到痛意。 分明是已和自己的皮肤长成一体了。 “快点阿,要来不及了。”小光急促道。 听到这句话,青涿反而动作迟缓下来。 他突然想到了在进入这条长道之前,大师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路上听到了别的声音,千万别搭理。】 这句话是不是说明,可能会有未知的东西扮做人形,甚至扮做他所熟识的人,来与他对话? 而且根据这道小光的声音来说,不摘这片麻布,它就会永远长在脸上,可自己在上一段空间中看到袁育姿的画像分明是五官齐全、眉目分明的。 她在幼年时一定也经历过这场“法事”,而在袁母的教育下,她一定不会违背大师的意思去摘除这片遮眼的织布,那么也就说明—— 所谓大师施展过术法,佩戴久了会长在脸上的说法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刚刚还为了他这位“朋友”和另一只鬼物大打出手的小光没理由会骗他,那么身旁的这位“小光”是谁? “快点呀!”看着青涿动作的迟滞,“小光”大声催促着,声音在空旷的甬道内微微扭曲,属于小光的声线也悄然无声地发生了变化。 “快点摘掉!快点!!”眼前孩童充耳不闻的模样让它更加急躁,因尖叫而变得尖锐无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终于在这时,青涿的手终于又动作起来。 在“小光”的殷切注视下,他蹲下了身,还用两只手紧紧把自己的耳朵捂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种尖嗓童音确实很有穿透力,刚刚在他耳边吼的那一嗓子叫人脑袋发懵,甚至都有些耳鸣。 还是真正的小光可爱一些。 他有些苦恼地想到。 那位不知为何物的鬼怪眼见着达不成目的便识趣地离开了,又等了一小会儿,终于又有一道小光的嗓音传来。 “呼,好久没这么打过……”他话语一顿,“你怎么了?” 穿过重重乌黑的阴气,身着鹅黄短袄的小孩在黑暗中格外亮眼。 他蹲在地上紧紧捂着双耳,长袖因为动作而有些滑落,一对白嫩的手臂从中探出,雪白得几乎在发着光。 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只黄澄澄的汤圆。 哎呀,好可爱。 小光捂着两侧脸颊,心脏怦怦地跳。 听得透过掌心闷闷传来的小光声音,青涿松开双耳,试探问道:“打完了吗?” 清澈的男童音将幻想中的鬼孩拉回现实,他“啪啪”地拍着胸脯,豪言道: 第67章 “小意思,这老妖道放的小鬼还不到百年,和我这种几百年道行的大鬼比还是太嫩了。” 嗯,这种语气,这种口吻,应当是真的小光没错了。 青涿发出真诚的夸赞:“你好厉害。” 对于吹捧极为受用的小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在临时麻烦解决过后,一人一鬼又再次相携而行。刚刚酣畅淋漓打过一架,又获得漂亮同龄人赞扬的小光心情大好,只觉得这个闯关游戏又好玩又能让他吃上烤红薯,简直是再美不过的事,口中都开始哼起了快乐的曲调。 如果仔细去听,还能发现这小调与新娘口中哼唱的调子竟有七八分相似。 有了这位活泼的小鬼头,这条甬道的诡谲氛围也都被驱散了些。 而就在青涿的神经微微放松之时,孩童鼻尖的哼唱突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飞速靠近的铃声。 “小光?”青涿蹙眉,轻声呼唤。 叮铃,叮铃。 回应他的只有千百只紧密相连的铃铛交织着发出的清扬铃音。 【等你听到铃响的时候,把这个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静立在原地。】 手心还紧紧攥着那块符咒状的纸条,青涿思索过后,将它贴在了自己的额间。 明明不具有任何粘合性的纸符紧紧吸附在他的额头上,而在贴上的一瞬间,嘈乱震响的铃声戛然而止。 听大师的话,应当是可以保命的。 确定了这件事后,青涿也松了口气。他按照老者所言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宽大的纸符从额头一路覆盖到下巴处,看起来像个被封印的年幼僵尸。 静立在原地,然后等待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就可以继续向前了。 正在等待之时,耳侧却突然响起了一道既陌生又熟识、令他意想不到的声音。 “爻青涿。” 第034章新婚喜宴19 爻青涿。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喊他。 而且这道声音,分明就是—— “爻善?”青涿放轻了声音,自言自语一般地呢喃。 那个牵着他走出贫民窟,又给他起了姓名,在共同相处了三年以后人间蒸发的人。 他的声音好像还是记忆中那样沉稳不惊,又好像变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时间长了之后,记忆也是会越来越模糊的。 “爻青涿,我之前教给你的&%@你还记得吗?”话语中间的那个词像是卡带一样,被一道杂音所覆盖。 即使如此,青涿还是知道了他话语中提到的东西是什么。 在细远流长、都快要被他遗忘的三年里,爻善只教给过他一样东西,那不知道是哪个地区的语言,念出来艰难晦涩,即使他拼了命地去学去记,也只能在一大段时间里吸收一小部分的内容。 那门语言…………怎么说来着? 青涿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本应该牢牢扎根于脑子里的知识点就像一团迷雾,怎么抓也只会从指缝之间淌过,愣是一个词都记不起来了。 他只好有些挫败地、仿佛一个真正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站在原地,小声说道:“我不记得了……” 他的手相握在身前,左手紧紧抓着右手,修剪齐整的指甲在皮肤上掐出一道道印子。 然而爻善却并没有生气,而是低笑一声,笑声中饱含宽容与偏爱:“没关系,你过来,我重新教你。” ………… “不了。”青涿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吐出这二字。 稚嫩得有些脆弱的童音飘散在空气中,他额间贴着一张黄符,眼上还蒙着织布,没人能看得清他脸上的神色。 这不是爻善。 在相处的三年期间,他从来没看见过爻善露出笑容,包括愁、怒、哀这些正常人会有的情绪,统统都在他脸上看不见。 他仿佛一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眉目深邃的脸上总是面无表情,连那双浩瀚有如星空的双眸也难以流露出一丝情绪。 所以这名“爻善”在低笑的那一刻就露出了马脚,更遑论青涿脑中还清晰地记得刚刚鬼物冒充小光的经历。 这只是一场并不高明的模仿。 但……以爻善的声线,笑起来确实好听得让他流连。 青涿如此想到,这场镜花水月一样的久别重逢将他那段时间的长久思念都勾了出来,他张了张嘴:“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呼——”回应他的是甬道之间流动的微风。 蓦地,一个东西拍了拍他的肩头。 【等你感觉到有东西拍你的肩膀,你再继续向前走。】 爻善消失了。 青涿有些怔忪,他曾在年少时想过,如果找到了爻善,他一定会把那株两人一起栽种的绿萝搬出来给他看,看它如今长得有多么茁壮,然后再好好盘问对方,这些年究竟去了哪儿…… 他脚步抬起,一步步朝前走去。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属于小光的独特声线在耳边乍起。 刚刚那一段路中,青涿身旁的小鬼童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既看不到也听不着。现在从那里走出来后,这段屏蔽就失效了。 只是当事人小光似乎从未察觉。 “没什么,是不是快到了?”他并不打算详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摇摇头道。 小光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来的细叶,看了看不远处甬道尽头透来的微光,答道:“是啊,这个闯关很简单嘛……呃,就算简单,之前说好的烤红薯也要给我。” 第68章 之后便没有任何其他插曲了,往前行进一段距离过后,一串叮咚泉水声随着脚步踏出甬道而灌入耳中。 根据大师的话,此刻就可以摘遮罩了。 只是还没等他自己伸手,一双纤细娇柔的手就先一步替他揭开了头上的符咒和麻布:“育姿,感觉如何了?” 袁母将遮眼的布料解开后,青涿等待双眼能够适应光亮才慢慢睁开,环望了一下周围。 从那条长长的通道中走出以后,就直接到了整座庙宇的后院处,周围仍然满是树林阴翳,在左边还通了一串接水的竹管,泉水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还好。”他随口回应道。 此处除了他们二人以外,那位鹤发的大师也正站在原地,他手上正捧着一尊石质神像,要递到袁母手中:“这位就是你日后需要供奉的神明。” 原本还扯在青涿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小光松开手连连后退几步,一脸警惕地将目光落在那断头神像当中:“这、这,这道行不佳的老妖道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东西?!” 青涿将袖口中剩下那半截还氤氲着热气的烤红薯塞到他手中,自己则朝袁母他们走去。 断头神像,是这位大师交给袁母的。 “除此之外,你要每个月都为祂建造一塑神像,在家里专门立一处神庙,把神明尊身供奉其上。” 袁母有些诚惶诚恐地接过那座并不轻的石像。 “供品方面,每个月以放干血液的活禽为祭,每月月初置办一次,直到月末活禽腐烂,方可将其埋藏在你家女儿房屋正门口。此外,每天供香五柱即可。” ……所以说,他们刚刚进入的那间袁家的神庙,其实就是袁母按照老者所言置办的,包括那些腐臭的烂肉,也是有意而为。 正常祭拜神明怎么可能会这样供奉,而袁母却对这方法和神像的异样丝毫不提出质疑,显然对她寻找的这位大师尊崇到了极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要在你女儿二十岁之前,替她寻一位八字极强、妖邪不侵的郎婿,否则前面所做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大师补充道。 青涿看着袁母认可地连连点头,脑海中蓦然浮现对方在婚宴上说过的话。 【满文是个万里挑一,最适合我们育姿的孩子。】 所以说,这位八字极强的最佳郎婿,就是程满文,因此袁母会用上“万里挑一”这样极端的字眼。 以袁育姿的大家小姐身份来说,在发现程满文和程满英的丑事时,没理由不告诉一手促就二人恋情的父母。然而,有了大师这句话,即使发生了这样难堪的事,袁母也铁了心要让女儿与程满文结为夫妻…… “那……大师,敢问这位神明尊名如何称呼?”袁母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管是哪位神明,摊上这大师和袁母都只能说太过倒霉了。 神像断头,烂肉祭拜,这样供奉下去,你们的神明只会妖魔化,被逼着饿得咬人。 青涿面无表情地想到,他脑子中又想起了那位一见面就扑在自己身上野兽一样啃咬的神明,甚至开始小臂作痛。 “混沌主,”大师被花白胡须微微遮住的嘴唇张合道,“爻善。” …? ?!!! 双眼越睁越大,青涿在听得那再熟悉不过的二字时,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爻……爻善?! 是重名还是?! 他脑袋宕机了一秒,猛地向前两步要找那老头询问更多信息,满眼却被一股势不可挡的眩晕感覆盖。 是剧情结束,要被送走了!! 这么多年苦苦寻找,好不容易能再次听到和这个名字有关的消息,他怎么肯轻易放弃。拼着最后一缕意识伸手紧攥住老者的袖口,尝试着张口发出声音,却被浪潮汹涌般的疲倦感侵食,双眼紧紧合上。 等他意识清醒地再度睁眼,果然又回到了袁家点满红烛的庙宇之中。 还没清醒过来的演员们七倒八歪地横躺在地,自己则是坐在地上,背靠着最近的一张供桌,长久没有动作的四肢有些僵麻,但耳朵和鼻子还是灵敏的。 一道连着粘腻的咀嚼吞咽声自左上方悠悠飘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如同附骨之疽一样挥之不散的腐烂恶臭味。 咀嚼、吞咽……? 青涿有些艰难地转头,视野中赫然是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的曹艺,她满面都是鲜红的血液,在红烛辉光下显得尤为吓人。 但最恐怖的不是这些血,而是她包着烂肉而鼓起的双颊,伴随着嚼动而动作的下巴,和嘴角边残留的肉沫。 她的双眼睁得极大,没被砍去的那只唯一的手捧着瓷碟上连着皮毛和白蛆的肉,张大了嘴一口口地撕咬,甚至能看到口中还在蠕动的蛆虫。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出,青涿拖着麻木的四肢有些踉跄地起身,一个手刀就将曹艺的手劈开,手中的腐肉应声落地。 “她怎么了?!”徐珍息的声音传来。 她也才刚悠悠转醒,睁眼就见到队友正不顾恶臭在那些腐烂的供品前大快朵颐,连忙上前帮忙。 饶是惧本经验丰富、见惯了惨死画面的她也有些遭不住这种生理性的恶心,柳眉紧紧皱起,帮着青涿一起把曹艺给固定压制住。 本以为事态稳定住了,却没想到这名从来都漂亮从容的队友却也失了控。 第69章 眼见徐珍息能控制住曹艺,青涿就立马松手起身,几步走到供桌前,将其上摆放发臭供品的瓷碟通通扫落在地。 质量奇佳的碟盘并没有破裂,只是发出一声脆响,那些臭肉烂鱼从盘中甩出,“啪”的一声坠地。 爻善,爻善…… 混沌主,供品?!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 右臂上的牙印还没有消失,那一声压抑到几乎失智的【饥饿】叫他思绪紊乱,一腔怒火不知道何处发散,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红了眼眶。 形状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真正地像桃花一样殷红,青涿从袖口中拿出自己那柄完好无损的神像,怔怔地看着它,用手指轻轻抚摸。 是你吗? 十几年不见的你,原来是在这里吗? 第035章新婚喜宴20 昏暗的红色烛光照得人像是生出了妖魔的影子,一袭旗袍的女子正将另一个女孩的双手反剪按压在地。 徐珍息死死捏住了曹艺的双颊。在外力的作用下,口腔中堆积的腐烂臭肉簌簌落下,甚至还有嚼动中被咬成两段的白蛆。 反胃感从五脏六腑中一涌而上,她赶紧撇开眼,正好瞧见瘫倒在地的朱勉励动了动手指。 清空了嘴里的东西后,曹艺的脑袋低低垂着,被凌乱的发丝扑满了整个脸颊。她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道: “哥,哥……” “那段法事里,她应该是听到了她哥哥的声音。” 有些冷冽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徐珍息抬头,看到了已经冷静下来的青涿。他眼皮半垂,在烛光下似乎涂上了彤色的胭脂,一边说话一边弯下腰将刚刚苏醒的朱勉励扶坐起来。 “她哥哥叫曹宇,死在了上一个惧本。” 听闻此言的徐珍息保持默然,虽说系统中每天都在上演着生离死别,但当这把刀剜到自己身上时,那份痛楚并不会因为麻木而减少。 坐到地上的朱勉励还有些惊魂未定,看到自家秘书姐姐和曹艺的姿势,还以为起了内讧,结舌道:“诶诶……发生了什么?!” 话毕,在徐珍息正要开口解释时,他又皱着鼻头用力吸了两口气,浑浊腐臭的空气一路被吸进肺里,回荡在感官之中。 “什么味道?好香啊。”朱勉励低声咕哝着,迎着青涿和徐珍息二人骤然凝肃的目光摸了摸干瘪的肚皮,“闻着都有点饿了。” 撑着地板摇晃站起,他顺着空气中的香味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堆散落在地的烂肉跟前,睁开视野模糊的双眼定睛一看,看清后登时被吓得跌坐在地:“怎么、怎么会是这些腐肉?!为什么我会闻到香味?!” 香味、食欲。 和刚刚嘴里塞满供品不断吞咽的曹艺是多么相像。 只是在那场和法事有关的空间中走了一遭,回来时就对于腐烂化脓的肉品产生了异样的观感。只是从程度上来说,还能靠双眼认清其腐臭本质的朱勉励明显比曹艺浅多了。 “你刚刚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徐珍息蹙眉问,“我和青涿都没有闻到香味。” 意识到自己中招了的朱勉励欲哭无泪地回想,弱弱阐述道:“就是进去找大师做法事,过程中遇到了好多诡异的事情,还挨了几下,但最后有惊无险出来了。” “挨了几下?”青涿复述道,转头问徐珍息,“我在里面没有受伤,你呢?” 接受询问的秘书小姐摇了摇头,顺着他的思路猜测:“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在别的灵异类惧本中也遇到过类似的规则。在受到鬼怪攻击后,人体会像被腐蚀一样产生慢性的变异。” 听闻此言,朱勉励顿时面如金纸,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沾满灰尘的脓肉,鼻尖还飘着它传来的浓郁香味,艰涩地咽了口口水:“那怎么办?我、我不想吃这些东西。” “暂时应该没事,”徐珍息盯着头顶垂挂的金幡两秒,上前使劲撕下一条碎布,将曹艺的双手绑起来,“得抓紧把主线剧情完成——你去看着宁相宜和魏叶晓,如果他们要吃供品你就拦住。” “哦,哦!” 五分钟内,剩下两个人也醒来了,且均是无一例外地也对腐肉产生了食欲。 首次进入惧本的宁相宜中标不足为奇,但在系统中小有名声的魏叶晓也没躲过就有些让人惊讶了。 万幸的是,他们二人的变异程度和朱勉励一样,在看清香味的来源后就立马反应过来,并不由自主地和地上污秽之物拉开了距离。 由于又一次历经了异空间传送,清醒的几人携同已经失去理智的曹艺在神庙中把最新的线索梳理了一遍。 “按照时间线来讲,袁育姿从小体弱多病,袁家父母也为了她多次寻道,得到的回答都是八字太虚,注定会早夭。”这次依旧是擅长整理信息的秘书小姐来进行总结,“但袁母求到了一位大师,带袁育姿前去拜访后,依照大师的话做了法事、并在家里供奉‘混沌主’的神位——也就是我们这里这位。” “此外,大师还提出,要让袁育姿在二十岁之前与八字极强的人结婚。这种人应该很少,但袁家还是找到了,那就是程满文。” “剩下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徐珍息一手搭在另一只手上,有些疲惫地捏着眉心,“整个事件还缺少关键信息,我估计之后还会有这种类似于回忆杀的东西,大家还是做好准备——你们三位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免得被趁虚而入。” 第70章 她所说的正是朱勉励、宁相宜和魏叶晓三人。在第一个回忆片段中,众人面临的危险就是袁育姿的砍杀,而第二个片段看似比较无害,根据大师的方法应对都能活下来,但却会感染一定程度的变异。这种变异可能会伴随着接下来所有行动,甚至还可能会在外力作用下加深变异程度。 如果用游戏语言来讲,就是中了debuff。 “等等,那不是……?!” 宁相宜突然惊呼出声,她的双目透过神庙大开的两扇门扉,投入至屋外漆黑幽夜之中。 一道暗红的佝偻身影几乎要隐入背景之中,她一步一步从屋门的右边走到了左边,似乎还要往看不见的方向而行。 绵软的布鞋踩在石砖上,落不出一点声音。 似乎察觉到了不远处神庙内传来的红色暗光,那张苍老疲乏的面容转了过来,幽静的目色从肿胀的眼皮中投射而来。 看了一眼,突然高高扬起了嘴角,双颊和眼角挤出无数皱纹:“几位贵客,也来参拜我神吗?” “是啊,”率先出声的是青涿,他往前走了两步、行至门槛处,整个人背对着红色烛光,叫人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淡淡的嗓音,“婆婆呢,是要去哪里吗?” 王嬷右手手臂上搭着一件颜色亮眼的女式裙装,点头回应道:“小姐如今成婚了,我要替小姐收拾收拾那些西洋物什。” 西洋物什…… 对了,袁育姿是会英语的。 “我们可以一起跟去看看吗?”青涿声线柔和悦耳,即使乍然提出这样的请求也并不显突兀。 “呵呵呵……” 低哑的沉笑声从老人喉头挤出,王嬷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化,笑意似乎并不达眼底:“年轻人就是对这些洋物感兴趣……想看看的话就跟来吧。” 不需要徐珍息的提醒,众人也都知道这可能又是一条暗藏的线索,纷纷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老人身后。 从神庙后头绕个弯,穿过一小片花园,就有几栋模样陈旧的老屋。 “婆婆,袁小姐对于这些西洋来的东西也很感兴趣吗?”宁相宜这回倒是学到了,也像模像样地走在王嬷身侧套话。 她人长得偏娇小,脸蛋五官都圆圆的,属于特别讨喜可爱的小女生长相,一般情况下,老年人都会对这样的女孩更和缓宠爱些。 可王嬷却收起了笑容,那张老意横生的脸在没有表情时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她淡淡回道:“小姐曾出国留学。” 行至那片和主屋相比略显萧索的房子前,王嬷低头掏出了一串黄铜色长柄钥匙,在几乎没有的月色下翻找正确的那把。 听着钥匙碰撞的清脆敲击声,青涿透过屋边的小窗,隐约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各种物件,思考道: “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锁在这里呢?” “咔” 凭借在府中多年经验,王嬷很快就找到了那把布了锈迹的钥匙,将长长的尖头插进门前吊着的长锁当中,叹息着说道:“因为看到它们,小姐就会想起逝去的故人。” 这句话倒是让五个演员都心神一振。 果然,有线索了! 而宁相宜一边为大家又摸到线索的尾巴而高兴,一边有股隐隐作祟的不确定想法在心头环绕。 不是,怎么感觉这王嬷和青涿说话时候的态度,和跟自己说话的态度不太一样啊? 难道王嬷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会忍不住偏爱帅哥? 嗯,不是没有道理。 “想什么呢,”朱勉励伸出手指捅了捅眯着眼看向王嬷的宁相宜,小声问道,“咋啦,她有问题?” …… 进入到这间堆满桌椅箱柜的杂物间,顿时便有一种浓厚的年代感扑面而来。 像是来到了二十世纪才与西洋交涉不久的年代,所有堆积的饰品、摆件都挂载着包边的卷纹,层层叠叠的欧式花纹像是洋裙上交缠蓬松的蕾丝花边一样,给物件们都增添上了雅致的美感。 除了各式家具外,还有整整一架子的英文书刊,以及一衣柜的花边洋裙。 娇俏可人的泡泡袖,缀了深海宝石的圆形衣领,看得宁相宜眼都直了。 嗡、嗡…… 隐隐地,似有一队蜂群由远及近地飞来,富有节奏的振动频率在耳边逐渐放大,就像是从蹲姿猛地站起时,心率不平血液不通而导致的耳鸣。 这感觉是…… “准备好,要来了!” 王嬷此刻正好背对着所有人,正在某只打开的木箱中收拾杂物,徐珍息见状连忙侧头,对众人低声一喝。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第三次通往未知的空间转移如约而至。 第036章新婚喜宴21 噼啪。 火焰灼烧的轻微爆裂声在周身环绕,长久被锁在身后的双臂牵连起肩胛骨的酸痛,青涿瘫坐在一丛杂乱的稻草堆上悠悠转醒。 蝉翼一般的睫毛随着睁眼而扬起,四处高悬的火把燎着光亮映入眼瞳。 这是……监狱? 青涿转动眼珠,四下观察一番。 入目的是由竖直铁栏组建成的一个个铁笼,环境潮湿阴暗,栏杆上包浆了一层厚厚的锈皮,一看便是年代久远。 他所处的牢笼一面靠墙,另外一面的左右两侧高悬两束火炬。整个偌大的牢狱铺满了数个四方的铁牢以及由高处火炬营造出的燃烧光亮。 第71章 火焰投射出来的照明并不稳定,会随着火势的飘动而明灭不定,落在青涿的脸上像是扑动粼翅的蝴蝶。 “咳咳……咳咳!” 一阵虚弱含糊的咳声在草垛另一侧响起,是同样双手被麻绳束在身后的曹艺。 除了她以外,在场的还有魏叶晓。 他和他们并不在同一间牢笼当中,而是处于左侧相邻的那块地方,二者仅仅相隔一排铁柱。 他的那间牢笼里还有另一位不认识的金发少女,身上穿着被污迹染得几乎看不清的白裙,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 除了被关押在笼内的“犯人”们外,牢门外的走道上还有几个零散的身着铁甲的卫兵在巡逻勘察,他们并没有带着头盔,棕褐色的头发胡须与其深邃立体的眼窝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西洋人。 ……大概是和袁育姿的那段留学经历相关的。 “青涿。” 微弱的气音从相隔一丈的邻间传来,是刚刚也观察了一圈的魏叶晓。 他的双手也无法动作,只得靠跪姿往前爬了两步,脑袋抵在将他们隔开的那道铁栏上,小声商量道:“你过来些,我们互相解一下绳索。” “铛!铛铛——” 巨大的铁棍敲击声从牢门口传来,一名卫兵正面色不善地看着魏叶晓,操着一口浓重乡音的英文骂道: “你在做什么?!回到你该死的位置上!!真是恶心!一会儿就来料理你!” 说完,既是嫌恶又是不耐地盯着魏叶晓回到原位,方才转身走了两步,走到拐角一方木质小桌上,抄起上面摆着的半瓶酒就往嘴里灌。 “先等等。”青涿瞥了一眼魏叶晓,用嘴型说道。 语毕,他就往旁边挪两步,挪至曹艺身旁,低声问:“曹艺?你还清醒吗?” 这座牢房的布局和人员分布非常罕见,所有的牢笼里都安置着一男一女,而并不像传统的监狱那样将男女相隔。 曹艺的头低低垂着,完全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只能在凑近距离时听到她嘴里轻微的呢喃。 “饿,好饿……” 无奈地叹口气,青涿只好自己将手指竭力伸长,漂亮的筋骨从手背上浮起,青竹般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着颤。 无论如何努力,指尖也只能堪堪碰到那一大□□得死紧的结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行,够不到,一直被这样绑住对于行动太过不利了。 这时,耳朵内却又听闻一道响动逐渐逼近。 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正一步步踏来,钢盔与石质的牢笼地面碰撞发出气势汹汹的震鸣。 一队同样身着金属盔甲的卫兵正平整有序地向前行走,他们手上还各自持了些不同的器具,叫人一望就能联想到某些不详的事情。 有胳膊粗细的大型注射器,还有用铁盆装载的烧红木炭,甚至还有刀枪铁斧。 “我、操!”魏叶晓一向保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但在看到这些非常适合用来上刑的工具时,他也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在这令人望而生畏的卫兵小队走到他那间牢房时,领头的那名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用手指点了两人:“你们俩,负责015号。” 被点到的两名卫兵,一个手持倒刺长鞭,另一个拿着足有成年男人手臂长的尖头剪,闻言便停下脚步,从门外将栓住的铁锁拉开,走进那间牢房之中。 蜷缩在地的魏叶晓默默后退两步。 卫兵小队继续前行,下一个牢房便是青涿和曹艺的那间。 “你们俩,014号房。”领头卫兵照例从队伍里点了两个人。 铁锈摩擦的开锁声分外刺耳,两个除了头以外全身被盔甲包裹的卫兵带着一身脆响走进了门。 青涿抬眸望去,正好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上。 二人皆是狠狠一愣。 宁相宜?! 身上套着明显比身形大了一圈的冰寒钢甲,让青涿一开始还没认出她。 她自己本人也是愣在原地,一只手还握着把开刃的砍刀,另一只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似乎想和青涿打招呼又察觉到不合时宜。 相比于瘫坐在稻草堆上,还被麻绳束缚住手腕,发丝凌乱狼狈的青涿,宁相宜这一身极具安全性、威风凛凛的盔甲就让人不得不眼红了。 命运是多么不公! 头顶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刀面上,如镜一般清晰地将在场四人的倒影都收纳在内。 被派来的另一名士兵手上举着一柄像是老虎钳一样铁具,他后退两步,后背倚靠在门栏上,冲宁相宜扬了扬脑袋。 “嘿新人,你上吧,按照杰斯公爵所说,只要身体受到强烈的刺激,精神产生的扭曲症状就能康复。” ……康复?精神扭曲? 难道他们这副要上刑的架势是为了治疗他们的“精神病”? 太荒谬了。 从这个卫兵的姿态来看,这样的“治疗”他也操持了数次,显然很有经验的模样。而宁相宜作为一个新人,问些菜鸟问题也属正常。 “那、有人康复过吗?他们出去了吗?”她第一次握住这样沉重厚实的刀具,手都在颤抖。 卫兵是一个还算年轻的男人,脸上的络腮胡没有其他人那么茂盛,他理所当然地点头:“哦,当然!其实大部分人的病症都比较轻,治疗一两次就药到病除了。” 第72章 说到这,他有点着急地催促道:“快点儿吧,一会儿头儿该来了,要是没完成任务我俩可要遭殃。” “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同时从旁边的牢房内响起! 青涿与宁相宜顿时侧目看过去。 隔壁的015号房正在上演一场惨无人道的刑罚。 在那两名进入房间的士兵中,那个手持倒刺皮鞭的男人率先站了出来。他带着一阵盔甲窸窣声走到倒地的金发少女面前,蹲下身侧耳听了听,确定她还有呼吸以后,一把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拽起。 “又见面了,米雪儿。”望着少女耷拉着的眼皮,卫兵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面颊,语气中满是怜悯,“哦,你可是我们的老病患了,真是可怜的小家伙。” “最近的精神状态恢复得怎样?”他勾着灿烂的笑容问道,像一名对患者关怀备至的老医生。 米雪儿的双唇已经绽裂来开,一张本该青春靓丽的脸颊上满是血痂,她眼底乌青,双眼几乎无法睁开,近乎失去了所有意识,只是用极其轻微的弧度摇摇头。 “哦,真遗憾。”卫兵啧了啧嘴,丢下手中轻如薄纸一般的米雪儿,后退两步的同时,抽出了腰间别着的皮鞭,“很抱歉,但还是需要你配合我的治疗。” 长鞭以留下残影的速度迅速划过,拉起一道破空声的同时重重鞭打在少女单薄的背脊上。 刮肉一样剧烈的疼痛让米雪儿拖着嘶哑破音的嗓子竭力尖叫。 奇怪的是,蜷缩在角落里的魏叶晓却无人问津,他脸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眼睛,在火光下反射出镜面的光亮,叫人看不清神色。 而那两位被派至015的卫兵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房内还有另一人的存在,只是一味地折磨眼前的少女。 在十米远外,隔着一道密密的铁栏,三人神色各异地看着那根每次挥动都会带出一串血沫的皮鞭。 “米雪儿算是这群患者里症状最严重的了,经过很多次治疗还是没有成效。”讲解的卫兵耸耸肩,又再一次催促道,“嘿,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想挨头儿训吗?” “难道说,你下不去手?”他突然眼睛眯了眯,有些狐疑地看着宁相宜。 咚,咚,咚。 心脏跳动的速度甚至比上一次单人空间更加迅速,握着刀柄的手心浸出薄汗,几乎要抓不稳而滑落在地。 改换两只手一齐握住刀柄,宁相宜一步步小心地朝青涿二人靠近。 有些凌乱的黑色发丝挡住了视野,青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鼻尖冒汗的宁相宜。 她会怎么做呢。 贴近到一米远的距离时,宁相宜终于心神稳定下来。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 她紧了紧手上沉如泰山的那柄尖刀,正想要转身将它对准那名靠在门上的卫兵,眼前却突然扑来一道灰黑色身影。 谁也没看清曹艺是什么时候动作的。 宁相宜手上的刀具蓦地被大力抽走,随后眼前就是一片狂乱挥舞的刀光残影。 蓬头垢面的曹艺眼睛瞪得极大,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喘气间隙中还在嘴里念着。 “哥,哥……” 她疯了。 尽管身上安安稳稳穿着刀枪不入的钢甲,宁相宜仍然被吓得后退两步。 “喂!这个患者!”突逢变故的事态叫那名经验丰富的卫兵也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的手指着曹艺匆匆喝道,“快,新人,控制住她!” 疯狂摇头的宁相宜往后缩了缩。 “肉,肉……好饿。”失智的曹艺将头猛地一转,形似饿狼的目光令人胆寒,她痴痴地发出一声笑,像是看到了什么美食一样,举起手中砍刀就朝卫兵挥舞而去。 “啊啊!!”这回发出惨叫的就是施刑者了,他唯一没被盔甲护住的脑袋生生挨了一刀,那一刀还恰好横砍到了两只眼睛上。 一时间,血流如注。 “肉,肉……”曹艺扑了上去,将人高马大的卫兵死死压在身下,头埋在他的脑袋上,两只手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撑在地面上,整个人都背对着青涿两人。 清晰的撕咬和咀嚼声渐渐传出。 第037章新婚喜宴22 “发生什么事了?!” “噢,上帝啊!” 巨大的躁动吸引住了巡逻游荡的卫兵注意,连隔壁015正在鞭笞米雪儿的那位都停了手,要往这边赶来。 他的另一位同房间的同僚也正想一起行动,却被他一只手抵住行动,朝角落里的魏叶晓一指:“你看住他。” 说完便匆匆往事发地跑去。 魏叶晓好歹也是系统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是不能坐以待毙,屏着一股劲就朝剩下的那位兵士冲去。 这座正在上演着血腥盛宴的狱所彻底陷入了混乱。 活人的咀嚼吞咽声、刀剑相击声,还有见势大好趁机找机会出逃的其他病患制造出来的动静,所有声响混杂在一起,撑得人脑子发胀。 “快,走走走!”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在赶来的卫兵都聚集在曹艺身周时,两道身影悄悄从大敞的牢门旁窜了出去。 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和警惕,二人还特地做出了押送的姿态,由宁相宜束缚住青涿的手腕,推搡着他走向迷宫一般的牢狱深处。 身旁走过一个个覆着铁甲的兵士,铁靴踩过地面时像一座小山砸在地板上,砰砰作响,就如宁相宜此刻紧张得不受控制的心脏。 第73章 带着武器的卫兵终究是强势的一方,014门口的混乱很快就以暴力平息了下来,其他试图越狱的病患也都被武力镇压,也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 “014号的病患是不是少了一个?” “是的吧!而且另一个负责这房的卫兵去哪里了?” “快找找!病患要是逃走了,头儿得要我们的脑袋!” 一阵纷乱的嚷叫过后,一小队的卫兵慌慌张张地四散开来,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寻找可能藏人之处。 并没有逃出多远的青涿将眼一瞥,余光内看到了一个勉强能藏人的角落:“这里!” 监狱都是以铁栏杆将空间隔离开来的,连能隐蔽身形造成视线遮挡的墙体都没有,只能找到一块贴着整座牢狱墙边的一根承重柱,悄悄藏在后面。 这片地块几乎没有什么病患,牢房内都是空空荡荡,因而巡视的卫兵也十分稀少,暂时还不会被发现。 宁相宜小心翼翼地和青涿一起立在柱后,由于身上累赘的钢甲随时可能发生响动,她全身都僵挺着不敢动作,连头部都不敢扭转,视线愣愣地盯着同一个方向看。 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了点不对静。 “你的绳子?!”她吃惊道。 刚才还被麻绳束缚住的手腕已经脱离了控制,只留下细白肌肤上一圈泛红的勒痕。 这种用来绑缚“罪犯”的麻绳可不会特地梳剪掉倒刺,坚硬密实的根穗被拧紧成一股绳体,有崩断的根穗之处就会生出细刺,磨在手上格外扎人。 “曹艺,她划开的。”青涿低声回应。 夺过宁相宜手上的砍刀后,曹艺一顿莽乱的挥舞,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恰好割断了青涿背后的缚绳。 恰好的是,从这边将视线越过藏身木柱朝那边望,还能在牢墙铁栏中勉强看清那处的形势。 青涿将目光投去。 014号牢房已经大门紧闭,门内除了一大丛铺在地上的干瘪草垛,还有两个一动不动倒地的身影。 一个身着铁甲看似刀剑不侵,一个浑身糟乱衣履单薄。 后者从衣物特征来看,无疑就是曹艺。 她的胸口被利器洞穿,暗红的血液将身下的干草都染成赤色,整个人面朝地板趴着,左手以扭曲的姿势歪斜在地。 “谢谢。”青涿张嘴,无声地对她说。 正如当初在遥遥无际的沙漠中,他将那柄匕首递给她时她的反应一样。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她都帮了个大忙。 再将视线往旁边挪移,看到015号房时,青涿视线有些凝固。 由于正在“接受治疗”的病患太多,此起彼伏的哀嚎声环绕着连成一片,他竟没注意其中一道是来自魏叶晓的! 和他同屋的米雪儿趴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而魏叶晓却被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卫兵轻松一手拎起,实打实的一拳就朝人类脆弱的腹腔打去。 “啊啊啊!!”高中生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已经不知所踪,他整个五官都扭曲起来,嘴巴大大地张开,疼得直抽气。 他想从卫兵手中挣开,但两只手被麻绳束缚在身后无法动作,便只能扭动整个躯体,像只临死挣扎的软虫。 青涿将耳朵往那个方向靠,有意地侧耳去听015的动静。 “怎么样,伙计,你的病症有被扭转回来吗?”卫兵的声音。 “……”耳道内声音嘈杂,并没有听清魏叶晓的回答。 “那你证明给我们看看,恢复正常了没有。”卫兵拎小鸡似的晃了晃手臂,随后像扔垃圾一般将他扔在潮湿脏乱的地面。 “……”魏叶晓又说了句什么。 “不知道怎么证明?!伙计,我必须向你好好说明,不要妄想耍花招骗我们!”没得到满意答复的卫兵凶恶地嚷道,又是一手轻松拎起魏叶晓的后领将他提起,准备施暴。 将头低低垂在胸口的魏叶晓突然抖动了两下,随后将头高高扬起,嘴中倏地爆发出大笑,连凶神恶煞的卫兵都被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面部表情甚至比两个施暴者更加疯狂,眼睛迷成一条缝,嘴角大大咧开,一边大笑一边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哈哈哈哈哈!肉!哈哈哈你们!人肉!哈哈哈……” 他癫狂的模样和方才扑身啃咬卫兵的曹艺竟然发生了某种重合。 关键的是,他们的口中都在喊着“肉”。 这是变异加深的固定特征吗? 青涿正想将探查到的信息与一动不敢动的宁相宜分享,眼前却突然闯入两道直直朝这个角落走来的身影。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微弱的反光,走动间还会发出有节奏的钢甲碰撞声。 卫兵?! “有人来了,准备换个地方。”他语速飞快。 宁相宜轻手轻脚地转了个身,正想找个方向掩护青涿开溜,却又听他说道: “等下。” 