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言证》 第1章 [现代情感]《无声言证》作者:蒋游源【完结】 简介: 当你游走在人性黑暗的角落,请闭眼聆听,痛苦滋养的复仇之种已经点燃。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悬疑推理正剧救赎 主角视角阮薇张忆安 一句话简介:谈情,说案 立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001章chapter·1 七月的榕城,热得像个火炉。 太阳炙烤着大地,火辣的毒气从每一个毛孔深入骨髓,呼吸都是一种惩罚,燥热的空气好像火焰一样凝聚在每个人的胸腔,心脏是跳动的、一触即发的炸-弹。 尹秋靠在按摩店门口吮吸完了冰棍上的最后一丝凉意,她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啐。”把木棍扔掉的时候,尹秋还不忘吐了口口水。 周思雨拿着手机路过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于是她带着盈盈的笑意走了过来。 “秋姐,谁惹到你了吗,怎么火气这么大啊?” 尹秋回头瞥见周思雨,她的火气不自觉地少了三分:“还不是这热死人的鬼天气,偏偏今天还轮到我在门口接待,真是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 周思雨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三伏天确实令人心烦,尤其她还知道,尹秋的几个常客最近都没来按摩店了,这导致尹秋成了按摩店里业务最少的姑娘。 “秋姐,要不你去吹吹空调,我来帮你顶一会儿?”周思雨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尹秋闻言却怔了半晌。太久了,她差点都忘了被人关心的感觉。 沉默中,尹秋想起了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周思雨,周思雨扎着马尾,身上穿着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那时候尹秋就知道,周思雨不属于这里。 和店里的其他姑娘不一样,周思雨并不爱好那些昂贵的名牌,周思雨最花哨的衣服是店里的各色情趣制服。而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周思雨会换回自己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在这个按摩店里,周思雨简直好像一个奇葩,但或许正是她奇葩的气质令她成为了按摩店最受欢迎的姑娘。 “谢谢。”尹秋兀地低下头,这样周思雨就不会看见她泛红的眼睛了。 当尹秋要走向按摩店里的时候,她忍不住好奇回头多问了一句:“思雨,你有想过要离开按摩店吗?” 周思雨闻言下意识地抓紧了手机,就在刚才,她接到了弟弟从医院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弟弟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所以她刚才那么开心。 “会的。” 周思雨就好像在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很小,但她愈发用力攥紧了双手。 晚上七点的时候,周思雨接待完了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她急切地脱下了那套粗制滥造的学生制服。待洗完澡换上自己的衣服后,周思雨仿佛才能重新顺畅地呼吸。 挤上高峰期的公交车,在八点二十分的时候,周思雨赶到了医院。 周磊一见到周思雨便笑弯了眉眼,不过同时他很心疼周思雨:“姐,你每天上班这么辛苦,其实可以不用每天都来看我的。” 周思雨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周磊,然后她摇了摇头:“不辛苦,而且今天我又谈了一个单子,这个月会有不少的提成呢。” “是吗?”周磊闻言兴奋又开心,他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苹果,“姐,我也有一个好消息,李大夫说再有一个疗程我的病就能痊愈了,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真的吗!”周思雨高兴地站了起来,温热的眼泪情不自禁地划过了她的脸颊。 “姐,你别哭啊。”周磊看到周思雨的眼泪一下子急了,他赶紧放下苹果伸出手帮周思雨擦掉了泪渍。 在周磊把手收回去之前,周思雨握住了他的手。周磊今年才二十岁,但他的手粗糙得却好像一个中年人。 “都怪我,如果当初去打工的人是我,说不定你就不会遭这些罪了。”周思雨内疚地说道,她的眼睛再次蒙上了雾气。 “姐,你胡说什么呢!”周磊说着把手抽了回去,他把手藏进了被子,“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所以当然应该是我去打工了,爸妈他们没读过书不懂这些道理是他们的不对,你可不能这么想。” 周磊小大人般教训人的模样把周思雨逗笑了,虽然周思雨的笑容里隐藏着一抹外人难以察觉的落寞。 因为周磊十六岁时主动辍学外出打工,周思雨才可以完成大学的学业,她是村子里第一个读完大学的女孩儿。所以周思雨知道,她必须要拯救自己的弟弟。 周磊才二十岁,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他的人生不应该因为一个数字而结束。 所以周思雨从不后悔。 “好,我不哭。”周思雨莞尔说道,她笑起来眼睛会变成月牙儿,就好像天使一样。 “姐,等我病好以后,我们去吃火锅吧,在医院待了这么久,我的味觉都快退化了。” 周思雨认真地点点头,周磊对她伸出小拇指,周思雨也配合地和他拉钩。 “磊子,等你出院以后,我们去看海吧。”周思雨的眼睛忽然移向窗户,仿佛她的视线能穿过榕城的高楼大厦,跨越千万里看到那片浩瀚的蓝海。 “好呀,我还没见过真的海呢。” “应该会很美吧。” 有一阵夜风吹进了病房,轻风拂动了周思雨的发丝。 ———— 第2章 张忆安接到助理白凡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超市购买一些生活用品,随后他不得不放弃了所有选购好的东西。五十分钟后,出租车带他来到了白凡电话里所说的废弃工地。 “抱歉,我师父他这两天人在外地,只能麻烦先生你来验尸了。”白凡在工地外接到张忆安后对他解释道。 张忆安不在意地笑了笑,同时他习惯性地扶了扶银边眼镜:“无碍,我们去现场吧。” 两人踩着砂石路走向工地,砂石路上有许多从缝隙里生长出来,快要被太阳晒干的杂草。 “这工地废弃很久了吗?”张忆安注意到这些荒凉的细节好奇地问道。 “应该有快五六年了吧,不过几年前榕城突然改了一次城市规划,所以这个工地就废弃了。”白凡回忆着为张忆安解释,两人说话间已经快走到了工地。 “这样啊,那报案人是怎么发现现场的呢?” “报案人是一个拾荒者,他发现死者后吓了一跳,现在还在医院里呢。” “吓了一跳?”张忆安疑道,忽然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呕吐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身着警服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呕吐袋疯狂倾泻着。 白凡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先生你不要介意啊,这个警察是个新人,还接受不了这样的场面。” 张忆安闻言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不过他自然不是在意那个呕吐的警察,他只是在思考白凡使用的一个词语——场面。 “死者是身体腐坏了吗?”张忆安猜测问道。 白凡眼中闪过一抹为难,最后他推脱道:“您还是自己亲眼看看吧。” 张忆安默默做好心理准备,他和白凡走上了工地的二楼,然后在即将走上三楼的犯罪现场时,张忆安停住了脚步。 这栋十三层的大楼只修了一个空壳,外面的脚手架甚至都还没有拆除,墙壁自然也没有修建,所以气流在这栋大楼完全是畅通无阻,张忆安便是因此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 那样熟悉的、浓烈的、可怖的血腥。 张忆安再次迈出右脚,只是忽然他的脚步变得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到了。 女孩儿惨白的胴体。她躺在一张巨大的塑料布上,鲜血凝结在她的身下。暗沉的黑色、隐约透露着一抹猩红,张牙舞爪地向四周蔓延,好像地狱的大门。 凶手整齐地从中剖开了女孩儿的腹部,宛如一场展览,仿佛女孩儿的身体上绽放出了一朵巨大的荼蘼之花。 女孩儿的头是侧倒的,她依然睁着自己浑浊的眼睛。 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那是沐浴阳光的世界。 第002章chapter·2 三楼现场的几个警察一见到白凡和张忆安便围了过来,张忆安注意力集中在死者身上,所以他没发觉这些警察的好奇目光,还是白凡体贴帮他向大家做了介绍。 “各位,这是张法医,昨天刚到的榕城。” 白凡开口后张忆安才回过神来,他打量着眼前的几个警察并报以了友善的微笑,只是很快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越过了这几个警察落在了远处那个女孩儿身上。 “白凡,你带了工具箱吗?”张忆安主动地问道,白凡立刻小跑着找到了自己的工具箱并从里面找出了手套和鞋套。 做好准备工作,在走上塑料布靠近死者之前,张忆安又多问了一句:“痕检还没来吗?” 一个精干皮肤黝黑的警察解答了张忆安的疑问:“我已经通知过他们了,您可以先进行勘察。” 张忆安点点头,随后他走向死者,最终他和白凡都停在了死者身下的那滩血迹前。 咫尺的距离,张忆安甚至看清了隐藏在死者眉毛中的一点黑痣。 “这么年轻的姑娘,可惜呀。”白凡看着女孩儿姣好的容颜感叹道,已经有苍蝇停驻在女孩儿的血肉之上。 张忆安默默蹲下身挥手赶走了那几只苍蝇,他注意到了女孩儿睁开的双眼。 那个方向是榕城,女孩儿临死之前依然执望的地方。 她那时在想什么?张忆安有点好奇,于是他开始检查起了女孩儿僵硬的身体。 “发现尸斑,死者肌肉僵硬,但关节依然可以活动,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在六个小时以下。”做完第一步检查,张忆安随后说道,他的声音平静而富有磁性,但在场者无不感到了刺骨的寒凉。明明今天还是个毒日头,空气都因为太阳扭曲了。 这个女孩儿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可如今她只能躺在这里,张忆安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对她生命的宣判。 “死者颈部有勒痕,身体多处淤青,口鼻处有明显的皮下出血点,死因还需要进一步的解剖。” 白凡一直在旁边默默做着记录,看到张忆安行云流水般的尸检手法他暗暗有点吃惊,他仿佛在张忆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师父陈博良的身影,而他的师父陈博良可是从业了三十年的老法医,难怪陈博良执意要让他来当张忆安的助理,白凡现在才明白他师父的用心良苦。 陈博良即将退休,他这是替白凡又找到了一个好老师。 “有什么关于凶手的线索吗?”在旁边围观的黑皮肤警察开口问道。 张忆安这时正好检查到了女孩儿下-体的部分,他的眉头忽然紧蹙起来。 “没有明显的性侵迹象。” 第3章 听到张忆安的这句话,在场者全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惊疑神情。当看到这具赤-裸的女尸,几乎所有人便默认女孩儿应该遭到了侵害,这是他们长久工作带来的惯性思维。 “凶手没有强-奸死者,难道这是一起抢劫案吗?现场发现的疑似死者的皮包里正好没了钱包。”另一个警察加入了讨论。 “不对,如果凶手是为了劫财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剖开死者肚子呢?”最先开口的那个黑皮肤警察否定了同事的想法。 张忆安不禁多看了这个警察一眼,同时他又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些异常。 “或许,这是一起报复杀人。” 随着张忆安的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看向了张忆安双手触及之处,只见张忆安右手微微抬起死者,同时他用左手拭去了死者臀部的血污,众人这时才看到了死者臀部上的累累伤痕。“这凶手不会是个变态吧。”有个警察看到那些伤痕身临其境般地肉痛道。 “不是变态谁能剖开一个人肚子啊!”又一人吐槽道。 “如果是报复杀人,那就简单了,只要弄清楚死者身份,再调查一下她的社会关系,这个案子八成就破了。”黑皮肤警察微微振奋地说道,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变态的凶手绳之以法了! “或许吧。”张忆安则没有这么乐观,他检查着死者被剖开的腹部,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凶手的尸解手法并不细致,但十分利落,这需要不小的力气,凶手应该是个男人。” 张忆安继续分析道,不过他发觉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周围的人似乎露出了怪异的神色。 “怎么了?”张忆安不解。 “其实女人的力气也不一定很小。”白凡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的表情有点扭曲。 “对对对!谁说女人就一定力气小了,历史证明,咋们阮队不就巾帼不让须眉吗,而且还是好几个须眉。” 有警察附和,但张忆安反而更疑惑了,黑皮肤的警察见状开口为他解答了疑惑。 “张法医你别理这几个臭小子,他们那是活该!谁叫他们恶作剧捉弄阮队,结果几个大男人被阮队一个人修理得三天都下不来床,简直笑死人了。” “李平威,你别幸灾乐祸了,你在健身房不也被阮队揍成过猪头吗?”白凡忿忿地说道,张忆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知道了在场所有人的黑历史,而这一切似乎都和他们口中的阮队有关。 “白凡,你说的阮队是指?”张忆安回头看着白凡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们刑警大队的副队长阮薇啊。” 张忆安沉默了好几秒,他的喉结在蠕动,白凡不太明白张忆安为什么好像有点激动。 “阮薇,是那个乐器阮,蔷薇的薇吗?” “嗯,就是那个乐器阮,蔷薇的薇,不过我觉得威武的‘威’才更适合阮队。”白凡思索着认真地说道。 张忆安外表依然平静,只有他知道自己此刻内心的万丈波澜。 忽然,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三楼的安静,李平威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死者是年轻女性,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六个小时以下,凶手剖开了死者的腹部。”李平威对着电话里的那个人复述了张忆安的话,随后他把手机拿开了耳朵。 “阮队正在从县里赶回来的路上,她想看看犯罪现场,我现在要打开视频通讯。”李平威对众人解释道,很快阮薇重新打来了视频电话,李平威手持手机让阮薇看到了犯罪现场。 时隔十七年,张忆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再次听到了阮薇的声音。 “快走!离开现场!快!” 第003章chapter·3 “快走!离开现场!快!” 阮薇的声音焦急而迫切,可在场者全都是一头雾水。 “有什么问题吗阮队?”李平威拿正手机看着急切的阮薇不解道。 “先别管这么多了,平威你带一个人留下躲起来,其他人都马上离开!” 阮薇命令地说道,她的语气强硬得仿佛一颗破空的子弹,这子弹射向了沉思的张忆安。终于,萦绕在张忆安心头的那层迷雾消失了。 张忆安终于明白,他刚才进行尸检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奇怪了,于是他阻止了想要通知楼下警察的李平威。 “不用了,凶手应该已经逃走了。”张忆安拦下李平威后可惜地说道。 “凶手逃走了?什么意思?”李平威困惑地瞧着张忆安,在场的其他人则和他一样,他们都不明白张忆安的这句话,只有电话里的阮薇不死心地追问:“你确定吗?” 李平威见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张忆安,张忆安脱下手套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过李平威的手机。 阮薇变了很多,不过张忆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另一边,阮薇看着屏幕里出现的陌生男人疑问道:“你确定凶手已经逃走了吗?” “现场没有发现凶器,所以我觉得凶手应该是逃走了。”张忆安说出了自己推论的原因,阮薇果然露出失望的神色,她暗骂了一句该死。 “那你们继续调查,如果出现什么可疑人物一定要抓住!我一小时后就到。”说完,阮薇挂掉了电话。 李平威重新拿到了自己的手机,趁这个时候,他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张法医,你和阮队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第4章 伴随着李平威的话,其他人也都把目光落在了张忆安身上。张忆安怜悯地望了一眼地上的死者后,他解答了众人的疑惑。 “你们不觉得这个现场有点奇怪吗?” “先生您是指?”没人能说出答案,白凡便多问了一句。 张忆安缓缓走向死者,但最后他停在了死者身下的那块塑料布前:“凶手是先在地上铺了这块塑料布才剖开了死者的腹部,你们觉得凶手为什么要铺这块塑料布呢?” 李平威简单思考后给出了答案:“因为凶手不想让地面沾上鲜血吗?” “没错。”张忆安抬头环顾了一下整个三楼,“凶手为了不留下血迹特地铺了这块塑料布,包括这个废弃工地。这个工地这么偏僻荒凉,这些都不是偶然,这一切都是凶手认真思虑后的选择,而这些事最终都只有一个目的。” “凶手不想被人发现。”李平威在张忆安讲述的时候一直在思考,最后他帮张忆安说出了那个答案。 “是的。”张忆安重新看向地面的那个女孩儿,苍蝇正围绕着她飞舞,“所以按照凶手的计划,我们现在根本不应该在这里,除非——这是一个尚未完成的犯罪现场。” “所以阮队才让其他人离开,让我藏起来!”李平威终于恍然大悟,他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她看出了这是一个未完成的犯罪现场,凶手很有可能再次返回,甚至就躲在附近,所以她想让我们守株待兔。” 张忆安点点头:“不过阮薇刚才只是在手机里看到了犯罪现场,她不知道我们在现场并没有找到凶器。” “所以是凶手匆忙逃走时带走了钱包和凶器?”白凡插话道,他记得之前有警察说过,在现场找到的皮包里缺失了钱包。 众人都认同白凡的想法,但张忆安却摇了摇头。 “不对吗?”白凡眼中露出疑惑。 “凶手如果是逃走时想要带走钱包,那他应该是直接把整个皮包都拿走才对,那个时候情况紧急,他不可能找出钱包再逃走,所以我觉得皮包里的钱包应该是早就被凶手拿走了。” “如果是这样,那凶手应该是个经济拮据的人。”李平威顺着张忆安的思路分析道,这一次张忆安认同了他的想法。 “受害者身高超过了一米六五,这说明凶手的个头和力气都不会太小,我们可以对他做一个简单的侧写: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经济条件低下,也许还有性功能方面的障碍,平时应该不善与人交流。” 张忆安的总结说完,全场安静了好几秒,其中一个警察尴尬地咳嗽道:“张法医,你有没有想过转职当刑警啊,我觉得你真的太合适了,你刚才简直就和阮队一模一样。” 张忆安最听不得别人的夸奖,他赶紧低头掩饰了自己的脸红,同时他忍不住去回想了那个警察的最后一句话。 阮薇仅仅从视频通话里看了一眼现场就分析出了他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实在厉害!当初那个坐在楼梯上啜泣的小女孩儿果然长大了,她已经不再需要保护,因为她现在已经足够强大。 ———— 下午六点,张忆安和白凡对女尸做完了尸检,在缝合尸体的时候,张忆安神乎其神的缝合技术又一次震撼到了白凡。 “先生,你的缝合技术简直比我那些外科朋友都厉害。” 张忆安温柔地把女孩儿推进冰柜,但他眼中的悲伤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法医做久了总会忍不住感慨生命的渺小和世事的无常,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让死者尽量体面清白地离开这个世界。” 白凡的眼睛忽然湿润了,同时一阵轻轻的掌声在解剖室门口响了起来。 “说得真好。” 伴随着赞叹声走进解剖室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一身英武的警服说明了来人的身份。 “阮队。” 白凡一见到女子就立马立正打了声招呼,但女子理都不理他径直朝张忆安走了过去。 “你好张法医,初次见面,我是阮薇。” 第004章chapter·4 张忆安的世界一瞬间陷入静止,他好像跌进了一个混沌的时空,记忆开始错乱,他听到了一声穿越时空般的遥远呼唤。 ——“张小明!” 张忆安突然惊醒,眼前微笑的女子逐渐与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儿模样重叠,他迟疑地逐渐勾起了嘴角。 重逢来得如此突然,张忆安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无数言语在刹那间涌上喉咙,但最后张忆安憋红了脸才说出两个字:“你好。” 阮薇在打量这位似乎有点害羞的新同事,她已经从李平威嘴里知道了张忆安在现场对凶手做的侧写和推理,所以她一回到警局就立马来找张忆安了。 张忆安的个子很高,阮薇身高175公分,但张忆安还是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张忆安的长相颇为俊朗。阮薇之前只在手机里和他匆匆瞥了一眼,现在她才真正看清张忆安的模样。 随后阮薇的视线下移,她注意到张忆安穿着的一次性手术服上沾染了血污。 “你们刚刚做完尸检吗?”阮薇随即推断道。 “阮队你怎么知道?”白凡不解地问,张忆安则在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术服后露出了笑容。 “我们刚刚缝合完尸体,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张忆安说着脱掉了一次性手术服,白凡这才后知后觉地也一齐脱掉手术服。 第5章 “尸检有什么结果吗?”阮薇期待地看着张忆安希望听到一些好消息。 张忆安闻言转身去拿起了远处的一个托盘:“我在死者的指甲里发现了一些皮肤碎屑,应该是死者反抗时留下的。” 张忆安说完这句话阮薇脑补出了那样的画面,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伤痕,同时一点血肉也嵌进指甲缝隙,可惜这样的反抗并没能阻止凶手的恶行,这个女孩儿的生命终究还是结束在了芳华的年纪。 阮薇甚至都能想象到,凶手在杀害死者后看着自己身上的抓痕露出嗤笑,然而他并不明白,在他眼里女孩儿无力的反抗最终会成为审判他的证据。 “真是个好消息,辛苦你了张法医。”阮薇看着托盘里的几个物证袋振奋道。 张忆安放下托盘,他凝望了一眼冰柜,他还记得在现场死者遥望的方向:“她当时一定很想要活下去,她努力了。” 阮薇点点头,她叹息了一声:“我现在要去调查死者的身份,白凡、张法医你们想一起来吗?” “你们这么快就查到死者的身份了吗?”张忆安有些惊奇,因为他记得犯罪现场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 “死者的皮包里发现了各种尺寸的安全套和大量的避孕药,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联合扫黄大队准备一起在市区排查,而这种事当然是人手越多越好。” 张忆安恍然大悟,白凡则震惊地多问了一句:“死者是性工作者吗?” “应该没错,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死者的皮包里会携带那么多安全套和避孕药。”阮薇平静地回答道。 白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忽然兴致盎然地说道:“死者是妓-女,又被剖开了肚子,这听着是不是有点像开膛手杰克啊?” 阮薇和张忆安闻言同时怔了一下,他们两人眼中同时浮现一丝困惑,然而白凡根本没有意识到两人微妙的变化。 “我们今天在现场不是已经分析过了吗?我们今天勘查的现场其实是一个尚未完成的犯罪现场,这说明凶手原本的企图应该远远不只是剖开死者腹部这么简单,你为什么还会联想到开膛手杰克呢?”张忆安认真地分析完反问道。 “妓-女被人杀害后开膛,虽然只是个巧合,但你们不觉得这很像开膛手杰克吗?”白凡依然兴致勃勃地说道,就好像他是在说一个有趣的故事。 “你这是胡思乱想!”张忆安难得带着一点怒意说道。 白凡尴尬地挠了挠脑袋,他终于注意到张忆安情绪的变化,虽然他并不明白张忆安为什么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 “话说回来,死者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白凡想要转移话题,于是他脱口问道,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张忆安用一种慎重的目光重新审视了白凡,他想起自己昨天刚到白城后接到了陈博良的电话。 陈博良在电话里说,白凡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但他还需要学习,张忆安现在才明白陈博良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地嘱咐自己。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张忆安温柔却严厉地说道,“我们的职责应该是替死者发声,而不是去关心死者的隐私,真正值得我们去思考也不是这些八卦,而是如何抓到凶手,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 白凡的脸随着张忆安的话音落下开始变得涨红,这红色蔓延而下甚至染红了白凡的脖子,气氛陡然间变得凝滞,最后还是阮薇的轻笑缓解了尴尬。 “抱歉先生,我明白了。”良久,白凡忽然冲着张忆安浅浅鞠了一躬。 张忆安听出他声音里的诚恳,于是他安慰地拍了拍白凡的肩膀。 阮薇有趣地看着这两人笑道:“好了二位,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三分钟后,阮薇打电话问清楚了分派给她的任务,于是她带着张忆安和白凡坐上了地铁。 “我们就坐地铁出任务吗?”白凡疑问了一句。 阮薇自嘲地笑了笑:“没办法,现在整个警局的人力都因为这件事出动了,我们哪儿还有车啊?不过你放心,地铁票钱一定会报销的。” 阮薇的笑话没有逗笑张忆安和白凡倒是逗乐了她自己,看着阮薇灿烂的笑容张忆安不知不觉地也扬起了会心的微笑。 从前的小女孩儿不仅长大了,她还能开怀地大笑,黑暗并没有打败她,这真是最好的结果了。 唯一令张忆安遗憾的是,阮薇并没有认出他,不过张忆安能够理解——虽然他是在十七年前与阮薇相遇,但严格来说,阮薇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 或许这个案子结束后自己能找到机会与阮薇相认,张忆安默默地在心里这么想着。 地铁依然快速地前进,可不知何时,阮薇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 默默地,几乎整个车厢的人都统一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许多人三三两两地在窃窃私语,不时还会有人盯着手机发出连连的惊呼。 “请问一下,你们在看什么?”阮薇好奇地询问了身边的一个路人。 “你没看新闻吗?” “什么新闻?” 那人大方地把手机递到阮薇面前,映入阮薇眼帘的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她惊骇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开膛手杰克惊现榕城——妓-女遇害惨遭开膛弃尸工地】 第005章chapter·5 第6章 “怎么了?”张忆安看着神色凝重的阮薇疑问道。 阮薇感谢完路人对上张忆安的目光,她无奈地苦笑:“我们接下来恐怕有的忙了。”说完阮薇用自己的手机帮张忆安和白凡搜索出了那篇新闻。 “这些记者是怎么知道的?我们不是没有公布案情吗?”白凡看完新闻不解地说道,张忆安略微思索给出了自己的推测:“我们这么大规模的排查行动恐怕走漏了风声,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新闻里提到的知情人是谁?” “应该不会是我们内部的人员吧。”白凡犹豫地说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个问题恐怕就严重了。 “应该不是,”张忆安否定了白凡的猜想,“如果真是内部人员泄露的消息,那这篇报道不该会联想到开膛手杰克。” 阮薇此时猛地抬起头,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不久当她收到回电以后,所有的谜题终于揭晓了。 “该死,是报案人。”阮薇挂掉电话后对张忆安和白凡说道。 “这就对了。”张忆安点点头,“报案人并不知道现场是未完成的犯罪现场,所以记者听了他的描述才会有开膛手杰克这样的联想。”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大众已经相信,榕城潜伏着一个现代版的‘开膛手杰克’,我们接下来会有不小的压力。”阮薇叹息地说道,在案情不明以前,这种胡乱的猜忌往往都是致命的麻烦。 白凡突然羞愧地低下头,他这时才深刻地明白张忆安之前对自己的教训。为什么他们不应该去做无谓的猜想?因为这不仅浪费时间,甚至还有可能带来巨大的麻烦。 在三人都因为这个意外沉默之时,不远处的一阵笑声传进了三人的耳朵。 “开膛手杰克,听上去好帅呀。”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捧着手机嬉笑道。 “我也觉得,希望警察不要抓到他。这些女的都自甘堕落了,活着也是浪费资源,依我看这个凶手是在替天行道才对。” “就是嘛,为了钱连脸不要了,活着干嘛啊,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 两个女孩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后爆发出了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好像在为彼此的心有灵犀感到快乐。 整个车厢里都萦绕着一种轻松愉悦的气氛,人们或点开微信联系好友,或在网络发表大论,有同伴者则聚成一个圈儿,就仿佛是在议论一个八卦——某某某男明星偶遇粉丝了,某某某女明星又艳压机场了。 小小的车厢是一个世界,无声的子弹割裂了空间。 阮薇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一个女孩儿在挣扎,她想要活下去,只是活下去。 张忆安始终记得,女孩儿临死前遥望的方向,世界在她眼中变得浑浊。 她死了。 是一片树叶掉进寒潭,掀不起一丝波澜。 迷途的小鹿走进沼泽,淤泥灌进了它的嘴巴鼻子耳朵,小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老虎不会知道,森林里的其他动物不会知道。 ———— 阮薇张忆安白凡三人来到尹秋的出租房之前,他们已经去过了按摩店。 在按摩店里,他们知道了周思雨的名字。 “警官,你们来找思雨,难道——” 按摩店里,十几个姑娘围着阮薇和张忆安等待那个答案。 张忆安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十几个女孩儿顿时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们互相拥抱彼此,她们也只能拥抱彼此。 “思雨就这么走了,她的弟弟可怎么办?” 一个女孩儿的一句话吸引了阮薇,她多问了一句:“周思雨还有弟弟吗?” “思雨的弟弟之前得了重病,思雨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按摩店的。” 阮薇突然怔住,她眼里闪出了亮光。张忆安忽然想起他缝合尸体的时候有一个细节不够完美,他有点懊悔当时没有更加细心。白凡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要爆炸了,他的耳朵和脸颊都好像被火焰烧灼了一般炙热。 “周思雨是什么时候离开按摩店的?”阮薇继续询问。 “我记得她是昨天和尹秋一起离开的。” 阮薇得到了答案,问清楚尹秋的住址后,他们便准备再次起身,不过有一个一直沉默的女孩儿叫住了他们。 “警官,你们会抓到凶手吧。” 那个女孩儿眼睛里闪烁着恐惧,她环抱双臂,就仿佛是想保护自己。 阮薇知道自己不该许下承诺,但最后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头,那个女孩儿顿时破涕而笑,她笑得异常开心。 阮薇敲响了尹秋的房门,张忆安和白凡则躲到了一边,半晌后,门里传来了一个女声。 “你有事吗?” “我是楼下新搬来的住户,我的天花板漏水了,物业让我来你家检查。” 门里,尹秋犹豫了一会儿,但她从猫眼里只看到了阮薇,所以最后她还是打开了房门。 一开门,阮薇便注意到了尹秋打上石膏的胳膊。 “你受伤了?”阮薇疑问道。 “我不小心摔倒了。”尹秋目光闪烁地敷衍,同时她为阮薇让开身,可是阮薇并没有迈开自己的脚步。 尹秋不解地看了一眼阮薇,她看到阮薇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证件。 “不好意思,我是警察,请你跟我走一趟。” 第006章chapter·6 第7章 审讯室里,一个男警察不耐烦地用食指敲击着桌面,距离他走进审讯室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但对面的女人始终一言不发。 女人偏侧着头,散落的长发是她的面具,躲在面具之下,就没人能看清她的面容。 “你知道你只是在浪费时间吗?”男警察停止敲击桌面,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着火焰的温度,“我们是在调查一起命案!死者就是你的朋友,你真的打算这么一直装聋作哑下去吗?” 质问结束,男警察感觉好像看见女人躲在长发背后的眼睛眨了两下,可惜这样的感觉转瞬即逝,宛如错觉,安静继续折磨着他的神经。 “吱呀——” 突然有开门声响起,男警察回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腾地站了起来。 “阮队。” 阮薇冲男警察点点头,随后她的目光扫过尹秋,男警察立马会意地报告起了审讯的情况:“报告阮队,嫌疑人一直不肯开口,我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 男警察面带愧色地说道,阮薇则安慰地笑了笑,这种连话都不肯说的嫌疑人一直是最难对付的。 “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和她聊一聊。” 男警察闻言顿时和搭档退出了审讯室,阮薇走向桌子,但她并没有坐下,她就站立在桌子这边俯视尹秋。 尹秋从发丝缝隙里抬眼看到了阮薇,阮薇的神情肃穆而威严,尹秋看得害怕,所以她只瞥了一眼便赶紧垂下了眼睑。 阮薇居高临下,这让她捕捉到了尹秋的一些小动作,比如尹秋并拢的双腿,她放在腿上纠结的右手,以及尹秋脖子上紧绷的肌肉,甚至最明显的,尹秋左手胳膊打着石膏所以放在了桌面上,但她的左手却还是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你在害怕。”阮薇淡淡地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可尹秋却因此打了个哆嗦。 “在你被警车带走后,我查看了你的家,你是准备离开榕城对吗?”阮薇回想着在尹秋家发现的行李箱说道,“你想逃走。” 尹秋的喉咙下意识地蠕动了一下,她并没有察觉,此刻她整个人都在微不可闻地颤抖。 “你在害怕什么?那天你和周思雨离开按摩店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受伤?”阮薇的声音在一步一步拔高,她双手撑桌俯身靠近了尹秋,尹秋有一种仿佛是泰山压倒般的恐惧。 审讯室突然再次变得死寂。 尹秋依然沉默,可她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阮薇知道尹秋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是你杀了周思雨。” 良久以后,阮薇兀地说道,如同是晴空里突然劈下的一道惊雷,是对尹秋的宣判。 尹秋终于控制不住地看向阮薇,阮薇这才发现原来尹秋早已泪流满面,只见她泣不成声地反驳道:“我没有!” 阮薇很高兴自己终于撬动了尹秋的嘴巴,可她还是低估了尹秋的固执,尹秋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她便再次埋起自己的头,宛若沙漠里的鸵鸟。 审讯再次陷入僵局,直到审讯室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 来人是李平威,他给阮薇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你报过警!”当阮薇听完李平威的耳语后,她震惊地看向了尹秋,“你昨天晚上打过报警电话,可是接线员还没问清细节你就挂掉了电话,为什么?” 尹秋这一次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她开始嚎啕大哭。 “昨天晚上你和周思雨遇到了凶手对吗?他弄伤了你。”阮薇温柔地试探道,尹秋的哭声证明了她的猜测。 “你看到他了,对吗?”阮薇紧张地差点忘记了呼吸。 “不要怕,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们会抓到他的。” 阮薇伸出手想要握住尹秋的左手,可是蓦地,尹秋猛然抬起了头。 阮薇看到的是一双破碎又惶恐的眼睛。 “你们根本抓不到他!如果你们能抓到他,那他怎么能杀掉那么多人?” 尹秋声嘶力竭地吼道,阮薇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她回头看见李平威,李平威和她一样,以及此刻正在审讯室外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之中,所有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 晚上九点,当张忆安疲累地准备离开警局时,阮薇找到了他。 “张法医,抱歉又来找你了,不过能麻烦你和我一起再去一趟现场吗?” “怎么了?”张忆安看着一脸歉疚模样的阮薇忍不住微笑道。 “案情刚刚有了新进展,我们需要再去工地勘查一次。” 莫名地,张忆安感觉阮薇的声音似乎有点异样:“是和我们找到的那个嫌疑人有关吗?” 阮薇点点头,同时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了张忆安:“经过调查,我们发现原来嫌疑人尹秋在昨天晚上曾经拨打过报警电话,只是电话接通不久她就挂掉了电话。” “为什么?”张忆安一边打开纸袋一边问道。 “昨天尹秋和周思雨一起离开其实是因为尹秋接了一单私人的生意,尹秋知道周思雨需要钱,所以特地带上了她。后来大约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她们离开了买主的家,随后在停车场,她们遇到了凶手。”阮薇回忆着尹秋的讲述说道,“当时她们和凶手发生了搏斗,尹秋的左手就是这样受伤的,后来周思雨帮尹秋拖住了凶手,尹秋才得以逃离了停车场。” 第8章 张忆安听得甚至忘记了继续拆开纸袋,他追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尹秋逃走后拨打了报警电话,可是就在那个时候,她接到了周思雨手机打来的电话。” “是凶手打来的?”张忆安震悚地问道。 “凶手用周思雨的手机给尹秋打了电话,她还用周思雨的手机给尹秋发来了这些照片。” 阮薇说着指了指张忆安手中的纸袋,张忆安这才想起继续拆开纸袋。 拿出纸袋里的照片,张忆安的心脏都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强忍着跳动的眼皮,张忆安看完了所有的尸块照片。 最终,张忆安说出了那个可怕的事实。 “这些不是同一个人的尸块。” 第007章chapter·7 “这些不是同一个人的尸块。” 阮薇闻言点头,照片里的尸块皮肤状态和肤色各不相同,有经验者基本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差异:“尹秋就是被这些照片吓坏了,另外凶手通过周思雨的手机知道了按摩店的地址,所以尹秋才没敢继续报警,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要离开榕城。” “凶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凶残,尹秋害怕也是人之常情,这不能怪她。”张忆安遗憾道,同时他愈发为周思雨这个女孩儿感到惋惜。 “当然,所以我才来请您帮我,我们一定要抓到真正的罪人,凶手一定要被绳之以法!”阮薇声音坚毅,她的双眸泛着明媚的光芒。 张忆安看着这样的阮薇突然愣了神,认真的阮薇看起来真是别样迷人。从前那个怯懦的小女孩儿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梦,如今的阮薇是身披铠甲手执利剑的卫士。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张忆安注视着阮薇微微一笑温柔地说道。 “其实我也不想麻烦你,你今天应该很累了,只是平威他们都去调查停车场了,我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你。”阮薇面露愧色,现在已经晚上九点,而张忆安更是才到榕城第二天,她就这么麻烦别人,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没关系。”张忆安依然淡然道,就好像他感觉不到肩背的酸痛那样。 阮薇意外地看着他,莫名地,阮薇心底涌上一阵心悸,一点泪水沾湿了她的眼眶。 “怎么了?”张忆安察觉到阮薇的异样担心地问道。 阮薇笑着摇了摇头,她没告诉张忆安,其实是张忆安温柔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已经过去十七年,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张小明并不存在,但阮薇就是清楚地记得,是张小明拯救了她。 “那就麻烦你了,等这次的案子结束后我再请你吃饭。”阮薇掩藏好自己刚才的失态恢复如常道。 “可是你要去现场做什么呢?难道现场还有什么被忽略的证据吗?”张忆安正色问道。 “张法医,你再仔细看看这些照片,你有没有觉得照片里出现的水泥地有点熟悉?” 张忆安闻言再次仔细端详起尸块照片,很快他震惊地抬起了头:“你是认为那个废弃工地也是这些死者被分尸的现场?” 阮薇默认了张忆安的问题,她从张忆安手里拿回了那些尸块照片,最后她挑出了其中一张:“张法医你看这张照片,在这些照片里只有这张不同,这张照片里的尸块并没有放在塑料布上。” “没有放在塑料布上……”张忆安看着阮薇找出的那张照片喃喃道,同时回想起今天的尸检,张忆安确定了什么,“这是凶手的第一次犯罪,至少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杀人!” 阮薇对张忆安投以赞许的目光:“没错,因为是第一次杀人,凶手还没有经验,所以这张照片里才没有塑料布,而这就意味着一件事。” “血迹。”张忆安帮阮薇说出了答案,“水泥地上的血迹根本不可能清理干净,现场至今一定还留有痕迹,所以你想再去一次工地。” “找到痕迹后需要提取dna,这样我们才能确定第一个死者是谁,我觉得你应该能做到。”阮薇知道法医一般都是半个痕检,所以当她知道痕检人员下班后,她就直接来找张忆安了。 张忆安露出自信的笑容:“没问题。” 十五分钟后,张忆安把工具放进后备箱坐上副驾驶,阮薇踩下了油门。 两人逐渐驶离城区,张忆安看着车窗外愈发死寂的环境开了个玩笑:“待会儿我们如果遇到了凶手怎么办?不少的罪犯都有故地重游的习惯。” “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阮薇挑眉笑道,她故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配枪。 张忆安忽然把脸转向车窗,因为他不想让阮薇看到自己偷乐的样子。 当初他遇到了啜泣的阮薇,可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心碎的女孩儿,于是他帮小女孩儿戴上了自己的耳机,阮薇便停止了哭泣。 那个时候张忆安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和阮薇一起追捕罪犯,阮薇会保护他。 从前的小女孩儿真的长大了。张忆安每每一想到此便会不由自主地莞尔。 整个废弃工地是由十几栋大楼组成的建筑群,因为尸块照片透露的信息实在太模糊,所以阮薇和张忆安只能采用最笨拙的办法,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才检查完第一栋大楼。 走出大楼,张忆安和阮薇关掉搜查灯打开了手电筒。 “下面你想先去哪儿?”张忆安遥望着附近这十几栋废弃大楼向阮薇询问道。 第9章 “周思雨的现场在最靠近外围的一栋大楼里,而且只在第三楼,张法医,你觉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呢。” “确实有点奇怪,按照凶手这么谨慎的性格,他应该选的是更深处,更高的楼层进行分尸,如果是这样,恐怕拾荒者也发现不了他的罪行。” “我猜应该是从前那些受害者给了他信心,凶手在一次次犯罪中变得越来越大胆,他自信自己不会被发现,所以他放弃了花费更多功夫把周思雨运送到更隐秘的地点进行分尸。”阮薇冷静到几乎冷酷地分析道。 张忆安默默听完阮薇的讲述,随后他帮阮薇说出了她真正的想法:“你是想说,凶手第一次杀人肯定和现在的心境不一样,他当时至少应该很紧张,所以为了不被发现,他会选择——” “那里。” 阮薇和张忆安同时举起手电筒,两道光束射向了远处一栋隐匿在黑暗中的大楼。 对视一眼后,两人没有犹豫地迈开了步伐。 走进大楼,阮薇和张忆安关掉手电筒,他们再次打开了搜查灯。 两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只是结果让人不甚满意。直到十三楼,阮薇和张忆安依然一无所获。 “还剩三层楼了。”阮薇有点失望地说道。 张忆安对她露出鼓励的笑容:“没关系,我们继续。” 阮薇于是重新振奋精神,她关掉搜查灯打开手电筒和张忆安走上了十四楼的楼梯。 “张法医。”一到十四楼,阮薇便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张忆安。 张忆安没有回答,因为他也看见了,隐藏在灰尘下,浸透水泥的黑色。 啪—— 搜查灯再次打开,地上亮起了莹莹的光晕,好似被囚禁的灵魂。 张忆安注视着那光芒,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女子的低语。 “张法医,你快来看。” 张忆安正盯着地上的血迹看得出神,他又听到了阮薇的呼唤,蓦地抬头循声望去,张忆安一点一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阮薇手里的搜查灯正照着一个油桶,油桶上发出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这难道不是工地原本的油桶吗?”张忆安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油桶看上去好像只是装满了各种废料石子,所以从来没有人在意过这些出现在工地的油桶。 阮薇错愕地回头,她头皮发麻地看着张忆安:“张法医,我们之前看到了几个油桶?” 第008章chapter·8 张忆安没有回答阮薇,因为他也不知道准确的答案,试问谁会在意一个角落里,装满废料石子的油桶呢?不过张忆安能确定一件事,在搜查第一栋大楼时,他和阮薇都见过类似的油桶。 “帮我一把。”张忆安说着走向油桶,他开始将油桶里的杂物清出,阮薇见状也跟上去帮忙。 两人动作麻利,几分钟后,油桶里的杂物便被清除了三分之一,于是几乎同时地,张忆安和阮薇都触碰到了那份坚硬和寒冷。 “这,这是水泥?”阮薇毛骨悚然地看着油桶说道,原来这个油桶里只有上层的三分之一装满了杂物和石子,剩下的三分之二全都是凝固后坚硬冰冷的水泥。 “谁会没事往油桶里浇筑这么多水泥呢?”张忆安好似在疑问,但实际阮薇和他都早已有了答案。 阮薇默默脱下手套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平威的电话,很快电话那头响起了李平威精神萎靡的声音:“阮队。” “你们的调查结束了吗?”听到李平威这么没精打采的声音,阮薇便大约猜到了他们的调查结果。 “周思雨和尹秋遇袭的那个停车场位置偏僻,而且没有保安也没有摄像头,我们甚至还调查了附近的车辆,但所有的车都没有24小时工作的行车记录仪。” 阮薇总算明白为什么李平威的这么失落了,不过联想到凶手谨慎的性格,阮薇并没有觉得意外:“那好,你现在通知尽量多的人手立即赶来工地,我需要帮助。” “怎么了阮队,你有危险吗?”李平威突然拔高音调担心地问道。 “放心吧我没事,需要帮助的并不是我。” 阮薇说着深深地凝望了一眼那个油桶,她已经等待了太久。 ————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七辆警车呼啸而至,一起赶来的甚至还有榕城刑警大队的队长郭宁江。 查看完阮薇和张忆安发现的现场,郭宁江沉重地长叹了一口气,他对随行的一个下属吩咐道:“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有一个史无前例的连环杀人犯正隐藏在榕城,你赶快下去告诉其他人,分头行动,务必要在今晚把整个工地所有的油桶都找出来,明白吗?” 那人得令后便离开了现场,只剩郭宁江阮薇和张忆安三人依然停留在十四楼。 “做得不错。”郭宁江走向阮薇对她赞许道,随后他把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张忆安身上,“你就是新调来的法医吗?” 张忆安礼貌地点点头,郭宁江则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好像也是榕城人对吧。” 阮薇闻言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张忆安几眼,张忆安的普通话没有一点榕城口音,她便一直以为张忆安是外地人呢。 “我大概十岁的时候离开了榕城,昨天才第一次回来。”张忆安微笑地说道,他说话的时候有偷瞥阮薇,阮薇听到他的这句话果然有了反应。 第10章 “这么巧?你也是十岁离开榕城的?那我们一样诶,不过我是大学毕业以后就回到了榕城,原来我们是老乡呀。” 阮薇顿时觉得自己和张忆安亲近了许多,她并没有察觉张忆安在微微地摇着头。 如果当初阮薇见过自己,那阮薇应该早就认出他了吧,张忆安忍不住地想到,可惜他和阮薇相遇得不是时候,现在凶案未破,和阮薇相认这件事便只能等到案子结束了。 “好了,你们现在该回去休息了,想叙旧也等到路上或者明天再说,现场就交给我了。”郭宁江打断阮薇道,阮薇不肯,郭宁江便露出了严厉的神色,“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们熬坏了身体谁来抓凶手?李平威他们也被我赶回去了,不过你们放心,明天早上我一定亲自把工作交到你们手上,谁也跑不掉。” 郭宁江虽然故作凶状,可阮薇和张忆安哪里会不明白他这是在关心他们,阮薇和张忆安也确实累了,两人不再推辞坐上了回程的车。 在阮薇踩下油门之前,她和张忆安看到好几个警察把两个油桶搬出了大楼,方才那一点愉悦的心情顿时蒙上了阴霾。 “张法医,你说说,凶手为什么要杀害那些妓-女呢?”路上,阮薇忍不住地和张忆安讨论道。 “也许凶手有什么关于妓-女的不好回忆吧。我曾经看过一个外国的案例,凶手在招妓过程中因为性功能的缺憾被妓-女嘲笑,最终这个凶手在几年间杀害了好几个妓-女。” “什么样的仇恨能让凶手这么残忍地把那些女孩儿肢解,并将她们藏匿在水泥中呢?” “我觉得凶手或许是有过相关的工作经历才会想到这种办法,甚至有可能他就是废弃工地当初的工人之一。” 阮薇认同了张忆安的思路:“我会去试试看能不能查到当初工地的工人名单。” “可能会让你失望啊,很多工地的工人都是随意招来的,没有合同也没有记录,恐怕希望不大。”张忆安怕阮薇到时候失落提前给她打了预防针。 “没关系啊,如果查不到那就再想办法好了,总之我不会放弃的,凶手一定会被绳之以法。”阮薇说完转头冲张忆安露出一个太阳般的笑容。 夜晚清凉的风从车窗里灌了进来,阮薇和张忆安的思绪都同时被吹远了。 阮薇还记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当她陷入沼泽,是张小明抓住了她的手。 ——“你知道吗,不管看得见还是看不见,这个世界都是有坏人的。” ——阮薇听到张小明的话顿时更加难过了:“那我们能逃走吗?” 阮薇听说,人死了就不会害怕了,他们会飞到另一个充满光明的世界。 ——“我们不用逃,因为我们的世界除了坏人也有好人,这是不需要眼睛的,只要你用心感受,你会发现的。” 阮薇一直这么坚信,因为张小明告诉过她。 ———— 次日下午一点,阮薇身心俱疲地回到了警局。 正如张忆安所说,当初的工地果然没有留下任何工人记录,阮薇为此白跑了一上午。 李平威贴心地给阮薇递来了一瓶水,阮薇一口气喝完半瓶才停下,她好像重新恢复了满满的能量:“平威,工地里发现的十一具女尸怎么样了,有新线索吗?” “陈法医已经回来了,他今天一上午都在和张法医一起工作,我们暂时还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阮薇闻言起身准备去找张忆安,可是就在此时,一个人冲进了刑警部。 来人正是张忆安,只见他神色凝重,当他看到阮薇后便直奔阮薇而来了。 “我们错了!”张忆安无比郑重地说道。 “我们错了?什么意思?”阮薇问出在场者的心声。 “今天上午我们检查了两个油桶,其中就包括‘第一个死者’,通过观察死者的耻骨联合部以及牙齿,我们经过公式计算后确认了死者的年纪,死者年纪应该在六十岁以上。” “六十岁?”阮薇因为震惊手里的矿泉水都掉在了地上。 “不仅如此,我们检查的第二个死者缺失了右小腿,但通过腿骨的切口来看,这并不是凶手的所为,也就是说,我们检查的第二个死者是一名残疾人。” 阮薇已经恢复冷静,她面露骇色,因为她已经有了可怕的猜想,但她还是想得到张忆安的印证:“所以张法医,你的意思是——” “凶手根本就不是什么开膛手杰克!他的目标也并不是妓-女,他真正的目标应该是所有的女性!不论年纪、不论健康!” 第009章chapter·9 张忆安的话音落下,整个刑警部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呼吸在这一刻仿佛也成了噪音,直到李平威抬拳砸向桌子打碎了这沉静:“妈的,这个畜生!老人他也不放过。” 阮薇一直在低头沉思,李平威开口后她抬起了头:“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李平威不解,张忆安则是沉重地轻叹了一声。 “关于‘第一个死者’,这是我之前和张法医一起推断出来的结论,理由是在这个死者的尸块照片里并没有塑料布,血迹也因此留在了地面,我想这是因为凶手第一次分尸缺乏经验而导致的情况,如今张法医的尸检结果便证明了这一点。”阮薇徐徐道来,耐心地为众人解释。 “凶手正是因为第一次杀人所以才选择了第一个死者,那时的他还不像如今这么大胆,所以他选择了最容易下手、也是反抗能力最少的人群,只是随着他的罪行增加,凶手的胆子和欲望也在膨胀,直到两天前,哪怕当时周思雨和尹秋结伴同行,但凶手也毫不畏惧地下手了。” 第11章 阮薇说着眼前的场景在变得模糊,她仿佛真的看到了凶手。 那是第一次,凶手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他的身体在颤抖,可那并不是害怕,他是在兴奋。 就在那一天,一个恶魔觉醒了。 “所以说,凶手的犯罪一直在升级。”李平威听完阮薇的讲述后说道,明明是个三伏天他却惊出了一身冷汗,“话说回来,凶手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李平威说完全场再次陷入安静,因为在场每个人都明白答案。 “我记得今天榕城的气温好像超过了四十度。”忽然,张忆安似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阮薇的眼眸里却闪过了惊慌。 基本上所有的警察都知道一个常识,气温每上升两度,犯罪率就会提高百分之一。 燥热的天气把人心都变成了炸-弹,一触即发。 “我需要帮助。”张忆安看着在场的刑警们认真地说道,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砸开水泥,还要尽量完整地取出里面的尸骨,四十度的高温下,榕城的刑警们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已经工作了快两个小时。 阮薇是所有人中坚持最久的人,其他人至少都休息了一次,但阮薇还在坚持。 “够了,休息一下吧。”张忆安凝蹙着眉头抓住了阮薇的手臂。 “没关系,我还不累。”阮薇的声音隐藏在口罩下模糊不清,但张忆安却明白地知道她在撒谎。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知道你想尽快抓住凶手,但你的身体只有一具,需要你帮助的人以后还有很多。” 阮薇看着张忆安的眼睛愣了好几秒,然后她微笑地放下了工具。 走到阴凉处,阮薇脱下防护服的帽子摘掉了口罩,她身上所有肉眼可见的地方全是湿漉漉的汗水,一头短发犹如刚刚游泳归来般夸张。 “辛苦你了。”张忆安给阮薇递来一瓶矿泉水,“为了防止我们的汗水污染物证,只有用这种蠢办法了。” “你不也和我一样吗?”阮薇接过矿泉水笑道,随后她直接将整瓶水都一饮而尽了。 下午六点,在整个榕城刑警队的帮助下,所有的尸骨终于都初步地从水泥里分离出来了,剩下的还有一些细致的剥离工作,这便得交给张忆安和陈博良二人了。 张忆安回到解剖室的时候陈博良和白凡正在尝试还原尸骸的原貌,白凡拿着一块碎骨举棋不定,张忆安观察片刻后帮他找到了碎骨的位置。 “我真没用。”白凡自我吐槽了一句。 “没关系,你还年轻,等你的经验多了你也能这么熟练的。”张忆安安慰道。 “小张你就别安慰这个臭小子了,他现在就需要被人多批评多教训才能成长,今天家属来认尸的时候这臭小子还哭了,你说说,这么脆弱以后怎么单独工作啊。”陈博良毫不留情教训道,说话间他又拼好了一块碎骨。 张忆安闻言打量起白凡,白凡的眼眶确实还有点微红:“家属认尸这种工作确实难受,不过白凡你要尽快习惯才行啊,不能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白凡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只是今天来认尸的人是周思雨的弟弟。” 张忆安突然恍然大悟,他想起了按摩店的姑娘曾经提到过这人:“周思雨的弟弟,他好像生病了对吧。” “他就是从医院里赶来的,而且原来周思雨一直瞒着他,他一直以为自己姐姐的工作是销售,直到网上的新闻传开后,他又接到了警局的电话他才知道真相。” “这样啊。”张忆安没忍住也红了眼睛,他赶紧快速地眨眨眼挥发了眼睛里的水分。 “听他说,这两天网上很多人都在辱骂他的姐姐,说他的姐姐死不足惜,但他知道他的姐姐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姐姐不该遭受那些辱骂,可只有他知道。” 陈博良闻言都不禁沉默了,周磊认尸的时候他并不在场,他只是回来以后恰好看到白凡在抹眼泪。 “另外张法医,周思雨的弟弟让我转告你一句,谢谢你。” “谢我?”张忆安不解。 “我安慰周磊的时候把你的话告诉了他,他很感谢你这么细心和温柔,让他的姐姐看起来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张忆安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别人的感谢这么难过。 突然,解剖室的大门再次打开,原来是阮薇和其他刑警送来了从水泥里分离出的九具尸骸。 阮薇没有察觉到解剖室里三人间淡淡的悲伤气氛:“这么多受害人,恐怕这两天都要辛苦你们了。” 张忆安的目光扫过那些尸袋,只见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凌厉:“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 一定。 第010章chapter·10 早上八点,白凡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了警局食堂,昨晚他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现在眼睛又酸又痛,连睁开都是一种折磨,好在他对食堂的路足够熟悉,白凡凭借熟练的经验还是走到了取餐口。 要了几个包子、一叠咸菜、一碗白粥,白凡端着餐盘随意找了一个位置,然而坐下后他并没有立即开吃,他依然揉搓着酸痛的眼睛,就这样适应了好几分钟难受的感觉才慢慢散去,白凡睁开了眼睛。 “我操!” 一睁眼,白凡便骂出了声,因为就在他的这个位置前方,十几个人正不约而同地默默注视着他,这场面实在诡异极了。 第12章 “你们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白凡依然心有余悸,他捂住心口大喘气道。 “我们做了什么?”李平威故作无辜,“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就是啊,是你自己没注意到我们而已。”其他警察哄笑地附和。 “好了好了,吃饭吧,别闹了。”阮薇笑着出来终止了这场恶作剧,同时她端起自己的餐盘走向了白凡。 在白凡的对面坐下后,阮薇再次开口:“昨晚没睡好吗?” “别说了,我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但这还算好的,我师父他年纪这么大了,最近这三天每天却最多只睡了六个小时,更不用说张法医,他每天只在熬不住的时候小酣一会儿,加起来的时间恐怕连三个小时都没有,这不,我吃完了早饭还要顺便给他带一点回去呢。” 阮薇闻言脑海中浮现出了张忆安的样子,在她的印象里,张忆安就好像一缕清风,那是一个温玉般的男人,不过阮薇没有想到,原来这块温玉有着磐石般的坚强。 “辛苦你们了。”阮薇由衷地说道。 “我们谁不辛苦呢?你们昨天不也是在市区排查到了凌晨一点才收工吗?”白凡回到宿舍准备洗澡的时候李平威他们刚刚躺下,连警服都没脱,脑袋一沾到枕头便不由自主地沉沉睡了过去。 “可惜我们的排查还是没有什么结果,这两天在尹秋的帮助下凶手的素描画像倒是出来了,可是凶手当时带着帽子和口罩,只有一双眼睛,我们怎么抓得到人呢?更不用说这两天媒体一直在追问案情,局里的电话都快要打爆了,我们还得抽空去写报告和准备新闻发布会,大家都快要崩溃了,只能苦中作乐。” 白凡对阮薇报以同情的目光,他就是懒得去对付活人所以才选择了法医专业。死人并不可怕,很多时候最可怕的其实是人心,人心叵测。相反,死人是世界上最诚实的存在,他们不会撒谎,真相就隐藏在他们身上,一切只是等待你的发掘。 “我们对水泥里发现的十一具尸骸倒是有不少的进展,大概这两天你们就能拿到初步的尸检报告了。”白凡想阮薇安慰,于是他提前告诉了阮薇这个消息。 “是吗!那可太好了!”阮薇惊喜地差点站了起来,“你们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吗?” 白凡想了想,但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反正我没看出什么线索,除了第一个死者,凶手后来都是在分尸后顺便用塑料布包裹了尸块,这倒是帮我们避免了水泥的污染,可惜大多数尸块上的皮肤和肌肉组织还是腐坏了,我们不得不剔除了这些腐肉,现在十一具尸骸都只留下了一堆碎骨。” “这样啊。”阮薇忍不住失望道。 “别叹气呀,我也说了这只是我的看法,张法医昨晚一夜没睡都在研究那些碎骨,可能他有不一样的发现吧。” “是吗?”阮薇重新提起精神,她想起白凡似乎还要给张忆安带饭,“那你快点吃,我现在去帮张法医打饭,等会儿我和你一起走。” 阮薇说完便起身走向了窗口,她不知道张忆安的口味,于是她挑选了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与白粥,想来张忆安应该是会喜欢的。 “阿姨,这个蒸饺好像有点凉了,你帮我热热吧。”阮薇手里的蒸饺本是温热的,不过阮薇害怕蒸饺送到后会变凉,因此她拜托了打菜阿姨。 “小阮,你这是要给谁带饭啊?”打菜阿姨一边接过蒸饺一边好奇地问道。 “就是局里新来的张法医,他这两天忙着工作都没时间来食堂呢。” 打菜阿姨想了一会儿,最后她想起了那个穿白衬衫,戴着银边眼镜的小伙子:“是他呀,那就怪不得了。” “什么怪不得啊?”阮薇有点不明白。 “我说哪个家伙这么有福气呢,能让我们榕城的警花给他带饭,是那个小伙子的话就对了,小阮,我觉得你和他挺配的。” 阮薇这才明白打菜阿姨想到哪儿去了,她想解释,但此时窗口迎来了其他人,她便只能作罢。 阮薇提着打包好的早餐回到了位置,在等待白凡把饭吃完的时候,阮薇的思绪悄然走远了。 阮薇今年已经二十八岁,她也不是独身主义者,照理说她至少应该尝试开始恋爱才对,她的爸妈认为是阮薇的交际圈太小导致她单身到了现在,所以他们一直想让阮薇去相亲,至少可以认识认识交际圈外的其他人,但最后,只有阮薇知道她为什么拒绝了那么多的追求者。 真的已经太久了,久到有些时候阮薇都会忍不住地怀疑,是不是就和其他大人说的一样,张小明只是她失明时太孤独幻想出来的玩伴? 可是阮薇忘不了,张小明为她戴上耳机,耳机里缓缓流淌出fool‘sgarderee,后来大学时她看完苏菲玛索的电影《初恋》她才知道这一幕的出处,显然这不该是十岁的阮薇可以幻想出来的场景,因为一个人的幻想是无法突破自己认知的。 所以,张小明真的存在吗? 但如果张小明真的存在,那为什么阮薇当初找不到他? 阮薇还记得当时她是如何哀求,她想要和张小明告别,于是妈妈和老师查完了整个学校的学生名单,但张小明就仿佛是透明人一般,他只存在于阮薇的脑海里,阮薇甚至不知道他的模样。 那一切,都是真的吗?还是阮薇想要保护自己于是幻想出了张小明?阮薇知道心理学上这种现象很常见,可她的记忆是那么真切,那首歌,那颗糖,还有那些话,阮薇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幻想呢? 第13章 “阮队,我们走吧。” 白凡终于吃完,他的话打断了阮薇的思绪。 阮薇梦呓般点头,她和白凡一起离开了食堂。 在法医办公室里,阮薇和白凡找到了伏案沉睡的张忆安。 张忆安的手里甚至还握着钢笔,但他就这么无法控制地睡着了,他真是太累了。 “嘘。”阮薇比白凡率先发现了这一幕,她赶紧对想要呼唤张忆安的白凡做了禁声状。 放下早餐,阮薇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张忆安。张忆安睡得香甜,以至于鼻梁上的眼镜都睡歪了。 阮薇露出微笑,她蹑手蹑脚地帮张忆安取下了眼镜。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阮薇注意到了张忆安身下压着的草稿,草稿上张忆安用隽秀的笔迹写满了计算公式。 阮薇尝试着解读了一会儿,可是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看不到这些计算,于是她找来了白凡帮忙。 “你能看懂张法医在算什么吗?”阮薇小声地问道。 白凡只瞥了两眼便给出了答案:“张法医好像在计算死者的年纪,你看,他已经算出了结果。” “是吗?”阮薇重新看向草稿,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似乎是结论般的那串数字上。 阮薇还记得白凡说过,张忆安昨晚一夜没睡都在研究死者的骨头,这就是他的研究成果吗?张忆安计算出死者的年纪是想做什么? 就在阮薇脑海里刚刚冒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好像遭到了电击般颤抖了一下,阮薇逐渐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我明白了!” 第011章chapter·11 “我明白了!” “什么?”白凡疑惑地看着阮薇。 此时张忆安忽然挪动了一下,阮薇知道是自己刚才拔高的音调吵到了他,于是她将白凡拉出了办公室。 “你有没有注意到,张法医在每个计算结果前面都写有编号。” “是有编号,可这代表什么呢?”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些编号应该就是十一个死者的死亡顺序,所以张法医才专门用了一个晚上研究尸骨,最后计算出了所有死者的年龄。” “先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计算出死者的年龄又有什么用吗?”白凡还是不明白,阮薇便继续耐心地为他解释:“白凡,你知道什么是犯罪地图吗?” 白凡思索了一下,他确定自己的大脑里没有相关的知识后摇了摇头。 “所谓的犯罪地图,就是在一张足够详细的地图上标记出连环罪犯的作案地点,而每个罪犯基本都有自己的心理安全区,当然安全区不是一成不变,随着凶手罪行的累积,一般凶手的心理安全区也会扩大,最后我们可以通过所有的标记点在地图上确定一个范围,这个范围通常就是凶手的藏匿点。” 白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阮薇知道他还没想通,于是她揭晓了最终的答案。 “你还记得我们发现死者的那个工地是多久以前荒废停工的吗?” “大概五年前,快六年了吧。”白凡挠着头答道。 “对,五年前,所以你现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吗?”阮薇还是想让白凡自己说出答案,白凡以后总有独挑大梁的那一天,他需要学会这样的思维方式。 白凡也察觉到了阮薇这是在考验他,于是他认真地思索了起来,当他联想到阮薇之前解释过的犯罪地图后,白凡终于震悚地想到了那个答案。 “那意味着,所有的死者都是在这五年里遇害的!”阮薇露出满意的笑容,白凡继续说完了自己的回答,“所以先生他才花了一晚上计算出了所有死者的年龄,因为只要确定了死者的大概年龄,我们就可以在近五年的失踪人口报案里查出所有死者的身份,最后制作出那份犯罪地图!” “一点不错。”阮薇愉快地笑笑,只是很快她又皱起了眉头,“但我有点好奇,张法医是怎么确定了十一个死者的死亡顺序呢?” 阮薇的问题提醒了白凡,白凡突然想起张忆安昨天的一个奇怪之举:“会不会是油桶?我记得先生他昨天花了两个小时去观察那些油桶,当时我还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对呀!”阮薇恍然大悟地惊喜道,“通过观察油桶的腐朽程度,以及每个油桶里尸块的腐烂情况,基本就可以确定死者的死亡顺序了。” 终于弄清楚所有的疑问,阮薇长舒了一口气,她回头从门缝里凝望了一眼张忆安,张忆安依然睡得香甜。 就是因为知道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了,所以张忆安才敢阖上眼睛吧。发现油桶后的这三天,他真是太累了。 “你在这里照顾张法医,我要把这件事通知下去,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收到好消息了。”阮薇对白凡嘱咐道。 随后阮薇再次走进办公室,她不想因为抽走草稿惊醒张忆安,于是她只用手机拍下了张忆安的计算结果。 在阮薇离开后不久,张忆安因为一个睡梦中的动作把草稿弄到了地上。白凡去捡起草稿,整理纸张之时,他意外发现了张忆安的小秘密。 原来就在那张草稿纸上,张忆安之前用手臂压住的地方,有着张忆安用钢笔书写的两个字——阮薇。 张忆安竟然喜欢阮薇吗?白凡惊奇地想到,不过他也不意外,阮薇长得那么漂亮,单是警局里暗暗喜欢她的人就有不少,只是所有人都有贼心没贼胆罢了。 第14章 事实上大家都能感觉到,虽然阮薇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但从来没有任何人能与阮薇跨过友情的界限,仿佛阮薇和他人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天堑。 白凡只能默默祝福张忆安,他把草稿放回桌上,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桌子在电脑上打开一些法医解剖案例认真起来。 两个小时后,张忆安从睡梦中惊喜,他慌忙地找到了自己的草稿,当他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把草稿送给阮薇时,白凡叫住了他。 “先生你是想把计算结果送出去吗?” 张忆安迟疑地看着白凡,白凡便把始末从头到尾为他讲述了一遍。 “这么说阮队长她看一眼就猜到了我的想法?”张忆安语气里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是呀,我想现在整个刑警大队应该都在排查近五年的失踪案吧。” 张忆安这才放下草稿重新坐下,同时他的肚子响起了一阵反抗之声。 “哎呀,我都忘了。先生,这是阮队给你带的早饭,不过好像已经凉了。” 白凡说着把阮薇从食堂打的饭交给了张忆安,张忆安拿着早饭傻笑两声,阮薇特地让打菜阿姨加热的蒸饺也已经凉透,但张忆安还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阮薇给他带的早饭。 ———— 两天后,榕城市松山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十几个刑警手执武器占据了302号房外的走廊,在阮薇敲门无人应答后,李平威用破门锤撞开了吕兆龙的房门。 “砰!砰!砰!” 一连三下撞击,每一声都仿佛炮弹般,居民楼好像随时也要伴随砸门声轰然倒塌。 三响砸门声后,紧接的是木门与墙壁的碰撞声。 阮薇的手势一挥,所有人顿时鱼贯而入。 出租屋的狭窄和简陋都在阮薇的意料之中,除了那股浓烈的酸臭味,最后阮薇在饭桌上找到了酸臭的源头。 “吕兆龙这两天应该都没有回来。”李平威看着桌上的剩菜说道。 榕城正值炎夏,只需两天饭菜就能馊臭得让人难以忍受。 阮薇同时拿出手机,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郭宁江的电话。 “嫌疑人逃跑了,建议马上发布悬赏通缉。” 第012章chapter·12 对吕兆龙的通缉令发出五天后,除了两次因为虚假情报无功而返的行动,阮薇的工作一下子清闲起来,吕兆龙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阮薇正站在自己制作的犯罪地图前发呆,张忆安找到了她。 “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阮薇冲张忆安笑笑,但她拙劣的谎言显然欺骗不了张忆安。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开心,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 七天前,整个榕城刑警大队用了一下午确定了与张忆安计算结果相符合的失踪人口报案,通过与家属的dna比对,最终确定了十名受害者的身份,阮薇也借此成功做出了吕兆龙的犯罪地图。 因为之前就对吕兆龙的身份进行过侧写,所以阮薇后续的走访排查工作进行的很顺利,经过询问范围内的建筑工人,最终警方确定了嫌疑人吕兆龙。 在吕兆龙的家里,阮薇发现了大量的死者照片,并且痕检人员确定了吕兆龙的指纹和鞋印都与犯罪现场出现的证据相符,由此坐实了吕兆龙的累累罪行,一切好像真的结束了。 “张法医,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们做的其实还远远不够呢?比如吕兆龙,过去五年间他犯下了如此多的凶案,可是没有一个人察觉,这真的和我们没有关系吗?” 张忆安沉默了,他得承认,阮薇的问题难倒了他,而他原本的打算其实是来和阮薇相认的。 “尹秋她没有错,她的害怕只是人之常情,而这其中还有我们的一份责任,我们应该早点发现这个恶魔的,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不幸的人遇害了。” 张忆安忽然明白阮薇为什么这么惆怅了:“你看到关于尹秋的那篇报道了?” 就在警方发布通缉令的当天下午,全网各大媒体几乎同一时间发布了关于吕兆龙身世的新闻,标题依然引人注目——无辜者的报复,魔鬼的诞生。 原来吕兆龙的父亲是个酒鬼,每次吕兆龙的父亲一喝酒就会殴打吕兆龙的母亲,吕兆龙的母亲反抗不得,她便选择用断奶惩罚吕兆龙以此发泄自己的怒火。邻居因为吕兆龙母亲被打时的哀嚎和吕兆龙饥饿时的哭喊报过好几次警,但情况没有任何改善,直到吕兆龙两岁,他的父亲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财与另一个女人跑了。 那是九十年代,吕兆龙的母亲便背负留言带着吕兆龙过起了苟延残喘的日子。 吕兆龙的母亲也开始喝酒,每次一喝完酒吕兆龙的求饶声就会响彻整条大街,十岁时吕兆龙被迫辍学开始帮助母亲摆起了小吃摊。 新闻里记者采访了吕兆龙当初的邻居,在邻居口中,小时候的吕兆龙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 吕兆龙的母亲最后在吕兆龙十六岁时因为醉酒跌入水沟淹死了,就是从那天开始,吕兆龙的人生开始转变,恶魔睁开了眼睛。 吕兆龙在工地打工,工友给他介绍了一个乡下的女朋友,但因为吕兆龙的暴力,那个女孩儿很快便与吕兆龙分手,无论吕兆龙如何哀求,女孩儿都没有回心转意,吕兆龙从此便孤身一人,除了偶尔打工,吕兆龙甚至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出租屋。 第15章 最后便是吕兆龙在肢解周思雨时被拾荒者发现,一共十二起血案浮出水面,这个连环杀人恶魔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 类似的新闻一经报道,无一例外的,几乎每篇新闻下面都充斥了对吕兆龙的同情和对社会批判的留言,各种社交网络上的名人更是乐此不疲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其中一篇稿子传播最广:恶之花的土地,我们每个人都是凶手。 “那些人真可怕啊,为了吸引眼球不惜啃骨噬血。不管吕兆龙从前有多可怜,那都不该是他杀害那么多人的理由,更不用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吕兆龙家里发现了一瓶过期七年的农药。”阮薇每每一想到此便会汗毛直立,“七年,那时候吕兆龙的女朋友刚刚和他分手,张法医,你能想象如果当时吕兆龙的女朋友没有离开榕城会发生什么吗?” 池澄依然缄默,他知道认真的聆听便是此刻对阮薇最好的支持。 “而现在,他们竟然同情起一个连环杀手,反而调转枪头去指责起一个受害者,你相信吗?” 关于吕兆龙的报道出来两天后,又一篇新闻成为了全国媒体的焦点。 周思雨为救尹秋拖住了吕兆龙,但尹秋却在逃走后放弃了报警,这样的报道一出,虽然新闻里对尹秋的身份进行了模糊,但强大的网友还是瞬间就扒出了尹秋的个人信息。 霎那之间,前两天还占据所有头版头条的恶魔杀手便成为了糟糠,尹秋这个忘恩负义、蛇蝎心肠的毒妇才是风暴中心。 “多可笑啊。” 阮薇说完勾起嘴角,可是她的笑容只让张忆安感到害怕,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 “我们都不是上帝,注定会有各自的死角,但这并不是我们的全部,你知道吗?”张忆安和煦地说道,阮薇恍惚地抬头看向他,一刹那,阮薇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我也听过类似的话。”阮薇灿烂地笑着说道,“而且我一直坚信着。” “是吗。”张忆安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好几次,他的喉结同样蠕动了一下。 果然,阮薇记得,她一直都还记得。 “阮薇。”终于,张忆安决定说出一切了,阮薇也迷茫地注视着他等待后话,“其实我——” 就是这么巧合地,阮薇的电话铃声响起了。 “平威?你说什么?真的吗?好,我知道了。” 很快阮薇挂掉电话,她说出了一个令张忆安同样震惊的消息。 “平威他们发现吕兆龙的尸体了,吕兆龙好像是投河自尽了。” “难怪一直找不到他。” “我要去现场,你要和我一起吗?”阮薇向张忆安询问道。 张忆安自然不假思索地做了决定,勘验尸体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至于和阮薇相认,总是会有机会的。 张忆安用电话通知了白凡让他带上工具,十分钟后,当阮薇即将踩下油门,然而她的手机铃声却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阮薇没有马上接起电话,因为来电显示这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而且莫名地,阮薇有一种恐慌的感觉。 “喂?”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焦急的男声。 “请问是阮队长吗?” “我是,请问你是?” “你好,我是榕城消防局的队长刘航,现在我们这里有一个女子正在企图跳楼自杀,我们劝她,她说想要见你一面,请问你可以过来吗?” “见我?你们知道她的名字吗?”阮薇疑问。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好几秒,沉默过后刘航才吞吐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尹秋。” 第013章chapter·13 阮薇和张忆安赶到宣丽商厦的时候,楼下足足围观了好几百人,而且几乎每个人都高举着手机,仿佛那是他们的第三只眼睛,他们是在观看一场精彩的球赛,只为等待那个最高潮的时刻。 一走出电梯阮薇和张忆安就开始狂奔,直到他们跑上天台,那个坐在天台边缘的瘦弱女孩儿映入了两人眼帘。 “尹秋。”阮薇看着她轻声地呼唤道,就像是害怕惊走树枝上的一只小鸟。 尹秋蓦地回头,泪花阻挡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认出了阮薇的身影。 “阮队长,你来了。” “对,我已经来了,尹秋你也过来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两个人独单地说。” 尹秋微笑着摇摇头,泪水好似星子般划过她的脸颊。 “阮队长,我其实只是想问问你,我不是害死思雨的那个人,对吧。” 阮薇尝试着想要靠近尹秋,但尹秋察觉到了她的举动,尹秋便再次往外挪动了三分,阮薇立马僵在了原地。 “当然不是!真正的凶手只有吕兆龙,这和你没有关系,另外尹秋你知道吗?吕兆龙已经畏罪自杀了,你彻底安全了,回来吧,别做傻事。” 尹秋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后她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开始抽动,泪水好像决堤一般地往下流淌着。 “太好了,那个混蛋死了,那就该轮到我了。” 尹秋即将一跃而下,阮薇慌乱之间想到了那个名字:“周思雨!” “尹秋,你还记得思雨吗?” “思雨?”尹秋的意识突然变得恍惚,一瞬间周思雨仿佛真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我对不起她,那些人说得对,我才是害死思雨的凶手,我有罪,我该死的。” 第16章 “不!尹秋,你知道的,错的不是你,你知道的!思雨她也知道,只有那些人不知道而已,你不该为了他们放弃自己的生命,那不值得。” 突然,尹秋掩面痛哭起来,她的身体因为哭泣在抖动,看得所有人的心弦都在颤抖。 “阮队长,其实我很害怕,我真的很怕死,我知道我不是好人,但我没有杀人啊,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我真的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可是,我活不下去了。” 尹秋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只是在她准备跳下去的时候,她听到了阮薇的哭泣。 尹秋错愕地回过头,她看到了阮薇那双被泪水割破的眼睛。 “尹秋,你相信我吧,相信我,你可以活下去的。” “不,阮队长,你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不会明白,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忽然,阮薇破涕而笑,天台的所有人都为之诧异,只有一直默默注视这一切的张忆安捏紧了拳头。 “你相信我,我知道的。”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以前是个盲人,你知道盲人的世界吗?” “当你成为盲人,白天和黑夜就没有了界线,你的世界只有永恒的黑暗。你看不见光,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但你的耳朵会被放大,你能听见别人的心跳,那是黑色的。” 记忆排山倒海地袭来,阮薇差点站立不住地要倒下去,她看到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儿,她在哭泣。 ———— 阮薇为什么会失明?她的母亲是制药公司的实验员,那天因为保姆休假,母亲无法,便将她带到了公司的实验室,实验室里,阮薇因为好奇趁大人不备时玩耍化学试剂烧伤了眼睛。 母亲为此至今都在自责,更不用说当时父亲的愤怒,黑暗中阮薇一次又一次在深夜里听到了父母的争吵。 阮薇很害怕,她害怕爸爸妈妈会分开,所以她尽量乖巧,仿佛不知道失明的悲伤,开心果一样讨好着二人,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当时不堪一击的家。 所以那时爸爸妈妈并不知道,阮薇在学校里受尽了欺负,但阮薇不敢把这一切告诉任何人,她知道每一件不顺心的小事都有可能是最后的导-火索,于是她选择了隐瞒。 阮薇也提出过休学,但眼睛治愈需要两年,两年后她才可以接受眼角-膜手术,这两年中她自然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所以爸爸妈妈只以为她是偷懒才不想上学。 每天在学校里和妈妈分别的时候阮薇都会搂紧她的脖子,但那时妈妈并不知道,阮薇是真的不想放开,她害怕。 ———— “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尹秋瑟瑟发抖地问道。 “面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一个玩物,你觉得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阮薇笑着反问,尹秋震惊地张大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人心是黑色,我一直这么以为,我曾经也想过一死了之,但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阮薇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但她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我永远都感谢那个人,是他让我明白,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止黑暗,他教会我去感受到了光明和温暖,所以你能相信我吗?” “请你活下去,我撑过来了,你也可以的。” 尹秋迟疑地看着阮薇,阮薇果然真的沐浴在阳光里,她缓缓地站起身,仿佛初生的孩子在蹒跚学步一样走向阮薇,最后她倒在了阮薇的怀里。 “相信我,活下去。” 尹秋听到阮薇最后的低喃,她晕了过去。 天台上的人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阮薇张忆安和白凡。 白凡震惊地看着阮薇,犹豫了很久他才有勇气问道:“阮队,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阮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隐形眼镜盒,只见她飒然地笑道:“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天呐?所以那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如果不是我当初考了全省的理科状元,得到了警校的特招,不然以我的真实视力,现在我就不是你的阮队了。” 白凡由衷地竖起大拇指,阮薇成为他的偶像便是从此刻开始的。 “不过阮队,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能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吗?这么好的人,不会是天使吧。” 阮薇目光看向远方,她没有注意到张忆安一直用复杂的眼神瞧着她:“他叫张小明,全世界只有我才认识他。他是我的太阳,因为有他,才会有如今的我。” 达芬奇也画不出此刻张忆安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感动、喜悦、难过、悲伤…… 张忆安很后悔一开始没有和阮薇相认,因此从现在开始,他绝对不可以暴露张小明这个身份。张忆安也很庆幸没有与阮薇相认,因为只要这样,阮薇就可以一直快乐地活下去了。 至于自己,只要可以默默陪伴在阮薇身边,张忆安并不在乎。 ———— 三天后的周末,阮薇如约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可惜白凡被他师父叫去了,他可是从昨天就开始念叨想吃火锅了。”阮薇一边走一边感叹地说道。 “少一个人正好,我还能多吃几块肉呢。”李平威毫不在乎地说道,引起了众人的一片笑声。 张忆安就默默地看着大家嬉戏打闹,阮薇笑得尤其开心。 第17章 因为张忆安吃不了太辣,阮薇便亲自给他做了一个没有辣椒的油碟。 吃着油碟,张忆安惊奇地发现,原来火锅是这样好吃。 实在太好吃了,好吃得让人想哭。 “阮队,那边那个人怎么吃着吃着火锅哭起来了啊。” 李平威不解地说道,众人闻言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孩儿正孤独地吃着火锅。 他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着涮好的牛肉,一边吃得泪流满面。 是太辣了吗?还是因为火锅太好吃? 没人知道原因。 阮薇和张忆安只记得,那天那个男孩儿,他哭了很久。 第014章chapter·14 苏秀英家住白城二环的一处高档公寓里,每天从家到公司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坐地铁加上步行则需要五十五分钟,因此刚买下这套公寓时,苏秀英便直接去奥迪4s店全款提走了一辆红宝石般的代步车。 时至如今,苏秀英走出公司的写字楼,但她并没有前往停车场,相反,苏秀英迈着曼妙的步子缓缓走进了地铁站。 整个地铁车厢里,苏秀英就好像一个奇葩的异类。 她穿着一件定制的刺绣连衣裙,精致的布料包裹着她丰韵的身材,波浪的长发宛如上釉般富有光泽,举手投足间全是万种的风情,自然更不用说她手上那个白色的爱马仕鳄鱼皮包,仿佛是连苏秀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告诉众人,她和他们都不一样。 然而为什么苏秀英会出现在地铁上呢?许多暗中打量她的人都在疑惑,唯有感受到这些目光的苏秀英默默露出了笑容。 苏秀英早就察觉到了右手边不远处的那个男人,从自己走进车厢的第一秒开始,那个男人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自己,他的裤-裆高耸,仿佛他已经用眼睛剥光了苏秀英。 真恶心。 苏秀英在心里暗暗地啐道,可纤薄上扬的唇角出卖了她。苏秀英虽然觉得恶心,但同时她也享受着这些男人对她的贪婪。 犹记得两个月前苏秀英度过了自己三十二岁的生日,许多人告诉她,女人过了三十就会贬值,但事实证明,苏秀英依然魅力不减。 所以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董平文会对她如此冷淡呢? 苏秀英回忆起与董平文相遇的那一天,那时候董平文刚刚从他生长的小县城里走出来,发型是最老土的寸头,一件t恤加上洗得泛白的牛仔裤,万幸他实在生得英俊,所以苏秀英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大学四年,他们两人始终如胶似漆,直到苏秀英把董平文带去见了父母,他们两人才第一次闹了别扭。 苏秀英的爸爸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而董平文的父母则一贫如洗,连董平文的大学学费都是贷款的,苏秀英的爸爸自然看不起他。 然而苏秀英是真的深爱着董平文,为此她不惜与父亲反目,几人僵持了两年,最终以董平文的妥协结束了这场闹剧。 董平文二十五岁的时候,他成了苏家的上门女婿。 苏秀英当初一听到董平文的这个决定就哭了,她知道董平文一定是很爱她,所以他才会做出这种妥协,可是为什么如今董平文会对她如此冷淡呢?难道董平文真的不爱自己了吗?还是自己真的已经年老色衰,对董平文没有吸引力了? 每次苏秀英回到家面对冷冰冰的房间时就会忍不住这么猜想,所以她今天没有选择开车,而是走进了地铁,车厢里那些男人热切的目光让她知道了真正的答案。 她依旧迷人,是董平文真的不爱她了。 苏秀英难过地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全然不顾周围诧异的路人,她蜷缩着身子掩面哭泣着。 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董平文不爱她了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秀英最后想到了一个答案——孩子。 一定是这样的,她真是太任性了,明明董平文已经为了她入赘苏家了,但她却还是任性地不肯生育。 一切果然都印证了董平文那些亲戚的话,没有孩子的婚姻注定是不牢靠的。 是这样吗?如果自己愿意生育的话,董平文就会重新爱她吗? 苏秀英魔怔一般地想到,地铁刚一到站她就冲出了车厢,最后她一路狂奔地回到了家。苏秀英满怀期待地打开家门,但漆黑的屋子就好像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把她浇了个彻骨的寒凉。 董平文还没有回来吗?苏秀英失望地想到,就好像过去那些熟悉的夜晚,只是这一次苏秀英并没有继续感伤,她拍拍自己的脸,给自己加油打气。 苏秀英洗完澡穿上了自己最性感的那件黑色蕾丝睡衣,她从酒柜挑选了一瓶最醇厚的红酒,甚至她还点了一束玫瑰花的外卖,一切只等待那个人的回归。 晚上十一点,伴随着密码门的开锁声,董平文走进了房间。 整个客厅里到处都洒满了玫瑰花瓣,茶几上有一瓶只剩少许的红酒,苏秀英便躺在一旁的沙发上酣甜地睡着。 皮鞋碾过花瓣,董平文来到了苏秀英的身边。 看着茶几上的红酒,以及苏秀英身上的蕾丝睡衣,董平文大约明白了什么,他冷冷地哼笑了一声。 无视了沙发上那个春光乍现的尤物,董平文拿出了手机。点开微信,董平文把手机放在耳畔,他听到了那个娇俏可人的声音。 然而董平文并不知道,房间里这么安静,静得连眼泪破碎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第18章 ———— 榕城的一家西餐馆里,阮薇正百无聊赖地翻阅着菜单。如果让她选择,她当然不会吃这些牛排沙拉,她更想吃的是警局附近一家川菜馆里的麻婆豆腐,可是眼前这个男人是她老妈同事的儿子,阮薇无法便只能克制了离开的想法。 “决定好要吃什么了?”对面那个男人问道。 “你做主吧。”阮薇客气地说完合上了菜单,男人开始点菜,阮薇则无聊地打量起了餐厅。 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阮薇的视线,一瞬间,阮薇仿佛看到了救星。 “张忆安!” 张忆安闻声回头,他看到阮薇正兴奋地冲着他挥舞手臂。 “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张忆安一边走一边说道,原本他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但随着走近,看到阮薇对面的男人后,张忆安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是呀,我在这儿相亲呢,没想到遇见你了。”阮薇说着起身站到了张忆安的身边,随后她为相亲对象介绍了张忆安:“彭宇,这是我的同事,张忆安张法医。” 听到张忆安的工作,彭宇原本好奇的表情变成了紧张,然而张忆安并不在意,因为此刻他正专心地破解着阮薇的密码。 原来阮薇趁与张忆安并排站立的时候用食指在张忆安的后背上敲击出了sos的摩斯密码。 阮薇敲完密码便期待地看着他,张忆安沉默一秒后对阮薇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 “张法医,你是来吃饭吗?”与张忆安确定过眼神后,阮薇展示出了自己奥斯卡级别的演技,但张忆安却在心里默默吐槽了这个问题。 自己来餐厅不吃饭还能干什么呢?张忆安忍住笑意平静地答道:“是呀。” “那可巧了,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吃吧,正好人多热闹。”阮薇说着还点了点头,她对这出戏的进展十分满意。 彭宇这时面色变了变,张忆安有些不忍,同时他也想再逗一逗阮薇,于是他最后改口说道:“这,有点不合适吧。” 彭宇顿时喜笑颜开,阮薇则神色剧变,她暗中拽了拽张忆安的衣角以示可怜,于是乎,笑容再次回归到了张忆安的脸上。 “张法医,既然你是阮薇的同事,就留下来一起吃吧,”彭宇以为张忆安不想留下,便想趁机展示一下自己的大方,他主动对张忆安邀请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忆安一说完便自觉地坐了下来,彭宇和阮薇都反应不及,当两人同时回过神后,截然不同的情绪出现在了二人脸上。 随后这一顿饭成了日后彭宇记忆中的阴影,阮薇和张忆安聊了一中午关于尸检的问题,以及前段时间榕城市发生的腐尸案。当听到蛆虫的蠕动时,彭宇便乖巧自觉地放下了刀叉。 张忆安整个中午都在憋笑,他有点同情彭宇,于是在借口去洗手间时,他早早付完了三人的账单。 饭后,张忆安和阮薇一起乘车回到了警局。 “你很讨厌中午那个人吗?”张忆安在车上忍不住对阮薇问道。 “没有啊,他很好,只是我和他不合适,况且中午我们聊的本来就是我们的日常工作,他无法接受这些的话,我和他当然注定不可能了。” 张忆安闻言理解了阮薇:“不过你有想过摆脱单身吗?” 阮薇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张法医,你知道我从前眼盲过一段时间,所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张忆安竖起耳朵认真地聆听道。 “说起来其实有点可笑,但这是事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那个在我眼盲的时候,帮助我的人。” 说完阮薇打开车载音响,音响里流淌出了fool‘sgarderee。 “这首歌很好听对吧。”阮薇甜蜜地笑道。 张忆安点头,他的嘴角上扬着,可是他的眼中闪过的却是落寞。 如果可以,张忆安真的希望阮薇能忘记张小明,忘记从前的一切。 那样也许阮薇就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开心下去了。 如果可以的话。 ———— 警局里,张忆安和阮薇刚走进大楼便撞上了李平威。 “李平威,你怎么走路的时候还看手机,这多危险啊!”阮薇盯着李平威手里的手机不满道。 李平威赶紧道歉,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原因:“对不起阮队,我只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问题?” 阮薇和张忆安不解,李平威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们。 原来李平威刚才是在浏览一个问答网站,他的手机最后停在了一个问题上: 如何不留痕迹地销毁动物尸体?补充:客厅里,动物身长一米六、体重约五十千克。 第015章chapter·15 “不留痕迹地销毁动物尸体?”张忆安默默念出这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样的动物会死在客厅里,身长一米六,体重五十千克呢?”阮薇回头看向张忆安,张忆安肃冷的神情告诉她,他们想到的答案是相同的。 “果然你们也觉得这个问题不对劲吧。”李平威打着寒噤说道,榕城的夏天刚刚过去,天气依然暖和,但他的胳膊上就是忍不住冒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阮薇继续浏览问题下面的答案,提问时间是六个小时前,所以答案并不多,只有寥寥几条:“好像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古怪,目前出现的答案都以为是提问者家的大型宠物去世了。” 第19章 “如果只是宠物去世,为什么提问者会想要不留痕迹地处理掉宠物尸体呢?这太不合理了。”张忆安直接地说出了在场三人共同的疑问。 “等等,有新的回答了。” 阮薇的话把张忆安和李平威都吸引了过来,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了那条最新的匿名回答上: 【题主是把自己的女朋友杀了吗?建议自首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233】 回答者的语气轻松,可阮薇张忆安和李平威却谁也笑不出来。 “也许是恶作剧吧。”张忆安拍拍李平威的肩膀安慰道,“这个问题说实话实在有点明显,就好像提问的人故意在引导大家产生可怕的联想,这不,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 “好像是诶。”李平威后知后觉地点头笑道,但随后他的表情又变得严厉:“不过就算是恶作剧,这种恶作剧也很恶劣。” “也许吧。”突然,就在张忆安和李平威对此事做出结论时,阮薇向两人泼出了一盆冷水。 “你还是觉得这个问题有蹊跷吗?”张忆安凝望着阮薇,阮薇眼底有一抹外人难以察觉的焦虑,但张忆安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妙。 “你们看这个回答,这个回答的发表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但已经有人为这个答案点赞了。” 张忆安又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切果然正如阮薇所说,于是他把手机要过来点开了点赞者的名单。 “是提问者点的赞。”张忆安看到那个表示匿名的头像后呼吸一滞地说道。 这个问题目前只有提问者和这个答案的主人是匿名的,而回答者无法给自己点赞,自然这个头像便属于提问的人。 “这么巧吗?”李平威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也许不是巧合呢?”阮薇声音轻缓却仿佛带着渗人的寒意,“如果提问者提问后的六个小时都一直紧盯这个问题,那就不是巧合了。” 张忆安想把手机还给李平威,李平威却吓得抖了个哆嗦,就好像他透过手机看到了一张隐匿在黑暗中的笑脸。 “妈呀妈呀,怪我不该看这些让人胡思乱想的东西。”李平威匆忙把手机塞进裤兜后便离去了,留下微笑的张忆安和沉默的阮薇还站在原地。 “你真的觉得那个匿名的提问者有问题吗?”张忆安微笑地看着阮薇。 阮薇和张忆安对视一眼后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因为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张忆安能透过眼睛看穿她的心思一般。 “大概是我太认真了吧,也许这真的只是个恶作剧。”阮薇摇着头自嘲意味地说道。 张忆安忽然沉默了几秒,几秒过后,他宛如手术的医生直切要害:“是因为吕兆龙的案子吗?你还在自责。” 阮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她刚才的感觉果然没错,张忆安真的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其实明白的,没能提前发现和阻止吕兆龙的犯罪,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怪他已经在罪孽里陷得太深,无法自拔。” 阮薇忽地长舒一口气,心里仿佛顿时少了千斤的石头般轻松:“谢谢,我只是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现在还觉得那个匿名提问的人是一个杀人犯吗?”张忆安见阮薇笑了心情也变得愉悦,他玩笑地问道。 “我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很有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但我就是忍不住要去想,如果这个问题不是恶作剧怎么办?那是不是正有一个无辜的人等待我们的帮助。” 张忆安点点头表示认同阮薇:“可我们注定无法帮助所有人,你不该因此自责甚至背负上心理压力,这是愚蠢的。” “放心吧,我以后不会了。”阮薇认真地保证道,“我该回去了,能和你谈心我很高兴,谢谢你张法医。” 张忆安目送着阮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他也转向了法医部的方向,只是就在迈开步子的前一秒,莫名地,张忆安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连张忆安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手机上再次翻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呢? 张忆安看着那个问题呆立了许久,直到他的耳畔响起阮薇刚才的一句话。 阮薇刚才说,这个问题很有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但如果阮薇的猜测是正确的呢?如果这个问题并非恶作剧呢? 张忆安感觉自己的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他这才真正地体会到了阮薇之前内心的煎熬。 他应该就这么一走了之,把这个问题当作一次趣闻抛之脑后吗? 如果,如果这个问题并非恶作剧呢? 张忆安看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 晚上七点,当阮薇准备离开警局时,她在公安大楼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法医?” 听到呼唤,张忆安回身,只见他大步流星地来到了阮薇跟前。 “跟我走吧。”张忆安抓起了阮薇的手腕。 “我们要去哪儿?”阮薇好笑地看着张忆安的后脑勺问道。 “白城,我已经买好高铁票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向李平威要了你的身份证号。” 阮薇愈发摸不着头脑了:“我们去白城做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们就去白城把那个问题查清楚。” 说话间张忆安已经把阮薇拉到路边,路边甚至还有一辆等待着他们的出租车。 第20章 阮薇惊诧地坐上出租车后才有时间继续问道:“问题,你是说今天下午我们看到的那个问题吗?你怎么知道我们去白城能查到真相?” “根据动物防疫法规定,病死或死因不明的动物不得随意处置,另外刑事诉讼法也有规定,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和公安机关有权向有关单位和个人收集、调取证据。有关单位和个人应当如实提供证据。” “你能说得简单点吗?”阮薇有点兴奋地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我拜托网警组的老赵联系到了问答网站并拿到了那个提问者的个人信息。” 阮薇终于恍然大悟,不过她还是有点疑问:“老赵他竟然舍得帮你吗?你还真厉害。” 张忆安忽然有些脸红,不过他自然不会把要请老赵吃饭这件事说出来。 “可是你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呢?” “是你提醒了我,你让我想到,如果那个问题不是恶作剧会怎样。” 阮薇做出乖巧状,表示自己在认真聆听。 “就好像我之前说的,那个问题实在太明显了,简直是在故意引导大家联想到可怕的事情,这也是之前我认为问题是恶作剧的原因,可是后来你走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忽略了一种可能。”张忆安说着看向车窗,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如果那个问题不是恶作剧,凶手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给那个回答点赞?我想到了答案。” 这一次是张忆安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阮薇,阮薇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问题,不过这时她惊讶地发现,今天下午回答还寥寥无几的问题如今已有了数百个答案,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怪异,此刻众人便是在议论提问者是否真的杀害了一个人。 “凶手在炫耀,他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他只是无法在现实里找到宣泄口,于是他选择了网络。” “我想他现在应该很满足吧,看着大家对他的议论,而他正逍遥法外。” 一刹那,阮薇和张忆安仿佛都看见了,那张躲藏在屏幕背后的笑脸。 第016章chapter·16 白城市公安局里,阮薇抬头瞧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在她和张忆安刚刚走进会议室时,接待他们的警察给他们送来了两杯开水,如今两杯开水都从热气氤氲变成了寒凉无波,终于,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着西服的中年男人应声走入,阮薇和张忆安都立马起身以示尊重,因为眼前的男子便是白城刑警支队的队长马琛。 “两位同志,实在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马琛人未到声先至,他脸上带着温和热情的微笑,“我刚才在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所以来迟了,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当马琛走近后,张忆安和阮薇果然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两人暗暗对视一眼后皆露出了不可言说的笑容。 “是我们没有提前通知,如有冒犯还请马队长见谅。”阮薇也客套地回应道,马琛闻言看向她,只见马琛眼前一亮地惊叹道:“没想到榕城的法医竟然是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让人佩服。” 阮薇和张忆安同时愣了愣,最后还是阮薇最先反应过来,她无奈地笑了笑。 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只不过从前是别人都不相信她是榕城市的刑警队副队长罢了。 “马队长你好,我是榕城市的法医张忆安,这位是我们刑警队的副队长阮薇,很高兴认识您。” 在阮薇准备解释的时候,张忆安忽然礼貌却郑重地为马琛做了自我介绍,马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笑话。之前给他打电话的警察只说榕城市的刑警队副队长和一个法医想见他,其它的马琛便一无所知,他就自然而然地把阮薇当成了那个法医。 “阮队长真是年轻有为,是我少见多怪了,希望你不要介怀。”马琛几乎不假思索地改口道,他依然温厚祥和地微笑着,一点也没有因为失言感到尴尬。 阮薇本来就不在意这些小事,对她而言,这点小误会甚至赶不上马琛的笑容来得让她在意。 马琛竟然这么自然地就化解了这个误会,他甚至连笑容都没有改变一下,这样圆滑的反应能力真是可怕,阮薇由衷地在心里感叹道。 “二位这次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马琛见阮薇没有异样后果断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的那个插曲并不存在。 阮薇正色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刚一解锁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让人细思极恐的问题。 五分钟后,马琛听完了阮薇的讲述。 “这么说,你们觉得这个问题是一个杀人犯在网络上炫耀自己吗?”马琛带着一丝隐秘的玩味说道。 张忆安离马琛最近,他注意到了马琛在桌下抖动的右腿,一丝不悦闪过了他的眼睛。 “当然我们也只是猜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我们还是来拜访您了。”阮薇真诚地说道。 “这是自然,人民的安全就是我们最大的责任,任何凶手我们都不能放过,哪怕只有一丝线索。” 马琛是如此正气凛然地说道,如果张忆安没有看到他依然抖动的右腿的话。 “这样吧,我现在就派一个人跟你们一起去调查,另外我会叫别人帮你们安排今晚的住宿。” 马琛说完后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看着他的背影阮薇和张忆安都不约而同地轻叹了一口气。 第21章 张忆安听到阮薇的轻叹面向了她:“你和我想的一样吗?” “这个马队长,似乎有点不靠谱呀。”阮薇无奈地笑道。 张忆安一边聆听一边在用自己的手机搜索着什么:“毕竟他刚刚参加完婚宴,而今天却是星期三工作日,另外阴历上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张忆安说完把手机展示给阮薇,在张忆安查到的阴历上明晃晃写着七个大字:忌嫁娶、合账、裁衣。 两人相视一笑缄默无言,十分钟后,当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走进会议室,阮薇和张忆安也并没有太意外。 他们早就料到马琛会敷衍他们,果然马琛派来了一个刚从警校毕业,入职才不到一年的新人警察唐元哲。 “张法医、阮队长,你们是榕城的人,那两个月前榕城的那起连环杀人案不会就是你们破获的吧。”在前往锦华世纪小区的车上,唐元哲按捺了许久以后才忍不住好奇问道。 阮薇有趣地打量着他,她发现唐元哲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熠熠的光芒:“你也知道这个案子吗?” “这么大的案子,我当然知道啦!所以真的是你们破获的吗?”唐元哲愈发兴奋地说道,“你们怎么知道那些油桶里藏着尸块呢?” 阮薇也不遮掩,她耐心地为唐元哲讲述了一遍她和张忆安的破案过程。 “原来一张照片也能推断出这么多东西吗?阮队长张法医,你们可真厉害,以后我也能像你们一样厉害就好了。”唐元哲用崇拜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看着阮薇和张忆安。 “我相信你。”张忆安在后座认真地看着唐元哲说道。 “我也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阮薇和张忆安深知这条路上的艰辛,时间就是忘川河,岁月会磨平忘川河里那些石头的棱角,但总有一些顽石,时间只能冲刷掉他们的外壳,等到质朴褪去后,他们会绽放出皓皓的光芒。 ———— 锦华世纪小区的保安室里,唐元哲给保安出示了证件。 “请问一下,你知道附近的住户有谁饲养了大型宠物吗?比如大型的宠物犬,身长超过了一米五的那种。”在前往董平文家以前,阮薇向保安打听道。 “这么大?得是藏獒了吧,我们小区里好像没人养这么大狗。” 保安的话令阮薇和张忆安心中同时一凛,他们不知觉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住在这样的地方,这个董平文应该至少没有经济烦恼吧,他为什么还需要在网上寻找存在感呢?”电梯里,阮薇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小区说道。 张忆安一直注视着点头显示屏上飞快变幻的数字:“我们可以当面问问他。” 伴随着电梯的开门声,三人前后走出了电梯门,阮薇在最前头,也是她按响了董平文家的门铃。 一下,两下,三下。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难道董平文还没有回家吗?”阮薇收回手后疑惑地说道。 “或许我们可以给董平文打个电话。”唐元哲提议。 张忆安无奈地拿出手机,他之前没有用电话联系董平文就是想亲自上门拜访,这样可以趁机检查一下董平文的家,不过现在他的愿望似乎落空了。 电话很快接通,然而就在这一刻,三人都奇异地发现,他们听到了隐约的手机铃声。 手机铃声越来越响,同时电梯的开门声再次响起,三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拿着手机缓步走出了电梯。 董平文原本在疑惑自己手机上的那个陌生号码是谁,不过他很快看到了正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张忆安,于是他挂掉了电话。 “你们是谁?” 在董平文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电梯里再次走出了一男一女的两个人,这两人大约都是五十多岁的模样,其中那个女人仿佛是病倒了一般倚靠在男人身上。 “你就是董平文?”阮薇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问道。 “你们到底是谁?快点离开我家,不然我报警了!”董平文失去耐心地说道,但他意外地发现,对面那三个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威胁。 “那可巧了,我们就是警察。”阮薇说着也掏出了自己的证件,忽然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原本看上去病恹恹的女人朝阮薇冲了过来。 “警官,你们是不是找到我的女儿了?我的女儿在哪儿?她没事吧!”女人抓着阮薇的胳膊声嘶力竭地问道,阮薇被吓了一跳还得搀扶她避免她摔倒。 “您的女儿怎么了?她出事了吗?” “你们不是来调查我女儿的失踪案吗?你们……” 这一次,女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因为大起大落的刺激晕了过去,和她一起走出电梯的男人赶紧过来扶住了她。 阮薇站起身,她对上了董平文的目光。 男人怀抱着女人悲恸地呼唤着,可是董平文却在那凄惨的呼唤声中逐渐勾起了嘴角。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的女儿就是你的妻子吧。” 董平文淡定地注视着阮薇,他的笑容愈发灿烂。 “你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我知道。” 第017章chapter·17 “问题?什么问题。”听到阮薇和董平文的对话,男人茫然无措地来回看着二人。 阮薇气得瑟瑟发抖,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位父亲一眼,只听见他颤抖的声音就足够令人心碎了。 第22章 “你杀了她!” 阮薇低沉的声音里仿佛蕴藏着雷暴的力量,但董平文依旧云淡风轻,他的一举一动无不都在嘲讽阮薇的可笑和无力。 “警官,没有证据的事你可不能乱说,我可以告你诽谤的。”董平文轻轻地哼笑道。 肉眼可见地,苏秀英的父亲因为气血上涌整个脑袋顿时变得通红,他已经松弛的皮肤上竟然爆出了一条一条盘虬卧龙般的青筋。 见他如此激动,唐元哲赶紧蹲下去帮他扶住了他的妻子。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苏秀英父亲站直身子,他一步一步逼近董平文,可董平文完全没有怵怕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爸,秀英那么爱我,我也那么爱她,我怎么会对她做什么呢?您难道忘了吗,秀英她是去泰国旅游失踪了啊。”董平文说完竟然笑出了声,他还偏了偏头好像是对自己的笑场感到抱歉。 “我杀了你!” 突然,苏秀英的父亲宛若斑豹一般扑向董平文,阮薇反应不及的时候,他已经反被董平文狠狠推倒在了地上。 “哎呀,爸,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董平文一脸愧疚模样,“我都忘了,您老了。” 说完,董平文又是一阵讥笑,在阮薇去把苏秀英的父亲扶起来时,董平文走到了张忆安的身旁。 “话说警官,刚才那一幕你也看到了,我爸那算不算是杀人未遂啊?”董平文说完又想发笑,但张忆安主动靠近他一步,两人相距咫尺,居高临下间,董平文霎时少了一半的气势。 “永远不要把一个人逼到绝境,否则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这辈子解剖过上千具尸体,如果有一天遇见了你,我会很荣幸。” 张忆安说完后在他的暗示下董平文看到了那个被阮薇扶起的男人,他真的已经老了,但他还固执的站立着,他的双眼泣血,好像是一头埋伏着随时都会扑咬过来的野兽。 “呵呵,谁叫他是我的爸爸呢,亲人嘛,哪有什么隔夜仇。另外警官,我的妻子已经失踪七天了,希望你能尽快给我带来好消息,我真的非常想念她。” 说完董平文输入密码,大门打开,但在他即将走进去的时候,阮薇冲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董平文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女人的力气可以这么强大,原来女人的目光也可以这么骇人。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你绝对不会逍遥法外!” 一瞬间,董平文的唾液腺疯狂分泌出水分,他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有力气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那你去吧,我等着你。” ———— 白城市公安局,阮薇和张忆安正焦急地等待着马琛的到来。 这一次,他们面前的水杯还冒着袅袅白烟马琛便火急火燎地走进了档案室。 “二位,你们在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吗?”马琛依然人未到声先至,只不过这一次他还用纸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显然他赶来的时候十分匆忙,这一点也可以从他没系好的皮鞋带上看出来。 “嫌疑人董平文的妻子于七天前失踪,今天早上他在问答网站提出如何销毁动物尸体的疑问,而他们家根本没有饲养什么大型宠物,恰恰相反,董平文的妻子苏秀英身高一米六,体重五十千克,完全符合问题里的描述,您难道还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吗?” 阮薇字字铿锵,马琛刚刚擦干净的额头一下子便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我疏忽了,感谢二位的帮忙,改天我一定请二位吃饭。” 这一次不仅阮薇,连平时性格温和的张忆安都看着马琛蹙起了眉头:“马队长,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有点好奇,一般来说,妻子失踪丈夫一定都是头号嫌疑人,为什么你们没有调查董平文呢?” 阮薇和张忆安都等着马琛的回答,但马琛连最近局里有这件失踪案都不知道,他哪里能回答得了,半晌尴尬的沉默之后,还是唐元哲说出了缘由。 “因为当时局里调查了苏秀英的微信号,她确实在九天前发送了定位泰国的朋友圈,但后来苏秀英就失联了,而董平文公司的员工都能证实,他这九天一直都在国内,航空公司也没有他购买机票的记录,所以我们排除了他的嫌疑。” “你确定吗?”阮薇不可思议地问道,张忆安同样疑惑不已。 如果苏秀英真的去了泰国旅游,而董平文这段时间又一直在国内,那他怎么可能谋杀苏秀英呢? “我们能看看苏秀英失踪案的调查记录吗?”张忆安询问马琛,马琛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的辖区里出了命案,如果破不了必定要影响他未来的升迁,而张忆安和阮薇这两个能人愿意帮忙,他自然求之不得。 很快,唐元哲帮阮薇和张忆安拿来了调查记录。 两人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都是翻到了关于苏秀英朋友圈的那一页。 看着记录里打印出的照片,阮薇终于恍然大悟。 “你们没发觉苏秀英所谓的朋友圈都很奇怪吗?”阮薇举着照片对马琛和唐元哲说道。 马琛和唐元哲同时探头仔细看了好久,但最后他们全都摇了头。 “很正常啊,而且每条朋友圈都有泰国的定位,这有什么问题吗?” “首先,我知道很多人去旅游喜欢用定位炫耀自己,但在苏秀英这种层次的朋友圈里,只是去个泰国恐怕还不足以让别人羡慕,所以苏秀英每条朋友圈都附带定位实在太刻意了。其次,你们没有发觉,所有的旅游照片里苏秀英都没有出过镜吗?” 第23章 马琛和唐元哲两人终于豁然开朗,只见唐元哲震悚地说道:“所以……” “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些所谓的朋友圈根本不是苏秀英发布的,苏秀英从来没有出国!这一切都只是谎言,一个为了掩盖犯罪的谎言!” 当阮薇的话音落下,她把自己手里的照片扔到了桌上,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马琛和唐元哲早已目瞪口呆,张忆安则是默默注视着此刻过分迷人的阮薇。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良久以后,唐元哲激动地问道。 他、阮薇、张忆安,他们全都忘不了董平文的笑声,以及那个不知身处何处的可怜女子。 “去机场,检查机场的监控,如果监控里没有出现苏秀英,那董平文便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马琛和唐元哲立即行动,但与兴奋的他们不一样,留在会议室里的阮薇和张忆安并没有那么开心。 “你推理很好。”张忆安轻轻地说道。 阮薇抬头看到了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但还不够。” 张忆安当然明白阮薇在说什么。因为他们连苏秀英都没有找到,这意味着他们连苏秀英的生死都无法确定,虽然基本所有人都确定苏秀英已经遇难,但没有尸体他们就是无法证明这一点,所以就更不用说审判董平文了。 “我相信你。”张忆安说完差点想握住阮薇的手,就好像小时候他鼓励阮薇一样,但好在他及时清醒,阮薇并没有发现他这个举动。 次日。 阮薇和张忆安来到警局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意外的消息。 好消息是,机场的监控果然没有发现苏秀英,董平文已经正式成为了本案的最大嫌疑人。另一个消息则是,阮薇接到了郭宁江的电话。 “回去?”阮薇无法理解地问道,“是局里有什么要紧的新案子吗?” 郭宁江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为难:“阮薇,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我们警察的责任就不该放过一丝一毫可疑的线索。” “那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协助破案呢?” “我该怎么和你说呢?阮薇,不是你不能,而是有人不想,总之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完,郭宁江挂掉了电话。 “张法医,队长说有人不想让我侦破这个案子,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在快要走出白城市公安局的时候,阮薇不解地询问张忆安。 张忆安欲言又止,正好这个时候马琛迎面走来,他热情地和阮薇告别,看着他快活的背影,阮薇终于明白了什么。 “我们走吧。”阮薇平静地说道。 回程的高铁上,张忆安试探地和阮薇搭话,最后阮薇戳穿了他的心思。 “放心吧,张法医,我没事。”阮薇看着高铁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笑道。 “你确定吗?” “当然,我又不在乎那份功劳,马琛既然让我们离开,那我想他应该是有了破案的把握。只要案子能破,不就是最好的事吗?” 张忆安没想到阮薇的回答,他先是一怔,随后他摘掉眼镜无比开心地擦拭起了镜片。 阮薇没有告诉张忆安的是,她不在意是因为张小明告诉过她,这个世界就是有坏人和好人,而阮薇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事情浪费生命,相反,她会记住光明。 就好像榕城市里她的那些朋友,就好像张忆安,就好像白城市里的唐元哲,阮薇会永远都记得他们。 ———— 回到榕城后的第五天,阮薇接到了唐元哲的一通电话。 董平文认罪了。 “真的吗?”阮薇不敢置信地说道,她差点高兴地蹦起来,苏秀英总算可以安息了。 “只是——” “只是什么?”阮薇不知道为什么唐元哲忽然转变了话锋。 “只是,我们其实没有找到有力的证据,所以队长他想了一些‘办法’,董平文认罪了。” 第018章chapter·18 马琛这两天因为董平文的认罪正春风得意,他估摸着自己这几年的政绩,下一次的职位升迁基本非他莫属,也因此,一直和他不怎么对付的支队政委这两天都和他十分友好,马琛觉得他离自己期望的快意人生真是愈发接近了——如果阮薇没有因为闲的没事干跑来找他麻烦的话。 “阮队长,几天不见,你又来找我有何贵干吗?”马琛翘着二郎腿说道,他手上拿着报纸,所以一直低着头,连看都懒得看阮薇一眼。 “我为什么来找你,难道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破获了苏秀英的案子呢?” 听到苏秀英的名字,马琛终于放弃了报纸,同时他碾灭了手指上的那根香烟,马琛用极不耐烦的语气说道:“董平文都已经认罪了,这个案子已经破了,你还想怎样?” 阮薇受够了马琛的态度,她也从来不会对小人浪费自己的风度,于是她一针见血地说道:“你那是破案吗?测谎仪?高强度的审讯?精神折磨?你这是刑讯逼供!” 阮薇的直白超乎了马琛的想象,在马琛的为官经历里,大家都有做人留一线的默契,但阮薇就这么直接地、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撕扯掉了他的脸皮。 “你,你,你!”马琛气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而他指向阮薇的食指也在不由控制地发抖,“我警告你阮同志,你这是对人的污蔑!我可以向上级检举你的!” 第24章 “好啊,你去啊!左不过两张嘴打架,理在我这边,你有本事就去举报,我看到时候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马琛难以置信地看着阮薇,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像阮薇这么强硬的人,但他明白阮薇说的都是实话,所以他不得不强行压制住怒火咬牙切齿地咧开一个笑脸。 “我们都退一步。这样说吧阮队长,你和董平文打过交道,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个人有多狡猾,而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我们缺的只是一点点证据而已,你真的想因此就让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逍遥法外吗?” “一点点证据?马队长,你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疑罪从无吗?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董平文是凶手,那就算他有再多的嫌疑他也是无罪的!” “无罪?”马琛忽然笑出了声,“阮队长,我们真的是活在同一个世界吗?你以为我们的生活是什么?童话吗?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的心真的相信董平文是无罪的吗?” 阮薇沉默了几秒,但她依然注视着马琛没有挪开视线,沉默过后,阮薇冷笑了一声:“马队长,看来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当然怀疑董平文就是凶手,但这改变不了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以前,董平文都不是凶手的事实,而你连自己的错误都意识不到,你真可悲。” 阮薇看到马琛的手掌在攥成拳头,然而当她在暗中做好防御姿态时,马琛却倏地又松开了手。 “既然如此,那就请阮队长你亲自出马吧,从现在开始你在白城市拥有和我一样的职权,你可以调动任何人,限期是法庭宣判的那一天,只要你能找到你所谓的证据。” “否则呢?”阮薇知道天上不会凭白掉下馅饼。 “如果你做不到,我要你永远离开警界。” 马琛从始至终一直死死地盯着阮薇,他仿佛一条严阵以待,高昂着脑袋的眼镜王蛇。 “你可真恶毒,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可能是杀人犯的家伙赌上自己的前途呢?”阮薇嘲讽地冷笑道。 马琛露出胜利的笑容:“你果然是聪明——” “我赌了。” 阮薇打断马琛的胜利宣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她觉得后悔,只是因为她觉得这个赌局实在可悲。 ———— 会面室里,阮薇见到了下巴上已经长出胡茬的董平文。 