跳跃的火光总是能迷住人的视线,叫人在明暗不定的地方难以看清。直到那两个卫兵又往前走了两步,青涿才终于确定他们的身份。 是许久不见的徐珍息和朱勉励二人! 只是朱勉励的状态有些不对,他的头微微向一侧耷拉着,双眼也是一副迷蒙不知事的模样,晕晕晃晃地,走路的步伐都有些颠簸。 虽然领了找人的任务,徐珍息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只是意思性地扶着朱勉励走到这块地方,就打算原路折返回去。 第74章 嗒嗒嗒。 敲击木头的声音在右前方的一根承重柱后响起。 木桩上的敲击力度并不重,好像只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脚步缓缓地试探走过去,刚绕过那根柱子,就和翘首以待的青涿二人对上了目光。 “是你们!”徐珍息精神一振,她的视线从穿着各异的两人身上扫过,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014不见的那两个人就是你们吧?” 青涿点点头:“嗯。” 队伍中两名有丰富惧本经验的老手就是魏叶晓和徐珍息了,眼下高中生已经自身难保,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碰到秘书确实是件好事。 “曹艺死了,我和宁相宜暂时没什么事,你们怎样?”他简明扼要地问道。 身为监狱中看守的一员,徐珍息也对014房内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虽然早就料到那个失了一臂的女孩撑不过这个惧本,还是会有一些惋惜情绪。 她侧头望了眼神情呆滞的朱勉励,他右脸上有一道刚添上不久的刮痕:“我没事,就是朱勉励刚刚被挠了一道,可能激化了变异程度,现在情况不佳。” “还有魏叶晓……”她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变异程度也深化了,本来能力就不是攻击型,可能难逃一劫。” 能力,这是在【惧】中划分演员阶级的一大指标。它不同于可交易、夺取的道具,而是在首次完成恐怖级别的惧本演出后,系统依据演员的个人特征而分配的特殊技能。 它扎根于灵魂的土壤,无法以任何形式转让给他人。 “他的能力是生存型的吗?”只在新手手册中了解相关概念的青涿猜测道。 “对,”徐珍息肯定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和减弱存在感相关的。” 青涿了然。 怪不得一开始的时候,015的两个卫兵只盯着米雪儿一人折腾,应当是魏叶晓在那时直接激活了能力。 只是减弱存在感也不等于完全无视,在米雪儿经不住折磨失去意识后,卫兵们就发现了角落里的第二个人。 “对了,”徐珍息回头张望一眼,她和朱勉励二人如果长久地停留在此处,很容易引起其他卫兵的怀疑,“你们注意一下这些狱卒的头儿,他过会儿可能会出现,是个厉害角色。” 青涿点头应下:“好,你们行动方便,找找看袁育姿会不会在牢里。” “嗯。” 简单的碰头过后,徐珍息扶着步履踉跄的朱勉励离开了这个藏身角落,冲先前领头的卫兵队长朗声喊道: “这边没人!” 威风凛凛的卫兵队长此刻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浓厚的眉毛都拧成了八字形。他不敢相信有人能从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狱里逃出去,派手下的人将所有地方都搜索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管辖范围内出了这么大岔子,他只盼着头儿晚些过来,多给自己留点时间将逃窜者揪出。 然而,祸不单行。 一声完全陌生的、饱含绝望的女声骤然划破上空。 “米雪儿?!米雪儿!!为什么?!!” 第038章新婚喜宴23 015号房内,衣衫褴褛的魏叶晓瘫坐在最角落的地方,身上鲜血斑驳,半睁着眼神情迷茫。 完全失去了声息的米雪儿还是保持倒地的状态,在她身旁此刻蹲着一名穿着盔甲的守卫,黑色长发从头顶如瀑垂下,一双手悬在身前的尸身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 她痛苦得双肩剧烈颤抖,身上那一层坚硬的铠甲成了最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愤愤将眼角的泪花抹去,她一把起身,视线在牢房间穿梭,歇斯底里地大喊:“瑞秋呢?!你们把瑞秋也杀了?!” “这是谁?给我把她抓住!”正因患者出逃而焦头烂额的卫兵队长好不容易寻得一个发泄的端口,伸出被钢甲裹住的手指狠狠指向那个陌生的卫兵。 “瑞秋?瑞秋!你在哪儿!!”贸然的闯入者趁着还没被循声而来的卫兵团团围住,她一面大喊,一面朝着青涿和宁相宜的庇身处跑来。 晦暗闪烁的微亮火光下,这名女子的面容随距离缩短而逐渐清晰,用视线即能描摹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袁……育姿? “!”宁相宜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捂住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从一开始就不露出一点踪迹的袁育姿竟然自己出现了! 耳边听着逐步靠近的卫兵脚步声,她的目光游移得更快,从一格一格的铁牢中掠过,试图寻找自己记挂着的那个人。 很多间牢房其实都是空无一人的,或许就如那名卫兵所说,在“治疗”了一两次便康复出狱了。也是因此,袁育姿得以在几秒内锁定了某道身影。 乌黑的眼睛惊喜地一亮,她脚步挪腾着就要往自己所注视的方向赶去。 但肩膀却在此时被牢牢别住了。 团团围上来的士兵将她的身影淹没,从青涿的这个视角看去,就只能勉强从人墙中窥见袁育姿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你是谁?!偷偷潜入杰斯公爵的治疗所想干什么!”卫兵队长双手背在身后,走到袁育姿一侧,微微弯下腰前倾来观察她,“喔?还是个亚洲面孔。” 他有些神经质地沉笑两声,随即又迅速板起脸,伸手一扬:“给我轰出去!现在!立刻!!” 第75章 领命的卫兵们别住袁育姿的手肘,将其上半身往下压,还有手持长剑用剑刃抵着她喉咙的,完全不留一丝挣扎余地地把她押向狱所大门。 “你们都是恶魔!!”尽管身体被挟持住,袁育姿仍然在愤恨喊叫,激动得嗓子破音。 “米雪儿和瑞秋做错了什么?!两个善良年轻的公民就因为相爱而被你们关押虐杀!!你们真是畜牲!!” “来这里求学是我最大的错误!!这样肮脏无理的国度没有让我学习的一丁点价值!!” 歇斯底里的女声越行越远,只剩下四处冲撞的回音还在绕梁回荡。 卫兵队长目送她离去,胡络腮一动,有些不屑地哼笑出声:“蝼蚁之辈,也敢质疑公爵大人的决议。” 可惜,他还没得意片刻,就有一名放哨的小兵匆匆跑来,传报最新消息: “报告队长,头儿马上要过来巡视!” “什么?!快、快,再找找014那个该死的出逃者!!” 间隔二三十米远的木柱外,青涿收回视线,耳边响着卫兵们搜寻他们二人的兵荒马乱之声。 心知这两人藏身何处的徐珍息主动请缨,又拉着朱勉励来这里假模假样地巡视一圈,结果当然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所以,这个地方……”宁相宜张了张嘴,有些犹疑的看着青涿道。 青涿点点头。 以火焰作为光源的牢房当中,燎动跳跃的焰苗给他周身描了一层红橘光边,发丝似乎都染上颜色。 “这里是他们专门用来治疗同性恋的地方。”在脑海中将刚刚的所见所闻梳理一遍,青涿轻轻闭上眼,“王嬷口中的两位故人,恐怕就是米雪儿和瑞秋。” 在同性恋平权运动之前,即使是自诩自由平等的西方也对于这种爱情嗤之以鼻,没有任何包容性之说。 更有甚者,会将同性相恋的人们打上精神病的标签,强迫他们进行一些惨无人道的治疗。 而杰斯公爵的这座牢狱恐怕就是这样。 这也是为什么每间牢房里都关押着一男一女,为什么有的患者在经历一两次治疗后就能痊愈出狱—— 因为感情本来就是不可视的东西,只要患者承受不住折磨,声称自己不再喜欢同性,并在卫兵的要求下做出某种证明…… 就能逃出生天。 青涿又缓缓将眼睛睁开,目光跃过层层铁栏,定位到袁育姿被抓住前最后看向的方向。 当然,怎么样能真正证明自己的性取向发生转变了呢? 没有什么是比直观的欲望更加明了的。 背景推测了个大概,青涿对身侧的宁相宜轻声道:“现在的线索在瑞秋身上,我们得找个办法过去。” 话音才落,闹哄哄的整座监狱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卫兵穿着盔甲搜人的乒乓声都停滞下来,只余患者延绵不断的痛吟和一道沉沉的脚步声。 呼吸微屏,青涿又从木柱后悄悄露出一只眼。 一个盔甲样式与他人截然不同的男人漫步走到014号病房前,似乎正在查看里面的情况,而眼熟的卫兵队长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侧。 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男人雄伟如小山的背影。他目测起来起码有两米多高,和一旁的卫兵队长直接拉开了一段高度。 “逃走了?”低哑如野兽的嗓音在这片空间中回荡。 他的语气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却叫心怀惴惴的卫兵队长如临大敌,被身上几斤重的铠甲压得差点腿软。 他磕巴道:“报、报告长官!014号男性患者青涿趁乱出逃,属下已经命人搜了两遍,都、都没找着。” 说完,他有些战战兢兢地抬眼望头儿的反应,额头上挤出的每一条抬头纹都写满了忐忑。 “哼呵呵。”斯顿夫发出两声从胸膛挤出的闷笑,抬脚朝015号房走去,有些漫不经心地唤道,“怀特。” “在,长官!”被点到明的卫兵队长条件反射地正步道。 异国人金色的瞳眸在火光下更加冰冷,斯顿夫瞥了怀特一眼,脚下的铁甲长靴在路过015时蓦然调转了一个方向,“办事疏漏,你说该如何处置?” 怀特心知头儿的脾气是多么恐怖,一时间腿都开始发抖,嗫嚅着:“这,这……” 同时,二十米外,宁相宜的腿也要开始抖了,她黑亮的眼球里倒映着那群越靠越近的卫兵,心里疯狂打鼓,气音道:“他们要过来了!” 那位看起来极不好惹的长官走在最前方,不说别在腰间的那把利剑,光是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就是十个她也挨不过一下! 怎么好死不死就挑了这个方向走呢!! 为了防止被发现,青涿也已经缩回柱子后面。相比起急得如热锅蚂蚁的宁相宜,他还算镇定,视线再次朝某个方向确认一遍,侧头和宁相宜计划道: “一会儿你这样……别紧张……然后,这个方向…………” ………… 怀特支吾了半天,也狠不下心亲口说出惩戒自己的方式。 这说重了吧,就是自己把自己推上了火坑,没准就被烧掉一层皮;这说轻了吧,头儿哪能允许,说不定亲手把他架到火堆上,还是会被烧掉一层皮。 他的犹豫不决似乎消磨掉了斯顿夫本就不多的耐心。在接受到来自长官不喜不怒的一眼后,怀特心一横,正要咬牙开口…… 前方却突然走出两道身影。 第76章 准确来说,是一名卫兵正箍住一名青年的双手,以押送的姿态从拐角处走来。 这二人…… 怀特伸手揉一揉眼,定睛一看。 可不就是014号房消失的患者和卫兵嘛!!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急声喝道:“站住!” 那名一头黑发的少女兵士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懵懵地将视线投射来,在触及斯顿夫时一个激灵:“长官!” 金发长官有着西方人特有的深邃眉眼,额头将头顶火盆散发出来的光亮挡住,金瞳晦暗不清。 “报告长官!这就是014号出逃的患者!!”峰回路转的怀特从未有过如此响亮的声音。 斯顿夫眉毛都未曾动一下,他默了两秒,才盯着宁相宜缓缓开口: “你是?” 来自气势和身形的双重压迫让鼻尖沁出细汗,宁相宜此刻是一点也不敢掉链子,大声回答: “报告长官!我是负责014号的卫兵!” 如炬的视线从她故作镇定的脸庞缓缓挪到身旁的患者身上。 他双手被束在身后,背脊微微下压,黑色的发丝略有凌乱,看不清面容。 “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一遍。”斯顿夫半垂着眼,淡淡说道。 没有了恐怖的目光锁定,宁相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按照计划朗声答道。 “报告长官!由于014动乱,患者害怕殃及自己,趁乱躲了起来。在发现患者不见后,属下立刻出去寻找,最后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现在正准备押往另一个牢房!” 嗯,说的不错。 弯着脊背被压制住的青涿默默点了点头。 这演技比起肖媛媛,拔高了可不止一个档次。 “嗯,”斯顿夫不冷不热地应了声,看似相信了这番说辞,准备放行。 可接下来,他却又突然出声。 “现在,换你来说。”金发长官鹰鹫般盯着狼狈的青年患者。 第039章新婚喜宴24 在异国军官犹如实质的目光下,宁相宜犹犹豫豫地松开了手。 被压弯了背脊的青涿终于得以直起身,头顶往前垂落的几缕碎发横在双目间,还有些停留在苍白的眼皮上。 “长官好。”终于在橙黄火光中露出全貌的东方青年敛着眉眼,如羽的眼睫不安地颤动了一下。 只是他神色依旧淡如水,即使是谈及一些让自己为之恐惧的话题也仅仅是蹙起眉头。 “刚刚和我同住014号房的人疯了……我没有能对抗的武器,担心被其攻击,就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就被宁长官找到了。” 在他说话的空隙间,周围一圈卫兵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之中有的人见过这位014号的患者,有的没见过,但完全统一的是,他们都被眼前这位脆弱漂亮宛如瓷器的青年牢牢吸引住了视线。 尊崇武力和阶级的卫兵们头一次理解了东方的易碎美感,即使对方没有深邃的眼窝和耸立的鼻梁,也没有伟岸结实的后背,仍然能让人从心底生出欣赏的欲望。 斯顿夫和青涿离得最近,他的眼神毫不遮掩地吸附在面前人身上,像是一只锁定了猎物的恶狮,恶意满满地开口:“你知道出逃的患者要接受怎样的治疗吗?” 话语间的胁迫都快要溢出来了。 听懂了的青涿面色更白了一分,他缓缓抬起眼,有些紧张地眨了两下,然后才和斯顿夫的金色眼睛对上视线。 接着轻轻摇了摇头。 比起患者们更加清楚头儿多么残暴独断的卫兵们更加紧张,在心里偷偷祈祷着: 噢,天哪,请不要这样对待他! 当面容和气质分别走向艳丽和无辜的极端时,不是让人催生出破坏欲,就是激发出保护欲。 而没人能猜测得到斯顿夫心中所想。 “既然事发有因,这次不再追究。”长官此话一出,叫在场的人心中都稍微松了口气,“不过……你的缚绳呢?” 他懒散地挑起了半边眉毛,借着身高优势望向青涿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只见上头空空荡荡。 “躲藏的时候挣脱掉了。”青涿回答道。 斯顿夫又是从鼻腔内呼出一声哼笑,他伸出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住的双手,卡住面前人的肩膀让他向后转,末了朝一旁无声观望的怀特摊开手:“绳子。” 机敏的卫兵队长忙不迭地递上一条崭新的麻绳。 接过麻绳,斯顿夫一手卡住青涿的两只手腕,另一手将粗糙的绳子围着手腕绕了两圈。 察觉到腕上被摩擦的触感,青年的指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蜷缩起来。 下一秒,巨大的力道被施加在腕骨上,斯顿夫双手用力将麻绳扯得紧紧绷住,同时熟练地打了个死结。 青涿腕上并没有多少肉,圆润的腕骨微微突出,但在斯顿夫的一番动作下,麻绳竟然也勒到了肉里,将他的皮肤压得有些许下陷。 “可以了,”斯顿夫这才满意,掰着青年的肩膀控制他转回身,金色的瞳孔内有些意味深长,“先带过去吧,等我巡视完再说。” 足足愣了一秒,宁相宜才听懂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她连忙应答道:“是,长官!” 然后才又伸手抵在青涿的肩背处,继续“押送”着他往前走。 此行的目的其实就在前方不远处——瑞秋所处的023号牢房。 第77章 行至一半,斯顿夫等人的队伍也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就听到青涿放低的声音。 “快,帮我松绑。” 那位长官是真下了狠劲在绑,才这么一会儿,腕骨的刺痛感就已经无法忽视了。 宁相宜紧张地四处环望,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卫兵,就伸手要去解开那团死结。 由于绑缚得太紧导致血液不流通,青涿的两个手掌已经开始泛红。如果保持这样的情况超过六个小时,还会有局部坏死的风险。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宁相宜终于把死结解开,还将脱落的麻绳递回到青涿手上。 没有了手上的束缚,行动起来就更方便了。 二人飞快地走到023号牢房前,将黑漆的铁质门栓扭动拉开。 这里的锁孔和铁栓都生了锈,每次开门都会发出摩擦的刺耳声,像门铃一般代表着有人到来。 也是这道声音惊醒了023房内唯一的一名少女。 按照这所牢狱的规则来讲,理应还有一名男性患者与她同住。但也许是因为抓捕来的患者数量不够充足,也或许是因为曾经和她共在一个牢房内的患者已经痊愈出狱,总之此刻只剩下她一人。 这也是目前青涿看到的唯一一间仅有一名患者的牢房。 瑞秋身上套着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裙摆的花边已经沾上了大块大块的污垢,照颜色来看极有可能是干涸的血液。她靠坐在垒起的干草堆上,头上蓬乱的褐色发丝比身下的杂草还要凌乱。 与头发颜色相同的瞳孔静静注视着被卫兵押送来的青年,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眼里的神色像是长久伫立在旷野内的枯树,平静得生不起一丝波澜。 “你叫瑞秋对吗?”青年在距离自己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她视线维持齐平。 他身上的衣服还很干净,并没有沾上血液或别的污渍,墨色的头发虽有些乱,却也干净得与这间铺满尘埃和脏迹的牢狱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他的双手没被绑住,还能够自由活动。 瑞秋的视线终于掀起一丝涟漪,她干裂枯槁的嘴唇蠕动两下,发出嘶哑的声音:“你认识我?” 或许是因为嗓子在长久的折磨中已经熬坏,她的腔调十分古怪。 “有所耳闻,是育姿和我说,让我偷偷进来看看你和米雪儿的。”青涿笑了笑,在陌生人面前信口胡编还能面不改色也算是他特殊技巧之一。 ——至少宁相宜是做不到。 为了不引人耳目,在将青涿送入牢房内后,她就在附近的几个牢房之间来回逡巡,做出一副正在巡视的模样。 “育姿?!”瑞秋的情绪终于波动得大了些,她的右手伸出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天哪!天哪?!她现在过得还好吗?还在圣彼斯学院上学吗?!” 接触到熟悉之人的名字,此前被压抑住的思念和情感统统涌现出来,还没等青涿编出回答,她就一连串地继续问道。 “还有米雪儿!她还好吗?她出去了没有?” 激动的情绪和她说话时七倒八歪的语调叫青涿险些没听懂她的问话,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瑞秋,不答反问道: “你……没听到吗?” 023号牢房因为整座狱所排布的问题,是看不到米雪儿所在015房的。但从直线距离来说,二者相隔并不远,中间也没有什么隔音的厚墙,米雪儿受刑时发出的惨叫不应该听不到。 还有袁育姿前不久潜入牢中时的一串大喊…… “……是的。”瑞秋微微敛下了眼睛,她点点头道,“之前的治疗过程中,我不幸丧失了听力。但我是能看嘴型听懂您的话的,还请您务必告诉我她们怎么样了!” 丧失听力…… 在听力尚在的时候,她和米雪儿虽然无法互相看到彼此,至少也能用语言来进行沟通;但在听力丧失以后,瑞秋的所有感官都被困于这牢狱的一角,甚至不知道自己相爱的人近况如何。 想出如此折磨人方式的人是魔鬼,建造这所湮灭人性牢狱的杰斯公爵亦是魔鬼。 “米雪儿……”青涿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名金发少女的死讯合盘托出——瑞秋是有权利知道、也是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她可能无法再和你相见了。至于育姿,她很好,也很思念你们。” 干涸无光的眼睛眨了眨,瑞秋呆愣了足足十几秒。 本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从脏灰的面颊上流下,清澈地滴落在墨绿色的裙摆中。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不敢置信,瑞秋就像是一个早就预料到灾难会发生的老者,平静地流着泪呢喃:“为什么那么倔强呢?米雪儿。明明低头就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随后双手在身上的裙边摸索着,过了会儿从一个被刻意缝出的暗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干皱起皮的手指像是属于六七十岁的老人,她捏着那张纸片,递到了青涿的手上:“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抱歉,可能还要麻烦您一件事……这张纸,能替我带给育姿吗?” “育姿之前要回国,我给她写了这封信……只是没想到,信还没送到她手上,我和米雪儿就被抓了进来。”她眼睛眨了眨,目光看向023牢房铁栏上固定的那根火炬,似乎能在火光中看到爱人和挚友的脸庞,“在这里,我又断断续续写了一些,希望她看到后,能梳理开自己的心结。” 第78章 接过那张被叠成小方块状的信纸,青涿深呼吸了两下,郑重应答道:“我会送到她手上的。” 他的视野中,所有可见之物已经开始泛起扭曲的气波——按照经验来说,是因为这个空间内的剧情已经走到了结尾,他们一行人都将被传送回大婚当夜的袁氏府邸。 “谢谢您,”在搅成碎片的视线中,瑞秋站起来诚挚地冲他躬了躬身,“我和米雪儿都祝愿您拥有一段平静而美好的爱情。”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隐隐有一抹墨绿的色块向什么地方冲去,伴着一声沉闷的回响。 咚。 第040章新婚喜宴25 只在一恍神的间隙中,昏暗的铁牢就从视野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杂物堆积的室内模样。 “呵呵,年轻人之间果然更志趣相投啊。”白发苍苍的老妪走到宁相宜身边,接着她的目光看向眼前衣柜挂着的洋裙,“小姐当时最喜欢的也是这件裙子,只可惜……那件事发生后就尘封了。” 宁相宜有些迟钝地眨了下眼,心跳的速度还没有平缓下来,后知后觉地附和道:“啊,那是很可惜。” 她干巴巴的敷衍反而瞬间点亮了有些死寂的屋舍,刚刚从异空间内传出的几人都松了松筋骨。 右手的掌心有被硬物硌着的感觉,青涿摊开手,竟是一张折叠成豆腐状的纸块。 因被对折了好几次,边角的地方变得坚硬锐利。 是瑞秋的信纸,居然带出来了! “婆婆,”他当即转头望向弓着背似在缅怀什么的王嬷,“我们参观得差不多了,就先不打扰你了。” 宁相宜和徐珍息同时看过来,知道他应该是有什么发现才会向老人告辞,有了先前做戏经验的宁相宜立刻随声附道: “对对对,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先告辞啦。” 面对众人的突然辞别,王嬷并不意外,她眼角笑出了两道鱼尾纹,有些感慨地点头:“好,好。年轻人就是要多走动走动。” 刚乖乖地点点头,宁相宜就被青涿挥手招呼了过去。 在开口出声询问的一瞬间,她悟到了对方想要表达的事情。 在不远处墙角的书柜前,一个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少女正对墙而立,手里还捧着本厚重的书籍。 她一动不动,脑后从旗袍的立领中露出一小截脖颈,而这片本来应该白皙的肌肤此刻遍布青紫斑迹。 是曹艺! ……她这是还活着吗……可她确确实实地死在了刚刚的空间里! 怎么办?要把她扶出去吗? 宁相宜不敢惊动王嬷,用眼神对着青涿询问。 “对了。”苍老的声线突然在屋中响起,带着宁相宜的心跳“咚”一声响。 俯身在木箱中整理的王嬷直起身,沟壑纵横的脸上点了大大小小的老人斑,她将手伸到身后,握拳锤了锤直不起来的腰背,感叹道: “我老了,不中用了……能否留下两个小友,帮帮我老婆子收拾收拾呢?” 留……下? 青涿和扶着朱勉励的秘书小姐交流了个眼神。 “也不用收拾什么别的,”她轻轻摆了摆头,面色温和道,“把这两具尸体搬出去就行。” 皮肉起褶的手指遥遥一点始终僵立的两道身影。 一个曹艺,一个魏叶晓。 !! 手臂上登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青涿立马将警惕的目光紧锁于那张褐迹斑斑的老人面上。 在暖黄的烛灯映照中,王嬷的神情依旧温柔和煦,不再理会几道情绪各异的视线,俯下身又在铺了一层层布料的木箱中拾掇起来。 “造孽啊。”沧桑年老的声音如此叹道。 望着这道灯火下的佝偻背影,青涿冲宁相宜和徐珍息使了个眼色。 走。 他快步走到死去的魏叶晓身后,双臂卡住高中生的两边腋下,拖着他一步步往门口退去。 余温散尽的尸体在力道施加下很快失去平衡,上半身向后仰,脑袋直接砸在了青涿腹部的衣衫上。 那颗酱紫色的脸憋胀得像水肿一般,整个五官都被挤压得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那个戴着眼镜的清秀高中生模样了。 就这样,青涿和宁相宜各自拖着魏叶晓与曹艺的尸体,徐珍息则扶着神志不清的朱勉励,步伐缓缓地走出了这间用于收纳袁育姿旧物的屋子,同样,也是承载着那段刻骨铭心情谊的屋子。 身处于惧本当中,无时不刻都面临着危险,人即使是逝去,也难以体面入土亦或是烧作尘埃。 二人将两具尸体放在走廊边上,令其背靠在长廊两侧的木栏之上,就算是最后给微末的同惧本之谊画上句号。 事毕之后,几人走在木廊上,青涿将藏于袖口的那枚折了几折的纸片拿出,将它缓缓打开。 “这是瑞秋写的,她要我帮忙送到袁育姿手上。” 在泥泞而漫长的牢狱之灾中,这张纸片能明显看出有被人妥善地保藏好。只是那里阴暗破乱,就连人的脸上都逃不过落上一层厚污,白纸上也还是存在一些黄褐的斑痕。 “袁育姿的旧友?”徐珍息停下了脚步,带着嘴里念念有词的朱勉励凑过来。 白纸上的内容分为两段,字数不多。虽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却能通过笔迹看出上下两段是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写就的。 第79章 上半部分的英文写得流畅而优雅,是瑞秋在袁育姿将要学成回国之时送给她的寄语。 【亲爱的育姿: 真难以相信,如此要好的我们即将分别!在你来到圣彼斯学院的这些天里,我和米雪儿都无比地快乐,因为我们找到了值得深交、志趣相投的挚友! 在临别之际,我想认真地告诉你:你是一个既幸运、又值得被幸运光顾的女孩,那些玄之又玄、含糊不清的预言不应该成为你的阻碍,我相信,你一定拥有冲破迷障的决心与勇敢。 作为一个自由而青春的少女,你有权利追求自己所爱,正如我和米雪儿一样,即便公爵与国王陛下都不认可我们之间的爱情,但这又何妨! 亲爱的育姿,衷心祝愿你能寻得所热爱之人、所热爱之事。假如没有这样合适的人出现,也愿你能永远与最初的自己相伴,热烈地爱着自己!】 在最末尾的祝福之后,整封信纸中的笔迹就开始不再流畅,看着像是直接将白纸垫在土墙上书写,有许多不自然的抖痕。 【我和米雪儿的事被揭露于公爵眼前,从未踏足牢狱的我们如今身陷囹圄!每天都听到米雪儿的哀嚎声,我的泪就像雨水一样源源不绝。 但是育姿,我和她都对这场相恋没有一丝后悔。那些面目可憎的卫兵用毫无人性的方法,企图扭转我们的“精神扭曲”,甚至妄图我们用那样肮脏不耻的方式证明自己来获取自由! 育姿,我们不会屈服,请不用担心。只要心脏还是自由的,热烈的灵魂就会烧掉一切当下的困囿。也愿你能化作火鸟,燃尽所有桎梏住你的枷锁。 ——你的挚友,瑞秋。】 一封信到这里就行至末尾了,青涿再次将信纸按着折痕叠起,一边思索着说道: “现有线索似乎能串联起来了。” “对,”宁相宜点了点头,掰着指头梳理道,“从时间线来说,求见大师是第一个节点,袁育姿的母亲带着自幼体弱的她做了法事,并将混沌主的神位引回家中。初次之外,还多了一层拘束,就是袁育姿二十岁之前要和八字强势的人结婚。” “按照大师的方法,袁家小姐的身体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之后,作为豪门大户的袁家就把她送去了国外留学……这就是第二个节点了!在求学过程中,袁育姿和一对同性恋人结为挚友,并将自己离奇的病症与必须在二十岁和指定的人结婚的事情告诉了她们,而思想开放的瑞秋并不相信这种既定的命运,鼓励袁育姿寻找真爱。” “谁知道在回国前夕,两名挚友因为同性相爱而被逮捕,即使在痛苦的折磨下死去,也给袁育姿留了言,希望她能持续保持自由的灵魂。” 她梳理得头头是道,接着又掰出第三个指头。 “接下来是第三个节点,袁育姿回国后,袁家父母也找到了那名难有的八字极其契合的男子——也就是程满文。幸运的是,袁育姿很喜欢程满文,但这本来皆大欢喜的事情却因为男方的恶劣行径而破裂。发现程满文和程满英可能压根就不是兄妹、而是另有奸情之后,袁育姿应该是和他父母戳破了这件事。” “但因为程满文八字的稀有,程家父母对这件事保持了容忍的态度……”说着说着,宁相宜有些犹豫起来,她吐槽一样地嘟囔着,“咦,既然都有觉悟把女儿送出国求学,为什么面对这件事他们就和失了智一样,对那个大师的话毫不怀疑?” 整个事件的逻辑都能捋顺,但就是这个转折存在着疑点。 天边月色的辉光斜斜地倾注在走廊上,浇在青涿垂下的眼皮中,他接着宁相宜的话道。 “第一,是因为爱女心切。袁母有说过她带女儿求医无数,心爱的孩子从出生到五六岁的年纪一直饱受病痛折磨,一旦有救命的稻草,她一定会牢牢抓住。而大师那番叮嘱的权威性,也被袁育姿身体逐渐康复的事实印证了。” “第二,他们非常规的供神方式可能是被有心安排的。在这个神明与鬼怪共生的惧本系统,这种妖邪化的供奉手段可能会造成某种反噬——可以理解为现实世界中的‘养小鬼’。” 话语间,他抚了抚还在身上的那柄神像。 如果是已经到了供奉者被反噬的阶段了,那被供奉的神明是否已经到了濒临疯魔的地步? “鬼,鬼……”趴靠在徐珍息肩上的小胖突然出声,他似乎只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字眼,含糊不清地在口中重复,“鬼……” 于此同时,一阵奇怪的脆响从廊道尽头隐约传来。 叮铃当,叮铃当。 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敲击在瓷器上的声音。 也像是旧时农村里小孩中邪后,家长请来的神婆在村头敲打唤魂之声。 第041章新婚喜宴26 从东院一路出来,越是靠近大摆宴席的主屋,那密密麻麻的清脆敲打声就越震耳。 连昏沉的朱勉励也被这道声音唤醒,一边被秘书搀扶着往前走,一边不断耸动着鼻头,像是闻到了什么佳肴美味一般。 他这一番异动叫在场三人都心生警惕,生怕他被体内的变异因子蒙蔽双目,像曹艺一样扑到活人身上啃咬血肉。 “对了,”青涿望着他这副模样,突然想到,“魏叶晓是怎么死的?” 在他和宁相宜还未与那位长官碰面之前,魏叶晓虽然有些精神失常,但至少是性命无虞的。 第80章 徐珍息被肩上另一人沉沉的体重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听闻到这个名字,也不知是疲惫还是无奈地叹口气:“在他知道那个地方是用来关押同性恋者以后,他就……疯了。” “疯了?”宁相宜歪着脑袋问道。 “嗯,”即使是现在再回忆起当时高中生的疯狂举动,徐珍息也还是能生出五味杂陈的情绪,“他猜测,或许只要当场和异□□合,就算是证明自己痊愈,就可以出狱。所以,他就对米雪儿……” 单手捂住情不自禁张开的嘴,宁相宜不敢置信地低声喊:“可是当时米雪儿已经死了呀!” 对着一具尸体…… 除了仍然混沌不知事的朱勉励,剩下三人都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连同性相恋都被打为精神病的社会风气下,这种与恋尸癖无异的举动会被如何“治疗”可想而知。 “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演员,他正常应该不会如此莽撞,我猜测还是【变异】的功效。”青涿将目光缓慢转移到宁相宜身上,“现在,法事后有变异征兆的四个人里,就剩你没事了。” 两个死了,一个疯了,这个纯粹的新人居然成了仅存的硕果。 听闻此言的宁相宜顿感后颈一凉,总觉得某根命运的指针在绕过一圈后,马上就要指向自己。 “不用太紧张,”秘书小姐一手架着朱勉励,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拍拍宁相宜的肩膀,宽慰道,“他们的变异是再度受伤后才开始恶化的,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她对于这个新人还蛮有好感——虽然平时胆小了些,但在关键时刻还没掉过链子,很适合引荐到正处于扩张发展期的惧团内。 走动间,四人已来到了长廊的末端。从现在所处的位置,再往前走几步绕过拐弯处的绿丛,就到了主屋门前。 杂乱不绝的敲打声吵得人心头躁动,像是接受到某种感知而挣扎起来的朱勉励口中又开始念念有词。 “香,好香……” 不得不双手共用拘束住他的徐珍息在一个刹那间突然想到了这阵敲打声的来源! ……小时候家里妹妹在等开饭时,就喜欢用筷子敲打瓷碗的碗口,因为这件事还被妈妈骂过几回,说会招来街边路上的饿死鬼。 这个声音,分明就是有几十上百人一起敲碗发出的! “小心宾客!” 在穿过斜生的细竹枝叶、看到排满紧挨的一张张宴桌时,徐珍息微微屏住了呼吸。 叮铃当,叮铃当。 绕桌而坐的所有宾客弧度一致地举着手中长筷,快速且机械地挥舞着臂膀。木筷一下下重重地磕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铮鸣。 ——整个袁府主屋都被这连绵不断的震耳脆声包围住了。 要通往袁育姿所在的西院,势必要从重重圆桌中穿过,贴着紧挨而坐的宾客背部,一步步挪蹭过去! 四人脚步愈发靠近,若有所感的宾客们纷纷扭转过身,背对他们的几个人甚至将脑袋与身体拧了一百八十度的弯。 红色的血丝爬满了那一双双怒目圆睁的眼睛,无神地看过来。 而在铺了血红丝布的桌面上,几块瓷白的广口盘碟都已经被装载得满满当当! 数不清的断臂残肢被截断成便于装盘的大小,像曹艺之前断开的那只手臂一样,被作为佳肴碰上了恶鬼的餐桌。 漫天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萦绕,除了捂紧口鼻的青涿三人,朱勉励和这群非人的宾客都露出一脸陶醉模样,失去机能的胸膛还在深呼吸中起伏,深深沉湎于眼前的“美味”。 圆桌正中央,一口最大的汤盆中,盛着这场饕餮之宴的压轴菜品。 那是两只被头发几乎完全覆盖的脑袋,血液淌在头发上,将发丝结成块状,黏糊糊腻油油地铺满盆身。而从黑发的空隙中,一只脑袋的鼻梁和眼睛裸露出来,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熟悉的黑框眼镜。 两只脑袋正属于刚刚被安置在走廊旁的曹艺和魏叶晓! 宁相宜眯起眼不忍再看,而视线接触到这些腥臭血肉的朱勉励却再度挣扎起来,他双手大力推拒着徐珍息的肩膀,整个上半身都朝不远处的圆桌倾去:“好饿,好饿,肉……” “控制好他,”走在三人最前方的青涿回头叮嘱,他低声道,“我们准备穿过去。” 说完,他便率先走向那条圆桌之间窄得容不下一人行走的小道,徐珍息扶着挣动不停的朱勉励紧随其后,而宁相宜则作为垫后人员,帮衬着快要体力不支的秘书。 靠得越近,血液中的变异因子越是活跃。朱勉励疯狂挣扎着,嘴里重复念道:“让我吃!好香……吃肉!” 两个圆桌之间,各有一名宾客一左一右地背对而坐,他们之间的缝隙只余不到20厘米的宽度,要从中走过甚至只能侧着身子。 青涿微微侧过身,屏气吸腹,被黑夜染深的眼睛死死盯着随他动作转头的宾客,衣袖中的那柄完整神像已经滑至袖口,一旦它们有所异动就会在瞬间被取出。 叮铃当,叮铃当。 毫无节奏可言,仿佛只是为了宣泄愤怒而发出的敲碗声震耳欲聋。 在青涿即将顺利通过那处最窄的道路时,左侧的宾客突然开口,话语平板得几乎每个字眼的腔调都没有变化。 “什么时候开席?” 漆黑浓稠的粘液在喉口涌动,仿佛有什么黑暗物质要呼之欲出。 第81章 “什么时候开席?” “什么时候开席?” “什么……” 像是在烧好的油锅当中加入了一滴水,越来越多的宾客如锅中之油沸腾炸裂开,一个接着一个、一句接着一句地诘问。 毫不间断的敲碗声汇入了低沉平板的人声,似乎忽远忽近又忽大忽小,在人耳边如同咒语一般长久不休。 这群宾客越来越不稳定了! “快!”青涿已经走过最难行的地方,他低声催促着,向徐珍息伸出手,“朱勉励那只胳膊给我。” 身形修长的青涿都要侧身吸腹才勉强能通行的小空隙,对于身材壮硕的朱勉励可谓是一个大难题。 更糟糕的是,他现在还处于变异不可控的状态,一门心思想往圆桌上的餐盘栽去,单靠一个秘书小姐压根控制不住。 她自己也明白这点,当即松开朱勉励的一只手。 暂获自由的朱勉励还没来得及挥舞两下,肉乎乎的手腕就被另一只细长的手掌扣住。 手背上连接指骨关节的手筋崩起,隐于长袖内的手臂肌肉微鼓,青涿一边扯着朱勉励的手后退,一边指挥徐珍息往前推。 这番推拉挤塞之下,朱勉励好不容易挤入了两个背对而坐的宾客当中。 由于体型较大,那两个宾客甚至被挤得上半身往前倾,同时背部也和朱勉励的肚子产生剧烈的摩擦,身上所着的暗红长衫都被牵带过去,拉出几道长长的褶皱。 徐珍息控制着小胖的另一只手,同时咬着牙用力将其往前推。 终于,在最后一股力道施加下,她手前猛地一松,总算是把朱勉励成功送到了对面。 事不宜迟,她和宁相宜二人也照着青涿的方式,侧着身从格外躁动的宾客中穿过。 眼见着自己与血肉大餐的距离被拉开,朱勉励着急地想要大力挥动双手,双脚也想朝餐桌走去,就连痴痴的语气中也夹带着几分着急: “为什么不吃?!肉,好香的肉!” 重新从青涿手中接过他的控制权,秘书小姐此刻难得地憋不住脾气用手关节敲了敲对方脑壳。 要不是她带这没心没肺的小子进的惧本,恐怕他已经魂归西天了,现在还净给她添乱! 连拉带拽地把朱勉励扯到通向东院的长廊上,见不到“食物”的他更是躁动不安,一边喊着“肉”,一边迈着步伐就要往回走。 正是徐珍息体力难敌、一筹莫展之际,青涿却突然开口。 他半垂眼睫,灰色的眸子长久落在朱勉励身上,像在审视着他,也像在思索别的人或事。 “我有道具或许能改变他现在的状态。” 手忙脚乱的徐珍息动作一滞,但她并未转头,只听冷静的嗓音传来: “代价是什么?” 在进入惧本之前,能获取到的信息来源除了堪称攻略的【设定集】以外,就只有单薄的惧本名了。 虽说可以把道具带入到惧本当中,可道具的作用千奇百怪,副作用更是数不胜数,能否在惧本当中起到作用全靠运气。 因此,恰到好处能缓解危机的道具十分可贵,它的价值在惧本内会被提升数十上百倍。 “关于‘神’的消息。” 徐珍息有些诧异地转头,正好对上了青涿悠长的目光。 “最好是和‘混沌主’有关的消息。” 第042章新婚喜宴27 “成交。” 不带犹豫,徐珍息一口应下。 身为狂霸总裁的秘书,她可以说掌控着整个惧团收集到的各种信息。这种与神相关的消息并非惧团内部机密,如果能救朱勉励一命是绝对值得的。 至于青涿为何会对混沌主产生兴趣,二者是否有交集这件事,徐珍息是挺好奇,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达到能问这种私人问题的地步。 见她爽快答应,青涿也即刻从系统中掏出了一只道具。 ——那是一颗圆润可爱的红苹果。 表皮红嫩,果肉充盈,看着就能想象一口咬下时那甜滋滋脆生生的口感。 【道具名称:毫无引力之果 道具品级:d 道具说明:在极度干旱的情况下,有一位旅者居然整整五天都没有把它吃掉。好吧,看来这是一颗毫无引力的苹果。 类型:一次性功能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中某个演员对其使用,ta将在接下来的五个小时内丧失进食欲望。】 这颗苹果,还是青涿与肖媛媛交换得到的。 他捧着它,用自我的感知与它相通,选定使用对象朱勉励。 “吃肉!一起吃……”越来越聒噪的朱勉励突然一愣,刚刚还不断试图甩开控制的双手慢慢放到肚子上,还轻轻抚了抚,“吃饱了,饱了……” 手上的那颗苹果在使用成功的一瞬间化为齑粉,顺着指缝随风飘走。 不被进食欲望控制的朱勉励又恢复成了呆滞的模样,双目无神地无法在一处聚焦,嘴巴也死死闭上。 肩负着带他过本重任的徐珍息也长舒一口气,她用最开始一手搀扶的姿势架住朱勉励,冲青涿点头道:“谢了,走吧。” 通向西院的长廊上没再生出别的事端,一行四人匆匆赶到院落里时,一切的景色与离开时并无二样。 屋前杂草丛生,屋内红烛寂寥。 大敞的梨花木门将里面悠扬婉转的唱调倾泄到外头,旋律与唱词都没有变化。 第82章 “二郎不识娇娘美,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 一身大红喜袍的新娘背对门口、面朝神像,戚戚哀哀地一遍又一遍唱道。 “二郎不识娇娘美……” “新娘小姐。”熟悉的青年嗓音打断了她唱至一半词。 青涿几步走上前去,手指捏着那一封来自过去的信笺,由红烛光照暖的眼珠看着那道背影:“抱歉打扰,有一位你的旧友托我将此信交予你。” 听闻到“旧友”二字,新娘缓慢地转过身来。 实际上,她转身与不转没什么区别——因为人体最有辨识度的头脸都被大红盖头藏了起来。 长了尖利黑甲的手接过那块白纸,坚硬如刚的甲片轻轻地将它展开,掩藏住了削骨如泥的锋芒。 随后,新娘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毕竟是一段伤心的往事,没人知道遗书一般的留信会不会激发出袁育姿心中的不甘愤懑,屋内的青涿和宁相宜都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小步。 ——至于身边还有个大龄孩童要照顾的秘书,一早就停在了门外。 半晌,一声飘散于空气的叹息从盖头下传来,新娘把信纸折好,干涸撕裂的嗓音十分低沉: “谢谢。” 她再度转过身去,头微微仰着,似乎在端详那尊供奉了十几年的神像:“喜宴开始之前,你们可以去我的旧屋看看。” 或许是出于感谢,袁育姿提示了一句,随后又吊起了嗓子,唱起那段没有尽头的小调。 青涿脚步微移正要出门,耳尖却突然捕捉到了新娘骤然改变的唱词。 身侧的宁相宜也同步睁大了眼。 “姊妹不知情何谓——迷呀,乐呀,来生不为世所累……” 凄苦的唱声中,赫然是在讲述米雪儿与瑞秋的事情! 屋内的二人退至乌漆阴暗的院外,徐珍息走上前来,显然也是听到了新娘全新的唱词,她点点头道:“剧情触发了,说明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 “她说开宴前去旧屋看看,”青涿抬起头,辉光微末的月亮被乌云遮盖了大半,“那里有可能是最后一个线索所在的地方。” “嗯,”从进惧本到现在,虽然只过去了大半天,但对力量与精神的消耗却是巨大的,饶是徐珍息也有些疲惫,“这个惧本,应该快结束了。” “哎呀赶紧结束吧!”宁相宜双手合十,冲天上的月亮拜了拜。 她这副像是求神拜佛一样的动作把其他两人都逗乐了,自发现爻善的踪迹后就再没有笑过的青涿也弯起了眉眼,眼神中映满了柔和的月色。 袁育姿的旧屋,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就是一开始请新娘的那个屋子。要去到那里的话,需得从袁府大门出去,然后绕着迎亲的路线走回去。 袁府大门正对着主屋,也就是宴席与宾客所在之地。 走过一大段长廊,耳旁仍然寂静得仅剩鞋履踩在木地板上的吱声,乌色雾气与四人相伴,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水。 意识清醒的三个人都察觉到了不妙。 太安静了。 先前絮絮不断的敲碗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步走到最后一处廊弯的地方,几人悄悄凑身朝外看,不约而同地拧紧了眉毛。 果不其然,这群宾客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失去耐心。 眼下它们已经不会再安分地待在座位上,而是纷纷站立起来,开始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袁府厚重的大门不知被谁打开了,能看到浓雾中一两家对面的商铺。可如果要穿过袁府大门到街道上去,就势必要从乌泱泱的宾客群中走过! “你有带些什么能攻击的道具吗?……不用专门攻击型的,哪怕是什么能挥舞的木棍都可以。” 青涿转头问秘书小姐——在场的人当中,也只有她可能拥有多个道具。 然而,徐珍息摇了摇头。 道具虽然能带进惧本里,但也不是无限个数的。一个人最多能同时带五个道具进本,这五个位置可是弥足珍贵。 而为了维持观众的观感,系统仅释放出了数目寥寥的攻击型道具,还都附带有各种限制。 所以一般演员手头上没有攻击型道具时,都会选择功能型和治疗型来带入惧本。 要从宾客中穿过,没有武器可不行…… 青涿敛着眉,周身环望一圈,突然朝某个长廊的墙角边走去。 等走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把木杆扫帚,并朝徐珍息递过去。 “你拿着这个。” 把扫帚交出去,他又远远地用手指点了两处地方对宁相宜道:“一会儿你用这把,我用那把。” 手指指向之处,正是两把离他们最近的四角木凳! 这种凳子需要双手一起控制,而木棍扫帚单手就可行,更适合要搀扶人而仅剩一只手活动的徐珍息。 “三个人背靠着背,围成三角形,这样只需要注意自己身前120度的安全。”青涿道。 “可以,这是最稳妥的方案。”徐珍息点头肯定,“如果谁支撑不住了,一定要及时说出来。” “好、好!”从未与这种鬼怪正面相敌的宁相宜咽了口口水,视线又禁不住往那群步伐迟滞如僵尸的宾客们飘去,紧张得嘴里发苦。 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一个不慎,可能自己就沦落成这些鬼客的大餐了! 三人连带着一只朱勉励一起,在廊弯的末处查看情况,当即将要行走的那条路宾客较少时,青涿一声令下。 第83章 “走!” 由他自己带头清路,宁相宜暂时拿着那根扫帚,用以保护行动不便的徐珍息二人。 尽管他们控制住动静大小,在席间漫漫穿梭的宾客们也第一时间发现了来人。 或许是凭借着空气中突然泛起的血肉香气,即使是背对着三人的鬼客也如背后长眼一般,转过身就朝几人行来。 “砰!” 青涿并未将那柄与爻善有关的神像作为武器,而是一脚踢到了来客的胸口上。 按照常理而言,这丝毫没有收力的一脚足以将人踹倒在地,可生生挨了一下的宾客只是略微后退一步,又要抬脚伸手抓来。 黑漆的口涎从嘴角淌下,它口中发出平板声调的呢喃:“吃肉了……开席——” “嘣!”背后,宁相宜的方向也涌来了好几个宾客,她一把将手中的扫帚翻转,用坚硬的木棍端狠狠朝对面的头颅挥去。 闷闷的脆响从头顶炸开,然而肉身僵死已久的宾客分明没有痛感,仍然步伐不停地要朝他们撕咬而来。 即使他们的速度不快,但这样下去迟早要被包围! 青涿当下立刻伸出手喝道:“扫帚给我,我们冲过去!” 话音未落,手上就接到了队友递来的长柄扫把。 宁相宜和徐珍息这下是完全连武器也没有,正如一块肥美的嫩肉摆在空气中。活人的肉香是致命的诱惑,闻味而来的宾客们愈发躁动。 “跟紧我!” 一声高喊之后,青涿用木棍死死抵住前方挡路的鬼客,双手青筋暴涨,直接鼓足全身的劲朝前冲去。 宾客虽然不死不伤,但到底是依托于□□行动,当下就被木棍抵着连连后退。死物的肢体显然不如活人灵活,后退过程中它的左脚绊倒了右脚,歪斜着“砰”一声倒地。 没有了鬼怪阻挡,青涿三步做两步就跑到先前选定好的木凳旁,把手中的“武器”交给继而赶来的徐珍息手上。 他与宁相宜二人各自抄起一把木凳,将细长尖锐的四只凳脚朝向外侧,与徐珍息一起围成三角的阵型。 越来越多的宾客将要团团包围上来,青涿抓紧手中的凳子,低喊道: “走!” 第043章新婚喜宴28 有了方才的经验,朝大门走去时三人的前进方式也发生了改变。 物理式攻击对于这些僵尸来说不疼不痒,最好是直接用硬物堵着,不给它们近身的机会。 宾客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青涿抬手将凳脚抵在最近宾客的胸口,再猛地往前一送。 平衡性不佳的僵尸顿时后退了好几步,在它重新拾步过来的空隙间,青涿又如法炮制处理了另一名要靠近的宾客。 如果从空中俯瞰,就会发现三人在暗红鬼客的层层包围之中如同大海风浪里的小船,在前仆后继的浪花里艰难地往对岸驶去。 对抗之间青涿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距离那扇厚重气派的大门仅剩不到十米远了! “谁能帮帮我?!我这边人太多了!”宁相宜急促的声音紧贴着后背传来。 相比起其他两人,她的力气不如青涿大,才抵了两波宾客就臂膀发酸,而手上的木凳也不如徐珍息的扫帚长,只能等来人都近身了才能抵抗防御。 而这些宾客好像也知道谁是这艘小船上的软柿子,纷纷往她那边挤去。 有两名宾客分别自左右侧走来,此刻距离宁相宜都不到两米之遥! 宁相宜狠狠咬着牙关,腮帮子都略微鼓起一块,她将木凳抵在右侧的人身上,不让它靠近自己。而视线内的另一边,一个长衫僵尸依然还在缓步走来。 没有办法,她只好出声求助。 左侧那名漏网之鱼距离她只剩一米,只要再走一步、伸长了手臂就能用漆黑的尖甲抓到她! 几乎能闻见它口中那股乌黑涎液的恶臭味,宁相宜紧张无措地闭上了眼。 这时,一阵风啸从耳旁擦过。 “咵啦!”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宁相宜睁眼,就见左边那名宾客突然顿在了原地,脚边是一块摔裂成五瓣的瓷碗。 当它正要抬脚朝她走来时,又是一个青白花纹的瓷碗腾空飞来,带着巨大的力道砸到它面上。 青涿一只手举着长凳,另一只手在身侧的圆桌上又抄起一个碗,朝宁相宜那边的宾客砸去。 “坚持住!”面朝着大门的徐珍息用扫帚的木棍推翻一只拦路鬼客,低声喊道,“马上到了!” 与烟雾迷茫的街道之间仅剩数步之遥,三人憋着劲,一鼓作气冲了出来。 在最后一人的步伐踏出那道门槛时,跛步追赶的鬼客有些茫然地停了下来,像是突然失去目标一般又转身随处游荡。 看来,它们出不了袁府的大门。 三个人都累的够呛,尤其是一边挥扫帚还要一边扶着朱勉励的秘书小姐,她把那根使命重大的木棍扫帚倚到墙边,大力甩了甩酸胀的手臂。 青涿也将手上的木凳放在一起,凳脚上还沾上了什么漆黑而不详的粘液。 “走吧。”他回头看了眼门内被无形屏障相隔的宾客们,说道。 这些婚宴的客人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暴躁,攻击性也越来越强,因此他们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迎亲的这条长长街道上雾气还未散去,仅有袁府门前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以及头顶一轮弯月作为光照来源。 第84章 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沉沉得宛如一座无人之城。 对于路途熟悉的众人很快就跑回了最初的那一间旧屋中。 溘然长逝的老人尸体还停留在门槛之间,屋内红烛悠扬,在几个小时过去后烛身的长短依然不变,像是燃不尽一般。 “这里可能会触发最后一个空间。”在进入袁育姿闺房之前,青涿转头将视线落在朱勉励身上,随后又看向徐珍息,“你确定要带着他吗?” 在异空间里如果遭遇什么危险,晕晕乎乎的朱勉励可能就是第一个丧命的人。 而目前这个空荡的街道看上去是暂时安全的,那不如就先将他安顿在此处。 徐珍息的想法与青涿相同,由于不确定传送范围的大小,她扶将着混沌不清的小胖,让他靠坐在整间屋子的门口边上。 一个中型惧团的高层对于新人如此用心,青涿半开玩笑地问道:“只要进入惧团就有这样的待遇吗?看得我也想加入了。” 即便受伤后失去了自我行动的能力,队友也不怕被拖后腿地一路带着,朱勉励确实非常幸运——毕竟这里可是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的惧本世界。 听闻青涿的话,徐珍息也勾起嘴角,冷淡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随时欢迎你加入。” “吱——”安置好朱勉励后,青涿推开了那扇有些年久的木门,听它发出疲累的摩擦声。 屋内的布局仍然是熟悉的样式,一张垂着淡黄帷帐的床铺,对面是西洋风的梳妆台,台上零碎散落着各种胭脂水粉。除此之外床边还立着一个衣柜,柜门正关闭着。 一切都与上次来时别无二样。 青涿走到了梳妆台前,再次低头拉开了台柜的抽屉。 “簌”的一声,屉笼内已然空空如也。 ——那柄神像此刻正在他的袖口之中,而袁育姿的那副画像也早被取出去了。 他低垂着眼正要把抽屉合上,眼尾的余光却突然有一道模糊的影子闪过。 青涿立马抬起头,入眼的是梳妆台上一大片椭圆形的镜子。 在这个年代,铜镜早已经被淘汰,而视物更加清晰的玻璃镜则成为了使用的首选。 在一片仅由烛光照亮的昏暗环境之中,镜内的青年眼珠微动,上下左右地查看可能发生异动的来源。 他回过头去,宁相宜和徐珍息此时一人在床上翻找,一人在衣柜中搜寻。看他转回头来,徐珍息心中警铃大作,询问道:“怎么了?” 在青涿背过身后,被其身形所遮挡的一小块镜面中,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若隐若现。 摇了摇头,他若有所思地回过身:“好像有什么东西。” 视线又落到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镜面上,青涿双手撑着桌子,从高处贴近的角度去看镜中的景象。 果然,又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在视野内飞速闪过! 它的速度极快,连专注于此的青涿都没有看清究竟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他沉静地盯着镜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青年,看着他灰色瞳孔内如出一辙的警惕神色:“这镜子有问题。” 翻找了一圈一无所获的另外两人纷纷围了上来。 宁相宜先是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又是移动目光观察着对面好像身处于另一个纬度的三人。 越是观察,越是有股陌生的感觉。 她登时后退了一步,小声陈述道: “肯定有问题,恐怖片里都是这么演的……说什么镜子阴气重,容易招来那些东西。” 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恐怖片的导演编剧们这么设定一定也是有民俗依据的! 博览恐怖电影、书籍的宁相宜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还听别人说,如果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和镜子里的自己玩剪刀石头布,还能分出胜负呢……” 说着说着,她突感耳边一阵凉风,顿时把自己吓了一大跳,伸手抚了抚疯狂鼓动的心脏。 然而,当她目光又触及镜子那端的自己时,整个人立时凝滞住了。 还在观察镜面的青涿听到耳边宁相宜的磕巴声:“她、她!!” 少女的手指指向镜中也在抚胸的人,而那只正搁置在胸前的手却是干干净净,没有包上任何东西。 可明明在送新娘时,她的手就被鼓皮上的人脸咬伤,后面还用缠鼓的红布包扎了起来。直至现在,她手上仍然包着那块布! 镜子的异样终于显现出来端倪,可它似乎并没有要攻击的架势,镜内投影也仍然跟着真人的动作而摆动。 青涿低头一瞥。 梳妆台前有一张被推到桌下的木椅,木椅是红棕色的,表面圆润细腻,应是上了层漆。 ……袁育姿在家里时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面朝着镜子梳妆的。 “刺啦——”木椅的四只脚在使用中油漆掉尽,与石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划拉声。 将椅子拉开后,青涿缓缓坐了上去。 从头顶到藏蓝色的衣袍,玻璃镜中的青年整个上半身都被映照出来。 桌旁就有一只正在燃烧的红烛,烛光氤氲,投射在他的半边脸上,给那张本就生而美丽的面庞添上朦胧的醉意。 ……好像没什么变化。 青涿轻轻眨了下眼。 就在眨眼这一瞬间,身后的宁相宜和徐珍息蓦然消失,而一个陌生女子突然出现,正俯身在他一侧,笑意盈盈地从桌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 第85章 从镜子的反射能看到,这个女子正是袁育姿,而她的脸上到处都是青紫的尸斑!! 青涿的五指骤然握紧,他视线内一片天光的敞亮,知道此时是又被传送到异空间了,便生生按捺下肌肉的条件反射,静待袁育姿的动作。 死尸本人却似全然不知,仍然抿唇而笑,红斑遍布的手指捏着一枚画眉的石黛,在他的眉间比划着。 试探性地划弄了好一会儿,袁育姿又放弃般地把手中石黛放下,无神溃散的瞳孔向镜中另一人挪去。 那人一头乌发撇至耳后,姝丽的眉眼像是一块磁石一样吸住了她的目光。 青涿望着镜中一身女生扮相的自己,低头瞅了瞅膝上的花边裙摆:…… “眉不画而黛——我反而不必画蛇添足了。” 袁育姿轻声说道。 她俯在他肩上,声线极软极柔,像是在对情人诉说爱语。 第044章新婚喜宴29 透亮的玻璃镜内,五官发肿青斑遍布的恶鬼正亲昵地挨在另一名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少女身旁。 袁育姿又伸手从桌上取了根尖头梳,用尖细的那头从青涿的额间发际划到脑后,细心将左右两侧的乌发分好,然后用梳子上的细齿一轮轮梳顺。 “今天可是我们的大日子。”和原空间大婚时的破锣嗓子相比,此刻的袁家小姐嗓音如晨起的鸟雀,悠扬悦耳,饱含喜悦,“你想梳个什么样的发型?” 她弯着身子看他,含笑问道。 被问到的人此刻脑子里的想法已然乱作一团。 按照“异空间都是由袁育姿亲身经历映射出来的”这一推论,眼下发生的一切与现实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也就是说……袁育姿曾经结过婚?还是和一个女孩?! 会是因为受到了米雪儿和瑞秋的影响吗? “你来决定吧。”青涿完全不知现在自己身份如何,只好搪塞般地笑笑,“毕竟你最了解我了,不是吗?” “嗯……”问题被推诿回来,袁育姿用食指点了点下巴思考片刻,“果然还是平常那样更好看!” 她双手兜住青涿脑后的及腰长发,双手极其灵活地将发丝分开,用手指勾着头发来回绕弯。 片刻后,又伸手从桌上捡起一只白色的纤细发带,发带边缘有精致的蕾丝花边,被她缠绕在黑色的发丝间,又在末尾处打了个结。 袁育姿编起头发来很是熟练,镜中的她在青涿的注视下忙活了一会儿,期间时不时从桌上拿过一个夹子、一根发带。等待被装扮的那人觉得脑袋微沉时,一个精致典雅的西式少女挽发就完成了。 所有的发丝被编成两股麻花辫,在脑后从一只耳朵绕到另一侧,包在圆润的后脑上。在辫子中还有两根白色发带缠绕于发丝之间,被垒堆成漂亮的花型,仿佛有一朵朵雪色小花正在盛放。 大功告成之后,袁育姿拍拍手,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成果,随即又将坐在梳妆台前的人一把拉起,半推半送地将他移至门口: “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待我更衣梳妆后咱们就去拜堂!” 退出袁育姿闺房的青涿顺势应声:“好,快去吧。” 木质房门被合上,青涿转头一望,被街上投射而来的刺目阳光逼得眯起了眼。 袁家小姐的旧屋布局没有什么变化,但那扇双开木门之外的街道却大有不同。 这栋民居对面是一间卖早餐的店铺,白色的迷蒙浓雾散去,铺子内有两人正在忙碌劳作,腾腾热气从门口桌上的蒸笼里飘出。 街上来往的人不少,热闹的景象与做法事的那个空间很是相似。 青涿回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卧室木门,转身朝街外走去。 沿着街边的小道有许多摊贩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烟火气息在漫步间包围了全身。青涿一路顺着往前走,他身上是一袭纯白长裙,装扮得与其他身着长衫袄裙的人截然不同,因此吸引了不少视线。 正当他路过一个糖葫芦摊贩时,那名中年摊主开口叫住了他。 “漂亮姑娘,你是外国人吗?” 身上这身西洋风格浓重的打扮确实很容易被当地人误解。 青涿顿下脚步,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哎哟,这身衣裳可真漂亮。”中年妇女笑着竖起了一只大拇指,她将脑袋凑近些许,小声问道,“姑娘,这衣裳是在哪家裁缝做的呀?赶明儿我想给我家闺女也做一件。” 在她殷切的目光中,青涿仍然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沉默不语。 袁育姿把自己当成了心爱的女孩,所以不会对他的男性化嗓音有什么反应,而眼前的这位摊主就不一定了。 男扮女装在这个时代还是有点骇人听闻,说出去指定把人吓一大跳。 摊主见青涿如此反应,瞬间就明白了这姑娘是个哑巴。她自己家的女儿也是这么大的年纪,不免对眼前女孩儿有些怜爱。 “天可怜见的。”她摇了摇头,抬手从自己的稻草架上抽了根油光滑亮的山楂糖葫芦,塞到青涿手里边,“来,这糖葫芦姨请你吃了!” 【谢谢。】青涿轻轻俯身,用嘴型说道。 “嗨!不客气。小姑娘就是应该多吃点,白白胖胖多喜庆!哦对了,”摊主又一拍手,“今天是袁府小姐的大喜日子,那袁老爷呀邀请了咱一众街坊邻居一起去吃席呢!你要有空呢也一起去看看!” 第86章 “听闻袁家的大厨可大有来头——好像曾经给天子做过膳食哩,这可不是平常日子能尝到的!而且呀,那新娘袁小姐和新郎程先生据说郎才女貌,般配的很!”一说起这事,摊主就絮絮叨叨、滔滔不绝。 她最后做了个总结:“总之啊,这趟又能饱眼福、又能饱口福,一起去见见世面也不错!” 说着说着,她抬头望了眼太阳:“喔哟!看日头这时间差不多了,我收摊回家准备准备就要去袁府了!” 她风风火火地把摊位上的杂物都收拾起来,就与青涿道别:“走了啊姑娘!” 一只手与摊主挥别,另一手握着那根颗颗饱满的糖葫芦,青涿蓦地转身往回走。 和袁育姿结婚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在她嘴里说出来的、和从街坊那边听到的完全不同? 新郎程先生……那不就是程满文吗! 刚往前走两步,就见不远处袁家旧屋的门口正停着几个人。 青涿心中一惊,正巧身旁的屋舍有一道凸出的木架构造,他闪身便躲到那架子后,悄悄探头朝那处看。 这一看,还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身着伴娘旗袍的宁相宜与徐珍息! 在她们二人的身后,是一队眼熟至极的迎亲队伍。红色的绸带系在装扮繁复的轿子上,除了八名轿夫以外,所有人员分列两队而立,举着红伞的、缠鼓的、拿着唢呐的,人员排布与他们接亲时一模一样。 这时,又有两人从门内走出。 一人身着大红色的层层嫁衣,头顶被同色的盖头盖着,全身上下几乎只有指尖露出,把那些诡异不详的尸斑遮了个干净。 搀扶着她的是一个面生的老嬷,一步步拉着她的手往马车走去。 “柯嬷,她去哪里了?我明明让她在门口等我的呀。” 距离隔得不算远,青涿还能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呵呵呵,”叫柯嬷的老人笑了笑,说道,“她从另一个方向被接走啦。按规矩,新人拜堂前不见面,这样后才能和和美美不分离。” ……她在说谎。 回想到糖葫芦摊主方才的话语,青涿能断定这个老嬷正在撒谎。 袁氏这样一个当地名望的大家族,不可能在把新人身份广而告之之后临时变更,而变更成两个女子结婚更是毫无可能。 唯一能做解释的就是,袁府上下的人都在骗袁育姿,让她相信自己是在与心爱的人拜堂,实则把另一位拜堂的新人悄悄替换成程满文! 这时,袁育姿已经被柯嬷扶上了八抬喜轿,而那位梳着双髻的丫鬟也走到轿子旁,清清嗓子后,以高昂的声调喝道: “吉时到,送新娘——” 锣声鼓声一同响起,整个街道一下子被欢庆热闹的乐声填满,几乎达到了震耳的程度。 迎亲的队伍开始缓缓朝前挪动,街上原本来来往往的人群都退至道路两侧,抬头面带笑意地观望这场大家族的婚事盛礼。 宁相宜和徐珍息二人与那位柯嬷一起,走在队伍的一侧。 原本正在偏头与队友讨论剧情脉络的宁相宜突然在视线内捕捉到一片白色,抬头看去后,却是足足愣了五秒。 上上下下地把眼前高挑漂亮的“少女”打量了个遍,她才敢试探地唤道: “……青涿?” “你这是……怎么回事?”徐珍息也有些不敢置信。 若不是那放在少女身上格外惹眼的身高不太协调,他整一身的穿衣打扮包括面容都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两位伴娘的异况似乎引起了柯嬷的注意,她开始往这边靠近来,青涿只好先低声道:“说来话长。” “这位是……?”柯嬷的目光放在西洋打扮的青涿身上,由于身高的悬殊只能抬起头仰望。 宁相宜反应很快:“哦,是我们的朋友。柯嬷,她也能一起参加袁小姐的婚宴吗?” 在周围喧嚣的鼓乐声中,柯嬷又沉声笑了笑,脸颊上堆出老褶:“当然可以,这是我们袁府十几年来最大的日子,欢迎所有乡亲一起来沾沾喜气。” “那太好了,谢谢柯嬷!” 宁相宜一贯最擅长嘴甜,她高兴地喝彩一声,又是甜甜道谢。 一番交谈下来,袁府的迎亲队伍旁又添了道白色的影子。 柯嬷和那位唱礼的丫鬟一起走在比较前面的位置,青涿的目光从这道有些驼背的背影上挪开,心中暗自思索。 有些奇怪,柯嬷不认识袁育姿喜欢的少女??究竟是没认出此刻顶了她身份的、属于青涿的相貌,还是说她与那女孩就是从未打过照面的? 漫漫长路上,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接亲的队伍就缓缓停下。 刚刚把自己前面的经历分享出去的青涿也慢慢停下脚步,他转头望去。 高高的飞檐上悬着两只书了“囍”字的大红灯笼,其下袁府的大门正敞着,里头的红布圆桌已经布置起来,周围还坐了一圈互相交谈、脸上笑意盈盈的宾客。 人影憧憧之中,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给他糖葫芦的那位热心摊主。 第045章新婚喜宴30 丫鬟搀着袁育姿走进了大门,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去往东院的走廊中,而青涿等三人则在柯嬷的带领下走进了快要满座的宾客席间。 “三位姑娘一路辛苦了。”柯嬷找了张离主屋较近的宴桌,示意几人坐下,“就在此落座等候开宴吧。” 第87章 “好,谢谢柯嬷。”宁相宜甜声回应。 为了衬喜,大多来访的街坊宾客都穿着一身深浅不一的红衫,而身上颜色各异的三人则分外显眼。 这也叫那位糖葫芦摊主立马捕捉到了青涿的身影。 她为人本来就热情,立马朝这处挥手,脸上笑容灿灿:“欸——姑娘,你也来啦!” 摊主的左右两侧各坐着一名中年男人和十七八岁上下的少女,应当就是她的丈夫与女儿。 那少女剪了一头齐刘海,黑发被整齐得编成两股麻花辫垂在胸前。她面容清秀,双目抬起朝母亲招呼的地方望去,在见到那三位衣着特殊又各有风姿的女孩时,也礼貌地抿嘴笑了笑。 青涿还维持着口不能言的哑巴人设,就也只挥挥手作为回应。 带路的柯嬷在安顿好三人之后就匆匆赶到其他地方操持婚事。主屋内,婚事的主角们都还未登场,除了几个洒扫的家仆外别无他人。袁府前院的宾客皆已落座,圆桌上已经摆有一些瓜子糖果,供人在开宴前聊天食用。 青涿从桌上取了一张油纸,把手中那串糖葫芦仔仔细细包裹好,然后将它搁在身前红绒桌面上。 刚收回手,身边就突然冒出了一只黑色的脑袋。 那脑袋在左右与头顶处各扎了一道小辫子,由于头发长度不足,辫子都直直地立起来,形成三根冲天辫。 他身上的长衣并不是红色系的,看着有些偏大,袖口与衣摆都沾上了脏兮兮的污渍。 冒出的小孩眼巴巴地盯着被油纸包好的糖葫芦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它的持有者青涿。 瞳孔偏大的黑色眼珠里一片清澈,渴求的神态与在讨要烤红薯时如出一辙。 是小光! 青涿没想到能再次和这个鬼童相遇,他借着桌子与其他人的身影遮住自己,凑近小光耳旁,用仅能让自己二人听到的音量问:“你想吃?” 小孩大力点点头。 “咦,哪里来的小朋友,真可爱啊!”这边悄悄发生的对话引起宁相宜的注意,她眼睛眯眯笑着,伸手就想去捏小朋友的脸蛋。 身为鬼怪几百载,却仍然保持童心的小光怎么禁得住这种夸赞,立马咧嘴一笑。 断裂得血肉模糊的一小截肉舌登时落入众人眼中,宁相宜的手飞速缩了回去。 她求救般地看向淡然自若的青涿:“这,这是……” “他叫小光,是……一个鬼童。”青涿低声道,又转过去对小光介绍,“这两位是我朋友。” 徐珍息闯过那么多个惧本以来,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驭鬼师”以外还从未见过谁能像这样,与各路鬼怪们都能聊上两句的。 难道说青涿的能力是这方面的? 她沉着冷静地颔首招呼,宁相宜则讪笑两声,仍然不太敢像之前那般亲近:“你好……小光弟弟。” “我六百零四岁了。”小光黑洞洞的眼睛无甚波澜地看着她,幽幽说道。 “呃……”宁相宜顿时哽住。 不过小光并不在意称呼,他真正在意的是桌面上静静躺着的诱人甜食。 深红色的山楂果圆润可爱,粒粒饱满,上面细碎的小雀斑都生动无比。果子的表面附有一层淡黄的糖浆外壳,晶莹剔透得像冬日能一口咬碎的脆冰,却又比冰块多了一道甜滋滋的果香味。 年幼丧命的小光心里头没有那么多词汇用于点缀,他满脑子都回荡着三个字。 好香啊,好香啊…… “不可以。” 一只手残忍无比地将他眼前那串美味拿开来。 “这个是别人的,你可以吃那些糖。”青涿嗓音淡淡,示意般地点了点桌上零散的喜糖。 听到拒绝的话,小光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内一瞬间胀满委屈。他慢腾腾爬到木凳上坐好,做出了尽显大鬼风范的让步: “好吧,那你拿些糖给我。” 等青涿替他抓了一小把糖,他便伸手挑了颗橘红色的,利索地拆开糖纸后往嘴里一扔。 酸甜可口的糖果味在口中逸散,小光舒服地眯起眼,细细品味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开口说话。 因为口中还有糖,说出的话也十分囫囵不清:“你给鬼好吃的,鬼就会回报你。” ……听说过妖狐获救报恩,还没听过鬼魂被投喂来报恩的。 “鬼不能自己找吃的吗?”青涿眨了下眼,疑惑道。 小光摇摇头:“要人给鬼,鬼才能吃到。”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人不给鬼,鬼就要吃人。 一道阴影打在鬼童的额头上,是青涿又伸手抓了把花生和蜜橘放到小光身前。他的手指很长,一次性能拿上一大把食物。 “这是给百年大鬼——小光的。”他补充道。 小光微微一呆,他身前的小零嘴都堆了个小坡,这数量是他生前死后都从未拥有过的。 跳下高高的木凳,他把桌上的食物一把把装到阔袖当中,转头要走之前还顿了顿身,最终还是说了句话。 “袁家的人都要疯了,你们小心点。” “那你要去哪?”旁听了全程对话的宁相宜已经不再恐惧,反而好奇问道。 “去找‘我’。”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答话,小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为一只能够跳脱于异空间之外的鬼怪,小光的忠告显然是十分有份量的。既然他说袁家人快疯了,那提防着点总是没错。 第88章 青涿抬眼望向主屋内。 新娘的父母刚刚才到,他们身上也穿着喜庆的红衣,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落座后,袁父就朗声开口。 “各位亲朋好友——” 主事人开嗓,席间细碎的窃窃私语就减弱下来。街坊平民与袁家这种豪门大户之间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平日里只见高大马车穿街而过,三五仆侍外出采买,这回终于见到袁家家主本人,纷纷凝神倾听。 “今日是我袁忠炳之女袁育姿的大婚之日,多谢各位赏光入席!”他作势抱拳,引来席间一阵稀拉的鼓掌,“稍后拜堂礼成,大家就尽情用餐,切莫拘束!” 语音一落,下边传来几声“好”,又响起一阵齐雷般的掌声。 袁忠炳笑了笑,抬手往下压,转头示意身旁站立着的傧相:“吉时差不多已到,就别让乡亲们多等了。” 闻言的傧相微微一躹身,他向着门外尖声喝道:“吉时到,请新人——” 这一幕简直熟悉到了极点,却又与先前那场诡异的婚宴之间形成阴阳两势。这边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而那边则是阴冷寒僵、死气沉沉。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位新人从侧廊走来。 二人之间牵着一条红绸,绸缎间还绑了一只红球。牵红的一端是身着红衫、眉目俊朗的新郎官,另一端则是盖着盖头、步履端正的新娘。 “果然是程满文!”看清新郎的五官后,宁相宜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小声道。 在众宾瞩目下,程满文与袁育姿踏过屋门的门槛,在房内站定。 “一拜天地——” 随着傧相的尖唱声,二人转过身面朝屋外,深深一鞠躬。 “二拜高堂——” “注意着点。” 与唱声同时响起的是青涿放低的提醒。 三个演员此时寒毛都纷纷竖起,慎之又慎地用目光死死锁住那两位新人。 之前袁父就是在第二拜时发现没有新郎继而发难,那这一次…… 两名新人又转向堂上高坐的袁家父母,双双躬身。 “夫妻对拜——” 唱声一落,两人又转身相对,各自手上持着自己那端红绸,接着再度弯下腰。 眼见着好事将成,傧相一句“礼成”正卡在喉咙口,却在看见新娘的姿势时哽住。 程满文已经深深鞠躬下去,而袁育姿却僵在半道中,只能算是微微前俯。 “你是谁?”她突然开口。 清脆的嗓音在主屋中回旋,在这种寂静之时轻易就叫在场所有人听了去。 程满文也一副出乎意料的模样,他挑起眉笑了笑,轻声回道:“是我啊,育姿。” 寻常人家结婚似乎没有这样的问答程序,这一下子叫场外众人你瞅我我瞅你,以为是大家族的独有特色。 紧接着,袁育姿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一把将盖头撩起,露出底下青紫交接的僵死脸庞,双目爆凸地死死盯着对面与自己拜堂的人。 “程满文?!” 这不掀不要紧,一掀顿时叫参席的众邻里炸开了锅。 “这,这这…?!” “这就是袁家大小姐?!天哪,这脸……” “太!太恐怖了!这颜色和当年我爹吊在树上的尸体一模一样!!” 坐在靠前圆桌的客人都纷纷起身跑到后头,盯着面目狰狞的袁育姿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而在袁育姿掀盖头的那一刻,青涿立刻扯着仅存的两名队友缩到了桌布底下。 红色的绒布从桌上垂下,恰好能碰到石板地面,也是趁乱藏身的绝佳之处。 要问为什么要躲起来,答案显而易见。 袁育姿有着心爱的女孩儿,而她已将青涿映射成自己心系之人。 发现拜堂的对象被替换成欺骗过她的男人后,她一定会寻找那个不见的女孩。而青涿如今一身纯白色衣裙,醒目到几乎不需要寻找。 果然,下一秒桌底下的三人就听到一声质问。 “她呢?她被你们带去哪里了?!” 第046章新婚喜宴31 场面一片混乱之际,一记震耳的拍桌声乍响。 力道之大连桌上的茶杯都被震起,又落回到桌面上倾斜着旋转两圈。 袁忠炳面色铁青,带着金戒的食指直点房屋正中央对峙的两人。 其中程满文已经被眼前形如死尸的新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扑腾着往后蹭,而袁育姿则是将头撇向喧乱的宾客席,黑眼珠周围红血丝满布。 “这都是在做什么?!还不快把新人扶起来行完拜堂礼!!” 在屋堂两边候侍的仆人们闻言纷纷靠近,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卡着程满文的腋下将他扶起,并双手按住他因恐惧而挣动的肩膀。 “这是什么?这不是人!我不要!这亲我不结了!!”程满文双瞳放大,不住摇头。 另一头,柯嬷带着几个丫鬟压制住袁育姿,并将她的盖头放下,语重心长道:“小姐,你可不能辜负夫人和老爷的一片爱子之心阿。” 对此袁育姿充耳不闻,大红的布盖头遮住了她所有面貌神情,只能听得那道属于她的嗓音再一次冷静询问: “你们骗我。她去哪里了?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候在一旁的王嬷面露不忍,忧愁的细纹铺满了眼尾。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被袁忠炳暴怒的声音打断。 第89章 “什么她她她?!你就是个神经病!今天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他怒喊一通,随即又转眼把目光投向原地杵着的傧相:“愣着干什么?” 因突发状况而被打断的傧相如梦初醒,他重新清了清嗓,在屋外所有人的惊异眼光下再次尖唱。 “夫妻对拜——” 屋中两名新人都分别被控制住,摁压着被迫向下鞠躬。 袁育姿单薄的脊背上攀了几双手,以不容挣扎的力度将她按下。 而程满文双眼瞪得奇大,眼珠不住地颤抖,嘴里叨叨着“不要,不要”。 两人相对而立,在外力的作用下将身体躬至最低,如果不去看他们身侧那一票子家侍,就是一场合乐美满的姻亲。 这一幕落在端坐椅中的袁忠炳眼里,他满意地伸手要去取桌边的茶杯。只是在手指还没接触到瓷器时,异变陡生。 身材娇小的新娘也不知从哪里借的力,猛然甩开了挨在她身侧的那些人。鲜红的衣袖与裙摆在荡起弧度,微微露出衣衫下十只漆黑不详的尖甲。 “你们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 刚刚还只是形似鬼魂,如今的袁育姿像是自身入魔,连声音也变得浑浊而诡异。 “我最后问一遍,你们把她藏到哪里了?!” 事态演变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袁忠炳几乎能想象到袁府以后成为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笑谈的模样。他气得浑身发抖,连连拍打了几下木桌,对着其余一干不知所措的侍卫吼道: “把她给我按住!” 领命的侍卫有些犹豫着向前,朝越来越不似活人的小姐靠近去。 第一簇血花就在这时候迸飞出来。 无力地张开口唇,却发现已经彻底失声的侍卫将头一歪,失去了生息。 “死、死人了!!”脸上被溅了几点血液的程满文在惊惧之下猛力挣扎,恰好控制住他的几个侍卫也因剧变而无暇顾及他,叫他一下子挣脱束缚,头也不回地朝外跑。 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头皮发麻的宾客们也都开始慌乱,纷纷向袁府大门挤去,一心只想远离此处。 只是大门早已关闭上锁,他们推搡的力道与掺了精铁打造的木门对比无异于跐蜉撼树。 