董平文的目光呆滞,双颊内陷,眼窝深邃,如果不是他的五官依然俊朗,阮薇不会相信这就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个斯文败类。 “好久不见了。”阮薇打招呼道,但董平文就好像木偶一样动也不动,更别说抬头和她说话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阮薇依然没有放弃。 董平文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好像僵尸一般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阮薇,他用皮肉牵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难道你会不知道吗?你们这些警察和我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你们披着一张狗皮罢了。” 阮薇也不生气,她依然微笑着:“还能骂我,看来情况不算太坏。” 董平文就好像为了反驳阮薇一样再次恢复了一动不动的木偶样子。 “我和你直说吧,今天我来其实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忽然董平文又一次抬起头,他用滴溜溜的眼珠打量阮薇,最后他目光火热地说道:“如果你让我睡了你,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怎么样?” 董平文本以为阮薇会被他激怒,但他没想到阮薇不仅没有生气,甚至,阮薇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你想睡我吗?” “当然。”董平文舔了舔舌头,他用自己坚硬的裤-裆发誓,他这次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呢?”阮薇十指交叉用手撑着下巴,样子妩媚极了。 “因为你值得。” “原来如此。”阮薇意味深长地笑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说,因为我很漂亮。” “好了,我该走了。”说完,阮薇收起笔记本和签字笔准备离开,董平文茫然又焦急地叫住了她:“你不是还要问我问题吗?” “可是我已经知道答案啦。”阮薇见董平文不解,于是她重新坐了下来,“我之前原本想问你,为什么你那么痛恨你的岳父,因为当时在你家门外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你的岳父越痛苦你就会越高兴,所以我想问你痛恨他的原因,但你刚才的答案已经告诉了我。” “刚才的答案?”董平文更加迷惑了。 “刚才我问你,你为什么想睡我,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他的回答肯定是因为我很漂亮,但你不同,你在意的并不是外表,你真正想睡我的原因只是,那样会让你有征服的快感,对吧。” “你恨你的岳父,因为你的岳父一直鄙视你,这样的情绪长久积压在你的心底,最终导致你走向扭曲,甚至因此牵连到了苏秀英,对吗。” “是你杀了苏秀英,从所谓的泰国旅游开始,你甚至雇佣了一个人去泰国伪造苏秀英的朋友圈,但其实苏秀英根本就没有出过国,事实上,大约在你假借苏秀英的名义购买那张机票的时候,苏秀英就已经遇害了,对吧。” 董平文也不反驳,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阮薇。 “我以为你会像你说的那样,你会找到证据,将我绳之以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我讲故事。” 阮薇再次微笑:“放心吧,我一定会的。” 说完,阮薇转身要离开,但就在她即将走出会面室的时候,董平文叫住了她。 第25章 阮薇缓缓回头,她看到董平文正露出真挚的笑容凝望她。 “如果我告诉你,我真的没有杀人,你相信我吗?” 第019章chapter·19 阮薇站在苏秀英的办公室里缓缓地转身,她眼睛眨也不眨地观察着这个房间。 与现下流行的简约风格装饰不同,苏秀英的办公室宛如一朵盛绽的烈焰玫瑰,红色的基调处处充满了优雅和柔情。 “这办公室还真是特别。”唐元哲同样环顾着这间办公室感叹道。 阮薇走向办公桌拿起了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苏秀英美艳得宛如一颗泣血的红宝石。 “她一定是个浪漫的人。”阮薇放下照片后说道,在她的鼻息间一直萦绕着淡淡的花香,这花香来自办公室角落里的一束鲜花,仔细观察便能看到停留在花瓣上的晶莹水珠。 一个年轻的男人这时匆忙地走进了办公室:“两位警官,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阮薇瞥了一眼这个男人,他看上去甚至比唐元哲还要年轻,简直好像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青涩男孩儿。 “你就是苏秀英的助理付萧吗?”阮薇看着他问道。 付萧认真又严肃地点了点头:“二位是来查案的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尽管告诉我。” 阮薇问完话后本来准备转身,但付萧的回答令她改变了主意。 平日里她遇见的都是一些负隅顽抗的狂徒,像付萧态度这么好,并且这么配合的人简直屈指可数,所以阮薇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我来是想问问你,你还能记得最后一次看到苏秀英的情况吗?我想知道所有的细节。” “最后一次?那是半个月前了,我还记得那天苏总穿得很漂亮,而且她那天走得很早。” “走得很早?你知道她离开公司的具体时间吗?”阮薇说着打开手上的一个笔记本书写起来。 “大概是六点钟的时候吧,平时苏总都是七点半才离开公司的。” 阮薇快速地记下一个数字后继续询问:“那你知道她提前离开的原因吗?” 付萧懊恼地摇了摇头,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后悔,因为在苏秀英出事以前,他其实察觉到了苏秀英情绪的低落,只是当时的他并没有勇气去关心苏秀英。 “好吧,麻烦你了。”阮薇有点失望地说道,她已经调查了两天,可到目前为止,她的进展实在不算顺利。 “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忽然,在阮薇结束对话重新观察起办公桌的时候,付萧小声地犹豫道。 阮薇这时刚好拿起桌上的日历:“你想问什么?” “我记得苏总的丈夫已经认罪了,你们之前也来调查过,为什么你们现在还在调查呢?难道凶手不是苏总的丈夫,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吗?” 阮薇先是一怔,随后她豁然开朗地笑了,只见她感动地凝视着付萧。 唐元哲诧异地笑了笑:“你好像知道很多啊?” 付萧赶紧慌忙地解释:“大家私底下都在议论这件事。”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案情,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个案子查得水落石出。”阮薇只能公式般地答道,她举起自己手里的日历:“我能问一下,这日历上画圈的这一天有什么特殊吗?” 付萧闻言凑近看了看,他在脑海里搜索出了关于这个红圈的记忆:“苏总有个缺点是记不住数字,于是在我刚入职的时候她就告诉我,这个日期是她丈夫的生日,万一她忘记了,到时候我要在这一天之前提醒她去购买礼物。” “原来如此。”阮薇恍然大悟,她都能想象到苏秀英认真叮嘱付萧的画面,董平文的生日对她来说一定非常重要,她是真的深爱着董平文。 “谢谢你的合作,我们就先告辞了。”放下日历,阮薇与付萧道别,“另外,花很漂亮,我想苏小姐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付萧愣了愣,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阮薇,他的双眼一瞬间变得好像兔子般通红。 付萧一直知道,苏秀英最喜欢鲜花了,从前她每天都会在路过花店的时候购买一束。 他一直知道。 ———— “阮队长,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助理有点奇怪啊?”离开苏秀英的公司后,唐元哲一边回想一边疑问道。 “你难道没有注意到苏秀英办公室里的鲜花吗?而且你没有发觉,苏秀英的办公室干净得简直一尘不染吗?” “好像是这样,那就更奇怪了啊,苏秀英失踪了这么多天,她的办公室怎么会这么干净,还有鲜花呢?” “这就是你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阮薇浅笑着说道,但说完后她的眼里浮现出了一抹悲伤。 唐元哲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不会吧,那个助理喜欢苏秀英!” “可惜苏秀英并不知道,她只深爱着董平文。” 阮薇遗憾地叹息,太过执着的爱情总是让人迷茫,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回到从前提醒一下苏秀英,其实她的生活里有真正美好的东西被她忽视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唐元哲把车钥匙插进了钥匙孔。 “锦华世纪小区。”阮薇翻阅着手里的档案不假思索地说道。 汽车启动,身边的景物开始飞快变幻,但阮薇的目光却始终坚定。 第26章 ———— 晚上七点,阮薇输入密码打开了董平文家的房门,不过她和唐元哲并没有着急进去,两人穿戴好手套鞋套后这才背着工具箱跨过了门槛。 “这是复式公寓?”一开灯,唐元哲便看着眼前的屋子发出了惊叹。 连阮薇都吃了一惊,白城二环里的一套复式公寓,果然是有钱人:“看来我们得多兑一些鲁米诺才行了。” 唐元哲赞同地点点头,两人随即打开工具箱忙活起来。五分钟后,唐元哲和阮薇每人手拿一瓶兑好的鲁米诺喷雾,两人分别去了一楼和二楼。 阮薇从档案里知道,痕检人员虽然搜查过这套公寓,但因为没有发现异常所以并未进行过多的检查。可是阮薇通过这两天的调查确定公寓很有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所以她打算和唐元哲对公寓进行一次更深度的搜查。 根据苏秀英最后点的外卖,以及外卖小哥的证词,阮薇确定,苏秀英提前离开公司的那天是安全到家了的。随后的次日早上十点,“苏秀英”预定了当天晚上飞往泰国的机票,由此阮薇推断出苏秀英的遇害时间是次日早上,地点则在家。 因为如果苏秀英是晚上遇害,那董平文一定会抓紧时间趁夜出城进行抛尸,而董平文家住白城二环,单是出城都需要花费好几个小时,更不用说寻找抛尸地点,外加返程,董平文一定无法赶上第二天的出差。可根据董平文职员的证词,董平文次日九点的时候确实坐上了出差的高铁,直到三天后才回来。 所以董平文是如何做到,在早上杀害了苏秀英并解决完了苏秀英的尸体,最后赶上九点的出差? 阮薇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能,所以难道董平文真的如他所说,他并没有杀人? 可如果那张去往泰国的机票真是苏秀英预定的,那为什么苏秀英没有出现在机场监控里?知道苏秀英银行卡支付密码的只有她和董平文,所以董平文依然摆脱不了嫌疑。 然而就在阮薇举棋不定的时候她还知道了一个更令她吃惊的消息。 原来在她分析出的苏秀英遇害时间里,苏秀英的母亲曾去过董平文的家。 那天早上她给苏秀英打电话,苏秀英没接,她又发了微信,但苏秀英依然没有回复,于是她就亲自过来了一趟,只是当时的家里只有董平文一个人,而且他正忙着收拾行李去出差,所以她就回去了。 晚上苏秀英的母亲看到女儿发的朋友圈这才放了心,但没想到最终却是永别。 所以,董平文真的杀了人吗? 如果真的是他在早上杀了苏秀英,那他怎么可能有时间处理尸体?更不用说这期间苏秀英的母亲还来过一次。 所以,董平文没有杀害苏秀英吗?那为什么苏秀英购买了机票却没有乘坐?那些朋友圈又是谁发布的? 不管哪一条思路阮薇都觉得矛盾重重,最后她不得不尝试深度搜查董平文的家看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如果深度搜查后依然没有线索,那阮薇可能不得不相信董平文是无罪的,并且重新往这条思路上调查。 一个小时后,阮薇初步搜查完了整个二楼,其中唯一令她感到奇怪的只有二楼的衣帽间。 整个衣帽间里满满当当都挂立和摆放着董平文与苏秀英两人琳琅满目的衣服,可就在这拥挤的空间里,阮薇发现了一个长约五十公分的空缺。 为什么会有这个空缺?这里原本摆放着什么?阮薇还在思考。 一楼,唐元哲同样完成了初步搜查,他满脸失望地找到了阮薇。 “你也没有发现吗?”阮薇一看到唐元哲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知道了答案,“那我们交换一下吧,你来检查二楼,我去一楼,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 唐元哲觉得阮薇说得有道理,于是阮薇拿起自己的工具来到了一楼。 一楼客厅中,阮薇仔细地检查了每个角落,她甚至使用上了鲁米诺喷雾,但结果依然一无所获。 “为什么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呢?难道董平文真的不是凶手,苏秀英根本不是在这里遇害的?” 事到如今,阮薇真的开始思考起了这个可能,董平文会不会真的如他所说,虽然他仇恨苏秀英的父亲,但他并没有杀害苏秀英呢? 就在阮薇伫立原地沉思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阵隐约的吵闹声。 寻声找去,阮薇打开门,这才听清楚原来是邻居正因为楼上的住户深夜装修而与其争执。 两人两张嘴巴,却完全吵出了打仗的气势,辱骂声直穿厚墙。 然而就是在聆听这两人斗嘴的时候,阮薇突然触电般颤抖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她终于想到了,那个衣帽间的空缺是什么。 她终于知道了,真正的凶手! 第020章chapter·20 “阮队长,这外面谁啊,这么吵?” 当阮薇沉浸在脑海里的那个可怕想法时,唐元哲也被争吵声吸引了过来。 “没事,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阮薇简单地嘱咐完后跨出了门槛,唐元哲疑惑地看着她走向了那正在争吵的二人。 “两位,已经深夜了,你们如果有矛盾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呢?”阮薇温柔又亲切地说道,可是眼前这两个人都已经急红了眼,哪里能听得进她的劝阻,最后阮薇没有办法还是掏出了自己的警察证。 第27章 “两位,如果你们再这么激动,我可能不得不请两位跟我走一趟了。”阮薇音调不高,却语气坚定地说道,那两人错愕地看着阮薇的证件终于逐渐安静下来,“现在,你们能好好跟我说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矛盾吗?” “警官,你来评评理吧,这人白天装修房子弄出动静我都忍了,可是她连晚上都还在装修,搞得我们家连觉都睡不安稳,我劝她她也不听,你说说,这样的人可不可恶!” “是这样吗?”阮薇严厉地看向另一个女人。 “我有什么办法,谁叫我请的那个外国设计师人家两天后就要回国了呢?我不抓紧时间,如果他走了以后装修出差错怎么办?”女人大约也知道自己不在理,但她依然固执高傲地挺着自己纤长的脖子。 “呵,外国设计师就了不起啊?我看明明是你太小气舍不得多花钱让人家多留几天才对吧,要不要我借你点?不过既然没钱就别搬来这里嘛,免得惹人笑话。” “你说谁没钱呢老太婆,你还是把自己的钱留着买棺材吧!到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个镶金的花圈!” 两人陡然间再次唇枪舌战起来,她们完全忽视了一旁的阮薇,两人甚至纷纷抬起手准备去撕扯对方的头发,然而就在下一秒,她们都感觉仿佛有一只巨钳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你们还有完没有?”阮薇一手抓住一个人没好气地冷哼道,这两人都厌恶对方,可阮薇倒觉得,她们还挺般配的。 两个女人起先还想挣扎,但当她们意识到阮薇可怕的力气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冷静了下来。 见两人冷静,阮薇才再次开口:“根据治安管理条例,你深夜装修已经构成了扰民,所以请你以后停止这样的行为,另外也请你文明地维护自己的权益,我相信你们也不愿意这么晚还去一趟警局,对吧。” 阮薇好似在询问二人,可她的语气根本不容置疑,这两个女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接受了她的调解。 董平文的邻居转身回了家,临了她还重重地摔了一次门,另一个女人则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她也准备离去,但阮薇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吗?”女人极其不耐烦地说道。 “我想问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搬到这个小区的?” “这和你有关系吗?”女人轻蔑地说完抬脚便要离开,但阮薇一个箭步拦在了她面前。 只见阮薇双眼宛若鹰隼般盯视着她,女人只看了一眼便赶紧骇得低下了头。 “你知道我正在做什么吗?一个女人失踪了,而不久前她就住在这里,如果你想后顾无忧地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那就请你诚实详细地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惊恐看着阮薇,她吓得甚至抱住了手臂:“怎,怎么没有人告诉过我啊,卖房的人骗了我?” “我倒不这么认为,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阮薇眉头紧锁万分急切地问道。 “就在之前那家主人搬走的那天下午啊,他们搬走的那天下午我就过来开始整理公寓了。” 女人依然惶恐诧异,阮薇却在此时突然舒展了眉头。 “那之前的那家人,他们是哪天搬走的?”阮薇的手心因为紧张甚至冒出了虚汗。 女人闻言拿出自己手机翻阅起了通话记录,很快,她找到了答案:“三号。” 阮薇得到答案后立刻计算起了时间,她的目光愈发清明,她脸上有难以抑制的喜悦。 终于,一切的谜题都解开了。 “谢谢你的合作,也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但希望你也不要继续打扰别人,你知道很多凶案的动机都只是因为一点小矛盾吗?” 女人被阮薇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她小跑着走进了电梯,阮薇则面带微笑地走向了唐元哲。 “我们回去吧。”阮薇对唐元哲说道。 “回去?”唐元哲不解。 “我已经知道真相了,我们现在就去抓住凶手。” “真的吗?凶手是谁?我们要去哪儿?”唐元哲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但这也只是他满腹疑惑的冰山一角。 阮薇和他调查的不是同一个案子吗?为什么阮薇已经知道真相了,但他却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们去拘留所。” 说完,阮薇冲唐元哲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一刹那,唐元哲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赶紧趁阮薇转身的时候捂住心口,就好像害怕心脏会跳出来一样。 ———— 会面室里,阮薇再次见到了董平文。 董平文原本打着哈欠,但发现会面室里的人是阮薇后,他立马打起了精神。 “没想到我们这么又见面了。”董平文被两个警察押解着走进会面室,还没入座他便和阮薇打起了招呼。 “快吗?我反而觉得太久了。”阮薇扬起嘴角微笑道。 董平文入座后两个警察离开了会面室,董平文也再次开口:“你这么想我,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阮薇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即使他现在这么狼狈,下巴上长满了胡茬,但他依然英俊,胡茬只是给他增添了一丝颓废的味道:“我得承认,你长得不错。” 董平文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女孩能抵挡得了他的追求,阮薇自然也应该如此,但突然地他发现,阮薇脸上没了笑容。 “我想这应该就是苏秀英当初爱上你的原因之一吧,可惜你的皮囊骗不了苏秀英的父亲,他是从社会上摸爬滚打走到今天的,他早就看出了你的真面目,所以他才一直这么厌恶你。” 第28章 阮薇明显地看到,董平文的额头上爆出了青筋,但他并没有失控,他只是咧开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所以你现在还是怀疑我是凶手吗?即使你根本没有证据。” 阮薇知道董平文在做什么,所以她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董平文愤怒地挑起了眉毛:“你在笑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阮薇对上董平文愤怒的目光,她平静地望着他,“你已经摸清楚了我的性格,你知道我的底线,所以你在激将我,因为你明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一瞬间,董平文眼中的怒火散去,他放弃继续演戏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真的很聪明,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谢谢夸奖,如果你能把性别去掉,我会更高兴的。”阮薇就好像在和董平文闲聊一样,“另外你也不要担心,我戳穿你并不是因为我要放弃我的底线,只是因为我已经不再怀疑你了。” 董平文困惑地看着阮薇。 “因为我已经确定,你就是凶手。” 阮薇清朗的声音在会面室响起,随后会面室迎来了一阵沉默。 “你不相信我吗?”阮薇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董平文轻笑道,“那就让我为你复述一遍,你是如何杀害了你的妻子。” “杀害了苏秀英。” 第021章chapter·21 凌晨三点,苏秀英双手颤巍巍地再次点燃了一根香烟。咬住过滤嘴,她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吸了一大口,直到肺脏的愉悦麻痹了她的神经,苏秀英轻轻地张开双唇,缭绕的白雾顿时升腾弥漫了整个客厅。 吸完这一支烟,苏秀英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她缓缓地站起身,没有穿鞋,光着脚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卧室。卧室的大床上,男人正酣甜地熟睡着。 董平文向来不是一个睡觉老实的人,所以苏秀英总是半夜醒来帮他掖被子,这一次董平文同样踢开了薄被,然而苏秀英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苏秀英的目的很明确,她蹑手蹑脚地来到床头柜前,无比轻悄地抬起董平文的食指,轻而易举地解开手机锁,苏秀英拿着手机回到了客厅。 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苏秀英再次点燃了一根香烟,她还在犹豫。 董平文的秘密就摆在自己面前,但她真的要揭开所有的伪装去面对一个血淋淋赤-裸裸的董平文吗? 苏秀英在思考。 如果她就和一些女人一样,无视丈夫的出轨,默认丈夫对婚姻的背叛,依然保持现状,平淡如水地过去下,可以吗? 想到这里,苏秀英毅然决然掐灭了那根香烟。 从前董平文对她冷漠无视的每个日日夜夜,苏秀英之所以熬过来了,那是因为她相信董平文还爱着她,而现在这面谎言的镜子被打碎了,苏秀英这才看清楚,原来真正的她早已遍体鳞伤,她只是一直在用从前的回忆当止痛药舔舐伤口。 人果然是最会撒谎的动物,因为有时他们甚至能骗倒自己。 苏秀英自嘲地笑笑,她毫不犹豫地点开了董平文的微信。 “竟然是她!” 苏秀英认识这个女孩儿,她是董平文公司里的一个员工。 竟然会是她! 苏秀英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女孩儿虽然也漂亮,但完全比不过她,董平文为什么会抛弃她选择这个女孩儿? 难道男人的背叛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更糟糕的选择吗? 苏秀英一点也想不明白,她更加难过了。 苏秀英找到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想要倾诉一下自己的痛苦,但鬼使神差地,她竟然拨通了付萧的电话,苏秀英一反应过来就立马挂断了电话,所幸电话并未打通。 为什么自己会想给付萧打电话呢?苏秀英很疑惑,付萧只是刚刚大学毕业,来到公司不过半年的一个助理,她怎么会想给付萧打电话呢? 逐渐地,苏秀英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她之所以会拨通付萧的电话,那是因为她想对付萧倾诉自己的痛苦。 可她为什么会想让付萧聆听自己的心声呢?最后,苏秀英在记忆里找到了答案。 ——“苏总,这两天我的室友也感冒了,我给他熬了冰糖雪梨,顺便给您带了点,您尝尝吧。” ——“苏总,您中午还没吃饭呢,我去隔壁商场帮您打包几个菜吧,我在厨房亲自守着他们,肯定干净卫生。” ——“苏总……” “天呐。”苏秀英不敢置信地自言自语道,从前的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付萧的室友总是会和她一起生病,另外付萧总是每天跑好远只为了帮她买到干净的饭菜。 苏秀英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付萧对她的心意,她从来没有这么愧疚过,然而比这更让苏秀英难过的是,她突然惊觉,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和付萧一样对董平文做着同样的事。 真是讽刺啊,难怪从前父亲骂她愚蠢,她果然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她可真是全天下最愚蠢的女人! 想罢,苏秀英竟然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一滴眼泪滑进她的嘴巴。 真苦。 苏秀英便在客厅里坐了一夜,直到董平文醒来。 ———— 第29章 董平文平静地看着阮薇,他依然有自信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他认为阮薇就和之前的那些警察一样在诈他,直到阮薇开始了第一句讲述。 “那天早上九点你就要出差,如果你是预谋杀人,那你不可能选择那样的时候,所以你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 “但究竟是什么导致你突然失控杀害了苏秀英呢?” 阮薇的眼睛简直好像能洞穿人心,董平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慌。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还有一个情人,正是情人这样亲密的对象才能得到你的信任,也是她带着苏秀英的手机前往泰国发布了那些朋友圈,对吗?” 董平文不回答,阮薇也不介意,她继续讲述道:“苏秀英就是发现了你们的奸情,她向你提出了离婚,而你的公司含有你岳父的资助,大约苏秀英还提到了会让父亲撤资,所以你情急之下便杀了她,是吗?” ———— 董平文起床后意外地发现,苏秀英早就醒了,不仅如此,她甚至已经穿戴整齐,可那时才早上七点半。 “你这么早就醒了吗,不多睡一会,是要出门吗?”董平文一边喝着冰箱里取出的矿泉水一边走到客厅问道。 “是呀,是时候了,我该走了。”苏秀英苦笑着说道。 董平文察觉到了苏秀英情绪的异常:“你怎么了,今天早上这么奇怪。” 苏秀英拿好自己的手提包,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平文,我们离婚吧。” 彼时,董平文正在仰头喝水,忽然因为苏秀英的这句话,董平文停止喝水放下了水瓶。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董平文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质问,但事实上他的语气冰冷得令人背脊发凉。 “我就是终于明白了一切所以才决定和你离婚的,平文,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决定和你离婚吗?” 董平文眉头紧锁着思考着,他在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昨天晚上苏秀英还特地为他穿上了性感睡衣,怎么今天早上—— 忽然,董平文想起自己昨天在苏秀英面前使用过微信,只不过那时他以为苏秀英睡着了。 “你昨天没喝醉。”董平文淡淡地说道,让人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 “只是一瓶红酒而已,怎么能醉人呢?真正把我灌醉的是你这些年对我的冷漠,难道你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吗?”苏秀英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从前她有多爱董平文,如今她就有多很恨他。 苏秀英恨的是董平文的残忍,无论他到底有什么想法,他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深爱他的人在痛苦里挣扎呢? 董平文深吸一口气,他强忍住不耐一把抱住了苏秀英。 “秀英,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吧,不要再胡闹了好吗?” 苏秀英在董平文的怀里悲戚地笑了笑,她对董平文的爱终于是烟消云散了。 “董平文,你果然和我父亲说的一样,你骨子里流淌着肮脏的血液,你难道忘了你对那个女孩儿许下的承诺吗?等你把公司完全弄到手,你就会把我踢开,你忘了吗?” 董平文呼吸一滞,但他依然没有松开苏秀英,随着他吐出肺里的氮气和二氧化碳,他的眼神在一点一点变得冷漠。 就好像苏秀英逝去的生命那样。 苏秀英张大嘴吐出舌头却呼吸不到任何氧气,她只能扑腾着双手,但一切都是徒劳。 终于,苏秀英放弃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深爱的男人,她的丈夫。 绝望的眼泪在苏秀英垂下脑袋的时候掉在地上,泪珠一瞬间变得粉身碎骨。 很快,仅存的一点水分也消失在了空气中。 一切都结束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苏秀英的手机铃声还在回响。 ———— “当时我的岳母来过一次,如果照你所说,我杀害了我的妻子,那我怎么可能这么快处理好尸体,并在九点赶上出差的高铁呢?” 董平文依然固执地争辩道,但阮薇看到了他因为激动捏紧的拳头。 “是的,我询问过苏秀英的父母,据苏秀英母亲交代,事发当天早上她曾给苏秀英打过电话,但没有人接,所以她又给苏秀英发了微信,你就是从这条微信里知道了她即将到来,不是吗?” 阮薇说着探身靠近了董平文,她的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微笑。 “你当时应该很慌张,很害怕吧,但你有没有想过,苏秀英遇害的时候比你更害怕更绝望呢?” 董平文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蓦地抬起头逼视阮薇:“那你说说,我到底有什么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处理好尸体呢?” “这是个好问题。”阮薇冲董平文点头道,“首先你不可能把尸体藏在家里,因为你要三天后才能回来,届时尸体一定早已腐臭,邻居闻到恶臭就会报警,你根本赶不回来。” “所以,你凭什么说我杀害了秀英!”董平文厉声质问道。 阮薇也不着急,她从自己带来的资料里找出了一张照片。 “就凭这个,我在你家衣帽间里发现的这个空缺。”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董平文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但奇异地,他因此反而镇定了下来。 第30章 “说实话,你们不愧是有钱人,这么大的衣帽间都能塞得满满当当,不过也因此,我发现了这个空缺。” “一开始我真的很奇怪这个空缺之前到底放着什么,好在后来我想到了答案,那是一个行李箱,对吗?” 董平文沉默着扬起了嘴角,他好像考验阮薇一样问道:“你也说过,尸体经过三天一定会腐烂,难道你觉得我可以用行李箱带着一具尸体出差三天还不被人发现吗?” 阮薇被董平文指出了问题,但她一点也不慌张:“你说得对,如果我没有听到你邻居吵架的话,或许真相永远不会揭晓,可一切就是那么巧合,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发现你楼上的住户他们正在搬家,对吗。” 董平文无奈地摇摇头,一瞬间他的思绪也回到了那一天早上。 ———— 在猫眼里,董平文看到搬运行李的工人,于是他想出了一个疯狂的办法。 董平文将苏秀英折叠塞进了行李箱,设置好密码后,他将行李箱鱼目混珠哄骗工人搬了下去。 随后他拨通了情人的电话,他的情人也没有辜负他,最终在那些搬家工人卸东西的时候,她的情人拿回了行李箱,而他也成功赶上了九点的高铁。 一切原本应该是那么完美。 苏秀英的母亲原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天在电梯里与她擦肩而过的行李箱,那里面装着她永远沉睡的女儿。 第022章chapter·22 “是你杀了苏秀英。” 当阮薇肯定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不仅是会面室被沉默笼罩,同时沉默的还有站在会面室外一言不发的马琛。 只见他面色阴郁,因为他刚刚从头到尾见证了阮薇的推理,周围的人也察觉到他的不悦,众人皆是噤若寒蝉。 “你赢了。”会面室里,董平文突然轻松地笑道。 “不。”阮薇则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拿到真正的证据,不过这也不难,你的情人应该就是你公司里的某个员工吧,毕竟日久生情,找到她不会太麻烦的。” “所以我说你赢了。”董平文无奈地笑道,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但我还有一点没想明白,苏秀英遇害的当天晚上你的情人应该就坐上了飞往泰国的班机,可从她取回行李箱的时候开始计算,到她晚上坐上飞机,这些时间根本不够处理一具尸体,而你要三天后才回来,届时腐臭的尸体还是会被人发现,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知道吗?”董平文说话的时候竟然还有一丝自豪的意味。 阮薇目光中露出嫌恶:“你还没有搞清楚现状,我并不是在询问你,而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到底如何处理掉了苏秀英的尸体,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如果你现在坦白,或许法官会对你的量刑酌情处理。” “坦白?”董平文就好像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那样咯咯笑了起来,“我的一生从出世的时候就被这个世界判了刑,你现在要我坦白,凭什么呢?” 阮薇仔细地盯着董平文,当她确定董平文并没有说笑时,她怜悯地摇了摇头:“你知道吗,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事实上你们的某些遭遇确实令人同情,但你知道真正悲哀的是什么吗?你们自己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当你熬过苦难之后,是你们自己把幸福拒之门外。” 阮薇说完拿起了几张照片,那是她在调查时拍摄的:“你看到这张照片上的日历了吗?苏秀英不是一个擅长记住数字的人,所以她就把你的生日圈在了日历上,甚至在雇佣到一个新助理时,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助理记得提醒她你的生日。” 阮薇把照片摔到董平文面前,董平文看着照片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呆住了。 “另外苏秀英很喜欢鲜花,她每天都会在上班路过花店的时候购买一束鲜花,可你知道奇怪的是什么吗?我在搜查你家时并没有发现任何花瓶,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董平文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阮薇,他想起了自己床头柜里常备的过敏药,而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苏秀英是这么喜欢鲜花的一个人。 忽然间,董平文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他一直都记得苏秀英最后看他的眼神,现在,他终于明白苏秀英为什么会流泪了。 “是你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是你亲手宣判了自己。” 阮薇说完不再理睬董平文,她收拾好东西径直走出了会面室,会面室外马琛想起逃离,可惜为时已晚,他和阮薇撞了个正着。 “呵呵,你好啊阮队长。”马琛强颜欢笑也掩盖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 “马队长你刚才一直都在这里吗?” “是呀,阮队长果然不愧是青年才俊,没想到这么快就把案子查得水落石出了。”马琛想要和阮薇缓解一下关系,于是他主动示好,但阮薇显然并不想理睬他。 “我现在就去逮捕董平文的情人,届时我们的赌约便算是结束了吧马队长?”阮薇没好气地说道。 马琛的眼皮跳了跳,他气得咬牙切齿却只能忍住火气,只听他阴阳怪气地讥讽:“可惜阮队长这两天这么辛苦到头来却还是回到了原点,凶手早就被我抓住了,你不觉得好笑吗?” 第31章 阮薇想反驳马琛,但偏偏马琛并没有说错,虽然他是转换了概念,可阮薇还是一时语塞,马琛便趁着这个时候飞快地走远了。 阮薇最后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马琛远去的方向,她的眼里笼罩着一层悲哀和担忧。 希望她的担忧只是多虑吧,阮薇自我安慰地想着。 ———— 董平文的公司里,阮薇和唐元哲正在前台的带领下前往人事部调查案发期间休过假的员工,然而就在路过办公区时,阮薇兀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唐元哲不解地问道,而当他随着阮薇的目光看去时,他看到了一个正低头缩在自己位置上的女孩儿。 阮薇走向那个女孩儿,但女孩儿同时也发现了她,随即女孩儿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开始狂奔,可惜女孩儿还没有跑出多远,一个飞身过来的人影把她扑到在了地上。 用膝盖抵住女孩儿的后背,反扣双臂,掏出手铐,阮薇把所有的动作做得一气呵成,最终女孩儿被她压制得连挣扎都没有,好戏短暂得仿佛流星般谢了幕。 唐元哲目瞪口呆地赶过来,阮薇抬头甩了甩遮挡视线的头发:“打电话吧,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 白城市警察局里,唐元哲和其他警察都一筹莫展地站在审讯室门口,直到他们看见了那个宛如天神降临般的身影。 “嫌疑人不肯开口对吗?”阮薇还没走到便看见了唐元哲为难的神色,她也自然猜到了情况,唐元哲顿时害羞地脸红了。 “这不怪你,能和董平文狼狈为奸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开口呢。”说完,阮薇推门走进了审讯室。 赵可心被带走后阮薇并没有跟随唐元哲他们一起返回警局,相反,阮薇在公司里搜查完赵可心的位置后还去了一趟赵可心租住的公寓,最后她果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你好啊,又见面了。”阮薇坐下后冲着对面的年轻女孩儿说道。 赵可心只是抬起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后便又垂下了眼睑。 “你不想理我,我明白,毕竟你深爱着董平文对吧。”阮薇说着从随身带来的纸盒里拿出了一个相框,“这是我在你位置上发现的,很少有人会在自己的桌子上摆放公司的合影,除非这张照片里隐藏着你真正想看的人,对吧。” 赵可心听到合影终于有了反应,她瞪着阮薇厉声道:“还给我!” “你想要吗?” 阮薇微笑着,她把相框递给赵可心,赵可心却在接到相框的下一秒就把相框扔了出去。 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阮薇却不介意,她走过去小心地取出了相框里苏秀英的照片这才重新回到位置。 “怎么,你现在害怕了?”阮薇小心地把照片放回盒子后说道,“那当初你把行李箱带回你的公寓时你为什么不觉得害怕呢?” 赵可心不可思议地看着阮薇,她不明白阮薇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是吗?我可以告诉你,因为董平文已经向我坦白了一切。” “你撒谎!”赵可心愤怒地讥笑道。 “你确定吗?”阮薇淡定地轻笑道,“董平文告诉我,那天早上你和他在家里偷欢,但苏秀英突然回来发现了你们,于是你就把苏秀英推下楼梯摔死了她,不是吗?” 赵可心震惊了好一会儿,但她依然咬紧牙关,最后她干脆彻底埋起头不让阮薇看到她的脸。 “你杀害苏秀英后苏秀英的母亲打来了电话,随后她又发来了微信,你们知道她马上就要赶来了,于是你把苏秀英的尸体塞进行李箱,并把她带回你的公寓,董平文则帮你想出了去泰国的脱罪计划,对吗?” 赵可心的身开始颤抖,她再次抬起头,阮薇看到了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只是忽然下一秒,赵可心恢复如常,她甚至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警官,我演的像吗?” 阮薇张了张嘴,最后却好像无言以对那样沉默了。 “警官,你知道的囚徒困境我也知道,所以你骗不了我的,不过我倒是很佩服你,你竟然查出了行李箱这件事,难怪平文会栽在你们的手里。” 阮薇不再演戏,她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儿,难怪董平文会看上她并且如此信任她,果然这个女孩儿一点都不简单。 “你和董平文还真是绝配。”阮薇由衷地说道。 “谢谢。”女孩儿同样由衷欣喜地说道。 “但你以为沉默就能拯救你吗?”阮薇突然陡转话锋嘲讽般地冷哼道,“你知道吗,今天我问了董平文一个问题。” “我问他,你那天去拿回行李箱后当天晚上就要前往泰国,而这中间的时间根本不够你去处理尸体,另外董平文需要三天后才能回来,这期间尸体一定会腐臭,所以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怎样掩藏了尸体,不过董平文并没有告诉我。” 阮薇凝视着赵可心,一瞬间,恐慌在赵可心的心底油然而生。 “好在,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023章chapter·23 “你应该认识这个吧。”阮薇说着又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肉眼可见里面装着几颗笔头大小的黑色颗粒。 第32章 然而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几粒东西却令刚才还无比嚣张的赵可心变了脸色。 “活性炭这么小的东西,清理起来肯定很不容易吧,所以我在你家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这些小东西。”阮薇这次说完像是拿着珍宝一般重新收起了物证袋,“现在,你想向我坦白吗?” 赵可心的太阳穴都在抽动,但她依然缄默不肯开口。 “好吧,那就让我来为你讲述一下我的发现。” “在你家发现这几粒活性炭后我随即上网查询了白城售卖活性炭的商铺,好在售卖这种东西的商家并不多,所以我很轻松就找到了当初你光顾的店铺,而且那里的老板记性很好,他一看到你的照片就认出了你,毕竟你是难得的大买主。”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活性炭和保鲜膜吗?” 阮薇的声音冰冷得宛若利刃的刀锋,轻而易举便割破了赵可心的面具。 “不想说吗?那我来帮你回答吧。”阮薇眼中闪过一抹愤怒,“首先你将活性炭覆盖在苏秀英的尸体上,然后从头到尾裹上一层保鲜膜,接着你又覆盖了一层活性炭,又裹上一层保鲜膜,如此往复,即使最后苏秀英化成白骨也不会有人闻到尸体的腐臭,对吗?” 赵可心的嘴角突然抽搐起来,她好像在笑,但样子诡异极了:“你有证据吗?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没有证据你就是诬赖!” “呵,证据?”阮薇冷笑,“董平文出差一回来就从你的公寓带走了苏秀英的尸体,对吧。” “所以你就是没有证据了?那你不觉得你这样装神弄鬼真是很无聊吗?” “有吗?”阮薇的手机这时响起一个提示声,等她看完信息后她再次露出微笑,“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吧,你光顾的那家店铺老板记性很好,所以他也记住了,那天你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偏僻安全的库房。” 赵可心的面色再次一变,她震惊地看着阮薇,阮薇仅仅是发现了几颗活性炭,但她却凭借这几颗活性炭几乎查清楚了所有的事。 太可怕了,赵可心震撼地想到,如果当初她没有做那件事的话,她现在一定已经放弃抵抗坦白从宽了。 可惜…… 想着,赵可心忽然莞尔。 看着赵可心的笑容,阮薇突然有了不安的预感。 “城西木瓦村的那间库房是你租下来的吧。”阮薇拿着自己收到的信息质问。 “是我租的,怎么了?” 赵可心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阮薇终于确定了那不安的感觉。 “你和董平文到底做了什么?”阮薇怒不可遏地问道,赵可心越淡定她便越觉得惊悚。 回想董平文在网络上提出的问题,阮薇真的不敢想象,这两人到底对苏秀英的尸体做了什么才让赵可心这么冷静。 “警官,我可是良民,您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要随便污蔑我。” 阮薇这一次是真的感到了头痛,不安驱使着她只想立刻前往信息里的那个库房,从前她并不相信董平文真的能“完美”处理尸体,但现在赵可心如此自信,她不得不考虑这个情况了。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让你在监狱里好好忏悔你的罪过。” 言罢,阮薇走出审讯室,她找到了一直等在审讯室外的唐元哲。 唐元哲目睹了整个审讯过程,他自然知道阮薇的想法:“我们要去哪儿?” “城西木瓦村。” ———— “就是这里吗?”阮薇打量着周围询问那个带路的警察。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涂料厂,库房也是属于涂料厂的,我们调查了赵可心的银行记录,她在案发时间曾经给这家涂料厂的老板转过一笔账,询问过那个老板后我们确定是她租下了这间库房。” 阮薇接过那个警察递来的钥匙将钥匙插入了钥匙孔,但她并没有立刻转动钥匙。阮薇少有地害怕了,她真的不敢想象苏秀英的尸体在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赵可心会那么自信?难道董平文真的完美处理了尸体吗? 终于,伴随着咔哒声,阮薇缓缓推开了库房大门。 让三人都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恐怖的场景。 没有碎尸,也没有血迹,整个库房都是干净明亮,空荡得只剩下了空气。 “天呐。”阮薇几乎绝望地喊道。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赵可心那么自信,因为董平文真的“完美”处理掉了苏秀英的尸体。 “怎么了吗,阮队长?”带路的警察不解地疑问道,眼前的库房明明很正常很普通啊,为什么阮薇会这么惊恐? 然而这一次连唐元哲都反应了过来,只见他惧骇地说道:“你难道不觉得,和这个废弃的涂料厂相比,这个库房实在太‘干净’、太‘普通’了吗?” 唐元哲一点醒,这个警察便意识到了反常的地方,这库房真的太干净了!干净得四面白墙上连一点污渍也没有。 不仅是污渍,阮薇走进库房,她伸出手在地砖上抚摸了一下,结果那只手依然干净光洁。 第33章 “董平文和赵可心不仅重新粉饰了墙面,甚至连地砖都更换了。”阮薇无力地说道。 她为什么绝望?一般来说,毁尸现场即使清理得在干净也会留下一些痕迹,比如血迹反应实验,即使凶手擦拭掉了物体表面的血迹,但只要通过鲁米诺试剂就可以重新还原血迹形态。可这一次,董平文与赵可心丧心病狂地刮掉了墙面重新粉饰,甚至更换了地砖,几乎就等于断绝了留下任何线索的可能。 “我们该怎么办?”唐元哲向阮薇求问道。 阮薇环视着整个仓库,半晌后,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拆!把墙面重新刮下来,把地砖拆掉!我就不信真的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说干就干,阮薇一点也不含糊,唐元哲去联系其他人,阮薇则去村子里找来了工具,简单戴上一个口罩后,阮薇抡起钉锤开始撬动地砖。 每翘起一块地砖,阮薇便会把地砖以及撬开的那块空地观察半天,确定没有血迹毛发这样的线索后才继续更换目标。 不久后又有好几个白城的痕检人员赶来加入了行动,几人轮番上阵,除了阮薇,她好像不知疲倦一样始终没有停歇过。 两个小时后,库房里的地砖便全都没了踪影。 “阮队长……”唐元哲想安慰阮薇,可当他走近后他才发现,阮薇根本没有一点气馁的样子。 “还有这四面墙,我们继续!” 莫名地,唐元哲竟然有些热泪盈眶,他使劲点头,众人很快全都加入了拆墙大队。 每刮掉一块墙灰库房里就会扬起一阵飞尘,口罩这时候简直好像摆设,每个人都只能眯着眼强行继续工作,但没有任何人放弃,所有人都在坚持。 “大家歇一歇吧。” 忽然,一个声音从库房外传来,阮薇不得不放下工具走出去才看清来人,来人竟是一脸笑意的马琛。 “哎呀阮队长,你看看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快歇歇吧。” 阮薇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她现在简直好像变成了一个雪人,尤其是她的头发丝里全都混杂着墙灰,阮薇毫不怀疑等她洗澡的时候她的头发会变成一根一根的泥条。 “怎么,马队长,你是要来帮忙吗?”阮薇说话间便要把工具递过去,马琛果然避之唯恐不及地闪开了。 “也不是我说你,阮队长,那个赵可心我们全都知道她就是帮凶,明明审问一下就能知道结果的,你又何必带着大家来受这样的罪呢?”马琛一脸愉悦地嘲讽道。 “你说的审问是指测谎仪、精神折磨和高强度的审讯吗?甚至包括一些不会留下痕迹的‘技巧’?马队长,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如果万一出现了冤狱,会是怎样的后果,你知道吗!” 马琛又一次被阮薇气得站立不稳,只见他捂住胸口说道:“阮队长,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的办案程序从来都没有任何问题,又怎么会有冤狱?你之前辛辛苦苦那么久最后找到的凶手不还是董平文吗?你不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吗?这一次你又打算花费多少精力去把我们都知道的帮凶赵可心抓住?你这是浪费社会公共资源你知道嘛你!” 阮薇无语凝噎地看着马琛,最后她却只能无力地摇摇头:“马队长,你真的无药可救了,我只送你七个字:多行不义必自毙!” 说完,阮薇看也不看马琛一眼再次投入了烟尘弥漫的库房,马琛则是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向与阮薇截然相反的方向。 就好像两条相交线,唯一的交点过后,他们的前路将是永恒的背离。 第024章chapter·24 “大家休息一下吧。”在刮掉三面墙依然毫无所获后,阮薇对众人说道。 大家纷纷冲出库房摘掉口罩,所有人都是先吐出一口混着墙灰的浓痰,随后又从鼻子里擤出发黑的鼻涕,等呼吸到真正干净的空气,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新生般的愉悦。 “阮队长你没事吧。” 唐元哲走向阮薇,阮薇正在打篮球一样毫不留情地拍打自己的脑袋,她头发上的白灰随着她的拍打宛如鹅毛大雪般簌簌掉下。 “没事,你们呢。” “我们都是大男人,吸点灰也死不了,况且刚才最卖力还是阮队长你。” “怪我连累你们了。”阮薇有点愧疚的说道。 “是我们该感谢你才对,悄悄告诉你阮队长,其实我们都支持你,如果你真的是我们的队长就好了。” 阮薇只以为唐元哲在开玩笑,她没发觉唐元哲隐藏在灰尘背后认真的神情。 “不过话说回来,董平文和赵可心也真是不嫌麻烦,竟然把整个库房都翻新了一遍,也真是闻所未闻了。”唐元哲打趣地说道。 阮薇闻言也笑了笑,但笑容过后,她突然怔在了原地。 “阮队长?阮队长?” 唐元哲连唤两声才把阮薇叫回来,阮薇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元哲,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没说什么啊。”唐元哲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是你之前那句。”阮薇急切地问道。 “我说董平文和赵可心也是不嫌麻烦,竟然把整个库房都翻新了一遍,真是闻所未闻。” 第34章 “对啊!闻所未闻!”阮薇高兴得差点蹦了起来。 “怎么了阮队长?”唐元哲不明白。 “元哲,你说说,就算董平文和赵可心他们在库房里将苏秀英分尸了,那也应该用不了这么大的阵仗去翻新库房,对不对?” 唐元哲认真想了想,最后他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就算地砖上沾有血迹,那也没必要把整个库房的墙都重新粉刷了,毕竟库房那么大,血也不会溅到墙壁上才对。” “就是这样!所以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的功夫翻新库房呢?” 唐元哲思索了片刻,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在思考,”阮薇继续为唐元哲解释,说着,她还走向了库房,“董平文提出的问题是不留痕迹地处理尸体,如果只是分尸,这能算是不留痕迹吗?因为就算是尸块也有可能被人发现啊,所以除非——” “他们使用的是比分尸更加凶残的手法。” 阮薇和唐元哲再次走进库房,之前弥漫的飞尘已经沉淀,库房再次变得清亮起来。 “之前我爬上梯子刮墙灰时就发现了这个,不过那时我并没有多想,但现在我突然发现这可能是我们现今为止找到的最重要的证据。” 唐元哲顺着阮薇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的是墙壁上方的一扇排气窗。 “这个排气窗有什么特别的吗?”唐元哲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蠢笨。 “对,你没有意识到这个排气窗的特别,所以董平文和赵可心他们也忽视了这个排气窗。” 阮薇说完一脸兴奋地又跑出去,她戴上一双手套,拿好取证棉签才重返库房。 爬上梯子,阮薇熟练地用棉签在排气口的纱窗上取下了一些茶色的凝脂状物体,再把棉签装好,阮薇这才重返地面。 “这是什么?”唐元哲看着阮薇取下来的东西疑问道。 “比分尸更完美的毁尸手法,为此不惜事后翻新整个库房,你觉得董平文和赵可心他们做了什么?” “想不出来。”唐元哲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就是焚尸,把尸体烧成这样的粉末,届时就可以随意地,几乎‘完美’地处理掉一具尸体。”阮薇说着还示意了一下他们脚踩的那些墙灰。 唐元哲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所以他们才把整个库房都翻新了!所以阮队长,你刚才取的是——” “如果我想得没有错,这应该就是焚尸过程中烟雾在纱窗上凝结出来的人油。” 唐元哲不得不承认,他着实被恶心到了,但站在阮薇面前,他只能故作镇定地蹙起眉头。 阮薇默默凝视手里的那根棉签,一股鼻酸直冲大脑,她强忍住了眼中的泪水。 “苏秀英,我终于找到你了。” ———— 会面室里,董平文伸长脖子想要把那根棉签看得更清楚一点,但尝试无果后,他只能呆呆地发起笑来。 “人油,人油,哈哈哈!” 阮薇收起了物证袋,她神情冷漠地说道:“怎么,不甘心吗,你的‘完美’犯罪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了,我们已经调查到了赵可心购买沥青作为助燃剂的罪证,另外你们焚尸的手法提醒了我,我们提取了你和赵可心所有鞋底的泥土,最后你猜我们在泥土里发现了什么?” 董平文没有追问,已经答应已经显而易见。 “真没想到,我还是输了,输得这么彻底。” 阮薇嗤笑了一声:“你当然会输,从你实施犯罪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注定输了。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前赴后继的笨蛋。” 董平文赞同地点点头:“你已经赢了,还来见我做什么,难道是舍不得我了吗?” “也许吧。”阮薇微笑道,“或许在你被法官宣判的那一天我们还会再见,至于现在,我只是希望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想知道什么?”董平文靠着椅子上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你究竟把苏秀英藏在了哪里。” 董平文的笑容突然因为阮薇的话僵在了脸上,半晌后他才轻蔑地开口:“到底是你想知道,还是那个老不死的家伙想知道?” “我不指望你能醒悟,但我只求你看在苏秀英是那么爱你的份上,请你为她说出实话吧。” 阮薇期待着董平文的回答,但最后她所有的期望都在董平文上扬的嘴角里破灭了。 “是我错了,我竟然傻到祈求一个魔鬼的怜悯。”阮薇自嘲地笑道。 说完,阮薇起身准备离开,但董平文叫住了她。 “阮警官,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永远站在正义的彼岸,你不觉得累吗?” “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更不用说像人一样活着,所以有些人活成了蛆虫,有些人活成了泥土。” “但愿您能永远如此圣洁,可惜眼下就有一个无辜的人要在你的面前死去了,您会怎么做呢?” 阮薇回头不解地看着董平文,但董平文却突然沉默不再多说一句话了,直到最后他被警卫带走。 ———— 回到榕城后,阮薇的生活终于恢复正轨,除了董平文的最后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第35章 “有一个无辜的人就要在我的面前死去了,你们说董平文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食堂里,阮薇一边挑着米饭一边忧虑地说道。 “阮队,那种人就是变态,说不定他就是说出来存心膈应您呢?您就别多想,好好吃饭吧。”李平威咽下一大口饭菜后对阮薇劝道。 “也许吧,是我多想了。”阮薇摇摇头也开始吃饭,不过忽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白凡!” 白凡听见呼唤立马欢乐地跑了过来:“你们都在这儿呢。” “怎么就你一个人,张法医呢?”李平威环视了一圈没发现张忆安后好奇地问道。 “先生啊,他还在研究今天送来的那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呢,这不,我帮他拿完快递吃完饭还要给他带午饭回去呢。” “快递?”李平威闻言目光落在了白凡怀中的盒子上,“这快递怎么破了啊。” “这个啊,没事儿,我检查过了,东西没问题。” “这些快递公司,就是缺少社会检查的教育,这种暴力快递你应该投诉的,不然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已经和快递小哥说过了,他保证下次会小心的,而且先生的快递基本都是一些糖果,只是外面的纸盒破了,没什么大碍。” “糖果?”李平威和其他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目光,“原来张法医那么严肃的人,他喜欢的东西是糖果啊。” 阮薇得承认,她也被张忆安这样的反差逗笑了,直到她意外地从纸盒的破损处看到了里面的糖果。 ———— “你知道吗,想哭的话吃一颗糖就不会哭了。”男孩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女孩儿手中。 女孩儿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巴,甜蜜的滋味仿佛要融化掉舌头,她果然忘记了难过。 “张小明,你总是带着糖吗?”女孩儿悄悄把糖纸塞进口袋然后好奇地问道。 “是呀。” 突然,女孩儿转身一把抱住了男孩儿。 “那你以后不要哭了,以后你想哭的话就来找我,我也会一直带着糖果的。” ———— 阮薇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反复确认好几次后,她确定自己和张忆安是在吃同一种糖果。 是巧合吗? 但阮薇就是忍不住激动和兴奋,她抱起快递对白凡说了一句让他认真吃饭,随后她便飞奔着离开了食堂。 阮薇永远都记得,当那个男孩儿为她戴上耳机,耳机里流淌出lemontree,她的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你是谁?”当耳机里的歌声停止,阮薇也停止哭泣,她摘下耳机茫然地看着黑暗问道。 男孩儿看着她递回来的耳机不知所措,最后他干脆把mp3也送给了阮薇。 “不要哭了。” 说完,男孩儿便逃一样地跑了。 ———— 当阮薇的盒饭第一次被那些人扔进垃圾桶,阮薇饿了一整天的肚子。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都在好奇,阮薇晚饭为什么吃了那么多,他们也不会知道,阮薇吃着吃着忽然就流出了眼泪,但好在她一下子就擦干净了,没有任何人发现,除了阮薇自己。 当阮薇的盒饭第二次被扔进垃圾桶,阮薇实在饿得不行,她便趁其他人上体育课的时候摸索着爬到了垃圾桶旁边。 垃圾桶的酸臭味阮薇至今没忘,就好像她忘不了男孩儿扇在她脸上的巴掌。 “你疯了吗!”男孩儿愤怒地喊道。 阮薇实在委屈极了,她开始大哭。 她好饿啊,她真的只是好饿啊。 男孩儿去给阮薇买了一个面包,阮薇第一次知道,面包这么好吃。 ———— 阮薇听说过,人死了就不会害怕了,所以那天她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爬上了楼顶。 然而她并不知道,男孩儿总是在楼顶睡觉。 “你要跳下去吗?” 阮薇被男孩儿吓了一跳,她差点真的掉了下去。 “跳下去会死吗?”阮薇知道男孩儿很厉害,于是她向男孩儿寻求答案。 “会,还会很痛。” “有多痛?比被打还痛吗?” 阮薇真挚地问道,男孩儿这才发现阮薇身上很多淤青。 “你的爸爸妈妈呢?” “不!”阮薇突然紧张起来,“不可以让他们知道。” “他们也是瞎子吗?”男孩儿直言不讳地说道。 “他们都以为我很笨,老是走路摔跤呢,为了骗过他们,我在家里就经常故意摔跤。”阮薇说完竟然还甜甜地笑了,总之爸爸妈妈还在一起,她就很开心。 “你可真是个笨蛋。”男孩儿不屑地说道。 “对啊,我很笨的,所以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 “因为他们是坏人。”男孩儿直接地告诉了阮薇答案。 “我听说人死了会去另一个世界,那里不会有坏人,对吗?” 男孩儿不敢置信地看着阮薇,最终他终于确定阮薇是在认真地询问他。 “你知道吗,不管看得见还是看不见,这个世界都是有坏人的。” 阮薇一下子更加难过了,她带着哭腔问道:“那我们能逃走吗?” 第36章 “我们不用逃,因为我们的世界除了坏人也有好人,这是不需要眼睛的,只要你用心感受,你会发现的。” 阮薇便一直这么坚定地相信着,她并不知道的是,男孩儿也在那一天下定决心保护她。 ———— 终于,阮薇跑到了张忆安的办公室,他正在书写着一份资料。 “请进。”听到敲门声,张忆安温柔地说道。 阮薇缓缓推门走入,张忆安的背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瞬间,记忆里那个空缺的身影仿佛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张法医,你的糖果到了。” 第025章chapter·25 张忆安起先听到糖果两字,他脸上浮出笑容,可随即当他意识到声音的主人,他的右手便不自觉一颤,笔尖下的薄纸瞬间出现了破洞。 阮薇还在继续走近,只剩最后一步她就要发现张忆安刚才的失神,但在最后一刻,张忆安合上了资料夹。 “阮队长,中午好啊。”转身的一刹那,张忆安藏好了所有的情绪。 停下脚步,阮薇看着张忆安莫名有些紧张,她手足无措地把纸盒递给了张忆安:“你的快递。” 张忆安接过纸盒刚想道谢,但阮薇却抢先一步再次开口了:“我刚才在食堂遇见了白凡,他还要吃饭,所以我就先把快递给你送过来了。” 阮薇害怕自己突然到来会打扰到张忆安,她着急地为自己解释,但越说她的声音便越小,因为阮薇突然感觉到,她的脸颊和耳根好像着火一样开始发烫了。 “谢谢。”张忆安微笑着说道,可事实上他的心里充满了担忧,尤其是当他低头看见了纸盒上的破损,不安的预感便愈发强烈。 “张法医,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阮薇犹豫了好一会儿,她鼓起勇气说道。 张忆安和张小明虽然名字不同,但阮薇记得,张忆安也是白城人,他只是很小就离开了白城,再加上如今糖果这个巧合,阮薇无法不控制自己去产生联想。 或许,有没有可能,张忆安就是张小明呢? 阮薇仰望着他,她仔细观察着张忆安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乃至是每一根头发,仿佛是要把张忆安的模样镌刻到灵魂里,与此同时,阮薇记忆里那个模糊又清楚的人影在变得清晰,笼罩在他身上的迷雾逐渐散去,幼小的阮薇毫不犹豫地拥抱住他,她甚至聆听到了他的心跳。 那么强健有力,那么真实。 “你想问什么?”张忆安故作不解的样子,即使他感觉仿佛有一只大手捏住了他的心脏,即使他看到了阮薇眼里的泪花,但他还是视若无睹地微笑着。 “张法医。”阮薇已经放弃了掩饰,她带着哭腔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认识一个叫张小明的人呢?”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万籁俱静,只剩下阮薇疯狂的心跳和张忆安平缓的呼吸。 张忆安的预感果然实现了,阮薇真的察觉到了他的身份,他该怎么回答? 