袁育姿将削肉如泥的黑甲从侍卫喉头抽出,盖头并未掀起的她并没有被影响视线,双手准确无比地又插入两名侍卫的喉咙。 “告诉我,她呢!!” 生命消散而变得软绵绵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鬼怪新娘在抬手之间就杀了五个人,她的声线也被鬼气所扭曲,显得癫狂无比。 仅仅是在桌底掀开一小片红布来看,宁相宜就心跳如擂。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转头望向同样专注于观察外面的青涿,声音发虚:“新娘说的‘她’……不会是你吧。” 被正红桌布的环境光晕染,青涿头顶的发带与身上的白裙都被映成了浅红色。在红光照射下仿佛妖精的他却一副无辜的模样,思索着点点头:“好像是的。” ohmygod。 宁相宜在心中无声感叹。 “这是最后一个异空间了,走完这边的剧情,我们就势必要选定‘新郎’是谁了。”徐珍息紧紧蹙着眉头,分析道,“现在看来只有两个选项,程满文和‘她’。” 但是前者在主空间里不见踪影,后者他们压根连是谁都不知道。 “按照逻辑顺序来推,异空间都是由主空间发生过的往事经过一定加工改造而来。比如袁育姿年幼做法事、好友被杀害、受到程满文的欺骗,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青涿眼睛紧紧盯着发狂的新娘再次对一位仆侍下了杀手,冷静道。 “这么推的话,主空间就是这些节点推就的结果。这个节点里的袁育姿大开杀戒,把所有人都杀了,所以主空间里的袁府都是死人,并且时间点停留在新婚那天。” “那,那些宾客……”宁相宜的思路也被带动起来,她凝滞道。 徐珍息点点头:“那就是今天被杀害的所有宾客。” 秘书小姐自己恰一说完,也微微一愣,大胆猜测道:“如果是按照这个逻辑……那要是程满文在这个空间死了,是不是就能在主空间里死人的状态出现?!” 在第一名侍卫被杀害时,程满文就溜之大吉了。虽然正门走不通,但以他常来袁府的经验,有哪些地方可以逃跑估计是再熟悉不过的。 原来的程满文估计就是逃之夭夭幸免于难,所以在全是死人的主空间内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这一方小小的圆桌此刻却形成自然的屏障,不论外头此刻如何乱做一团、血液横流,里头三位演员还有分析剧情的余地。 青涿半垂着眼睫,在脑海中将信息一条条梳理罗列,随后述之于口:“首先,是主空间与异空间的因果关系是否可逆——究竟是异空间的因造就了主空间的果,还是说主空间的结果作为因,诞生出了这些异空间的果。” “我个人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漂亮近妖的五官摆出无甚表情的认真模样,叫人忍不住去看他,“因为第一个空间,也就是程满文程满英去给袁育姿庆生那回,袁育姿不可能是真的拿刀追砍他们俩人,所以异空间不应该是因,而是果。” 这一番有些绕舌的因果论叫宁相宜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高中,置身于哲学篇的政治课当中。 第90章 她听得晕乎,转头看秘书小姐正一边聆听一边点头,只好绝望地接受自己是唯一一个笨蛋的事实。 “其次,程满文对于袁府肯定比我们要熟悉得多,说不定他此刻已经逃出去了。想要抓住他让他死于新娘之手,难度非常大。” “最后,主空间的掌控者如果是鬼新娘,那么新郎不可能是程满文,而应该是她所喜欢的人。” 后面的两个论据宁相宜也听明白了,她认同地点点头:“对,我也觉得是那个‘她’更合理一些。” 她又掀开桌布一角朝外看,被眼前的惨烈景象吓得咽了咽口水:“不过,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躲起来……” 石板地面被血液浸染成深红色,尸体横陈遍布,连新娘的父母亲也被破开了喉咙,死不瞑目地倒在一旁。 见势不妙的宾客早就一哄而散,分流往东西院逃跑而去。主院前的活人除了藏身桌下的三人外,就只剩一个面熟的老妪。 正是王嬷。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惊惧害怕,只有无奈与惋惜。她花白的头发上也被溅了不少鲜血,不知来自于谁,老旧的鼻腔中盈满血腥味,张嘴发出忧愁的叹息。 “小姐……” 她正好站在青涿三人与新娘的中间,堪堪挡住了袁育姿的目光。 如今太阳正烈,而宴席的桌布并不厚实,阳光透过布料将其染成浅色,仅有被三人身影遮挡的部分颜色更深。因此只要认真看,很容易就能发现桌底下藏着人。 虽然暂时被王嬷遮挡住,但迟早都要被发现的。 双手被鲜血染遍的新娘猛然听到人声,便是飞速移来。 她的盖头在风中飘摇,乌黑的指甲轻而易举就穿透了松弛干朽的皮肤,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陷入疯魔的袁育姿并未认出眼前的尸体是谁,她的黑眼珠几乎要占遍整只眼眶,无机质地跃过缓缓倒下的尸体看向别处。 炎炎烈日下,似乎有一块桌布的颜色不太对劲。 在青涿屏住的呼吸中,她缓缓向着三人藏身之处移来。 与刚刚疯狂杀戮的动作不同,她此时的脚步舒缓而优雅,红色的绣花鞋一步步落在石地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深深吸一口气,他迅速朝两名队友道:“一会儿我先出去,你们趁乱逃跑,然后找机会救我!” 他现在扮演的女孩儿角色应当能拖住袁育姿一会儿,至少能避免所有人被她一网打尽。 至于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即使是他也有些头皮发麻。 因为完全未知。 第047章新婚喜宴32 就在青涿要心一横冲出去时,一串细碎欢快的脚步声从去往东院的长廊中传来。 瘦小的身影一蹦一跳,全然不受血腥恐怖的场面影响,还伴着银铃般的笑声。 “嘻嘻嘻。” 新娘脚步倏地停下,继而转身朝那个方向飞速移去。 她身上的大红绸布与鲜血混做一起,颜色却意外地相融。打一眼看过去,仍然是一片干净又华丽的新婚嫁裳。 “是小光。”青涿缓缓松了口气。 这名小鬼童真的信守诺言,在收下他给的食物后挺身而出了。 趁着他给他们争取出来的这些时间,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要紧。 身上这件衣裙实在太过显眼,青涿也顾不上体面,从不远处的宾客尸体上随手扒了一件红色长衫披上,又将头上编好的挽发解开,留一片如瀑乌发垂落在背脊上。 王嬷的尸体正好躺在他们桌前,宁相宜与徐珍息一人搜一边,成功搜出了一串扁圆形的钥匙串,上面至少挂载了十几把黄铜色的钥匙。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最佳的藏身之处。 西院杂物间。 ………… 金灿日光下,木制长廊的细竹掩映中,三道身影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走出。 在经过一道岔路口时,其中一人与另外两人分离开,朝着砖红外墙、飘着烟香的屋子行去。 “吱呀”一声,桃木门被推开,线香点燃的那股独有的味道溢满鼻腔。 密密麻麻的红烛即使在白日里也不停地燃烧,将红光铺洒在屋内的每个角落。青涿转身把门掩好,落目于满屋大大小小的断头神像上。 他全身都被红烛的辉光包裹着,身上又是一件暗红衫衣,几乎要和这座神庙融为一体。 本可以和队友直接去杂物间藏匿好,青涿却想冒险到这里来一趟。 这边与主空间里的那间神庙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桌上的供品还算新鲜。 ——新鲜也只能说是唯一的优点了。毕竟不管是人是神,看到活生生的、毛发都没有除去的肉块以及翻着白眼的死鱼,恐怕都不会生出一点食欲。 青涿举步上前,把那些所谓“供品”一一扔开,转而从衣袖中掏出了根裹着油纸的东西。 正是令小光垂涎欲滴的糖葫芦。 “爻善。”青年的嗓音在屋堂中回荡,于神像之中绕转,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唤之人能否听到,只好自言自语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青涿。”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垂挂在他耳侧的那条金幡微有晃动。 细腻平滑的布料蹭到脸上,有点痒。 “多年不见,是不是差点认不出我了。”青涿勾唇,将糖葫芦放到供桌上,又从衣袖内抓出一把喜糖放在一块,“很正常,嗯,因为我也没认出你。” 第91章 “那年你带我从贫民窟出去,我以为你是来拯救我的神明……没想到,如今你真的成了神。”他伸手揪住脸侧不断晃动的金幡,有些忧愁地叹口气。 “只是,作为神,你的供品也太不像样了。”青涿摇摇头,无奈道,“所以我只好带些吃的来给你了。” 屋内红烛的烛心微微燎动,像被无源的风拂过,跳跃的火光扑打在红衫与面庞上。 “吱——” 这时,庙门突然被一阵力道推开,璀璨如金的天光从门口倾泄而入,伴着一道踉跄身影。 闯入者是一名梳着麻花辫的少女,她没有料想到屋内还有别人。惊慌失措地望过去,就见一片妖冶赤光中,披着黑发的青年缓缓侧过头来,无端撩人的眉目浸染了红芒,冷冷看向自己。 这古怪的房屋内还皆是断了头的塑像,刻着异纹的金幡无风自动。少女隔着袅袅线香,看着那青年不似活人,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妖鬼精怪的领地,吓得连连后退,又被门槛绊倒在地。 “抱、抱歉!” 她心中惶惶,害怕这位精怪像袁小姐一般狠下杀手,闭上眼就先道歉。 而看清来人之后,青涿也是一愣,他回头深深望了眼那尊最大的神像,小声咕哝句什么后就朝少女走去。 这个女孩儿他认识,是那位糖葫芦摊主家里的闺女。 “跟我走。”路过她时,他抛下一句。 少女僵了几秒,猛然反应过来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才睁开眼忙不迭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缀在他身后几步。 两人离开了以后,仅留下空荡无人的神庙。金幡与红烛都停止晃动,恢复成静止凝固的模样,而青涿临走前那道似有若无的声音也逐渐消散空中。 再会。 ………… 石板小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那名少女的警惕意识很强,始终与青涿保持着五米的距离,一旦他停下,她也就会跟着止住脚步。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他只好说道。 走在前头形似妖精的男子嗓音清雅柔和,红色衣衫下露出的白色裙摆也叫人好奇万分。 有了他这句话以后,少女的防备降下不少,加之好奇心作祟,登时快走几步,要走到前方去看青涿的正脸。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你是、那个漂亮姐姐!!” 她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 母亲在席间有与一个姝美动人的姑娘打招呼,她当时看了几眼,也就深深记下了。 可是,可是…… “嘘,”青涿将食指靠在唇边,一切尽在不言中地笑了笑,“不是姐姐。” 他们二人行向之处,正是袁育姿积放那些西洋物件的杂物屋,而此刻屋子内已经呆了两个人。 宁相宜从一方木箱内搜出一沓画像,还没仔细查看,就听闻到了远远行来的两道脚步声。 她跑到窗口,拉开窗门朝外眺,就看见了青涿与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儿。 “开门开门,青涿回来了!”她兴奋地小声喊。 徐珍息上前把门栓打开,将二人迎进来,目光放在少女身上,疑惑道:“这是……?” “她叫小木,是那位热心摊主的女儿。”青涿简单介绍道,“这两位是我朋友。” “你好你好。”早从青涿那边听说了糖葫芦摊主的事儿,宁相宜对小木天然抱有几分热情,当即笑着招呼道。 相比起来,小木则显得更为拘谨,她垂着头,额前的刘海有些遮住眼睛:“你们好……谢谢你们让我过来。” 知道自己只是被好心捎上一程,打完招呼后她就自己走到屋内角落里,坐在一只木椅上低头静默,不知在思考什么。 顺手关上房门并将木栓拴紧的秘书转身朝青涿走来:“怎么样?” “没什么额外发现,”由于屋内有另一位本土居民,青涿声音稍稍放小,“不过这个空间应该快结束了。” 异空间内都是安置着一段关键剧情,剧情结束后他们这些投入惧本的演员就会被传回主空间。 而现在身处的这个异空间,只要走完了“袁育姿大婚,失控屠杀宾客”这一关键剧情,应该也就走到了尾声。 “这个是什么?”青涿眼尾余光瞥到宁相宜手中一沓黄纸,问道。 正在一页页翻动查看的宁相宜挑了挑眉,目光在纸卷中扫动:“没什么,就是我们之前看过的,袁育姿的画像。” 画中少女一颦一笑都极为传神,绘画之人下笔细腻温婉,也将这份柔美一同揉入了笔下的人物。 三两下翻完的宁相宜将它递到青涿身前:“喏。” 他伸手接过,入手的纸感有些生脆,纸面落了些斑迹,但不影响画中人的娇俏——上面的袁育姿与死尸新娘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玉竹一样的手指在画卷落款处摩挲,青涿垂目沉思,静下心时耳尖就捕捉到了一阵古怪声音。 它是从门外传来的,似乎是一个人的脚步与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的拖拽声糅合在一起,一步步朝这间杂物房走来。 这间屋子最初被判断为较安全之处,是因为它是为数不多的落了锁的房间。即使袁育姿要屠杀宾客,应该也是优先找那些易于躲藏的地方。 但也不能排除被她找到的可能。 “叩、叩、叩。” 第92章 脚步与拖拽声一齐在门外停住,随后来人礼貌地叩击了三下房门。 彼此送了个警惕的目光,徐珍息踩着落地无声的猫步走至窗框前,穿过掩着的窗门朝外望。 屋外日头高挂,阳光璀璨,花草竹杆纷纷投下阴影,就是这屋前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心脏一下子就紧紧揪起,她眉头一抓,面色凝重地朝那二人摇了摇头。 “叩、叩、叩。” 又是一阵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 屋内气氛微凝,四人都默契地保持了绝对安静,尽量不漏出半点声响叫屋外人听去。 又是沉默了一会儿,屋外之物又再一次叩门。 它丝毫不受到这份寂静的影响,也不着急,仍然保持着徐徐而动的敲击频率。 又过了半晌,依旧无人应答,它才放弃敲门,转而自言自语道: “没人在吗?” 耳熟的声音让宁相宜有些惊喜地瞪圆了眼,顺带狠狠松了口气。 在队友们的认可下,她一把拉开了锁门的木栓,将外边那道身影让进屋来。 来人正是小光。 他五六岁的个头本来就矮,此刻还弯着腰在地上拖着什么重物,也难怪秘书小姐从窗台上看不到他了。 而那件重物看样子是个人形,也是五六岁的个头大小,身上套了一件脏灰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过大长衫,脑袋顶上还扎着三揪小辫。 这个形象,真是怎么看怎么眼熟。 宁相宜拧着眉眨眨眼。 ……这和小光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小光紧紧攥着那人形双肩处的衣料,吃力地将其往屋子里拖了一段路,才气喘吁吁地直起身。 面对青涿三人古怪的目光,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压根不存在的汗,然后捶捶酸胀的腰,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哦,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尸体。” 第048章新婚喜宴33 “所以说,你也是死在这场婚宴中的?”面对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光”,宁相宜摩挲着下巴问道。 化作尸体的小光回答不了,但是鬼童小光却能开口应答,他点点头,头顶的小辫子就也跟着晃荡,还颇有些得意:“我躲得好,袁家姐姐找到我时,拢共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只是可惜,”他有些遗憾地砸吧嘴,“没能尝到传闻里御厨的手艺。” 婚宴是在拜堂礼成之后才会开始,因此这些慕名而来的街坊宾客都还没吃上就惨遭杀害了。 ……由此它们才会对于“开席”这件事格外执着吧。 小光坐在一只高脚凳上,双腿悬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荡,眼下突然被递来一个红色的小方块。 熟悉的包装糖纸与酸甜气味立刻将他的馋虫勾了出来,他两只眼球直勾勾地对着送来糖果的青涿,高兴地一把接过。 伸手之时,胳膊短暂地从过长的衣袖中探出,一道漆黑深刻的伤口在眼前闪过,而后又快速缩回袖中。 青涿只当做没看见,在熟悉的眩晕感传来时轻轻揉了揉小光的发顶。 硬脆的糖果不时磕到牙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光滋溜滋溜吃得高兴,肌理损坏的舌头只能尝出淡淡的味道,但这也足以让他品味好久。 屋子里的窗户缝透来几束阳光,照在小木麻花辫的发尾尖尖上,金灿灿的颜色看得鬼童有些心动。 他一把跳下木凳,跑到那扇窗前,任由日光将自己也镀上层金,仰着头享受得眯起眼。 他堂堂百年大鬼不怕阳光,也不怕孤独,只怕尝不到酸甜苦辣咸的滋味。 如今尝了个够,可以供接下来的十年里慢慢回味了。 屋内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静悄悄,三道身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位突然呆滞而一动不动的麻花辫少女。 隔着一道窗栏的鸟雀声也戛然而止,整个空间都似乎被冻结住一般,寂静无声。 嘴里的糖果化得仅剩下一小粒,小光却在突然间一下子尝不出味道了。 也许,百年大鬼还是会有一点点孤独的吧。 他想。 ………… 头晕目眩之后,再度睁眼又回到了红烛阴暗的旧屋中。 青涿仍然坐在梳妆台前,面朝着镜内恢复男子扮相的自己,身旁是凑近镜子观察的徐珍息二人。 肢体长久地保持坐姿还有些酸痛,他正要站起身舒舒筋骨时,就听闻屋外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人声。 声音中饱含惊慌与恐惧。 “啊啊啊!我怎么在这里!!……秘、秘书姐姐呢?其他人呢!” 这道声音……朱勉励醒了?! 回过魂来的三人立刻站起身朝屋外冲去。 刚绕过老人的尸体跨出屋门,就和靠墙哆嗦的朱勉励对视了个正着。 清醒过来的他眼神明亮,也不再迷迷瞪瞪地瘫坐在地,而是窜起身离老人尸体远了些。 如今看到自家的秘书小姐与其他两位队友,顿时像是被大罗金仙拯救一样双眼放光,脚步飞快地就冲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挂在他身上的一片红色糖纸摇摇晃晃落在地上,映入青涿的眼帘。 【你给鬼好吃的,鬼就会回报你。】 他仿佛又看到了小光认真的神情。 算是一场久别重逢,徐珍息正和宁相宜一起给朱勉励述说他失去意识以来发生的事情。青涿并不参与其中,他思索了会儿,转身朝屋内走去:“你们等我十分钟。” 第93章 …… “照这样说,魏叶晓是真的死了?”朱勉励听了会儿,听到牢狱那个异空间的结局时有些不敢置信,“我一直觉得他很厉害的。” “嗯,曹艺也死在了那个空间里。”徐珍息点头确认。 比起她的平铺直叙,宁相宜则更加绘声绘色。她用有些怜悯的眼神望着朱勉励:“不仅是这样。他和曹艺的尸体被肢解盛到菜盘里了,你还拼了命地想去吃他俩的肉呢。” “啊?!!”朱勉励如遭雷击,求助般地连连追问,“不是吧!!我最后吃没吃啊?你们一定拦住我了吧?!” 回想起自己有可能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吃了同类的肉,他就有作呕的趋势。 幸而这时宁相宜开口挽救了他:“你要谢谢秘书姐姐和青涿,是他俩把你拉住了。而且他们做了个什么交易,最后青涿用道具把你的食欲给干掉了。” 长长舒了口气的朱勉励简直视徐珍息为再生父母,长嗷一声就是一个熊扑。 等青涿收拾完毕从屋中走出时,也同样收到了小胖的一个熊抱。 只可惜抱到一半,朱勉励就被什么东西烫得一下子缩了回去,只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青涿一脸茫然地摸了摸袖内已经恢复成常温的神像:“?” 事情至此,所有异空间都已经历经过一遍,是时候要继续推动婚事的进展了。 四人往袁府的位置前进,宁相宜与朱勉励凑做一对还在低声说着话,徐珍息则走到青涿身侧,偏头询问: “你已经确定新郎是谁了?” 月明星稀,薄雾漫漫。青涿的面色与月光如出一辙的清透,他摇摇头:“八九不离十,不过还需要检验一下……你应该也有猜测了吧?” “嗯。”徐珍息点头应声。 他们二人和打谜语一般的对话叫人听了直挠头。所幸有一个人知道谜底即可通关,宁相宜与朱勉励也乐得不用动脑。 回到袁府正门口,先前留在这里的扫帚和板凳还在。屋内游荡的宾客群肉眼可见地更加暴躁,肢体也更敏捷灵活了。 好在这次朱勉励清醒过来,少了一个拖累的同时多了一员大将。四人按照上回的经验如法炮制,杀出一条路直通新娘所在的东院。 刚踏入院落之中,悠扬的唱声就落入耳中,身后穷追不舍、饥肠辘辘的宾客也滞下脚步,似乎对这道歌声有所忌惮。 它唱法苦涩,凄凄诉说着女女相爱的不为世所容。 嘎吱一声将雕花梨木门推开,四人纷纷踏入这间存有噩梦回忆的屋子。 断掌侍卫仍然被吊在房梁上,青涿小心避开这些悬于空中的尸体,带头走到了新娘身后。 被红烛染上暖色的灰眸静静看了眼那尊最大的断头神像,而后出声打断了源源不绝的唱调。 “袁小姐,我们带礼来恭贺新婚了。” 新娘安静地伫立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来。 她身侧就是一具侍卫的尸体,长着乌黑长甲的手指轻轻抚过尸体青紫的手腕,用低哑破损的声道淡淡说道: “一起给我吧。” 话语淡然,似乎早已知道他们会给出些什么东西。 这很也正常,因为他们薅珍珠的绣花鞋可不就是她的所有物! 青涿回过身,其余三人分别将自己的那粒交予他手中,而后由他来统一交还给袁育姿。 莹白温润的珍珠一粒粒滚到尸青色的掌心里,袁育姿缓缓握紧,信步走到青涿身旁,在四人的视线下抬起了手。 漆黑的利甲抵在他的脸颊一侧,微施力道让它微微下陷,顺着重力向下划。 “这样讨巧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吧?”鬼新娘的声音无喜无悲,仿若只是在问一件常事。 这一幕看得宁相宜都将呼吸屏死住,生怕袁育姿一个使劲,像是切割侍卫的手掌一般把青涿的脸划开。 那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而被指甲抵住的青涿本人却在这时抿唇露出一个微笑,他垂着乌睫从袖口中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是啊,可惜我的那一份交早了,所以只好另外准备一份礼物了。” 攀在脸颊上的那只手被吸引移开,取走了他拿出的那张纸。 袁育姿将珍珠随手放在一旁,双手共用地在烛光中展开了那片纸卷。 烛火晃动,让纸面上两个可爱小巧的人像像是活过来一般,手牵着手正在无忧无虑地笑闹玩乐。 尽管一个云鬓高梳身披广衫,另一个乌发垂腰长裙飘荡,画面却也意外地美好和谐。 一声轻微至极的哼笑从盖头下传来,新娘将纸卷再度按着原来的折痕理好,珍而视之地把它收到自己广袖中,满意道:“费心了,我很喜欢。” 她这样的态度让青涿彻底肯定了内心的猜想。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继续拜堂了?”他试探着问道。 “嗯,走吧。”新娘答应得也爽快,在宁相宜朱勉励二人的困惑视线中头一个走出了屋子。 虽然没理清逻辑,但剧情推进顺利,他们也就哼哧着跟上,反正手上握着答案的那位高材生就在队伍里呢。 朱勉励蹭到“高材生”身旁,像是差生请教数学题一般积极发问:“诶青涿小哥,新郎这就找到了吗?!是谁啊!” 跟着新娘从长廊上穿过时,附近巡游的宾客都纷纷避让开来,似乎天生畏惧于杀死自己的鬼新娘。 第94章 不需要劳碌作战的青涿也就顺便帮朱勉励答疑解惑了。 “新郎就是新娘。”他往前望去,目光落到背脊笔直步伐端庄的新娘身上,透过她好像又看见了另一个人,“你还记得袁小青吗?” 在袁育姿生日的那段空间剧情中,她的寝室里存储了许多画卷,其中一部分是袁育姿本人的,另一部分也画着袁育姿的容貌,但右下角却标了“袁小青”这个名字。 阅文无数的宁相宜当即就反应过来,她心思活络,一下子就猜中了重点:“你的意思是说,新郎是袁小青,她就是袁育姿的心上人,可实际上袁小青就是袁育姿?!” “对。”青涿点头。 这个结论属实有点让人大跌眼镜,即使是饱览群书的宁相宜也不太能信服:“就因为那些画吗?” 仅仅根据那些画作,其实压根得不出什么结果,毕竟“袁小青”很有可能只是袁育姿常用的一个小名,无法被证明作为一个单独的精神个体。 “当然不止了。”青涿笑了笑。 “其实惧本一直在提示我们。” 第049章新婚喜宴完 “最直观的依据,还是那些肖像画。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署名袁育姿的画,与署名袁小青的画其实有一道分界线。”青涿走在一身红衣的新娘身后,拉开三米的距离轻声说道。 “前者的扮相完全围绕传统衣物设计,人物姿态也更端庄娴雅,后者在画面上穿着更洋气,举止也更活泼……而且,袁小青这个名字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过,只有袁育姿知道并‘认识’。” 这么一说也引起了宁相宜的回忆,她歪着头思考了会儿,颔首道:“对,就算在袁家小姐五六岁的时候,她妈妈也是喊她‘育姿’的,从没提过小青。” “嗯,然后就是一些比较隐晦的提示了。比如在国外留学后瑞秋那封信里,不仅鼓励袁育姿冲破束缚追寻真爱,也告诉她一定要‘爱自己’。”青涿继续说道。 【衷心祝愿你能寻得所热爱之人、所热爱之事。假如没有这样合适的人出现,也愿你能永远与最初的自己相伴,热烈地爱着自己!】 这是信件里的原话。 瑞秋和米雪儿两位挚友对袁育姿的影响很大,在同窗的几年里也一定对她说过类似的话,由此让自由的思想在她的脑海里埋下深芽。 “再比如回国后发现程满文的背叛那里,袁育姿在《哈米夫人》书上写满了【莫爱他人】。” 最开始青涿也只以为这句话是对程满文行径的控诉与错爱的懊悔,但现在再看来,却是袁育姿失控的最初信号。 在长久的诡异供奉之下,不详的病变从根基出发,顺着小时候经历的那场法事,以及经年累月下来的命运枷锁攀岩而上,侵入袁育姿的精神魂魄。 爱女子的下场是身陷牢狱死不瞑目,爱男子的带来是欺瞒与谎言。 深爱的至交好友在痛苦中死去,血肉相连的父母盲信他人而不顾自己。 偏执与疯狂爬入了她的脑中,让她握着笔一句又一句地写下【莫爱他人】…… 一路从东廊的廊头走至廊尾,载着满盆尸肉的餐桌随主院闯入视野,刺激着人的视觉和嗅觉。 见宁相宜和朱勉励将信息消化得差不多了,青涿将剩下的部分一起抛出:“还有一些非书面形式的提示。比如和程满文结婚那天,袁育姿把我视作袁小青,但柯嬷并不认识我。” 在婚事的对抗与折磨式的供奉中,袁育姿精神失常,将身着西式风格衣裙的青涿看做了自己所爱的那个无忧无虑、漂亮活泼的袁小青。 柯嬷与袁父都知道她与袁小青的爱恋,因此在上轿时才会欺瞒她,说袁小青已经被载走,要从另一条路行至袁府来拜堂。 在拜堂礼时,袁育姿发现对面的人竟然是程满文,剧烈抗争之下便被袁忠炳指着骂为“神经病”。 与另一个自己相爱,在他们的眼中确实是“脑袋有问题”。 一串线索下来,只有中途歇菜一阵子、搞不清楚状况的朱勉励还云里雾里,从头到尾都亲身经历一遍的宁相宜很快就把前因后果推理出来了。 她抬头去看新娘那道笔直鲜红的背影,又转而去看那些面目全非、仅凭本能行动的宾客。 月光清亮透彻,但她将自己代入这个故事后只觉得凄苦阴寒。 自出生起被绑上提线写定命运的袁育姿多么苦痛,怀着祝贺之心却命丧黄泉的街坊多么无辜。 回想到那位面善热情的糖葫芦摊主和她的家人,宁相宜更觉得心堵,目光敛下都不敢去看周围浩荡的尸群,害怕看到那几张曾有一面之缘的面孔。 月夜星光下,新娘的脚步在主屋前站定,与化作死尸的袁父袁母对视一眼,才抬脚迈入屋中。 四人小队并未跟随而上,宁相宜眼也不眨地看她只身投进红芒,垂在身前的双手不由得紧抓起来。 “惧本里大多都是悲剧。”平静的女音在斜上方响起,宁相宜被吸引看去,就见逆着光的徐珍息抱臂站在原地,无甚感情地说,“经历多了就习惯了。没必要觉得伤感,毕竟我们自己也命悬一线。” 丝毫没被沉重氛围感染的朱勉励连连点头:“对啊对啊,这些都是假的,你不要想那么多。” 他嘿嘿一笑:“与其想这个,不如思考一下一会儿出去剧场吃点什么。” 第95章 话音才落,他的眼角又猛然瞥到桌上带着人类肌理的肉块,顿时没了食欲,只好匆忙僵硬改口。 “呃,还是想想玩点什么吧……” 宁相宜成功被他逗乐,阴郁闷堵的心情也稍微疏散开了些。 恰在这时,傧相尖声开口。 他仍然站在袁忠炳的下手位置,像唱戏一般将暗红长袖一颤:“堂中何人新婚——?” 正常的婚礼上不可能有司仪问新人是谁的环节,而现在傧相提出的问题应该只是为了审查他们给出的答案。 “新人袁育姿、袁小青。” 感受到新娘从盖头下探来如有实质视线,青涿沉静对答。 收到答卷的傧相动作一顿,像个齿轮生锈的机械一般动了动手臂,才最终确定下来。 他高喝道:“新人袁育姿、袁小青,拜堂——” 红嫁衣新娘向前挪动两步,在里屋最中心的位置站定。 “一拜天地——” 长长的尖唱下,其他人都自觉地噤了声,四目炯炯地看着朝门外鞠躬的新娘小姐。 在庭园里漫无目的游荡的宾客此刻好像也收到了感召,慢腾腾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坐下。 “二拜高堂——” 袁育姿怀中抱着编制成绢花的红绸,朝高座上的父母行了一礼。 盖头在重力作用下和脸部分开来,兜进了门外的一缕夜风吹拂在僵死的皮肤上,好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面颊。 “夫妻对拜——” 最后一礼,袁育姿侧过身,和不存在的某道身影对望。 说不清是深情还是忧郁的一场漫长对视,总之最后她深深躬下身去。 “好!!” 一阵铿锵有力的叫好声与鼓掌如浪潮滚来,在寂静无声的夜里猛然炸开。 青涿被这道声音唬了一跳,转身朝院落外看去。 青紫的斑迹消失,浑浊的黑目再度恢复清明,堂下熙攘而坐的宾客不知何时摘下了可怖的面具。 行尸走肉在瞬间死而复生,他们好像又换回了蓬勃的心脏与健康的肤色,饱含喜悦又热热闹闹地观看着这一场大家婚事。 “礼成——” 伴着这声尖唱,即将脱离惧本的眩晕感和失重感将青涿层层包裹住。 他的眼睛掠过了数张兴奋开心的笑脸,而后不受控制地缓缓垂下。 在彻底闭上的前一秒,却又捕捉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梳着三只冲天辫,套着一身灰扑扑衣衫的孩童躲在一只圆桌后,双手各捏着一颗红色喜糖。 凄凉如泣的唱调又从空中咿呀荡来,只是这一次,唱词又发生了改变。 “小青不怕他人讳,哭呀,笑呀,痴嗔藏于妙手绘。” ………… 【恭喜演员青涿完成[新婚喜宴]惧本演绎,现在进入结算界面。】 高阔隆重的舞台上,孤身一人的青涿被庆祝的彩带环绕。聚光灯亮起,帷幕拉开,舞台之下的观众席还是空荡无人。 【现在开始结算。】 【结算[惊吓]级惧本:新婚喜宴 演员:青涿 系统评价:s已经超过同惧本99%的人啦 获取:惧本设定集x1 恭喜解锁隐藏剧情!获取:c级道具[新娘的手甲]x1 注:隐藏剧情为过往所有演绎该副本的演员都未解锁过的剧情。 最后,恭喜[新婚喜宴]惧本第22次拍摄成功!两日后上映结束将结算积分。】 光幕滚动结束,演员从颁奖舞台上谢幕,在一个呼吸间就被投掷到了广阔人潮中。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活下来了,走,喝一杯?”近处有粗犷的男声正在大笑。 “走走走!!”另一道声音爽快应和道。 落幕之庭里展示出的人间百态和上一回没什么不同,青涿睁开眼,往周围逡巡一圈,恰好和附近的徐珍息对视上了。 她身上穿着黑白职业装,一头卷发被梳成一束高马尾,干练专业的形象倒是很贴合“秘书”的职位。 见到惧本内的队友,她就直接穿过人潮往这边走来。 青涿站在原地等候,等待间视线又投向墙边的大屏幕。 红色的字体朝上滚动,轻描淡写地用寥寥一行字书写了截然不同的生死结局。 【惧本[新婚喜宴],第22场,初始7人,最终4人,存活率57%。】 初始七人…… 看来有一个素未谋面的队友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离开了。 “走吧,把他俩找到,一起吃顿饭。”徐珍息顺着他的目光也扫了眼那串数字,并没什么反应,“吃完饭后,再和你聊聊‘神明’相关的消息。” 落幕之庭人员混杂,好在从同一个惧本出来的人不会相隔太远,二人不费什么功夫就把宁相宜和朱勉励找到,随后一起走出了大门。 仅仅是一门之隔,那些耳边的悲欢喜怒就被无形之手拦住,清新的空气一下子涌入大脑,舒畅得毛孔都要舒展开来。 头一次光临剧场中心的宁相宜新鲜无比,一双眼睛都要看不过来,嘴里夸张地发出赞叹:“哇,这个建筑从外面看好漂亮啊,名字也好好听!落幕之庭……” 明明上一回的自己也和她一个模样,朱勉励却不由得生出一股“当地人”的老练感。他拍拍胸膛,笑得脸颊旁挤出两个酒窝:“这里的建筑都可有门道了,回头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第96章 “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徐珍息正好在广场上看到了惧团里的成员,颔首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道。 “去吃火锅!!”朱勉励想也不想地积极答道。 作为“当地美食家”,他兴冲冲地带头往火锅店走,其余几人也就跟在他身后。 青涿漫无目的地随处看去,就让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闯入了视野。 那人手上一如既往地揽着小山一般的文件,在看到与青涿随行的秘书小姐时,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年轻人果然有出息啊,居然获得了秘书小姐的青睐! 第050章烫辣辣火锅 偌大剧场中,大多数人都日日疲于奔命、朝不保夕,因而及时行乐、活到哪儿算哪儿的思想成为了主流。 这里不仅是天南地北的特色美食应有尽有,各种兴趣爱好的社团俱乐部也遍地开花。最重要的是很多材料性物资并不需要花费人力来创造、制作,只需要使用一定的积分就能从系统商城中兑换。 在剧场中心的两条街外,有一小片形似商业广场的建筑,它们只有5-6层,顶层采用玻璃天窗来引入阳光,整体构造呈现环形,中间做了镂空设计,各色商铺则在环形的外围一路铺开,供顾客挑选。 走进六层,【烫辣辣火锅】的大红招牌便在一干淡雅配色的店面中格外显眼。 三颗硕大的红辣椒模型摆在古风造型的木雕门前,闪闪发光的七彩小灯串也被点缀得到处都是。再伴着从门口隐约飘出的热腾腾香味,简直就是吸引火锅爱好者的绝大杀器。 朱勉励被这味道勾得走路都飘起来,乐颠颠地就闯入门内。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四位,3号包厢!”他显然熟门熟路,昂首阔步就朝包厢位置走去。 走进门店,入眼就是摆着沙发桌椅、装修富有格调的大堂。这时正是饭点,大多数座位上都坐着食客,几十张桌子上都摆着滚热的鸳鸯锅子,蒸腾出来的白雾绕梁飘散。 青涿打量了一圈,感慨道:“生意不错啊。” “而且好香啊!”宁相宜也大口吸空气中的勾人美味,伸手抚了抚瘪巴巴的肚子,“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都快饿晕了!” 惧本的时间流速和剧场是一模一样的,这次新婚喜宴惧本总共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期间也没什么机会吃东西,一出惧本就有浓重的饥饿感袭来。 3号包厢到了,朱勉励早已一头栽了进去,门口的门帘还在微微晃荡。 矜持的秘书小姐不疾不徐地伸手拨开珠帘,边往里走边说道:“这家店是归属【贩金】惧团名下的,那位商人会长一向会做生意——光是这家火锅店就在剧场里开了十几家分店。” 贩金,剧场中唯一能与判罪齐名的顶尖惧团。与能人辈出、武力值爆棚的判罪相比,贩金更注重“贸易”,其会长【商人】笼络了众多商业型管理人才,在这片商机不算茂盛的土地上一手打造出剧场最大的商业集团。 青涿是最后一个进入包厢的,他顺手将门合上,玩笑道:“这家店能把朱勉励同学的味蕾这么牢牢勾住,她投资的眼光确实毒辣。” 包厢内部并不大,看起来就是供4-6人使用的。里头有一圈布艺沙发围着餐桌,桌上一鼎鸳鸯大锅已经热好,白汤骨香浓郁,红汤辣意十足。 朱勉励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菜单正在勾勾画画,嘴上还得意道: “那可不!吃过的人都说好,就连咱们谭总也常来呢!” 他落笔飞快,看着菜单上鲜嫩饱满的肉类就毫不犹豫地点上,嘴里还叨叨着:“为此我们惧团还办了独家会员,承包了这个包厢。” 乘着他点菜的空隙,青涿侧头问道:“谭总?” 徐珍息颔首:“就是我们惧团的会长。” 正好这时朱勉励选好菜品,把菜单传递给她,她一手接过后直接送到青涿手边:“正式介绍一下,我和朱勉励是归属于同一个惧团的成员。团名为狂霸总裁。” “噗!”正在喝茶水的宁相宜猛地一抖,差点将水喷出,她好不容易把水咽下,哈哈笑着拍腿道,“狂霸总裁!!哈哈哈这是什么古早的龙傲天式名字啦!!” 早就对这个名字吐槽过的青涿淡定点头:“曾有耳闻。” 富有联想能力的宁相宜在笑过后瞬间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眼睛瞪得圆圆的:“哦!难怪朱勉励喊你秘书姐姐,原来你们那儿还有一个总裁……《霸道总裁俏秘书》……嘿嘿!” 一行人都点了圈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后,就坐在包厢中等开饭,顺便借着轻松的氛围聊聊天。 在这样愉悦的场合中,徐珍息的脸上也融出来一些笑意,她无奈地摇头道:“你想多了,我和谭总只是上下级关系。” “哦——那就得换个剧本了。”宁相宜摩挲着下巴,脑子里滴溜溜闪过这么些年来看过的狗血,“我想想……《逃婚99天:总裁娇妻带球跑》!” 从小就没看过这种言情读物,一心只钻研“正经书籍”的徐珍息被这名字雷得不轻,不由得一声轻笑出来:“你这都是打哪儿听来的古怪名字。” 圣贤书没读多少,网文看了一箩筐的宁相宜傻笑两声,突然正色说: “不过啊,我觉得青涿就很适合这个剧本!” 眸里含着淡淡笑意的青涿突然被点到,他眼睛稍微睁大,有些迷惑地反问:“我?” 第97章 旁听的徐珍息和朱勉励,以及一脸正义的宁相宜一起看向他。 包厢内灯光暖黄醉人,沸腾的火锅蒸腾出的水汽也被染上淡淡的颜色。青涿的眉眼此刻松散而慵懒,笔挺又兼之秀气的鼻梁如同玉雕一样,在雾气与辉光中显得清透淡雅。 “看看看,就是这个样子!”宁相宜激动道,“谁家总裁瞧了不迷糊啊!” 原来说的是这个意思。 听明白的青涿也勉强勾出一点笑来,颇为咬牙切齿道:“你说说,我怎么带球跑?” 一片笑语中,包厢房门被敲了两声继而推开,推着餐车的服务员把一盘盘菜品摆在座位旁的架子上。 包厢外的景象与声音也在这时一起涌进来。 一行人正好从门口走过,身影在摆桌的服务员背后晃动,只勉强看清了为首青年那头亚麻黄的短发。 “哎呀,好一阵子没来了,今天不喝两杯?”一道声音说。 “诶诶!那当然是您想喝多少,咱们就陪多少呀!!”另一人谄媚附和。 前一个说话的人显然对这种马屁很是受用,哼哼道:“今天心情好,带你们领略一下贩金的独家好酒!……这可是商人小姐专程托人给本少送来的!” 