自从当初与阮薇分别,张忆安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个被囚困在黑暗里的女孩儿,十七年后,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挣脱牢笼的阮薇,他应该坦白自己的身份吗? 良久以后,张忆安仿佛是一个听见趣闻的旁人般笑说:“张小明,就是在你小时候帮助你的那个人吗?” 阮薇怔怔失意地点点头,她脑海中的那个人影在这一瞬间破碎,黑暗再次来袭吞没了男孩儿,她甚至都来不及和他说一句道别。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认识他呢?难道是因为我们都姓张吗?”张忆安残忍地继续说道,他仿佛看到了利刃刺进阮薇的胸膛,而他就是握住刀柄的凶手。 阮薇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开口:“是我想太多了,抱歉打扰你了张法医。” 阮薇的声音嘶哑,张忆安感觉好像有人在他的后颈上挑开一个豁口,随后他整个后背的皮肤都被生拉撕扯了下来。 疼痛令他冷汗直冒,但张忆安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他不得不这么做。 阮薇踉跄地走出法医办公室,在一个没人的拐角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是呀,她真是太傻了,张忆安怎么可能是张小明呢?如果他是张小明,就算他没有认出自己,那在她讲述从前的过往时,张忆安也该认出了她才对,所以张忆安绝对不是张小明,否则他一定早就和自己相认了。 阮薇难过地蹲在地上抱住自己,她真的很想很想再见见那个拯救她的男孩儿,可为什么当初妈妈和老师找遍了全校的学生名单都没有找到张小明呢?她只是想和张小明说一句再见而已,难道张小明这个人真的是她幻想出来的玩伴? 阮薇再次掏出口袋里的那颗糖果,长大后她根据糖纸找到了这种差点停产的糖果,糖果的味道完全没有变,和小时候依然一模一样。 所以张小明怎么可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呢?但如果张小明真的存在,那为什么她找不到他?张小明到底在哪儿? 阮薇哭着剥开糖纸,甜蜜的滋味逐渐在舌尖蔓延,她好像重新获得了力量和勇气。擦干脸上的泪渍,阮薇艰难地扬起笑容,她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前方。 第37章 ———— 白城市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男孩儿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辗转反侧,终于,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男孩儿一跃而起,他从床尾的书包里再次翻出那封信,这封信他从昨天收到以后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又一次认真地读完信后,男孩儿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装进了信封。 他不再犹豫,只见男孩儿灵活地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他从自己的书桌背后掏出一个饼干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满当当的零钱顿时冒了出来。 男孩仔细又认真地一张一张整理好了这些他平时积攒下来的零花钱,一共四百七十三块零五毛,他攒了快两年。 整理好自己的积蓄,男孩儿腾空书包,他把钱和信都放在了书包的内兜,随后又往书包里塞了一件外套,男孩儿穿好衣服换好鞋准备出门了。 临走前男孩儿最后望了一眼奶奶的房间,不放心的他决定在自己的书桌上留一张纸条,写明奶奶不要担心自己,男孩儿这才攥着钥匙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门。 走出楼道,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因为时间还不到早上六点。 男孩儿跑出小区直奔小区门口的一家早餐店,早餐店老板一见他便热情地打了招呼。 “雷牧扬,今天这么早就要上学啊。” 雷牧扬敷衍地点点头,他咧开嘴冲老板讨好地笑道:“王叔,给我装三个馒头吧。” 男人闻言立刻麻溜地装了三个馒头,临了他还往袋子里塞了一袋豆浆:“光吃馒头不怕噎死啊,知道你懂事想给奶奶省钱,但也不能这么省啊。” 雷牧扬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他腼腆地笑道:“谢谢王叔。” 男人也接过雷牧扬递来的钱,但他忽然好像生气一般吹起了胡子:“雷牧扬,你是看不起你王叔吗?一袋豆浆我还是能请得起的,你给我把这钱收回去。” 男人说着又把钱递了回来,但雷牧扬却后退一步躲过了他的手:“王叔,我是另外有事请您帮忙,你就把钱收下吧。” “帮忙?”男人疑惑了,雷牧扬赶紧掏出书包里整理好的零钱递给了男人:“王叔,这是我平时攒的零花钱,一共四百五十块,您能给我换成整钱吗?” 男人听到雷牧扬的解释后顿时笑了:“就这个啊,我平时还要特地去银行换零钱呢,这算什么帮忙,你等着。” 三分钟后,雷牧扬揣着轻巧的四百五十块满足地离开了早点摊。 大约早上八点半时,雷牧扬来到了长途汽车站,在售票员疑惑的目光中,他用自己的学生证购买了一张前往榕城的客车票。 等待客车发车时,雷牧扬想起了背包里剩下的两个馒头,馒头已经冷掉,但这并不影响馒头的甘甜。 吃完馒头,雷牧扬又等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坐上客车。 客车启动,车窗外街景飞逝,雷牧扬的心弦也似乎因此变得紧绷。 只见他紧紧地攥着双拳,手心里不断有冷汗冒出,因为雷牧扬很清楚,这将是他最后的机会。 ———— 因为榕城市的附属县城出现了一起重大盗窃案,损失财务超过十万,阮薇为此不得不出了三天差,好在最后她成功破案,当地警方也正在对凶手进行通缉。 “辛苦了。”郭宁江看到阮薇和李平威后主动迎了上去,他接过阮薇手里的行李箱对她说道。 “队长,你这可有点太偏心了啊,阮队辛苦难道我就不辛苦吗?”李平威在一旁不满地抱怨。 “你小子得了吧,我都听说了,这次的盗窃案你根本没帮上什么忙,我还特地亲自来接你了,你别不知足。”郭宁江毫不留情地拆穿李平威,李平威顿时没了脾气。 “谁叫阮队那么神呢?三天就破了案,根本不给我们这些凡人表现的机会啊。” “李平威,你要是改了你这贫嘴的毛病,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案子上,你就能和我一样了。”阮薇看着李平威无奈地摇头道。 三人说话间来到了停车场,阮薇坐上副驾驶后系上了安全带。 在汽车正式驶上马路后,阮薇终于受不了郭宁江偷偷打量自己,她主动问道:“队长,是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为什么从刚才您就一直偷看我呢?” 郭宁江闻言尴尬地笑了笑,他也终于说出了实话:“阮薇,你是不是年轻的时候犯过什么错,有一个私生的儿子啊?” 一瞬间阮薇下意识地一拳砸向了车窗玻璃,后座的李平威则仿佛要吃人一般长大了嘴巴。 第026章chapter·26 “我有一个私生的儿子?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阮薇哭笑不得地说道。 郭宁江委实心疼了一下自己的车窗玻璃,同时他也着实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队长你怎么会突然觉得我有一个私生的儿子呢,到底发生了什么?”阮薇的直觉告诉她,郭宁江突然问出这么怪异的问题,一定是她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我该怎么跟你说呢,简而言之就是昨天我们局里突然来了一个小男孩儿,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背着一个书包,开口便是要见你,而且除了这句话其他的什么也不肯说,所以局里很多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是你年轻时候的私生子,如今他来寻亲了。” 第38章 “队长你也这么觉得吗?十三年前我才多大啊,怎么会有儿子!”阮薇忿忿不满地吐槽道,郭宁江平日稳重从容的老脸上难得出现了羞愧的神情。 “怪我怪我,不过那个男孩儿确实奇怪,一直叫唤着你的名字,其他人全都一概不理,固执得好像一头倔牛一样,所以大家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是吗?”阮薇闻言用半握拳的右手压住嘴巴作思考状,但即使她思前想后找遍所有的记忆,阮薇也不记得她认识这样的男孩儿。 “你看起来好像和我们一样疑惑,难道你也不认识这个男孩儿?”郭宁江注意到阮薇的表情,他紧张地问道。如果阮薇也不认识这个男孩儿,那这件事就麻烦了。 “或许我应该亲自问问他,他不正是为我而来吗?”阮薇与郭宁江对视一眼后说道。 郭宁江会意地加大了油门,阮薇则把目光移向车窗。 车窗外太阳高悬,白亮的阳光照耀世界,但阮薇发现,就在远处那栋巨大的高楼背后,黑暗的阴影仿佛庞大的擎天怪兽正在张牙舞爪。 ———— 榕城市公安局里,阮薇询问过后才知道,男孩儿正在食堂吃午饭,她与郭宁江便再次行动,除了李平威,他被郭宁江打发去完成这次的工作报告了。 远远地,还没走进食堂,阮薇便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只是令她意外的,在这个小小的身影旁边还有一个她熟悉的人影。 “张法医,你也在这儿?”阮薇看着坐在男孩儿旁边的张忆安惊奇道。 张忆安和男孩儿同时抬起头,男孩儿显然并不认识阮薇,他一脸疑惑的样子,张忆安则露出笑容:“你回来了。” 阮薇和郭宁江继续走到这两人跟前才停下,男孩儿好奇地打量阮薇,阮薇也仔细地观察着男孩儿身上的细节。 首先是男孩儿朴素的装扮告诉阮薇,男孩儿的家境并不算富裕,不过男孩儿端正的坐姿和干净的模样又让阮薇知道,他是一个富有教养的孩子。 “没办法,谁叫有人正心心念念地等着我呢。”阮薇看着男孩儿微笑地打趣道。 男孩儿听到阮薇这句话有些不解,他疑惑地看向张忆安寻求帮助,张忆安便用眼神告诉了他答案,男孩儿终于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您就是阮薇警官?”男孩儿突然腾地一下站起,他兴奋但礼貌地说道。 阮薇蹲下身与男孩儿平视,她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巾帮男孩儿擦了擦油亮的嘴巴:“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男孩儿有些脸红,但他并不害羞。两天来,郭宁江终于知道了男孩儿的名字。 “我叫雷牧扬。” 在听到男孩儿说出自己的名字后,郭宁江立刻溜出食堂,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孩子的名字知道了,他叫雷牧扬,你们赶快调查一下。” 做完这些郭宁江才返回食堂,此时阮薇已经在雷牧扬的对面坐下了。 “既然我已经来了,你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我吗?”阮薇已经发现雷牧扬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所以她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希望您能帮我?”雷牧扬无比恳切地说道,他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极了,但阮薇并没有立刻回答。 雷牧扬显然不是个普通的孩子,他的请求也一定不会普通,阮薇必须要谨慎才行。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雷牧扬深吸一口气,他忽然离开自己的位置,最后他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之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求求您了!求求您帮帮我的爸爸吧!他就快要死了!” 阮薇第一时间去扶起了雷牧扬,同时她也听清了雷牧扬的请求,最后只见她震惊地抓住了雷牧扬的胳膊:“你说什么?” 晶莹的泪花从雷牧扬的眼眶里滚出,他用令人心碎的声音说道:“我妈妈已经死了,我不能再没有爸爸了,求求您,救救他吧!” 当雷牧扬的话音落下,食堂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在场三人的内心没有谁不是翻江倒海般震撼,包括张忆安。 雷牧扬之前只是告诉张忆安,他有一个秘密,但张忆安怎么也想不到,雷牧扬的秘密是如此惊人。 “你先不要难过,仔细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帮你。”阮薇尽量温柔地安抚雷牧扬,雷牧扬逐渐止住了眼泪。 “他们都说是爸爸杀了妈妈,但我知道,爸爸不会这么做的,他是冤枉的!求求您,帮帮他吧!” 简直就像是一串无穷无尽的炮竹,每一次阮薇觉得爆炸停止的时候,下一声巨响就会震溃她的耳膜。 “扬扬,我相信你,但我也希望你对我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对吗?”阮薇谨慎小心地问道。 “我保证!爸爸不可能会杀死妈妈,他是冤枉的!” 阮薇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她在思考雷牧扬这些话的可信度。如果雷牧扬说的都是事实,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阮薇不敢想象。 与此同时,一个新的疑问也在阮薇的脑海里诞生。 雷牧扬才这么小,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他怎么会知道向自己寻求帮助?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可以帮助他?阮薇不明白。 第39章 “扬扬,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阮薇屏住呼吸问道,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的预感。 “有人告诉我,你可以帮我,你很厉害,你可以帮我爸爸洗清冤屈。” 一瞬间,阮薇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从头顶开始发麻,一股冷意仿佛从她的毛孔钻进她的血管,最后深入她的骨髓。 “谁?谁告诉你的?” 雷牧扬犹豫了一会儿,他没有隐瞒,因为那个人并没有让他隐瞒,所以他打开书包拿出那封信交给了阮薇。 展开信纸,阮薇在信上看到了写信者对自己破获董平文杀妻案的简述,写信者尤其点明了,阮薇是罕有的真正无私且公正的警察,她一定可以帮助雷牧扬的父亲洗刷冤屈。 信上甚至写明了阮薇的工作地点,白城市公安局。 最后,阮薇的目光停留在了信件的署名,她缓缓默念出了那个魔鬼般的名字。 “董平文。” 第027章chapter·27 出租车匀速地行驶在白城的街道,雷牧扬看着周围愈发熟悉的街景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阮薇的手。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在那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到雷牧扬,老人的眼里便滚出豆大的眼泪,她跑过去一把将雷牧扬搂进怀里,同时她还不住地冲阮薇点头表示感谢。 “扬扬,你怎么可以一个人乱跑呢!你知道奶奶多担心你吗!”老人悲戚的声音令闻者动容,这几年她先是失去了丈夫,后来媳妇遇害,儿子又被抓,她真的只剩下这个孙子了,如果不是因为还有雷牧扬,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对不起奶奶。”雷牧扬把头埋进奶奶的怀里,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在哭泣了。 阮薇的鼻子有些泛酸,她拎着雷牧扬的书包走向二人:“老人家,扬扬他没事,你也不要再担心了,这是扬扬的书包,您拿好。” 老人接过书包,她和雷牧扬还不知道的是,张忆安与郭宁江在书包里为二人准备了一点小小的心意。 随后阮薇准备离开,但雷牧扬突然挣脱奶奶的怀抱,他转身抓住了阮薇的左手。 阮薇讶异地回头,雷牧扬正用红肿的眼睛凝望她,他的眼眸里闪烁着希翼的光芒。 “您相信我吗?”雷牧扬有些胆怯但却固执地问道,他明白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阮薇不再前进,她蹲下身平视雷牧扬,同时她帮雷牧扬拭去了脸颊上的泪痕:“扬扬你知道吗,破案并不是这么简单的,所以我不能向你承诺什么,但我答应你,我会去调查你爸爸的案子,可以吗?” 雷牧扬平静地看着阮薇,忽然两行眼泪又划过了他的脸颊,阮薇惊骇地发现,雷牧扬眼中的光芒在消失,他的双眼仿佛笼罩了一层迷雾般黯淡。 “从前他们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后来爸爸就被抓了,可他真的没有杀掉妈妈啊!爸爸那么爱妈妈,他怎么可能杀掉她呢!” 奶奶听到雷牧扬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她赶紧跑过来把雷牧扬拉到了自己身后:“警官,扬扬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你千万不要介意啊。” 阮薇在眼前这位老人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她不明白老人为什么惧怕自己,但即使老人害怕至极,她还是把雷牧扬保护在了身后。 阮薇带着疑惑看向了老人身后的雷牧扬:“这样吧扬扬,我明天才会离开白城,今天晚上稍晚的时候我再来找你,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可以吗?” 雷牧扬的眼里仿佛重新燃起了火焰的光芒,他愿意相信阮薇,但他又不敢相信:“你真的会来吗?”雷牧扬小心地问道。 这一次阮薇露出微笑,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 唐元哲走进咖啡馆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阮薇,她正低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机。 “阮队长,好久不见了。” 听到声音,阮薇抬起头,她看到了唐元哲灿烂的笑脸:“有什么好事吗,这么开心?” 唐元哲这才发现自己真是开心得过了头,他赶紧收敛了一下笑容:“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阮薇说着示意唐元哲坐下,同时她把咖啡店的点单递给了唐元哲,“你想喝什么,不用跟我客气。” 唐元哲接过点单却并没有打开,只见他正色道:“阮队长,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去过了档案室,不过你能告诉我你让我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吗?” 阮薇闻言把她的手机递给了唐元哲,唐元哲看到了上面的搜索内容。 “你已经看过雷鹏案的资料,所以你觉得这样一个牵涉到三个警察的命案,完全没有新闻报道,这正常吗?” 唐元哲把阮薇搜索出的页面一直翻到了底,但除了两条报道案件结果的简讯外,一切竟然真如阮薇所说,再也没有其他的详细报道。 “是有点奇怪,不过阮队长您怎么会知道这个案子呢?”唐元哲为了谨慎继续问道,虽然他相信阮薇,但他也有自己恪守的底线。 雷鹏杀妻案是白城三年前的案子,唐元哲这个去年入职的警察也只是略有耳闻,阮薇是怎么知道这个案子,并发现其中蹊跷的呢?唐元哲觉得自己有必要先弄清楚这个问题。 第40章 阮薇理解雷鹏的询问,于是她拿出了董平文的信:“当初我最后一次审问董平文时,他对我说,有一个无辜的人就要在我面前死去了,那时候我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直到雷鹏的儿子拿着这封信来找到我。” 唐元哲迅速地看完信,随后他迷茫地抬起头:“董平文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应该是他在看守所的时候听到了什么消息吧。”阮薇推测道,“不过没关系,等一会儿我会亲自向他求证这个问题。” “您要去见董平文吗?”唐元哲惊奇道,董平文如今被关押待审,没有许可是见不到他本人的。阮薇明白唐元哲的疑惑,她便解释:“我和马琛通过电话,我告诉他我要去审问苏秀英的抛尸地点,所以他同意了我和董平文会面。” 唐元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但阮薇在他的眉眼中看到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什么问题吗?”阮薇不解道。 唐元哲犹豫了一会儿,他尝试着用一种更缓和地语气说道:“阮队长,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这只是董平文的一个恶作剧呢?也许他只是怀恨在心,所以想戏耍您呢?” 阮薇感受到了唐元哲话语中的安慰之意,但这只是令她更加迷惑了:“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我按照您的嘱咐去看了雷鹏案的档案,虽然因为资料太多看得不算仔细,但我觉得,雷鹏似乎确实有很大的犯罪嫌疑。” 阮薇悄悄地端正坐姿,她在认真聆听唐元哲的讲述。 “雷鹏案的死者是雷鹏的妻子秦梦君以及白城市广茂县的公安局副局长高天宏,当时他们二人的尸体被发现在高天宏的私人轿车上,两人皆是中枪身亡,这就是当时雷鹏被列为第一嫌疑人的原因,您明白吗?” 阮薇思考着唐元哲所说的信息,她总结地说道:“所以,雷鹏的妻子秦梦君和高天宏,他们两人是有私情对吗?” 唐元哲无奈地点点头:“其实我很同情雷鹏,但他确实拥有足够的动机。” “除了动机还有别的证据吗?”阮薇想起雷牧扬执着的样子不甘心地问道。 “当然,经过检查秦梦君和高天宏体内的子弹,最终确认他们都是被高天宏的6-4式配枪所杀。而配枪这样的东西,高天宏根本不可能随便交给别人,唯一的可能只有,雷鹏凭借与高天宏的交情骗他交出了配枪,并最终用高天宏的配枪杀害了秦梦君与高天宏。” “可这只是猜测啊,还有其他的证据吗?”阮薇焦急地追问。 “雷鹏杀害了秦梦君与高天宏当然就丢掉了凶器,不过警方从他的一件衣服上检测出了硝烟反应。雷鹏一开始还辩解,是因为他不喜欢洗衣服,那件衣服上的硝烟反应是他一个月前参加射击训练留下的,但最后他还是承认了罪行,是他杀害了秦梦君与高天宏,至于那把64手-枪则被他拆解后丢到了白水河里。” 唐元哲这次说完阮薇沉默了很久,因为她不得不承认,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雷鹏确实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嫌疑人。 但阮薇也没有忘记,当初马琛尚未掌握足够的证据时,嚣张如董平文也在他的手段下认了罪,所以有没有可能,雷鹏也受到了这种遭遇呢? “但如果雷鹏说的都是真的呢?那件衣服上的硝烟反应确实是他射击训练时留下的,他之所以认罪只是因为他经历了和董平文一样的审讯呢?”阮薇没有放弃,她继续问道。 “是有这种可能。”唐元哲想到马琛后说道,他一直很反感自己的这位队长,“可是我在档案里看到,当时他们还动用两条警犬对案发车辆进行了气味鉴定,最终确定了车辆里拥有和雷鹏相符的嗅源。” 阮薇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唐元哲脸上的神色那么复杂。 难怪唐元哲会觉得董平文是在戏耍自己,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雷鹏无辜的可能性根本微乎其微。 阮薇头痛地蹙起眉头,尤其她还答应了晚上会去见雷牧扬给他答案,可阮薇现在连怎么面对雷牧扬都不知道。 或许这就是董平文的阴谋吗?让自己成为一个男孩儿的希望,最后却又让自己去打破男孩儿的美梦,董平文还真是残忍得可怕!阮薇咬牙切齿地想到。 “阮队长,你还好吧?”唐元哲看着阮薇纠结的样子担心地问道。 忽然,阮薇一口气喝完了面前的一大杯咖啡,放下杯子后,只见她目光炯炯地说道:“我要去见董平文。” 第028章chapter·28 等待的时候,阮薇一直反复浏览着那两条潦草的简讯,短短的几句话里只透露了一个信息:因为雷鹏提出上诉,经过二审后,法院最终改判雷鹏的死刑为死缓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于两年前正式生效,而雷鹏的缓刑期也只有两年,阮薇计算了一下时间,她便更能体会雷牧扬的焦急与执着。 为什么雷牧扬仅仅只是因为一封信就敢一个人前往榕城寻找阮薇? 因为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还有不到一个月雷鹏就要执行死刑,而雷牧扬并不想失去爸爸。 阮薇揪心地想到,突然会面室的大门打开,董平文戴着镣铐缓缓走入打断了阮薇的思绪。 第41章 待押解董平文的警察退出去以后,会面室里只剩下了阮薇和董平文。 “听说你想让我供出苏秀英的抛尸地点?”两个警察刚离开会面室,董平文便迫不及待地嘲讽。 一段时间不见,他清瘦了几分,剃去了头发和胡茬,比阮薇记忆里的模样精神了不少,但这丝毫不影响阮薇对他由衷的厌恶。 “如果我这么问你,你愿意说出答案吗?”阮薇耐着性子平静地说道。 董平文脸上戏谑的笑容忽然僵住,他盯着阮薇看了好久,最终他怅然地摇了摇头。因为董平文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佩服阮薇,阮薇明明是如此厌弃自己,但为了苏秀英,为了那一丝帮苏秀英父母找到苏秀英尸体的可能,她完全克制了她的情绪在附和自己。 董平文真的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力量支持阮薇做到这一步,即使太阳也不可能照到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难道阮薇的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吗? “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安静过后,董平文转移了话题。 依然没有得到答案,阮薇并不失望,因为她早就猜到了结果,她只是不愿意放弃,她知道苏秀英的父母一定很想找到自己的女儿,所以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她都愿意尝试。 阮薇只是很难过,她难过董平文的无情,她也难过苏秀英曾经的痴情。 “董平文,你真是无药可救啊。”阮薇悲悯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董平文完全不在意阮薇的评价,相反,愉快的笑容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是呀,我现在本来就只剩下一具躯壳,无药可救了,但是雷鹏呢?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吗?” 阮薇努力地盯着董平文的一举一动,她希望能从董平文这些微小的动作里找到一些破绽,但最后的结果是令她震惊的,董平文完全没有任何撒谎的迹象,他是在认真地询问她。 “不。”阮薇拒绝地说道,“我已经调查过了,你骗不了我的,雷鹏确实拥有足够的动机,警方也找到了足够的证据,你只不过是因为怨恨我,所以故意编排了这一切想要戏弄我。” 董平文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阮薇,他仿佛在欣赏一场绝妙的戏剧,最后阮薇的话音落下,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坚信吧。”董平文并不反驳,他知道此刻的沉默便是对阮薇最好的折磨。 阮薇也看透了董平文的心思,事实上她大可以现在就离开会面室,离开白城,回到榕城后她可以忘记这一切,她并不需要忍受董平文的恶意。 只是,阮薇不能。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道我不会拒绝的,所以你现在又何必与我兜圈子呢?”阮薇自嘲道,她当然明白这是董平文的一个陷阱,从她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但就好像董平文也知道阮薇一定会自投罗网一样,他们全都心知肚明。 董平文露出胜利的微笑,他迅速地念出一串号码:“拨打这个电话,你会知道答案的。” 阮薇默默拿出手机记下这个电话,等她记完电话,董平文才再次开口:“可是我得提醒你阮警官,雷鹏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董平文对会面室外的警察示意,警察很快走进来把他带离了会面室,会面室里只剩下阮薇,阮薇正盯着那串号码思考着董平文的最后一句话。 五分钟,阮薇走出看守所,同时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阮薇的耳畔响起了一个粗糙的男声。 “谁啊?”男人不耐烦地说道。 “你认识董平文吗?是他把你的电话交给我的。” 电话那头,男人沉默了好几秒:“你就是抓到董平文的那个警察?” “是的,我想你应该还有其他的话想对我说吧。”阮薇直接地说道。 “我能相信你吗?” 阮薇从男人的声音里听出了犹豫,她反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男人再次沉默,半晌后他才开口:“人民公园的樟树林,你应该找得到吧,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男人挂掉了电话,阮薇原地思索了片刻,稍后她叫来一辆出租车离开了看守所。 ———— 人民公园的樟树林里,阮薇一眼就认出了电话里的那个男人,男人被她吓了一跳,他惊魂未定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男人原本躲在暗处想先观察一下阮薇,但他没想到阮薇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应该才出狱不久吧。”阮薇看着男人光溜溜的头顶说,男人这才明白过来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 “你和董平文就是在看守所认识的?”阮薇继续说道,男人点了点头,“那雷鹏的事也是你告诉他的?” 男人忽然打量了一下周围,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后他才回答:“当时我和董平文闲聊,聊得开心了就不小心说出了雷子的事,董平文告诉我,您可以帮雷子洗刷冤屈,这是真的吗?” 阮薇明白男人口中的雷子自然就是雷鹏,令她意外的只是男人的态度,眼前这男人简直和雷牧扬一样对雷鹏的无辜深信不疑。 “你怎么会认识雷鹏,你又怎么知道他是无辜的?” 第42章 男人闻言忽然再次审视起阮薇,最后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咬了咬牙:“当初雷子还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就和他认识了,他每次受刑回来以后也是我在照顾他,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不过后来他被判了死刑,他也就从看守所被送到了重刑犯的监狱。” 男人一直平静地叙述,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这番话在阮薇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等等,你说受刑?雷鹏他难道被逼供了吗?” 男人疑惑地看着阮薇,他不明白阮薇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只要进了白城的局子,不死也会脱成皮,更不用说像雷子这样牵扯两个警察的命案了,亏他还坚持了那么久,要是我,恐怕第一天就要招供了。” 阮薇震惊地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然而她震惊的并不是雷鹏受刑,真正让她震骇的是男人把这件事说得这么稀松平常,阮薇不敢想象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雷鹏向你坦白过吗?他到底有没有杀害秦梦君和高天宏?” 男人突然愤怒地瞪了阮薇一眼,他涨红着脸说道:“雷子怎么可能会杀人呢!如果不是秦梦君和高天宏死了,他都不知道秦梦君背着他做了那种事,他又怎么可能杀人呢!” 阮薇不敢置信地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她才有力气再次开口:“但雷鹏的确交代了犯罪过程啊,他也说了,高天宏的配枪被他拆解后丢进了白水河。” 男人听到阮薇的话先是眉毛一挑好像要发火,但随即下一秒悲伤和阴郁浇灭了他的怒火:“雷子他可怜啊,他那都是被逼的!谁知道那把枪是被谁拿走了,可那些人根本不管,他们早就认定了雷子是凶手,雷子被他们折磨得没办法才承认了!而且你以为认罪就算结束吗?他们甚至变本加厉地折磨雷子!他们逼他说出犯罪过程,说不出就继续严刑拷打,最后雷子只能编了这一遭才有命活到今天!” 阮薇听完男人的讲述早已骇得手脚冰凉,她口干舌燥声音发颤地继续询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男人一直红肿的眼睛终于流出眼泪,只见他从手上的塑料袋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这是什么?”阮薇接过那些纸张问道。 男人抹去眼泪,他的身体因为悲伤在不住地颤抖。 “这是雷子的遗书。” 阮薇拿着那些薄纸仿佛一下子看到了,那个遍体鳞伤的男人。他的手因为今天的审讯使不上一点力气,但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放下那支笔,即使眼泪模糊了字迹,但他依然没有放弃。 【在我被冤死之前,我想把自己的肾脏卖掉,把钱留给扬扬,……本来,我想把眼-角膜也卖掉,但我又想要留着眼睛,在阴间我要睁着眼睛看到我的冤案澄清。特别是看到那些制造冤案的人遭到报应,受到惩罚。我始终坚信,是冤案总会查清的,只要天地还有公理,即使活着看不到冤案昭雪,死后天地也会还我一个公道。】 ———— 晚上十点半,阮薇如约来到了雷牧扬的家,雷牧扬一直在沙发上等她,直到他实在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扬扬今天太累了。”奶奶小声地为阮薇解释。 阮薇怜爱地轻轻抚摸了一下雷牧扬可爱的脸蛋儿。 “我把他抱回房间吧,他的房间在哪儿?” 奶奶为阮薇指了指雷牧扬的卧室,阮薇无比温柔地拦腰抱起了雷牧扬。 在为雷牧扬盖好被子后,阮薇小心翼翼地准备离开,但就在她即将走出房门的那一刻,阮薇怔住了。 她错愕地回头,等她看清楚雷牧扬房间里的天花板后,两行清泪顿时震撼地划过了她的脸颊。 阮薇看到的,雷牧扬房间里的天花板上写满了数字,就仿佛是漫天璀璨的星辰。 从1到730,雷牧扬已经划掉了722个数字。 第029章chapter·29 “姐姐。” 阮薇看着天花板看得出了神,直到听见雷牧扬的呼唤她才回过神来,她惊讶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流泪满面了。 雷牧扬光着脚丫一直走到阮薇跟前,他仰头呆呆地注视阮薇。 “姐姐,爸爸他没有时间了,你能帮他吗?” 阮薇擦掉眼泪,她蹲下身一把抱住了雷牧扬:“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查出真相!你相信我!” 雷牧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满足的点点头:“我相信你。” 说完,雷牧扬就趴在阮薇的肩头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一个人从白城到榕城,722个日日夜夜,雷牧扬真的已经太累了。 重新把雷牧扬抱上床,阮薇在自己的手机上设置了一个长达二十八天的倒计时,看着飞速变幻的数字,阮薇的脚步也随之奔跑起来。 一坐上出租车,阮薇便拨通了唐元哲的电话。 “阮队长,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唐元哲带着惺忪的睡意说道。 “抱歉打扰你了。”阮薇听着唐元哲的哈欠着实有些愧疚。 唐元哲拍拍自己的脸彻底醒了过来:“没关系,你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阮薇无比恳切地说道。 电话那头,唐元哲听着阮薇如此挚诚的请求莫名有了一丝慌张:“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3章 “雷鹏是无辜的,我要查看一下这个案子的档案,你能帮我吗?” 唐元哲也猜到了阮薇的请求会和雷鹏有关,但他没猜到阮薇会如此笃定雷鹏的无辜:“阮队长,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呢?难道你发现什么证据了吗?” 阮薇的手里还攥着雷鹏的遗书,她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样吧,你现在出门,我在今天的那家咖啡馆门口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唐元哲随即开始行动,麻利地换好衣服后他骑着自己的摩托车一路狂奔赶到了咖啡馆,阮薇正在咖啡馆门口等候着他。 “麻烦你了。”看着唐元哲风尘仆仆的样子,阮薇内疚地说道。 摘掉头套,唐元哲甩了甩头发:“没关系,不过在我帮您以前,您能告诉我一个原因吗?” 阮薇把雷鹏的遗书递给唐元哲,唐元哲越看越吃惊,直到看完最后一页,他已经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了。 “当初雷鹏还在看守所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那时起他便一直书写着这些遗书,直到他二审被判死缓刑,在被转送到重刑犯监狱时,他把这些遗书交给了他的朋友。”阮薇见唐元哲看完遗书为他解释道。 “那董平文就是在看守所遇到了雷鹏的这个朋友?不过董平文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告诉您呢?他总不可能是出于好心吧?”唐元哲想起阮薇今天在咖啡馆里的猜测,如今的一切都印证了阮薇的想法。 “他当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他只不过是想报复我而已。”阮薇冷笑道。 “报复?”唐元哲不太明白。 “雷鹏是被冤枉的,所以即使他二审被判死缓刑,但这也改变不了有人容不下他的事实,所以雷鹏最终一定还是会被执行死刑。董平文就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故意让我知道了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但他也坚信我救不了雷鹏,最后这件事一定会变成我心里永远的一根刺。”阮薇回想着今天董平文最后对自己的提醒淡淡地说道。 她早就知道这是董平文的陷阱,她也知道董平文的目的,但阮薇没有办法,因为董平文真的看透了她,他知道阮薇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这人还是恶毒。”唐元哲一脸嫌恶地说道。 “现在这都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把雷鹏救下来。” 唐元哲认同地点点头,不过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阮队长,你说有人容不下雷鹏,这个人难道是我们的队长马琛吗?” 阮薇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马琛一定会阻止我们翻案,你能帮我吗?” 唐元哲闻言思索了片刻,这对他来说并不是简单的事,毕竟马琛是他的顶头上司,一旦马琛知道了他和阮薇的行动,那他未来的日子肯定就不会好过了。 “跟我来。”最后,唐元哲做出了决定。 他一直都记得,当初在车上,他和阮薇以及张忆安,他们三人的对话。 阮薇和张忆安相信他,唐元哲也相信自己。 ———— 唐元哲拎着一碗卤煮和一杯奶茶走进管理员办公室时,刘红正百无聊赖地刷着购物网站,直到听见叩门声,刘红抬头见到来人是唐元哲后,她明显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怎么是你。”刘红兴冲冲地放下手机跑到了唐元哲跟前。 “今天下午谢谢你让我查资料,这不,我特地买了夜宵感谢你。”唐元哲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袋子里的卤煮和奶茶,“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我买了一点平时我爱吃的,希望你喜欢。” 唐元哲甚至还贴心地帮刘红打开了卤煮盖子,香气顿时溢满了小小的房间。 “好香啊。”刘红闻着香味感叹道,唐元哲这时帮她掰开了一次性筷子,接过筷子的时候,刘红偷瞥着唐元哲的脸忍不住害羞了。 “吃吧。”唐元哲温暖地笑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红夹起一颗鱼丸,但就在要把鱼丸吃进去的时候,她突然改变主意把鱼丸递到了唐元哲的嘴边。 “你也吃一点吧。” 唐元哲诧异地看着刘红的举动,同时他注意到了刘红眼中闪烁的光芒,他这才猛然惊觉,刘红竟然喜欢他! 难怪刘红今天下午这么轻松就让他进了档案室,唐元哲当时只以为刘红好说话呢,他开始无比后悔自己这个自作聪明的美男计。 但没有办法,唐元哲事到如今只能继续将计就计,他把刘红喂过来的鱼丸一口吃了下去。 刘红见唐元哲吃下鱼丸,她也开心地享用起了唐元哲给她带来的夜宵。 事实上刘红并没有尝到多少卤煮的味道,她的脑海里全是唐元哲刚才微笑的样子,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唐元哲竟然还来给她送夜宵,难不成唐元哲是喜欢她? 刘红不由地想到,直到她听见唐元哲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刘红,我今天下午查找资料的时候还有些问题没弄明白,你待会儿能让我进去再查看一下吗?” 刘红背对着唐元哲,所以唐元哲看不到,刘红此时脸上僵硬的神情。 一抹感伤在刘红的眼里浮现,她好像在纠结什么,但看着眼前的卤煮,刘红做出了决定。 第44章 “原来你给我送夜宵就是为了这个啊。”刘红嘟囔着嘴抱怨道。 唐元哲看着撒娇的刘红,他意识到自己有两个选择。 他可以继续使用“美男计”欺骗刘红,抑或者说出实话,避免以后伤害到刘红的感情。但也许这么一来刘红会因为生气而拒绝他的请求,唐元哲想到这样的后果忍不住犯起了难。 但出乎唐元哲意料的,就在他还在犯难的时候,刘红替他做出了决定。 “好啦好啦,钥匙给你,不过记得不能弄乱档案和资料。” 唐元哲不敢置信地接过钥匙,他差点因为激动给了刘红一个拥抱,最后在刘红的注视下,他兴冲冲地拿着钥匙打开大门走进了档案室。 刘红就这么凝望着他,等唐元哲完全消失在她的眼里,她犹豫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大约在今天晚上七点的时候,马琛来过档案室交代她,接下来所有进入档案室的人都要向他汇报,而唐元哲便是马琛这个吩咐后的第一人。 刘红迟疑着,她并不知道马琛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一想到唐元哲刚才的殷勤她便有些生气,所以刘红最终还是发送了那条短信。 ———— 阮薇一直在档案室外的走廊徘徊,距离马琛走进管理员办公室已经过去了快十分钟,阮薇不免有些着急,她走动得也愈发频繁了。 忽然,就在某一刻,阮薇停驻了脚步。 她低着头,目光聚焦在鞋尖前的一块地砖上。 仔细一看才能发现,原来那块地砖上有一个小小的蓝色烟头。 阮薇为什么会停住?因为她记得唐元哲说过,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一般的小姑娘会抽烟吗?并且阮薇认得这种香烟,这种蓝色烟头的香烟一包的价格能达到上百,而在这个公安大楼里,有几个人能抽得起这样的香烟呢? 不知为何,阮薇突然感觉背脊发凉,她莫名地想起了董平文。她还记得,今天董平文在走出会面室时,他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倏地,阮薇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惊恐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唐元哲的电话。 “快走!” 电话一接通,唐元哲便听到阮薇惊恐的声音。 ———— 唐元哲把手机放进口袋,他匆忙地收拾起了身前的资料,可惜资料实在太多了,唐元哲越整越慌忙,而就在这一刻,他听见档案室响起了缓缓的脚步。 第030章chapter·30 皮鞋踏在档案室的地板上发出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枪击般扣在唐元哲的心弦。 “原来是你啊,小唐。”马琛在唐元哲的身后讥讽地笑道,一切果然就好像董平文所说的那样,他根本不用花费吹灰之力,叛徒就已经自投罗网。 唐元哲徐徐地转身,马琛看到了他脸上的那抹惊慌,这令他的心情更加愉悦和舒畅了。 “好巧啊,队长你也来查看档案吗?”唐元哲生扯出一个笑容,但他的笑容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是很巧。小唐,你能告诉我你这么晚还在档案室里做什么吗?”马琛忽然有一种无比的快感,就好像古代的帝王欣赏人兽的困斗那样,他们要看的从来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人类面对绝境的无助和可怜。 唐元哲放弃抵抗般地垂下头,他给马琛让开了路,马琛也毫不客气地走过来,他随手检查起了唐元哲翻看的那些资料。 唐元哲清楚地偷瞥到,马琛的脸色在看到那些资料后发生了剧变,而他也偷偷勾起了胜利的嘴角。 “唐元哲,你到底在看些什么!”马琛因为愤怒一把将资料狠狠摔到了地上,但这丝毫解决不了他心中的怒火。 “最近城里发生了好几起抢劫案,所以我就想看看以前的档案能不能找到什么可以借鉴的经验。”唐元哲委屈又认真地解释道,他的演技实在太好,好得马琛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了人。 “你倒是很用功啊。”马琛好像在夸奖唐元哲,但他声音里的冷意仿佛能凝成冰刀割掉聆听者的血肉。 “对不起队长,我不该擅自来档案室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刚入职没什么经验,所以想快点学习,是我错了。” 唐元哲的道歉是如此真诚,马琛都要为他的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你这么爱学习是好事,怎么会有错呢,不过就算爱学习也该注意休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唐元哲无奈地笑笑,他知道自己最终还是引起了马琛的怀疑,但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马琛进来撞见的是他在用手机给雷鹏案的资料拍照,那才是真正的绝境,所幸阮薇提醒得及时,唐元哲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发生。 骑着摩托车离开警局,唐元哲再次来到咖啡店,阮薇早已在咖啡店门口等候他多时。 “你没事吧。”一见唐元哲,阮薇立马关心地问道,她上下打量唐元哲都没有看到损伤后这才放了心。 “刚才真是惊险,”唐元哲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害怕,“不过阮队长,你怎么知道马琛会来档案室呢?” 唐元哲说话还是中气十足,阮薇彻底放了心,她开始为唐元哲解释自己刚才的预感:“我在档案室外面等你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蓝色的烟头,我想你应该知道这种香烟吧。” 第45章 唐元哲顿时豁然开朗:“是的,马琛抽的就是这种香烟,当然也只有他能抽得起这么昂贵的香烟。” “我就是这么想的,但不仅如此,我还想到了董平文,他之所以把雷鹏的冤情告诉我,是因为他想让雷鹏的案子成为我永远的心结,所以为了阻止我破案,他一定会利用马琛来完成他的复仇。” “难怪我说马琛怎么会突然控制档案室呢,原来是董平文提醒了他,这人还真阴魂不散。”唐元哲深恶痛绝地说道。 “好了不说他了,你拍到雷鹏案的资料了吗。”阮薇把对话拉回了正题,因为她十分清楚,对马琛和董平文最好的惩罚就是查清楚雷鹏案的真相。 而且董平文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雷鹏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他们必须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才行。 唐元哲闻言把他的手机交给了阮薇,在阮薇翻阅那些照片的时候,他不甘心地说道:“可惜马琛突然来了,不然我可以把所有的资料都拍下来的。” 阮薇这时终于翻到了关于指控雷鹏罪行的证据页面,她露出微笑:“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放大照片后,阮薇认真仔细地起来,其中关于硝烟反应这一点正如唐元哲今天下午所说,但这一项证据完全可以用雷鹏一开始的证词解释,所以最后便只剩下警犬的气味鉴定这项证据有待商榷。 阮薇刚好看到了嗅源证据的这一段。 “元哲,我记得你说过,当时白城警方是派出了两条警犬进行气味鉴定实验吧。” 唐元哲点点头,他甚至帮阮薇找到了关于实验记录的那一页资料照片。 “可是为什么,最终参与审判的实验结果只有一条警犬的判断呢?” “什么?”唐元哲不敢置信,阮薇便重新翻到了最初她的那一张资料照片。 唐元哲这才懊恼地发现,他今天下午只是粗略了一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对不起啊阮队,我太粗心了。”唐元哲愧疚地说道。 阮薇安慰地拍了拍唐元哲的肩膀,她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次由衷的微笑:“看来我们有必要准备一些狗粮饼干了。” ———— 次日,白城警犬训练基地。 阮薇找到欢欢和冬冬时,它们的饲养员正带着它们在进行日常训练。 看着它们矫健的身姿,阮薇着实感到这几天心头的积郁减少了几分。 “听说你找我?”训练完成,把欢欢和冬冬送进犬舍后,阮薇终于等到了和饲养员对话的机会。 “希望不会打扰你。”阮薇礼貌地笑道,同时她递出了一个纸袋,“警犬好像不能随便乱吃东西,所以我给欢欢和冬冬买了两个玩具。” 饲养员开心地接过袋子:“那我代欢欢和冬冬谢谢你了,不过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饲养员听说了眼前这个女人是白城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所以虽然他很疑惑阮薇为什么想见他,但他还是保持了基本的尊敬。 阮薇毫不磨叽,大约是她的耐心真的快被磨光了,所以她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来只是想要求证几个问题。” “问题?” “您认识雷鹏吗?”阮薇平静地问道。 饲养员先是疑惑了一下,但等他反应过来后,他很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并不认识叫雷鹏的人,你可能搞错了。”饲养员说完便想离开,但阮薇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吗,或许您忘了,但我想冬冬应该不会忘记吧,毕竟当初是它指证了雷鹏。” 听到阮薇提及冬冬,饲养员终于动了怒火:“冬冬只是做了它自己的本职工作,雷鹏的事情和它没有关系!” 阮薇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警犬和人不一样,它们不会撒谎,所以您能告诉我,当初冬冬和欢欢都参加了气味鉴定实验,但为什么最后被送上法庭的只有冬冬的鉴定结果呢?你可以告诉我吗?” 饲养员感受到阮薇的审视,但他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即使过去了三年,他也从来没有忘记那个男人在法庭上绝望死寂的目光。 “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饲养员突然梦魇般重复道。 “所以雷鹏真的是被冤枉的,我猜欢欢的鉴定结果之所以没有成为证据,那是因为欢欢的判断和冬冬完全不同,对吧。” “对。”饲养员没有开口,但阮薇的耳边却响起了一声回答。 阮薇骇然回头,马琛正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向她走来,一如当初阮薇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见到他。 马琛一直走到阮薇跟前才停下,阮薇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的笑脸是如此可怕。 “阮队长,这两天可真是辛苦你了,其实你何必这么麻烦呢,你真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不好吗?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觉得怎么样?” 阮薇迷茫地看着马琛,因为她真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给了马琛如此十足的底气。 “马琛,你难道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吗?” 第46章 马琛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阮薇的这个问题,随后他开怀地大笑起来:“为什么不可以呢?难道你以为仅凭你找到的那些所谓的破绽就可以反转一切吗?阮队长,你可真是我见过最天真最可爱的人了。” 阮薇不明白,马琛就继续为她解释。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找到了这些破绽吗?实话告诉你吧,你知道二审的时候雷鹏为什么会被改判死缓刑吗?因为当时他那个可爱的律师也和你一样天真啊,他找到了和你一样的破绽,所以他就以为可以拯救雷鹏了,但你看到最后的结果了吗?” 阮薇的脑海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痛苦不已的饲养员。终于,她明白饲养员那句话的意思了。 他尽力了。 她尽力了。 阮薇真的尽力了。 第031章chapter·31 回到榕城后的第三天,阮薇还是改变不了时常出神的习惯,她总是忍不住会想,雷鹏现在怎么样了,雷牧扬天花板上的数字应该又划掉了一个,那是属于雷鹏的死亡之钟。 “你准备让这份土豆丝重新发芽再吃,对吗?”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阮薇回归神来,她看到张忆安正坐在自己对面好笑地望着自己。 “让你见笑了。”阮薇无心再吃饭,她放下筷子怅然地说道。 “还在想雷鹏的案子吗?”张忆安一下子就说出了阮薇的心思。 阮薇苦笑地摇摇头,她的记忆突然回到三天前,那时她找到了雷鹏一审和二审的辩护律师,他帮阮薇证实了马琛的那些说法。 “我差点以为这个世界的警察都无可救药了,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奇葩。”他听说了阮薇查案的经历后似笑非笑地说道,更多的是一种不可言状的悲伤。 好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让人无处可躲,无处可逃,只能慢慢感受身体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压干净。 “可是,指控雷鹏的这些证据根本站不住脚,法官他难道也不看出吗?” “看出了又怎么样?看不出又怎样?真相对于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能待在监狱里的人。” 阮薇被他说这句话时的淡漠震撼了,因为在马琛的口中,三年前的他是一个天真的傻子。 阮薇至今都记得他的道别。 “其实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谢谢你为雷鹏做的努力。” 阮薇那时看到了,这个男人眼中的泪光。 可她真的努力了吗?阮薇回到榕城后一直在怀疑,雷鹏的缓刑即将结束,但阮薇却只能坐在食堂里束手无策。 “张法医,你说我是不是很笨啊。”阮薇忍不住自我怀疑,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张忆安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你确实很笨,因为你甚至连自己到底笨在哪里都不知道。”阮薇还是不明白,张忆安便继续说道:“你以为自己是独行侠吗,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一个人去抗,你难道忘了你还有我们这些支柱在你的背后?” 阮薇疑惑,张忆安便拿出了一份文件夹递给阮薇。 “你从白城回来以后我也在思考雷鹏案的问题,最后我想到了解决办法的关键。” “你想到了什么?”阮薇因为太惊喜差点站了起来,好在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激动。 “你有没有想过,洗刷雷鹏冤屈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抓到真正的凶手。” 阮薇脸上的笑容突然戛止,她的情绪再次变得失落:“可是想抓到真正的凶手哪有这么简单呢?就比如我现在都想不明白,凶手到底是怎么夺走了高天宏的配枪,并杀害了他和秦梦君,高天宏为什么没有反抗呢?” “这是个好问题。”张忆安赞同地说道,“或许你可以先看看我查到的资料。” 阮薇闻言打开了资料夹,张忆安同时也为她讲述起了他这三天的调查结果。 “你回来的那一天我就在思考,于是我想到了,只要抓住真正的凶手,那即使马琛再狡猾,他也不可能继续诬赖雷鹏,于是我就按照这个思路进行了调查。” “我托人帮我找到了当时高天宏和秦梦君的尸检报告,而在他们两人的尸检报告里,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阮薇暂时停下文件夹,她抬头好奇地问道:“什么问题?” “你还记得高天宏和秦梦君的死法吗?” 阮薇回忆着那些档案资料说道:“凶手用了某种办法抢走高天宏的配枪,他对着高天宏和秦梦君各开了两枪,其中两人胸腹部位置都有一枪,另外一枪则在高天宏和秦梦君的头上。” “对,就是这样!”张忆安略显振奋地说道,“关键就在于这两人头上的那一枪。阮薇,你觉得凶手为什么会对高天宏和秦梦君的脑袋开枪呢?” 阮薇简单思索后给出了答案:“我想应该是他先打中了高天宏和秦梦君的躯干,但因为害怕两人没死,所以他对着高天宏和秦梦君进行了补枪。” “一点不错!而且也正是这两枪对我暴露了一个信息。” “什么?”阮薇紧张地问道。 “一般的罪犯根本不敢杀人,就算杀了人也一定会立刻害怕地逃走,但你发现这个案子里的凶手了吗?他简直冷静到可怕!” 第47章 阮薇尝试着在脑海里构建了一遍凶手的犯罪过程,最后她同意了张忆安的想法。 首先凶手能拿到高天宏的配枪这一点就很不简单了,其次当他拿到高天宏的配枪,他就一定知道了高天宏和秦梦君的警察身份,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杀害了二人,甚至他还冷静地对着两人的脑袋进行了补枪,这实在太可怕了!阮薇仔细思索后才意识到,这个凶手的凶残程度完全超乎了她解决过的任何案子。 “于是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凶手一定不是第一次犯案,甚至这都不是他第一次杀人,所以他才能保持这么冷静。” 阮薇忽然再次把目光落在了手中的文件夹上,文件夹里记载的是一桩尚未破获的恶性抢劫杀人案:“你觉得这件抢劫杀人案的凶手就是杀害高天宏和秦梦君的凶手吗?”阮薇终于明白了张忆安的猜测。 “当我推测出凶手从前或许有过犯罪经历后,我就开始着手调查从白城范围起,直到周边城市近十年发生过的所有恶性案件。” 阮薇闻言惊叹地半天都说不出话,她由衷地佩服道:“张法医,你真是太厉害了!” “厉害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张忆安微笑着说道。 阮薇忽然想起这两天办公室里的那些人总是神出鬼没,现在她终于知道这些人消失的原因了:“难怪我说这几天总是见不到那些家伙的影子,原来他们在和你一起调查雷鹏案?” “所以我说过你很笨啊,你怎么能忘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也不需要孤军奋战,我们都是你背后的男人。” 阮薇差点哭出来,但她又忍不住想笑,于是她就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张忆安:“谢谢。” 张忆安忽然把阮薇的餐盘推到了她面前:“现在你该把这些都吃掉,我们的肩上不仅仅只有雷鹏案了,没有力气怎么能抓到凶手呢?” 阮薇捣蒜一样地点头,土豆丝已经有些变凉,但她还是津津有味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 ———— 大约下午四点的时候,阮薇收到了来自安如县的传真,她之前联系了当地警方,对方很痛快就答应了将详细的案件资料传真过来。 拿着案件资料,阮薇在一张巨大的白城地图上做出了标记点。 “安如县距离白城有五十公里的路程,所以如果我们确定两起案件的凶手相同的话,那这就意味着我们要找到的凶手很有可能是流窜作案。”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随后张忆安也说出了自己的思考:“不管是安如县的抢劫杀人案,还是白城的高天宏和秦梦君,两个案件的案发地点都是偏僻的地方,而根据安如县现场出现的多双脚印来看,凶手很有可能是有规模有计划的合作性犯案。” 张忆安说完把自己手里的那些脚印图片递给了阮薇,阮薇看着这些图片忽然明白了,雷鹏案里的凶手是如何抢夺了高天宏的配枪。 如果雷鹏案里的凶手也是安如县抢劫案的这伙人,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高天宏的配枪会被凶手抢夺了,毕竟高天宏和秦梦君只有两个人,寡不敌众也是可以想象到的结果。 忽然就在此时,阮薇翻到了一张颇为奇怪的脚印图片。 只见图片中的脚印左脚完整,右脚却好像残缺了一般只剩下前半掌的痕迹,连续好几张图片都是这样奇怪的脚印。 阮薇先是蹙起眉头,等她意识到这个有点熟悉的脚印后,她难以置信地一把抓住了李平威的胳膊。 “阮队,疼。” 李平威痛苦地叫唤,阮薇却不理,因为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只是确定那个想法,阮薇希望确定这不是她的幻觉,她把那些奇怪的脚印图片拿到了李平威眼前。 “平威,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脚印有点熟悉?” 等李平威定睛后,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阮薇这么激动了,甚至他也开始语无伦次。 “这,这,这不是那个小偷吗!” 阮薇和李平威的记忆一瞬间回到了那个被盗窃的别墅,阮薇当时就是在现场发现了这样的脚印最终锁定了凶手——一个记录在案的跛脚惯偷。 第032章chapter·32 连续工作了十二天,张忆安迎来了难得的休假,他第一时间便决定去探望已经离开榕城八天的阮薇。 八天前,经过对比石河县盗窃案,以及安如县抢劫杀人案这两起案件中的足迹证据,阮薇确定了,石河县盗窃案里的凶手朱元福,他正是安如县恶性抢劫杀人案里一直未曾落网的犯罪嫌疑人之一。 于是阮薇当即决定起身前往石河县进行支援。 她必须要尽快抓住朱元福!雷鹏的两年缓刑之期即将结束,这也许是拯救他的唯一机会了。 阮薇这一走便去了八天,显然追捕行动进展得并不顺利,所以张忆安更加坚定了要去探望阮薇的想法。 他先坐火车来到了石河县,在拜访过石河县公安后,张忆安又坐上了前往永竹镇的面包车。 路上面包车经过了一片连绵无尽的竹海,微风一吹竹海便荡起层层动人心魄的涟漪,涟漪掀动了张忆安的五脏六腑,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在竹海留下了生平第一次晕车。 等张忆安脸色苍白地回到车上,开车的警察大哥瞧着他狼狈的模样咯咯笑了起来:“小伙子,没走过这么弯的山路吧,不过你和那位阮队长不都是榕城的警察吗,怎么差别这么大,她坐这趟车的时候可一点儿没晕车。” 第48章 张忆安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好在司机没有继续拿他开涮,不过晕车这件事似乎打开了司机的话匣,他开始为张忆安讲述起了阮薇这几天的英雄事迹。 “话说回来小伙子,你们那位阮队长到底什么来头啊?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厉害的人,且不说之前她帮我们解决了盗窃案吧,这几天她追捕朱元福的时候简直像是不要命似的,难怪她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市里支队的副队长。” 司机大哥七分敬畏三分不解地说道,张忆安则在听说阮薇这几天十分拼命后沉默了。 阮薇为什么这么拼命,张忆安当然知道原因,心疼阮薇的同时他只能期望老天爷不要辜负阮薇的努力。 “你们收到消息说,朱元福在永竹镇出没过,这是真的吗?”张忆安向司机确认起了他听到的消息。 “我们确实收到了这样的消息,但经过在镇上的排查,我们确定朱元福是躲在深山里,上一次他出现只是为了购买生活用品,所以现在阮队长和我们的人都蹲守在永竹镇,只是为了等待朱元福的下一次采买。” 张忆安恍然地点点头,忽然这时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永竹镇终于到了。 面包车最终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这栋小楼一楼是一间杂货店,当初朱元福就是光顾了这里,所以阮薇他们也将这里作为了根据点。 走上二楼,司机把张忆安安排在了客厅,随后他走进了一间卧室。在他关门以前,张忆安匆匆一瞥地看到,那间卧室的地板上铺着好几床被子,再加上原本的那张床,这间卧室里至少住着六七个警察。 十分钟后,司机大哥再次打开卧室门,张忆安看到他已经从头到脚换了衣服。 原本司机大哥穿着一身便装,但如今他换上一身旧服,还故意躬起身子,活脱脱像极了乡镇里那些喜欢泡在茶馆里的叔叔伯伯。 “张法医,你先在这儿等等,阮队长她今早就出门巡逻了,现在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你就在这儿等她就好,我要出去换一下老王的岗,先走了。” 张忆安充满敬意地点点头,司机大哥随后快步地走下二楼,客厅里只剩下张忆安,他便在一张沙发上坐下然后拿起了茶几上的文件。 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等把这份资料看完拿起另一份文件,张忆安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几乎每份文件上都有阮薇详细的批注。 难怪刚才司机大哥说阮薇拼命,张忆安看到这些文件才真正明白他的意思。 很快张忆安就看入了神,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阮薇已经回来了,直到听见阮薇惊喜的声音。 “张忆安!” 张忆安忙不迭地抬头,但就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只见来人是一女子,她包着头巾面色蜡黄,身上的衣服土气而质朴,手上抓着一把杆称,脚上的一双胶鞋不仅沾满泥巴甚至还带着布丁,更不用说女子背上那个老旧的背篓,背篓的布质背带都因为长期的使用发黑变硬了。 张忆安不敢置信地盯着女子看了好久,最后他才犹豫地叫出了女子的名字:“阮薇?” 阮薇看到张忆安的反应噗呲地笑出了声,她准备把背篓放下,张忆安赶紧上去帮她接住了背篓。 接住背篓张忆安才发现,原来阮薇背着满满一筐的橘子,足有几十斤之重,同时张忆安还看到,阮薇身上的衬衫因为汗水的缘故完全粘在了后背。 “这就是你的伪装吗?”张忆安蹙着眉头无比心疼地问道。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我还特地化了妆呢,幸亏那些化妆品是防水的,不然我的妆都要被汗水弄花了。”和张忆安的心疼不同,阮薇反倒没有任何感觉,她甚至带着一丝得意说道。 “对,很厉害。”张忆安附和,他微笑地看着有些傻气的阮薇。 阮薇听到夸奖却并没有太高兴,她刚刚的那一丝愉悦就这么转瞬即逝了。 “可惜,已经这么多天了,我们还是没有抓到朱元福。”阮薇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自责地说道。 “放心吧,你们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朱元福跑不了的。”张忆安继续宽慰,但阮薇脸上的愁容并没有因此减少多少。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阮薇甚至不忍把话说完。 “发现朱元福本来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我相信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既然老天爷已经这么安排了,他一定不会忍心就这么看着雷鹏死去的。” 阮薇听见张忆安这么说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容,但她的笑容只是在感谢张忆安的体贴。 “张法医,我昨天接到扬扬的电话了,他说监狱那边有人通知他们准备好去探望雷鹏。” 这一次,连张忆安都忍不住沉默了,因为他们都明白这次探望代表的意思。 突然,张忆安握住了阮薇的手,阮薇一瞬间感觉仿佛有一股电流窜过了她全身的血管,但她并没有拒绝。 她仰头凝视着张忆安,莫名地,她感到了一种心悸。 那是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她是在梦里见过这样的张忆安。 “相信我,我们会成功的。” 第49章 阮薇听到张忆安的低喃,明明张忆安距离她只有咫尺,但她却感觉张忆安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阮薇突然抽回手,她转身捂住了心口。在她的胸膛下,她的心脏正疯狂地跳动着。 阮薇感觉很懊恼。不知为何,与张忆安相处的时候,她总是会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产生错觉,仿佛张忆安就是张小明。 可阮薇明明已经询问过张忆安,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这却完全抑制不了她的这种想法,她甚至感觉到,张忆安正在和她脑海里的张小明融合。 阮薇觉得她也许真该找个时间反思反思,她实在太过思念张小明了。 冷静过后,阮薇重新转身看向张忆安,她准备解释自己刚才的异常,但就在此时,一个小孩儿跑上了楼。 “姐姐姐姐,妈妈让我告诉你,那个人来了。”小孩儿扯着阮薇的衣角说道,阮薇与张忆安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兴奋。 “张忆安,你照顾他!”话一说完,阮薇就好像闪电一般消失在了楼道。 看见朱元福的时候,阮薇重新恢复了镇定,老板娘正在把他购买的香烟装进袋子,阮薇则缓缓来到了他的身旁。 朱元福自然注意到了这个村妇模样的女人,但他并没有过多在意,所以他根本想不到,就在这个村妇走到他身旁时,村妇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抹银光。 几乎只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阮薇反扣住朱元福的双手,她无情地把朱元福用脚抵在了墙上,随后伴随着吧嗒一声,手铐死死禁锢了朱元福的手腕。 发生了什么?朱元福直到七八个便衣警察一哄而起把他抓住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妈的!终于抓到你了!”好几个警察因为激动都涨红了脸,其中一人走到了阮薇的身侧,“阮警官,我们的任务终于结束了!” 但说完这句话这个警察才发现,阮薇的脸上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抓住凶手的喜悦,相反,阮薇正一脸凝重地盯着朱元福刚刚购买的那些香烟。 只见在那个塑料口袋里,两种品牌,一共十几包的香烟正杂乱地堆叠着。 突然,一股寒意冻住了阮薇的脊髓,她由衷地打了个冷颤。 第033章chapter·33 “老板娘,我记得上次朱元福来买东西,他只买了一种烟对吧。”阮薇看向杂货店里依然惊魂未定的老板娘问道。 当初她询问老板娘时顺便也问了问朱元福的购物清单,所以阮薇依稀还有点印象。 老板娘回忆了一下,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阮薇身旁的警察终于反应过来,他看着塑料袋里的两种香烟无比震悚地屏住了呼吸:“所以,朱元福这次为什么购买了两种香烟?” 阮薇突然急速转身,她飞快扫视着周遭的围观群众,一张张人脸在她眼中好像万花筒一样变得眼花缭乱,但在与那道冷冽目光对视的那一毫秒,阮薇确定了答案。 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阮薇,他不明白阮薇为什么发现了自己,但阮薇眨也不眨的眼睛告诉他,他真的暴露了。 所以没有任何犹豫地,男人下一秒就开始拔腿狂奔。 两道人影闪电般冲破人群,众人看着两人瞬间就已经远去的背影议论纷纷,张忆安下楼刚好看到惊慌的人群。 “发生了什么?”张忆安向最近的一个警察求问。 那警察也正准备冲上去,不过在开跑前,他告诉了张忆安答案:“还有另一个凶手!” 张忆安的心弦一下子紧绷起来,他遥望着街角的方向,阮薇和那个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 男人始终一路狂奔,但他完全没想到,即使他跑得这么快也丝毫没能甩掉阮薇,甚至,阮薇离他已经越来越近了。 又一个拐角,男人消失在了阮薇的视线,阮薇旋即加力准备冲上去,但就在拐角的地方,阮薇突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阮薇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地掏出手-枪,她的食指扣上扳机,男人此时正好勒住那个女孩儿。 定格这一幕就能发现,男人勒住女孩儿的姿势并不完美,一般训练有素的警察此时开枪便能阻止男人,但阮薇犹豫了一秒,这一秒过后,男人调整好挟持姿势,阮薇就这样放走了最佳的开枪时机。 “别动!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男人的短刀抵住女孩儿的脖子,锋利的刀刃碰出一丝红线,很快红线上冒出细小的血珠,女孩儿顿时崩溃地开始大哭。 “放开她,我让你走。”阮薇心里有万分的懊悔,但此时她只能保持冷静,她尽量轻柔地说道,安抚男人的同时也是在安慰女孩儿。 “先把枪放下!”男人咆哮道。 阮薇估算了一下打中男人的可能,同时她也瞥了一眼已经被吓得失禁的女孩儿,最终她缓缓地蹲下身把枪放在了地上。 “现在把手举起来,后退十步!” 阮薇继续照做,但在她后退到第三步的时候,阮薇突然刻意放慢了后退的速度。 男人并不知道,此时在阮薇的视线余光中,她看到了一个飞速驶来的身影。 那身影冲着阮薇点了点头,阮薇看到了他右手上的那把枪。 第50章 阮薇决定相信他。 男人此时正准备指挥一个路人让她去把地上的手-枪踢过来,所以他根本没想到,拐角的地方会突然冲出一辆自行车。 只见自行车上坐着一个高大的眼镜男子,他举着右臂,就在自行车冲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男人的脑门,血花迸溅,男人随即无力地倒地。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男人看到开枪者骑着自行车撞到了墙上。 女孩儿在男人倒地的一瞬间同时瘫软地坐到地上,阮薇赶紧跑过去扶起她,随后阮薇确认了男人的死亡,她这时才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边躺在地上哀嚎的张忆安。 “你没事吧张忆安。”阮薇把张忆安拉起来后关切地问道。 张忆安扶着左臂痛苦地说:“我的左手好像骨折了。” 阮薇能从张忆安的表情里感受到他的痛苦,但忽然地,一股强烈的笑意涌上了阮薇的心头。 “你笑什么?”张忆安看着阮薇憋笑自己也想笑,只是他一笑左臂便立马发痛令他再次哀嚎。 阮薇咳嗽两声强行压制住了笑意:“张法医,没想到你的枪法这么厉害啊。” 张忆安痛苦的神色中露出自豪:“你知道我为什么戴眼镜吗?” “为什么?”阮薇摇摇头。 “因为气-枪训练长期需要闭上一只眼睛,这造成了我两只眼睛不同的视力,所以我才会戴眼镜的。” “你练过气-枪吗?”阮薇惊奇道。 “我可是国家一级射击运动——唉哟。”张忆安充满骄傲地说道,但他的左臂就好像在故意针对他,他永远帅不过三秒。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别乱动了。” 阮薇好笑又心疼地稳住张忆安,但她还没有发现,她与张忆安的距离是如此接近,张忆安甚至能看清她额头上因为最近的辛劳冒出来的一颗小痘。之前这颗小痘被阮薇蜡黄的妆容掩盖着,张忆安没有发现。 看着看着,张忆安忽然忍不住伸出手帮阮薇捡走了脸上的一根睫毛。 阮薇楞了一下,随后看到那根睫毛她明白了原由,但阮薇的脸颊还是不可抑制地绯红起来。 有两个警察已经赶到,见他们控制住了现场,阮薇撇头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张法医,我送你去医院吧。” 张忆安好笑地看着害羞的阮薇,他点点头,不过临走前他特地嘱咐了那两个警察要把自行车还给它的主人。 返回石河县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有了阮薇的陪伴,张忆安一点也没有晕车,他只是经常假装不经意地转头,实际在偷看阮薇。 “你好像并不高兴?”张忆安察觉到阮薇眉眼中的那丝凝重,“我们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了吗?” 阮薇震惊地看了一眼张忆安,她觉得自己真是什么心思也瞒不过他。 “张法医你知道吗,其实刚才那场挟持根本不该发生,那都是我的错。”阮薇回想着刚刚的惊险一刻说道。 那时女孩儿刚刚被男人勒住,她原本可以开枪的,但她犹豫了。 “我本来可以开枪的,是我的错。”阮薇的眼睛里仿佛凝结着一片乌云,只要她一眨眼,乌云便会落下雨水。 “因为你的眼睛吗?”张忆安一下子猜到了原因。 阮薇虽然做了眼角-膜手术恢复了光明,但眼角-膜手术是无法完全恢复视力的,所以阮薇几乎每天一睁眼就会戴上隐形眼镜。 “也许我其实本来就不适合当警察的。”阮薇微笑着说道,但她的笑容看得张忆安感觉仿佛心如刀绞。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说完张忆安拿出手机,他点开音乐播放器,fool‘sgarderee很快溢满了整个车厢。 阮薇听到前奏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记得你很喜欢这首歌。” 阮薇看着张忆安由衷地点了点头:“谢谢。” 就好像手机充满了最后百分之一的电量,歌声里阮薇想起张小明,于是她便再次原地复活。 ———— 今天是雷鹏时隔两年再次见到儿子的日子,所以他很早就起来换上了最干净的一身衣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他最重要的日子,所以吃早饭时,连平时和他最不对付的李二都没来找他的麻烦。 等到早餐快结束时,一个人突然坐到了雷鹏对面,只见他把自己餐盘里的包子放到了雷鹏碗里。 雷鹏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我给你的,是徐亮那小子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今天要见儿子,该吃饱一点。” 那人原本以为雷鹏会生气,他都已经做好了雷鹏愤怒的准备,但令他意外的是,雷鹏只是笑笑,随后他拿起包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没想到你这人气量还挺大的,我以为你不会吃这包子呢。”这人饶有趣味地看着雷鹏说道。 “包子这么稀罕的东西,为什么不吃?”雷鹏说完这句话把最后一口包子也塞进了嘴里。 “对了还有,徐亮让我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雷鹏疑惑地说道。 这人盯着雷鹏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他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会吧你,谁都知道徐亮被刺那件事是他自导自演的,你被冤枉得要继续执行死刑,这种事你都不生气?” 第51章 雷鹏这才恍然大悟。 他在二审被改判了死缓,照常理来说两年过后应该会变成无期徒刑,但因为徐亮诬赖他刺伤了他,所以如今雷鹏的死刑将继续执行。 他确实应该恨徐亮,徐亮也确实应该向他道歉。 但按照常理来说,雷鹏根本就不该待在这间监狱才对,所以徐亮道不道歉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没有徐亮,也会有张亮和王亮。 秦梦君和高天宏被枪杀,其中不仅秦梦君是警察,高天宏更是广茂县公安局的副局长,这件案子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成为悬案,所以为了许多人的仕途,雷鹏必须是凶手,他也必须死。 死人才不会再开口,这件案子,这个噩梦才会结束。 所以,徐亮道不道歉,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该走了。”雷鹏站起身微笑道,“替我对徐亮说声谢谢。”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想再见一次扬扬,再见一次妈妈。 他已经等不及了! 探监室的大门缓缓打开,雷鹏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戛止。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扬扬也不是妈妈,那是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 女人想和他握手,他看到女人仿佛是要融化在窗户射进来的阳光里。 “终于见到你了。你好雷鹏,我叫阮薇。” 第034章chapter·34 阮薇伸着手,雷鹏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就好像他是一只刺猬。 在他短浅的头发里,阮薇发现了一些夹藏在黑色里的灰白,以及他额头眼角不符合年龄的皱纹,瘦削的身形令他的颧骨异常凸出,雷鹏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刺痛阮薇。 “我的儿子呢?还有我妈妈,他们在哪儿!”缺席的雷牧扬和妈妈令雷鹏感到惊慌,他痛苦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就让我见他们最后一面吧,一面就好。” 阮薇看到这个中年男人眼含热泪,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双令人心碎的眼睛,那是比死亡更加令人胆寒的绝望,仿佛他的眼睛里禁锢着永恒的痛苦。 突然,阮薇作立正状,她无比标准地冲着雷鹏敬了个礼。 “你好!我是白城市刑侦支队的副队长阮薇,很抱歉来得这么晚,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雷鹏迷茫地看着阮薇,他看到阮薇的眼睛里仿佛有钻石般的坚韧和纯洁。 “你……”雷鹏仿佛听见某个黑暗的角落传来了破壳的声音,他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眼泪就这么震撼地滑落。 “三天前,我们在嫌犯吴明才家中的保险柜里找到了属于高天宏的配枪,目前所有参与凶案的七名嫌犯都已落网,并且他们都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您是清白的,一切都结束了。” 雷鹏张大嘴,但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任由眼泪往下掉。 一些眼泪流进他的嘴里,苦得令他的五脏六腑都拧作了一团。他的双颊神经质一样在抽搐,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撑破皮肤,他躬起身大汗淋漓地开始嘶吼,早餐的残渣被一泄而尽。 雷鹏模糊地看着自己的呕吐物,他仿佛看到了,血淋淋的,那是他被绞碎的灵魂。 ———— “梦君,她是怎么死的。” 在雷鹏的监室里,阮薇听见雷鹏躺在床上虚弱地问道。 “吴明才当时和他的几个同伙假扮成了缉毒警察,他们要求秦梦君和高天宏下车,几人发生争执,争执过程中吴明才他们用手铐铐住了秦梦君和高天宏,随即吴明才抢走了高天宏的配枪并杀害了他们。” 雷鹏闻言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的右眼皮在不住地跳动着:“为什么?” “吴明才本身从前也是一个民警,后来因为行为不端被开除,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勾搭上了小时候的同学朱元福,而朱元福那时便已经是一个溜门撬锁的熟手了。”阮薇回想着朱元福的口供说道。 朱元福被通缉后逃到了永竹镇,随后他联系了吴明才寻求帮助,最终吴明才在逃跑途中被张忆安击毙。 “他们两人臭味相投,随后的一段时间更是集结起了多达七人的犯罪集团。他们先是在家乡犯下了好几起命案,但因为吴明才将受害者分尸煮熟并喂给了养殖场里的猪狗,所以他们的罪行一直没有暴露,不过大约是因为担心失踪者太多引起怀疑,所以他们后来开始了流窜作案。” 阮薇说得笼统,雷鹏却依然听得心惊胆战,不过他有一个问题:“既然从前的案子没被发现,那他们怎么会招供呢?” 阮薇闻言深深地凝望了一眼雷鹏,她知道雷鹏这么问的原因,即使那些人是害他囹圄三年的凶手之一,但他还是希望这些人得到公正的审判。 “他们自然不会主动招供,但我们在吴明才的保险柜里发现了整整一摞的笔录。” “笔录?”雷鹏不解。 “大约是因为吴明才从前当过警察,这让他有了一个独特的怪癖,他会讯问被劫持的受害者,并且在讯问结束后让受害者在笔录上签字。” 雷鹏恍然大悟,忽然他的脸上扬起了久违的笑容:“我想对你说谢谢,但谢谢这两个字实在太轻了,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阮薇点点头,但她又摇摇头:“其实你知道吗,真正拯救你的人是扬扬。” 第52章 “扬扬?”雷鹏惊奇地问道,他眼中忽然又泛起了泪光。 阮薇为雷鹏讲述了一遍,雷牧扬是如何独自坐着客车来到榕城,找到她并寻求帮助的故事:“另外希望你不要介意,扬扬和奶奶今天没来是因为我劝他们留下了。” 雷鹏疑惑地看着阮薇,他在等待阮薇的理由。 “你还记得杨峰吗?他现在正在准备帮你上诉。” “杨峰!他还好吗!”雷鹏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两年前就是杨峰帮他找到了证据的漏洞,他的辩护是那样地有力,有力到即使那些人官官相护,但法官依然不得不改判他为死缓,虽然正常来说他应该被判无罪才对。 “放心吧,他很好,现在他每天都充满了干劲,你很快就会真正的恢复自由。”阮薇回想着听到真正的凶手落网这个消息,激动得好像个孩子一样活蹦乱跳的杨峰说道。 雷鹏再次热泪盈眶,他也终于明白阮薇为什么劝扬扬和妈妈留下了。 他期待着那一天到来,届时他会是真正自由且清清白白的雷鹏,他会干干净净地回到家人的身边。 “谢谢。”雷鹏哭着也笑着,他与阮薇对视道。 “很高兴认识你雷鹏,我叫阮薇。”阮薇再次向雷鹏伸出手。 雷鹏的手有些冰凉,但阮薇的手是温暖的,雷鹏一直记得。 ———— 榕城市一家马路边的大排档上,阮薇用牙齿利落地咬开了一瓶啤酒。 啤酒气泡一瞬间好像烟花一样炸出来,浸湿了阮薇的衣裳,阮薇因此笑得前俯后仰。 “阮队,你喝这么多待会儿怎么回家啊。”李平威看着已经微醺的阮薇问道。 同时李平威扫视众人,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正在吃羊肉串的张忆安身上:“张法医,现在这里的人好像只有你没喝酒吧,待会儿你能送阮队回家吗?” 张忆安看着小脸泛红的阮薇莞尔,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阮薇突然竖起眉毛,只见她“恶狠狠”地盯着李平威说:“李平威,你小子还真爱多管闲事,不过没关系,你们这次多管闲事管得不错,所以你们今天尽情地吃!我请客!” 大家一阵欢呼,连续好几瓶啤酒被打开,气泡声仿佛奏响了一曲乐章。 老板又烤好了一大堆肉串,肉串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甚至还能听到油花在肉串上滋滋作响。 白凡喝上了头,他突然站起来高歌了一曲,引起一阵嘲笑。 欢声笑语里,直到晚上十一点这场聚餐才结束。 其他人或被朋友接走,或坐上了出租车,阮薇则被张忆安扶着走向了停车场。 打开车门,先将阮薇抱到副驾驶座上并给她系上安全带,张忆安这才坐上驾驶座。 转动钥匙,张忆安即将踩下油门,但就在这时,阮薇好像突然清醒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臂。 张忆安被吓了一跳。 “张法医,你说我是不是疯了呢?我怎么会总是觉得你好像张小明呢?” 阮薇呓语般的声音告诉张忆安,她并没有清醒,果然,阮薇很快松开张忆安的手臂,她无力地倒向了车窗。 “我一定是疯了,你都说你不是张小明了,我怎么还会这么想呢,我肯定疯了。”阮薇的脑袋紧贴车窗并一点一点下滑,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张小明,你到底在哪儿啊。” 阮薇的低语令张忆安一阵心疼,他拿出一块手帕帮阮薇垫住了头,阮薇总算舒服了点。 如果可以,张忆安真想现在就把阮薇叫醒。 他就是张小明!深爱阮薇的张小明! 可是他不能。 张小明已经成了阮薇的希望和动力,所以他不能冒这个险,如果阮薇知道了真相,他不敢保证阮薇会不会崩溃。 所以,就这样吧。 张忆安准备踩下油门了,但忽然,阮薇又一次开口了。 “张小明,如果你死了就给我托梦吧,我不会介意的。” 张忆安的头猝不及防地撞到了方向盘,他惊恐地看了看已经酣甜入睡的阮薇。 他有些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告诉阮薇,她虽然不介意,但自己挺介意的。 但,还是就这样吧。 ———— 距离再审的无罪判决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雷鹏恢复了警察的职位,马琛被革职调查,最终法院以刑讯逼供罪判处他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这天是秦梦君的忌日。 很多人总是问雷鹏,恨不恨秦梦君。 雷鹏总是摇摇头,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天他来到花店购买了一束楼兰玫瑰,秦梦君很喜欢玫瑰,他决定去看看秦梦君。他想告诉她,扬扬长大了,很懂事,凶手都已经落网了。 当雷鹏准备付钱的时候,花店里的另外三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原来是花店里的只剩下最后一束楼兰玫瑰了,但那三人中的老夫妇和那个年轻人都想要购买这种玫瑰。 “算了吧老婆,其他的也很好,这束花就让给这个小伙子吧。”老人劝说着自己的妻子,但他的妻子忽然哭了起来:“小英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花了,她总是喜欢买这种花。” 第53章 付萧看着眼前的这对老夫妇心疼极了,他忍不住联想起苏秀英的父母,今天是苏秀英的生日,他们应该也会很难过吧。 “老人家,这束花你们买吧,我去别的花店。”付萧微笑地说道。 老人感激地连连点头,泪水好像断线的珠子那样不停流下。今天是苏秀英的生日,可董平文至今也没有交代抛尸地点,他们就只能为女儿买一束她最爱的花。 “这束花给你吧。”雷鹏拿着他的那束楼兰玫瑰递给了那个小伙子,他另外购买了一束白色的月季。 四人捧着三束花走出花店,他们互相微笑地点头致意,随后他们走入人海分道扬镳。 金子般的阳光洒满白城,人们匆匆而行。 好像水滴汇入浮世的洪流,他们义无反顾。 第035章chapter·35 阮薇偶尔会想,那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这样的疑问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直到有一天阮薇在圣经里读到,毒蛇引诱亚达和夏娃吃下了苹果。 所以就是在她咬下那颗苹果第一口的时候吧。 只是眼盲的阮薇根本不知道,毒蛇正紧盯着她的咽喉。 ———— 徐莉莉有多喜欢况一辰?整个四班都知道,除了那个新转来的瞎子。 那个瞎子永远坐在班里的最后一排,明明她什么也看不见,但上课的时候她还总是一副认真的样子,偏偏她还喜欢举手回答问题,而且还都答对了!老师因此对她赞不绝口,徐莉莉简直讨厌死她了! 更让徐莉莉抓狂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说,那个瞎子和她一样漂亮,甚至连况一辰都喜欢下课的时候跑去和她搭话,还送零食给她,这让徐莉莉简直快要发疯! 一个瞎子凭什么能和她比?况一辰凭什么喜欢和她说话? 徐莉莉不明白,她也忍不了,所以她找到了赵红梅。 赵红梅是班里最丑的女生了,而且身上总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这让所有人都讨厌她并且避之唯恐不及。 当初老师给大家发校服,发到赵红梅,她不小心碰到了赵红梅的手,连老师都一脸嫌恶地赶紧掏出湿纸巾擦了手。 所以当徐莉莉主动和赵红梅说话时,赵红梅高兴得差点哭了。 “赵红梅,你如果答应帮我一件事,下次我们班再排练班级表演的时候,我就让你参加,怎么样?” 赵红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莉莉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儿,能和她做朋友,这完全是赵红梅想都不敢想的事,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按照徐莉莉的吩咐,她在体育课的时候偷偷回到教室,阮薇那时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天花板上风扇的转动。 “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吗?”听到有人推开门,阮薇由衷地惊喜道。 莫名地,赵红梅被吓了一跳,她结结巴巴地说出了预先想好的谎话:“我不小心扭了脚,所以就先回来了。” “不会吧,赵红梅你痛不痛?要不要去看看医生?”阮薇蹙着小小的眉头,就好像能感受到赵红梅的痛苦那样担心地问道。 “你知道是我?”赵红梅一瞬间愣住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她正好走到了阮薇身前,于是她试探地在阮薇眼前晃了晃手。 “不要试了,我看不见的,医生说要等两年后康复了才能做眼角-膜手术,所以我这段时间都看不见的。”阮薇感受到眼前晃动的风微笑道。 她笑起来会有一个不明显的酒窝,甜甜的,就好像天使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赵红梅不明白。 “因为我记得你们的声音啊。”阮薇又甜甜地笑道,“你的脚真的不需要去看看医生吗?” 赵红梅仿佛遭到了电击一般愣在原地,原本她真的以为,这个班级里没有任何人在乎她,连老师都好几次叫错了她的名字,可她没想到阮薇不仅记住了她的声音,甚至还如此关心她。 赵红梅缓缓拿出那个钱包,她在犹豫要不要按照徐莉莉说的,把这个钱包放进阮薇的课桌。 ———— 阮薇接到通知时,她刚刚打完饭回到餐桌,对面的张忆安看着她逐渐凝重的神情不由地放下了汤碗。 “怎么了阮队?”阮薇一挂断电话李平威就立马好奇地问道。 大家都察觉到了阮薇情绪的异常。 “又有孩子失踪了,我要赶去现场,你们谁吃饱了?” 所有人顿时鱼跃而起,但阮薇目光扫过他们的餐盘后最终停留在了张忆安身上。 只有张忆安吃完了午饭。 “张法医,我记得你这两天都没有新案子,不如这次你跟我去吧。” 张忆安自然不会拒绝,他刚才没站起来只是因为,没有尸体的现场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而已。 随后两人离开食堂,阮薇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众人一句:“好好吃饭!” ———— 徐莉莉一回到教室赵红梅就找到了她邀功。 “你怎么做到的?”徐莉莉兴奋地问道,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打量茫然看着前方的阮薇。 “我说我的脚受伤了走路疼,让她扶我一下,然后我就趁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钱包放进了她的课桌。” “你让她扶你?”徐莉莉听完赵红梅的讲述不可思议地说,“她一个瞎子能找得到路吗?” 第54章 “就是说啊,好几次她都撞到了桌角上,真是笨死了!我以为我是我们班上最笨的人,没想到还有比我更笨的家伙。”赵红梅哈哈大笑,她的双眼熠熠,仿佛是已经看到了穿着漂亮演出服站在舞台上的自己。 徐莉莉看着赵红梅的模样啧啧两声,同时她可怜地望了一眼阮薇,她现在才明白阮薇为什么一直捂住自己的腰。 瞎子就是瞎子,还喜欢装聪明,结果这么笨,徐莉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下午快放学时,老师一如计划地走进教室,原本哄闹的人群顿时回到自己的位置,她愤怒地砸了一下讲台,阮薇是唯一没有防备的人,所以她被吓了一跳。 “怎么,有些人做贼心虚了吗?”老师冷冷地笑道,她走下讲台径直来到阮薇的位置,随后她在阮薇课桌里找出了一个卡通图案的钱包。 “阮同学,你能告诉我徐莉莉的钱包为什么会在你的课桌里吗?” 阮薇连连否认,她惊慌失措地摇头,可无论她看向哪个方向,她的世界都只有一片漆黑。 “我没有!”阮薇哭着说道。 但老师根本不听,她拽着阮薇的胳膊要把她往外拉,徐莉莉和赵红梅见状对视一眼,徐莉莉露出会心的微笑,赵红梅则听着阮薇的惨叫低下了头。 从此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拿阮薇这个瞎子和自己做比较了,徐莉莉开心地想到,尤其阮薇以后都会背负小偷的名声,徐莉莉不相信况一辰还会喜欢她。 赵红梅低着头,她双手攥拳,指甲仿佛要扣进血肉里,但她一点也不在乎。 赵红梅听老人说过,河里的水鬼想要投胎就必须找一个替死鬼,以后阮薇就是小偷,没人会欺负她了,大家只会嫌弃阮薇,所以她一点都不后悔,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会死死地抓住阮薇的脚腕。 她一点都不后悔。 “老师,是我错了。” 忽然,一个男声响起,老师停止了拖拽。 阮薇听出了那个男声,那是况一辰。 “我今天下午捡到了这个钱包,以为是阮薇的,所以就放到了她的课桌里。” 老师的愤怒尴尬地僵在脸上,整个班几十双眼睛的灼热目光同时落在她的身上,她生平第一次如此羞耻。 最后老师狠狠地把钱包扔在了身旁一个学生的课桌上,她瞪了一眼徐莉莉:“徐莉莉,把你的钱包拿回去,以后记得收好知道吗!还有你,回你的位置吧,你妈妈快来接你了,别让她看见你哭了。” 老师心烦意乱地离开教室,她暗骂自己倒霉,这两天她的丈夫和她闹别扭,现在她又摊上了这个乌龙,简直倒霉透顶,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功夫拜拜神才行。 阮薇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很久,她想哭却忍住了眼泪,因为她害怕红肿的眼睛被妈妈发现,到时候妈妈和爸爸就又要吵架了。 “你没事吧。” 阮薇都忘了自己坐了多久,她记得那天妈妈来得很晚,在她以为所有人都走完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况一辰的声音。 “刚才,谢谢你啊。” 阮薇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她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 堵车时不断有喇叭声在阮薇耳边响起,她烦躁地摇起了车窗。 从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前方的天空上低压压地坠下一片乌云,风雨欲来的感觉令人的呼吸都难以顺畅。 “要下雨了,大家都忙着回去呢。”张忆安看着烦躁的阮薇笑道,阮薇也被天气影响了心情。 “我们得快点,说不定现场还有什么线索,一下雨那就完了。” “要不要用警鸣开路?”张忆安拿出车里的一个便携式警铃问道。 阮薇重新摇下车窗,当她准备探出身把警铃放到车顶时,她看到旁边一辆车的司机怔住了。 “怎么了?”张忆安发现阮薇愣住后不解地问道。 那个司机终于也注意到了阮薇,当他看到阮薇的警服后他露出了惊恐的眼神。 阮薇咬牙切齿地回答了张忆安的问题,张忆安感觉阮薇的愤怒似乎都要凝成实质冲破她的身体了。 “好久不见啊,况一辰。” 第036章chapter·36 “你真是阮薇?”车里的男子震骇地说道,他看着阮薇,尤其是她身上的警服不敢置信地摇着头。 “很意外吗,我们竟然重逢了,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恩赐?你什么意思?”况一辰感受着阮薇凛凛的目光胆寒地问道,他依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从前的阮薇。 “你不该是这么健忘的人啊,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记住了你的车牌,以后我会有机会找你叙叙旧的。”说完,阮薇勾起一抹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她将警铃贴到车顶,警鸣大作,前方的车纷纷让开了路。 直到开出好远的一段距离,张忆安才打破了车里的沉默。 “那个人叫况一辰吗?你认识他?” 阮薇刚才狠厉的模样消失,她冲张忆安抱歉地笑笑:“他可是我以前的同学,我怎么会忘记他呢。” 张忆安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小心地问道:“他也是那些人之一吗?” 第55章 阮薇反复看了张忆安好几眼,她看穿了张忆安的心思:“你是怕我真的去找他‘叙旧’吗?” 张忆安没有说话,但这便是他的回答了。 “放心吧,我才没有那么无聊呢。张小明告诉过我,如果把人生都放在这种事上,那就太没有意义了,我只是忘不了那些事,所以我得吓吓他。”阮薇说完冲张忆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张忆安突然有点脸红,他发觉小时候的自己还真是成熟的可怕,大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好在这对阮薇确实有用,阮薇始终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这是一个笑话吗?张忆安无奈地想到,阮薇现在的心里只有张小明一个人,他恐怕要成为全世界唯一被自己打败的奇葩了。 当张忆安放心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阮薇正直直地注视前方,从前的经历因为与况一辰的相遇再次浮现眼前,那么真实、那么可怕。 张忆安不会知道的是,当初阮薇眼盲的时候曾经偷偷藏过一张班级的合照,所以阮薇才会知道况一辰的样子。 她当然到死也不会忘记,那张照片里的所有人。 阮薇想过自杀,她也曾经想过,当她死的那一天,这张照片里的所有人都将不复存在。 所以如果,如果没有遇到张小明,阮薇一定不会活到现在。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忘记。 ———— “不用谢,你的手还疼吗?”况一辰关心地问道,他看到了阮薇手腕因为老师的拖拽而留下的红肿。 “已经没事了,谢谢你刚才站出来帮我澄清了误会。” 阮薇揉着手腕笑道,她能感觉到况一辰走到了自己面前。 “我帮你揉揉吧。” 忽然,况一辰抓住了阮薇的手腕,阮薇被吓了一跳,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感觉到况一辰在揉搓着她的手腕。 不知为何,阮薇有一种恶心。 那时候阮薇还不知道有一个词叫早熟,所以她完全不明白况一辰为什么要亲她,她惊吓地一把推开了况一辰,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摔倒,只听况一辰在地上不断翻滚并哀嚎。 “妈的!贱婊-子,不就是个小偷吗,装什么清高!” 况一辰恢复过来后重新来到阮薇跟前,阮薇小声地想要反驳她,她不是小偷,但话来不及说出口就被况一辰一脚踢回了肚子。 况一辰一连踢了好几脚才住手,他往阮薇脸上啐了口唾沫后离开。 阮薇哭着用衣裳擦脸,她的后背和大腿都很痛,但这不是她哭泣的理由。 阮薇之所以哭是因为她不明白,况一辰不是帮了她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那个钱包不是误会吗?他为什么要叫自己小偷? 阮薇什么都不明白,她的世界只有黑暗,她连逃走的路都找不到,所以她哭了。 “薇薇,你的衣服怎么这么脏啊?”妈妈赶到后帮阮薇拍着衣服不解道。 阮薇知道自己可以向妈妈求助,但妈妈听了一定会哭,爸爸会和妈妈吵架,她知道爸爸好几天前就在家里准备了离婚协议书,那时他们都以为阮薇睡着了,但他们不知道阮薇偷听了他们的每一场争吵。 “我还有点不习惯看不见,所以老是摔倒,好在大家都有帮我,就是弄脏了衣服,对不起妈妈。” 阮薇听见妈妈在啜泣,她赶紧伸出手捧住了妈妈的脸。 “妈妈你别哭啊,医生不是说两年后我就能做手术了吗,到时候我就能看见了啊。” “对,两年后薇薇就能看见了,所以薇薇这两年要乖哦,不能再调皮了。” 阮薇的鼻子突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会乖的,我一定会乖的,妈妈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 阮薇还记得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学校变成了她的噩梦。 第二天放学后徐莉莉让她陪她去上厕所,阮薇便和徐莉莉一起去了。 后来阮薇好像行尸走肉一样湿漉漉地走出厕所,她听到厕所外的喷泉声,于是她就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身后传来的是徐莉莉和赵红梅以及其他人的笑声。 妈妈很奇怪阮薇为什么浑身都湿透了。 阮薇便笑着说:“因为我们打水仗啊,可惜我看不见,所以最惨。” “真是个小傻瓜,你看不见就不要去打水仗啊,快回家我们洗澡。” 阮薇用力地点点头。 很久以后阮薇才明白,她可真是个笨蛋! 可惜那时候的阮薇并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欺负要自己,为什么到后来所有人都开始欺负她,阮薇什么都不知道。 她被囚禁在黑暗里,她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可以回家。 ———— “孩子就是在这里失踪的,马戏团的人来自俄罗斯,准备在榕城进行为期两周的表演,据孩子的父母所说,当时这里的人实在太多,孩子不小心走散后他们就再也没找到孩子。” 阮薇和张忆安站在一块草坪上,肉眼可见这块草坪上的许多垃圾和周围的一些摊位,由此可想当时混乱的场面,而在他们身前的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帐篷。 第56章 “最大的问题还是,因为这里是郊区,所以连监控都没有,和前几个月的失踪案一样,凶手简直就好像鬼魅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阮薇说完这些话才发现,张忆安似乎盯着什么东西出了神,等她随着张忆安的目光望去,她发现令张忆安出神的竟然只是一个被大树拦住的红气球。 “这个气球有什么特别的吗?”阮薇看着那个红气球疑惑地问道。 张忆安忽然转头凝视阮薇,一股寒意瞬间流过了他的四肢百骸。 记忆在张忆安的脑海里袭来。 他还记得那时的榕城并没有现在这般繁华,所以北冰洋游乐园的开业几乎吸引了全城所有的小孩。 张忆安就在人群里这么看到了阮薇。 那时阮薇正从一个巨人般的小丑手里接过一只红气球。 阮薇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 小丑也冲她微笑。 但张忆安始终记得,那个小丑注视阮薇的目光令他毛骨悚然。 很久以后张忆安才想到形容那个眼神的词语。 垂涎。 第037章chapter·37 “张法医,张法医?”阮薇连唤两遍,但张忆安就好像失了魂一样没有反应,于是她伸出手,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张忆安的那一刻,张忆安整个人都抖擞地后退了两步。 冷汗在张忆安的额头渗出,阮薇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张法医,你没事吧?”阮薇一边安抚自己,一边困惑且担忧地看着张忆安。 张忆安苦笑两下恢复平静,他回头凝望了一眼那只红气球:“我们走吧。” 说完张忆安率先向着马戏团的帐篷走去,阮薇跟在他的身后满腹狐疑,她下意识地也回头多望了一眼那只红气球,但阮薇不明白,这只红气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张忆安为什么对它如此在意? 阮薇和张忆安走进马戏团时,表演扔火瓶的演员正在舞台上排练。只见他骑着独轮车,手中的三个火瓶好像精灵一样在他手中舞蹈,直到他看见了走进来的阮薇和张忆安。 男人停下动作,他朝身旁另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使了个眼神,男人顿时会意地转身看到了阮薇和张忆安。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我们今天的表演已经临时取消了。”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带着亲切的笑容热情地问道。 阮薇和张忆安都有些诧异这人良好的中文,但很快他们想明白了原因。 这个俄罗斯的马戏团来到榕城进行巡演,马戏团里会有熟识中文的人并不奇怪。 “我们是榕城刑警支队的警察,这次来是想调查一下今天上午发生的失踪案。”阮薇说着掏出警察证,男人认真地看了好几眼才确认阮薇的身份,他亲切热情的笑容消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我以为你们已经调查过了。” “今天上午来调查的是这片辖区的民警,我们现在怀疑的是,这起失踪案和榕城前几个月发生的儿童失踪案有关,所以还请你配合调查。”阮薇一丝不苟地回答道。 “几个月前发生的失踪案,难道这还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不成?”男人听到阮薇的调查理由后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这令正在打量马戏团的张忆安收回目光,他反感地瞥了一眼这个俄罗斯男人。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阮薇同样忍着厌恶惯例地问道。 “我叫叶夫根尼。佩特罗夫,你可以叫我叶夫根尼,那是我的名字,又或者你可以叫我佩特罗夫团长,因为这家马戏团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叶夫根尼说着自豪且炫耀地张开了双臂,张忆安看着他这样的举动默默露出了微笑。 “好的叶夫根尼,我现在需要一份马戏团外面那些摊贩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以及今天马戏团所有的售票记录,包括预售的记录,我想这些你应该都有吧。”阮薇用了十足的耐心才让自己平静地说道,因为从叶夫根尼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叶夫根尼的眼神就一直在她身上游走。阮薇确信,如果不是因为还有要紧的正事,她一定会给叶夫根尼这种男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这是当然,不过阮薇小姐,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这里的女警察都像你这么漂亮吗?” 叶夫根尼轻佻地笑道,他看向阮薇的目光逐渐下移,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阮薇的胸前。阮薇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但这并没有影响叶夫根尼的兴趣,相反,他觉得自己愈发兴奋了。 阮薇注意到叶夫根尼这下流的举动,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拔枪的冲动,而就在此时,一个冷如冰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你最好现在就去把摊贩的名单拿出来,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榕城。” 叶夫根尼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阮薇身旁的那个男人,只见这男人竟然有着只比他低矮几公分的个头,但男人修长标准的身材令他不屑,直到他看见男人暗暗摸上了他外套腰间一块凸出的地方。 “好,我这就去,你们在这儿等着。”叶夫根尼看疯子一样惊恐地看了张忆安一眼,看到张忆安眼里的冷漠和坚毅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了。 阮薇注意到叶夫根尼最后的那个眼神,她疑惑地看向张忆安,但那时张忆安已经再次变回平常温和从容的模样。 第57章 “你做了什么?”阮薇知道肯定是张忆安暗中做了手脚,她好奇又开心地问道。 张忆安撇过头,他只是淡淡地微笑,显然他并不打算告诉阮薇自己的小聪明。 也幸亏叶夫根尼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一个法医哪里会有什么配枪呢,只不过是他的钱包太丰厚罢了。 几分钟后,叶夫根尼拿着一大一小的两个笔记本走了出来。小的笔记本是一个电话簿,大的则是马戏团的售票记录,叶夫根尼撕下两个本子里所有的相关记录交给了阮薇。 “你要的都在这儿了。” 阮薇仔细认真地把纸张收好后重新露出微笑:“谢谢你的配合叶夫根尼先生,那我们就——” “等等。” 阮薇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但就在她准备道别的时候,张忆安打断了她的话。 阮薇和叶夫根尼同时疑惑地看向张忆安。 “我想要见一见这个马戏团所有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可不可以呢?”张忆安仿佛是在询问,但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尤其是叶夫根尼看到,张忆安的手再次摸向了腰间的外套。 “当然可以,你们请稍等。”叶夫根尼说完再次逃一样地离开了。 阮薇这次依然疑惑地看着张忆安,她实在不明白张忆安的举动:“张法医,难道你怀疑我们追查的凶手就在这个马戏团里吗?” “也许呢?”张忆安无法说出他这么做的真正原因,他便敷衍道。 “可是失踪案几个月前就发生了,凶手怎么可能是这个马戏团里的人呢?”阮薇觉得很奇怪,因为她知道张忆安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张忆安忽然沉默了,他无法告诉阮薇,他的理由是因为他的直觉。 十七年前在北冰洋游乐园里,阮薇看不见那个小丑,但他清楚地看到、并记住了那个小丑垂涎欲滴的眼神,仿佛阮薇是一道美味佳肴。 那时小丑对阮薇伸出手,阮薇右手拿着红气球,左手差点就要牵住小丑,但张忆安跑过去抓住了阮薇。 张忆安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小丑最后看他的眼神,明明他在笑,但他的目光却好像一把刀,将张忆安剥皮拆骨。 张忆安一直把这个噩梦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梦,有些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真的忘记了——直到那个红气球。 这会是一个巧合吗? 张忆安也希望自己这么相信,但他做不到。 叶夫根尼把马戏团的所有成员都叫到了舞台上,张忆安就站在他们面前仔细地审视着他们每一个人,连一根汗毛也没放过。 张忆安还记得北冰洋游乐园里的那个小丑很高大,比所有人都要高大!他站在人群里,就好像一个巨人一样,画着彩色的妆容,永远上翘的红色嘴角,滑稽的动作,逗得每一个路人都哈哈大笑。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一个也没有少?”张忆安审视完最后一个人不甘心地问道。 叶夫根尼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恐怕是脑子不太好使,但他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想法,他只是诚实地回答:“所有人都到齐了,一个不少。” 张忆安仿佛一下子泄了气,他摇着头反复低喃:“怎么可能呢。” 马戏团里没有一个人和他记忆里的巨人相符,唯一勉强相似的也只有叶夫根尼,可叶夫根尼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他怎么可能是张忆安记忆里的小丑呢? 难道红气球只是巧合,他的直觉只是个错误吗?张忆安痛苦地锁起了眉头。 “你没事吧。”阮薇担忧地看着张忆安,她真的不明白张忆安为什么突然这样了。 张忆安摇摇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归平静,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吧,他只是看到那个红气球睹物兴情了。 最后,张忆安随意地问道:“那请问谁是马戏团里的小丑呢?” 叶夫根尼与马戏团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约而同都露出了好笑的神情。 “这里又不是美国,哪里会有人要看小丑啊,我们马戏团里没有小丑。”叶夫根尼略带嘲讽地说道,可张忆安毫不在意,他只觉得叶夫根尼的这句话简直好像是一股电流击中了他。 对啊!谁会想看小丑呢!这里又不是美国! 张忆安头皮发麻地想到,他开始努力回想十七年前的北冰洋游乐园,他开始搜寻记忆里北冰洋游乐园的模样,张忆安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当时甚至直到刚才,他一直都认为,北冰洋游乐园里的小丑是游乐园请来庆祝开业的工作人员。 ——可是,谁会想看小丑呢?这里又不是美国! 张忆安突然想起了,当时北冰洋游乐园里真正的工作人员,他们无一例外穿着的都是玩偶服。 所以,小丑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冰洋游乐园? 张忆安震悚地看向阮薇,他想起阮薇接过红气球的那一幕,画面逐渐拉远并变得清晰,张忆安看到了——小丑左手上,那一簇红色气球。 第038章chapter·38 “张法医,你没事吧。”阮薇唤醒再次愣神的张忆安,她的眼里充满了担忧。她并不明白张忆安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但阮薇知道,张忆安的奇怪举动都是从看到那只红气球开始的。 第58章 难道那只红气球有什么特别的吗?阮薇想不通,那仅仅只是一个意外被树枝缠住的气球啊。 “我们走吧。”张忆安微笑地说道,他的目光已经恢复清明,但他的笑容里并没有真正的喜悦。 阮薇困惑地答应,她和张忆安走出帐篷,但在他们继续赶路之前,张忆安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做。 阮薇看到张忆安三两下爬上那棵树,待他接近红气球后,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双一次性橡胶手套,然后张忆安才去拿起红气球,他将红气球里的空气全都放掉随后一跃回到了地面。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张忆安下树后,阮薇看着他的手套惊叹道。 “这个啊,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张忆安见阮薇疑惑,便解释道。 “以防万一?防什么?” “我偶尔会解剖到一些高度腐败的尸体,这种时候一般的防护道具就成了摆设,尸臭也会因此残留在手上,所以为了别人着想,我养成了常年随身带一双手套的习惯。”张忆安理所当然地说道,他并没有发现,在他随意地说完后,阮薇的眼睛里迸出了精光。 “张法医,你还真的和白凡说的一样,简直像个天使啊。”阮薇由衷地感叹道。 “天使?”张忆安微微蹙起眉头,“白凡那家伙这么说我的吗?” 阮薇突然闭嘴,她感觉自己好像无意出卖了白凡,但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张忆安已经决定,他回去要让白凡好好看看自己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不过张法医,你特地爬上树去拿这个气球,而且还戴上了手套,难道这个气球是什么重要的物证吗?”阮薇岔开话题。 “也许吧。”张忆安把气球攥在手里说道,目前关于凶手的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他还需要证据。 见张忆安敷衍,阮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追问,她相信张忆安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等到张忆安想解释的时候,她自然会知道答案。 “我们接下来应该是去派出所见那对父母吧。”张忆安向阮薇确认道。 阮薇点头:“不过为了效率,我们还可以在路上打电话询问一下这些摊贩。”阮薇说完扬了扬手里的那些纸张。 两人分工合作,回到车里张忆安先把气球装进物证袋,随后他从阮薇那里拿过纸张,他开始一个接一个耐心地拨打起摊贩的电话,阮薇则一边开车一边聆听张忆安的询问。 “请问当时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呢?”“那你是否有目睹到犯罪过程?”“你见过失踪的那个孩子吗?” …… 张忆安的每次询问基本都大同小异,结果也是一无所获,除了张忆安在每通电话的结尾都必问的那个问题。 “请问你在现场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小丑?” 阮薇并不能理解张忆安为什么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所以在聆听了五次后,她忍不住开口了:“张法医,你在马戏团里不是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吗,叶夫根尼也说马戏团里没有小丑了。” 阮薇十分不解,张忆安见状笑了笑:他把自己刚刚询问得到的结果递到了阮薇眼前。 阮薇一遍观察路况一边飞快地扫视完了张忆安的询问结果,她惊诧地差点没把车打滑出去。 “怎么会!”阮薇回想着张忆安笔记本上的五个“是”不可思议地说道,“叶夫根尼不是说了吗?马戏团里没有小丑啊。” “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商贩都说他们看了一个巨人般的小丑。” “巨人般的小丑?”阮薇更加吃惊了。 “是的,根据他们的描述,那个小丑至少有两米高,他几乎一整个上午都在人群里给孩子分发气球。” 阮薇的胳膊上突然冒出了鸡皮疙瘩:“难道就是你找到的那个红气球?” 张忆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是,叶夫根尼不是说马戏团里没有小丑吗?难道他在骗我们?” “有这种可能。”张忆安沉思道,摊贩口中的小丑有着两米的身高,如果叶夫根尼穿上高底的鞋子,那他也可以轻易达到这个高度,“但阮薇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阮薇不解。 “如果小丑原本就不是马戏团里的人呢?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他闯入马戏团的人群,就好像狼潜伏在草丛里接近猎物,马戏团只是他的猎场。” 阮薇突然打了个寒噤,她惊恐地看了一眼池澄。 猎场,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词语。 “如果这个小丑就是凶手,那他绑架孩子的目的是什么?失踪孩子的家属并没有收到勒索信息,难道孩子是被贩卖了吗?” 张忆安无法告诉阮薇,他甚至希望那些孩子只是被拐卖了,因为这样至少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张忆安真的害怕自己的猜想最终会变成事实,一想到那样的结果他就全身发凉,仿佛他是行走在结冰的湖面上,而他的身后传来了冰裂的声音。 “或许吧。”张忆安痛苦地敷衍道。 阮薇觉得张忆安又开始变得奇怪了,这一次她没有继续隐忍心中的好奇:“可是张法医,我们明明一起刚到的现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阮薇真的想不明白。 张忆安的脑海里突然闪回北冰洋游乐园的那一幕,小丑的左手上,那一大簇红色的、鲜艳的、好像被鲜血浸透的气球。 第59章 当时阮薇接过气球,张忆安被小丑垂涎的眼神吓得发抖,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阮薇的手。 小丑凶恶地盯着他,他好像是在计算什么,最后他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消失在了人群里。看到他的背影被人群淹没,张忆安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可那时的张忆安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问题,直到今天,直到不久前,张忆安才突然想到了这件事。 小丑手里的气球远远不止一个,他要把气球送给阮薇,张忆安阻止了他,可是其他的气球呢? 张忆安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越想便越觉得害怕,冰裂声就好像魔鬼一样来到了他的身后,魔鬼亲吻他的颈项,他听到了魔鬼的嘲笑,突然他的脚下一空,他跌入了冰湖。 巨大的水压一瞬间榨干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空气,不过张忆安并不感觉寒冷,他只是感觉四肢在变得僵硬,沉沉的睡意袭来,他看到湖面的光明正在远离自己,黑暗的深渊中,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腕。 “阮薇,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十七年前离开的榕城,对吧。” 阮薇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那一年有个孩子收到了小丑的红气球,我应该可以救他的,我本来可以救他的。” 张忆安的目光逐渐黯淡,记忆里小丑手中的一簇红气球就好像锋利的匕首一样刺进了他的心脏。 阮薇突然怔住,她的眼前一黑,就好像她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 ———— 妈妈和爸爸原本觉得带阮薇来北冰洋游乐园会是个好主意,直到他们看见小小的阮薇站在北冰洋游乐园里茫然地环顾四周。 阮薇能听到很多笑声,有大人的,也有小孩子,还有轰隆隆的机械声,人们因为刺激发出的快活的尖叫,好像是一幅热闹的画卷在阮薇脑海里形成,她愉悦地弯起了眼角。 “薇薇,你有没有什么想玩的啊?”妈妈强忍住泪意故作兴奋地说道。 妈妈和爸爸都以为自己骗过了阮薇,但他们不知道,阮薇因为长久的黑暗练出了非凡的听觉,她听出了两人的感伤。 “妈妈,我听见有人在尖叫,他们在玩什么啊。”阮薇突然有了一个聪明的主意。 “他们在玩‘遨游太空’呢。” “那应该很好玩吧,他们叫的好开心啊。” 妈妈看了一眼那个疯狂旋转的机器:“是很好玩,也很吓人。” “那你们去玩吧,爸爸妈妈,你们去玩吧!” 阮薇突然分别抓起妈妈和爸爸的手,她将两人的紧紧牵在一起。 “你们去玩吧。”阮薇由衷地说道。 妈妈和爸爸最终拗不过她,阮薇答应他们会好好待在原地,后来阮薇听到了妈妈和爸爸的尖叫,她一直都记得,那一天是她眼盲时最快乐的一天。 其中还有一个插曲,阮薇遇到了张小明。 不过这一次和张小明的相遇在阮薇的记忆里并不算愉快,因为阮薇记得,张小明意外放跑了她的气球。 那个气球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大人送给她的,阮薇记得那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并不好闻的味道。 很久以后阮薇才知道那种味道是什么,原来那是油彩的气味。 ———— 阮薇踩住刹车,她把车停在了路边。 张忆安不解地看着她,他看到阮薇急促而剧烈地喘息着,她捂着自己的心口,豆大的眼泪不断划过睫毛坠落。 “阮薇,你没事吧。”张忆安焦急又不知所措地问道。 突然,阮薇好像体力不支一样抓住张忆安的胳膊,她看向张忆安,张忆安也看到了她朦胧迷离的眼睛。 “天呐,天呐!我真是全天下最傻的傻瓜!” 一瞬间,张忆安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脏在这一刻骤停。 第039章chapter·39 阮薇难道是意识到他的身份了吗?张忆安飞快地思索起了他和阮薇的对话,确定自己的发言没有纰漏,他才放下心来。 “怎么了?”张忆安故作镇定地问道。 “原来张小明真的救了我!就在十七年前,我遇到过那个小丑!是张小明抓住了我的手!”阮薇不敢置信地说道。突然她开始掩面痛哭,肩膀随着啜泣而颤动,她整个人都缩在座椅上,小小的,看上去就像一个悲伤的孩子。 “我真是个傻瓜!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阮薇呜咽地埋怨自己,她不断在记忆里找寻所有关于张小明的细节,仿佛那是一场拼图游戏,只差最后一块拼图阮薇就能见到张小明了,可不管她怎么努力,她总是找不到最后一块拼图,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小明的身影化作粉末随风而散。 她甚至无法留下一颗沙砾,因为她连张小明的模样都不知道。 “你确定你小时候遇到过那个小丑吗?”张忆安默默注视阮薇,他难过得仿佛是被人撕碎了灵魂,可他只能默默忍受。 他忏悔,张忆安知道自己一定会下地狱的,可他必须这么做。 不,他甚至做得还不够!张小明在阮薇心里的分量已经超乎了张忆安的想象,这恐怕会是一场灾难,张忆安必须阻止这一切才行。阮薇需要忘记张小明,她一定要忘记张小明! 第60章 张忆安的第一步就是转移阮薇的注意力。 阮薇逐渐停止了哭泣,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她确认地点了点头。 张小明当初拯救了她,现在她也必须要拯救那些孩子才行。 “张法医你应该知道什么是盲视力吧。” 张忆安有些诧异阮薇的回答,他认真道:“人类除了眼睛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感官和潜意识,当一个人失去视觉,这种意识就会被自然地放大,俗称就是你说的盲视力。” “是的,我当初就感觉到了,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个送我气球的人有着巨大的个子,比爸爸还要高,就像童话里的巨人一样,我还记住了他身上奇怪的味道。” “你是指油彩吗?”张忆安惊叹又佩服地看着阮薇。 阮薇默认了张忆安的问题,她的眼睛里突然闪过恐惧:“张法医,你说我当初收到气球,是不是因为小丑把我当作了猎物?” 张忆安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阮薇早就有了答案。 “如果是这样,那这么多年来,这个小丑……”阮薇甚至不忍把话说完,她在张忆安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心痛。 “我们一定会抓住他的,他不会再逍遥法外了。” ———— 阮薇和张忆安赶到派出所时,失踪孩子的父母已经等候多时,审问期间女人一直在偷偷抹泪,男人便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能和我们说一下详细的情况吗?” “当时我们正在等中午十二点半的演出开场,因为大家都有点饿,所以我就去卖盒饭的摊位排队了。”男人说起案发时自己的行踪,女人听着听着便崩溃地开始嚎啕大哭:“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小枫一个人留在那里的,可我真的没想到我只是上个厕所回来小枫就不见了。” 阮薇终于明白这位母亲为何如此伤心欲绝了,她只能尽量温柔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会全力帮你,但你也需要照顾好自己。” “警官,小枫他不会出事吧!你们一定会救他吧!”大约是阮薇的话给了女人希望,女人突然扑过来跪下一把拽住了阮薇的手。 张忆安反应过来帮阮薇扶起了这位母亲,他也劝慰地说道:“您先不要激动,我们还要继续了解一些情况。” 