说着话,隔壁包厢就传来了开门声,想必就是这一行人走了进去。 服务员也大概布好了菜品,她礼仪性地微微躬身:“各位用餐愉快,有服务需要可以按铃传唤。” 等她出去把门带上后,朱勉励迫不及待地就把鱼丸、豆腐等下到飘着辣椒的红汤里,叉了一筷子肥牛卷置于公勺当中开涮。 将勺子挂在锅边后,他又忙忙碌碌地端来小料开始调制蘸酱,得空还抬起头问:“你们吃辣不?” “吃!!”宁相宜震声。 “不吃。”徐珍息摇头。 “吃一些。”青涿回。 热烫的火锅本来就能将人的身心都熨帖一遍,更别提这家贩金出品的“烫辣辣火锅”味道格外好。 鲜香的肥牛卷在红汤里涮过几回后就能吃了,入口时正是略有弹性、吸饱了汤汁的最佳时刻。一口咬下,醇厚的肉香与麻辣底料的滋味一起在嘴里迸发,味蕾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铺在冰面上的毛肚则更绝,口感脆爽劲道,卷着牛油汤底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 在座的这几位都不喜欢喝酒,两个大学生小朋友点了可乐下菜,而青涿和徐珍息则要了柠檬茶。 相比之下,隔壁包厢已经喝开了,吵吵嚷嚷的斗酒声甚至透过隔音良好的墙壁断断续续传过来,一听就知道醉的不轻。 “喝……喝!哈哈哈哈哈…” “江少……夜色,如何?” “你不知道……@%&爻青……我!%抓……” “什么!&%?拒绝江少……” 其他三人对于这点声音并没什么反应,仍然在边聊边吃,只有青涿微微垂下了眼。 刚刚听到门口这声音便觉得耳熟,现在看来果然是那个有色心没色胆的江少。 就是那个一见面就恬不知耻喊他“青青”,最后被他用道具捆起来的人。 虽然这人一副脑子蠢笨,胸无大志的模样,但他身后的剧场第一大惧团【判罪】却不容小觑。 “你们认识隔壁的那个‘江少’吗?”青涿突然问道。 才进剧场不久的朱勉励挠挠头:“好像听说过?” 完全还是一张白纸的宁相宜更是茫然,只有徐珍息抬起杯子抿了口茶,轻声说来: “你说的是江涌鸣吧,他是判罪惧团江会长的表弟。” 青涿点点头:“表弟?他和那位江会长关系亲密吗?” 如果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那他接下来的日子就要精彩起来了。 “一般般吧。”徐珍息夹了块烫好的豆腐,放到嘴边轻轻吹气,完事了后继续说,“他实力不强,平日里耽于享乐,江会长不怎么管他,对他借用自己的名头这件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也就是俗称的纨绔子弟。 青涿点了点头。 吃吃喝喝也过了一个钟头,饭量大如朱勉励都吃得肚皮滚圆,瘫在沙发上歇息了。徐珍息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坐姿端了端,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情。 “宁相宜,青涿,我谨代表‘狂霸总裁’惧团,对你们两位发出入团邀请。”她说。 宁相宜原本也瘫坐着,听到这番话顿时端起身来,双手还乖巧地放置于膝间。 “相宜,你作为一名纯新人,在这次惧本中表现上佳,危难时勇于担当责任,也合格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我在此邀请你以内部c级成员的身份加入我团,c级入团协议已经发到你系统中,你可以考虑看看。” 这一番话将宁相宜夸得晕晕乎乎的,只顾得嘿嘿傻笑。 秘书小姐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人:“青涿,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就不赘述了,在此邀请你以内部b级成员身份加入我团……你想要知道的关于神明的信息都在团内的设定集当中,只要加入我们惧团,我就能共享给你。” 第051章再遇“江少” “诶诶!”宁相宜像个小学生一般举起手,积极发问,“b级和c级有什么区别啊?b级更厉害吗?” 抽了张纸擦拭唇边,徐珍息点点头,惧团内部成员等级划分都是透明的,她也不需要隐瞒:“给成员划分等级的依据是【实力和才能】,能给惧团带来更大效益的人等级会更高。而等级更高,通关惧本后惧团积分抽成就越低,相应福利待遇也更好。” 第98章 “比如朱勉励,他现在就是c级成员,作为惧团里的潜力新人,他能带给惧团的价值就是多下惧本,多缴积分。而惧团能提供给他一些道具、高级导师带教以及惧本设定集。” 青涿点点头。 惧团其实也就相当于一个微缩型企业,都是以盈利为目的组织,“员工”能力远强,越能带来利润,职级就越高,当然待遇也越好。 为了获取爻善的信息,他进入狂霸总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当然要给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那如果我能够携带两份设定集,并且之后很有可能获取更多……”青涿将自己的系统打开并开放公示,“是不是也能判定为更高的级别?” 灰黑底色的背包栏中,两本书册静静躺置,封面就是几个以行书撰写的大字,一本《旅行》,另一本《新婚喜宴》。 徐珍息有些意外地挑眉,她目光从两本设定集上掠过:“你一共通了几个惧本?” “两个。”青涿答。 “哇——”旁听的朱勉励有些敬仰地长叹一声。 细长的手指于桌上轻轻敲点,沉吟片刻后,徐珍息眨了下眼,唇角的笑容扩大了些:“我收回刚刚的邀请,重新以内部a级成员的身份邀你加入【狂霸总裁】惧团。”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封邮件发送到青涿的系统中,发出叮一声响。 “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考虑一下吧,如有意向加入就在系统中接受邀请即可,然后明天早上十点到惧团本部行政处报我名字。”徐珍息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地址是日升街道888号。” “好!” “好。” 宁相宜与青涿一起应道。 酒足饭饱之后,困意就源源不断地涌上脑中,在惧本里神经紧绷了一整天的几人都恨不得立马挨个枕头睡下。 在他们从包厢门内相继走出时,隔壁那群人似乎也刚刚吃好,打开了那边那扇门。 浓郁熏人的酒味涌入鼻中,头顶亚麻黄短发的江涌鸣被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架着,醉醺醺得甚至无法自己行走。 他喝酒极容易上头,一张本来还算养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也聚焦不起来,视线里的整个世界都被一分为二,还在上下颠倒地扭转着。 捕捉到了背后的动静,青涿只面不改色,一切照旧地和宁相宜几人继续朝外走。 江涌鸣耷拉着的眼皮快要抬不起来,他晕头晕脑地朝前看去,看到了前方几道重叠人影。 倒数……倒数第三个人影,好像…… 好像青青啊…… 嘿嘿。 他被酒精侵蚀得模糊的视线越发难以视物,不由得伸手使劲揉了揉。 而后短暂清明起来的眼睛又被那道身影吸引过去。 一模一样的衬衫…… 在柜台处刷完积分结账的徐珍息手中抓了几颗糖果,送到等待的三人手中:“你们都有住的地方吗?” 糖果是柜台上用小竹篮装起来的,供客人们饭后解腻。荧光色的五彩包装糖纸很有少女心,里面包裹着各种水果味硬糖,凑近闻就能嗅到清甜的香味。 “没有!”宁相宜举起手来,掷地有声。 徐珍息又将视线瞥向青涿。 “我会去租个房子。”他分到了一颗柑橘味的糖,橙黄的糖果纸在灯光下有漂亮的镭射光色。 闻言,徐珍息便敲定道:“那相宜今晚和我们走,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处。” “好啊好啊。”宁相宜乖顺地点点头。 肉眼可见地能看出她对这位队友的信赖,加不加入他们惧团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 “那,明天见。”徐珍息左右跟着两位新人小跟班,她冲青涿微微一颔首,就领头朝商场的直通电梯走去。 目送他们有说有笑地离去,青涿将手上的糖果揣进裤袋里。 他身上的衣物还是进入剧场前的那一套,熨得齐整的白衬衫在两天奔波中已经压出了些褶皱,恰好给略显严肃的服装释放出点随性懒散的意味。 下半身穿着偏休闲风的西裤,垂感良好的轻薄布料勾勒出修长腿型,衬得他整个人更加高挑劲瘦。 “青、青青……” 蚊蝇般的呢喃从背后传来,青涿微不可察地将眼睛往后一瞥,灰睫低垂,噙了点笑意抬步朝外走。 看起来庞大的后盾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坚硬,那这个花花公子就压根不足为惧了。 他走出商城后便去了趟交易所。 正是正午用餐的时间点,熙攘拥挤的交易所也清净不少,青涿在房屋租赁的区块中逛了一圈,最后选定了一间靠近狂霸总裁惧团本部的套房。 一个月两千点积分租金,一室一厅一卫一厨。展示出来的实景图片整洁干净,家具也颇为齐全,还算是不错的房子。 最重要的是,它是支持按月交付租金的,这对于口袋空空的青涿来说再合适不过。 把两千积分挥霍出去后,他的钱包里就只剩可怜的四百了。过几分钟,他又从系统商城中购置了两套衣物,将这点零头积分也清了个干净。 虽然在惧本里始终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不慌不乱,但这都是基于高度的精神集中才办到的。青涿也不是铁人,将这一切置办好以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新家,洗漱完扑到自己的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再度醒来时,头脑与身体都因为充足的休息而恢复了充沛精力,耳边听着窗外鸟语也格外悦耳动听。 第99章 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距离和徐珍息约好的时间还早,青涿坐起身,将枕头铺在床头架上,自己则懒懒散散地倚靠上去。 系统里有两个小红点,似乎是未读消息。青涿先略过它,伸手点开了昨日徐珍息发来的惧团邀请。 邮件里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官方客套的话术,末尾处放了一份附件,名为《[狂霸总裁]惧团a级成员入驻协议》。 打开这份文件,青涿的目光从上书的一行行条款中浏览而过,而后伸手在签约的地方摁下了自己的指纹。 作为总裁秘书来内部发放的a级成员协议自然和王博在广场上分发的不同。不仅将那些含糊其辞的指标数值都替换成了精准的条例,还将退出惧团的违约条款废除了。 也就是说,如果青涿发现徐珍息能提供的消息与爻善没有半分关系,那他也可以随时退出惧团另谋他路。 这就很人性化了。 把这份协议签署完后,他又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才打开了其中一个醒目的小红点。 是昨天下午肖媛媛发来的两条消息。 肖媛媛:涿哥,我看你之前的状态是在惧本中,现在已经出来了吗? 肖媛媛:你进入的是惊吓级惧本吗?我今天和周繁生也打算一起去,你先别急着去恐怖级阿,等等我俩! 现在再看肖媛媛的好友状态,已经从【在线】替换成了【惧本中】,应该如她所说和周繁生一起下本去了。 青涿:好,等你们。 言简意赅地回复几个字,青涿又打开了另一个小红点。 这个消息是来自系统的通知,用镶金边的文字框把通知内容罩住,一副华丽贵气的模样。 【恭喜演员青涿参演的[旅行]惧本成功上映,全惧本共斩获13330点积分票房!】 【个人积分结算如下: 票房收益:13330x演员视角收视率53%=7065点 观众收益:影评9.4分,所有参演演员奖励积分300点 演员个人本场总收益7365点 以下为观众评论精选:……】 青涿的目光继续饶有兴致地往下看去,在看清所谓的“精选评论”后面色一僵。 【34651网友:谁是木乃伊?我是木乃伊!我也要追着涿涿跑!扭曲阴险 甘蔗批发王姐:小涿跟我到甘蔗地里看星星不?俺们村的星星可亮了! 小糕糕:团长!你怎么跟人家跑了阿!你舅宠他爸!!!】 【请演员根据观众的评价提升自我,在下个惧本继续提高演技,带来更精彩的剧目哦~】 …… 合理地猜测,系统压根没有检查这些评论内容。 青涿深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在手掌当中,青竹一样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发丝之间,沉静两秒后,又笑了出来。 不是礼节性的、虚伪客气的笑容,而是忍俊不禁。 在现实世界中,追求他的人并不少。但大多数人都似乎不太敢向他直接表达出来,总是含蓄又谨慎。 他还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炽烈直白的好感。 对于藏在荧幕另一端的这些观众,起初他以为会是无情残忍的观光客,现在看来倒和预料中所有不同。 旅行惧本带来的七千多积分入账后,荷包再次充盈的青涿也心情愉悦不少,他起床换上了一身休闲的卫衣与运动裤,洗漱完后就拎着钥匙出门打算去买早餐。 只是刚跨出底楼的大门,他就看到一行早等候在此的人。 其中为首的那青年一见到他,就飞速压迫性地逼近。 “爻青,这么一大早要去哪里?不如把本少也带上?” 第052章狂霸总裁 这吊儿郎当的语气和那张过分熟悉的脸,不是江涌鸣还能是谁。 他今天穿了件胸口印着硕大英文单词的黄色t恤,脸上的醉意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又恢复了清醒时的不正经模样。 青涿将目光从他胸前的“handsome”移开,嘴角挂上了笑容:“好久不见,江少。” 古人云先礼后兵。 虽然他的绷带能把人控制住,但对方这次足足有五个人,对付起来可是很棘手。 江涌鸣看着他因笑而有些弯起来的眉眼,无情地冷哼一声:“昨天我果然没看错,火锅店里那个人就是你吧?” “上次你把我捆起来,还踹我一脚,这事儿怎么算?”说起这件事他就很是恼怒,好不容易背着表哥偷偷去那种地方玩,结果碰上了个硬茬子,甜头没吃到,家里东西还被顺走几件。 他气狠狠地盯着眼前人的眼睛,在青涿移动视线与他对视后,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 美丽的事物的总是能让人不知不觉中熄灭怒火,但这可不是江涌鸣的主观意愿。今天这事儿若是不给个说法,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嗯?江少不喜欢那样玩吗?”青涿有些苦恼地皱起眉,他把那卷洁白如雪的绷带唤到手上,用手指微微将其缠绕住,“那可惜了,我还是和别人玩吧。” ……玩? 江涌鸣耳尖一动。 他似乎又想起了两天前的那个夜晚,全身被束缚得死紧地躺在床铺上。 头顶是暖黄的水晶吊灯,在晶体折射的光斑中,他从下往上看青涿的身影,朦胧又恣意。 他他他……管这叫玩? 江涌鸣用劲地咬了咬大牙,左边腮帮子鼓起来些许,耳朵在情绪动荡时涨红:“你怎么能那样和人玩!!” 第100章 恼怒之下,本就不灵光的头脑也无法正常运转,连自己原本想要摆出的少爷架势也丢掉了。 “实在不好意思江少,”青涿耸耸肩,将手上把玩的绷带收回到系统空间中,并冲江涌鸣眨下眼,“为表歉意,请你吃顿早餐,去不去?” 嘴里还有一堆控诉要发泄出来的江涌鸣顿时噎住了,他没料想到话题能转移得如此之快,张了张嘴: “啊?” 这个江少多少是带点蠢的。 青涿心里想着,他耐心十足地又重复一遍:“吃早餐,去不?” 轻易就被拿捏住的江涌鸣此刻还毫无察觉,他看着初晨阳光下等他回应的青年,终于想起自己这次是来问责的了。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把自己胸前有些衣褶的t恤理一理,使得那硕大的“handsome”更加醒目:“既然你诚心给本少请罪,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翻译成人话就是:当然要去。 “那走吧。”青涿看了眼系统的时间,九点整,吃个早饭再赶去惧团正好。 昨天回家路上刚好看见一家包子铺,早餐嘛,豆浆包子油条是最好不过了。 他转身往记忆里那个小巷走去,江涌鸣见状也抬步跟上。 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窸窸窣窣作响,青涿回头望一眼,之间三五个跟班都一股脑跟了上来。 他无奈叹口气:“这么多人的饭钱我可请不起啊。” 恍然发现身旁那串小尾巴的江涌鸣当即挥手赶人:“我和爻青吃饭,你们也找个地方吃饭去吧,积分我报销。” 做小弟的几人都是七窍玲珑心,哪能看不懂这个架势,连忙点头撤退:“那我们先走了江少,有需要就系统联系!” “去去去!”江涌鸣把一干小跟班都遣散开来,转头便对上青涿似笑非笑的眼睛。 “江少可真阔气。”他感叹一句。 多付几个人的饭钱对于堂堂判罪惧团小少爷来讲连洒洒水都算不上,但此刻看青涿似乎颇为拮据的模样,江涌鸣竟也为这点积分自豪起来。 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悠悠道:“小意思。” 到了那家包子店,青涿给两人各点了一小笼包子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 早上来吃早餐的人很多,热腾腾的蒸笼飘出白雾,扑在人脸上带来面香和水汽。 青涿吃饭很是斯文,尽管距离上一餐已经快过一整天了,他也是一副不紧不慢的优雅模样。 其实刚从食不果腹的贫民窟走出来时,每一顿他都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直到撑得吃不下为止。 而本来就饿出胃疾的他用餐过后就会痛得在地上打滚。 同居的爻善虽然拥有带给他高水平生活的能力,但在常识上比年幼的青涿还不如。 在青涿埋头将食物往嘴里塞时,他就坐在一旁,表情淡淡地用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静静观察,等待盘中食物见底时,又放纵性地端来一碟新的菜肴。 一盘又一盘,只要眼前的小孩吃得下,他就会无休止地进行供给。 可青涿的胃囊不是无底洞,没到一会儿就撑得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胃里积攒的食物几乎堵到了喉咙口。熟悉的痉挛和绞痛马上席卷而来,他痛得扑倒在地,双手捂着胃部蜷缩成一只小虾。 低矮的视野中,爻善背光而站。 他会微微俯下身,少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 柔顺的发梢扫在青涿的脸侧,小孩痛得紧咬下唇,双目死死闭上,冷汗从额角浸出。 抚在脸颊的沁凉发丝像有魔力一样,叫他的痛意散去些许,他脱力地喘着气:“帮我拿下消食片。” 取来消食片和胃药后,青涿足足花了十几分钟才勉强平息掉痛感,期间爻善就像是观察着什么有趣生物一般看着他,不置一词。 等待下一次青涿又报复性进食时,他仍然像个过分溺爱的长者,取来无穷无尽的食物任他享用。 直到有一次,青涿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在他眼里,爻善应该是爱他的。 不爱的话,怎么会在那么多身陷泥潭的小孩中独独选了他呢?但是要论爱的话,为什么不阻止他这种自残般的行为? 被问到的爻善静静凝视着他,点头道:“我知道了。” 简直答非所问。 但在这以后,每次青涿不受控地疯狂进食时,爻善都不再纵容。 这时青涿才发现,这并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爻善认知的问题。 当他真的意识到某件事是不被允许之后,就会像一个精细又强悍的机械,准确无误地按下事件的休止符。 …… “爻青,咱们加个好友吧。” 忽如其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青涿的回忆,他抬目看去,正好碰上江涌鸣的灼灼目光。 和青涿这么一对视,江涌鸣心里砰地一跳,连忙补充道:“你看,你上次还拿走我家两个小东西,光吃这一顿饭可不够……你得多请我吃几次才能补回来。” 拙劣的借口和演技叫人没眼去看,青涿倒是不在意,笑着应下:“好啊。” 一顿早餐很快结束,青涿付完帐走出店面时,又被江涌鸣叫住。 “你去哪儿?” 青涿头也不回:“惧团。” 江小少爷直愣愣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你加的不会是什么不入流惧团吧?退团来判罪阿!” 第101章 ……真是天真又傻冒。 青涿没有回话,只是抬起手挥了挥以示婉拒。 昨日秘书提供的地址——日升大道888号,是一座二十层高的办公楼,外侧安置反光玻璃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各色光线,堪称闪闪发光。 一楼前台处站着一名行政人员,青涿走过去说道:“你好,我找狂霸总裁惧团的秘书徐珍息小姐。” 他今天穿着一身青春洋溢的休闲装,比起衬衫西裤更衬年少,看起来和大学生也没什么区别。 从电脑文件中抬起头的行政小姐眼前一亮,伸手指引:“您从这边左侧电梯上八层就可以了。” “谢谢。” ……这个惧团里的人是真的很喜欢“八”这个数字,又是888号,又是八层。 在电梯轻微的嗡鸣声中,青涿伴着“叮”一声响到了八楼。 电梯门刚拉开,门外早在此等候的三人就露出了身形。 “早。”秘书小姐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相比于她的礼节性问好,宁相宜热情得多。她上下打量一番青涿的模样,夸赞道:“今天这身也不错嘛!” 青涿转眼一望,笑了:“你穿得也很好看。” 正值二十岁上下的宁相宜换上了一身套裙,上衣是天蓝色的泡泡袖,下装则是柔软蓬松、像朵栀子花的白色短裙。 和她商业互捧完后,青涿又回徐珍息道:“早,今天要是办理入团手续吗?” 按照现实世界的企业入职来看,员工入职当天要进行企业文化介绍会、新员工融入、办理入职手续等等事项。 但在剧场中似乎并不这样。 徐珍息摇了摇头,她今天仍然一身黑白色的职场女性装扮,头发在脑后盘起:“你们签署协议以后,系统会自动把手续办理好。今天是来带你们和谭总见个面,顺带把你需要的消息提供给你。” 谭总,狂霸总裁的会长。 早就听闻他大名的宁相宜长长“哦”一声,啧啧叹道:“终于要见一见传说中的狂霸总裁是什么样了!” 之前入团时就见过尊容的朱勉励神秘一笑。 领路的秘书率先往某个方向走去,青涿跟在身后转头环望新“甲方”的办公环境。 整个八层都被狂霸总裁承包了下来,由于惧团的特殊性,这里并没有摆放什么办公用具,而是划分了“健身区”“设定集存放区”“会议室”等功能区块。 每个区块都布置得齐整舒适,绿植也随处可见,只是人并不多——实际上惧团一般也没什么需要大家到场的集体活动。 秘书带领三人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门牌上写着遒劲有力的五个大字。 “总裁办公室” 她扣了扣门。 两秒后,里头传来一声富有磁性的“请进”。 按下门把手,秘书带着三人推门而入。 正对着门就是一架古铜色漆木桌,桌上潦草地摊了几分文件,旁边还放了一只复古拨轮式电话。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靠坐在老板椅上,用深沉莫测的背影正对众人。 随着皮椅缓缓旋转拨正,谭总的庐山真面目也终于显现。 他身着一袭黑色正装,藏蓝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镜下的五官却是惊人的年轻。 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 而他此刻面色肃然,剑眉下的眼睛沉着深邃。带有些微压迫性的视线从门口几人身上拂过,随后定在了青涿身上。 他以手肘撑着桌面,用相握的双手抵着下巴,目光灼热: “徐秘,这是你给我找的新秘书吗?” 第053章极惧级的惧本 ……新秘书? “抱歉谭总,”徐珍息与谭羽共事久了,很快能跟上他莫测的脑回路,“这两位只是惧团的新成员,不是来应聘秘书的。” “喔——”谭羽从老板椅中站起身,抬手拂去身上衣褶,皮鞋的鞋底在瓷砖地面中打出有节奏的声响,“是你和小朱刚刚出来的那个惧本?” “对,我和您提过,这位是青涿,这位是宁相宜。”秘书一一介绍道。 刷了油的锃亮皮鞋在四人跟前站定,谭羽略微反光的眼镜下盛了满意情绪的目光,依次从新成员脸上淌过。 “都是好苗子,徐秘辛苦了。”他缓缓点点头,率先朝宁相宜伸出手,“小宁阿,欢迎加入惧团。” 头一次亲身与“霸道总裁”接触的宁相宜心绪复杂。 这位谭总看上去也就比她大两三岁,怎么作风老成得像她大学里四十多岁的导师似的…… “你好,谭总。”她伸手与之交握。 握完手的谭羽又转向青涿:“小青阿,欢迎欢迎。” 明明两人的年纪不相上下,他是怎么把“小青”喊得出口的…… 青涿挂着淡笑,正要和他握手时,就听对方又突如其来地添上一句。 “要不要加入我的秘书团?” …………? 所以这位总裁的秘书团如此缺人且草率的吗? “不了,谢谢。”他婉拒道。 受到拒绝的谭羽在眼中沁出些许失望,他伸手扶了扶眼镜:“好吧,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他又回头从办公桌上拿了份文件,卡在臂弯里翻了翻:“你们是要看设定集对吧?走吧,小朱带个路。” “好嘞!”站在最外头的朱勉励得令,率先朝外走,“跟我来!” 第102章 几人紧随其上。 青涿也跟在队伍中,眼尾余光发现系统冒出了一个红色光点。 打开一看,是秘书小姐发来的消息。 徐珍息:请别介意,谭总他有时候就是……颜控过了头,直接拒绝就好。 都能想象出来严谨负责的秘书在说这句话时难以启齿的意味。 青涿回复:嗯,没事。 毕竟是会将自己的组织取名为“狂霸总裁”的谭总,有点异于常人可以理解。 设定集存放区和其他开放区域不同,是用墙单独隔开的一块空间,类似于总裁办公室,进入门内还需要刷内部成员的门磁卡。 进门后,屋内摆放陈设十分简单。几个立柜站在地面,木柜中的空间被划分为四乘五的小格子,里头都各摆放着一本黑封白字的设定集。此外,墙边还放置了一个长桌与八只木椅,整体布置与图书阅览室十分相似,只是“书籍”的数量有些稀少。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百本。 在这些设定集中间,青涿还看到了自己贡献的两册。 他走到木柜前,伸手用指尖去抚了抚那本设定集的封面。 入手是温润而带有些许纹路的皮革质感。 “我们惧团里一共有多少成员?”他偏头看向徐珍息。 “总共八百二十三名。”总裁秘书兼人事管理的徐珍息回道。 八百多人,带来的设定集却还不到一百本,意味着能获得惧本s级评价的人是少之又少…… “这些设定集都是二十几个高管成员刷出来的。”谭羽低头翻看着自己拿来的那份文件,“昨天听徐秘说过后,我就让余经理找了一下,一共有五本设定集提到了‘神’这个字眼,其中只有一本与‘混沌主’有关。” 话语一顿,他抬头看向青涿,微微下凹的眼窝使得眼神格外深邃:“和‘爻善’相关的,没有。” 不到一百本设定集,意味着不到一百个惧本。全剧场的惧本库里有成千上万的存货,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能找到一个有混沌主相关字眼的惧本,已经算是运气不错的了。 “一本一本来看吧。”谭羽垂目在余经理提供的文件上搜索,“第一本在a34,名字叫……《美容日记》。” 徐珍息很快根据编码找到了那本设定集,她打开自己的系统,将上面的内容以幕布投影的形式展现出来,以便众人。 《美容日记》 【等级:惊吓 关键词:美容,歧视,手术 关键信息:审美是一个因人而异的主观感知,有人以面貌精致为美、有人以平凡普通为美、有人以高澜壮阔为美。但在某个城镇中,所有人都极度追求容貌之美,对不够美貌的人会施以恶意,甚至驱逐杀害……】 这是一个没有灵异元素的惧本,在惧本开启时,演员们会化身为一些其貌不扬的镇民。为了躲避审美扭曲的当地人的追捕斩杀,需要想尽办法去镇内的秘密作坊中做手术整容——但方法有且仅有人皮移植。 只要能把面貌姝美的人皮揭下,缝制到自己脸上,就能获得美神眷顾,拥有万中无一的颜色。 因此,演员们需要与当地居民之间,甚至在演员队伍中间,展开一场捕猎与反捕猎的斗争。 因为是较为低级的惧本,设定集里相关的信息与通关方法写得很详细,能够有效避免惧本前期因不了解状况而死亡的风险。 但一般情况下,携带设定集进入惧本的演员,在最终评定时都不会得到太高的评价。 几人将《美容日记》的设定集看完一遍,全篇上下和神有关的内容只有“美神”一词,还和主线剧情关联不大。 “下一本吧。”青涿轻声说道。 【……演员们被卷入一场神明信仰的斗争,必须选择加入二神之一的信徒阵容……】 “下一本。” 【……将武氏上下六十口欺瞒杀死后,村庄里的人日日夜夜受冤魂缠身之苦,因而神婆建议拆房立庙,引来无辜的外乡人,以拜神的名义将冤魂渡到外乡人身上……】 【……在这里,不信仰神明的人将会被驱逐到万鬼深渊……】 “……”青涿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几本设定集里,要么关于神明的部分语焉不详,要么就直接掠过,整趟看下来收获几乎为零。 最后一本,就是那篇出现了“混沌主”字样的惧本了。 ……它单薄得已经无法用“本”和“册”来形容,捏在手里的份量极轻。 沉黑如枯木的封皮在众人注目中揭开,白底黑字的影像映入注视者的瞳孔中。 《美好罐头加工厂》 【等级:极惧 关键词:流水线,死亡,食物 关键信息:摒弃荤肉者,才能获得混沌主的注视。】 “……” “嗯?”一片沉寂过后,宁相宜从鼻腔里发出疑惑的哼声,惊诧道,“这就没了?” 一整页纸上居然只简练概括了不到五十字的内容,从标题和关键词里只能获得两条信息。 第一,惧本地点在一条罐头流水线上。 第二,通关方式可能和食素有关。 “惧本分级中,恐怖级是一道分水岭。”谭总从秘书手中取过那本设定集,开口说道,“往上是高级惧本,往下就是低级惧本。” 他把它一起卡在臂弯中,垂首用眼睛巡视一遍上面的内容,而后将之合起,放回到它之前所在的木格子:“高级惧本的设定集能提供的信息寥寥无几,这很正常。” 第103章 “除了这些外,还有两个消息……”话语微微停顿,谭羽的目光中染上严肃的情绪,“第一,这本设定集是我带回来的。” ……也就是说,谭羽经历过【美好罐头加工厂】惧本,而且获得了s级评价。 青涿将视线转向他,屋内的炽白灯光让他的眸色更浅淡了些。 “和惧本相关的信息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它难度很大。”谭羽看着他说,“我能获得高评价,很大原因是当时搭了江逐厄的顺风车。” 江逐厄,就是那位判罪的会长,江涌鸣的表哥。 “第二个消息……” 谭羽抬步往青涿的方向走了两步,他比青涿高半头,头顶的灯光将他的阴影打在了青涿身上,令后者身体的一部分置于黑暗之中。 “你们刚刚通关的那个惧本,消失了。” 这个消息不仅是青涿等人,连徐珍息也意料不到,她踩着高跟鞋走上两步,凝着脸询问道:“判罪传来的消息?” “嗯。”谭羽点头,他深沉如墨的瞳孔盯着青涿,“我看了你们带回来的设定集,里面也有混沌主出现……这中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剧场拥有海量惧本库,虽然不对演员和惧团公开,但也不会阻止他们自己去探索和统计。 身为第一大惧团的判罪就有专门一支小队收集惧本相关信息,这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不亚于剧场自身的惧本库,几乎每一个新推出的惧本都能在一天内被登记入库。 统计过程中他们发现,低等级如心慌、惊吓级的惧本有些会从惧本大厅里消失,再也找不到进入的入口。而这种惧本无一不是场次过多,轮过了至少几千场,参演演员人数高达上万人的“老惧本”。 像是新婚喜宴这种,才开了22场就彻底消失的情况,前所未有。 因此才引起了判罪内部和谭羽的注意。 青涿在判罪提供的新手手册中也了解过这个体系,知道这件事的意义所在。 但他只能摇摇头:“我不清楚。” 新婚喜宴惧本的消失会和爻善有关吗? 或许,等他从那个极惧级的惧本中出来就知道了。 “没事,你能把设定集带回来已经是很大贡献了。”谭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连判罪都没搞明白的东西,新人不清楚太正常了。 “说起来,小青阿,你确实是个很值得栽培的苗子。”谭羽话锋一转,又换上了一副老成口吻,“真的不考虑加入我的秘书团吗?” ………… 真的不了,谢谢。 第054章惧本:成长 从惧团总部回到家后,青涿好好休息了五天。 五天里,一贯闲不住的朱勉励和宁相宜来找过他几次,三人结伴把剧场周边都逛了一圈。 有那么两次还和江涌鸣撞上了面。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清了青涿的房间号,一大早偷摸摸地独自守在房门口,一声不吭想给青涿一个“惊喜”,却被突然打开的门撞到了鼻梁。 疼得眼泪花花的江小少爷捂着鼻子,和屋内不知哪冒出来的小胖隔门而望。 江涌鸣:……你谁? “呃……不好意思,你是来找青涿的吗?”朱勉励讪讪地松开搭在门把手上的指头,转头朝后望去。 那名房主青年正在俯身扎垃圾袋,准备一会儿带到楼下扔,听到动静也抬头看来。 “江少?”他有些惊讶地微微挑眉。 江涌鸣和他加过好友,是可以系统对话的。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静悄悄地来了? 见到房子里除了青涿外还有一男一女,像是朋友间的小聚会,江涌鸣不耐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这么多人啊……”继而双手插进牛仔裤兜中,转过身离去。 “算了,下次再来找你。” 亚麻色的发丝在空中旋转出高傲弧度,于宁相宜二人莫名的视线里又安分垂落。 待他身影不见后,宁相宜立马兴冲冲地八卦:“江少?是上次你问的那个江少?!” 当时在火锅店内,徐珍息还评价其为“实力不强,耽于享乐”,一看就是很有故事的花花公子嘛! 等青涿简单把二人之间那点纠葛选择性地说出来后,朱勉励和宁相宜不约而同地陷入沉思。 嗯,小少爷嘛,有点个性,很正常。 在系统的“强制进入惧本”倒计时4天时,始终保持“惧本中”状态的肖媛媛终于有了音讯。 刚出惧本的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系统,给青涿发送了条消息。 肖媛媛:涿哥,我和周繁生出来了!明天下午三点一起剧场中心见? 而此时的青涿正在一家餐馆中,与死缠烂打非要人请客的江小少爷对面而坐。 这家店铺就是普通的炒菜馆,与上次那家包子铺一样都是江涌鸣从未踏足的地方。他刚刚找老板点了单,趁着还没上菜的间隙,便开始就着惧本侃侃而谈,还着重强调了自己获取到的能力。 “……有了这个能力,每次我进惧本,起码带着五个人,非常安全的!你要是一个人进去害怕,我也能勉强允许你跟我一起……” 在哔啦哔啦的背景音中,青涿给肖媛媛发去回复。 青涿:行,你们好好休息。 “怎么样?下个惧本要不要一起?”江涌鸣浑然不觉对面人此时的三心二意,自以为矜持地问道。 第104章 青涿抬眼看他,总显姝色的面容和厨房传来的刷刷炒菜声有些不搭:“你实力真的很强吗?” “那当然!”江涌鸣想也不想,昂头闭眼就答。 “那就不能和我一起。”青涿顺口接道,“我的下一个惧本是能力本。” 首次通关恐怖级惧本的演员都能获得一份绑定的独家定制能力。因此,这个惧本都被称为能力本。 在风云莫测的惧本中,一份能力意味着一份生机,而在高级惧本中更是如此。 因此,在进入极惧级的【美好罐头加工厂】前,青涿是势必要参演一次能力本的——也就是接下来要和肖媛媛、周繁生结伴进入的惧本。 系统在最后分配能力的重要参照就是演员本场的表现和个人特色。如果队伍中有高级演员带队通关,那低级演员的表现势必会相对来说不那么出彩,获取到的能力也就会相对鸡肋。 所以,即使是【判罪】和【贩金】两个顶尖惧团,在团内新人要参演能力本时,都不允许高级演员带队,也不允许使用设定集,以免阻碍了新人的发展。 而同期新人之间,影响就不怎么大,菜鸟们结伴而行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其实也没那么强。”江涌鸣一瞬间就反应极快地改了口,正巧老板端着炒菜上桌,他连忙伸手帮忙,“我也没什么探索隐藏剧情的兴趣,不会影响你发挥的。” “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后盾,多一层生命保障总没什么问题吧?”他说着还有些着急起来,“你第一次进恐怖本,还不知道它的厉害。” 尽管江小少爷如数家珍地把带上自己的好处悉数说了遍,青涿最后还是拒绝了他。 倒不是担心江涌鸣表现太好掩盖自己的光芒,而是忧心这不着调的少爷死在惧本里。 就算江逐厄和江涌鸣兄弟关系一般,但如果江涌鸣因为追着自己到惧本里而死亡,江逐厄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下午,青涿去与肖媛媛、周繁生见了面。 再与这位昔日出现在荧幕当中的少年见面时,他身旁那个高体壮的私人保镖先生已经不见人影。 据周繁生自己所说,钟士望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怯懦寡言的人,之前在【旅行】惧本中一路保护着自己,也算尽了职责,从惧本出去后二人就分散开来各奔东西。 几天不见的肖媛媛也大有不同,她一双黑瞳中再也没有迷茫,而是充满了逐渐盛放的坚定光彩。 才一见面,她就带来了一桩好消息。 因为上一场惧本内的机遇,她加入了贩金旗下的附属惧团——【银白】。 虽然它比不上贩金本部那样顶尖,但也是不错的高级惧团了。 “恭喜恭喜。”青涿笑着拍拍手。 相比起来,周繁生并没有接到任何一个社团抛出的橄榄枝。 他本来存在感就淡弱,性格又是偏内向,很难像肖媛媛一样那么快和别人熟络起来。 “你呢,涿哥?还没入团的话,我可以找我们副会引荐你。”肖媛媛好奇问道。 说到这个…… 青涿干咳了两声:“我进团了,团名你也听过。” “什么?难道是贩金?!”肖媛媛对于青涿的实力拥有盲目的信心,瞪着眼大胆猜测道。 “不是,”青涿眨眨眼,“是狂霸总裁。” …… “咳!…咳咳”听话的人直接被咖啡呛个正着,在周繁生不明就里的目光中着急问道,“你…咳!没被坑吧!咳咳…” 前几天他俩被推销加入时,还是青涿把一头雾水险些栽坑里的她拉了回来,总不至于自己转身三百六十度自由跳了进去吧! 早知道她容易误会,青涿便把中间的因果简单解释了下,也说明了自己接下来的一些安排。 “我这边系统的限制是‘必须在三天后参演一部等级至少为惊吓级的惧本’,所以我们休息的时间只剩三天。”他右手捏着一根细勺,在加了糖的褐色咖啡中搅拌,铁勺碰到瓷制杯壁的叮铃作响,“三天时间里,我们都好好想一下,未来的能力希望是哪方面的,然后在惧本中尽量把自己的表现往那边靠拢。” “能力”一向都被视为剧场的一种平衡手段,用来提高演员有限的生存空间,以确保演员总人数的充裕。 能力的种类五花八门,常见的就是正常攻击、治疗等,还有一些较为少见的,比如魏叶晓的存在感减弱,再比如秘书小姐的回溯信息——这个能力并未在惧本中用到,是她在惧本后透露出来的。 思考想要获得什么样的能力…… 这种类似于超能力的幻想还是小时候才会干的事儿。孩童天马行空的想象像是斑斓光亮的万花筒,能创造出最稀奇古怪的想法。 “那肯定是当美少女战士!”肖媛媛毫不犹豫道,她看着咖啡杯面上漂亮流畅的拉花,似乎都透过它看到了未来的自己,“穿着好看的裙子把什么牛鬼蛇神都打趴下,又美又酷诶!” 周繁生抿着唇,垂下的双眼中盛满认真:“我想拥有创造生命的能力。” “噢噢噢!我以为我已经很离谱了,没想到这位更是重量级!”肖媛媛瞠目结舌,没想到周小少爷志向如此远大,接着她又转头问青涿: “涿哥,你呢?想好了吗?” 伴着糖粒的手突然止住,青涿苦思半晌,最终放弃地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梦想,活得开心就行。” 第105章 唯一的执念已经有了眉目,把这桩心愿了却以后,他能在舒心的状态下安度过漫漫余生就好。 这场小聚散会以后,接下来的三天青涿都泡在设定集存放区内,研究归纳一些常见的惧本走向,顺带拒绝了至少五次江涌鸣的外出邀请。 时间过得飞快,进入惧本的时间如期而至。 正值早上十点,剧场内的太阳与现实世界别无二样,都给来往之人披上一层暖色金纱。 这个时间点的惧本大厅最是多人,演员们养精蓄锐一个晚上,用最饱满的状态面对惧本,期盼拥有更高的存活可能。 青涿赶到时,肖媛媛和周繁生已经在人潮中等候,见到他连忙迎了上来。 “今天有挺多恐怖级惧本开放的,我们挑挑看?”肖媛媛提议道。 青涿此时余光已瞟到了大屏中滚动的一个惧本,他的眼珠因屏幕上红光而微微染色,定定看过去:“这个怎么样?” 惧本名称:成长;等级:恐怖;场次:第1场。 第一场,代表此前从没有人得过s级评价,也代表不会有人拥有它的设定集。 肖媛媛加入【银白】后,接受过一次系统化学习,内容包括剧场各种不成文规则、惧本内逃生要点等。 因此她也认可地点点头:“好。” 三人各自在系统中报名参加后便等在原地,只待惧本人数齐全后开启传送。 可在等待期间,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闯进耳畔。 “快快快,就这个惧本,都报个名!” …… 这声音? 青涿有些迟疑地转过头。 人潮之中,刚在系统上操作完的江涌鸣冲他呲牙一笑。 不枉费他江少派人轮流蹲守惧本大厅,总算是给他蹲到了! 青涿:………… 第055章成长1 【惧】 【欢迎第444444号演员青涿进入惧本,预祝您的演绎圆满成功。】 【载入惧本:成长 等级:恐怖 主线剧情:家是疲惫时避风的港湾,是扎根在心里的念念不忘;家人则是长久的陪伴,是人世间最有力的牵挂。请与您的家人一起生活十天,共同享受平淡而美好的人生。温馨提示,不要和家人分离太久哦。注:该惧本无需人设扮演。】 泛黄的墙纸在墙角处卷起了边,被窗外吹来的一股风打得哗啦颤动。同时受到晨风拍击的还有起毛的褪色窗帘,鼓动间露出了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下半部分。 风也拂到了青涿的鼻尖,他缓缓睁开眼,打量着当下身处的这个老旧房屋。 入目的所有家具都有时光的刻痕——桌面椅面有大块脱漆;应是蓝色的墙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调,上面还用水彩笔涂满了童趣的涂鸦;头顶的三叶吊扇爬满黑灰的脏污,让人忧心它在运转时会将灰尘搅得到处都是。 这是一间已经写满数年光阴的屋子。 而他现在正站在窄小的客厅中,背后是嗡鸣作响的冰箱,手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红色书包。在他身前的四方餐桌上,坐了一个眼瞳乌黑的小男孩。 小孩的头发有些长了,细碎的刘海盖住了一部分眼睛,但却遮不住那道固执的视线。 他的瞳孔大得出奇,占据了大部分眼眶,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冰箱前的青年,苍白的嘴唇无力地蠕动: “爸爸,我不想吃包子。” 小孩面前的餐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碟子,上面堆着三只白花花的包子。 爸爸……? 青涿的胳膊无意识落下,手上挂着的双肩背包顺势落地,发出噗的声响。 黑漆漆的视线也跟着转移到了掉地的书包上。 若无其事地蹲下身把书包捡起,青涿拍了拍灰,保持平常的语气:“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爆米花。”小孩的声音有些虚弱,语调平平,“上次买的还没有吃完。” “上次吃剩的放哪儿了?”青涿倚靠在冰箱上,眼睫垂下俯视着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年轻父亲一般顺嘴问道。 小孩不说话,伸出白藕一样的胳膊指向青涿身后。 青涿一愣,直起身子转过去拉开冰箱门。 爆米花放到冰箱里保存……? 乍一打开,随着冷气扑面的还有一股酸臭菜味儿。几颗都快化成水的烂菜叶子堆在冰箱角落里,与其放置在同样恶劣环境中的还有几根玉米棒、一坨腐臭的猪肉、一塑料袋爆米花。 透明的塑料袋将外形蔫蔫的爆米花展露出来,同时也叫粘在袋身上的青白霉斑一览无余。 修长的五指在空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拎起了袋子的提手,顺便带上了冰箱门。 青涿转过身,刚想把爆米花丢到小孩桌上,双眼就捕捉到了恐怖诡谲的一幕,浑身肌肉一绷。 只见小孩稚嫩的脸颊上,似有若无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半点黑珠都没有的眼白、疤痕遍布的脸、还有嘴唇上面邋遢的胡须都清晰可见。 它的眼白正直愣愣地对着屋内另一人。 青涿霎时屏住了呼吸。 他正要仔细查看时,那张莫名出现的脸却又在一晃眼间消失了。 属于幼童的圆钝五官再度恢复掌控权,小孩黑漆漆的眼仍然在看着自己的父亲,面无表情问:“怎么了,爸爸?” “……没什么。”青涿轻轻吐气,他缓了缓神,一扬胳膊把手里的爆米花呈抛物线丢进垃圾桶里,“别吃这个,发霉了。” 第106章 收到外力冲击的垃圾桶左右摇晃一下,带着小孩的眼珠子也随之晃动,他又抬头看向青涿,嘴角怪异地翘起,微微笑道:“可是爸爸说过的,发霉的东西更好吃呀。” ……这是什么垃圾爸爸能说出来的话。 眼下自己似乎还顶了“垃圾爸爸”的身份,他只好无奈地提起一口气,谨慎朝前踱步两下,随后蹲下身与小孩保持视线的齐平。 “那是我说错了,吃点别的好不好?” 小孩的视线从他浓淡适中的眉毛挪到细腻挺翘的鼻尖,再到健康淡红的嘴唇,嘴角的弧度越发扩大,可圆睁着的眼睛却没有一点弯起:“好呀,爸爸。” “但是你要快点噢,八点半校车就来了。”他说。 冰箱顶上的墙壁挂着一轮时钟,青涿转头看去,时针与分针刚好指在了八点的位置。 他抓紧起身,朝大开的厨房门内走去。 这间屋子的厨房也十分窄小,操作台与墙壁之间仅空出了一人通行的空间,没有留出供第二个人在此操作的余地。 厨房用具不多,必备的油盐酱醋也在瓶身外侧包了一层灰,能看得出来原主人并不怎么下厨做饭。 青涿拉开头顶的储物柜,想找找有什么可以食用的东西,就见一个拇指大小的褐色不明物在木柜中蹿过。 如果没看错……应当是臭名昭著的南方大蟑螂。 虽然并不怕虫类,但对这种可能刚从垃圾堆、下水道里渡劫而来的小玩意儿,他仍然有些嫌弃地皱皱眉。 这次的惧本时长拉了整整十天,时间流速不变的情况下,演员们不可能不吃不喝,因此家里一定也有一些能吃的东西。 翻箱倒柜之后,青涿成功挖掘出了三袋某师傅香辣牛肉面。一看生产日期,嗯,还有一个月就过期了。 厨房里的灶台也是传统的煤气灶。暗青色的、比小孩还高的一缸煤气就摆在灶旁,里面的余量还算充足。 把攒了层灰的铁锅冲荡好,接水烧开,再把调料与面饼放下去烹煮,将硬脆的面条煮软,独属于方便面的香气就溢满了这间小屋。 关火闭灶,又洗了两副碗筷,青涿将其各自装满以后端到了客厅桌子上。 小孩仍然保持着笔直端坐的姿势,黑洞洞的眼睛盯着面前直冒热气的面条,小巧的鼻子耸动了下:“好香。” 椅子脚与残破的木地板摩擦出刺啦一声,青涿自己也做到了餐桌旁,端起了自己那碗:“可惜没有鸡蛋。” 他握着筷子低头吃了两口,才发觉小孩一点动作都没有,抬眼一看,孩童正抿唇笑着凝视自己。 “快吃饭,一会儿校车来了。”青涿模仿父亲的口吻催促道。 听到这句话,小孩才低下头,不甚熟练地用右手夹着木筷,挑了几根面条送到嘴里。 他好像对这个味道非常满意,悠闲地晃荡起了悬在空中的小腿。 吃了小半碗后,他又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位年轻的父亲。 因为刚出锅的面比较烫,青涿的嘴唇比之平常更加稠红,也衬得其他皮肤更显白皙。 “小灵不想吃鸡蛋。”幼童嘴角弯弯,露出几颗森白牙齿,笑得像是泰国恐怖电影中的婴灵,十分瘆人,“小灵想吃爸爸……面条煮爸爸,更好吃。” 真是好一枚孝子。 青涿用筷子背往小孩脑袋上一敲,敲出清脆的一声“咚”:“食不言寝不语。” “爸爸又打我。”小灵还是挂着笑,呢喃般地说道。 要是放在现实世界中,摆出这种像是故意作怪的表情早就收获一顿胖揍了。可惜在惧本里,演员们往往面对的不是作怪的小孩,而是真正邪恶无理的怪物。 “怎么会呢。”青涿伸出双手,佯装亲昵地揉搓两下小灵的脸颊,温柔得眉眼都快化开来,“和你开玩笑而已,爸爸可爱你了。” 入手是孩童柔嫩的肌肤,稍有冰凉,肉感十足。 将那抹令人不适的笑容揉开后,青涿才松了手。 吃完一顿热腾腾煮泡面,时钟指针已经指向八点二十,小灵下了餐桌把书包背上,走到大门前拧开了门锁。 门旁的鞋柜顶上就是一串钥匙,青涿把它捞到外套的兜里,就跟着小孩出了门。 天气阴沉,本来就不敞亮的楼道更是昏暗,冒着黄光的灯泡寿命将尽,时不时闪动一下。在它暗下去的一瞬间,蛰伏在墙角末端的黑暗就疯狂涌来,像是一只夺命的恶鬼。 楼房一层分为左右两户,墙体下半部分上了绿色的油漆,暗红的4写在两户人家过道中央,漆痕的末端还往下渗下几条竖线。 小灵背着大红色的书包走在前面,一蹦一跳地下楼梯,青涿跟在背后,狭窄空旷的楼梯间只剩两串脚步声回荡。 “……”走到二、三两层的中间平台时,青涿顿下脚步,将头缓缓朝后撇。 漆黑,无人。 视野内302室的春联破烂不堪,样式是最原始的那种红底黑字,破碎的边缘使一些字无法识别,只能认出“福、迎、登”几个字。 门口明明半只人影也无。 青涿的手指蜷了蜷,指肚上似乎还残留了刚刚奇怪而飘忽的触感。 一层,锈迹斑斑的铁门正大开着,门外是仅能容下单辆汽车通行的小巷子,灰黑色的水泥墙边堆满垃圾,蝇虫飞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小巷内拐了几道弯,才终于走到了外街马路上。 第107章 路边栽着两排涂有白漆的小杨树,街边两侧整齐排列了各色店面,有的大门紧闭,有的开门迎客。 青涿的目光从门口摆着旋转柱的【七炫沙龙理发】一路巡视了门头掉色严重的【小陈商超】,视线投往之处,皆空无一人。 明明看上去是还算热闹繁华的街道,连店铺门都还敞开着,人类却从中人间蒸发了。 马路上只站着两个人,他自己与小灵。 就在萧瑟的秋风卷起地面上一片落叶拂到他的脚跟时,远处的路口拐来一辆车。 蛋黄的背景上缀满卡通图案,前灯被设计成圆滚的望远镜样式,车顶甚至还带了个小礼帽。 童趣十足的校车逐渐靠近,外车壁上的标志也清晰起来。 【花朵幼儿园】 第056章成长2 “咔——” 与公交大小相近的黄色校车喷出灰白尾气,在这对父子跟前徐徐停下。 靠近车头那端的车门拉开,抬头就看到了中年司机目不斜视的侧脸。 这是除了小灵以外,青涿在这个惧本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当然,前提小灵得是“人”。 背着大红书包的小孩率先上前,一手攀着扶梯边上的栏杆,一手向后扯住了青涿的袖口,略显吃力地往上走。 青涿也顺着他的牵引迈步上车。 惧本的主线剧情是“与家人共同生活十天”,那么他的“家人”极有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古怪阴郁的小萝卜头,自然得跟他绑定在一起。 登上几阶车梯,乍然跃入眼中的熟悉脸孔让青涿怔了怔。 车上人员不少,车厢的左右两侧各有两列座位,都是一名大人带着一只幼童的搭配,而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肖媛媛正兴奋地朝他招手。 她的身旁坐着一名小女孩,扎着两只俏皮的马尾辫,皮筋上还粘有亮晶晶的草莓装饰。 模样漂亮可爱,身上套着蕾丝蓬蓬裙,乍一看和肖媛媛竟然还真像一家子的姐妹。 车上空余座位不多,肖媛媛身后那一排正好空着。小灵左右环望一圈,小小的步子轻快地走到了那个位置,靠着窗边坐下了。 青涿挨着他坐,正好落座在肖媛媛的后面。 与队友成功汇合,她明显缓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双手扒住自己的椅背,朝青涿小声道: “这辆校车上的大人都是演员——现在还有两对座位空着,一会儿周繁生应该就上来了。” 听着她的话,青涿抬眸将靠右坐的成年人都扫视一圈。 真如肖媛媛所说,这些人都是演员的话,那这个惧本参演的演员数量将多达二十多人。 每个人的打扮都各有特色,有在秋日仅穿一层背心的壮汉,有浓妆黑袍的奇异少女,还有身着白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的医生。 “江涌鸣也不在。”青涿确认道。 “谁?”肖媛媛显然还没听闻过这位鼎鼎有名的少爷名号。 校车平稳地朝前开,透明玻璃窗有一道道街景快速掠过。阴沉的天气盖不住人类建造出来的五彩斑斓,倒映在青涿淡色瞳孔中有别样光彩。 “就是进惧本前的那位。”青涿回道。 “爸爸。”小灵突然喊出声。 他和瞳色很深很深,几乎容不下除了黑以外的其他色彩,此刻有些着迷地盯着青涿的眼睛,眼神里除了惊艳还有些不满。 “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话?”他黯淡无光的黑眼珠子转向肖媛媛,“你不爱妈妈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本以为白捡个便宜儿子/女儿就已经够了,难道还要天降一个异性伴侣? “你不许抢走我的爸爸。”小灵盯着肖媛媛的视线死寂无波,叫人发寒,“妈妈在地底会化作鬼杀了你。” “小灵!”青涿斥道。 “你没有妈妈,桐桐没有爸爸。”坐在肖媛媛一侧的小女孩慢慢扭过头来。 她的上半身丝毫未动,脑袋却诡异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桐桐想要爸爸,你想要妈妈。” 幼儿还未褪去的婴儿肥被笑容挤出来,她亮晶晶的小鹿眼看着青涿,甜甜道:“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桐桐分一半妈妈给你,你分一半爸爸给桐桐。” 始终无人喧哗的校车内,这段交谈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正当车内其他人纷纷竖起耳朵听下文时,校车又一次稳稳停下。 车门拉开,两对亲子组合走上了车。正是周家和判罪的两名小少爷。 周繁生牵着一个瘦小的小女孩,而江涌鸣跟在一名身形臃肿的男童身后。 “你想和我抢爸爸?”小灵露出阴沉瘆人的笑,平静说道,“那我会用啤酒瓶砸破你的头,然后唔…………!” 忍无可忍的青涿一把用手捂住他的嘴巴,教育道:“小孩不能这么暴力。” 他开口过后,将要爆发争吵的两个小朋友才勉强偃旗息鼓,桐桐拉着肖媛媛转了回去,小灵也抿起嘴,鼓气一般别过头看窗外。 自进入惧本以后,肖媛媛还是第一次见“女儿”露出强势一面,不免再一次好好审视她。 而青涿也没料到小灵的独占欲如此之大,暂时歇了找其他队友交流的想法。 刚上车的周繁生和江涌鸣也听到了这番争吵,他们都识趣地不再去找青涿,各自找了个空位坐下。 “江少。” 第108章 “江少!” 那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小姐与白背心汉子以及另外两个男人站起身来朝江涌鸣聚拢过去。 他们五人之间的交谈倒是没受到小孩的阻挠。青涿把视线收回,抬手给貌似在生气的小灵顺了顺头发。 江涌鸣所言果然非虚,每次下惧本都至少是五人阵仗啊。 校车又行驶一段路程,约莫十分钟后熄火停下。小孩们这时纷纷起身,带着各自的家长们下了车。 校车停在一间幼儿园门口,大门的门头以儿童字体书写着【花朵幼儿园】五个大字。从尖铁围栏朝内看,幼儿园的主建筑仅有两层,一楼院子里放置了诸如跷跷板、秋千、滑梯这样的器材。 不论是房屋还是用具,所见之物皆涂上了梦幻的粉蓝色漆,门墙上还用蓝白染料画了朵朵白云。 整座幼儿园大门门口,站了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应当是里面的老师。 背着各色书包的小孩松开家长的手,小跑到门口,礼貌地和老师打招呼:“金老师好。” 金老师与另一名老师脸上并未展露什么表情,漠然的神情像是压根对这些小朋友毫不在意。 “爸爸,我去上学了。”小灵两只手揪住肩头的书包带子,抬着头高高地踮起脚像是要和青涿说什么悄悄话。 青涿配合地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小孩嘴边。 “不…要…偷…偷…进…我…房…间…哦…”小灵这个侧面的角度能看清青涿乌色睫羽的弧度,他的气音拖得长长的,一字一字清晰地吹入听者耳中。 末了,飞速地凑上前“啾”一声啄了人脸一口。 青涿还未反应过来,就怔忪地看他背着小书包蹦跳走远。 孩子们像是汇入小溪的水珠一般,涌入了幼儿园的铁门内,一位面生的演员也想跟进去,却被金老师伸手拦住。 “家长请勿入内。”她的眼珠比起眼眶略小了些,冷冷盯着人看时很有压迫感。 那位演员明显不想这么早与这些原住民起冲突,讪讪地后退了两步。 而此时,肖媛媛却突然出声。 她紧皱着眉头,双手捂在小腹处,腰也微微塌下,面如金纸:“金、金老师,请问我可以借用一下幼儿园的厕所吗?肚子突然好疼。” 青涿立马看向她,她却并未捕捉到视线,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粒往下淌,疼到极致的模样。 “不行。”金老师铁面无私。 肖媛媛倒没被臭脸吓退,她白着唇,气若游丝:“我要不行了,金老师……拜托拜托,你应该也不想我在幼儿园门口……” 话语中留下了个意味深长的拖尾。 估计是对她的话产生了某些不妙的联想,金老师终于松了口,她推了推身旁另一个老师的胳膊:“你带她去。” ……不好。 如果只有肖媛媛一个人面对所有小孩和老师,孤身踏入未知区域,很容易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青涿三两步走到江涌鸣身旁,凑到他身边飞速道:“找个人一起。” 到底是经历过十几个惧本的洗涤,江涌鸣也迅速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拍那位女医师: “曲医,一起去。” 曲医是跟着他进惧本的唯一一名女性,和肖媛媛一起行动也不会因为男女厕而分开,相对来说更合适些。 医师领命,立即也弯下身捂起肚子,紧皱起眉恳切道:“老师,我也疼,可能今早吃了隔夜饭吃坏了。” 刚正准备关门的金老师将手一顿,她冷冷注视了曲医两秒,最终应允道:“跟上。” 等曲医也进入幼儿园后,金老师立马合好铁门并上了锁。她跟随着鱼贯而入的小孩子们消失在楼梯拐弯处,另一位老师也带着肖媛媛曲医两人走进了建筑内。 门口仅剩下一干演员们,有的三五结群一起离开了,有的还在凑近观察这个幼儿园,甚至试图通过攀爬铁栏进到园内。 “爻青!”阴恻恻的霸道小鬼上学去了,江涌鸣终于有机会和青涿搭上话。 还没来得及与队友碰面的周繁生也在这时围过来:“涿哥。” “咳…咳,”青涿迎上了江涌鸣不明就里的目光,干咳两声,“江少,还是喊我青涿吧。” “阿?”江涌鸣实实一愣,突然反应过来所谓“爻青”其实是初见时唬他的假名。 二人虽是加上了系统好友,但系统里的id是可更改的,青涿将其设定为单一个字“青”,他还傻乎乎地加了备注“爻青”。 好歹饭也一起吃了几顿,本以为是朋友的存在了,结果天天听他“爻青”“爻青”地喊,青涿也愣是一直隐瞒不言! 江小少爷眉头一锁,正要开口控诉,就被始作俑者抢先一步转开话题。 “互相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第一个惧本的队友周繁生,这位是江少江涌鸣,后面几位是……” 罢了,此刻在惧本当中,还是先不纠结那些个小问题。 江涌鸣十分识大体地侧过身,一一把自己带来的小弟们介绍过去。 首先是那位头发稍长、在脑后扎了只小辫,穿着打扮也很有艺术气息的青年:“他叫曲耳,是一名远程攻击类型能力的演员,有个妹妹叫曲医,是位治疗师,就是刚刚和那老师进去那个。” 然后是那名肌肉虬结,在微寒天气也仅仅穿层背心的壮汉:“这位叫郑山山,能力是力量强化,擅长近攻。” 第109章 最后这是一名较为瘦小的男子,比青涿矮一个头,看起来一米七上下:“这是陈司,敏捷加成,反应很快。” 被点到名字的人都点头示意,江涌鸣最终总结道:“他们都是和我签订过契约的‘跟随者’,可以完全信赖。顺带一提,我的能力叫【人多势众】,是给附近的跟随者们提供加成,人数越多加成越高……” “怎么样,你们俩考不考虑也成为我的‘跟随者’?”他自信地龇牙一笑。 第057章成长3 明面上是叫“跟随者”,简单来说可不就是小跟班嘛。 青涿暂时还没有给自己找个上级的想法,况且这种和人签订的契约协议具有唯一性,和江涌鸣签订后就无法再和别人约定类似契约,因此直接婉拒了。 “好吧,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江涌鸣也只是开个玩笑,他耸耸肩,“之前进去那个女生是你们同伴吧,找个地方等等她和曲医?” “嗯。”青涿点点头,“这次惧本地图很大,而且给了自由探索的时间,我们先找个代步工具。” 要说地图大,其实第一个惧本【旅行】的沙漠地貌也很广阔。但它的所有剧情都围绕着旅团展开,在行进路线之外的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探索价值。 而第二个惧本【新婚喜宴】的地图相对局限,也就袁府、旧屋及二者之间的那条街道。 因此这也是第一个要演员们用到交通工具的惧本——否则以这里的广袤程度,他们想要从幼儿园回家都做不到。 花朵幼儿园所在的位置并不偏僻,周围还是有一些零散商铺的。道路两侧停了几辆车,从普通轿车、suv到面包车甚至二人座卡车都有。而在靠近商铺、铺了红地砖的人行道上,还停有一些或人力、或电动、或烧油的二轮代步工具。 青涿等人走到轿车旁,上前将车门一拉——车子并没有落锁,钥匙还稳稳插在启动装置上,显然是一副待人使用的状态。 一辆轿车最多承载五人,青涿这边三人,江涌鸣那儿一共五个人,两拨人马得分开才能坐得下。 物色好两辆合适的车,几人就坐到轿车皮座上养精蓄锐了。 十分钟后,那位不知姓名的老师领着肖媛媛与曲医出现在了铁栏大门处。她开门将两位家长送出幼儿园后,又立马将锁扣上,像是完成任务一般,招呼也不打地木着脸转身就走。 看到二人全须全尾地从那里面出来,双方人马都齐齐松了口气。 只是随着两位女孩脚步的靠近,她们脸上凝重的神色也显露清晰。 留守门外的六人纷纷下了车,朝肖媛媛她们靠拢过去,江涌鸣率先问道:“怎么样,你们还好吗?” 被询问的两位少女对视一眼,曲医像是被寒风吹得有些瑟瑟,抬手抓拢了自己身上的白褂:“你来说吧。” 肖媛媛头上扎着与桐桐如出一辙的双马尾,点头时发丝在空中柔和流动:“刚刚在门口,我借肚子疼的理由进入了幼儿园……其实这不是为了进去编造的借口,而是真的疼。” 这一点青涿早是有所猜测,因为肖媛媛如果真是冲着进入幼儿园找线索来演的这一出,那她演技相比于【旅行】可是进步太多了! “当时我就感觉,可能是早上桐桐给我吃的面包有问题……”肖媛媛继续说道。 在刚进入惧本时,桐桐这个表面看起来天真无邪又乖巧可爱的“女儿”就引起了她的警惕。 但在准备上学期间,桐桐一直表现得懂事可人,甚至帮“母亲”从洗衣机里拿洗好的衣服出来晾,小小的个子举着晾衣杆,吃力踮起脚把挂着衣服的衣架送到横杆上,脸蛋都因为使劲而鼓起来。 随后她又端来肉松面包送到有些不知所措的肖媛媛手中,眼睛里闪烁着星星一般看着她。 肖媛媛起初摇头拒绝了,桐桐立刻便瘪起嘴,失落至极地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做的东西。 担心再次拒绝会引发不好的反应,肖媛媛象征性地吃了一口,之后骗桐桐说自己回来再吃,而桐桐见状也心满意足地将剩下的面包搁置到了桌上。 可不曾想,这一吃,就吃出毛病了。 她捂着肚子跟在老师身后,即使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与那些恐怖电影中的炮灰无异,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也是因此,当曲医跟上来,并对着她附耳小声说“我陪你”时,肖媛媛的心安定了不少。 进入幼儿园楼中,迎面是通往二层的楼梯,但老师并没有带着她们上楼,而是转身朝左边拐去。肖媛媛一路忍痛跟随,顺便趁此机会观察观察幼儿园内部的构造。 首先路过的是【学习室】,透过透明澄净的玻璃窗,能看到教室内空荡无人,小号的桌子椅子排列得很是整齐。黑板上似乎有用白色粉笔写着什么字,但相隔距离太远,任凭肖媛媛怎么瞪大眼睛都看不清晰。 其次路过的是【活动教室】,里面同样空无一人。各式各色的积木被收纳到木箱中,堆叠在墙角,除此以外还有气球、娃娃等玩具用品。 “到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们,请尽快解决。”老师停下脚步,在标有女厕标识的门口对两人嘱咐道。 进去后,右侧是并排的五个小隔间,此刻的隔间门都是虚掩的状态,而右侧则是一大片梳洗镜与三架洗手台。 肖媛媛走到最靠里的那一间厕所,肚子内已是翻江倒海、剧痛无比,她匆匆和曲医道了句“我很快”就两步冲进了隔间里。 第110章 为了不引起门口那位老师的怀疑,曲医也进了倒数第二间厕所内,和肖媛媛仅隔了一道一指节厚度的薄墙,细声朝对面叮嘱: “有问题及时沟通。” 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都极为平静,整间厕所都只剩下一只漏水的水龙头不断发出的“嘀嗒”声。 好不容易闹完肚子,肖媛媛冲了厕所,正开了门锁要推门出去,就听由远及近一阵轻微欢快的脚步,伴着童音哼声。 “胡老师好,你怎么在厕所门口呀?在等好朋友吗?” 脆生生的软和女童音在门外响起。 这是……桐桐的声音?! 肖媛媛顿时心如擂鼓,自从知道桐桐给她带的那份面包有猫腻后,她便对这个不足腰高的小孩升起十足警惕。 她将门悄悄掩上,却又留了一口细缝,能朝外窥望。 “嗯,你看起来很开心。”胡老师在应对小孩时也是不冷不热。 “开心哦,因为妈妈做错事,桐桐今天惩罚妈妈啦!”桐桐声音明亮。 却听得人心下一凛。 “哦,怎么惩罚的?”胡老师全不觉得小孩的话哪里不妥,应和问道。 “桐桐给妈妈的面包里抹了坏坏鼠药哦!” 童真十足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桐桐与老师打完招呼,抬步往里走:“老师拜拜,我去洗脸了!” 裙摆的蕾丝花边随着步伐欢快跳动,桐桐的身影出现在洗手台前,她伸出肉感十足的胳膊拧开了水龙头。 厕所门正对着那面足足铺了一墙的镜子,肖媛媛从门缝往外望,通过镜面的反射恰好能看到桐桐的正脸。 她窥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一幕。 桐桐上半身凑近镜面,短萝卜一样的五指伸到眼睛旁,手上做了抠挖的动作,接着整只眼睛,连着皮肤就被完整摘了下来! 她的眼窝像是能吞没一切的沼泽,即使将眼球掘出来,也保留了一片完整平坦的肌肤。 肖媛媛双眼瞪大,心跳加速的同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嗯哼哼~”桐桐鼻腔哼出早操歌的调调,把摘下来的眼睛放到水龙头下冲洗,随后用仅剩的另一只眼仔细检查,“哎呀,今天的双眼皮有点窄了。” 她垂着头,两手在眼睛上拨动,似乎在调整眼皮的褶皱。等将双眼皮的宽度调整得完美无缺,她才又将那只眼睛“戴”到自己的眼窝中。 另一只眼也如法炮制后,她又把手伸到了鼻梁上。 只不过,在摘下它清洗调型的前一秒,她鼻头耸了耸。 “嗯?妈妈的味道。” “妈妈,你在吗?”混着奶气的童声在厕所里荡出回音。 肖媛媛被吓得从脚底生出一股麻意直往上窜,她将呼吸放得更加松缓,门前那条缝也牵着合起。 黑亮的小皮鞋踩踏在瓷砖上,桐桐的声音从第一个隔间方向飘来。 “在这里吗?” “吱——” 是隔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妈妈在躲桐桐吗?为什么呀?”桐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为什么?你给我吃老鼠药,你还问我为什么躲你! 肖媛媛只能一边腹诽,一边神经紧绷地听着那对脚步声。 “吱——” 第二个隔间当然也是空空如也。 “是因为桐桐今天不够漂亮吗?”小女孩不依不挠地想要一个答案。 怎么办,怎么办? 肖媛媛不知道第四个隔间的曲医作何想法,她自己已经紧张得连搭在门锁上的手都开始发抖。 趁桐桐开门的时候,爬到隔间上面,躲到曲医那间去,可行吗?! “吱——” “……” 小女孩不说话了,她直接走到第四间,伸手想要推开,却推不动。 她语气骤然惊喜:“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 曲医的声音从隔间内闷闷传来,她音色较为中性化,很明显和肖媛媛有所不同。 “好吧,那最后一个——”桐桐说道。 肖媛媛双手紧攥腿边的长裙,手心已经被汗打湿,她把喉头死死往下压,借希望于用伪声蒙混过关。 恰在这时,一串急促清脆的打铃声自外而来。 “桐桐,该去学习室上课了。”胡老师不知何时出现在厕所内,平平说道。 沾着大蝴蝶结的皮鞋一顿,桐桐乖乖收回了脚,她脸上的笑容像溶于水中的糖一般缓慢消失:“好吧,胡老师。” 直到脚步声消失后又过了一分钟,肖媛媛再度扒开门缝一看,确认洗手台前已没有那个小小影子,才如获大赦地舒了口气开门走出。 听见她的动静,曲医也适时地按下冲水走了出去。 洗完手后,余惊未消的二人跟着胡老师往幼儿园外走。在路过学习室时,肖媛媛又撇头从玻璃窗里看了眼教室的模样。 刚打过上课铃,学习室里的板凳已经坐满了萝卜丁一样的学生,金老师站在黑板跟前,背过身正在书写板书。在靠近床边的一张小桌子上,穿着洋裙的桐桐乖乖笔直地坐着。 肖媛媛连忙想撇过头往前快速走两步,却在最后用余光瞥见了她扭头看来的神情。 她清澈的黑葡萄眼将母亲的身影刻印下来,嘴角甜甜地翘起,露出可爱得叫人融化的笑容。 第058章成长4 第111章 “最后,我们俩也没再顾得上别的,赶紧就跑出来了。”肖媛媛咬着下唇,眉头紧皱不舒,“我觉得这次惧本最大的困难点就在这些小孩身上。” “嗯,现在趁着我们能相聚的时间赶紧探索,等到晚上就不得不分开了。”青涿指尖敲着车盖,点头道。 惧本要求“与家人一同生活”,就代表演员们必须与小孩住单独在家里,独自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危机。 “我的建议是先从‘家’开始探索,至少要明白家里是否发生过什么大事、有什么隐患风险。”青涿分析道。 江涌鸣闻言立刻把眉毛一扬:“单独行动还是太危险了,我推荐两两组队。” 在惧本当中,“不要单独行动”是提高生存几率的救命口诀。别的不说,哪怕多一个人与自己共同面对危机至少也能起到壮胆的作用。 其他人纷纷认可点头,江涌鸣登时露出计划通的笑容:“那我和爻……和青涿一队吧。”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江少的四个小跟班自然没有意见,而这边肖媛媛与周繁生本来就有两个惧本的合作经验了,也能组成一队。 这个惧本与现实世界所处年代比较相近,每个演员也都从身上找到了系统分配的智能手机,倒是不用担心分开后联系不上的问题。 队伍分配好,也在手机上添加了联系方式后,几人便刻不容缓地纷纷上了车。 出于队列分配考虑,青涿与江涌鸣、肖媛媛、周繁生一起坐一辆车。 一个女大学生,一个男高中生,这二人还没来得及考取驾照,跑到后座上坐着,青涿是可以理解的,但江涌鸣这厮为何也理直气壮地就一屁股做到了副驾的位置! 对此,江少本人振振有词:“谁让我出门都有司机……我那驾照考完后就再也没碰过方向盘了,就算我敢开、你们敢坐吗?” 为了保住一车人的生命安全,青涿还是坐到了驾驶座上。 如果惧本里受伤不是因为鬼怪攻击,而是因为队友丢人的车技,那可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 汽车有内置的车载导航,几人从家出发时都格外注意了地理位置,其中肖媛媛与青涿的屋子正好在一条线上,便由青涿驾车先将两位小朋友送到位置,再驶回自己家里。 没有了人流与来往车辆,他们从宽敞笔直的马路中穿行而过时,就像是在干枯草丛中飘过的一片青叶。 周繁生五指搭着车窗,目光朝外观察着这座空城,感慨道:“感觉我们像是末世里仅存的人类一样。” “那这个末世也太温和了。”江涌鸣自打坐到副驾后明显心情指数上升,他双臂展开枕到脑后,回忆道,“我之前进到一个末世惧本,那老头丧尸……缺了半颗脑袋还能健步如飞地追我,再把血盆大口一张——嚯!脖子以上只看得到那挂着肉沫的大嘴了。” “噗嗤!!”肖媛媛禁不住笑了。 没想到江小少爷还有这讲相声的绝活,本来应该恶心悚人的画面被他描述出喜剧效果,连青涿都轻轻哼笑了一声。 在陌生人跟前,他尝尝会在嘴角挂一弯客气的笑,但在互相熟识之后,他就懒于维持表面的伪装,展露笑颜的次数寥寥可数。 原本面无表情专心看车的青涿也被自己哄出笑意,就像是旱迹蔓延的沙漠中突然降场大雨,江涌鸣自个儿心里也明亮了起来。 过了不久,车辆抵达肖媛媛的住址,后座的两人下车告别,往高楼林立的小区门口走去。 目送他们远去后,青涿便打个弯掉头,一路驶回自己家所在的那条街道。 他将车停在了外街处,并未将其驶进里头过窄的小巷。领着江涌鸣左弯右拐绕到巷子深处,往其中一栋筒子楼走去时,江小少爷终于忍不住发声。 他一双浓眉皱起,视线从泛黄的铺瓷外墙巡视到灰墙墙角堆叠的各色垃圾,憋出一句话:“你、你就住这儿啊……这垃圾惧本怎么分配的。” 许是自己运气不错,江涌鸣分到的“家”在一片高档小区内,那里每一户人家都是一栋单独的三层别墅,还附带一片花草丛生的小院子。 青涿分到的这个房子……光从环境上来看,氛围就恐怖得多。 密密麻麻的老旧居民楼和横在电线杆上挂晒的被子把光挡了个一干二净,阴暗潮湿的入口铁门大开,露出里头更加昏暗且逼仄的楼梯间。 “怎么,怕了?”青涿睨了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一眼。 “瞎说,走走走!”江涌鸣哪能认怂,当即带头一脚踏进了黑漆漆的楼梯间。 刚进去他就后悔了。 这头顶的破灯泡不亮就算了,怎么还带闪的啊啊啊啊! 强行壮胆一股作气爬到二楼,江涌鸣的声音已在紧张的情绪下绷紧。 “你家…住几楼啊?” “四楼,402。”青涿答。 他最后话音刚落下,二人头顶就传来了一阵怪诞声响。 像是有人伸手拧开了满是锈迹的锁扣,而后骤然松手,锁芯回弹,接着慢晃晃把门推开,发出细细的吱呀声。 咚咚,咚咚。 江涌鸣耳边只剩自己鼓噪的心跳,他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贴近了走在背后的青涿,手紧紧抓住对方袖子:“是、是风声吧……” 自欺欺人的江少爷已经不想思考风要怎么开锁的问题了。 第112章 “不是……好像有人?”青涿并不打算安抚他的情绪,微蹙着眉、蹑起脚拾级而上。 一路拖着人形挂件走到二、三两层中间平台时,青涿抬头而望,瞳孔微缩。 302室的铁质防盗门大大敞开着,门后是仿佛能吞没一切的乌黑环境,只有门边一小块地方被楼梯间灯泡照亮,露出布艺鞋架的一角。 门边破碎的对联换了副新的上去,依旧是红底黑字,上联【迎新春事事如意】,下联【接鸿福步步高升】,似在鞭炮欢庆中开门迎客。 “早上离开时,这户人家关着门。”青涿意有所指地陈述道。 也就是说,刚刚有人、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拧开了这道门。 “哈哈哈,你可能看错了……”江涌鸣干笑,用了此生最大的意志控制住想要转头就跑的双腿,“要不,要不还是去我家看看吧……” 不怕无人空城,就怕明明是无人的空城里出现人的痕迹却看不见人的身影。 “不行,来都来了。”青涿本来还有点心慌,有了身旁这个胆小鬼少爷做对照后,反而心平气和起来,他摇头拒绝了江涌鸣的提议,“你在这里等我。” 他抬手拂开对方攥着袖子的手,一步步谨慎而坚定地朝上一阶阶走去。 惨白的防盗门在视野中越离越近,一望无际的黑暗深处有道声音也随之出现。 “嘟嘟嘟嘟嘟嘟——” 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出歌声。 歌声很微弱,奏出曲调的音色嘶哑刺耳。 江涌鸣踌躇地跟上两步,又不敢靠得太近,担心届时堵住青涿的逃跑路线。而身后深渊般的黑暗也更他胆怯,因而时不时神经质地朝后回望。 青涿将步伐放到最轻,只留了微末的一点呼吸声。他走到302大开的房门前,驻足朝深不见底的房间内探望。 耳畔的音乐声又稍大了些,青涿终于听清它在唱什么了。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小时候,青涿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十一岁被带回爻善家中的那一天就成为了他的生日。 十二岁生日那天,在他的述说下,不食烟火的爻善知道了生日蛋糕的意义。他从店里买来双层的八寸蛋糕,店家附赠了一支会唱生日歌的塑料莲花灯。 最后蛋糕没吃完,聒噪的莲花灯被爻善扔到了垃圾桶中。年幼的青涿从果核、废纸中把它翻出来,藏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唱了一天一夜后,莲花灯要没电了。它的音调变得晦涩尖锐,曲调也歪得不像样,全然听不出生日祝福的温馨美满,只让人觉得恐怖诡谲。 从302门内传来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刚刚它把门打开,是因为房屋主人在过生日,因此开门邀请客人一同庆生吗? 青涿心有猜测,他定定地站了几秒后,冲着乐声传来的方向说: “生日快乐。” 然后,推动敞开的防盗门使之合上。 “磕嗒。” 门锁扣到了锁眼上。 “里、里面有人啊?”江涌鸣抖着声音。 青涿莫名地扬眉,眼睛无辜睁着:“没有啊?我关门了,你上来吧。” 江涌鸣抖得更剧烈:“没人,那、那你在和谁说生日快乐啊……” “……”青涿倒是被他此时的机敏唬得一愣,有心要吓吓他,故意牵出一副僵硬如尸的微笑,眼神空洞一步步朝下走去,“江涌鸣……上来呀……过来陪我过生日。” “……啊、啊啊啊啊!” “咕咚!!” ………… 一阵兵荒马乱后,被吓得不轻、脚滑摔在楼梯上,导致屁股被狠狠一撞的江涌鸣眼泪花花地被扶到402室。 而罪魁祸首青涿也没想到这金玉其外的江少这么不禁吓,不由得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他把江涌鸣搁放到方形餐桌旁,自己到门边摸到灯开关,“啪嗒”一声摁下,惨白的炽光顿时铺满整个小屋子。 一手揉着屁股的江涌鸣透过泪光把屋内各处一一览遍,眉头随着破败发霉的家具越皱越紧。 这个两室一厅一厨的房子看起来不足五十平方,客厅除了一张餐桌、几把餐椅,就剩冰箱与一个用碎花布盖住的置物架。 两间卧室的门都紧紧闭着,其中一扇上面贴满了各种动画角色贴纸,看得出来应当是属于小孩子的房间。 “小灵的房间最后看,其他地方我们分个工。”青涿将袖口弯起到小臂中间,白炽灯下的肤色白皙得几乎泛光,“你负责客厅和厕所,我负责自己的卧室和厨房。” 江涌鸣没有异议,二人便一个往厕所、一个往厨房走了进去。 于此同时,在这块芝麻大的小屋内,某扇门后飘过一道捉摸不定的黑影。 第059章成长5 在早上找泡面的时候,青涿其实就已经把这间小厨房探索得差不多了。 包了层油烟浆的锅灶边有一扇推拉玻璃窗,窗上贴了层暗青色的遮光布,被青涿伸手推开。 屋内的采光并没有因为开扇窗而明朗起来,只因距离窗口两米之外,又屹立着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青涿收回手,手指就在开窗那一瞬沾上了灰黑的粘稠物,是常年累月积攒固化的油烟固体物。 他嫌弃地皱眉,走到水龙头前冲洗。 厨房里没有什么能供探索的,只有一个存有疑虑之处。 第113章 ——光看冰箱里那些腐烂青菜以及厨房中少得可怜的调料辅品,原主人应该不怎么下厨。但厨房的墙上、窗户上、以及锅灶旁处处都是油烟的痕迹,是日复一日开火做饭才能累积下来的。这就有点矛盾。 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原主只是租房,油烟是上位租客留下来的痕迹。 “叽咕,叽咕。” 突然有奇怪的声音自洗手间飘来。 青涿抽了张纸擦干手上水渍,走到厨房隔壁的厕所门前,看到江涌鸣站在淋浴头旁,手上捏着只黄色橡皮鸭,玩得不亦乐乎。 “叽咕,叽咕。” 青涿:“…………咳咳。” 莫名被唤起童心的江涌鸣吓了一小跳,他见青涿站在门口,还用复杂的目光包住自己,立马把橡皮鸭放回身旁置物架上,邀功似的走到不太干净的洗漱台前,指了指某处:“你看这个。” 手指指向之处,是一只蓝色的塑料牙杯,外杯壁上内凹下去一个心形图案,杯内有一只斜搁着的同色牙刷。 一只……牙刷? “你看吧,那些小孩就不是人。”江涌鸣说道。 所以牙杯里只有属于“爸爸”的牙刷。 “他们不是人,但一定是我们的‘孩子’。”青涿回答,他把那只橡皮鸭又拿到手中,静静端详,“你觉得一个大男人会给自己买小黄鸭吗?” 手上轻轻使劲往里按。 “叽咕——” 不仅是小黄鸭,小灵的那间卧室也能说明他与原主之间的联系。 厕所与厨房这种功能性区块没能找到什么有意义的线索,二人便转战客厅卧室。 属于父亲的房间布置简单,一张床一只衣柜,还有床边架着电脑的桌子。 地面上铺设的木地板年久失修,一踩上就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还极有可能会踩中散落一地的烟头。 床边右侧的那面墙上,是这套房子目前发现的最大的一扇窗,也是采光最佳的地方。 窗前没有其他楼房遮挡,直接能跃过巷口一人高的灰墙看到干净整洁的外街。 窗口下的衣柜脚边有一只正方体的纸盒箱,青涿嗅着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走过去将顶盖翻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空酒瓶。 一排五只,一共五排,整箱二十五瓶啤酒全都被喝光,空瓶也还没来得及扔掉。 看来原主人很喜欢喝酒。 衣柜里衣服不多,有些料子偏硬的衣物上都布满了褶痕,看起来很久没有熨烫过。青涿上手摸了一圈,从一间卡其色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两张纸。 黑色的纸面摸着很有细纹质感,中央印着数字,好像是这个惧本流通的钱币。 不管在哪里,钱总是不嫌多,更何况还有句古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虽不知道这个惧本里的鬼怪吃不吃这套,青涿还是将它们顺手揣进了兜里。 这整间卧室中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陈设也简洁明了,一眼看不出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他便坐到床边,启动了那台电脑。 电脑很快运转开机,桌面上除了装机常带的那几个软件以外,只有两个游戏图标。 并非年轻人时下常玩的rpg角色扮演类游戏或是moba多人对战竞技游戏,而是相当有年代的街机动作游戏。 青涿没有去看游戏,转而点开浏览器,轻车熟路地把历史记录调了出来。 电脑屏幕发出的蓝光照亮了他的瞳眸,他按日期由近至远地浏览下去,果然发现了不少痕迹。 最近的记录是x度搜索,问题是【容易狂躁是病吗?】 除此以外,还有【x度贴吧:暴力美学吧】的大量浏览记录,在原主曾看过的这些帖子中,极大部分是讲述楼主如何对他人进行□□上的施暴,这些受到暴力对待的人可能是父母、爱人、孩子、陌生人、老师、学生等等不同角色。 在这些帖子中,有一部分甚至还po上了施暴时拍摄的图片。血淋淋的现场、青肿的□□、他人乞求的眼神与涕泪赢得帖子观者的无数叫好,而原主就是其中一员。 即使标了“美学”的粉饰美化,也掩盖不住这群人是暴力狂的事实。 青涿又恍然想到小灵在校车上对桐桐威胁的那句“我会用啤酒瓶砸破你的头”,现在看来,他的行为完全可能是受“父亲”熏陶而形成的。 “青涿!你来看!” 是客厅那头江涌鸣的声音。 待青涿起身赶到客厅后,就看见他正一手提着碎花布的边缘高高撩起,置物架里搁置的各种杂物暴露在空气中。 架子一共五层,底层并排列了两只纸箱,其他隔层都是直接盛着杂七杂八的东西。 “你看这个。”江涌鸣从架子上取来一只木相框,递到青涿手上。 相框的框架是木质的,前面的封层是玻璃质感,它似乎被摔砸过,右上角的木头缺了一边,玻璃也有蛛网般的裂痕。 相片中有三个人,一对夫妻与妻子怀中的襁褓婴儿。 玻璃裂痕就是以女人的脸为中心扩散开来的,连带着里面的相片也受到磨损,使她的五官模糊不清。 而男人的脑袋上顶着的赫然是青涿的脸。 “全家福……” 青涿垂眸,用苍白的指尖触碰到裂痕最密集的那个点,感受到玻璃碎渣在指肚间滚动,“这位就是小灵的妈妈,我的‘妻子’?。” 第114章 “呸呸呸,什么你的,人家原主的。”江涌鸣一把又把相框抢回手中,示意青涿看置物架上其他物件,“你看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女式用品,我猜就是那小灵他妈留下来的。” 置物架上的东西并没有收拾得很好,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有衣裙、鞋袜,还有护肤品、化妆品、首饰,甚至还有一把手机。 见青涿的目光落在手机上,江涌鸣耸耸肩:“要密码的。” 白银色手机没有包壳,摁亮以后是屏保界面。密码由六位数字构成,桌面壁纸是一个刚学步的婴孩,扶着把椅子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摄像头。 没有关于密码的头绪,青涿先将手机放回,蹲下身去翻看底层的纸箱。 相比于其他层那些已经足够凌乱的状态,纸箱里面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碎裂的茶杯、撕扯得纸页破烂的相册,还有鞋跟脱胶掉落的高跟鞋,各种各样死无全尸的用具扔在里面,整个纸箱就仿佛一片乌烟瘴气的乱葬岗。 青涿伸手取出了一个发夹。 夹面用胶粘着一个以橘色毛线钩织起来的小猫,猫背上洇了一片暗红液体。 将它凑到鼻尖轻闻,微弱的铁锈味从中散发。 是血。 一个猜测便呼之欲出。 这个家里,很可能发生过于帖子里一模一样的暴力事件。 青涿把发夹扔回箱内,起身朝男主人的卧室走去——以前它或许还属于一对夫妻,并把江涌鸣喊上:“跟我来。” 与江涌鸣并肩坐在床边,待他看完浏览器记录后,青涿方才开口: “惧本主线剧情里着重强了‘家’和‘家人’,并给我们每个人都分配了不同的家。我倾向于这些家庭都发生过不幸的事,而这些事或许就是惧本埋下的雷。” “我分到的这个家庭,男主人热爱暴力又酗酒,女主人不知所踪——从种种迹象来看很可能死了,小孩也不是人。”青涿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猜,如果不对这个现状做出改善,到某一个时点惧本就会引燃先前埋下的雷,对我发难。” 江涌鸣点点头,却又皱起眉,露出一点迟疑来:“确实很有可能像你猜的这样,但是我感觉我分到的家庭没啥问题……” “可能只是暂时没发现,”青涿站起身,“等我们把最后一个区域搜完,就去你家看看。” 最后一个区域也就是小灵的房间了。他当时特地附耳要求不得擅入,也不知是故意要勾起青涿的好奇引君入瓮,还只是纯粹的威慑。 不管是哪种可能,青涿都必须走一趟。 二人来到紧闭的房门口,江涌鸣很是怂包地躲在青涿身后,再也见不到当初放话要保护人的骄傲模样。 这种室内的卧室门都没有猫眼,青涿眉头正对处贴着张派大星图案的贴纸,胖乎乎的海星咧开嘴大笑,鸭蛋一样椭圆的眼睛被全部涂黑,显得分外诡异。 秀白的五指搭在门把手上,向逆时针方向一扭。咔嗒一声后,门锁的桎梏便陡然消失。 青涿的眼神微凝,他与江涌鸣对视一眼,伸手将门推开。 就在二人屏气小心之时,异变陡生,一双手猛地把青涿往前一推! 灰眼骤然睁大,力道推就下的青涿往前踉跄而去,整个身体立马被一望无际的黑暗包裹住。 江涌鸣心下一凛,倒抽一口气连忙往前要搀扶他,面前却一道烈风刮过。 “嘭!!”地一声,木门狠狠摔上,差点砸到江涌鸣的鼻子。 与此同时,视野完全被黑暗填满的青涿站在一片黑暗虚无之中,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尖叫。 “闯入!!闯入!!清除擅闯者!!清除擅闯者!!” 第060章成长6 尖叫落下的瞬间,一道迎面罡风呼啸而来,伴着机器的嗡鸣。 青涿立刻偏头一躲,不断运作的利刃就插入他耳边的墙中,发出磨刮墙体的声音。 是电钻…还是电锯? 被拦在门外的江涌鸣也听到了这个声响,他着急地扭动门把,却是怎么也打不开,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得砰砰拍门: “什么动静啊!!你没事吧?!” 青涿并不做声。 人类的视黑能力有限,在一片黑茫茫的情况下,他连威胁的来源都看不清楚,只能关注耳旁的声音,同时慢慢摸索灯的开关。 而在视力功能下降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他的听力就会比往常发挥出更大的功效。 他听到袭击自己的东西把武器从墙体拔出,武器仍在运转当中,嗡嗡作响。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较为轻微的咕噜声从下方传出,并且这道声音在飞速朝自己靠近! 青涿耳尖一动,他把自己在墙壁上摸索的手缩回,朝声音的反方向躲去,刚迈两步,膝盖骨就猛地撞到了一块坚硬之物。 嘶!! 身后的怪物紧追不舍,他飞速地摸了摸撞到自己的物体轮廓,转手就把它抬起,朝后上方的位置猛地一砸。 咚!! 硬物相撞的闷响自相接的地方响起,青涿的手用力得快要爆出青筋,在机器嗡声要向自己袭来的前一秒,抬起腿朝二人对峙之处狠狠一踹。 手上抵抗的力道骤然一松,一阵呼啸风声后,重物落地的砰响震耳欲聋。 呼。 青涿松了口气,心脏跳得飞快。 第115章 那跌倒的偷袭者如他所料再也起不来,他趁着时间迅速在墙边摸到了灯的开关。 “啪”地一声,长条的灯管亮起。 “放心,我没事。”青涿朝门外喊了声,先安抚住了急得满头大汗的江涌鸣情绪。 继而才把这个房间迅速逡巡一遍。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围堵的惨白墙壁上面涂满了水彩笔的涂鸦,狭窄而憋闷。 墙角边一张铺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屋内还有衣柜、桌椅、书架各一件,除此外也看不见别的家具。 当然,某个并非家具的偷袭者不算在内。 那是一个与成年男人等高的海星形机械,被油彩涂成了派大星的模样,那双足有小孩脑袋大的眼珠被漆成黑色,简直就是门外那张诡异的贴纸的3d放大版。 它手中抱着一只扔在运转的电锯,锋利的锯条在电力催动下疯狂运转。而脚底下则沾着一块横板,板下是六只滚轮——这是它移动的方式,也是刚刚那阵咕噜声的来源。 现在被人放倒在地,碍于脚下的滚轮设计无法起身,它犹豫着停掉电锯,机械的声线从派大星的外壳里边呆呆传出。 “清除擅闯者,清除擅闯者……” 青涿琢磨了几秒,被耳边不绝于耳的机械音扰得不胜其烦,大力拍拍海星的肚皮:“吵什么,你看看我是谁?!” 身为“父亲”,进一下小孩的房间怎么就成擅闯者了。 没曾想到,海星听了他的话后还真开始“观察”起他来:“扫描……擅闯对象,确定……擅闯对象:爸爸。” 青涿太阳穴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扫描出来的海星更加激动,声音振振:“爸爸闯入!!爸爸闯入!!爸爸闯入……” 它一叠又一叠的声浪差点将人吹个倒仰,青涿倒是后悔和它搭话了,他捂着耳朵把海星的上下左右翻找了遍,也没找见哪里有开关能把它的嘴闭上。 这下好了,本想悄无声息地偷偷潜入,最好不叫小灵知道,现在这海星的大嗓门一吼,还没进门小灵就知道他来过的事情了。 青涿扶额。 又一次传出来的声响再次引起江涌鸣的注意,他在房门口踱步而来,又踱步而去,终于还是忍不住拍拍门:“青涿,你给我开个门,我不放心。” 说是不放心青涿一个人在里面,实则也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啊!!独处在陌生而破旧的房子里很可怕的!! 想起屋外还有位队友,青涿起身,到门前拧了拧圆球状的把手。 门并未锁上,但却怎么也拉不开。 “打不开。”青涿说道。 留守在外的江涌鸣欲哭无泪:“那怎么办,我这边也打不开。” 如果青涿就这样被困在屋子里,那等小灵放学回来……场面不要太好看。 他将头一撇,若有所思的目光降在海星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了它手中的电锯上。 反正被困在这里,也要最终面临小灵的质疑,那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别浪费了这个自由探索的时间…… 海星手上的电锯并不是焊接上去,而是用几根松紧带牢牢捆在“手”上。这也方便了青涿三两下将它解开,然后挂在自己肩头,抱着这架不轻的机械在怀里。 门外的江涌鸣还在心焦不安地左右来回踱步,就听隔着道门青涿说了句“江涌鸣,后退。”,接着机器运转的鸣声与穿透房门的锯木声一齐响起。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银亮锯片从门中探出,然后削豆腐一般“咔咔咔”地在门上切割出一个有些歪扭的拱形。 切完后,里面人将那块分离出来的门板一踢—— 它“轰”一声翻倒在脚边,露出里头挂着电锯揉着手的青涿。 江涌鸣眼睛一亮,跑过去稀奇地摸了摸电锯运转完还留有余温的外壳:“这武器不错,你从哪里搞的?!” 一片不容忽视的粉色杵在余光里,他的视线又被倒地的聒噪海星吸引过去:“这是……派大星?” 因为锯门而被电锯震得手心发麻的青涿一边揉着手,一边点点头:“刚刚就是它拿电锯攻击我的。” 黑灯瞎火的情况下,被这玩意儿拿电锯追砍? 江涌鸣几乎能想象到那副惊心动魄的画面,他着急地用手包住青涿的双肩,问:“你没事吧?” “没事。”青涿摇头。 只是等小灵回来该怎么交代呢…… 长舒一口气的江涌鸣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走到海星旁,愤愤地用脚在它肚皮上踩了两下:“什么鬼东西!” 这么一靠近,他的身形与面庞暴露在海星涂黑的眼睛中。 它机械的复读突然卡壳,又开始观察起眼前人来:“扫描……擅闯对象2,确定……擅闯对象2:陌生男人。” 江涌鸣没想到它突然把自己给扫描进去,眉毛一挑。 谁知,下一秒海星又激动起来:“爸爸带陌生男人闯入!!爸爸带陌生男人闯入!!” 青涿:“……” 江涌鸣:“……” 事情好像变得更糟糕了呢。 木已成舟,青涿总不能用电锯将海星锯成两半,只得抽出两张纸,一左一右塞到耳中隔绝噪音,二人一起在屋子内搜索起来。 青涿率先走向书架。 架子上大多都是儿童读物,封面上画着各种动物与人物的手绘插图。除此之外,也不乏一些智力开发的书册,比如认数字、认拼音等等。 第116章 但在最上排的书架上,放着的却是黑沉沉的书籍,黑底白字的封面上写着令人不明所以的书名。 《小雀为何长不成大雁》 《孩子的礼物》 《当我变成了你》 它们从外表上看起来是同一系列的书籍,但标题却又完全不搭边。 惧本中,一切不自然都有可能是隐晦的提示。青涿暗自记下了这些书名,将它们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一翻阅。 ……令人一头雾水的是,这些书籍的内容和书名没有什么偏差。 第一本《小雀为何长不成大雁》是一则童话故事,讲述小雀钦羡大雁高飞的雄姿,寻找长成大雁方法的冒险故事。 第二本《孩子的礼物》是一本教育学类的论述书籍,阐述了父母不应过于望子成龙,孩子健康成长即是最大的礼物。 第三本《当我变成了你》却是一本言情类,将一对曾有误会、却在意外情况下互换身体,最终解开误会、破镜重圆的情侣恋爱故事娓娓道来。 这些书籍……和惧本有什么关系? 青涿思绪被扰得紊乱,耳边突然又响起江涌鸣的惊呼。 “你来看!这有个暗道!” 暗道?! 他立马把书放回架上,朝江涌鸣所在的衣柜前走去。 江小少爷正猫着腰,把衣柜底下叠好的衣服都扔到一旁,上头横杆上挂着的长衣也都撇到一边去,露出了衣柜底板上正方形的拉门。 他的手指勾住拉门的扣环,往上一拉—— 黑洞洞的一片未知区域就展现出来。 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靠近出口处勉强能照亮一小片区域,让人看清洞口的扶梯。 竖直的梯子向下延伸,像是电梯井一样坠入狭窄黑暗的深处。 江涌鸣与青涿对视一眼,他蹲下身趴在洞口,小心翼翼地把头稍微探过去一些,张嘴: “喂?” 声波在井洞内回荡,带出数声渐行渐远的“喂”,一听便可知这井的长度。 试探完毕,江涌鸣立刻一骨碌爬起来,离那洞口远远的,生怕从里头突然钻出只手将自己拽进去。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青涿凝思的目光。 那眼睫半垂,灰眸认真的模样是很迷人不错……但里头流露出的意思却叫江涌鸣战战兢兢。 他强装镇定地问道:“呃……这个,你不会要下去吧?” 青涿将眼皮撩起,与他几乎地震的瞳孔对视上,柔柔一笑:“一起呗?” 第061章成长7 踩在不足两指粗的铁梯上,一步步往下爬时,江涌鸣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事。 他的能力是辅助型,在以往的惧本中都尽可能地与自己小跟班们扎堆,碰上不得不单独行动的时候,也会安安分分不做任何与危险沾边的事。 如今居然同意和青涿一起独自涉险,真是脑子里进了水。 江涌鸣暗自腹诽。 青涿自己领头走在他下方,两只手握着扶梯两旁的铁杆,小心地一步步往下攀行。 刚走几步,黑暗就把二人完全笼罩起来,只有抬头去看脑袋顶上的洞口,才能感受到一点光线。 “噔,噔,噔” 二人的鞋底踏在铁杆上,相击的一瞬间发出微末的撞击声,除此之外,就是两道略为急促的呼吸。 青涿的双手紧握铁梯两侧的杆子,手筋微微凸起,重心下沉,将腿向下探去,在一片黑暗中成功够到下一根横杆,这才整个人向下移了一格。 在下来之前,江涌鸣死活不愿意做第一个开路的人,说是走在下面容易被女鬼抓住脚踝,往下一扯就是坠入万丈深渊。 最绝的是,系统给分配的手机居然没有电筒功能,可以说是堵死了怕黑演员的后路。 因此,青涿行动的每一步都极为警惕,手上 心也时刻紧紧吸附在扶杆上。 相比于被女鬼抓住脚踝,他还是更担心上面那位一个脚滑砸到自己身上。 在紧张而不可视物的情况下,时间仿佛被拉的很长。江涌鸣大气都不敢出,还时不时小声地提出一些要求。 诸如“走慢一些”、“发出点声音”、“歇一会儿”此类。 爬了二十分钟,也或许是一个小时,青涿再次落脚时终于发觉了触感的不同。 不再是狭窄的一小条铁杆子,而是一片能踩实的平面了。 “到地面了。”青涿提醒道,顺带往身旁小心地挪了一步,给江涌鸣腾开空间。 等第二个人也成功落地后,俩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拥堵感。 一左一右两只肩膀抵在墙上,青涿与江涌鸣再加上一只铁梯,几乎把这底下的空间占满了。 比起衣柜那边开出的洞口也就大一点点。 “找找看有什么。” 艰难地侧开身,青涿将手贴在冰凉的墙体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 入手的触感就是那种裸露的水泥墙,粗糙的颗粒感刮蹭着手心,如果摩擦的力道过大很容易会被蹭破皮。 当他半蹲在地,把手探到较为低矮的一处时,手上的墙面突然一空。 他一怔:“这里还有个洞。” 双手并用地把它的轮廓摸个遍,青涿在脑海中稍微测量了一下,下定论道:“可以爬进去。” 江涌鸣苦着脸:“爬爬爬!” 不爬能怎么办呢,他一个人也不敢独自留在这里呀! 第117章 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挨在自己身旁的人气息逐渐降低,青涿似乎已经爬进了那个小口子中,声音从下方传来:“来。” 江涌鸣认命跟上,只能承认自己看岔了眼。 本以为青涿只是表面漂漂亮亮,性子有些烈的小辣椒,在惧本里受到惊吓会缩成一团扑在他怀里,苍白脆弱惹人怜爱。 他嘛,也就借此机会,嘿嘿,树立一下高大威猛的形象,浅浅地钓一下小漂亮芳心。 没成想,美梦破碎,小漂亮是个啥也不怕的冲锋选手。 狭窄的甬道内,二人依旧一前一后地朝前爬行。 在拐过一道弯口后,隐隐有光亮从前头透来。 青涿精神一振。 江涌鸣亦几乎喜极而泣。 这条逼仄无比的小通道终于爬至尽头,当两人纷纷从洞口爬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了愣。 这是一条像山体隧道一样的拱形通道,大概有三米宽,头上的水泥顶里安了一串沿路铺设的灯泡,把整条隧道照得明明白白。 隧道的左右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在底部开一个方形的矮洞口,往各个方向连通而去。 ——青涿他们就是从其中的一个小洞口中爬出的。 隧道左右两侧皆是往看不见的尽头无限延伸,路边还有铁皮制的路牌,从左往右画了根箭号,似乎在引领人往右边走去。 而在左侧那条路上,一位少女正缓缓行来。 青涿记得她——在校车上有过一面之缘,是一名无论从衣装打扮还是言谈举止都十分有特色的演员。 连着兜帽的黑色衣袍将她身形整个包裹住,及腰的长发被一根发绳扎在极低的位置,齐眉刘海之下,是浓厚美艳的妆容。 拉得长而漂亮的眼线随挑眉一动,少女看着江涌鸣,殷红的唇一勾:“江小少爷,好巧。” 她的声线非常奇特,低吟沙哑,很有磁性。 青涿瞥了眼江涌鸣,却见他也是满面茫然,似乎对这位奇特的少女并没有印象,皱着眉问:“你是谁?” 会叫他“江少”的人很多,但“江小少爷”就比较少见了。毕竟前者是单纯的敬重,而后者则略带些调侃意味,也就判罪内部一些高层管理会如此称呼他。 毕竟,没有一个成熟男人乐意自己被称呼为“小”。 ——这是江涌鸣的想法。 “我叫林珂,家师周御青。”少女回。 这个名字青涿也未曾听过,但根据江涌鸣悚然一惊的反应来看,好像大有来头。 “不知道你听过‘驭鬼师’没,他名字就叫周御青,不过没多少人知道。”江涌鸣凑到他旁边轻声道。 说完悄悄话后,他才回应林珂:“没想到驭鬼师也收徒了,幸会幸会。” 驭鬼师,一位足以出现在判罪新手手册里的演员,与判罪会长江逐厄和贩金会长张久虞齐名,却从未加入任何一个惧团。 “呵呵,与我相遇可未必是件幸事。”少女轻笑着越靠越近,稍许阴寒的气息从她身上渗透而来,“你身边的是……?” 她的眼睛里似乎带了紫色的美瞳,配上同色眼影,像是隧道里的一抹魅影,直勾勾地看向江涌鸣身旁的青年。 青涿的肤色在隧道白灯下更加亮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他点头道:“青涿。” “好名字。”林珂想也不想地接上,她抬着脸,目光在青涿脸上看了足足五秒,赞扬道:“你的灵体和你的脸蛋一样漂亮。” 受到夸赞的青涿还未说话,江涌鸣就从鼻孔间不满地喷出一股气流。 作为驭鬼师的徒弟,嘴里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很正常,很正常…… “谢谢。”青涿弯着眼礼貌颔首。 “走了走了,抓紧时间找线索去。”江涌鸣转过身,扯着青涿的袖子边边欲走。 青涿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林珂身上停留一瞬,点头示意后就顺着江少力道一起往隧道那头走去。 这条隧道长得出乎人的意料,青涿与江涌鸣走在前头,林珂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长达半个小时的跋涉后,终于看到了尽头。 那是一段螺旋状的台阶,一阶阶通往上层。 三人拾级而上,往上攀爬大概一层楼的高度后,走到了楼梯的末端,面前正对一扇半掩生锈的铁门,隐隐飘出食物的香气。 从敞开的门缝里看去,里边是一间大型厨房,长长的瓷砖石台上放置了一盆盆的果蔬食材,并排的五只锅灶也是传统集体食堂会用的大口锅。 有十来个身穿蓝色塑料工作服的人分散在厨房各处忙活,择菜、洗米、熬粥。他们头上包着蓝色的防尘帽,脸上蒙着口罩,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这是……后厨? 尚在观察之时,一串高跟鞋踩在石地上的声音传入耳中,有道熟悉的黑色人影走进了厨房。 她走到盛食材的案台前巡视一圈,又检查了下大锅中热气腾腾的粥品、配菜,最后冷冷催促道: “动作都快点,孩子们都饿着肚子等饭呢。” 是金老师! 这里是……花朵幼儿园的后厨!! 青涿心中一惊。 没想到家里的衣柜能通到此处! 厨房中除了切菜声,就是沸腾过火的肉粥爆泡的声音,没有人对金老师的催促作出口头回应,而金老师在发号施令完后也直接转身即走。 第118章 这简直就是探索这家幼儿园的绝好时机! 青涿立马拉着江涌鸣躲到门后,悄悄对他附耳叽咕一阵。 “啊??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听完他的想法,江涌鸣无声地做出惊恐状。 “不被发现就好了啊。”青涿睁着明亮的眸,用气音说道。 江涌鸣一噎。 ……竟该死的有道理。 三分钟后,揪准了所有厨师都聚到锅灶边、背对着铁门的时刻,两个猫着腰的青年从入口悄无声息地潜入。 前一位柔软得出奇,每一次落脚都灵活得仿佛一只猫;末尾的那名则分外不自在,每走一步都仓惶地回头觑一眼那些厨师。 存放食材的石台有半人高,悄悄潜入的青涿与江涌鸣就躲在其后。后者脑袋上总有一撮翘起来的亚麻色发丝,晃悠悠地在石台边露了只尖尖。 青涿淡定地伸手将它往下压,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比在唇前,示意江涌鸣噤声。 按照之前的设想,二人先躲在其中一排石台后,找准所有厨师没注意的瞬间,借助几个同样长度的石台掩护,悄悄地暗渡陈仓,从金老师离去那扇门离开。 如果计划进行到一半,有厨师要绕到石台背后,那正好就把他解决掉,扒掉他身上的衣服,来一个狸猫换太子。 五只大锅里的皮蛋瘦肉粥似乎已经熬好,多名厨师合力把它倒入一只桶型的铁质容器中,并合好盖子。 下一个菜品需要热炒,几个厨师走到石台边,想要取用这些筐盆里备好的食材。 殊不知,石台的另一头,正蹲着两个不属于幼儿园的“外人”。 其余几个厨师在别的石台拿好需要的东西就回到灶旁去了,而恰好选到他们这边的那名厨师迟迟未走,目光在不同的食材中飘动,似是陷入了纠结的选择。 江涌鸣想悄悄露只眼去看,却又担忧于被人发现,热汗都要从额头上淌下来,做好了下一秒就掏道具的准备。 只是犹豫了一会儿,那厨师就端了盆青椒回去,也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就在江涌鸣稍微松口气的时候,刚刚去过食材的厨师又去而复返,迎面朝石台走来,更有绕到石台之后的趋势! 厨房那头,带着水珠的青菜倒在热油中,发出呲呲的炒菜声,盖住了这道逐渐靠近的脚步,也盖住了二人骤然沉重的呼吸。 厨师走到石台边,抬头在注视些什么。 他的眼睛眨了眨,正要把视线降下来时,一只手就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并大力将他朝后带去! 第062章成长8 炒菜的刺啦声与蒸汽白烟将这场行动的动静几乎完全掩盖,只在一眨眼的瞬间,厨师就被扼制到了石台后面,被两个人死死压在地上。 他惊慌地瞪起眼,嘴里呜呜呜地似乎要说什么话,然而江涌鸣使了一身蛮劲捂他的口鼻,连呼吸都很困难。 这时,一道干净利落的手刀落下,厨师圆眼一瞪,接着便慢慢合上了眼。 哇哦,酷! 江涌鸣无声地冲一把将人劈晕的青涿比了个大拇指,接着指了指地上不省人事的厨师,又指向自己。 青涿摇摇头,他蜻蜓点水一般将手触到厨师身上,轻轻地、剥丝抽茧地将那身蓝色的塑料外套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厨师头顶上的防尘帽也被摘下来扣到青涿头上。 接下来就是口罩。 刚把口罩摘下,露出厨师那张年轻的面颊时,他与江涌鸣都是一愣。 这是一名演员,在校车上就见过面了。 看来不只是他们和林珂,还有别的演员已经摸到了潜入幼儿园的方法,甚至都混入其中了。 只可惜运气不太好。 青涿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上的口罩,将其翻了个面后勉为其难地戴上了脸。 这么一番装扮后,他全身上下也仅剩一双桃花眼露在外头,可以完美混入厨师队伍中。 他左手食指比在右手掌心,冲江涌鸣做了个等待的示意,接着若无其事地从石台后走了出去。 他先是走到切菜的案板旁,有两名厨师正站在旁边切葱花、洋葱等辅料,水绿的小葱和一层层的紫皮洋葱看起来格外新鲜,与平常所见到的没什么区别。 接着他又走到盛放已经烹好菜肴的桌案旁。 脚边圆柱型铁桶盛着米白的皮蛋瘦肉粥,桌边铁盘则铺了一层滑爽q弹的蒸蛋羹,此外还有用蒸笼装着的白面蒸包。 五只铸铁大锅中,两只在煮玉米,其余在炒青椒肉丝。大部分厨师都围在灶旁,或是炒菜,或是添柴。 大概围逛了圈,眼前的厨房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与其他学校食堂相比没什么异常之处。 如果非说有,那就是这食堂准备的菜量有点大。 二十几个小孩,加两名老师,真的需要这么多食物吗? 当然,或许幼儿园还有别的学生,只是没叫他们看到罢了。 这时,那名负责切小葱的厨师已经在菜板上垒出了一座葱花小山,他把菜刀先搁好,自己走到水龙头旁,冲洗了下沾满绿色葱段的手。 刚冲好关上水,他的肩膀就被轻轻拍了拍。 转头一看,是另一名有些眼生的厨师。 说是眼生,其实他也不知道其他厨师的口罩下长着张什么样的脸。只是单凭眼前人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就觉得十分陌生。 第119章 也许是幼儿园新招的新手厨师吧。 他心想着,边把手按在布上擦干水分,边问:“怎么了?” 对方转过身去:“这边还有菜要处理。” 厨师茫然了一瞬。 今天……还要做什么别的菜吗? 虽然有些困惑,但他并未起疑,跟在了那位陌生同事身后,朝石台边走去。 “你的口罩,好像带反了。”他提醒道。 走在前面的新人厨师个子高挑,从防尘帽中露出的两只耳朵白里透红,从气质来说,也很难能将他与厨师划上等号。 新人在石台边站定,转过头往其他人忙碌的方向看了眼,这才对他轻声说道。 “谢谢提醒。” ………… 一阵闷响过后,是掩埋于锅铲相撞声的窸窸窣窣。不出片刻,两名通体披着蓝色衣装的厨师从石台后走出来。 在以往的惧本中从未有过如此冒险经历的江涌鸣格外兴奋,他虎虎生风地穿梭在其他厨师之间,享受着再也无须战兢的放松感。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妥当,好几名厨师闲了下来,两空空空的他看上去也不算太突兀。 至于石台后面晕着的那两位倒霉厨师,哦,其中一个还是演员,已经被他俩合力装进了墙角边空着的大竹筐中,并往上盖了几个菜盆,打一眼看过去很难发现异常。 在最后一锅菜也一铲铲盛到铁盆中后,锅灶下的柴火终于被人熄灭,厨师们三三两两走到烹制好的食物旁将之端起,往厨房大门走去。 乔装做样的二人也顺势跟上,一人抱一只蒸笼,随着队伍走到楼梯间。 青涿迅速朝楼梯间外望了眼,色彩鲜艳的滑梯和秋千摆放在院子中,眼熟的铁围栏大门紧闭,此处确实是花朵幼儿园没错。 领头的两名厨师合力提着那只装粥的铁锅,带领余下一干厨师走到了二楼的一间空教室中。 把手头的东西放下,他们又开始忙碌张罗着分配食物。 迅速反应来的青涿也上前帮忙,站在粥锅旁往一个个铁碗中装满肉粥,再交给江涌鸣去分发到不同课桌上。 十个人干起活来很迅速,四张长条状的桌子上很快按人次摆上了二十来份一模一样的餐点。 每人都有一碗肉粥、一小份青椒肉丝、蒸蛋羹、一段玉米以及巴掌大的肉包。 分出二十来份后,锅盆中每样菜品还各有剩余一小半吃食。 这时,一串脚步声从门外走来。 由金老师领头、小朋友们跟后的一串队伍走进教室。身着黑色制服的老师站到了讲台旁,而小孩们依次坐到了座位上,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所以演员的“孩子”,此刻都聚集在了这里。 青涿看到了小灵、桐桐,还有江涌鸣的那位小胖墩,以及周繁生的那名小女孩。 小灵的刘海半遮住眼睛,避开了一直跟随自己的桐桐,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而硬是挤到他身旁坐下的桐桐丝毫没被这张冷脸吓跑,反而一点也不怕地凑近他,锲而不舍问道: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呀?他能当我爸爸吗?” “闭嘴,不能。”小灵不耐烦极了。 “那你妈妈是不是死了呀?”桐桐睁着圆眼看他,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语出惊人,“我能当你爸爸的新娘吗?” “……”确认自己确实没被他们认出来的青涿顿时语塞,连一旁的江涌鸣都震惊地瞟了他一眼。 好家伙,这是什么一见钟情。 听到桐桐话语的小灵回头与她对视,苍白无血色的嘴唇勾起,阴森森威胁道:“你再多嘴一句,我就会把你的嘴缝起来。” “咿呀,好可怕。”桐桐双手捂住嘴,漂亮的小鹿眼中却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在她正对面坐着的另一位蘑菇头小女孩摇摇头,相劝道:“别闹他了,要是你的嘴真的被缝起来,品相不好,就不值钱了。” 二十几个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教室内闹哄哄似菜市场,直到金老师咳了咳。 “大家吃饭吧。吃完坐在原位,等我带你们去午休。” 忙活完的厨师们默不作声地朝外走,青涿与江涌鸣也顺流而行。 脚步刚要跨过教室门槛时,金老师突然出声:“你们俩,留下来,给他们添饭。” “…………” 青涿心有预感地回过头,正对上了金老师直视他们二人的目光。 无奈地与江涌鸣对视一眼,随后又回到讲台旁的锅碗边,身上的塑料外套在走动间发出摩擦声。 金老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安排好人手后,金老师踩着高跟鞋走到教室门口,在出门前最后回头看了眼已经开始吃饭的孩子们,随后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青涿二人就像两只会动的雕塑一般杵在锅旁,边听小孩们的聊天内容,边看他们吃饭。 见他们吃得香喷喷的模样,江涌鸣的肚子也咕咕叫两声。 又饿着肚子干站了会儿,一个把饭干得干干净净的小胖墩起了身,手里端着光光的餐盘走到讲台前。 正是江涌鸣家中的那位。 小男孩的眼睛本来也挺大,可惜被脸颊上的肉一挤,立时就小了一圈。他将粥碗往前一递,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自己的“爸爸”,奶声奶气道:“帮我加一碗。” 第120章 江涌鸣弯腰从锅中打粥的空隙,他又将餐盘往青涿一送:“其他也要。” 个头还不及腰高的小家伙,食量却意外地大。青涿将菜肴与玉米、包子又各盛了一份放到他餐盘上,小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中。 他屁股刚挨着椅面,就有一只瘦黄的小手抓着只包子递到眼前。 小手的主人是一名瘦小的小女孩,她五官平凡,不太有光泽的齐肩发绑成低马尾束在脑后,与漂亮得如同小公主一般的桐桐完全不一样,属于丢在孩子堆中都很难找到的类型。 是周繁生的“家人”。 她表情些许呆滞,眼睛半耷拉着看向小胖,嘴里嗫嚅着:“这个给你。” “哇,谢谢!”小胖惊喜地接过手掌大的肉包,也不思虑自己能否吃下,就美滋滋地叠到了餐盘中。 大部分的小朋友吃完自己碗中食物就吃饱了,坐在原地等待午休时间。 又过了会儿,小灵也站了起来,他端着只小碟子走到青涿跟前,半仰起脸深深看向眼前人:“我还要一段玉米。” 青涿敛下眼睫,弯身取了只玉米放到盘中,又听小灵以仅能二人听见的音量,极轻极轻地唤道。 “爸爸。” 第063章成长9 爸爸,我发现你了。 青涿迅速抬眼,两缕发丝垂遮眼前,他透过黑影看见了小灵弯弯的唇角。 接过那段黄澄澄的玉米后,男孩却不声张此事,而是转身离去。 他绕到小胖身旁,把手里的玉米随手丢到对方的铁盘中,发出铛铛之声。 接着空手回到自己座位上,好似走这一趟只是专门为了和偷偷潜入的爸爸打声招呼。 “谢,谢谢!”小胖嘴里还包着一大口粥,湿润粘稠的米粒沾在唇角,左右手各持一只肉包,看起来忙得很。 他身上穿的那身短袖背带牛仔裤在肚腹处已经隆起了一个大球,看得江涌鸣很是胆战心惊。 第二碗粥已经见底,其他辅菜也通通进了肚,他的小朋友是不是有点太能吃了啊!!这样吃真的没问题吗!! 其他小孩早就放了筷,纷纷靠在椅子上歪头看现场吃播。看着他仰头干完最后一口米粥,身形晃了晃,手里铁碗“铛”一声砸在餐盘上,接着又端起盘子走到青涿二人身前。 在江涌鸣瞪圆了双眼的诧异注目中,他又把空碗一递,因吃急而打个嗝,半睁着眼慢慢说道:“帮我加一碗。” 顿了顿,又补充。 “其他也要。” 这样吃怎么行。 江涌鸣眉头一皱:“你……” 第一个音符刚出口,一阵揪肉的抽痛蓦然自右胳膊处传来,他顿住一瞥,就见青涿面色自然地缩回手,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恰才满头雾水收回视线,江涌鸣就差点冒了一身冷汗。 方才他竟然丝毫没察觉,有道黑色的身影就半倚在门框旁,恰是去而复返的金老师! “怎么了?”许是吃累了,小胖的声音迟缓下去、没了精神,他见眼前厨师久久未动,有些不解地问道。 如梦初醒的江涌鸣连忙弯下腰,铁勺刮在锅壁上,又挖了一大勺夹杂皮蛋的肉粥,盛到碗里。 再次获得了一份满当当食物的小胖意满回去,门口堵着光的那道身影也如烟般消失。 江涌鸣松了口气。 十分钟后,又一次端着空碗站在铁桶前的小胖。 “帮我盛一碗。” “……其他也要。” 教室里所有人视线都聚焦于他身上,目光中不含任何惊讶之意,早就习以为常。 江涌鸣此刻也察觉出诡异之处来了,他对上这孩子的眼睛,里头空洞如墨的黑珠正无神地看着他。 打了粥、配了辅食,小胖离去。 十分钟后,再次去而复返。 反复打了五六次,原还剩了一小锅的熟食就在一勺一勺中见了铁银色的锅底,吃个精光后小胖也终于捂着肚子不再起身了。 ……即使还要加饭也无处可加了。 “欢宝,你吃饱啦?”先前给小灵与桐桐劝架的那女孩脆生生问道。 她个子小巧,又剪了齐脖的蘑菇头,看上去很是无害。 欢宝就是那小胖的名字,他懒洋洋地瘫在牛油果绿的椅子上,浑身懒了骨头似的不愿意动弹,含蓄道:“勉勉强强吧。” 女孩一听就来劲了,她一把扯过身旁一名男生的胳膊,推销产品一般说道:“那你吃不吃阿真啊,我便宜卖给你!他天天涂油油,可嫩可嫩了。” 被迫化身商品的男孩剪了西瓜头,皮肤确实白嫩如牛乳,他畏惧地缩了缩,却没成功挣脱开女孩的手。 欢宝仍未回头,有些不屑地瘪瘪嘴:“我才不要呢,吃阿真就和吃药一样,臭死了。” “嗒嗒嗒” 像是能洞悉教室内动向一般,欢宝刚吃饱,金老师就踏着高跟款款而来。 她要带这群幼童睡午觉,身为帮厨的青涿和江涌鸣自然功成身退。他们把铁质的餐盘等家伙事儿通通搁到最大的粥桶中,合力提着它就走出了教室。 两只水蓝色的身影走到隐蔽的拐角处,再从中走出时,那只硕大的粥桶已俨然不见。 二人潜入幼儿园的目的可不是来义务帮工的。 趁着暂无他人的眼线监察,青涿领着江涌鸣投身入附近的一间教室里搜查。 第121章 幼儿园一般不会有太多文化教学内容,而是对幼儿的综合素质做初步奠基培养的作用。教室中没什么书籍文册,各式各样的益智玩具倒是不少。 简单看了圈,一无所获的青涿又进了旁边另一间教室。 照例在室内不留痕迹地翻寻一圈,只找到了一本拼音读物。 书名为《小狐狸的梦》。 是一本带全彩插画的童话故事,字体很大,加上插图拢共也就六七页的样子。 因内容不多,青涿也就直接翻开阅览,肩头挨着只亚麻黄的脑袋,脑袋的主人一目一行,边看边读: “森林里的小狐狸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能力,连它最好的朋友小刺猬也不曾告诉——那就是,它能控制自己的梦。” “有一天,森林霸主虎虎强走了小狐狸的棉花糖。哇,哇——小狐狸哭得好大声,眼泪流淌到草地上,汇进小溪里。虎虎没管它,哈哈笑着在小狐狸面前一口一口吃掉了棉花糖。” “……哭有什么用,干它啊。”江小少爷忍不住吐槽。 接收到青涿的淡淡一瞥,他咳了咳,继续读道。 “小狐狸气冲冲想着,我真希望虎虎这个大坏蛋饿死。