男人把女人扶回了椅子,只见他抬头坚决地说:“警官您还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们当时在马戏团外面有没有看到一个小丑?” 听到小丑二字,男人女人不禁对视一眼,随后男人也激动地站了起来:“那个小丑就是凶手?” 阮薇默默低头做了个笔记,因为男人刚才的话等于变相回答了张忆安的问题,同时她有些震骇于男人眼中浓烈的杀意。 “你先坐下不要这么冲动,案子我们会继续调查,请你放心。”阮薇真的害怕这位父亲愤恨之下会做出什么傻事,所以她提前给这个男人打了剂预防针。 张忆安随后又询问了一下小丑的外貌,男人的每一句讲述都印证了他记忆里的那个噩梦。 忽然,女人惊叫一声,阮薇和张忆安见她慌忙地掏出手机,她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最后,她身子发颤地停止了动作。 “对,是他!就是他!” 女人颤巍巍地把手机递过来,阮薇和张忆安这才发现,女人原来是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了一张照片。 从照片里阮薇和张忆安明白了当时的盛况,等待看演出的人们泱泱聚集在草坪上,而在密密麻麻的身影中,阮薇和张忆安都看到了,就在照片边缘的地方,小丑高大的背影。 他的左手紧攥着一簇红气球,一群渴望气球的孩子欢乐地围住了他。 阮薇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她转头看见张忆安默默张合了一下嘴。 她从张忆安的嘴型里辨认出了那两个字。 “快跑。” ———— 下午,在阮薇带着李平威走访失踪案的周边现场时,张忆安在办公室里同时用电脑和手机刷起了朋友圈和微博。 “先生,我以为你会去调查那些失踪的孩子呢,原来你在这儿啊。”白凡从解剖室里回来见到张忆安惊讶地说道,张忆安闻言转身看到白凡露出了深意的笑容。 莫名地,白凡有些慌张,他害怕地抱住了自己:“先生,我对哲学可没兴趣啊。” 张忆安突然站起身朝白凡走了两步,白凡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直到张忆安用眼神定住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忆安靠近自己。 “可我怎么感觉你平时很喜欢关注我呢?原来我在你的眼里像个天使啊。” 白凡突然窒息,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和阮薇多嘴,果然背后议论别人是会有报应的。 张忆安原本还想装装生气,可是一看白凡认怂的样子他就笑了,最后他拍了拍白凡的脑袋:“以后记得不要八卦我了,作为惩罚,今天你要留下来加班帮我查案。” “查案?”白凡因为兴奋声音都拔高了,“是那些孩子的失踪案吗?我们要去哪儿?” “去哪儿?”张忆安忽然冷笑了一下,“你想去哪儿?当然是在这里查了。”说完张忆安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电脑,电脑上显示的正是他刚才搜索出来的结果。 第61章 “这能查到什么?”白凡看着张忆安的电脑怀疑道。 “如今很多人都喜欢分享自己的游玩经历,所以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网上查看所有关于榕城马戏团的消息。现在我们锁定的嫌疑人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小丑,我要你找出所有的相关信息,只要能有小丑清晰的照片或者视频截图,那我们就可以通过技术分析确定嫌疑人的样子。” 白凡恍然大悟,他在张忆安的推动下坐上了椅子。 就在白凡握住鼠标的时候,白凡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先生,我用了你的电脑你看什么啊?” 张忆安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当然是勉为其难地去档案室里查资料了。” “查资料?” “我和阮队长现在还怀疑,嫌疑人是一个潜藏多年的连环杀手,所以我要去看看榕城过往的案件资料,或许我们这次还能顺便解决一些陈年旧案。” 白凡闻言顿时正色,他开始滚动鼠标,几乎每一条相关内容他都会反复仔细地观看好几遍,确定没有线索后才继续浏览下一条。 张忆安站在他的身后默默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 白凡的任务毫无疑问是无聊的,所以张忆安才会作为惩罚推给他,但白凡的表现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突然很期待白凡也能独当一面的那一天。 晚上九点,张忆安依然端坐在档案室里,他已经查看了近十年榕城市发生的儿童失踪案。果然这其中他找到了一共八起可疑的案件,而令他心情沉重的是,他明白这个数字还远远不止。 “喂?”张忆安接起阮薇的电话,从电话的声音里阮薇就感受到了他低落的情绪。 “怎么了?”阮薇关切地问道。 “我正在档案室里查看往年的资料。” 张忆安说完这句话阮薇突然沉默了很久,因为她猜到了答案。 “你呢。”张忆安见阮薇沉默便主动问起了话:“你的走访有什么结果吗?” 张忆安听到阮薇在电话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有点怀疑凶手是不是还有同伙接应,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两米高的人带着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呢。” “你确定吗?”张忆安也惊讶道。凶手那么高的个头,外加上一个孩子,就算他每次选择的犯罪地点比较偏僻,但这样惹眼的组合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人发觉啊,张忆安有些不能理解。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白凡推开了档案室的大门。 只见白凡一脸神色慌张地走进来,他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找到小丑的照片了吗?”张忆安因为惊喜甚至一下子站了起来,可白凡的回答却令他意外。 “不,不是!” “那是什么?” 白凡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他咽了口唾沫:“你自己看吧。” 张忆安把电话放在桌上却没有挂断,他点开了白凡找到的第一张图片。 电话那头,阮薇一直焦急地等待,等了快一分钟,阮薇终于忍不住地询问。 “你们找到了什么?” 张忆安这时才想起阮薇的电话,他重新把电话举到耳边,但他的目光依然紧盯电脑屏幕。 “阮薇,我想我们可能找错了嫌疑人。” 第040章chapter·40 “找错人?什么意思?” 张忆安依然目不转睛,他的手指敲击着左方向键,屏幕上的照片飞快变幻,可不管照片怎么变幻,他的瞳孔里始终倒映着一个相同的人影。 “你还记得你刚才说,你怀疑凶手可能有同伙吗?” 张忆安的食指蓦然停下,他滑动触摸板,电脑上的照片随即放大,一张模糊但完整的照片出现在他的眼前。 “我想我们找到他了。” ———— 阮薇睁开眼,她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敢置信地用手揉搓眼睛,就在此时,她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阮薇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终于确定,她回到了小时候。 “爸!” “妈!” 阮薇害怕地叫出声,但黑暗就好像是一头巨大的怪兽,她的声音没传出去多远就被黑暗的一口吞噬掉了。 阮薇感受到黑暗从她身边走过掀动的轻风,这令她毛骨悚然,她胆怯地定在了原地,仿佛是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将怪兽引来。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阮薇快要支撑不住了。她的双腿在发抖,额面上细小的水珠逐渐凝结成一滴汗水,汗珠缓慢地滑下,痒酥酥的感觉仿佛是蚂蚁在啃咬她的骨头。 不…… 汗珠已经接近下巴,阮薇在心里无力地呼唤道,可这毫无用处,水滴溅落地面,突然一双利爪从黑暗里袭来抓住了阮薇的脚腕,阮薇被它拖向黑暗的深处。 “不!” 阮薇惨叫,她再次睁开眼,刺目的光烧灼了她的眼球,但比这更令阮薇绝望的是,她发现她彻底动不了了。 逐渐适应光明后,阮薇意识到了她身处的地方。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收拾好教学用具走出了教室。 大多数人随后都蜂拥地离开,因为食堂里的肉包有限,先到先得,只有“阮薇”依然安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听着大家离开的声音。 第62章 等到教室逐渐安静后,“阮薇”拿出自己的便当,她打开盖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阮薇就站在教室里默默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她无法动弹,别人也看不见她,甚至有好几个人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看到小小的自己拿着勺子舀住一颗肉丸,吃到肉丸的“阮薇”露出了满足幸福的笑容。 看见自己笑了,阮薇忍不住也莞尔,但忽然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教室的门口还站着三个男孩儿。 阮薇在这三个男孩儿和自己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不!” 阮薇恐惧地看向自己高喊道,可是“阮薇”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阮薇”又舀起一勺米饭送进了嘴巴。 “不……” 眼泪夺眶而出,可阮薇看着小小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到“阮薇”突然惨叫一声,随即“阮薇”吐出了嘴巴里的食物残渣,残渣里混杂着殷红的鲜血,“阮薇”痛得整个人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教室里只剩下男孩儿们胜利的笑声还在久久回荡。 不…… 阮薇看到自己倒在地上痛得连声音也发不出,“阮薇”只能绝望而木然地睁开眼睛,眼泪流下和尘埃混合,但她什么也看不到,除了永恒的黑暗。 ——“送给你。” 忽然,阮薇眼前的光景再次变幻,但在她恢复光明以前,她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张小明。 阮薇热泪盈眶地看着自己和张小明的背影,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因为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那一天的夕阳是这么美。 天际的晚霞美丽得仿佛梵高的油画般浓墨重彩,可“阮薇”只记得那一天清风徐徐,微风拂动了她的发丝。 “这是什么?”“阮薇”拿着手里的盒子好奇地问道。 “你的生日礼物,抱歉我今天才知道。” 阮薇还记得张小明的声音很好听,每一次听他说话自己都会忍不住地脸红。 “是一个小瓶子?”“阮薇”拆开盒子后疑惑地说道。 “你试试在耳边摇摇它。” “阮薇”闻言照做,她听到了一阵仿佛精灵歌唱般的响声。 “这里面是水吗?” “不,这是珠穆朗玛峰峰顶的雪,是我小时候爸爸送给我的礼物。” “阮薇”震惊地半晌没有说出话:“这太宝贵了,我不能要。” 张小明接过“阮薇”递回来的小瓶子露出微笑,他拿着小瓶子又在“阮薇”的耳边轻轻摇了摇。 一瞬间,“阮薇”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珠穆朗玛峰上的狂风和咆哮。 “你知道吗,我们的世界好大好大,以后我们也去看看吧,就像我爸爸一样。” 忽然,阮薇发现自己和张小明的背影开始变得模糊,她开始疯狂地奔跑,她想要叫住张小明,她只想看一眼他,只看一眼,一眼就好。只可惜下一秒阮薇突然踩空,她只能看着张小明的背影远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阮薇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昏了过去,直到再次醒来,阮薇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黑暗。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这一次阮薇不再恐惧,她在黑暗里行走、咆哮。 “你出来吧!我不怕你了!” 阮薇环顾四周,可除了黑暗,再也没有其他人。 “你出来啊!已经这么多年了,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就让我们做个了结,你出来啊!” 突然,阮薇的意识出现恍惚,等她再次清醒时,她发现自己手里正牵着一只红色的气球。 耳边逐渐嘈杂,阮薇听到了很多声音。有机器响起的音乐声,有大人小孩的笑声,还有因为人们因为兴奋的尖叫。 阮薇的世界突然变得光亮,她旋转着打量光怪陆离的北冰洋游乐园。 人们从她的身边匆匆而过,阮薇就在这些人群的缝隙里寻找爸爸妈妈和张小明。 “爸,妈!” “张小明!” 阮薇越找越急,越找越急,忽然,她撞上了一个大人。 她缓缓地抬起头,随即她惊吓地跌坐在了地上。 一瞬间,北冰洋游乐园里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们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阮薇,阮薇这才猛然惊觉,原来所有人都带着一张诡异的小丑面具。 “不!” 阮薇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她爬起来再次开始狂奔,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因为她的速度太快而变得扭曲,黑暗再次袭来,直到阮薇停下脚步,她看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光束。 光束里伫立着一个巨人般的身影,他背对着阮薇,可他身上的小丑服已经告诉了阮薇他的身份。 阮薇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她轻巧而缓慢地后退,仿佛是害怕惊醒了小丑,直到她感觉后背撞上了一堵石墙。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漫长,阮薇缓缓地仰起头,她看到了那张滑稽夸张的笑脸。 ———— “呼——” 阮薇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李平威被她吓了一跳,方向盘也差点打滑,好在李平威及时稳住了双手。 阮薇足足愣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到了一脸惊恐的李平威。 第63章 “我们在哪儿?”阮薇茫然地问道。 “回,回警局啊。” 阮薇点点头,她终于想起自己给张忆安打电话,张忆安说他发现了新的嫌疑人,后来她便和李平威坐上了返回警局的车。 “阮队,你做噩梦了吗?”李平威见阮薇依然失意的样子心有余悸地问道。 阮薇没有说话,默认了李平威的问题。 那可真是一个很长的噩梦。 “阮队,既然你这么累了,今天就先回家休息吧,案子总归能破,身体是自己的啊。”李平威关切道。 阮薇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微笑:“谢谢,待会儿你先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平威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说不动阮薇,便不再白费工夫了。 回警局后,阮薇先和李平威告别,随后她在档案室里找到了张忆安。 “你的脸色有点苍白,是不舒服吗?”一见阮薇,张忆安便察觉了她的异样。 “没事。”阮薇摇头笑笑,“你说的嫌疑人呢?” 张忆安担忧地看了阮薇好几眼,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为阮薇点开了那些照片。 “这都是白凡发现的,原本我让他去调查小丑,但在调查的过程中他意外发现了这个男人。” 阮薇从张忆安手里接过电脑,只见照片里出现的是一个个子不高长相平凡的中年男人。 “这人有什么问题吗?”阮薇继续浏览了一些照片说道。 她发现这些照片基本都是裁剪或者放大而来的,所以这导致了图片的模糊,不过这并不影响阮薇认出照片里的背景就是马戏团。 “你继续往下看就知道了。” 阮薇依照张忆安的嘱咐继续浏览图片,直到某一刻,她突然愣住。 吸引阮薇的是一张新闻的配图,配图原本是在拍摄现场,但周遭的围观群众也意外被拍了进去。白凡在这些围观者里画出一个圆圈,那人自然就是阮薇之前看到的中年男人。 令阮薇愣住的是,她认识这个现场,那是两个月前第二个孩子失踪的地方。 第041章chapter·41 “这……” 阮薇指着这张图片愕然,张忆安知道她想说什么,这时她帮阮薇按下了切换图片的按键。 “不仅如此,你再看这个。” 阮薇见张忆安找到的是一张模糊的视频截图,她疑惑道:“这是什么?” 张忆安闻言退回桌面点开了一个视频:“这是原本的视频,里面甚至还有你,大约有人在你们出现场时拍下这个视频并上传到了网络。” 张忆安话音刚落阮薇便看到自己出现在了抖动的画面上,她突然想起那一天的情形,只是当时她根本没想到,凶手就站在隔离线外注视着他们。 “这人在每个现场都出现了。”阮薇自言自语地喃喃。 “这就正好符合了你的推测啊,小丑如果是凶手,那他那么高的个子带着一个小孩不可能不被发现,但如果他有一个帮手的话这就很容易了。” 张忆安说完并没有在阮薇脸上看到预想的喜悦,阮薇的眉头依然紧锁。 “有些不对。”阮薇又开始飞快地浏览起这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她摇头说道。 “怎么了?” “你没发现,除了马戏团这次,其他的照片都是案发后拍摄的吗?” 张忆安也瞧了一眼电脑,他认同道:“是这样没错,不少的罪犯也有返回现场重找快感的习惯,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劲的地方是,这些照片里都没有出现小丑。” 张忆安闻言沉思了片刻,很快他明白了阮薇的意思:“对啊,如果这个中年男人是小丑的帮凶,那小丑应该会和中年男人一起出现在这些照片里才对,毕竟小丑是主谋,他怎么可能容忍帮手冒着暴露的风险重返现场呢?所以就算小丑不喜欢返回现场,他也应该会在现场监督男人,或者干脆阻止男人。” “可照片和视频里都没有出现小丑。”阮薇头痛地说道。 “没关系。”张忆安安慰阮薇,“白凡已经把这个人的照片送到专案组了,我想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的,至于这些疑问,我们可以到时候当面问他。” 阮薇点点头,忽然她注意到桌上的那一摞档案:“这些是你找出来的可疑案件吗?” 张忆安随手拿起一份档案递给阮薇:“我搜查了榕城过去十七年间发生的儿童失踪案,最后找出了这十起案子。” “十起?”阮薇心痛地说道,她翻阅起了手中的这份档案。 “所有的孩子都在十岁以下,而且长得都很漂亮,这应该就是凶手下手的标准。但凶手实在非常狡猾,不仅选择的犯罪地点偏僻,而且每次犯案的间隔时间都很长,受害者之间的居住点也相隔较远,所以过去十七年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些案件的相同点,直到我今天系统地查看以后才发现了异常。” 阮薇想起她遇到小丑的时候,她正好十岁,但因为她在学校里经常受到欺负,所以身体比较瘦弱,难怪小丑会挑中她。 “张法医,我有点不明白。”阮薇听完张忆安的讲述合上了档案,“你说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64章 阮薇确实想不通这个问题,凶手难道是贩卖人口吗?可一般来说,拐卖事件的受害者都是年幼的男孩儿,但这一系列的失踪案例里却没有明显的性别之分,凶手显然对性别没有特定的要求,那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或者凶手有恋童癖的倾向?他绑架这些孩子虐待他们最后杀害了这些孩子吗?可如果是这样,凶手是怎么处理掉尸体的?阮薇无法想象,十七年一共十个孩子,加上今年已经失踪的三个孩子,凶手到底是如何解决并藏匿了这些孩子的尸体? 另外就是阮薇最后的疑问,张忆安也说凶手是个谨慎的人,从十七年十起失踪案来看,凶手的犯案频率并不频繁,可为什么今年凶手会突然改变犯罪习惯? 这些问题阮薇都想不明白。 张忆安神色复杂地看着阮薇,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告诉阮薇真相,他甚至祈祷是他的记忆出了差错,可自从看见那个红气球后,张忆安现在一闭眼就会想起北冰洋游乐园的那一幕。 “或许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等到抓住凶手再亲自审问他。”张忆安打了马虎。 阮薇思索一阵后不得不放弃,但临走前她带走了张忆安找出来的所有档案。 “你打算回家还要继续工作吗?”张忆安忽然严肃地说道。 阮薇有些不敢直视张忆安,因为她看出了张忆安眼里地批评之意。 “你放心,我只是在出租车上看看,回家我一定休息。” 说完阮薇一溜烟地跑了,留下张忆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 ———— 阮薇看完最后一页档案心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她随手去拿杯子想要喝口咖啡,这才发现原来杯子早就见底,她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竟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阮薇惊吓地赶紧收拾了一下桌子。 还不睡的话,她明天可就起不来了。 阮薇端着杯子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后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里面的安眠药。 吃完安眠药,阮薇打开了床头柜上那个摇摆的开关。 这是阮薇专门找人定做的一个摇摆,把小瓶子放在摇摆的中间,小瓶子就会在摇摆轻轻的晃动中发出悦耳的声响。 最后关掉书灯,阮薇把整个公寓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后才钻进了被窝。 这是阮薇最抱歉的一个习惯了,可是她真的无法在黑暗里入睡,所以神啊,请原谅她的浪费吧,阮薇每年都会去献两次血,植树节她也会去种树,所以就请原谅她吧。 阮薇暗暗地祈祷,她还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张小明,所以如果有神明的话,那就请他们原谅自己这个小小的坏习惯吧。 阮薇阖上眼睛,耳边响起的是小瓶子发出的悦耳声响,她感觉自己忽然变得好像风一样轻盈,这一夜她去到了欧洲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阮薇醒来后只记得这个小镇充满了花香。 ———— 阮薇来到警局后奇异地发现,似乎所有人都在偷偷地打量她,所以她经过窗户的时候照了照玻璃,但今天的她依然貌美如花,没什么区别啊。 所以阮薇一把揪住了李平威的衣领。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平威感觉自己差点断气,于是他赶紧指了指阮薇的办公桌。 阮薇小跑着来到桌前才发现,原来是有人给她准备了一点小礼物。 看着桌上的一杯咖啡、一个保温桶和一个纸袋,阮薇果断选择先拿起了咖啡,可等她喝了一口才发现,原来咖啡杯里装的是温热的牛奶。 阮薇随后打开纸袋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纸条: 【知道你回家一定熬夜了,所以给你带了一点早餐,我猜你一定会先喝咖啡吧,希望你也喜欢牛奶。保温桶里是牛肉粥,纸袋里有我做的三明治,祝你用餐愉快。】 纸条虽然没有留名,但阮薇一看字迹就知道是张忆安写的,想到张忆安早起给自己做早餐的样子,阮薇的脸颊有些发热。 “哎呀呀阮队,这是谁给你送的爱心早餐啊,这种事怎么都不和大家说一声呢,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阮薇瞪了李平威一眼,李平威却一点也不怵,相反他主动帮阮薇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瞬间牛肉粥的香气溢满了整间办公室。 “嘿,我怎么不知道原来张法医还有这么好的手艺,阮队你说张法医这么偏心可怎么好,这是影响队里的团结啊。” 阮薇这次没忍住直接赏了李平威一个响亮的脑崩儿,疼得李平威半真半假地直叫唤,阮薇却一点也在乎,她拿起勺子美滋滋地喝起了张忆安做的牛肉粥。 李平威捂住胸口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阮薇:“阮队,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我们可都还没吃早饭呢。” 阮薇干脆直接把保温桶端到李平威面前,她冷哼一声:“那你要吃吗?” 李平威没想到阮薇的这一招,他果断服软:“这可是张法医特地给您做的,我哪儿敢动啊,我还是去找我的小凡凡一起啃食堂的大馒头好了。” 说完李平威总算消失,阮薇可以安心享用张忆安的好意了。 当阮薇放下勺子准备拿出纸袋里的三明治时,阮薇突然咬住嘴巴苦恼地思考了一下。 第65章 张忆安不会真的喜欢上了她了吧,这可有点麻烦,虽然张忆安人不错,但阮薇喜欢的可是张小明,阮薇觉得自己必须要找个时间和张忆安说明白才行,不然她耽误了张忆安怎么办,毕竟她长得貌美如花。 想着,阮薇苦恼地把三明治放了回去。 在阮薇准备把牛肉粥喝完的时候,她意外接到了队长郭宁江的电话。 电话那头,阮薇率先听到的是郭宁江急促而短暂的呼吸。 “您说什么?好,我马上赶过去。” 第042章chapter·42 阮薇赶到丰彩农庄时,郭宁江已经等候许久,与阮薇的同行的还有李平威等人,只见他们所有人都手持武器全副武装。 “就是这里吗?”阮薇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农庄询问郭宁江。 “缉毒大队的老王他们已经侦查了快三个月,确定就是这里没错,不过你们要记住,你们只是来支援的,你们的缉毒经验毕竟不如老王他们,所以待会儿记得不要随便乱出头,明白吗!”郭宁江厉声喝道。 众人皆是严肃答是,随后郭宁江又和阮薇确定了一遍行动流程。 “据老王的情报,这个农庄就是我们榕城最大的吸毒交易点,而今天下午三点新一批的货物会送达丰彩农庄,届时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候,但务必记住两点,第一保护好自己,第二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所有人都整齐地向郭宁江敬了个礼,随后大家被安排稍作休息等待交易时间,阮薇趁着这个功夫偷偷去见了传说中的老王一面。 “请问,这里谁是王队长?” 阮薇一走进房间随即便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这些人的目光炯炯,仿佛子弹般锐利,好在看到阮薇的装束后他们卸下了敌意。 一个脑袋光秃皮肤黝黑的男人此时站了出来:“我就是老王,请问你是?” “很高兴认识你王队长,我是阮薇。”阮薇充满敬佩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伸出手和老王问了好。 “原来你就是我们榕城的警花啊,名不虚传,名不虚传!”老王也回赞道,毒品交易通常都是跨省甚至跨国,这就导致了他常年奔波,有时他甚至还会失踪一段时间去当卧底,所以虽然他和阮薇是同事,但两人却神奇地没有见过面。 “听说这一次的案子是您亲自卧底的,对吗?”阮薇在郭宁江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她有些好奇,但郭宁江也不知道详情,所以她就干脆趁此机会顺便认识了老王。 “这个啊,一般操作而已,没什么打紧的。”郭宁江满不在乎地说道,但两人身旁的一个警察闻言却站了起来。 “哪里不打紧了,王队你就不要再谦虚了,这次如果不是你够机灵,说不定你也要去戒毒所住上一段时间了。” 阮薇闻言露出骇色,她好奇又虚心地求问:“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那些丧心病狂的毒虫害的!这些垃圾败类,害了小李不算,差点还让队长也搭了进去。” “小李?”阮薇看向说话的人,“他也是缉毒警察吗?” “当然!小李就是在做卧底的时候被那些人逼着吸了粉,现在都快三个月了还在戒毒所呢,每次看到他我都恨不得杀了那些王八蛋!你知道小李为了戒毒自残差点把命都丢了吗!” 阮薇震撼得头皮发麻,但老王依然云淡风轻地笑笑:“小李他会好的,你和阮队长说这些干嘛,今天我们把这毒窝端了就算是为小李报仇了!” 阮薇认真地点点头,她看看时间,已经临近中午了。 因为在执行任务,所以大家都只能用泡面垫肚子,可惜开水只有两壶,阮薇和大家商量过后把开水都送到了对面,她和李平威等人便用粉包就着面饼这么干吃了下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所有人都看见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开进了农庄,又煎熬地度过了两分钟,随着王队长的一声令下,几十个警察宛若幽灵般悄悄包围了整个农庄。 随着破门锤带来的巨响,所有人鱼贯而入,在此起彼伏的警告下,所有的犯人都被震住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就在大家以为控制住了局面时,忽然阮薇看到,一个黝黑的枪孔对准了老王,她甚至来不及提醒,一朵血花就这样绽放。 老王错愕地看着远处那个倒地的人,他的脑袋正往外汩汩地冒着红白液体,见状老王冲远处的狙击手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行动十分顺利,所有嫌犯都被成功控制,最后阮薇他们揪出了藏在地下室里的十多个姑娘。 这些姑娘全都模样清秀,哪怕吸毒让她们看上去好像行尸走肉般萎靡,但这也掩不住她们的漂亮。 阮薇情绪复杂地扫视这些人,直到她看见那个黄发的女孩儿,阮薇一瞬间仿佛触电般怔住了。 女孩儿原本抱头蹲着,忽然她感觉有人在打量她,于是她偷偷抬头瞥了一眼,但就是这一眼令女孩儿好像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阮薇和女孩儿对视,女孩儿突然发疯似的站起来想要逃跑,同时她还低头仿佛是想用头发遮住自己的面容,也因此她浑然不知好几个枪孔此时都对准了她。 第66章 “别开枪!” 阮薇喝止道,女孩儿被吓得停住,她听到阮薇缓缓叫出了她的名字。 “徐莉莉。” ———— 审讯室里,徐莉莉双手被铐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她好像变成了一具死尸,如果不是因为阮薇走进来她抬了抬眼睑,原本审问她的警察差点会真的以为她猝死了。 “让我来吧,你们先出去。”阮薇对那两个警察说道。 一个警察看了看徐莉莉,他担忧地对阮薇说:“我们就在外面,随时可以支援。” 阮薇冲这二人感激地点点头。 在徐莉莉的对面坐下后,阮薇只是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笑,随后她拿出手机上网看起了新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阮薇依然气定神闲,徐莉莉却率先坐不住了。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没意思吗?”徐莉莉冲着阮薇冷笑道。 “那你现在想交代了吗?”阮薇打开笔盖做出一副聆听状。 徐莉莉看了半天见阮薇还是一脸认真才确信,阮薇是真的想审问她,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阮薇,你果然是个奇葩。” 阮薇面无表情地眨眨眼,她握紧钢笔说道:“姓名。” 徐莉莉轻笑两声,但阮薇却没有任何反应,她这才意识到,阮薇对她的无视才是最大的羞辱。 “徐莉莉。”徐莉莉认真地回答道,她厌恶了阮薇这副面孔,只有完成口供阮薇才会离开。 “年龄。”阮薇写下三个字后继续问道。 “27。” “为什么会出现在丰彩农庄?”阮薇这次抬起了头。 忽然间,徐莉莉发现她不敢直视阮薇了,她自我嘲笑地勾起嘴角,但又看了一眼阮薇后,徐莉莉发现这是事实。 怎么可能?当初的阮薇明明是像个乞丐一样的垃圾!徐莉莉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阮警官,你去厕所难道是为了吃饭吗?”徐莉莉固执地嘲笑道,说完她还咧开嘴,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 “你是否有参与贩毒?”阮薇写完笔录后继续冷漠地问道。 “贩毒?我有那本事就好了,可惜我们只是些没钱的鸡,只要给他们睡,就有粉吸,就这么简单咯。” 这一次阮薇没有立刻动笔,审讯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滞,徐莉莉看到阮薇紧握钢笔的手在发抖,忽然阮薇放下了钢笔。 “真的吗,你真的是徐莉莉吗?”阮薇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真的不敢相信就是眼前这个人曾经把她推进了地狱。 徐莉莉面对阮薇的质问先是愣了愣,然后她爆发出一串尖细刺耳仿佛嗡鸣般的笑声。 “我就知道,阮薇你没有忘记我。” 阮薇耸耸肩,她把身体靠着椅背上遥望徐莉莉:“我当然没忘记你,你们每一个人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这样见面。” “是啊,看到我活成这个鬼样子,你应该很开心吧。”徐莉莉凝视阮薇,她随意的态度差点让阮薇怀疑她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你觉得我应该很开心吗?”阮薇反问。 “难道不是吗?从前你像狗一样被我们戏弄,今天你终于咸鱼翻身,你当然应该高兴。”徐莉莉乐呵呵地说,“也许这就是命吧,总之我无所谓了。” 阮薇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徐莉莉,徐莉莉说话时她一直紧蹙眉头,相反,当徐莉莉结束发言阮薇才重新舒展眉头露出微笑。 “你真的无所谓吗?” 阮薇冷哼,徐莉莉桌下原本晃动的腿突然定住,因为徐莉莉惊恐地发现,阮薇仿佛直接看穿了她的大脑。 “你如果真的无所谓,你就不会提起从前的事,那才是真正的无所谓。” “反之,你之所以这么希望我和你‘叙旧’,那是因为我们之间你只能从过往找到胜利的感觉了,是不是很可悲?” 阮薇觉得她的手里仿佛拿着一把解剖刀,她轻而易举地一划便剖开了徐莉莉所有的伪装。 “徐莉莉啊徐莉莉,你想知道我真正的想法吗?我其实很难过。” 阮薇清楚地看到徐莉莉原本笑盈盈的面孔变得怨毒,仿佛只要给她一个机会,阮薇就会被她剥皮拆骨。 “我很难过,因为我难过当初竟然会被你这样的蠢货欺负,我难过的是你是这样一个无能的败类,但我却曾经有段时间因你而痛苦,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 阮薇说完竟然真的笑了起来,她笑得癫狂,笑得徐莉莉心惊胆战魂魄不安。 “你疯了!”徐莉莉恶狠狠地骂道,但她有一种自己是猎物遇到了虎狼的错觉。 “是吗?徐莉莉你应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重逢,而且会是这种场景吧,你现在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呢?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现在可以对你做出怎样的事。” 徐莉莉惊恐地看着阮薇,曾经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完整地闪过,徐莉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但害怕过后徐莉莉反而挺直了腰杆:“你被欺负那是你活该!谁叫你勾引况一辰,谁叫你像条死狗一样不管怎么打你都不出声?更何况你还是条瞎狗,你就是活该!” “砰!” 仿佛爆炸一样,阮薇一拳落在了桌面,徐莉莉被吓得一抖,她看到那张结实的桌子竟然被阮薇一拳砸出了窟窿。 第67章 好像见鬼一样,徐莉莉虽然动弹不得但还是被求生欲促使着往后退。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吗?因为我瞎,因为我没有反抗,因为我选择了忍气吞声,所以我就活该被你们侮辱吗?” 阮薇双眼通红,她泣血一般问道,因为她真的不明白。 难道就因为弱小,所以就活该被欺负吗?明明当时所有人都只是一群孩子,但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对待自己?因为自己活该吗?还是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人之初,性本善。这是真的吗? 阮薇永远都记得,大约两年前她遇到了往她便当里放石子的人。 那人不敢置信地打量了阮薇好久,阮薇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因为阮薇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道歉吗?”阮薇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啊?”这人反应了好一会人才想起来,“哦,你说那个恶作剧啊,对不起对不起啊。” 他嬉笑地说道,好似在讲述一个笑话。 阮薇一瞬间想哭,但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能问问你,你当初为什么要对我‘恶作剧’吗?” 他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他想到了答案:“因为大家都这么做啊。” 这样的答案实在令阮薇猝不及防,他很诚恳,阮薇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啊,所以他就做了。 他有错吗? 阮薇常常这么自问,直到如今她再次看见了徐莉莉,从前的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可现在阮薇才发觉,她只是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她心里的恨意从来没有消散,她无时无刻不想把这些人碎尸万段啃骨嗜血,她只是一直在欺骗自己,用张小明欺骗自己。 阮薇突然开始痛苦地哀嚎,好像有人在把她生生地撕裂,她无力地从椅子上跌落,阮薇的视线在模糊。 阮薇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也是这么痛苦的时候,她想到了另一个世界。 是张小明阻止了她,是张小明告诉她还可以活下来,所以阮薇就活下来了,阮薇一个人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她真的太累了。 “张小明,你到底在哪儿啊。” 阮薇倒在地上,她觉得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吸引她,仿佛只有她一松手,她就会变成天边地云朵,她会永远都自由自在。 她该放弃吗?阮薇不知道,但她看到审讯室地大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这个人抱住她,阮薇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张小明,其他人的怀抱也是温暖的。 “阮薇,阮薇?” 张忆安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双眼被一层水雾覆盖,阮薇迷茫中看到了眼泪划过张忆安的脸颊。 神奇地,阮薇突然恢复了力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阮薇将糖果送进了张忆安的嘴巴。 甜蜜的滋味在张忆安的舌尖蔓延,张忆安看到阮薇突然露出了笑容。 “张小明没有骗我,想哭的时候吃一颗糖,那样就不会哭了。” 阮薇甚至开心地自己站了起来,她嘿嘿地傻笑,却没发现身后张忆安复杂的眼神。 就在目睹了阮薇发疯般的举动后,徐莉莉突然疼痛得张开嘴,她的五官也变得扭曲。 阮薇看着徐莉莉的变化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只见徐莉莉丰满的胸口处突然有液体渗出浸湿了衣服。 阮薇看着徐莉莉痛苦的模样想到了什么,她惊恐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徐莉莉。 “徐莉莉!孩子在哪儿!” 第043章chapter·43 杨春喜第一次见到徐莉莉时她正在做晚饭,徐莉莉告诉她自己住在对面的402时,杨春喜惊讶了很久。 她本来以为对面的402没人住呢,直到徐莉莉来敲门她才知道自己有个邻居,不仅如此,这个邻居还有两个女儿。 “你在做饭吗?”徐莉莉闻着从杨春喜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味说道,她默默咽着口水。 “对啊,你有什么事吗?”杨春喜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儿,她染了一头黄发,但模样生得不错,只是她的两个眼圈黝黑,没有一点符合年纪的朝气和精神。 “我今天回家才发现我家没米了,但我的女儿都饿了,不知道我能不能向你借一点米呢?”徐莉莉绞着手指,脸上的笑容仿佛是被钉子钉出来一样僵硬。 “你有女儿?”杨春喜惊奇道,她再次打量徐莉莉,徐莉莉看上去真是完全没有一点为人父母的样子。 徐莉莉见杨春喜怀疑,她立马回家里把妞妞抱了出来。 “这是我的大女儿妞妞,她今年三岁,我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儿欢欢。”徐莉莉抚摸着妞妞杂乱的头发尴尬地说。 杨春喜看到妞妞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她一脸胆怯的样子,身上脏兮兮的,只看一眼都会让人心疼。 “这样啊,要不你们今晚在我们家吃饭好了,正好我今天做了好几个菜呢。”杨春喜怜惜地看着妞妞说道,她大约已经猜到了徐莉莉的情况,可怜的是妞妞摊上了这么不靠谱的妈妈。 “那太好了!” 徐莉莉完全没有犹豫地说道,那天晚上妞妞吃到了难得的一顿饱饭。 第68章 “好吃吗?”杨春喜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妞妞的碗里,妞妞愣了愣,她赶紧把肉混着香喷喷的米饭塞进嘴巴,脸颊鼓鼓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仓鼠那样可爱极了。 “谢谢阿姨。”妞妞嘴巴里包着米饭但还是艰难地说道,杨春喜听到她嘟囔的声音差点掉下眼泪。 徐莉莉和妞妞离开时杨春喜又特地装了一大包生米让徐莉莉带回去,不仅如此她还在袋子里装了十几个鸡蛋,因为杨春喜知道徐莉莉没有撒谎,她在徐莉莉身上闻到了母亲哺乳期间独特的奶味。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大家都是邻居,别客气。”杨春喜也是母亲,所以她难免还是心疼徐莉莉,毕竟徐莉莉这么年轻就要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 徐莉莉盯着杨春喜看了好一会儿,她露出笑容点点头。 三天后杨春喜就后悔了自己的善心,这天中午徐莉莉又来敲门,她刚打开徐莉莉便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在他们家蹭完午饭后徐莉莉还带走了一些油盐和蔬菜。 杨春喜一家人从始至终都敢怒不敢言,毕竟明面上还要维持邻里关系,而且传出去他们为了一些油盐就和邻居大动干戈,免不得他们会落个小气的名声。 更何况杨春喜一直记得徐莉莉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想在孩子的份上,杨春喜便默认了徐莉莉的得寸进尺。 令杨春喜彻底和徐莉莉撕破脸皮的是,那天她答应帮徐莉莉照看孩子。 徐莉莉答应杨春喜,当天晚上六点她就会回来,可直到两天后徐莉莉才姗姗归来,杨春喜免不得和徐莉莉大吵了一架。 这时杨春喜想起了丈夫的警告,昨晚为此她甚至还和丈夫闹了别扭。 ——“就你善良,你知道那个徐莉莉是什么人吗?我已经和小区里的其他人打听过了,她就是个毒虫!当初你就不该开那个门!现在可好,她赖上我们了吧!妞妞和欢欢确实可怜,但她们又不是我们的孩子,你能养她们一辈子吗!” 杨春喜看着张牙舞爪的徐莉莉突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她现在才明白,她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妞妞和欢欢被徐莉莉带回了家,杨春喜后来才想起,那天妞妞哭得很伤心。 ———— 302的小陈今天又跑到居委会来了,王婶被他烦得没法子,给徐莉莉打电话又打不通,她只能拨通了杨春喜的号码。 “王婶,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不会是我家出什么事了吧?”接到电话的杨春喜被吓了一跳,王婶是居委会的人,所以接到她的电话杨春喜差点还以为是自己家失窃了。 “没有没有,我们小区治安这么好,怎么可能出事啊,你们一家人就安心旅游吧。” 杨春喜松了口气:“那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知道你隔壁的徐莉莉去哪儿了吗?” “徐莉莉?”杨春喜很意外自己旅游都能听到这个疯子的名字,“我哪儿知道啊,她那种人,就是哪天死在外面儿了都不会有人知道吧。” “好吧好吧,我知道。” 王婶不得已挂掉了电话。 “怎么样?”见王婶挂掉电话,小陈迫不及待地问道。 “人家哪会知道徐莉莉在哪儿啊,她和徐莉莉非亲非故的。” “可402真的不知道哪儿死了只老鼠,现在真的臭死了,偏偏敲门吧还没人,王婶我们都快要住不下去了。”小陈一脸难受地说道。 王婶给小陈倒了杯水,她安慰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只老鼠而已,看你这样子,这几天你在家里多喷点空气清新剂不就行了。” 王婶说完不再搭理小陈,小陈喝完水只能真的跑去超市购买了好几瓶空气清新剂。 把整个家里里外外都喷了一遍后,小陈拿着一瓶空气清新剂来到了402,他对着402的大门连喷一通,忽然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仿佛是有人轻轻拍了一下402的大门。 小陈停止动作竖起耳朵,可世界早已恢复死寂,小陈只能疑惑地摇摇头。 大约是自己幻听了吧,小陈离开402回到家开始准备起了晚餐。 ———— 徐莉莉收拾衣物时因为兴奋身体都在发抖,妞妞站在门口看到妈妈几近癫狂的样子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妈妈,你要去哪儿啊。” 看到徐莉莉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妞妞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问道。 徐莉莉愕然回头看着妞妞,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两个女儿。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吸粉了,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好像被囚禁数百年的僵尸,她需要那滚烫沸腾的血液。 徐莉莉冲妞妞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她最后轻轻地抚摸了妞妞的头发。 “妞妞乖,就在家里等妈妈好不好,妈妈很快就回来。” 妞妞看看那个行李箱,她又看看妈妈,最后她点了点头。 妞妞是一直这么坚信的,直到她失去最后一丝力气。 妞妞始终睁大眼睛,她想哭但眼睛里根本渗不出眼泪。 妞妞只是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她可能要先睡了。 ———— 阮薇轰然推开大门,李平威被她吓了一跳。 第69章 “怎么了阮队?”李平威不解地看着一脸凝重的阮薇。 “快跟我走。” “现在吗?” 阮薇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李平威的手腕。 直到阮薇和李平威走出警局,一阵突然卷起的狂风才让他们停下脚步。 阮薇抬头看天,只见今早还艳阳高照的榕城此刻已经风云变幻。 那样的光景,仿佛是末日,令人心中生畏。 “阮队,好像要下暴雨了。”李平威看着可怕的天空畏惧地说道。 “我们走,你开车。” 阮薇继续吩咐李平威,她的目标很明确——徐莉莉的出租屋。 为了提速,阮薇打开警笛,警鸣大作,路人们纷纷侧目,只见一辆警车仿佛闪电般掠过。 闪电穿过榕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偌大的榕城市里只剩下急促的警鸣在幽幽回荡,那声音凄厉高昂,却又被狂风吹得四分五裂,最后声音低沉,仿佛变成了哀怨的哭泣回响在整个天地间悠久不绝。 “阮队,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平威和阮薇走向一栋居民楼,他们的身边此时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徐莉莉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两人身边的男人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我就知道这个女人是个祸害!她欠了我大半年的房租都没有交,每一次我去要钱她就拿命来要挟我,警官你们也知道,房子里如果出了命案那就不值钱了啊,这个歹毒的女人,她现在出事了才活该呢!”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四楼,站在402的房门前,阮薇沉默了很久。 阮薇向房东要来了钥匙,但在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前,阮薇发现,她的手在颤抖。 徐莉莉之前在审问室里坦白,她有两个女儿,一个三岁,一个才刚刚出生,另外阮薇记得徐莉莉说这句话时她是微笑的。 徐莉莉说,她答应妞妞她会回来的。 阮薇转动钥匙,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只听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宛如是幽魂的低语。 房东一声惨叫吓得跌坐在地上,李平威惊恐地捂住嘴,眼泪一瞬间从他的眼里滚落。 阮薇的喉咙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她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脱下外套,她将小小的妞妞轻轻用外套包住,她看到有蛆虫在妞妞发干发黑的身体上蠕动。 很久以后阮薇都在疑惑,三岁的妞妞怎么会这么轻呢? 就好像她怀抱着一片羽毛,只要微风轻轻一吹,羽毛会飘扬而上,直到太阳为她蒙上一层温暖的光辉。 第044章chapter·44 张忆安赶到现场时,阮薇呆立地站在402号房门前,402号房的门槛内有一个用粉笔画出的小小的人形轮廓,污秽的地面上一些蛆虫仍然努力地蠕动着。 “阮薇。”张忆安看着阮薇黯淡的背影轻悄地唤出了声。 阮薇茫然地回头,他看到张忆安的脸上充满了担忧的神色,于是她安慰地冲张忆安笑笑:“张法医,白凡,你们来了。” “阮队,你没事吧。”不仅是张忆安,白凡也被阮薇吓到了,阮薇明明在笑,可她看上去却好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死气沉沉。 “妞妞和欢欢都在卧室里,你们去吧,不过记得抱她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她们现在像泡沫一样轻,也像泡沫一样脆弱。” 张忆安和白凡闻言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凉,白凡注视着门槛里那个小小的人形轮廓眼圈逐渐变红,张忆安则捏紧拳头好似愠怒的野兽般低沉声音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薇想起她刚才的搜查和讯问,她凄然地笑了笑:“欢欢比妞妞先走,但妞妞不知道,所以妞妞还尝试过喂欢欢,但你们知道妞妞和欢欢最后的食物是什么吗?” 阮薇看向张忆安,张忆安看到眼泪好像坠落的星子在阮薇的笑容里飞快划过。 “是厕所里的粪便,她们实在太饿了。”阮薇回想起她在欢欢和妞妞的嘴边,以及妞妞干枯的手指上发现的那些痕迹,“妞妞也试过开门,可她实在太小了,她只能哭喊着希望有人能救她,她拼命拍打着大门,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实在太饿,也太累了。” 白凡听得浑身发颤,他愤怒又不解地问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听到呼救吗?为什么没有人报警?” 阮薇脑海中闪过了那些人在面对她的质问时躲闪的目光:“我询问过这个楼层的另一个住户杨春喜,她说当时他们全家都在外地旅游,我也询问过楼下和楼上的住户,其中楼下的住户表示自己并没有听到妞妞的呼救。” “那楼上的呢?”白凡紧追不舍地问道。 阮薇突然沉默两秒,她移开视线,一瞬间那个人理直气壮的模样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谁都知道402的那个女人在吸毒,我哪儿会知道当时是那个小姑娘在敲门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觉得我有罪那你干脆把我抓走好了!” 李平威当时气得差点上去将那人暴揍一顿,可那人一见状就立马躺在地上开始哭天喊地,阮薇最后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拽走了李平威。 “也许这就是现实吧,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阮薇看着张忆安和白凡平静地微笑道,但她的笑容只令张忆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不安。 第70章 阮薇还记得很久以前张小明告诉她,这个世界是值得活下去的,只要她用心感受。 阮薇后来发现张小明似乎是对的,于是她努力变得强大,努力让自己更好地活下来,她也努力地希望用自己的绵薄之力去改变这个世界,直到今天,阮薇发现她的努力似乎并不值得。 如果她的努力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笑话呢?阮薇毛骨悚然地想到。她越想便越觉得害怕,阮薇感觉自己仿佛走到了一处悬崖,耳边有凄厉呼啸的风刮过,似乎要将她的灵魂剥离,痛苦令阮薇迈开脚,只要她下定决心踏入前方的万丈深渊,所有的痛苦就会烟消云散了。 “我该走了。”阮薇向张忆安和白凡道别。 仿佛是张忆安的幻觉,看着阮薇走下楼梯,张忆安感觉阮薇是行走在一根摇晃的钢索上,就好像十七年前他在天台遇见了阮薇。 那一刻张忆安就知道,他和阮薇同病相怜,所以他竭尽全力拯救了阮薇,或者说他自以为拯救了阮薇。 与阮薇重逢后张忆安是惊喜的,他真的以为阮薇已经蜕变,当初的创口已经愈合,直到那一天看见阮薇劝说尹秋张忆安才明白,伤口从来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阮薇这些年一直行走在钢丝上,她只是把张小明当成了光、当成了希望,所以张忆安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因为他害怕阮薇知道真相。 张小明只是一个谎言,张小明其实也和阮薇一样仿徨,如果阮薇知道了真相,她还能继续在钢丝上前行吗? 张忆安恍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朦胧的云雾徐徐飘过,他缓慢但坚定地向前踏出一步,就好像从前无数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 “妞妞和欢欢都走了。”阮薇看着对面的徐莉莉淡淡地说道。 徐莉莉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听到这句话她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很快她又继续搅弄起衣角。 “是吗,那很好啊。” 阮薇在徐莉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无悲无喜,倒是带着一份诚恳。 “你知道吗,我本来不想见你的,但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徐莉莉突然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笑容:“当初你在学校就很聪明,原来你这种聪明人也会有想不明白的问题?” 阮薇认真地点点头:“我确实想不明白,你既然已经活得这么苟且,当初为什么要把妞妞和欢欢生下来呢?你可以一个人在地狱里沉沦,又何必将她们带到这个世界遭受这番罪孽?” 徐莉莉停住一脸狐疑地看了阮薇许久,半晌后她爆发出一阵笑声:“阮警官,看来你是好日子过久了不知道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的疾苦,你知道堕一次胎有多贵吗。” 阮薇诧异地蹙起眉头,她盯住徐莉莉的眼睛,她把徐莉莉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收入眼底,只期望能找到哪怕一丁点证明徐莉莉说谎的证据。 渐渐地,阮薇开始恐慌,她甚至希望徐莉莉是在戏耍自己,直到她放弃了,阮薇确定徐莉莉没有撒谎,她的眼中顿时滚出了不可思议的眼泪。 “就因为这个,因为这个你把她们生下来,又将她们抛弃,最后让她们活活饿死!”阮薇控制住双手才压抑住冲过去掐死徐莉莉的冲动,但她看着徐莉莉,眼前仿佛出现了徐莉莉一点一点失去意识的画面,直到徐莉莉最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阮薇有点恐慌,因为她感受到了无比的愉悦。 “阮薇,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当初怎么就那么能忍呢?就算是一条狗也会反击咬人吧,可你比狗还听话啊,你到底在期望些什么?期望我们大发善心停手吗?阮薇,你醒醒吧!” “妞妞和欢欢现在死了也好,她们遇上我就算她们倒霉好了,如果她们要变成厉鬼来向我索命,那我也没意见,反正就像你说的,我早在深陷在地狱里了,只是阮薇啊阮薇,你都没发现吧,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呢?你不也一直在地狱里挣扎吗?” 说完,徐莉莉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阮薇看着她癫狂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她失落地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审讯室外,李平威尴尬地撞上了匆匆走出来的阮薇。 “阮队,你别听那个女人瞎说,她已经疯了!”李平威挠着后脑勺笨拙地想要安慰阮薇,阮薇看到他傻乎乎的样子笑了笑。 “可是她并没有说错啊,我们生活在地狱里。我回来的时候顺道去过那附近的派出所,原来从前不是没有人报过警,但那些民警他们束手无策,妞妞和欢欢还有妈妈,孤儿院也无能为力,那些邻居从前努力过,现在明哲保身也没有错,所以妞妞和欢欢为什么会死呢,因为我们就是生活在地狱里呀。” 李平威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看到阮薇快步地离去,阮薇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她完全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 当阮薇从梦游里醒过来时,阮薇发现她正站在厨房里拿着一把菜刀,刀下是被她切得稀碎的洋葱。 阮薇打了个喷嚏,眼泪一瞬间打湿了睫毛,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这才好受一些,阮薇怔怔地回到了卧室。 她没有穿鞋,地板的冰凉令她更加清醒,阮薇回忆起了刚刚那个诡异的梦境。 第71章 梦境里她又回到了那段噩梦的时光,最后在北冰洋游乐园里阮薇再次见到了小丑,只是这一次当她抬起头后,阮薇发现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脸。 她看到自己妖邪地笑着,就在她即将杀掉自己的时候,阮薇醒了。 梦境诡异的结尾不得不令阮薇沉思,以及自己刚才梦游的行为,这一切都令阮薇想到了同一种可能,因为阮薇的确感觉到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觉醒。 阮薇犹豫地拿出手机点开了张忆安的电话,她知道张忆安应该认识厉害的心理医生,但阮薇在拨通电话前还是放弃了。 阮薇能感觉到,她还有最后一丝机会,当然如果这一次她失败了,她会亲自了结自己。 阮薇并不喜欢这个世界,但她也不想成为一个加害者。 忽然,电话铃声响起,阮薇看了看时间,她有点疑惑郭宁江为什么这么早就给她打电话。 “队长?”阮薇接起电话疑问道。 “阮薇你快点收拾收拾来警局,失踪案有进展了!”隔着电话阮薇都听出了郭宁江的激动和兴奋。 “什么进展?”阮薇也惊喜地问道。 “我们找到那个男人了!” 第045章chapter·45 凌晨五点半,阮薇赶到郭宁江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负责失踪案的专案组成员早已等候多时,唯一让阮薇意外的是,她看到了张忆安和白凡的身影。 “早上好啊阮队。”白凡见阮薇注意到自己,他主动和阮薇打招呼道。 阮薇回敬地微笑,同时她看着张忆安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呢?” “我本来是下班回家了的,可惜还没碰到枕头就接到了出现场的电话,我和先生就一直加班到了现在。”白凡疲累地吐槽道,最后的尸检结果证明,今晚的死者只是又一个因为绝望而选择放弃的可怜人罢了。 “我们做完尸检休息的时候听说找到了嫌疑人,于是我和白凡就赶过来了。”张忆安也补充说明。 阮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本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结束,但令她意外的是,她看到张忆安否认似的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吗?”阮薇看着张忆安凝重的神情,莫名地,她感觉仿佛有一颗慌张的种子在她的心底抽出了绿芽。 “我和白凡都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阮薇你还记得洪庆川这个名字吗?”张忆安的眉眼间锁满了沉重,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仿佛都因为他的这句话凝滞了几分。 阮薇认真地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等她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阮薇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洪庆川,那不是十七年前那个案子里的……” 阮薇还记得张忆安在过往的档案卷宗里找到的十起可疑案件,其中她清楚地记得,十七年前榕城有一个名叫洪月的小女孩儿消失在了这个世界,档案里保留了洪月父母当时的口供和笔录,阮薇自然不会忘记那个名字,洪月的父亲,洪庆川。 “难道那个在现场出现的嫌疑人就是洪庆川?”阮薇震撼地向其他人求证,看到他们点头,阮薇突然感觉好像是有一只手扼住了她的颈项令她难以呼吸。 “我们通过用照片走访确定了嫌疑人是宣丽商厦的前保洁员洪庆川,只是洪庆川已经于两个月前辞职,但我们已经获得了他的住址,只要确定行动随时可以传唤他进行讯问。”一个专案组的警察回答道。 “所以他真的是洪庆川吗?”阮薇还是难以置信,她重复地问道。 “应该不会有错了,这正好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每一个现场。”郭宁江这时也起身说道,同时他对张忆安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多亏了张忆安的努力他们才能这么快就确定嫌疑人和案件的关联,“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洪庆川恐怕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发现了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连环失踪案,我想他为此应该付出了不少的心血,而他的目的也很简单,为了找到他的女儿洪月。” 阮薇听着郭宁江的讲述臂弯上生出一层鸡皮疙瘩,她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十七年的痛苦和煎熬,但他从未放弃,即使凶手好像一个幽灵,即使全世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坚信,但他依然没有放弃。他一点一点靠近了真相,直到他也出现在了马戏团那些游客的照片里。 “我想我们应该去拜访一下洪庆川,如果他真的追踪了凶手十七年,那他应该掌握了很多重要的信息,我们需要他的帮助。”张忆安提议道,郭宁江闻言扫视众人,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忆安和阮薇的身上。 ———— 张忆安开车时阮薇对着车窗玻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张忆安把她这些小动作收入眼底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你好像很紧张?”张忆安有趣地说道,他还真没见过阮薇这副样子。 “我想给尽量给洪庆川留个好印象。”阮薇听到张忆安的疑问停止动作解释道。 “因为你害怕洪庆川会拒绝,甚至排斥我们?”张忆安当然看出了阮薇的心思,因为这也是他心里不可避免的一个担忧。 第72章 已经十七年了,距离洪月失踪已经十七年了,这十七年洪庆川一直在孤身奋战,没有人帮他,警察也没有,所以阮薇和张忆安都担心洪庆川会因此拒绝与他们的合作。 “希望我们足够好运吧。”阮薇鼓励张忆安,同时也自我鼓励道。