没想到,一天后它果真看到了饿得瘦骨嶙峋的虎虎。虎虎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它央求小狐狸能给它分一点裹腹的食物,但小狐狸拒绝了。” “哼,你就等着饿死吧。小狐狸扬眉吐气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虎虎。在虎虎走向死亡的一刻,小狐狸正想欢欣庆贺,就忽然醒来了。原来,这只是一场梦境,现实中的虎虎依旧称霸森林,逍遥自在。但由于在梦中已经见过它狼狈的模样,小狐狸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两天后,在湖水旁,小狐狸碰到了蝴蝶。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白中透金,亮闪闪的星点很是好看。它见到小狐狸,连忙绕开,嫌弃地说:你的毛真难看,不闪亮也不顺滑,而且会把我的金粉粘走。说完,它就哼哼地飞走了。小狐狸感觉受到了冒犯,它十分生气,心想,好啊,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的漂亮翅膀一片片拔下来。” “当天晚上,小狐狸又做了个美梦。在梦中,它把蝴蝶玩弄于爪间,不顾蝴蝶低声下气的乞求,用利爪毫不留情地撕扯下它的翅膀。小狐狸,你真是魔鬼——蝴蝶惨叫着说。” “后来,每当生活中有不顺心的事情时,小狐狸都会做梦。小豹子和它抢地盘,它就在梦里把小豹子的四脚砍下;山羊妈妈不愿意卖给它羊奶,它就在梦里把山羊妈妈的ru头割掉;好朋友小刺猬因事与他爆发争吵,它就在梦里把小刺猬的嘴用针线缝上。” “唔唔唔——小刺猬在梦里痛得满地打滚,它背上的刺硬邦邦地竖起,把小狐狸身上扎了好多窟窿。小狐狸在自己的梦里从不受委屈,它找来石头狠狠砸在小刺猬柔软的肚皮上,一下一下,直到小刺猬彻底没了动静。” 念到此处,江涌鸣心中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 “只是这一次,小狐狸没能醒来。它坐在小刺猬的尸体旁,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噢,天哪,小刺猬——小狐狸害怕极了,它哇哇大哭起来,眼泪流淌到草地上,汇进小溪里。” “哭了很久很久,小狐狸忽然止住了哭声,它站起来找了把铲子,将小刺猬埋进了地里。在那以后,小狐狸最好的朋友就变成了小白兔。” 故事到这里就行至结尾了,只留下童话的最后一句话。 “森林里有无数个日夜,小狐狸的一生同样还很长很长,它还可以做很多很多个美梦。” “这种童话,放到现实世界根本就没有出版的机会吧。”江涌鸣震惊。 青涿难得地插不上话。他十一岁前天天都为生存所困,没有条件去读童话。而十一岁之后,爻善这个从不食烟火的人也不知童话为何物,并没给他购置过。长大后,也就没有再读童话的需要了。 “内容的合理性暂且不谈,这则童话的核心就在于,做梦做久的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青涿总结道,瘦长的五指将书页合起,把书籍放回原本的架子上。 “暂时看不出它有什么用处,先去其他地方看看。”他说着,从窗边往外巡视一圈,确定无人后领着江涌鸣从前门走出。 刚踏出一步,脚步就停滞在原地。 灰暗的瞳孔中,倒映着一条向上递高楼梯,与一扇横于梯中的铁门。 说是“门”不太恰当,“铁墙”或许更合适。 整个铁面没有缝隙,严丝合缝地接在墙上,只在右下角的位置开了个小口。口子目测半米宽不到,也只有体型较小的猫猫狗狗才能钻入其中。 “我的直觉告诉我,”江涌鸣目光深邃,斩钉截铁地说了句显而易见的废话,“这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线索。” “只是这口子也太小了吧,我觉得小孩都很难钻进去。”他皱着眉头,手搭在下巴处摩挲,“欢宝那体型估计也不行。” “江涌鸣。”青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露在外头的一双眼深沉万分。 “你记不记得我们现在在几楼?” “呃……?二楼啊?”江涌鸣起初还不明白青涿这话的用意,话出口后猛然想起来。 这间幼儿园从外处看,只有两层。 这里是二楼,为什么还有向上的楼梯? 正在这时,一串无法忽视的高跟鞋声从不远处的走廊中传来。 第122章 哒哒哒,哒哒哒。 鞋跟打在瓷砖上,朝着这个方向走来,青涿立马扯起江涌鸣就跑:“先下楼!” 第064章成长10 “呼,呼——” 漆绿的木质讲台后躲着两只蓝色身影。江涌鸣竭力压低喘气的声音,胆战心惊地探出头朝教室的窗户外看。 从刚才金老师的脚步声突然出现后,他们二人就一路朝楼下跑。既要速度快,又得保证落脚声音小,不会引起金老师的注意。 等终于跑到一楼后,那道高跟鞋的踩踏声却又一路追随着他们下了楼,来不及思考,二人便就进躲进了一间教室的讲台内。 教室靠走廊一侧的墙上开了很大的窗口,透过玻璃窗户能看得清外面的一举一动。 哒哒哒。 鞋跟踏在地面,金老师的身影也出现在窗口,她从左往右行去,又消失在窗户的尽头。 江涌鸣大大松了口气,他正想要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又被青涿扯住。 他看着江涌鸣,轻轻摇了摇头:“先别动,她很有可能是去上厕所,一会儿还会走过来。” 按照肖媛媛先前的回忆,楼梯间左拐第一间是学习室,第二间是活动教室,尽头则是卫生间。 高跟的声音实在太过明显,听起来并没有在隔壁教室就停住,那么势必是去卫生间了。 “喔喔。”江涌鸣点点头,目光正好扫到讲台上一个文件夹,顺手就把它拿起来蹲了回去。 文件夹就是一个简单的夹板,上面扣着十几张纸,每张纸都是一份表格。 表格的右上方标有日期,从第一页开始,每一张的日期都会递增。表格内容则是一份名单,分成三列,首列是小孩们的名字,名字右侧那列都打了个勾,而最后一列则标注了一个不知用处的百分号数字。 桐桐,√,12% 小灵,√,20% 欢宝,√,18% 阿真,√,10% “看起来像是点名册。”青涿掀开纸页往后看道。 除了第一页的名字旁有朱色打勾以及数字标注以外,其他日期的表格都只有名字。 此外,还有一类奇怪的标记:每隔几页都有一位小孩的名字会被红笔圈出,并于旁边打个星号。 而在头一页,属于2020年2月29日的表格,被标记出来的那个孩子就是小灵。 青涿一愣,从外套口袋中摸出手机,摁亮一看。 2020年2月29日,14时15分。 那就是,今天。 噔,噔,噔。 高跟鞋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回,身着黑色制服的影子却未出现,脚步也停在了教室后门处。 青涿与江涌鸣迅速对视一眼,伴随着眼神中的凝重,木门被扭开的声音清晰入耳。 糟糕了! 噔,噔,噔。 金老师在教室后排走了两步,随后鼻腔中发出一道似在疑惑的“嗯?”。 随后,她的脚步迈得更快,脚底生风般地朝讲台走来! 是点名册,她发现点名册不见了! 青涿眉头一蹙,他将手中的点名册放到地上,蹲身朝讲台另一端挪步过去,想借此遮挡她的视野。 可正在这时,金老师却蓦地停下,冷冷道:“谁在窗帘后面?” 窗帘……? 青涿猛地回头,却见他们身旁的另一侧,被收合起来的窗帘发出绝不自然的抖动。 一只苍白的手将绣了花纹的窗帘撩开,刘海过眼的黑发男孩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眼睛弯弯却不见半分笑意,拍了两下掌心赞道: “哇,老师找到我了。” 小灵?! 青涿有些惊愕地睁着眼,因为蹲身的缘故,他与小灵的视线保持了平齐,也让小孩的身影平平整整地映入了瞳孔之中。 所以从躲进教室到翻点名册,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小灵的眼皮底下?! “小灵,快过来,我带你去午休。”金老师并未对到处乱跑的小灵加以斥责,像个执行程序的机械一般平平说道。 “好吧,真无趣。”小灵状似妥协,他走到讲台边,神色自然地从青涿手中取过点名册,踮着脚放回到案台上。 因为踮脚姿势的缘故,他与青涿挨得极近,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的程度,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珠直直看着对方,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青涿背后抵着讲台,退无可退,只能让小灵像个普通而顽皮的孩子一般蹭了蹭自己的面颊。 放好东西后,小灵就乖乖走到了金老师身旁,被她牵起手一起从后门离开。 直到高跟鞋的踏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江涌鸣才如获大赦地猛地喘了几口气。 “呼——我靠,我靠,憋死我了。”他捂着胸口瘫坐在地,闭着眼摇摇头,“我刚刚都不敢呼吸。” “对了,”他突然一侧头,“你知道那小鬼躲在那后面吗?” 说到这,青涿又不禁转头望了眼。先前藏过人的窗帘此刻贴着墙面平静不动,显然已没有藏人了。 他摇头:“不知道。” 江涌鸣挠挠头,皱着脸说:“我觉得他比金老师还吓人。那个大眼珠子……还是我们家欢宝比较可爱…虽然能吃了点。” 青涿面无表情地瞅他:“那是一点?” “呃……”江涌鸣语塞,转移话题道,“唉,虽然小灵看上去可怕,但我觉得他好像很喜欢你。” 第123章 哈,还是个有点眼光的小鬼。 他心想。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青涿勾起点笑容,睨着他问。 江涌鸣立马疯狂摇头。 谢谢,但是不了。 学习室的其他地方没有可探究的地方,黑板也被擦得干净无痕,二人从中出来后又去了活动教室和男厕等地,均是一无所获。 眼见着时针要走向三点的位置,得抓紧再去江涌鸣家里看一趟,他们上了二楼把遗落的锅碗抬回后厨后,寻个没人发觉的时间潜回了隧道中。 原本还停留在铁门后的林珂已经没了影子,江涌鸣左右望了一圈,除开白糟糟的灯光外,隧道里已经没有他物。他这才凑近青涿,提醒道: “对了,那个驭鬼师的徒弟,看着不大对劲,你小心点。” 青涿疑惑地歪头看他。 对于驭鬼师,他也是只知其名,不闻其详。 “驭鬼师虽然个人实力很强,但也就与我哥和贩金会长在伯仲之间。你想想,一个孤家寡人,凭什么和拥有两大惧团的会长相提并论?”江涌鸣的声音在隧道间被放大回传,他不由得又把音量降低了些。 “因为他的能力太邪门了。驭鬼驭鬼,他手底下那些鬼,除了正常鬼怪,还有一些在惧本中死亡的高级演员,甚至有boss层级的人物。” 江涌鸣说着说着,又疑神疑鬼地回头探一圈,确认视野内没有那林珂的身影,才继续说:“之前听我哥说,驭鬼师曾在一个沉眠级惧本中把一个与他有嫌隙的演员搞死,亲手做成了人皮木偶!而且之前在剧场里惹过他的人也基本消失完了。” “哦…”青涿点点头,继续侧头疑惑道,“可我应该不会轻易惹他?” 他的嘴唇颜色很好看,朱而不艳,灯下更是把唇红与脸白照得对比度极佳。牢牢把对面的视线吸引过来,江涌鸣盯着他认真道: “还有一部分人受到他的欣赏,也被他做成魁鬼了——先前曾有一个小有名声的剧场新星就是这样。” 在青涿身边所有人之中,江涌鸣是对他“滤镜”最厚的人。他自觉得自身的魅力还没大到能毫无理由地获取所有人的喜爱,但江涌鸣总是会给他这样的错觉。 而江涌鸣那点小心思,从二人的第一次乌龙见面起就摊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只是青涿知道归知道,他对于这种事情从不会自己点破。在现实世界里也好,在剧场内也罢,这些本不该有的朦胧感情只会被他视为物质的筹码,在走一步看一步的棋盘中指不定哪天就能起到作用。 因而他也只是略显敷衍地笑笑。 顺着来时的路从隧道边洞口钻入,攀着梯子登回到小灵房间的衣柜内时,青涿与江涌鸣都累得不轻。 生生地顺竖直的爬梯爬了四层楼不止的高度,江涌鸣爬出来后当即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到了海星机械身旁,头仰着靠在冰凉的铁皮上。 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就见走在后头的青涿径直往房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他的小腿肌酸胀不已,脑海中在“跟上”与“躺下”之间来回斗争,最终还是虚弱的生理机能斗胜,老老实实躺在派大星身上。 青涿已经走出房门,只回应一句。 “试个东西。” 他回到客厅的置物架边,把那把遗置的手机又拿了出来。细长五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手机锁屏应势而开。 江涌鸣正瘫在海星上观摩那颗又大又圆的黑眼珠子,见青涿手中拿着把手机进来,震惊地分享自己所见:“这里面藏着摄像头!” 他把整颗脑袋凑得离海星极近,鼻头都要贴在塑壳片上,眼睛盯着那里头一闪一闪的红色光点:“你说这里面是不是监控,然后实时连接到小灵的小天才电话手表里?” 小灵有没有小天才电话手表青涿不清楚,他只觉得江涌鸣这颗脑袋是挺小天才的。 “嗯,小灵不仅可以查看我们的一举一动,还能在下一秒就出现在你面前。”他冷淡地开着玩笑。 闻言的江涌鸣浑身一抖,告饶道:“别别别,那也太可怕了。” 话音一落,他又把视线转到青涿手中的银白外壳手机上,盯着显示各项应用的桌面,一愣:“你解开了?!” 第065章成长11 【2019备忘录】 【1.1今天是元旦节,他带我们去了海滩。沙滩上有很多贝壳螺肉,他对这些十分了解,教我们捡了很多肉贝和小蟹,很开心。今日花费公交18元,饮料8元,酒水125元。】 【1.4今天王叔来催租了,我不敢找他要,问妈要了八百块交租,最后还是被他发现了。他很生气,问我为什么要给王叔,让王叔有本事来轰他走,唉…花费房租600元,水电燃气143元,泡面10元。】 【1.10我偷偷带小灵去找了医生,医生说又是胳膊脱臼了,还告诫我们一定要小心,否则容易永久性损伤。花费公交8元,门诊费15元,幼儿园手工材料费16元,米25元,番茄6元。】 【1.23网上的药比医生那边便宜很多,不知道有没有用呢。金疮药15元,鱼8元,茄子5元,葱1元。】 【2.14金老师发现了小灵身上的伤口,她很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家里有困难。我不敢看她,也不敢让她知道。酒水125元,菜14元。】 【2.25网上的药好像还是不管用,我找医生看了看,他说这药配比被稀释过,然后给我重新开了副药。活血贴30元,菜22元。】 第124章 【2.28距离小灵的到来已有4年。是天堂将他送入人间,成为了我的天使,我会爱他一辈子。面粉10元,淡奶油28元,芒果20元,菜56元。】 【3.1他怀疑我和其他人苟且,我怎么解释也无用,可我天天忙碌,怎有时间去找他口中的情郎?!真是疯了。菜24元,碗盘16元。】 【3.2我想去找妈妈了。】 手机中白底黑字的备忘录在此处滑至末尾,戛然而止。在这之前,还有2018、17年的记录,内容都相差无几。 青涿翻到了这两年二月二十八日的记录,无一例外地都有这位母亲对孩子表述出来的爱意,以及固定的面粉、淡奶油以及芒果的支出。 两年来,每一天都有账目支出记录,二人只捡了含有重要信息的内容观看,字里行间的压抑与无奈几乎都要溢出,绵长日子里的苦涩让江涌鸣一时都有些凝重。 “这个‘他’,”他指了指元旦节的那条,“指的就是你扮演的这个角色吧?” 青涿点点头,手指划出备忘录,又点开了某个绿色的通讯软件:“嗯,这个家庭曾发生过的事情也差不多明了了——男主人的暴力与多疑让女主人母子俩频频受伤,最后妻子的死亡也多半是他所为。” 软件中的置顶聊天是“妈”,其次是“老公”。 和妈妈的聊天记录中,最近一条在三月二号。 匆匆:妈,这两天我想带小灵回家里看看。 妈:好,好,小涿来不来? 看着这个熟悉的“涿”字,青涿眼皮一动,知晓这是在称呼自己。 匆匆:他最近工作忙,不来了,就我和小灵。 妈:嗯,你俩来,你爸上个月到山里挖了冬笋,还在院里埋了一大缸,等你俩来,妈给你炒辣笋。 匆匆:妈,我好想你。 妈:傻姑娘,多大人了还想妈妈,也不怕小灵笑你。 对话到此处截止,江涌鸣看得意犹未尽,称奇道:“三月二号这个时间点,好像是‘你’怀疑她出轨的那天吧。她在这一天说要回家,八成是发生了什么……但她为什么不和自己爸妈说呢?” 青涿摇摇头:“我们站不到她的立场上,自然也看不懂她的选择。” 他尚且没有作为孩子去爱自己父母的经历,更不可能知晓一名母亲在这种情况下会取什么样的措施来保护孩子。 在与“老公”,即青涿所扮演角色的聊天记录中,二人的感情交流乏善可陈,大多都是沟通一些日常的琐事。 例如下楼带个垃圾、回家前带瓶酒之类。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江涌鸣突然想起,“你怎么知道手机密码的?” 一开头江涌鸣问这句话时,青涿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打开了备忘录,示意他去看。把内容大概浏览一遍后,他仍然充满迷茫。 青涿失语,多少对这江少爷的智商有些担忧,把手机切回备忘录里,手指点了点二月二十八日那条: “从备忘录里的内容可以看出,这个妻子的生活几乎都围绕着丈夫和儿子转。儿子对她来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那儿子的生日是不是很有可能就是她的密码?” 江涌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猛然晃晃脑袋:“嗯嗯……不对啊,你开锁前又看不到备忘录,又是怎么知道的?” “点名册。”青涿把没有其他信息的手机暗灭,站直起身,“小灵在二月二十九被圈起来了,结合楼下302房的生日歌,就有了猜测。” “噢。”江涌鸣看他起身欲走的架势,忙问,“现在要去哪儿?我家?” 青涿定住身,灰色的休闲裤将他的腿拉得很长,他微微侧过头:“不,先去给某个今天过生日的小朋友买蛋糕。” 有一句话被他隐去不谈。 那就是,其实今天也是他的生日。 也是遇到爻善的日子,二月二十九日。 不过在时空错乱的惧本中,这个生日也失去了本该有的意义。 “哇,这么好!”江涌鸣闻言也起身,跑到青涿身旁,作势要贴上去,“二百七十个月的宝宝也有吗?” 趁他扑来之前闪身避开,青涿无情道:“没有,让你哥给你买。” “为了这点小事去烦我哥,他估计得把我踢出去。”江涌鸣小声吐槽。 结伴穿过灯光闪烁、气氛诡异的昏暗楼道,乍一出门,江涌鸣就如有猛兽追屁股一般光速跳开,生怕后头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抓自己一把。 相处这么久,青涿对他的脾性也了解许多,倒也见怪不怪。 怕鬼怕得要死又嘴硬如石的小少爷罢了。 街上有一大部分的店铺都是敞门迎客的状态,拐到街上靠右走几步,就正好有一家甜点蛋糕房。 铺子是透明的玻璃推拉门,青涿握住冰凉的铁质把手,往内一推,面包与奶油的甜香奶味扑鼻而来,头顶蓝白色的风铃叮铃叮铃作响。 店面中除了柜台外,还有摆放整齐的玻璃柜、木台。木台上摆满了新鲜出炉的面包,芝士与肉松都仿佛还带着烤炉的余温,玻璃柜里则展示着大大小小的成品蛋糕,暖黄的柜台灯光照在食物上,看得人口齿生津。 从备忘录里来看,小灵喜欢的应当是芒果千层之类的蛋糕。青涿走到最近的柜台前,微微欠腰去看每个蛋糕前面的小标卡。 江涌鸣闲着没事儿干,扭头环望一圈,又走到烘焙厨房门口,撩开帘布一看,确认无人后,大咧咧道: 第125章 “要不别选了,反正这里没人,直接零元购都带回去,小灵肯定很高兴。” 倒不是江少爷喜欢贪小便宜,主要这里也没人看管,整座城都是人去楼空的状态,要付款也无处付去。 结果,就在他话音才落之际,一串清脆的风铃声从门口响起。 有人……?! 青涿直起腰,警惕而心惊地转过头去。 卧槽,真有人来收钱了?! 江涌鸣眼一瞪,也同时间往门口看去。 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刚走进店铺,就感受到了这两道极有穿透性的目光,微微抬眼往玻璃柜处看了过去。 他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九的高度,肩膀宽而不壮,身形修长。 与他幽深墨黑的眼睛一对视,青涿心中一紧,收回了视线。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校车上见过的演员。 这就代表着,他是这个惧本目前为止,除了孩子、老师、厨师以外,能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卧槽卧槽。”江涌鸣一路小跑过来,嘴里还嘀咕着“卧槽”,蹿到青涿身旁,用气音问道,“这人谁啊?!感觉看着就不简单!” 青涿垂眼看着柜台中巧克力色的蛋糕,视线落在前面的标卡上。 【黑森林蛋糕,六寸,188元。】 “不知道,试探看看。”他说。 在眼尾的余光中,男人的高大身影径直往另一边的玻璃柜走去,稍硬的皮鞋鞋底在瓷砖上踩出响声。 他停在了玻璃柜前,微微垂下脖颈观察,也在挑选蛋糕。 青涿双目在一个个柔软可爱的蛋糕上游移而过,他边看边走,慢慢从最左侧的展柜走到中间。 再往右走时,肩膀不甚碰到了一个物体。 他有些惊讶地转头一看,发现那风衣男人正微微撇过头,刀削斧刻的深邃面容极具攻击性,一双黑目正淡淡地看向自己。 而他刚刚撞到的,正是男人的上臂。 青涿不好意思地后退两步,额间的碎发随着动作动了动,阴影细碎地打在他的眼眉间:“抱歉。” 男人深深看他一眼,但眼中又仿佛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他声音低沉:“没事。”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青涿绕过他,继续垂头选蛋糕,状似顺口搭话问道。 男人沉默几秒:“不是。” 青涿笑了笑,朱湛的唇勾起弯弯弧度,明艳得像是春日最盛时的蝴蝶:“那就是和我一样,来给孩子买了?” 他落目之处,正好看到一只蛋糕的标卡。 【芒果千层,六寸,166元。】 “算是吧。”对方回道。 第066章成长12 闻此回答,青涿有些惊讶地扬眉,觑一眼男人:“真的吗?看不出来你已经当爸爸了。” 对方身高打眼,穿衣风格与面容都很□□,说是大秀上的模特也不为过,很难想象他膝下已经育有一个孩子。 “你看起来也不像。”男人微撇过头,颔首道。 青涿轻轻笑了笑,没再回答。他弯下腰推开玻璃柜,把着托盘将那个奶黄色的芒果千层端出来,冲江涌鸣扬了扬下巴:“江少,来搭把手。” 门口柜台内堆叠了很多包装蛋糕用的透明盒子,还有丝带、刀叉、蜡烛等用具。江涌鸣杵在原地正无所事事,听到后立马拾掇了一份拿过来。 他刚要把手上的东西搁到展柜上,再将方盒撑开,旁处却伸出了一双手,指节遒劲修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怀里那些物什。 “我来吧。” 江涌鸣愣愣地睁着眼,看着那男人极其自然地接过他的活计,把顶盖罩在蛋糕上后,伸手又接过了蛋糕。 “我拿着,你系丝带。”他对青涿说道。 青涿倒也没想到这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缓缓眨了下眼:“谢谢。” 他微抬起头看着那男人的脸,眼底略有薄薄的笑意。 怀里空空、再度陷入无事可做境地的江涌鸣此刻脑海里飘过一句歌词。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男人的双目半垂,也认真地回以注视的目光,片刻后才收回:“不用客气。你很像我的孩子。” “啊?” 青涿正要给盒子缠绕丝带,手指牵着天蓝色的带子带到男人那侧,闻言整个人都是一愣:“……你孩子几岁了?” 完全插不上话、被二人忽略在一旁的江涌鸣心里极不是滋味,有些怪里怪气地喊道:“喂喂喂,别乱占人便宜啊。” 这男人既有孩子,那孩子也很有可能存在在这座空城中,甚至有可能也与花朵幼儿园有关联。 这条线索的价值不低,因此青涿也不想让江涌鸣意气用事,抬手顺了顺那头亚麻色的头毛,安抚道:“没事,乖,你去旁边玩会儿吧。” 莫名被当成小孩哄的江涌鸣:…… 他闷闷地走到木台边,极没有素质地开始捏面包。 安顿好江少,青涿又转回来看向男人。 对方却摇头回答道:“不记得了,我有很多孩子。” 很多孩子?? 青涿把丝带绕成“十”字,将整个盒子和托底牢牢捆住,脑袋里仍在思考对方的回话。 普通人一般也就两三个孩子,总不至于“很多”,而且很少会有父母记不住孩子的岁数…… 或许他有比较特殊的身份? 第126章 心里头想着,手上的蝴蝶结也已经打好。青涿没再追问,他提着十字型的丝带,把蛋糕拎在手中,再次道谢道:“谢谢你,那我们先走了。” 他转身即走,顺带捎上了还在捏面包的江涌鸣,并未发现有道隐晦的视线追着自己的背影吸附而上。 二人走到门口,试图推门而出时,却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儿—— 门打不开了。 明明里外的把手都没有锁扣,那扇玻璃门却仿佛被水泥浇筑定死在原地一般,怎么使劲推拉都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青涿与江涌鸣对视一眼,却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们忘记付款了。” 回头一望,男人已经选好了一块六寸的黑森林蛋糕,正在柜台边给它系上丝带。 黑色的丝带反射出柔和的绸光,交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手间,很有美感。 呃……不是零元购吗? 江涌鸣挠挠头,跟着青涿走回到柜台边。 青涿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两张边角卷起、一看便是被使用过多次的纸片,将其展开一看。 一张面值50,两张就是100。 距离这个蛋糕的身价还差六十六。 正在这时,风衣男人已经把蛋糕包好,他拿出一张银行卡,伸手在桌上的机器卡槽中刷过。 “滴”的一声,应该是扣款成功了。 “你兜儿里有钱吗?”青涿问江涌鸣。 向来不差钱的江少立马将衣服的两个口袋都翻开来,里头愣是一个子儿也没发现。 “没有。”他瘪嘴。 青涿立马喊住了已经走到店门口的那道背影:“先生!” 男人脚步停滞下来。 从来没有这种不带钱购物经验的青涿也有些尴尬起来,他为难地开口: “我们钱没带够,请问…能帮忙垫付一下吗?” 男人听到这话便又转身走了过来。 伴着卡片在刷卡机中“嘀”地刷过,青涿再度道谢:“太感谢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到时把钱还给你。” “不…”男人开口正想说“不必”,却突然滞住,他垂眼与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对视一下。 “好。” 与男人交换过联系方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后,青涿才拎着蛋糕与江涌鸣往回走。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已逝妻子的聊天记录中曾提到幼儿园是下午五点放学,距离此刻只剩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了,因此二人步子都加快不少。 回家后,青涿把蛋糕暂时先放到了自己的房间中,顺带将冰箱里那些发霉的烂菜叶子一块装袋扔掉。 等从家里出来,坐回驾驶座上,驱车赶到江涌鸣家所在的那个高级小区时,时针已经走到了四点。 别墅区的绿化做得很好,除了常规的鹅卵石小花园、道路两侧垂柳树外,小区中央还挖了一座不小的人工湖,湖面荷花因过季而有些枯败。 这里的不同户人家中间距离较远,日常生活都能互不打扰,江涌鸣的三层别墅就坐落在其中一个小角落里。 把车停进车库中,青涿走上几层台阶,侧身让过刻有浮雕的大门,示意江涌鸣开门。 这边的门锁是指纹录入的,江涌鸣把手摁在识别框中,锁扣“咔”地一声解开,他往内一走,识别到人体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清冷如月的微黄灯光洒满整个一层的厅面。 满堂璀璨金光霎时把青涿的眼睛晃了一下。 整栋房子外面不显,内里却装修得极尽奢华。奢华到甚至已与正常审美中的“张弛有度”背道而驰,而是有种用力过猛的怪异感。 鞋底踏在黑金包边瓷砖上,青涿浅灰色的眼珠都被周围金灿灿的布置染上颜色,他酝酿了一会儿措辞,最终只憋出一句:“你家……很有钱嘛。” “咳咳。”江少好歹也是出身名门世家,向来崇尚高贵内敛的作风,对于这种恨不得把全身家当都展示出来的装修也不太感冒。他尴尬地咳了咳,立马为自己的审美澄清,“这是无良惧本整的,可不是我的品味啊。” 顺着旋转楼梯走到二楼,二楼是四间卧室,分为主卧、次卧和两件客房。 有趣的是,江涌鸣作为父亲,却是住在次卧里,把更宽敞的主卧让给了自己的儿子欢宝。 他自己一大早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多看,匆匆忙忙就带着欢宝去上学,因此也有些吃惊于这个发现。 主卧不仅有单独的卫浴、宽二米二的超级大床,甚至还有一块衣帽间。 衣帽间内五排长长的衣架上全挂满了男式童装,而且都是比同龄人更大的xxl码,一看便知道是属于体型较胖的欢宝。 这还不止,正对门一面贴墙的立式衣柜中,还叠满了层层叠叠的各色衣服。 “我靠,我家开童装厂的吗。”江涌鸣瞠目,这衣柜中衣服要垒起来,能比三个他还高。 “那厂长叔叔什么时候给我们小灵也送两套?”青涿挑挑眉,调侃道。 “那必须的!”江涌鸣立马附和着吹嘘。 比起主卧,江涌鸣自己住的次卧与客房就没什么醒目的地方了,青涿绕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后便登上三楼。 三楼是娱乐功能区域,内置一间家庭影院、电竞房,此外还有一件储物间。 储物间内东西很少,多是些备用的被褥、毛毯等物,唯一引起青涿注意的是墙边架子上的三脚架与单反。 第127章 这两个东西都已经落了灰,很像是那种一时兴起买下,最终却因三分钟热度消失而闲置生灰的产物。 隔壁的电竞房则装修得很有科技感,不仅有完美嵌合人体工学的电竞椅、顶配超高性能电脑,还配备了vr、ps5等游戏设备。头顶蓝紫色的灯光撒在包了金边的地毯上,有种别样的奢华感。 青涿坐到了那把电竞椅上,把电脑打开,照例搜找可能存在的线索。 电脑不愧为顶级配置,短短数秒就开机完成,露出桌面上一大片游戏图标。青涿对游戏没什么兴趣,只瞟了一眼名字图案,确认没什么端倪后便直接略过。 倒是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件夹命名为《欢宝》。 点进去后,二人都是齐齐一愣。 文件夹中排列得满满当当的视频按照日期进行命名并排序,日期之间相互没有间隔,说明每天都有这么一段三十分钟的视频。 一共五百多个视频,青涿选择查看最近的、属于二月二十八日的那条。 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是身着蛋黄色卫衣的欢宝,他坐在一块黑褐色的桌子后,摄像头则摆在桌子上,把他和前面一片桌面纳入画面之中。 第067章成长13 小孩坐在空荡荡的桌前,笑得面颊挤出了两点小酒窝,眼睛也只剩下一条缝。 他熟练老道地冲摄像机挥挥手,以尚带奶音的童声大声招呼道: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好,欢迎来到大胃欢宝的频道。” “欢宝今天吃什么呢?——当当!!” 他摊开了双手,向桌面展开,同时从摄像机的角落里伸来一双手,手中端着份量惊人的炸鸡。 包含了堆成小山的十五只鸡腿以及三只炸全鸡、六只汉堡、五罐可乐。炸鸡的表面金黄酥脆,从某些角度甚至能看到反光的酥油,叫人看了就食指大开。 装着食物的托盘被放到了桌面上,让摄像机能从最完美的角度把食物的色泽与份量拍摄下来。 “要想炸鸡吃得好,快乐水可不能少。”稚嫩的童音老成而熟练地打着趣儿,欢宝胖胖的小手抓住一罐可乐,身体前倾伸长了胳膊,让易拉罐能在摄像机镜头跟前“呲”地一声打开。 随手扔掉拉环,他又取来一个透明玻璃杯,也伸到镜头前,接着把罐子微微倾斜,让黑褐色的气泡水拉成一条流淌的长线,最终落到杯里,溢出一片米白色的泡沫。 “呲呲呲”碳酸饮料的气泡声透过屏幕传了出来。 屋内蓝紫光昏暗,屏幕的光线打在二人脸上,江涌鸣恍然大悟。 “吃播?!” “嗯。” 青涿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搭在键盘的方向键上,摁下快进。 屏幕中体型过胖的男孩开始吃桌面上摆放的食物。他吃之前还会把食物凑到镜头最近的地方,另一只手展开贴在后面,让镜头得以聚焦于食物本身,然后才大口大口地把它消灭掉。 他吃得很快,也很香,一只拳头大的鸡腿三口就能吃下肚,吃完甚至还会将剩下的腿骨嘬一圈,意犹未尽的模样。 为了节约时间,青涿直接拖动视频进度条,一节一节地快速略过。 在这些闪过的片段中,桌面的食物一点一点在减少,欢宝脸上原来讨喜的微笑也一点一点落下。 直到视频末尾,桌面上只剩下一堆鸡骨、四个空罐与六张汉堡纸。 欢宝仰着头,把最后一罐可乐的最后一滴也吞咽下肚,还对着镜头把罐子向下晃了晃,示意自己的的确确是吃得干干净净,随后才用纸擦了擦沾满油渍而反光的嘴角。 “今天的饭就吃到这里,”他脸上又挂上了挤不见眼的笑容,“大家喜欢的话,别忘了多多点赞收藏关注,在评论区写下希望看到的素材,我们下期见哦~” 挥手告别之后,视频戛然而止,自动跳转到了下一条、属于二月二十七日的吃播。 青涿指尖敲动鼠标,进度条拉到中间的位置。 一样的黑褐色桌子,坐在桌后的欢宝换了身加大码的小西装,而桌上摆放的食物变成了一大盆加了火腿与鸡蛋的泡面。 没什么必要再看下去,青涿直接关闭了文件夹,转而打开了浏览器。 浏览器的收藏夹中果然有一个视频网站的链接,点击进入后,该网站还保持着登录状态,右上角展示的用户名为“大胃欢宝”。 粉丝数高达六百万。 “大网红阿。”青涿看到这个数字,说不清什么情绪地感慨一声。 点进主页,最初始的一条视频是2018年拍摄的。 当时拍摄的背景远不如现在的富丽堂皇,只是在寻常人家的饭桌上,背面没有镶金厚重的大钟,只有白凄凄的一面空墙。 随着时间推移,能明显看出拍摄环境越来越华美。 视频里的主人公的食量也越来越大。 江涌鸣的声音从侧方冒出来,他也全程看了电脑中流露出来的信息,不由得搓了搓下巴。 “所以,我家就是靠欢宝吃播发家的??” 他为人虽纨绔爱玩,没什么经商头脑与天赋,但对于这种利用小孩博取眼球牟利,完全不顾孩子身心健康的家长十分嗤之以鼻,当即嫌弃地瘪瘪嘴: “好烂一男的。” 话一出口,他猛然发现好像不小心将自己骂了进去,瞬间“呸呸呸”起来。 第128章 看着屏幕里面容稚嫩的小孩,青涿斜着睨一眼江涌鸣,无任何笑意地勾起一边唇角,轻声说道:“确实好烂一男的。” 世界上多得是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注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有人吃不起饭穷困潦倒,也有人被迫往自己的胃里塞下过量食物,只为所谓父母的名利。 江涌鸣被骂得一激灵。 虽然知道青涿并非是在骂自己,可看着他蓝紫光下艷色无匹的面颊与朱湛的唇,不由得哆嗦两下。 他骂人的时候好辣啊。 江涌鸣试探着请求道:“青青,再骂两句呗?” 青涿:“??”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癖好? 他面露嫌弃地往一旁挪挪,再回到屏幕上一看,这个视频博主号的旁边有一个数字红标,99+。 点进去,是私信窗口。 满满当当的一片未关注人消息,全部未读,并且此刻还不断有新的消息冒出。 饭饭:今天还不更新吗? 小圈宝:博主快醒醒,下午四点了!!快上传视频!! 三米大汉:不是说绝不断更吗?人呢? 无一例外地,全都是在催促这位视频博主尽快上传2月29日的视频——从发布时间来看,之前的视频都是在中午十二点前上传的,且无论刮风下雨,一天都没落下。 青涿和江涌鸣自然不可能帮原主干发布视频这活儿,看了一下没有其他信息之后便退出了电竞房,下到一楼里。 一楼的客厅呈现扇形,长条沙发上铺了金色绸布,连成一道弧形,将中间的电视墙包围起来。客厅边上的另一侧,则是厨房与餐厅。 餐厅里,除了长条形的多人餐桌以外,还有一张吃播视频里出镜的黑褐色餐桌,桌子背面的墙上吊了只挂钟,钟摆还在一左一右地摇晃。 越过餐厅再向内就是厨房,厨房里锅碗调料齐全,另配置了两个双开门冰箱,冰箱里头有储备惊人的饮品、甜食、菜肉。 水槽旁的垃圾桶内还有看起来产出不久的垃圾,菜板上纷乱的刀痕也能彰显其使用频率。 在厨房角落的一个矮柜底下,青涿又发现了一道通往地底隧道的拉门。 握住扣环一拉,活门敞开,里头果然是和小灵房间衣柜一样,通往深不见底的地下。 唯一不同的是,小灵的衣柜是立式的,即使是成年人也可以钻入其中;而眼前厨房的这个矮柜只有半人高,如果一个成年男人想要通过这道活门进入地底,很容易还没进到柜里就被卡住。 也就是说,这个通道很有可能不是给他们这些演员做的,其实是给孩子们设立出来的? 眼前线索太少,不得其解的青涿先将疑惑压下,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该去接放学的小孩了,遂扯住佝偻着腰要往那洞里看的江涌鸣:“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江涌鸣听言把活门再度合上,乖乖跟着他出别墅大门。 “你喊一下周繁生他们,说我们五分钟后到小区门口。”青涿上车扣好安全带,右手拉开手刹,左手把着方向盘,对副驾的江涌鸣吩咐道。 “哦!”江涌鸣应声。 五分钟后,停在小区门口的汽车成功迎来了最后两位乘客。 刚在后座上坐稳,肖媛媛就迫不及待喊了句:“涿哥!” “嗯?”青涿用鼻音懒懒应了声。 “大发现大发现!”女孩声音激动,“我们知道桐桐异样的来源了!” “是什么?”青涿一边看着空荡荡的路况,一边问。 “一开始的时候,是在家里储物柜里发现了很多五官标本。眼球、鼻腔、嘴唇、牙齿、耳朵,全部都泡在福尔马林里。” 肖媛媛描述着,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掏出了一份被折叠起来的文件,伸长手递到前座:“然后我们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 驾驶座上的青年正开车,江涌鸣便替他接下了文件,伸手将其展开,而后把上面的内容逐字念出。 “月美整形医院手术协议。” 他翻过一页:“病员肖桐桐,5岁,女,执行[鼻综合]手术,手术日期2020年3月2日。术前注意:不可食过油、辛辣食物……” 术前的注意事项与寻常医院并无不同,唯一令人看了汗毛一竖的是协议书最末的警告。 “该协议一式两份,签署完成后,请【务必】于手术日期当日带病员至月美整形医院进行手术,否则【后果自负】。地址:地井街44号负一层。” “三月二号……那就是后天?!”江涌鸣瞪大了双眼。 “是的。”青涿眼睛虽目不斜视,耳朵却听着协议内容,问,“这份协议签署过了吗?” 江涌鸣看了眼协议右下角的签署区块,上面有朱色的红印及龙飞凤舞的一道签名,便点头:“签了,连那个医院的盖章都有。” “……”青涿默了默,“媛媛,你查过这个医院吗?” 【后果自负】这四个意味不明的字总能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加之这份协议已经完成签署,或许在某种诡异的磁场中已经形成了契约的约束,假以违反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我查过了。”肖媛媛叹口气,“在手机上搜查,这压根就是一个不正规的黑作坊。网上相关的评论比较少,但都不是什么正面的评价。” “不论如何,后天这一趟我是必去不可了。”她说完后犹豫了几秒,随后终于鼓起勇气接了下一句话,“这次就不用你们陪我了……能力本,我希望能逼自己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