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破败,阮薇和张忆安来到的地方是榕城的城中村,他们在城中村的入口停车,两人随后步行走进了这片残破老旧的区域。 就好像是一个被腐蚀的蜂巢,周围都是高高低低错落却有序地堆叠在一起的房屋,然而只要抬头远眺就能看见一路之隔外的高楼大厦,像是巨人在俯瞰蝼蚁,像是天堂触摸地狱。 见到洪庆川的过程远比阮薇想象得要平静许多,她敲响一扇生锈的大门,不久后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倒映在了她的瞳孔。 洪庆川并不高,阮薇穿着板鞋但洪庆川还是矮了她小半个头,之前阮薇只在照片里模糊地看到洪庆川,如今面对面细瞧阮薇才发现,洪庆川脑袋上短短的发茬里隐藏着不少灰白。 岁月并没有饶恕这个苦难的男人。 “你们是?”洪庆川疑惑地打量着阮薇和张忆安,他都忘了上一次有人敲响他的房门是什么时候,大约是在十七年前吧,洪庆川随意地想到。 “我们是——” “你们是警察。” 阮薇刚想回答,洪庆川却率先说出了答案,阮薇和张忆安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惊讶。 “您怎么知道?”阮薇疑惑地问道。 “下一次你换成便装以前记得要把你的制式腰带脱掉,你这样大摇大摆等于是在用喇叭告诉别人你的身份。” 阮薇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腰带,她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这身便装都是她在警局里临时借的,所以她才没换掉制式腰带,毕竟她也没打算隐瞒身份。 可即使如此,这样的细节也绝不是一般人能注意到的,很多人甚至连警察有专门的腰带这一点都不知道,阮薇不禁想起郭宁江的话,洪庆川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洪庆川继续冷淡地说道,他堵住门口,一点没有让阮薇和张忆安进屋的意思。 “我们这次来是想请您帮忙协助调查一起失踪案,不知道您愿不愿意?”阮薇无比诚恳地说道,洪庆川看着她的样子却突然笑出了声。 “呵,二位是在和我开玩笑吗?我不过是一个无业游民,你们警察破不了的案子你觉得我能帮你们吗?”说完洪庆川转身准备离去,阮薇见他要关门赶紧伸出手去阻止,大门不可阻挡地夹到阮薇的手,阮薇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洪庆川赶紧重新把门打开,阮薇痛得连退两步,还是张忆安扶住了她。 张忆安看到阮薇手上的红印眼中燃起了怒火,只见他抬手一把撑住大门对洪庆川警告道:“也许你的心里积郁着怒火,你不信任我们,我明白也理解,但请您想清楚,绑架洪月的凶手不是我们!现在正有一个孩子生死未卜,就算是为了那个孩子,也请您暂时放下你的偏见好吗!” 洪庆川仰头注视张忆安,他又看了看捂住手掌的阮薇,最终洪庆川让开位置,阮薇和张忆安走进了洪庆川的出租屋。 出租屋只有一室一厅和一个厕所,虽然简陋狭窄但洪庆川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这倒是有点令阮薇意外。 “你们想问什么?”洪庆川示意两人坐下,他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阮薇闻言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正是出现在马戏团的洪庆川。 “大约一个星期前,有一个孩子在这家马戏团失踪,而我们通过调查游客照片发现了你当时就在现场,你能告诉我你当时在做什么吗?” 洪庆川接过照片看了看,他的眼中闪过讶异的神色,但很快她又恢复如常把照片还了回去:“我去马戏团逛逛,难道这也有问题吗?” 阮薇看着洪庆川蹙起眉头,她不明白洪庆川为什么还要隐瞒,于是她拿出了另外两张打印出来的图片:“不仅是马戏团,还有前几个月发生的两起失踪案,你无一例外都出现在了现场,难道这也是巧合吗?” 洪庆川显然没想到阮薇竟然会拿出这样的两张图片,看着图片上的自己,洪庆川的眼珠突然迅速地转动了一下。 震惊中的洪庆川还没有意识到,张忆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洪庆川把图片放回茶几,他生硬地扯出一个笑容说道。 阮薇决定不再继续卖关子,但就在她准备和洪庆川摊牌时,张忆安抢先一步在她之前开口了。 “洪先生,十七年前你的女儿洪月失踪了,对吧。”张忆安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可整个屋子都因为他的声音变得沉静了。 洪庆川竖起眉毛,他气愤地放下茶杯:“你想说什么?” 张忆安用视线的余光瞥见洪庆川放下的那只茶杯,他终于确定了心里的疑问。 十七年前,洪庆川的妻子刘小恬因为打牌太专心没有注意到女儿洪月跑出了茶馆,洪月就从此消失在了世界上,刘小恬的笔录里清楚地说明了这件事的经过。 第73章 “你的茶几上只有一个茶杯,我观察过你的家,你是一个人在独居。洪庆川,你的妻子呢?” 第046章chapter·46 “你的茶几上只有一个茶杯,我观察过你的家,你是一个人在独居。洪庆川,你的妻子呢?” 阮薇看向茶几上的那只茶杯突然也回想起了刘小恬的笔录,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只见阮薇整个人都在这一瞬间抖擞了一下。 “小恬?”与正襟危坐的张忆安和阮薇不同,洪庆川把身子靠着椅背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小恬她早就走了啊。” 张忆安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他的神经在这一刻紧绷得好像要断裂一样:“洪庆川,你说清楚一点,刘小恬是离开了你,还是——” “小恬她早就走了。”洪庆川好笑地看着张忆安,他的笑容里带着一抹嘲讽,一抹悲哀,“不过这就是小恬的命吧,她反正注定是要死的,就好像她的妈妈她的外婆一样,小恬早晚都会死的,早死一点晚死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洪庆川说完发出一阵轻笑,张忆安的呼吸突然停滞了许久,久到他需要大喘气才能恢复过来,他的脑子天旋地转一片空白,寒冷爬上张忆安的后背冻住了他的脊髓。 阮薇轻轻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哽在了喉咙。 她看到洪庆川缓缓地站起身走进卧室,不过很快洪庆川又走了出来,他的手中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密封袋。 洪庆川把密封袋放到茶几上,阮薇看到密封袋里是两颗小小的白色结晶。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找我,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但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他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如果被他提前发现了你们的行动,那他就会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 洪庆川说完推着密封袋把它送到了阮薇面前,阮薇迟疑了半晌才把密封袋装进衣兜。 “恕我今天实在有点累了,就请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待在一起。” 见阮薇收下密封袋,洪庆川立马送起了客,阮薇拉着张忆安往外走,洪庆川就要关门,但这一次张忆安阻止了他。 “你这么做是为了惩罚刘小恬还是减轻你自己心里的罪恶?但无论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你不会逍遥法外的,就算过去了十七年,真相依然是真相,谎言永远不可能替代现实!我一定会将你绳之以法的!” 张忆安宛若誓言般字字铿锵地说道,洪庆川竟然一瞬间呆住了,他好像在看着张忆安,但阮薇发现洪庆川的目光是涣散的,她甚至看到洪庆川的眼里突然泛起了泪花。 “砰。” 大门关闭,阮薇却还在回忆洪庆川刚才怪异的转变。 “你觉得洪庆川杀害了刘小恬吗?”回途的车上,阮薇一边开车一边询问张忆安。 张忆安正坐在副驾驶座上观察密封袋里的那两颗白色结晶,但显然这是仅凭肉眼无法看出什么端倪的,张忆安只能放弃地重新收好了密封袋。 “我们没有证据,不过待会儿我们可以分头行动,你回警局后把这个送去化验,我会亲自去调查刘小恬的死因。”张忆安不苟言笑地说道,阮薇讶异地发现他竟然连计划都安排好了。 “你似乎格外在乎刘小恬的死因,有什么原因吗?”阮薇感觉到张忆安的异常好奇地问道。 张忆安沉默半晌,他好像在思考自己的回答:“也许是因为我无法理解亲人之间为什么会出现犯罪吧,然而讽刺的是,寻常案件里的凶手往往都是受害者最亲密的人。” 阮薇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牵挂和留恋的话,那恐怕就只有爸爸和妈妈了,以及阮薇都快要怀疑是不是她幻想出来的张小明,他们是支撑阮薇活下去的最后一道力量。 正是因为还有他们,所以阮薇一直苦苦坚持,但阮薇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潜藏着一只前所未有的野兽,阮薇无法想象如果这只野兽被释放会造成多么可怖的后果,阮薇只能尽力坚持,直到她彻底崩溃的那一天,阮薇会安详地选择离开。 阮薇知道当她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觉醒,届时一定无人能阻挡她,阮薇越了解自己便越害怕,所幸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阮薇摸了摸腰间的配枪,她安心地笑了。 ———— 张忆安就如他所言,一回到警局他便与阮薇分道扬镳,阮薇把白色结晶送去化验了,张忆安则独自调查起了刘小恬的死因。 下午两点五十分,阮薇再次被郭宁江叫到了办公室,她原本面带笑容,直到她见到了坐在郭宁江办公室里的局长。 “孙局?您也在这儿吗?”阮薇好像在和孙局长打招呼,但她的目光却是看向郭宁江的,而且其中充满了质问,因为她已经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果然,闲聊几番后孙局长就说出了他找阮薇的真正目的:“小阮啊,你说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副队长,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汗颜,你说是不是啊老郭?” 郭宁江的额头真的渗出了冷汗,他擦着汗水尴尬地咳嗽道:“是啊是啊。”说完郭宁江还给阮薇抛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第74章 “局长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一定尽力而为。”阮薇苦笑道,虽然还不知道局长的阴谋是什么,但她明白自己今天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你这几天协助剿灭毒窝,另外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也是你发现的吧,所以我想了想小阮,今天下午四点我们局里准备召开的记者会就由你去代表发言吧。” “啊?”阮薇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局长是要让自己去记者招待会当发言人,她错愕地愣在原地,孙局长抓住这个机会把十几张的发言稿塞到阮薇的手里,随后孙局长就好像脚底抹油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阮薇有些回不过神,她只是看到郭宁江自责地叹了口气。 阮薇被安排在会议室里练习发言稿,她稀里糊涂地记住了一大半,下午三点五十五分,阮薇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推上了讲台。 台下不断有灯光闪烁,阮薇被晃得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听到下方记者们喋喋不休的疑问,好像她再次回到了那个黑暗的牢笼。 “请问阮警官,两个孩子被活生生饿死,为何榕城市警方迟迟不肯公布消息,最终是否会有人为此承担刑责?” “阮警官,日前5名律师联名要求榕城市安宁区民政局、街道办、公安局以及妇联四部门公布执行信息,为何至今官方依然没有任何表态?这其中是否有人渎职最终酿成这桩惨案?榕城市警方是否在包庇这样的渎职人员?” “阮警官,根据多方消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涉毒人员,近年来榕城市屡屡禁毒,为何最终还是收效甚微导致惨案发生?这其中是否有榕城市缉毒人员方面的疏忽和懈怠?” “阮警官……” 阮薇忘记了自己最后是如何走下讲台的,她只知道那些闪光灯不断刺瞎她的眼睛,每一次快门都好像炮弹一样震得她灵魂发抖,阮薇一个人失了魂一般坐在会议室里待了许久。 李平威给阮薇送来化验报告时,他并不知道阮薇刚刚参加完记者招待会,他只是很奇怪阮薇看上去怎么好像失了魂一样恍惚茫然。 “阮队,报告出来了。” “是吗?”阮薇抬起头冲李平威莞尔,她好像忘记了刚才噩梦般的经历欣喜地说道。 “化验结果显示,那两颗白色结晶是位于瓦坪镇春生产业生产制造的一种肥料。” “肥料?”阮薇闻言思索起来,她想起了洪庆川把这两颗白色结晶交给自己时的笃定。 难道凶手就在瓦坪镇,他是瓦坪镇上春生产业的一名员工不成? 想到这里,阮薇的目光变得锐利,她对李平威嘱咐道:“你去通知一下队长,让他联系春生产业的负责人,失踪案的凶手很有可能就是春生产业的一名员工,为了不打草惊蛇,我要便装进去搜查。” 李平威得令后飞奔着跑出了会议室,所以没有人知道阮薇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仔细又小心地擦拭了自己的配枪。 阮薇查看了一遍弹匣,弹匣里装满了铜黄色的子弹。 重新把弹匣装好,阮薇的嘴角忽然开始抽搐,最终她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也是在这一瞬间,一行清泪在阮薇的笑容里划过。泪珠坠落、粉身碎骨。 第047章chapter·47 李平威在春生工厂的入口对保安室里的保安出示了许可证,升降杆缓缓抬起,这辆奔驰最终驶进了工厂。 阮薇就坐在副驾驶座上,她用手机给潜伏在瓦坪镇上的郭宁江更新了他们的任务进度。 整件事除了春生产业的老总,甚至连接待阮薇和李平威的经理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这位经理只以为阮薇就像老总在电话里说的,是一个来工厂实地考察的重要客户。 阮薇就假借这个名头在经理的带领下不动声色地走遍了大半个工厂。 在前往下一个生产区的时候,阮薇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经理,你们这里的员工基本都是女工吗?” 经理并不知道阮薇这么问的目的,他只是依照老总的吩咐热情地回答道:“是呀,我们这里的女工都很勤快的,不管您的需求量有多少我们都一定能满足您,您可以完全放心。” 阮薇敷衍地点头,随后她再次询问:“那搬卸货物这样的工作呢?这些工作一般都由谁负责?” “您是说运输吗?这您也大可放心,我们这里都是使用半自动的机械,运输方面也绝对不是问题。” 阮薇有些汗颜,她不得不放弃这样委婉的对话,阮薇最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身高一米九、甚至两米的员工?” “两米?”经理疑惑又吃惊地重复,他只能理解成阮薇是在和他开玩笑,“这么高的人应该去打篮球才对吧,怎么可能会来我们的工厂呢?” 阮薇兀地停下脚步,经理回头奇怪地看着她,他忽然发现,阮薇收起笑容后威严的样子令他不敢直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里没有这么高的人了?”阮薇严厉地质问道,经理被她骇得不敢说话,只是诺诺地点了头。 怎么会呢?阮薇一瞬间蹙起眉头,她再次想起洪庆川把密封袋交给她的时候,洪庆川明明是那么坚定,可为什么春生工厂里会没有小丑呢? 第75章 阮薇不信邪,她继续浏览了整个工厂,每个员工都被她打量了一遍,阮薇最后才不得不确信,工厂里确实没有符合小丑条件的人。 怎么会呢?阮薇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李平威一起离开了工厂,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见一次洪庆川才行。 “你确定没有吗?”郭宁江见到阮薇后也难以置信地说道,“难道是洪庆川骗了你?可他为什么要骗你呢?” 阮薇也想不通地摇摇头,难道洪庆川是在戏耍她吗?阮薇当即决定要再去质问洪庆川,只是在她准备动身时,她意外接到了张忆安的电话。 “阮薇,你的化验有结果了吗?”电话一接通张忆安便焦急地问道。 “化验结果出来显示那两颗白色结晶是一种肥料,我刚才就来到了这种肥料的生产工厂,因为我本来以为这是洪庆川给我们的提示,但我刚从走访了工厂才发现,工厂里根本没有符合小丑标注的员工!洪庆川在戏弄我们!” 阮薇本以为听到这样的消息张忆安会和她一样气愤,但让她意外的是,电话那头的张忆安平静得出奇,就好像他早就猜到了结果一样。 “果然如此。”张忆安沉默两秒后说道。 “什么意思?”阮薇不明白。 “你还记得我说要去调查刘小恬的死因吗?我不久前联系到了洪庆川的一个亲属,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 “什么?” “十七年前,就在洪月失踪后不久,洪庆川和刘小恬遭遇了一场车祸,洪庆川在车祸里丧生,刘小恬因为伤心也远走他乡。” “什么!”阮薇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不敢置信地再次问道。 “是的,我们都被戏弄了,今天我们见到的根本不是洪庆川,真正的洪庆川早在十七年前就车祸身亡了!” 阮薇安静了足足十多秒,她好像是被人狠狠抡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抡得阮薇头破血液眼冒金星。 “那我们今天见到的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洪庆川的身份?”阮薇尽量让自己冷静,她整理思绪说道。 “谁知道呢?也许他就是真正的凶手,而我们不仅和凶手擦肩而过,甚至还被他戏耍了一通。” 是这样吗?阮薇回忆起北冰洋游乐园的经历,她清楚地记得小丑站在她面前时自己的感受,就好像一座大山压向她,那真的是她今天遇见的假洪庆川吗? 还是阮薇和池澄一开始就错了,小丑并不是凶手,他们只是将凶手带入了对小丑的恐惧? 是这样吗?阮薇一点也不确定,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一团浆糊。 真相到底是什么?凶手到底是谁?阮薇在前往城中村时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她第一次一点头绪也没有。 阮薇头痛地看向车窗,窗外灯火通明的夜景好像一条河流过阮薇的眼眸,阮薇靠在椅背上竟然逐渐有了困意。 又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这一次阮薇选择闭上眼睛,她彻底放弃了。 也许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可以摆脱所有的苦恼,可以忘掉所有的烦忧。 阮薇感觉空空的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把冰冷的铁器,打开保险,她将枪口对准了太阳穴。 隐约地,阮薇耳边响起一个魅惑的声音,她听了好久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 “每天都靠安眠药入睡,每天都在痛苦里挣扎,每天这样苟延残喘,你真的不累吗?” 阮薇听到自己发出了一串银铃似的笑声,这笑声在无尽的黑暗里幽幽回荡。 “放弃吧,这世界并不值得你这么坚持,放弃了就不会痛苦,放弃了就不会再流泪,只要放弃就可以忘掉所有痛苦的回忆,你真的还想继续活下去吗?” 阮薇真的打开了保险,她将食指扣在扳机上,她能想象到开枪后的画面,血花与脑浆飞溅,那一定是最无与伦比的绝美。 只是,阮薇还舍不得。 眼泪拼命地挤出阮薇的眼睛,泪珠里倒映着爸爸和妈妈的,还有那个永远模糊的影子,张小明。阮薇真的舍不得。 阮薇听到自己又在她的耳边呢喃,她忽然感觉自己浑身放空。 “你看。” 伴随着自己的声音,阮薇睁开眼,眼泪决堤一样簌簌地掉下,她看到徐莉莉缓缓走向自己。 “阮薇,你陪我去上厕所好不好啊。”徐莉莉撒娇地说道,阮薇从前只记得徐莉莉娇嗔的声音,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徐莉莉当时一直死死地盯着她,就像一条昂头露出獠牙的毒蛇。 “阮薇”总是听到那些要好的女生下课一起去上厕所,她一直都羡慕极了,所以徐莉莉一问,“阮薇”立马就答应了。 徐莉莉牵着“阮薇”来到女生厕所,“阮薇”站在厕所门前不知所措,直到今天阮薇才看清当时厕所里的每一张面孔。 忽然徐莉莉一脚踹在“阮薇”的后背,“阮薇”整个人立马向前爬倒,小小的阮薇费尽力气才艰难地半坐起来,她完全茫然地在黑暗里寻找徐莉莉的方向。 “徐莉莉,你为什么要踢我啊?”“阮薇”因为疼痛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她想哭,但因为害怕徐莉莉,她连小孩子本能的哭都忘记了。 第76章 “因为你是个贱人!婊-子!给我把她的衣服扒了!” 随着徐莉莉的一声令下,“阮薇”这才知道原来厕所里还有其他人,她听到了那些人地窃窃私语。 “如果她向老师告状怎么办?”有人担心道。 “你个白痴,她就是个瞎子,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告啊!”徐莉莉在一旁怒骂,众人顿时欣喜。 大家不再犹豫,一瞬间无数双手爬上了“阮薇”的身体,“阮薇”没有办法只能哀嚎着打滚,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切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不!”阮薇撕心裂肺地哭喊,她举起手-枪,枪口就对准徐莉莉的脑袋,但阮薇却没有扣下扳机,她突然变得冷漠而安静,因为阮薇终于想起,这并不是结束。 “阮薇”即将被人扯掉外套的时候,她模糊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瞬间她准确地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赵红梅!”“阮薇”叫出那个人的名字,所有人一瞬间都愣在了原地。 赵红梅想要抽开手,但“阮薇”就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赵红梅!” “阮薇”又一次地叫出赵红梅的名字,她以为这是让赵红梅住手的办法,因为她并没有看见赵红梅逐渐扭曲狰狞的面孔。 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赵红梅环视四周,最后她想起自己的书包里有一个空水瓶,于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就这样诞生了。 第一次赵红梅把尿液泼洒在“阮薇”身上,“阮薇”没有反应过来,“阮薇”只是忍不住地开始疯狂呕吐,直到第二个人继续这场狂欢,“阮薇”开始跌跌撞撞地在黑暗里往外攀爬,但每一次她都会被徐莉莉重新踢回去,直到“阮薇”好像行尸走肉一样湿漉漉地离开厕所。 “阮薇”听到厕所外的喷泉声,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身后响起的是徐莉莉和赵红梅以及其他人的笑声。 阮薇就这样默默地看完了这场狂欢。她没有哭,也没有开枪,阮薇只是觉得太累了。 “放弃吧,你还记得你后来调查过这些人吗?”回忆的画面消失,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阮薇记起了她回到榕城时对这些老朋友的调查。 他们有的成为了律师,有的成为了医生,有的跌入低谷,有的爬上了金字塔的最顶端。 从前的经历完全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他们拥有了各自的家庭,不管幸福或是悲伤,他们的人生都是圆满而宁静的,那是真正的人生。 只有阮薇,只有阮薇这么多年才一直在痛苦里沉沦挣扎。 “你真的还想活下去吗?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吗?” 第048章chapter·48 城中村的入口,李平威把车停好后叫醒了阮薇,看到阮薇脸上残留的泪痕后他怔住了。 “阮队,你哭了?” 李平威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从来都没见阮薇哭过,有句俗话是女人是水做的,但李平威一直觉得这句话胡说八道,比如阮薇,李平威一直觉得她是金刚石做的,是非人类,直到今天李平威才第一次知道,阮薇原来也会哭。 “没事,我们走吧。”阮薇无所谓地擦干泪渍,连解释也没有,她重新来到了那扇生锈地大门前。 “洪庆川?洪庆川?”阮薇连唤两声都无人答应,她不再耽搁犹豫直接一脚踹开了大门,李平威跟上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吓得一哆嗦。 所以他才想不明白,这样的阮薇,她怎么会哭呢? 屋子里果然没人,阮薇收好配枪按下了电灯的开关,一瞬间黑暗被光明吞噬,简直宛如两个世界。 “这个假洪庆川就住这儿啊?”李平威观察着屋子无法理解地说道,“阮队,你说这个人这么费劲假扮成洪庆川为了什么啊?就为了去当商场里的保洁员?为了住在这种破房子里?” 阮薇和李平威一样疑惑,张忆安说也许他们一开始就错了,也许这个假洪庆川就是所谓的小丑,但阮薇却不这么想。 当初在北冰洋游乐园里她看不见,这反而给了她最真实的感受,阮薇知道真正的凶手一定是一个巨人一样的家伙,假洪庆川一定不是凶手。 所以阮薇想不明白,假洪庆川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戏耍自己?他是小丑的同伙吗?可阮薇有一种直觉,这不是正确的答案,真正的答案就在这间屋子里。 阮薇一点一点搜查着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她发现这个假洪庆川真的很爱干净,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外,阮薇再也没有其他的收获。 搜查完客厅阮薇来到卧室,翻箱倒柜后阮薇还是毫无所获,可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 阮薇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淡淡的清香从她的呼吸沁入她的肺脏,阮薇明悟地睁开眼,她拿起了床上的那层薄被。 这床被子不仅干净,上面甚至还带着洗衣粉淡淡的香味。 真是神奇,阮薇感叹,假洪庆川作为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他的生活过得还真是十分精致。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阮薇走进厕所,就好像客厅和卧室,假洪庆川依然把厕所打扫得干净又透亮。 第77章 可这又代表了什么呢?阮薇想不通,她蹙着眉头准备离开,但就在她即将走出门时,阮薇突然愣住回头,她的目光仿佛被钉子钉死在了马桶上。 令阮薇驻足的是,这个马桶的马桶圈是放下的。 这有悖阮薇之前搜查得到的感受。 如果假洪庆川真这么爱干净,那他就不该把马桶圈放下,毕竟一个人每天要小解很多次,而对于男性来说,马桶圈放下时小解一定会污染和影响到马桶圈的卫生,假洪庆川这么爱干净的人不可能不注意这一点,这有点反常。 ——“不过这就是小恬的命吧,她反正注定是要死的,就好像她的妈妈她的外婆一样,小恬早晚都会死的,早死一点晚死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知为何,阮薇突然想起假洪庆川的这句话,她反复默念着妻子令人不解的一段。 “刘小恬就好像她的妈妈她的外婆一样,早晚都会死的,这是什么意思?” 阮薇原本以为这是洪庆川对刘小恬的诅咒,可如今这个洪庆川的身份被证实假冒,那这句话似乎就有点奇怪了。 ——“不过这就是小恬的命吧,她反正注定是要死的,就好像她的妈妈她的外婆一样,小恬早晚都会死的,早死一点晚死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阮薇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假洪庆川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她惊讶地发现,假洪庆川似乎对刘小恬也是有仇恨的,这不是演戏,而是真正的仇恨。 为什么?假洪庆川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仇恨刘小恬呢? 阮薇狠狠地咬紧牙关,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盯着马桶,因为她感觉一切都到了最后的关头,她离真相只有咫尺之遥了! 蓦地,阮薇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她有一种触电般的感觉,麻痹感从头顶一直传到脚底,最后渗入四肢百骸,阮薇打了个冷颤。 这是真的吗?阮薇不敢置信地想到。 阮薇突然两步冲到洗漱台,她将洗漱台的柜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彻底都没有找到剃须刀,阮薇终于确定了真相。 阮薇晃晃悠悠地走出厕所,她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在抽搐,不时阮薇还会无法控制地发出笑声。 原来如此!当然就该如此!一切的疑问终于迎刃而解了。 假洪庆川为什么会仇恨刘小恬?因为他就是刘小恬啊!所以厕所里的马桶圈才会放下,因为假洪庆川就是刘小恬,她就算假冒洪庆川的身份也改变不了自己真正的性别,所以厕所里的马桶圈才会放下!所以假洪庆川才会这么爱干净,他这么爱干净的人家里才会没有剃须刀! 还有那句话,刘小恬注定是会死的,就好像她的妈妈她的外婆一样。 阮薇终于真正地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这也是刘小恬之所以能假扮洪庆川的根本原因之一。 为什么刘小恬要说自己早晚注定会和妈妈以及外婆一样死去?阮薇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因为她们家族的血脉里含有乳腺癌遗传基因,这大概也是刘小恬妈妈和外婆的死因,所以刘小恬才会如此消极,即使她为了活下来已经割除自己所有的乳-房。 刘小恬为什么能假扮洪庆川?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她做了全乳-房切除术。而阮薇猜测,大约也正是手术后刘小恬才拥有了冒充洪庆川的想法。 回到之前,李平威曾奇怪过怎么会有人假扮洪庆川呢?阮薇终于也知道了答案。 刘小恬一直痛恨自己,因为她觉得洪月的失踪是自己的失责,而车祸后她又一直思念洪庆川,最终刘小恬想到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完美解决了所有问题的办法。 她假扮成了洪庆川,以此摆脱刘小恬的身份,因为她自己也厌弃并痛恨着自己,另外在假扮过程中她对洪庆川的思念也会得到满足,所有刘小恬就是洪庆川! 阮薇感觉她像是拿到了一幅巨大的拼图,原本杂乱无章的碎片如今终于要被她拼凑完整,除了最后一块小小的拼图,阮薇还在思考。 既然假洪庆川就是刘小恬,那她为什么要戏耍自己呢?阮薇想不出刘小恬的动机。 所以难道那两颗化肥并不是恶作剧吗?那真的是刘小恬给自己的线索? 可阮薇不明白,她都已经搜查过整个工厂了,如果小丑真的是春生工厂里的员工,那一个两米高的人她怎么可能不会发现呢?并且当时接待阮薇的经理也说了,工厂里没有这么高的人啊。 阮薇想不通,就好像她知道自己手里拿着最后一块拼图,可偏偏她就是无法将这块拼图完美地拼上去。 到底自己遗漏了什么呢? 阮薇开始从头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她想起了刘小恬的另一番话。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找我,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但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他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如果被他提前发现了你们的行动,那他就会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 刘小恬显然不会欺骗阮薇和张忆安,因为没有必要,她也没有理由,凶手能被绳之以法这一定是刘小恬乐意看到的结果。 难道说凶手真的还在春生工厂里? 阮薇仔细回忆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她见到的每一个员工,突然阮薇想到什么似的抓住了还在屋子里搜查的李平威。 第78章 “平威,你还记得我们今天把车开进工厂前发生了什么吗?” 李平威很疑惑阮薇为什么这激动,但他还是配合地回忆起了今天的经历:“我们先和郭队分开,然后过了工厂的大门,最后见到了春生工厂的经历。” “对!就是这里!”阮薇因为激动拍了一下李平威的肩膀,但她没有控制好力度,疼得李平威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好奇地问道:“什么啊?阮队你发现了什么?” “平威你还记得我说我们搜查完了整个工厂吗?” “是啊。”李平威点头道。 “但其实我们并没有!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 “你还记得我们经过工厂大门时和你谈话的那个保安吗?当时我在看手机,所以我也没有马上注意到这个细节。” 李平威还是有点不明白,阮薇只能继续提醒他:“你还记得那个保安和你谈话的时候,他在保安亭里是怎样的吗?” 李平威眼前浮现他和保安交谈的过程,终于,他震悚地明白了阮薇的意思:“那个保安,他当时坐在轮椅上!” 阮薇欣喜地点点头,一般的企业都会招聘少数的残疾人,这样符合国家下达的指标后能收获一定的政策优惠,显然小丑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选择伪装残疾人的办法,既不影响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另一方面谁会在意一个残疾人呢? 阮薇想起她在犯罪现场周边走访的时候,难怪所有可能目击到的人都说自己没有看见什么两米高的男人,因为凶手根本就没有站立,他是坐在轮椅上的啊! 拼好最后一块拼图,阮薇由衷地长舒一口气,好像是一个长达十七年的噩梦结束,阮薇轻松地笑—— 突然,阮薇脸上的笑容戛止,她的耳畔再次想起了刘小恬的那番话。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找我,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但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他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如果被他提前发现了你们的行动,那他就会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 什么叫机会只有一次? 阮薇现在才想到这个关窍。 她是按照刘小恬的嘱咐乔装打扮后进入工厂的,按理说她应该没有惊扰到小丑才对,可为什么刘小恬要说机会只有一次呢? 屋外一道惊雷劈开漆黑的夜晚,阮薇突然伸手从李平威的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随后她在李平威诧异的目光中一路狂奔消失在了漫漫的长夜里。 又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李平威被吓了一跳,他看向天际,那里仿佛是天崩地裂的末日炼狱。 ———— 已经十七年了,刘小恬常常会以为这是一场梦,等到午夜时分梦醒,看见湿透的枕头时刘小恬才明白,一切都是真的。 从前刘小恬有个爱打牌的小习惯,这也是她一生噩梦的根源。 每一次重看大话西游刘小恬都会哭到两眼红肿,她真的希望世界上有一个月光宝盒,她会回到那一天,她会放下手中的纸牌拥抱月月,她会给洪庆川一个热烈而深情的拥吻。 如果,一切还有如果的话。 当洪庆川与她在寻找月月的路上遭遇车祸,洪庆川抢救无效死亡时,刘小恬就明白,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如果可以刘小恬真的愿意马上去往另一个世界,她知道洪庆川一定在等着她,因为他是如此深爱自己。 可惜刘小恬不能,她还没有找到月月,所以她还不可以放弃,她必须苟活。 刘小恬不愿面对罪恶的自己,所以在她做完乳-房切除手术后,刘小恬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从此以后刘小恬正式死去,洪庆川会继续活在这个世界,直到他找到月月,届时刘小恬会和洪庆川重逢。 刘小恬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在寻找月月的时候,她会发现这样一个天大的骇人秘密。 原来一个仿佛幽灵般的连环杀手就一直隐藏在榕城,他实在隐藏得太深了,所以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直到刘小恬耗费十七年终于找寻到了他的踪迹。 十七年,那是刘小恬的一生。 刘小恬根据以往的规律赶到马戏团,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深受孩子们喜欢的小丑就是她追踪了十七年的凶手。 刘小恬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小丑已经坐着轮椅走远,刘小恬看见轮椅的前端放置着一个的皮箱,她终于明白这个恶魔是如何犯下了累累的罪行。 刘小恬在轮椅留下的轨迹上发现了那些白色结晶,农村出身的她一下子就闻出了结晶是化肥的味道,于是接下来的这几天她疯狂地对比了市面上所有的化肥,第一次刘小恬真正地接近了凶手。 刘小恬已经去过一趟瓦坪镇,她彻底弄清楚了凶手的名字和身份,她甚至在凶手上班时去过他家附近徘徊,刘小恬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一共十七年,所有的恩怨和罪恶终于都到了了解的时刻。 刘小恬回到榕城准备好了一切对付凶手的准备,除了她没想到,时隔十七年,洪庆川会在梦境里与她重逢。 梦境里的洪庆川依然帅气,刘小恬还美貌年轻,月月总是调皮地围着两人。 第79章 直到梦醒,刘小恬不得不再次更换了枕头。 刘小恬有一种预感,这个梦境是洪庆川在提醒她,刘小恬很了解洪庆川,他一定不会支持自己的复仇行动,可刘小恬已经等了十七年!她真的等不下去了! 但就好像老天爷也在劝阻刘小恬,刘小恬准备动手的这一天,两个警察竟然上门找到了她。 也许是天意吧,刘小恬这么想,她本来以为警察都是废物,但似乎这两个警察有点不一样,所以刘小恬给了这两个警察一个机会,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刘小恬在瓦坪镇埋伏了一天,她看到阮薇走进工厂却又无功而返,而凶手就在工厂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刘小恬知道自己该动手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天意吧。 刘小恬躲在一个角落准备麻醉剂,但忽然她发现一个巨大的阴影好像山一样压了过来,纤薄锋利的刀刃抵住了刘小恬的咽喉,刘小恬愤怒、绝望、无助,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刘小恬看到远处天际劈下一道惊雷,云层好像天崩地裂的末日炼狱。 第049章chapter·49 “大家好,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阮薇。” 老师说完把阮薇从教室门口拉到了讲台上,雷鸣般的掌声里,阮薇怯怯地缩着脑袋,因为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是感觉到许多人都在注视着她。 “阮薇同学的眼睛因为意外暂时失明,需要两年的愈合期才能进行眼角-膜手术,这段时间她会在我们一班旁听,希望大家能照顾她好不好呀?” 老师亲切的声音好像风铃一样动听,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阮薇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阮薇确实不敢相信,她真的从四班逃了出来。 据说四班要重新迎来七八个转学生,位置重新编排后就没了阮薇的座位,所以阮薇被分配到了一班。 这是真的吗?阮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半天,她的眼圈逐渐变红,妈妈还以为阮薇是舍不得四班,她提议去和老师商量,阮薇赶紧一把搂住了妈妈的腰。 “不要!妈妈不要!我愿意换!” 妈妈那时并不明白,阮薇为什么又是笑、又是哭,她只是担心又温柔地抚了抚阮薇的头发。 阮薇在一班的第一天结束,她坐在教室里等待着妈妈的到来,在此之前,张小明如约地给她送来了糖果。 “抱歉我来晚了,之前那家商店好像不卖这种糖果了,我去另外一家商店才买到的。” 阮薇接过糖果盒露出甜甜的微笑,她的笑容似乎比糖果还要甜蜜三分。 “你好像很高兴?”阮薇听到张小明的疑问,“对了,你今天刚到一班,这里的人没有欺负你吧?” 阮薇赶紧摇头,就像拨浪鼓一样:“张小明,原来你真的是对的,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你知道吗,今天新同学见我在吃便当,所以他们特地去食堂帮我打了饭菜,你知道食堂的饭菜有多好吃吗?” “我天天在食堂吃饭,我当然知道。”张小明吐槽。 阮薇意识到自己的蠢笨嘿嘿地傻笑两声,今天中午同学给她带来食堂的饭菜她也不敢置信,直到吃下第一口热腾腾的饭菜,温暖在肚子里融化,阮薇哭了很久。 张小明真的没有骗她,这世界上不仅有坏人,也有好人,只要用心地去感受,这个世界是值得活下去的。 阮薇一直这么坚信。 ———— “队长,我知道凶手是谁了,我正在前往瓦坪镇,我需要支援!” 得到郭宁江肯定的答复后,阮薇挂掉了电话,她把油门踩到极限,窗外的景物几乎只剩下模糊的残影,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 阮薇徐徐地转头,她在副驾驶座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人影的模样倒映在车窗玻璃上,那是她的样子。 “好久不见呀。”副驾驶座上的“阮薇”和她打招呼道。 阮薇仔细地想了想,上一次和她见面是在十七年前,那时她走上了学校的天台,确实很久了,久到阮薇差点都以为自己真的痊愈了。 ———— “你不觉得痛苦吗?” 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阮薇吓了一跳,直到她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阮薇惊惧地抱住被子,她在黑暗里茫然地寻找着。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可我知道你是谁哦,今天他们又欺负你了吧,想哭为什么不哭呢?现在已经很晚了,只有你一个人了,你可以哭了。” 阮薇好像一瞬间失了魂,豆大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吧嗒吧嗒地掉下。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阮薇感觉仿佛有人拥抱住了她,那是她最渴望的,那一晚她睡得很安详。 那是一个阮薇都快要忘记的小秘密,一个只属于她的秘密。 ———— “你还记得你从前问我的问题吗?你问我怎样才能解脱,你坚持不下去了,我告诉过你答案的。” “阮薇”坐在副驾驶座上怜惜地看着阮薇,阮薇也看着她,她的记忆一瞬间回到了天台上,那是她第二次遇见张小明。 张小明告诉她,她可以活下去的,所以阮薇相信了。 第80章 那时“阮薇”在阮薇的耳边低喃:你真的确定吗?你确定你要活下去吗?你知道那有多痛苦的。 阮薇感受着张小明的目光,她点了点头,眼泪划过了她的脸庞。 “阮薇”轻吻了阮薇的脸颊:再见。 “你还记得你那时答应过我的吗?你说你会活下去的,可为什么如今你又如此痛苦呢?” 阮薇看着自己,面对“阮薇”的质问,她突然转头,记忆也回到了张小明消失的那一天。 ———— 张小明说,好像整个榕城的商店都不再售卖那种糖果了,于是阮薇央求着妈妈跑遍了大半个榕城,最后终于在一家小小的超市里找到了那种糖果。 阮薇抱着糖果等待张小明的到来,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一天阮薇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妈妈一直不知道阮薇那一天为什么沉默寡言,她也不知道阮薇那一天为什么吃完了所有的糖果。 阮薇只记得张小明说过,想哭的时候吃一颗糖,那就不会哭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阮薇决定主动去寻找张小明,她走出教室来到走廊扶住栏杆,她毫不顾忌地冲着全世界大喊张小明的名字,她的声音在整个校园里回荡,可是张小明真的消失了,他真的消失了。 阮薇下意识地伸手去衣兜里寻找糖果,但那时她才发现,原来糖果早就被吃完了。 阮薇开始嚎啕大哭,她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声音招来了徐莉莉,徐莉莉就站在她的身后,而徐莉莉很明白,只要她轻轻一用力,阮薇会摔下四楼,她会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 徐莉莉没有犹豫,她伸出了双手,但就在那一刻,妈妈赶到了。 “住手!” 妈妈的一声怒喝好像盘古开天辟地时的巨响,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拉开了徐莉莉,确定阮薇没事后,妈妈径直在徐莉莉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巴掌。 徐莉莉慌忙逃走,妈妈蹲下身抱住阮薇开始痛哭。 阮薇想要安慰妈妈,但妈妈这一瞬间终于想明白了她所有的谎言。 “薇薇,你一直都在骗妈妈对不对?以前你总是弄脏衣服,那根本不是你们在玩闹,是有人在欺负你,对不对?” 阮薇张了张嘴,她想否认,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走,薇薇我带你去讨回公道!”妈妈痛不欲生地说道,她这才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愤怒使她双眼变得血红,回想从前阮薇每一次落寞的样子,妈妈现在才明白了所有的真相。 她愤怒得想要杀人! “不!”阮薇终于叫出了声,她拽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疑惑地回头,她发现阮薇已经泪流满面。 “不可以,不可以,爸爸会和妈妈离婚的!不可以!” 阮薇梦呓一样摇头说道,妈妈突然怔住,她这时才真正明白阮薇的苦心,她抱住阮薇像个孩子一样恸哭。 “对不起,薇薇,妈妈对不起你!” 良久以后,妈妈擦干眼泪,她抱起了阮薇:“薇薇,妈妈这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和爸爸一起离开这里,以后妈妈会一直照顾你,好吗?” 阮薇摇头,妈妈不解,那是妈妈第一次听到张小明的名字。 “妈妈,你带我去找张小明吧,我想和他说声再见。” 妈妈并不知道张小明是谁,但这是阮薇的心愿,所以她照做了。 妈妈和老师一起找遍了全校的学生名字,但从来都没有什么张小明。 “怎么会呢?”阮薇嚎啕,她第一次这么崩溃。 怎么会没有张小明呢?是张小明救了她啊,怎么会没有张小明呢! 怎么可能呢…… ———— “你见过张小明吗?”回忆结束,阮薇看着副驾驶座上的自己认真地问道。 “难道你自己已经无法判断了吗?如果是这样,那你何必还要苟活下去呢?”“阮薇”认真地询问阮薇,阮薇陷入了沉思。 是呀,她何必还要苟活下去呢? 不过在此之前,阮薇觉得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做。 春生工厂的大门前,阮薇看着空荡荡的保安室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她发现远处的厂房里亮着光,所以她一个翻越跳过阻挡飞奔向了那间厂房。 假洪庆川就是刘小恬,刘小恬已经追踪了小丑十七年,阮薇很后悔自己现在才明白“机会只有一次”的意思。 那是刘小恬给她和张忆安的机会,那是刘小恬救赎自己的机会,机会只有一次,可是阮薇错过了它。 不!阮薇在心里呐喊,请再给她一点时间吧,刘小恬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孽,她现在可以真正地活下去了,所以请再给她一点时间吧,阮薇向神明祈求道,刘小恬值得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阮薇一脚踢开大门,她冲了进去,绕过几个拐角后,阮薇来到了工厂,但眼前的场景却出乎她的意料。 阮薇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血腥场面,相反,她看到刘小恬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刘小恬的嘴巴被胶布封住,她正冲着阮薇疯狂地摇着头。 哗—— 就在这一刻,工厂的灯光熄灭,十七年后,阮薇的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 第050章chapter·50 第81章 “嘭!” 灯光熄灭后不久,阮薇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她很清楚那是工厂大门的关闭声,阮薇一瞬间转身把枪口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她缓慢踱步靠近了刘小恬。 阮薇右手举枪,左手帮刘小恬松绑,她能听到窸窣的声响不断从工厂的四面八方传来,就好像鬼魅在游荡,恶魔的低语。 刘小恬的双手终于恢复自由,她第一时间撕开了嘴巴上的胶布,只见她满头大汗双目圆睁地惊呼:“小心!他有麻醉飞镖!” 这原本是刘小恬准备给小丑的礼物,可她没想到小丑早就发现了自己,她被小丑抓住,麻醉飞镖自然也落在了小丑的手里。 刘小恬的话音刚落,阮薇便感到后背传来一丝微小的疼痛,她旋即转身,黑暗里她感觉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像是一头黑色的怪兽。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它在移动,掀起的微风拂动了阮薇面庞上细小的绒毛,阮薇毫不犹豫地开出了第一枪。 火光四溅,黑暗的世界迎来了毫秒的光明,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小丑的身形,阮薇应该继续开枪,但她却愣在了原地。 阮薇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看到浑身浴血的孟朝阳冲着她凄然而绝望地微笑。 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泪珠里倒映着五年前那个血染的夕阳。 ———— 见到孟朝阳是一场意外,那天阮薇路过四中附近的一个巷子听到了打斗声,她就这样见到了被一群人围殴的孟朝阳。 那是阮薇与孟朝阳的第一面,孟朝阳蜷缩地倒在地上,他抱着头,可这并不能保护他,他站起来后,阮薇看到了他鼻青脸肿的五官。阮薇记得最清楚的是,孟朝阳的手臂是那样纤细,从空荡荡的袖管里伸出来,像干透的芦苇杆。 “住手,警察!” 阮薇冲着那群少年怒喝,她已经习惯了每次警告过后嫌犯都会落荒而逃,只有这次,也仅有这次,那群少年只是停下了动作,他们看着阮薇不屑地嗤笑。 “警官,有什么事吗?”几个少年架起孟朝阳,一个领头模样的耳钉少年冲阮薇轻蔑地说道。 “聚众斗殴,你们哪个学校的!” 阮薇怒不可遏走过去,她伸出手想要把孟朝阳接过来,但忽然,耳钉少年清脆而响亮地拍开了阮薇的手,他挡在了阮薇的身前。 “警官,我们只是在玩闹而已,你可不能污蔑人啊,我劝您别多管闲事,该干嘛干嘛去,行吗?” 阮薇看了看被两个人架起来的孟朝阳,他像是断线的木偶一样耷拉着脑袋,身上的校服沾满了血污,可尽管如此,遍体鳞伤的孟朝阳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阮薇有些疑惑,直到她看见了孟朝阳那双黯淡的、死气沉沉、失去灵魂的双眼。 阮薇心痛得差点掉下眼泪,她一把揪住了耳钉少年的衣领:“你们是畜生吗!” 阮薇愤怒地质问,一瞬间她真的想把眼前的这些人碎尸万段!耳钉少年感受到阮薇的愤怒短暂地恐慌了一下,但他毕竟有过不少的经验了,所以耳钉少年很快还是恢复了镇定。 耳钉少年挣脱了阮薇的双手,阮薇疑惑地看着他走向孟朝阳,她看到耳钉少年温柔地拍了拍孟朝阳衣服上的灰尘,随后耳钉少年露出了戏谑的笑容:“孟朝阳,你来告诉这位警官好了,我们是不是在玩闹啊?” 阮薇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但令她更加震骇的是,她看到孟朝阳缓缓地抬起了头。 孟朝阳的视线对上阮薇的目光,阮薇瞬间感觉遍体发凉,像是时光在这一刻回溯,一双手从黑暗里袭来,它抓住了阮薇的脚腕。 孟朝阳点点头,阮薇被那双手拖向黑暗,那是比地狱更加可怕的,绝望无助的深渊。 少年们一哄而散,孟朝阳也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离开,只有阮薇,只有阮薇还依然驻足原地。 阮薇始终记得,当孟朝阳快要拐过街口的时候,他回头凝望了一眼自己。 两个月后,榕城七中少年杀人案震惊全城,阮薇第二次见到了孟朝阳,那也是阮薇最后一次见到孟朝阳。 阮薇是跟随着地上长长的拖行血迹走上天台找到了孟朝阳,当初的耳钉少年奄奄一息地躺在孟朝阳的怀里,少年身上的几个刀口还在往外汩汩地冒着鲜血,但孟朝阳依然用锋利的匕首抵着少年的脖子。 阮薇一眼就认出了孟朝阳,就好像孟朝阳认出了她一样。 孟朝阳冲阮薇微笑,阮薇看到泪水从孟朝阳澄澈的眸子里滑落,水滴晕开了孟朝阳脸上的斑斑血点。 “你好啊,警察小姐。” 孟朝阳和阮薇打招呼,阮薇泣不成声地跪下,她乞求孟朝阳放开耳钉少年,放开自己。 孟朝阳真的思考了一下,后来他扬起纯真的笑容,泪花在他笑容里绽放,他一点一点割开了耳钉少年的咽喉。 “我要先走了,谢谢。” 阮薇一直记得那天的太阳好像被血染红了一样,血色弥漫了整个天际的晚霞,最后一丝太阳消失在了孟朝阳的瞳仁里,孟朝阳露出了绝望的微笑。 一切都结束了。 孟朝阳的母亲身患重病,家里的菜摊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耳钉少年的父亲掌管着整个农贸市场,不过没关系,孟朝阳的母亲两天前已经去世,一切都结束了。 第82章 一切都结束了。 ———— 阮薇泪流满面地看着孟朝阳消失在黑暗里,窸窣的响声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阮薇不断跟着响声移动方向,终于,她开出了第二枪。 火光再起,一个逃窜的身影出现在阮薇眼中,那身影不断向着阮薇飞奔而来,忽然,身影穿过了阮薇的身体,阮薇错愕地回头,那身影也回头张望,阮薇这才看见,那是她自己。 ———— 阮薇调查况一辰的时候差点就露馅了,她不得不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躲了快十分钟,好在她的辛苦并没有白费,阮薇拍下了况一辰和他的情妇幽会的整个过程。 况一辰果然还是那个况一辰,就算他如今功成名就,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狗改不了吃屎,况一辰的本性如此,像一条发情的野狗,注定永远填不满心里无尽的欲望。 至此,阮薇终于调查完了最后一个老朋友。 还记得毕业时别人问她,毕业后打算去哪儿?阮薇毫不犹豫选择了榕城,为了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 阮薇原本也想过放弃,可每一次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在提醒着她,那些伤痛注定永远都不会消失,逃离并不是解决这一切的办法,孟朝阳提醒了阮薇,这一切需要一个真正的了解。 阮薇给所有人发了一封同学会的邀请信,其中为了避免某些人拒绝参加,阮薇在邀请信里附带了一点礼物,例如况一辰的邀请信,阮薇同时就给他送上了他和情妇热吻的照片。 一个星期后,阮薇所有的老朋友都在一个会所里相聚了,阮薇就穿着服务员的衣服游走在他们之间看着他们推杯换盏,谈情叙旧。 其间有人爆发了一次争吵,因为他们互相都怀疑自己的礼物是对方准备的,阮薇默默看着这样的好戏会心地微笑。 如果不是她早就知道这些人各怀鬼胎,她还真的会以为这些人是多年后重逢的挚友呢。 阮薇看看时间,大约是时候了,她准备送上陈酿的美酒,一切都将真正地结束。 阮薇缓缓地准备退去,但就在她即将之时,她听到自己的身后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你们还记得当初我们班那个傻子吗?” “你是说阮薇吗?” “对对对,就是她,你们还记不记得这个傻子当初被我们欺负得有多惨?” “怎么不记得啊?话说后来她去哪儿了?” “好像是搬家离开榕城了吧?” “哈哈哈,算她总算聪明了一回,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初学校升旗仪式的时候,我们把她的裙子给脱下来了?” “当然记得啦,而且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是猴子干的呢。” 猴子听到自己被点名,他脸上浮现自豪的神色:“你们说说,她应该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件事吧。” “那是自然,而且想想我都觉得羞诶,也亏阮薇竟然忍了这么久,要是我,恐怕早就觉得丢脸自杀去了。” “说不定她真的早就死了呢?不是很多人小时候被欺负了都会得抑郁症嘛,说不定她早就自杀了。” 所有人闻言一顿,随后大家再次爆发出爽快的笑声。 阮薇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些人狂欢,他们互相交流叙述着各自这些年的遭遇,阮薇那时才猛然惊觉,原来这么多年,只有她还活在那个梦魇里。 只有她还在挣扎,只有她才活得奄奄一息,阮薇崩溃地逃离了会所,她无法接受这一切,凭什么?为什么? 她为这些人准备了美酒,可就算杀了他们又怎样?她这些年饱受的痛苦有谁能偿还? 没有!只有阮薇,只有阮薇才会继续痛苦和挣扎。 这就是阮薇的人生。 这是她的世界。 ———— 泪水持续决堤,阮薇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她看到无数的身影在黑暗里窜动,那是孟朝阳,那是妞妞和欢欢,那是徐莉莉,那是况一辰,那是赵红梅…… 无数双手此刻从黑暗里涌出,它们像蚕茧一样包裹住阮薇,阮薇花了十七年想要逃离这一切,可直到现在阮薇才发现,黑暗就在她的心里,黑暗已经渗入了她的骨髓。 “你实在太累了,所以睡吧,从此以后你将忘记这一切,让我来帮你。” “阮薇”再次出现,她在阮薇的耳边低语,阮薇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她真的已经太累了。 ——“阮薇!” 忽然,另一个声音在阮薇脑海里响起,阮薇蓦地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站在北冰洋游乐园里,身边是熙熙攘攘的行人,而阮薇的面前,一个巨人般的小丑向她递出了一只血一样的红气球。 ——“阮薇!” 阮薇循声望去,她看到了,那是向她飞奔而来的张小明。 窸窣的声响依然响彻工厂,刘小恬紧张地不断环视四周,可除了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到。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宛如从灵魂深处而来,一阵微风拂过刘小恬的面庞,窸窣的声音突然消失,刘小恬霎时间呆住,一个高大的身影贴到她的眼前,刘小恬看到了他嗜血的微笑。 小丑掐住了刘小恬的脖子,刘小恬的双脚悬空,但就在这一刻,阮薇睁开了双眼。 第83章 第051章chapter·51 “你实在太累了,所以睡吧,从此以后你将忘记这一切,让我来帮你。” 阮薇听到“阮薇”的耳语,她能感觉到麻醉剂在体内逐渐生效,倦意排山倒海地袭来,阮薇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活着就是痛苦,那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阮薇找不到答案,所以她决定放弃了,她想就此躺下,忘记一切,那样的感觉一定是美妙的。 阮薇的双腿已经开始不支,但就在此时,阮薇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窸窣声。 那是小丑在接近,阮薇很明白,想到还有刘小恬,阮薇强振精神想要醒来,可麻醉剂的药力实在凶猛,她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她就要倒下了。 ——“阮薇!” 张小明的声音让阮薇再次清醒,她想起了北冰洋游乐园里的遭遇,她想起这些年来失踪的那些孩子,阮薇突然感到不甘。 她可以放弃,但小丑一定不可以逍遥法外!阮薇尝试着去咬舌头让自己清醒,但她这才发现,她连咬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道这就是命吗?阮薇注定走不出那段梦魇,就好像她注定要死在小丑的手里? 阮薇不甘,她恨,但她无能为力。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放弃,可是你愿意吗?” 忽然,“阮薇”的声音再次响起,阮薇听到了刘小恬挣扎和扑腾的声音,所以阮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就这样吧,她可以结束这一切,刘小恬可以获救,小丑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这大约是最完美的结局了,所以就这样吧。 阮薇闭上了眼睛,阮薇睁开了眼睛。 小丑在黑暗里看到阮薇的双眼里突然迸发出精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他毫不犹豫地扔掉了刘小恬,枪声响起,子弹与小丑的头皮擦肩而过。 刘小恬倒地后捶胸顿足,缓和了半晌她才平复过来,她仰头环视四周,适应了黑暗后她也能感觉到小丑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而阮薇正不断跟随着小丑的身影挪动枪口的方向。 “砰!砰!砰!” 一连三声枪响,好像爆炸一样,刘小恬看到火光照亮了阮薇的面庞,莫名地她感到一股寒意爬上了她的脊梁。 不知为何,刘小恬有一种错觉,仿佛此刻身旁的阮薇并不是之前解救她的那个人,现在的阮薇神情冷酷到令人害怕,刘小恬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枪声头皮发麻还是因为阮薇突兀的转变。 一连十五枪,火花随着阮薇的移动形成一条弧线,就在第十六枪的时候,黑暗里传来了小丑的一声惨叫,刘小恬听着那声惨叫似乎想起了什么,她也发出惊呼,刘小恬伸出手想要阻止阮薇,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第十九颗子弹射出枪膛,黑暗里先是传来一声哀嚎,随后是小丑的身体砸向地面的闷沉响声。 听到响声阮薇知道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麻醉剂的药效彻底发作,阮薇不可抑制地倒了下去。 ————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阮薇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虚无想到,在这里,时间和空间好像都变了一种唾手可得的东西,你可以轻易地将它抛弃,甚至抛弃自己的灵魂,你可以真正的一无所有。 这就是解脱的感觉吗?阮薇满足而贪婪地沉浸在名为轻松的心情里,她突然觉得自己十分蠢笨,如果她早点知道放弃是这样的感觉,那她一定不会苦苦支撑那么久。 就这样吧,就这样永久地沉睡下去,阮薇知道“阮薇”已经击毙了小丑,刘小恬已经获救,阮薇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所以就这样吧。 这一次,阮薇决定把自己也彻底抛弃,她整理着所有名叫记忆的东西,阮薇惊奇而讶异地发现,在这团灰蒙蒙的雾气竟然蕴含着一些金色的光芒。 阮薇抽出了所有金色的光芒,她在里面看到了妈妈,看到了爸爸,还有张小明。 原来自己的一生也不是完全的悲剧,至少她还有这些为数不多的快乐,阮薇满足地想到,这就够了。 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阮薇一手拿着灰色的雾气,一手拿着金色的光芒,她身前是无尽的虚空,阮薇犹豫着要把记忆抛进去,但就在最后一秒,阮薇突然收回了双手。 回荡在阮薇耳边的是两声尖叫,阮薇还记得第一声惨叫,那是“阮薇”第一次打中小丑时小丑发出的惨叫,可第二声呢? 阮薇思索过后想到了答案,那是刘小恬的声音。 可刘小恬为什么也会惨叫呢?阮薇想不明白。 就在这一瞬间,阮薇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光亮令阮薇适应了好半天才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她依然躺在工厂里,只是此时工厂已经恢复了光亮。 阮薇觉得自己的脑袋疼痛得像是要爆炸,她尝试着站起来,可阮薇连呼吸都费力,她只能继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阮薇听到周围不断有奇怪的咀嚼声响起,这样的声音令阮薇感到毛骨悚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阮薇还记自己刚才的疑问,当时“阮薇”射中了小丑,刘小恬为什么会尖叫呢? 第84章 阮薇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她艰难地把脑袋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在阮薇转过头的那一刹那,眼泪夺眶而出,阮薇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 阮薇看到的是,小丑和她一样躺在地上,而刘小恬就蹲在小丑的身旁,刘小恬嘴巴和双手沾了血污,粘稠的鲜血还在往下滴淌,而刘小恬手捧的正是一颗新鲜的肝脏。 刘小恬感受到阮薇的目光,她回头瞥了一眼阮薇,发现阮薇醒来,她咧开腥红的嘴巴冲阮薇笑笑,随后她又茫然地低头啃咬了一口肝脏。 阮薇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一下身,她扑在地上,喉咙刚蠕动了一下便有食物残渣从嘴里吐出来,阮薇直吐到把整个胃倾空,她再次恢复了一点力气,阮薇随即没有犹豫地爬向了刘小恬。 “为什么?”阮薇爬近后看到了小丑敞开的肚子,里面好像打乱的积木玩具一样混乱。 刘小恬吃完最后一口肝脏,她又伸出手准备去拿小丑的两个肾,这一次阮薇阻止了她。 “为什么!”阮薇痛心疾首地问道,小丑已经被击毙,刘小恬应该再也没有负担,她可以重新活下去的!真的地活下去!所以阮薇不明白,“为什么!” 刘小恬看看阮薇,但她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肾,阮薇不知道的是,刘小恬是恨她的。 刘小恬恨阮薇,她为了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十七年,她几乎用尽一生才等到这个机会,但阮薇夺走了它,而她原本应该亲手杀掉小丑才对。 “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死了。”刘小恬终于开口,但阮薇在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一团烧尽的死灰,“早在小丑发现我的行踪时,我就死了。” 说完,刘小恬又啃了一口肾,她津津有味地把肾咀嚼到稀碎这才咽了下去。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死吗?”刘小恬说完这句话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但这样的动作对于她满脸的血污来说显然是无用的,“他没有杀我,是因为他渴望和别人分享,他是潜伏在榕城的幽灵,只有我发现了他,所以他和我分享了他的秘密。” “你知道他为什么带走月月吗?” 刘小恬询问阮薇,同时刘小恬想起,她被绑在椅子上,小丑强行与她分享的视频。 阮薇忽然沉默,看着刘小恬手中的肾,她觉得自己猜到了答案。 酝酿了十七年的秘密,前所未有的恶心令刘小恬的肚子翻江倒海,她难以抑制地吐出了所有的生肉残渣。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刘小恬撕裂地哀嚎,她的脖子和脑袋胀红,手臂暴起的青筋令她看上去诡异而可怖。 “我要谢谢你阮警官,我知道你想让我活下去,可是我不配啊!” 刘小恬哭着哭着突然又呕吐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血液在她的血管里沸腾。 “月月,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这就来陪你,好吗?” 刘小恬的视线虚幻,她仿佛看到了洪庆川和洪月,他们看到洪月对自己伸出了手,刘小恬终于露出微笑,她也伸出手,洪庆川拥抱了她,刘小恬流下满足的泪水,她的心脏兀地停止跳动,一切都结束了。 阮薇坐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惊恐地捂住嘴,眼泪不断无声地流下。 看着刘小恬逐渐静止冰冷的尸体,阮薇走马灯一样回忆了许多。 “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阮薇”从阮薇的背后轻轻地搂住了她,她在阮薇的耳边呢喃。 “过去那么多年,你就和刘小恬一样。”“阮薇”充满无奈又宠溺地说道,“现在,你准备做出真正的决定了吗?” “阮薇”把阮薇的配枪交到了她的手里,她缓缓地离开,阮薇也艰难地爬了起来,她和自己对峙地站立着。 “手-枪里还有最后一颗子弹,你想好自己的决定了吗?是继续像刘小恬,像你一样地活下去,还是选择放下?” 阮薇低头瞧了瞧那把枪,她想起刘小恬刚才癫狂的模样,阮薇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希望刘小恬活下去。 她和刘小恬何其相似啊,她们都生活在地狱里,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挣扎。 现在,刘小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轮到阮薇了。 她应该继续活下去吗?她还能继续活下去吗? 阮薇抬起头看着“阮薇”,泪珠同时划过了两人的脸颊。 “阮薇”忽然走过来轻吻了阮薇,阮薇拥抱了她。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 枪声响起,远处的警鸣声打破了瓦坪镇的宁静。 夜,铺天盖地地袭来。 第052章chapter·52 小丑杀人案后,张忆安总是制造出各种“偶遇”和阮薇相处,因为张忆安发觉,自从小丑杀人案后,阮薇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阮薇的这种改变起先令张忆安感到担忧,直到后来张忆安发现,阮薇眼底的那抹焦虑和惶恐消失了,张忆安意识到阮薇只是走出了阴霾,他这才放下了心。 张忆安为阮薇的蜕变感到高兴,他也决定放弃继续偶遇阮薇,但偏偏就是这么巧,在张忆安放弃故意和阮薇偶遇的时候,他在超市里和阮薇狭路相逢了。 第85章 “张忆安!”阮薇用购物车挡住张忆安的去路,她用审视的眼神打量他,看得张忆安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你这几天老是故意找借口来看我,快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张忆安尴尬地笑笑,他就知道自己的那些借口骗不了阮薇,于是他干脆彻底坦白了:“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毕竟你在春生工厂里遭遇了那些事。” 阮薇闻言莞尔,她怎么会不明白张忆安的心思呢,她只是觉得这么逗逗张忆安也很有意思:“放心吧,我没事的,尤其看了刘小恬我才明白,像她那样彻底沉沦在痛苦里有多不值得,所以我决定了,以后我会学着放下。当然放下并不等于忘记,更不代表原谅,只是为了活出自己的人生。” 张忆安看着阮薇脸上由衷的笑容温柔地笑笑,这大约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阮薇可以彻底放下,他也会继续默默陪伴在阮薇的身边。 从前的过往会被彻底埋葬在泥土里。 “对了,和你说件高兴的事,我把刘小恬的骨灰送回她的老家与洪庆川合葬了,她这一生坎坷又波折,经历了十七年的苦难,做过乳腺癌的手术,最后死于心脏病,我想这大约是对她最好的结局了。” 阮薇听完感动地看着张忆安,她也觉得刘小恬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 “张忆安,你可真是个好人。”阮薇说完帅气地用拳头怼了怼张忆安的臂膀。 张忆安先是高兴,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好人?我怎么听着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呢?” 阮薇羞愧地低下头,张忆安笑得肩膀都颤了颤,阮薇果然是给他发好人卡了。 “你还是深爱着张小明对吗?” 阮薇随手把身旁货架上的一盒酸奶放进购物车,她没有否认:“其实爱情现在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我现在只想好好地过好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只为自己而活,真正地活着。” 张忆安点头赞同阮薇的话,他看到阮薇的购物车里有许多生活用品,他不想阮薇过多思考这些令人烦忧的事,所以他借此转移了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生活用品。” “因为我要出差啊。”阮薇也瞧了一眼购物车里的那些毛巾牙刷说道。 “出差?去哪儿?” “海威市,听说海威市出了一起令人头疼的凶案,海威市为此特地向省公安厅求助了,我就是被指派过去的人员之一。” “什么凶案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张忆安本是随口一问,但现在他却真的好奇起来。 令张忆安失望的是阮薇也摇了摇头:“好像为了避免引起恐慌,这个案子目前被封锁了消息,具体的案情还要等我去了海威市才知道。” “是吗?”莫名地,张忆安闻言感到了一丝慌张。 第二天阮薇带着行李和李平威从榕城市警局出发,张忆安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榕城市下起了巨大的暴雨。 雨水滔天,仿佛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为了洗净世间的罪孽。 ———— 下午五点,阮薇和李平威赶到了海威市,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刑警,在他的带领下,阮薇和李平威先到下榻的旅馆放好了行李。 等阮薇放好行李回到前台时,她遇到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寸头男人,这男人端坐在前台候客的沙发上,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和精明的目光,阮薇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位同行。 男人也注意到阮薇,和阮薇对视一眼后,他同样确定了阮薇身上同类的气味,男人随即起身向阮薇走来。 “同志你好,我叫宋明达,谷熊市刑侦支队的队长。”宋明达说着向阮薇伸出了手,阮薇也礼貌地自我介绍:“阮薇,榕城市刑侦支队副队长。” “你是刚到吗?”确定阮薇的身份后,宋明达迫不及待地开始追问。 “怎么了吗?”阮薇有些不解反问宋明达。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到底是来协助办理什么案子的,我现在人都已经到了,可对案子却还是一无所知。”宋明达见阮薇反问便知道阮薇也是刚到不久,所以他和阮薇诉起了心里的疑惑。 阮薇恍然地点点头,看来一无所知的人不仅是她,她对即将面临的案子也不禁愈发好奇起来。 阮薇和宋明达坐下开始闲聊,不久李平威也下来了,随后其余三个同样被指派过来的刑侦人员也聚集在了旅馆的前台,阮薇看着时间,六点十分的时候,海威市刑侦支队的队长许博熊如约而至。 “抱歉各位,让大家久等了!”一见面许博熊就客套地向大家赔罪,在场者自然没人在乎这些小事,还是宋明达最心急,他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许队长,我们都已经到海威市了,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到底要侦办什么案子了吗?” 宋明达刚说完话就有人附和,阮薇也等待着许博熊的回答,只见许博熊尴尬地笑笑,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见这里没有外人他才继续说话:“这样吧,刚好也到了晚饭时间,不如我们一边吃我一边把案情告诉你们?” 众人一听许博熊的提醒当即也感到了饥饿,没人反对,一行六人便在许博熊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家海鲜馆。 第86章 “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反正我们海威市别的不多,就海鲜最便宜,大家尽管敞开吃,不用和我客气。” 许博熊虽然这么说,但大家拿着菜单也没什么主意,最后还是许博熊为大家点了一桌丰盛的海鲜宴。 等待海鲜上桌前,宋明达忍不住又提醒了许博熊一句:“许队长,我们现在可以说说案情了吧。” 许博熊这时正在为大家倒啤酒,他依然没有回答宋明达的问题,他只是将满满一杯冒着气泡的啤酒送到了宋明达面前:“宋队长不用这么紧张,现在是吃饭时间,自然还是先不提这些为好,等吃完了饭我就告诉你们详细的案情。” 众人都有些不悦,但许博熊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毕竟大多数的案子都是倒胃口,所以大家最终还是接受了许博熊的拖延。 很快海鲜陆续上桌,美食确实拥有魔力,连阮薇吃着这些新鲜的海产都不禁心情大好。 就像许博熊说的,这些海产在内陆都是高价的食材,可是因为海威市比邻大海,所以这里的海产不仅便宜而且新鲜。 阮薇吃了一只清蒸的大螃蟹,除此之外她还吃了不少生鱼片,李平威吃不惯这些清淡的东西,所以整顿饭他都是抱着海鲜烧烤和铁板在奋战。 半个小时后,大家基本都酒足饭饱,最后所有人竟然都默契地停下来看着许博熊,许博熊这下也没了法子不得不开始和大家讲述起案情:“其实这次麻烦大家来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案子,嫌疑人都锁定了,就是我们海威市八个月前一条出海的捕鱼船最近回来了,但船上发生了命案。” “船上发生命案?难道凶手将受害者抛尸大海了吗?”许博熊话音刚落,随即便有人提出了疑问,毕竟如果不是这样麻烦的案子,他们这些人就不可能被召集过来。 “说实话吧,其实像这种船上有人失踪的案子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遭遇了,毕竟海上捕鱼风大浪大,谁能保证不出个意外呢?”许博熊苦涩地笑道,他的神情里充满了为难:“只是这一次的案子有点不一样。” “到底怎么了?”宋明达十分不满许博熊这样卖关子,他急切地催促道。 “大约八个月前吧,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从我们海威市出发前往秘鲁和智利海域钓鱿,但就是这艘原本既定出海两年的鱿钓船,我们在四天前收到了他们的求救信号。” 许博熊说话的时候李平威正打算再吃一串烤鱿鱼,直到听见鱿钓船这三个字,李平威默默地把鱿鱼放了回去。 “后来呢?”阮薇也追问地说道,所有人此刻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许博熊。 “问题就是,这艘鱿钓船原本是三十三个人出海的,但现在只有十一个人回来了。” 寂静,足足持续了十多秒的寂静,随后阮薇才听到有人在悄悄地深呼吸。 “三十三个人出海,只有十一个人回来?发生了什么?”宋明达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如果不是意外,那他不敢想象这句话背后到底包含了什么。 “所以我才说,这件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嫌疑人都已经锁定了,这十一个人里肯定有凶手,甚至也许这十一个人都是凶手,我们遇到的问题只是,到底是谁杀了谁?” 又一次默契的安静,短暂的沉默后,这次是阮薇开口了:“许队长,你好像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犯罪动机,你只关心谁杀了谁,而不关心犯罪动机吗?还是你们已经查清楚了这些人的犯罪动机,所以你才这样漠不关心?” 阮薇意外的插话好像一把利剑直刺要害,所有人闻言顿时都用质问的目光看向许博熊。 许博熊忍不住用餐巾纸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只见他面带愧疚心虚地说道:“我们确实也调查到了一些信息,这些信息很有可能就是导致船上发生凶案的原因。” “什么信息?”宋明达毫不客气地追问。 “这艘鱿钓船上的三十三个船员只有少数的一部分才有正规的海员证,其他的人很多都是被随意招来的内陆民工,而据我的了解,出事的鱿钓船所属公司似乎和这些民工签下了虚假合同,原本他们的约定是四万五的年薪再加上提成,可是鱿钓船公司在合同上做了手脚,实际的情况是,他们每个月只有一千块的底薪和极其微薄的提成。” “砰!” 宋明达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许博熊就像桌上的碗筷一样被震得抖了一下。 “我就说嘛,这件事不可能这么简单,三十三个人,二十二条人命!如果我猜得没错,现在剩下的十一个人都被关押着,只有鱿钓船的公司依然安然无恙吧?”宋明达气得眉毛竖起,他没好气地冷哼道。 “这些道理我也明白,可目前的情况是,鱿钓船公司虽然合同造假,但法律上杀人案和他们扯不上关系,而我们都知道凶手就是这剩下的十一人,可他们所有人至今都一声不吭,我们实在没办法才请来了各位。” 许博熊依然好声好气地说道,阮薇忽然有些同情这个中年男人。 谁都知道这样的惨案里罪魁祸首是谁,鱿钓船公司敢这么明目张胆必然早就想好应对这些情况的办法,唯一只有许博熊这样的人,他们并非泯灭良知,但偏偏夹身其中,一边左右为难,一边自我煎熬。 第87章 “他们真的一言不发吗?”阮薇有些同情许博熊,所以她帮许博熊转移了话题。 毕竟就算事出有因,但这些人的杀人罪行是无法泯灭的,无论如何他们也要找到真相让每个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些人应该是上岸前串通好了口供,沉默就是他们的第一关,我们用尽了各种审讯的办法也撬不开他们的嘴,所以我们没有办法请来了各位。” 阮薇闻言点头,她总算确定了基本的情况。 三十三个人出海,八个月后却只有十一人回来,这显然不是意外可以解释的,所以这艘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必定发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可怕事情。二十二条人命!阮薇想想都觉得胆寒,那必定是一场地狱般的屠杀。 可依据许博熊的讲述来看,寻常的审讯手段显然不可能得到真相,阮薇在思考,到底什么样的办法可以打破这些人的保护环,就好像蝴蝶效应,只要能撬动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个关口,那么到时候所有的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了。 ———— 深夜,阮薇看着眼前这个名为刘峥嵘的男人无奈地摇头,正如许博熊所说,她已经试完了所有的审讯技巧,可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男人都好像一块石头那样冥顽不灵。 “刘峥嵘,你想清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真相,法官一定会对你酌情处理。”阮薇说话时目光始终紧盯着刘峥嵘的一举一动,哪怕刘峥嵘地一个眨眼她也没有放过,但即使如此,阮薇还是束手无策。 没有办法,阮薇只能收拾好档案离开审讯室,审讯室外她遇到了等候良久地李平威和宋明达。 “这些人还真是可恶!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家伙!”李平威见阮薇出来也诉苦道,毫无疑问这十一人都是早就串通过的,他们连保持沉默的姿势都一样,简直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沆瀣一气。 “我们该怎么办?”李平威向阮薇求问道。 “这些人的嘴里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东西嘞,我们得另想办法才行。”阮薇少见地也叹气道,寻常再难缠的嫌犯通常遇到囚徒困境也会乖乖招供,只有这十一个人,他们不仅一言不发,甚至都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微动作,这简直匪夷所思!阮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十一个人里必定有一个是头狼般的存在。 普通的民工哪里会懂这些,当然普通的民工也不可能制造出多达二十二人的屠杀凶案。 愈发深入,阮薇才越感到害怕和恐惧。 “对了阮队长,你知道老韩这个人吗?”宋明达突然想起他意外得知的这个名字,他插话说道。 “老韩?”阮薇疑问一声,她摇了摇头。 “那我们明天就去见见这个老韩吧。”宋明达对阮薇提议。 “他是谁?”阮薇疑问。 “一个厨师,原本他也是要上船的,但据说在临上船的前一天,老韩突然疯了,他大喊着什么杀人了,鱿钓船公司就把老韩赶下了船,他也因此侥幸躲过了一劫。” 阮薇得承认,她听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李平威同样在宋明达说完后打了个激灵。 “真的假的?”李平威不敢置信地说道。 “我骗你干嘛,这还是鱿钓船公司职员的口供,假不了。”宋明达见李平威质疑自己,他不满地补充道。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也太邪门儿了吧?老韩他怎么知道杀人了?难不成他是鬼附身?”李平威第一次对自己的无神信仰感到了动摇。 “谁知道呢?明天我们去见见老韩,你可以亲自问他。” 说完宋明达转身离去,阮薇和李平威跟在了他的身后。 前方是悠长深邃的走廊,三人走在其间,只有脚步声在缓缓回荡。 忽然某一刻,阮薇停住了脚步,只见她错愕地回头。 一瞬间阮薇仿佛看见了,八个月前,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发出响亮的鸣笛,巨大的船身缓缓驶离了港口。 在威海市即将消失在所有人视线里的时候,有人回头遥望了一眼变成芝麻小点的威海市。 在那里,遥远的内陆,那是他的家,那里有期盼他两年后衣锦还乡的家人。 前方,是茫茫无边的大海。 前方,是生的希望 第053章chapter·53 海威市人民街三十六路,这里是所有海威人都知道的夜市一条街。穿梭在熙攘的人流里,耳边回响着各种叫卖,鼻息间馥郁着小吃摊上飘来的热量爆炸的香气,五光十色的彩灯迷离了阮薇的眼。 像一个虚幻的梦境。 宋明达眼尖,他率先发现了蹲坐在一个小摊后面的老韩,他和阮薇随即快步走了上去。 老韩最先看见的是两人的双脚,他赶紧深深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吸得双颊凹陷,仿佛他的生命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美妙的极点。 “两位想要点什么?”老韩搓着手喜笑颜开地说道,直到他抬头看清阮薇和宋明达,老韩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阮薇注意到老韩这样的反应,她意外地眨了眨眼,今天她和宋明达穿的都是便装,但老韩的样子明显就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随后老韩的话也印证了阮薇的想法。 第88章 “两位警官,我之前不是已经接受过询问了吗?我和这件案子真的没有关系啊!”老韩激动地说道。 见老韩的脖子在变红,宋明达赶紧安抚:“你放心,我们这次来只是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老韩闻言这才逐渐平静,阮薇把他的这些举动默默看在了眼里。 “你们想问什么?”老韩平静后重新坐下,阮薇看到他从随身的一个包里掏出了一小瓶白酒,轻嘬了一口,老韩的五官都挤作了一团。 阮薇和宋明达越过小摊,他们来到老韩身旁,宋明达再次开口:“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启航前,你突然发疯,你可以给我们再讲一讲当时的情况吗?” 老韩早就猜到阮薇和宋明达的目的,所以他也不意外,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当时到底怎么了,我就是感觉自己突然睡着了,等我醒来以后,我就被赶下船了。” 老韩一脸无辜和茫然的样子,阮薇一直看着他这下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们都看过你的口供,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来找你吗?”阮薇的声音很轻,可落在老韩的耳里却犹如惊雷惯耳,老韩不敢直视阮薇,他也不说话,阮薇便继续说道:“当天你在船上先是大喊大叫,这一点很多人都听到了,船长李大海随后将你臭骂了一顿你才安静下来,但后来你又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跳了海,你真的想告诉我,所有的这些事都只是因为你当时突然精神失常了吗?” 阮薇说完嗤笑地看着老韩,老韩的头愈发低了,阮薇摇摇头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最后的面具。 “刚才你一眼就看穿了我和宋队长的身份,但我和宋队长今天明明穿的都是便装,当然我知道老警察通常会有不一样的气质,可一般人也不可能像你一样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所以老韩,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真正的答案吗?” 第一眼见到老韩的时候阮薇就确定了,老韩是个眼光精明的人,所以当初老韩突然“发疯”一定不是什么意外,阮薇知道老韩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宋明达这时也加入了审问,同时面对他和阮薇,老韩终于支撑不住地哀嚎了一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韩坐在板凳上,他双手抱头把脑袋埋得更深了,阮薇和宋明达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单从宋明达发颤的声音里他们就感受到了这个中年男人的恐惧。 “你到底知道什么?”阮薇尽量缓和,但语气坚定地追问。 “当初我在船上听说刘峥嵘带了将近两百条烟,我就知道,一定会出事的!” “两百条烟?”阮薇蹙眉,她有些疑惑。 老韩终于抬起头,阮薇看到了他眼里的惶恐:“海上不比陆地,到了海上,想买东西就必须去货轮,可货轮上的东西实在太贵了,所以我们基本都会在开船前尽量一次带完自己需要的东西。” 阮薇恍然,她想起昨天审问刘峥嵘时的场景,那个男人个子普通,身材精壮、短发,看起来平凡无奇:“刘峥嵘这么嗜好香烟吗?” “当然不是,刘峥嵘虽然爱抽烟,但他也不可能抽完两百条,他之所以带这么多只是为了到船上顺便做一点香烟生意。” “可这和后来的惨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说你当时就知道了?”阮薇还有疑惑。 “我知道,那是因为刘峥嵘的这些香烟很大一部分都是赊来的,可警官您知道刘峥嵘他们在船上最后能挣多少钱吗?”老韩眼泪汪汪地看着阮薇,阮薇和宋明达对视一眼,他们现在终于明白了老韩“发疯”的真相。 “我知道!从看见刘峥嵘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会出事的!”老韩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眼泪从他的脸上曲折地流过,“公司在合同里做了手脚,刘峥嵘他们还真的以为两年后能拿到十万的工资和提成,可怎么可能呢?他们最后顶多只能拿到两三万,这点钱都不够刘峥嵘的那些烟钱,您说说,怎么可能不出事呢?” 老韩又是笑又是哭,他的视线在泪水里模糊,仿佛有一个悠久的声音传来,他听到了。 ———— 老韩后来仔细回想过第一次见到刘峥嵘的情形,但无论他怎么回想,他也想不出任何关于刘峥嵘的画面,老韩真正第一次记住刘峥嵘是在后来的一次聚餐中。 那时鱿钓船停靠在码头,大家决定在出发前好好吃一顿,十几个人一顿饭吃掉了一千多块,这对于正准备出海赚钱的大家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看着账单,所有人面面相觑,这时有人撺掇起了19岁的黄金波。 黄金波是除了大学生马庭玉之外所有人里最年轻的,据说黄金波家里并不缺钱,他之所以上船只是因为从小就想当水手,就像他初中看完古惑仔随后辍了学一样,黄金波从前还把一个勾搭他女朋友的人干成了残废,他就是这么肆意妄为。 有人率先起哄,随后便有人附和,这好像是一个似真似假的玩笑。 黄金波默默看着所有人,他始终不为所动,这时老韩站起来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一千多块,对谁都不是一笔小数目,老韩提议大家aa,许多人对此都感到不快,甚至有人责怪老韩的打岔,毕竟黄金波家里有钱,只是付顿饭钱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89章 但没人敢这么说,未来两年他们都将在同一艘船上度过,就算对谁心怀不满,也得面不改色地忍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刘峥嵘站了出来,他拿走账单在众目睽睽之下潇洒地付了钱。 老韩记得后来有人问过刘峥嵘为什么这么大方,刘峥嵘也有自己的说法,马上就要出海了,两年后才能回来,钱留在身上也没什么用,所以他就请客了。 正是刘峥嵘的这句话让老韩记住了这个男人。刘峥嵘的个子不算高,身材也并不魁梧,很多时候他喜欢一个人独处,手里总是捧着一个笔记本。 不知为何,老韩对刘峥嵘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并不简单。 临近起航,老韩的直觉终于得到了印证,刘峥嵘半赊半买搬了两百条烟到船上,大家都很疑惑,刘峥嵘便解释说自己烟抽得多,可后来大家才明白,船上的储存空间有限,刘峥嵘带的两百条香烟几乎把船上香烟的储存空间占完了,也就是说,刘峥嵘垄断了整条船上的香烟。 这时大家才明白刘峥嵘的心思,可刘峥嵘之前才请大家吃过饭,吃人嘴短,有人对此不满也只能把话咽进了肚子。 老**是这个时候意识到了刘峥嵘这个人深沉的心思。 为此老韩特地找刘峥嵘,当时刘峥嵘正在看一部外国刑侦电视剧,且看得津津有味。 老韩还记得他问刘峥嵘,怎么会选择上船呢,还是远洋捕鱼,这可是非人的工作。 刘峥嵘的回答很简单,他坦白地告诉老韩,自己是从农村出来的,从小的愿望就是挣大钱,以后他还会出国,去泡洋妞。 说完刘峥嵘哈哈地大笑起来,他玩笑道,这次出海虽然是去捕鱼,但也算出国了呢。 老韩知道刘峥嵘在开玩笑,所以他也勉强地笑着,但刘峥嵘眼里希翼的光芒告诉老韩,刘峥嵘是认真的。 正好这时刘峥嵘手机上播放的那部电视剧里一个男人被刺死了,老韩看着那个男人倒在地上不断地抽搐,男人身上好像有一个坏掉的水龙头,鲜血也像廉价的自来水一样往外汩汩地冒着。 老韩打了个哆嗦。 刘峥嵘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这趟远洋的真相,联想到刘峥嵘深沉的心思,老韩愈发觉得恐慌。 老韩去找到了船长李大海,但李大海对他的劝说不屑一顾。 “就算刘峥嵘是个刺头儿又怎么样?我们以前难道没遇见过吗?瞧你没出息的样子,总之放心吧,只要出了海,这些人就是没根的浮萍,他们能怎么样?还能翻天吗?”李大海说完蔑笑地啐了口唾沫。 老韩永远都记得那一天,太阳西斜,海天交接处的云朵像是被血染透了一样。 明天就是出海的日子了,老韩听到了自己像是要爆炸一样的心跳。 “杀人啦!” “杀人啦~” “杀人啦。” 第054章chapter·54 与老韩分别后,宋明达立刻去通知了海威市警局让他们尽快调查刘峥嵘这个人,这个案子牵扯到二十二条人命,没人敢耽误,第二天一大早阮薇和宋明达就收到了调查结果。 审讯室里,刘峥嵘一如既往地沉默,阮薇和宋明达见状对视一眼,他们默默地各自拿出了一本书。 整个审讯室静得出奇,如果不是偶尔还有阮薇和宋明达的翻书声,审讯室里真的会让人产生时间被禁锢住的错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刘峥嵘始终一言不发,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思考,这段时间里他已经用视线的余光打量过阮薇和宋明达,当他看到二人手中的书籍,刘峥嵘心底泛起了一阵激荡,好在他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慌张。 至少刘峥嵘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他第二次想要打量阮薇,阮薇突然抬头,两人的目光相交,刘峥嵘霎时屏住呼吸,阮薇则露出微笑。 “你终于沉不住气了,果然你很在意这本书啊。”阮薇说笑着展示了一下手中这本名为《犯罪心理》的。 虽然名字不错,但阮薇刚才粗略读过,只能算是二流水平,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里有一个关于审问犯人的情节提到了囚徒困境这个概念。 “你们现在对付我们的计策也是你从这些里学到的吧?”阮薇依然浅浅地笑道,她好像第一次见到刘峥嵘一样重新打量起这个模样平凡的男人,刘峥嵘感受到她的目光撇开了头,阮薇却不甚在意:“我得说,你的计策是有用的,但你实在太低估我们了。” 阮薇语气里的淡然和笃定终于打动了刘峥嵘,他疑惑地看向阮薇等待她的后话。 “你以为你们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就可以隐瞒真相吗?你以为将所有尸体都抛入大海就可以逍遥法外吗?不,你错了。”阮薇看着刘峥嵘遗憾地摇了摇头,“也许一开始你的确是受害者,但自从第一起杀戮在船上发生后,你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阮薇看到刘峥嵘的喉结在蠕动,忽然,刘峥嵘终于有了第一个表情,他摇头轻蔑地笑笑:“不可能,你没有证据。” “是吗?”阮薇冷哼,刘峥嵘脸上的笑容戛止,阮薇则站起身回忆起了昨夜她重看档案时的重大发现,“你们以为船上发生的事情只有你们十一个人知道,所以你们只要一起保持沉默就可以隐瞒真相了?但你知道什么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吗?” 第90章 “首先我得承认,你做得确实不错,能说服十一个人完全遵从你的计策,这真的很厉害,尤其你们还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大海吞噬了所有的死者,你们也清理了船上的犯罪现场,一切看起来多完美呀,可你大概也想不到吧,正是你这么细致的善后最终成为了指控你的关键。” 阮薇徐徐道来,刘峥嵘脸上的神情也在一点一点变得凝重,可他并没有放弃,在没有真正实质的证据前,他都不会放弃,他也不相信阮薇能找到证据。 阮薇大概是在诓骗他,刘峥嵘知道,这是许多警察都惯用的审讯手段。 “你应该很疑惑为什么我说你的善后会成为指控你的关键吧,”阮薇看穿了刘峥嵘的心思,她摇头笑笑,昨天晚上她回到旅馆后并没有休息,她反复查看档案一直到凌晨三点,就在她差点也放弃的时候,她脑中闪过了一道灵光,“我说过,你的善后恰恰是最终暴露你的关键,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一刻,刘峥嵘看着阮薇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椅子上,过去八个月的日日夜夜都在他的眼前浮现,刘峥嵘的脸上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昨晚我查看档案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海威市警方并没有在船上发现凶器,可你们十一个人想要杀害二十二个人总不可能赤手空拳吧,唯一的可能只有,你们在被捕前也将凶器丢进了大海。” “这是个聪明的办法,我也得承认,你们的善后做得其实很好,但我还是要说那句话,你实在太低估我们了。” “你知道你将凶器丢进大海这件事提醒了我什么吗?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一定发生了一场骇人的屠杀,可是你们几乎清理了整条船,海威市警方在船上没有发现任何血迹和搏斗痕迹,我想这正是其他人这么信任你并始终保持沉默的原因和信心来源。” “你们做得真的很完美,可是你们还是太低估我们了。” “你以为将凶器和尸体抛进大海,你以为清理了犯罪现场,你以为你们只要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就可以逍遥法外吗?你错了,因为你绝对想不到,就算你清理了船上所有的血迹,我们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还原现场,而这些血迹就是你们无法反驳的罪证,你现在明白了吗?” 刘峥嵘还是疑惑地看着阮薇,阮薇所言已经超乎了他的知识范围,看着他不敢置信的样子阮薇说出了最后的宣判。 “虽然你们擦拭掉了船上所有的血迹,但我们仅仅只需要一个实验就可以还原所有的现场,你知道左撇子和右撇子就算在同一个现场犯罪也会造成不一样的血溅形态吗?” 听到阮薇的这句话,刘峥嵘先是愣了愣,他在脑海里脑补出了阮薇所说的画面,这一刻,绝望的阴影笼罩了刘峥嵘。 “哈哈,哈哈。” 过去八个月的记忆在刘峥嵘眼前一点一点闪过,刘峥嵘想起他和刘建平相处的每一幕,刘峥嵘开始短促而绝望地傻笑。 一切都完了。 就好像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块,整个城堡都会坍塌。当刘建平得知自己无法逃脱罪行后,他一定会供出所有的真相,一切都完了! 阮薇和宋明达最后瞥了一眼刘峥嵘,他们收拾完资料坐上了前往港口的车。 四十分钟后,两人走下车。 黑夜里,大海像是一只蛰伏的滔天巨兽,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安静地停泊在海面。 遥远地,阮薇和宋明达都看到了,从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透出的幽幽蓝光。 像是二十二条被拘禁在船上的灵魂,他们在低语,那是一场绝望可怖血腥的屠杀。 第055章chapter·55 当阮薇告诉刘建平,除了说出真相,他已经走投无路时,刘建平不自然地嗤笑了两下。 刘建平确信他们把整条船都清理得很干净,所以只要他们十一个人都闭口不言,那这些警察就永远不可能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罪行,这就是刘峥嵘的计划,最后时间一久,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他们所有人都不会受到审判。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就是最终的结局,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发生的一切只会变成一个梦魇,也许有人会在午夜梦回时惊醒,也许有人会生活得惴惴不安,但无论如何,最终时间都会抹平一切,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秘密会变成一粒尘埃,不会再有人记得这场噩梦般的远洋之旅。 如果…… 刘建平是这么坚信的,但他看见了阮薇目光里的怜悯,他看到了阮薇递过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画面令刘建平疑惑,他并不明白这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痕迹到底是什么,他只是看到了阮薇眼里的胸有成竹,仿佛是对他的宣判。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阮薇再次开口。 刘建平死死地盯着照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阮薇冰冷地轻哼了一声:“我想你应该记得的,当时那个人就躺在宿舍的床上,是你走过去亲手把刀刺进了他的胸膛,难道你忘了吗?” 一瞬间,刘建平的瞳孔收缩,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阮薇。 怎么可能!刘建平不敢相信,阮薇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一切呢? 第91章 不可能!一定是他的幻觉。 阮薇看到刘建平的反应再次冷笑:“你在疑惑对吧,你猜是谁把这一切告诉了我呢?” 刘建平的记忆一瞬间回到了那一刻,他想起了当时在场的另外一个人,但最终,刘建平摇了摇头。 “你在骗我,不可能有人告密的,如果真的有人告密了,那你应该早就质问我了。” 刘建平冷静过后拆穿了阮薇挑拨离间的把戏,但意外地,阮薇一点也不生气,她只是再次拿起了另一张照片。 同样,这张照片里是一些幽蓝色的痕迹,淡淡的蓝光隐匿在黑暗里,仿佛若隐若现的幽灵。 “看来你真的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你知道这些照片里的痕迹都是什么吗?这是你杀害那个人时留下的血迹呀。” 刘建平闻言疑惑地蹙起眉,他反复重看了那张照片,这次他终于认出了照片里那些熟悉的痕迹。 可,怎么可能?他不是明明已经把所有的血迹都擦掉了吗? “你骗我!”刘建平突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他想要站起来,但身旁的警察立马把他按压了下去。 “你觉得我在骗你吗?”阮薇轻笑,“当然我明白,大概你以为擦掉血迹就能掩盖自己的罪行吧,就像你们天真地以为,只要你们十一个人都保持沉默,那样就可以把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秘密永远埋藏大海。” “可是,你错了。” 阮薇这次亲自把照片拿到了刘建平眼前:“你注意到这些血迹的形状了吗?这是我们在受害者上方的床板上发现的血溅痕迹,毫无疑问这些血迹都是在凶手拔刀时造成的,可你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吗?真正的问题是,所有血迹的运动轨迹都是左上方,而你知道这样的运动轨迹只有什么情况才能造成吗?” 阮薇一点一点地解释,刘建平起初疑惑的神色也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当阮薇说完,刘建平低头怅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刘建平整个人就像雕塑一样怔了半晌,忽然他开始癫狂地长笑,阮薇也不打断他,她一直等到刘建平的笑声停止。 “现在,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说出真相,法官也许会在审判你时酌情处理,抑或者,你可以‘无私’地继续选择沉默,用你的锒铛入狱换取他们的逍遥法外,你愿意吗?” 几乎没有半秒的停顿,刘建平抬起了头,他直直地盯着阮薇:“你想知道什么?” 说话的一刹那,过去八个月的种种在刘建平的脑海里闪回,眼泪坎坷地走过了刘建平黝黑的脸庞。 阮薇看着刘建平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她才有足够的力气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忽然,伴随着阮薇的质问,刘建平的目光越过了阮薇,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转。 刘建平想起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十八个人挤在同一艘小船里,薄薄的铁皮外就是风雨交加呼啸怒号的大海,像是天神的震怒,神明的惩罚。 十八个人同坐在这艘小船的船舱里,大家脚尖挨着脚背,但却没有一个人打破凝固的沉默。 船舱里,灯泡像是秋千一样来回晃荡,灯光恍惚,照亮了每个人神情迥异的脸。 “轰!” 突然,一道异雷劈下,巨大的爆炸声将好几个人都吓得一哆嗦,薄润福就是其中一个,但比其他人更糟糕的是,薄润福因为太害怕一时间没忍住竟然叫唤了一声。 薄润福的尖叫引得众人哄笑,船舱里的气氛顿时愉快不少。 “薄润福,我说你胆子这么小还真要出海啊?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姜明山平日就爱嘴碎打趣,他自然也没有放过这个调笑薄润福的机会,其他人果然被他的话逗得再次哄笑,薄润福一时间憋红了脸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大家看到薄润福这滑稽的样子一下笑得更欢了,最后还是刘峥嵘站出来帮薄润福解了围。 “好了,大家不要闹了,好像快到了,大家都把自己的东西拿好吧。” 经由刘峥嵘的提醒,大家这才想起收拾东西,果然十分钟后,小船停靠在了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的一旁。 远洋出海捕鱼都需要通过边检,比如船上所有的船员都需要有正规的海员证,但显然此刻小船上的十八人并不具备这样的资格,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政策自然就有对策,这几乎是大家都默认的一个潜规则——几乎大部分的远洋捕鱼船都会安排一些拥有海员证的船员先通过边检,随后再安排小船把真正的船员送过去替换,毕竟有海员证的正规船员都价格不菲,为了节省人工开销,捕鱼船公司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绳梯从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放下,大家都陆续地爬了上去,每个人都用雨衣抱住了自己的行李,最后换来的代价便是十八人全都成了狼狈的落汤鸡。 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被公司安排来应付边检的正规船员们看着十八人发出哄笑,十八人面面相觑皆是露出了害羞的神情。 刘建平至今都记得,当那些人要离开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时,他们对十八人最后的忠告。 第92章 “其实何必呢,钱再重要,也比不过命重要呀,做船员就是在拿命换钱,何必呢?” 刘建平起初以为这些人还在嘲笑他们,但他惊异地发现,这些人的神色中充满了认真。 “可是,谁不需要钱呢?” “钱,就是命啊。” 第056章chapter·56 阮薇对刘建平的审讯持续了五个小时后,她带着刘建平的供词踉跄地走了出来,审讯室外等候她的是宋明达和李平威等人。 “阮队,那个刘建平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李平威见阮薇出来,他擦着冷汗说道。 莫名地,阮薇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她咽了口唾沫,随后她将刘建平的供词递给了李平威:“马上拿去复印,我们要对所有嫌疑人进行再次审问。” 没人敢耽搁,尤其是李平威和宋明达他们,他们全程聆听了刘建平的供述,接下来就是交叉审问由此来多方推断刘建平证词的真实性。 审讯进行地如火如荼,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真相终于揭开了序幕。 ———— 第四日。 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离开海威市已经第四日,大家一开始的新奇终于变成淡漠,每天每夜一睁开眼除了海就是海,再怎样的波澜壮阔水天一色最后也变成了包容万象的天然厕所。 尤其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真正出海,每天哪怕躺在床上也阻挡不了海浪掀动船只引起的摇摆,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只血液流动的色盅,五脏六腑是里面的骰子,每天被上下颠倒,人自然也跟着上吐下泻,这样的情况直到十天后才有所好转。 有人开始抱怨公司从前没告诉他们第一次远洋出海基本都会这样糟糕,他们只当自己不晕船,想着又有高薪资便快活地答应了,直到上了贼船和有经验的船员聊过才知道,管你是怎样的天仙地佛,只要第一次远洋出海就会明白什么叫肝肠寸断。 第八天的时候,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遭遇了一场风暴。 许多人不仅这是第一次远洋,更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内陆人,第一次见证这样的海上风暴,看见天地变色差点没当场尿了出来。身长足有四十米的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就仿佛一片枯叶在海面游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除了船长李大海,大副付立平,二副王永波,以及轮机长温清这样的老油条安然无恙,就是有过一两次出海经验的正式船员也像丢了半条命似的在床上安安稳稳地趴了一天。 好在船上顶替老韩的新厨师夏德江是个老手,年近五十的他有过多次出海经验,不仅长得人高马大,还活成了个猴精,见大家都差点奄奄一息,他就给所有人熬了香稠的米粥,在夏德江的照顾下,大家总算开始康复,所有人也逐渐适应了远洋的生活。 因为此前受了夏德江的照顾,所以在尽是陌生人的船上大家起先都爱和夏德江搭话,直到大家发现了夏德江真实的为人。 比如夏德江总是爱仗着自己年长教训别人,平时也爱占点小便宜,他也照顾过刘峥嵘,从此便时不时会去刘峥嵘那儿顺走一包烟,刘峥嵘对此也不好多说,更别提夏德江喜欢拍马屁这一点,大家也是后来才知道,夏德江给众人熬米粥的那天竟然还单独给船长熬了肉粥,可明明船长李大海是那天船上最生龙活虎的人了。 大家都把这些看在眼里,但也不好多言,只能默默疏远夏德江罢了,好在船上的人许多都是同乡或者亲戚,比如刘峥嵘就有来自同乡的姜明山和王继伟这两个伙伴,除此之外,来自蒙原的黄金波也喜欢和刘峥嵘凑在一块儿。 船上另外还有来自蒙原的包德文、邱明坤、庆喜等人,以及拥有正规的船员证,实际更是二副付立平亲戚的吴峰凯、方立哲、崔平勇等人,船上一共三十三人,但相处过后大家发现,似乎许多人之间都有些许联系,这便无形拉近了这些人的关系,总之最后几乎所有人都有几个能彼此说话的朋友,不至于漂泊海外仍然形单影只。 夏德江喜欢拍马屁,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他,他便到处游逛,大家碍于他和船长李大海的关系也没有和他计较。 一个月后,距离到达钓鱿地点还有两天。这段时间大家没事便喜欢凑在一块儿打牌,夏德江也爱凑热闹,可他的运气一点也不好,这天他从包德文他们的牌桌一直输到了刘峥嵘的牌桌,输得最后夏德江竟然上了头还跑去和别人借了钱。 “夏师傅,不是我说你,这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今天已经输了不少,大概是今天的运气不好,干脆我们改天组个牌局你再来咋样?” 刘峥嵘他们几人的牌桌里,唯有姜明山一直狂揽三方的筹码,赢到最后连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尤其看到夏德江愈发阴沉的脾气,姜明山便主动提出了结束牌局的想法。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个小崽子,存心咒我是吧?呸呸呸!今天我们必须再来二十局!” 夏德江激动得站了起来,整张脸涨红得好像关公,他个子比姜明山高出一个头,完全是在俯视着姜明山,这给了他莫名的快感,只见他变本加厉地用手指戳了戳姜明山的脑门:“小崽子,赌桌上最忌讳的就是触人霉头,这么简单道理难道你都不知道吗?” 第93章 姜明山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被夏德江这么戳着额头教训哪儿能忍得了?不仅是他,连一旁的黄金波都默默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还是刘峥嵘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拦住了两人。 刘峥嵘好一番劝导才把夏德江劝走,留下气鼓鼓的姜明山和一脸疑惑,收拾着牌局的黄金波。 “刘哥,那夏德江根本就是得寸进尺嘛,他这么欺负姜哥咱们为啥还要忍啊?”黄金波才19岁,他是真不明白刘峥嵘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所以他认真地问道。 刘峥嵘过去拍了拍这个小伙子的肩膀,他用一只手搂住了黄金波:“你想想,咱们是来干嘛的?咱们是来赚钱的!既然是赚钱,又何必跟别人凭白起冲突呢?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夏德江一直喜欢拍船长的马屁,如果咱们真闹起来了,你觉得船长会帮咱们吗?” 黄金波思索了一下,他摇摇头。 “这就对了,所以咱们不能和他起冲突,这不值得。” 黄金波这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刘峥嵘想要过去安慰安慰姜明山,但姜明山只是气呼呼哼了一声随后便离开了。 刘峥嵘在原地笑着摸了摸长出胡茬的下巴,他看着姜明山的背影。姜明山虽说比黄金波大了七岁,可他真是和黄金波一样地幼稚。 刘峥嵘相信,姜明山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这样就和别人起冲突,实在太不值得了。 许多人都不明白自己人生的目标,也因此许多人总是误入歧途,但刘峥嵘不同,他早就明白了,他来到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可不是为了跟别人打牌吵架,他只要挣钱,挣钱就好了。 钱就是命呀。 当天晚上,当刘峥嵘回到宿舍时,项为山正在给宿舍里的其他人讲述自己的“英雄事迹”。 原来这个船上最年长的人,头发已经完全花白的男人,他竟然是一个吃过十七年牢饭的杀人犯。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 项为山便给众人展示了自己的伤疤:“可惜啊,我现在还是老了,当然你们也该高兴我老了,不然就你们这群臭小子,在这大海上惹到我可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能出什么事啊?难道您还能杀了我们不成?” “哈哈!”项为山突然大笑,“臭小子,看来你还真是个蠢货,连公海上杀人不犯法都不知道呢?” “公海上杀人不犯法?” “是呀!”项为山眼冒精光抑扬顿挫地说道,“公海上,杀人不犯法呢。” 第057章chapter·57 经过三个小时的审问,王继伟被带离了审讯室,阮薇对比着王继伟和刘建平两人的供词长吁了一口气,她感到轻松又沉重。 令阮薇轻松的是,刘建平没有撒谎,虽然他的供词里缺少了许多细节,但刘建平的每一句话都是诚实的,而且如今许多细节也被王继伟的供词填满了,阮薇知道她距离真相已经只有一步之遥,所以阮薇感到轻松。 阮薇感到沉重,也是因为刘建平的诚实,刘建平真的没有撒谎,所以他的供词都是真的,那可怕的噩梦竟然就真切地发生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每每想到此处,阮薇便深感心悸。 合上资料夹,阮薇向审讯室外的刑警传达了新的命令。 她已经了解了整个案发过程,现在她需要知道的是这场屠杀里的每一个细节,比如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第一名死者,厨师夏德江。 “请帮我把姜明山带过来。”阮薇毫不犹豫地说道,因为她早在审问王继伟时就产生了这个想法。 十分钟后,姜明山被两个警察押解着走进审讯室,他一入座阮薇便直接开门见山了:“能和我说说,你当时为什么要杀害夏德江吗?” 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幸存的十一名嫌犯都是被隔离收押的,所以姜明山还不知道,刘建平已经把他们所有的恶行都和盘托出了。 姜明山本来还以为这次只是和之前一样的审讯,他只要继续保持沉默就好了,直到阮薇说出那个名字。 姜明山目瞪口呆地看着阮薇,见阮薇依然气定神闲的模样,姜明山大约明白了什么。 果然,一切终究还是躲不过的。 姜明山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在夏德江失去力气缓缓地倒下后,夏德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姜明山也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从夏德江的眼里消逝,姜明山就明白,一切都完了。 “我能抽支烟吗?”姜明山忽然真挚地看着阮薇问道。 这一刹那,阮薇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姜明山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他平凡的五官里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澄澈的眼睛。 阮薇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这样干净纯粹好像玻璃一样的眼睛会出现在一个杀人犯身上。 阮薇看了看窗户向审讯室外的刑警示意,不久,姜明山的食指和中指间多出了一支点燃的香烟。 白色的烟雾缭绕,但很快就消失在虚空里,只剩下难闻的烟味,像是杀人现场。 当鱼刀刺进一个人的身体,很快他的生命会像烟雾一样消失,剩下的只有凝结在地面,深黑粘稠腥臭的血液。 第94章 这是姜明山被捕后的第一支香烟,姜明山只抽了一口便嫌恶地蹙着眉头掐灭了香烟。 阮薇有些奇怪地看着姜明山的举动:“怎么了?” 姜明山也不回答:“没什么。”说完,姜明山好像转移话题一样又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阮薇稍微整理了一下坐姿,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签字笔。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掉夏德江?” ———— 项为山的故事还没讲完,船上便响起了开饭的喇叭,众人旋即一哄而散,留下项为山跟在后面无语地摇头。 夏德江今晚给大家做的是打卤面,面在锅里大家随便捞取,可卤子就要到夏德江跟前由他亲自浇上,姜明山端着一碗白水面望着夏德江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你把面给我,我帮你去吧。”刘峥嵘是最明白的一个人,所以他主动对姜明山说道,姜明山却拒绝了刘峥嵘的好意。 “凭什么!他就是故意的!”姜明山说话都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夏德江剥皮抽筋才能解气。 今天下午夏德江才和他发生争执,而夏德江晚饭又故意做了打卤面,不就是想趁机羞辱他吗?一旦姜明山去要了卤子,便等于是向夏德江低头和退让了。 想到这里,姜明山干脆就站在原地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白水面。他故意吸溜出响亮的声音,引得众人侧目,夏德江自然也看到了他的反击。 刘峥嵘看着这两个人无奈地摇摇头,晚饭便在姜明山和夏德江两人淡淡的硝烟味中结束了。 深夜,伴随着腹胃的一阵痉挛,姜明山睁开了眼。 他晚饭虽然也吃了东西,可白水面里毕竟没有油腥,顶不得饱,果然,他现在被活活饿醒了。 姜明山爬起床,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找出一个黄桃罐头,带着一把鱼刀,姜明山来到了甲板。 用鱼刀撬开盖子,姜明山直接上手三下两下吃完了黄桃,随后他又一口气喝光了糖水,姜明山总算感觉肚子舒服了一些。 随手把瓶子扔进大海,姜明山擦擦鱼刀准备回去,但就在姜明山把鱼刀擦干净的时候,姜明山突然想起了晚饭前项为山的一句话。 ——“公海上,杀人不犯法呢。” 擦干净的鱼刀在月色下发出凛凛的寒芒,姜明山盯着鱼刀看了好久,他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一阵尿意袭来姜明山突然打了一个哆嗦,他走到甲板边缘拉开了裤链。 泛黄的尿液注入大海,姜明山舒服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呼啸着海风,姜明山并没有感觉身后正有一个人影悄然地接近。突然,那人加快脚步,他猛地推了一下姜明山的后背。 姜明山一个踉跄整个人被吓得跌坐在地上,如果不是他站的地方有围栏,那他必然要掉进大海了。 姜明山大口喘着粗气,他也没心思去管被打湿的裤子,好半晌他才平复下来,等他一回头,看到的正是笑得前俯后仰的夏德江。 “你他妈有病啊!”姜明山怒吼,生死边缘他的怒气一瞬间全爆发出来了,只见他摸出兜里的鱼刀几个箭步便冲到了夏德江跟前。 夏德江感觉脖子被鱼刀抵住也是吓了一跳,直到他发现姜明山握着鱼刀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老油条的夏德江一下子明白了姜明山根本没有杀人的胆量,他更加肆无忌惮了。 “怎么?你还敢杀了我不成?我就站在这儿了,你敢动手吗?” 夏德江挑衅地斜视姜明山,两人对峙了几个呼吸,最后还是姜明山败下阵来。 重获自由的夏德江看着姜明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姜明山不解地看着他远去得意的背影,忽然一阵大风袭来,姜明山感到一阵凉意,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裤子已然湿透了。 姜明山又羞又愤,他开始后悔,也开始后怕。 这一路姜明山已经听了不少出海捕鱼的故事,其中就包含一些远洋的“意外”。 渔船行驶在大海上,大风大浪地,偶尔有一两个人失足掉进海里也不奇怪,可这世界上哪儿来这么多意外?所以姜明山不敢想象,如果刚才没有护栏,他会是什么下场?又一个失足的意外吗? 姜明山开始愈发后悔,他只恨自己刚才没有一刀割下去。耳畔,项为山的话愈发响亮。 ——“公海上,杀人不犯法呢。” ———— “你难道不知道公海杀人不犯法只是一个谣言吗?”阮薇忽然停止书写,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姜明山。 姜明山忽然腼腆地笑笑,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他难为情地搔着头:“我读书少,不过后来我知道了。” 姜明山在笑,阮薇却红了眼睛。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姜明山现在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夏德江的死状,他仿佛能看到夏德江消逝的灵魂,像是弥散在空中的白烟。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 到达秘鲁海域的第一天,大家都干劲十足,可很多人都是第一次下钓,结果辛苦了一天也成果甚微,最令人震惊的还是刘峥嵘。 明明刘峥嵘也是第一次下钓,但第一天他就钓上了两百多斤的鱿鱼,令人咋舌。 第95章 所有人因此都对刘峥嵘刮目相看了,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初次下钓就能有这么多收获。 “辛苦了小刘。”盘点捕获时,二副王康仪拍着刘峥嵘的肩膀对他赞叹道。 刘峥嵘微微蹙眉,他不喜欢这种别人对他居高临下的感觉,不过他并没有发作。 刘峥嵘也对自己今天的收获很满意,他相信以后自己熟练了每天的收获会更多的。 “没事,反正公司会按照捕获量给我们提成,我们又不是白干活,怎么会辛苦呢。”刘峥嵘心情愉悦地说道,他计算过了,只有他够勤快,那么两年过后他至少也能拿到十五万的酬劳,这会是他的本金,他未来人生的第一块砖石。 “是呀,这是当然。”王康仪附和,随后他转身离开。 转身的一刹那,王康仪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微笑。 刘峥嵘此时擦掉脖子上的汗水,他抬头望空,只见漆黑的夜幕上悬挂着一轮安静的明月。 夜风习习,刘峥嵘打了个哆嗦。 他的衣裳早就湿透了,他得赶快去换件衣服才行,否则感冒了必然会耽误工作。 刘峥嵘可不想休息,他还要挣钱呢。 钱就是命。 钱就是他的未来。 第058章chapter·58 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到达秘鲁海域的第二十天,大家的钓鱼技术都已经熟练,海上收购船前来收购的频率也愈发频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依然还是刘峥嵘。 所有人都不明白,明明大家使用的都是一样的工具,但为什么偏偏就只有刘峥嵘每天能钓那么多鱿鱼呢? 有人去向刘峥嵘请教,刘峥嵘也毫不吝啬,他慷慨地传授了自己的钓鱼技巧,隐隐的,刘峥嵘便在许多人的心里有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秘鲁渔场的第二十三天,距离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离开海威市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天当太阳落海,暮色逐渐暗沉,苍穹和秘鲁渔场的海面上同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亿万光年外的星辰和同样停泊在秘鲁渔场的其他渔船。 这原本该是大家动工的时候,可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却异常平静。 穿过空荡的走廊和宿舍,一直来到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的厨房才能看见聚集在这里的所有船员。 今天厨师夏德江暂时失业了,整整一天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所有人都在厨房里忙活,大家同时拿出了各自带来的珍藏。 有王继伟带上船一直舍不得吃的松花蛋,姜明山带来的家乡特产红肠,包德文也拿出了家人给他准备的肉干,还有庆喜带来的自家奶酪,总之所有人今天都几乎倾囊而尽,大家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天,最后端出了一桌丰盛至极的饭菜。 饭桌上,大家共同举起了啤酒。 “干杯!” 啤酒鲜得冒泡,喝一口就让人沉醉,大家开始大快朵颐。 举杯换盏谈笑风生间,不知何人突然提了一句。 “这时候,我老婆她们应该在看春晚了吧?” 这句话好像有魔力,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夏德江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他并没有察觉到在场有些悲伤的气氛:“傻不傻啊你?咱们现在可是在秘鲁,和老家十万八千里呢!对了,大学生,你读的书多,你来算算,咱们家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学生马庭玉被点名有些不悦,他是因为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才勉强上船的,船上大家对他都不错,但其中并没有让他交心的朋友,因此这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家,更不用说今天是大年除夕,刚刚他就沉浸在回忆里,不成想却被夏德江打断了。 马庭玉皱着眉,但看着夏德江满脸通红的样子他也不好发作,他只能匆匆地算出了结果:“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他们那里现在是大年初一了。” 大年初一四个字刺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若不是这个插曲,他们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和家人竟然差了一年的距离,许多人顿时红了眼眶。 “原来,年早就过了啊。”包德文自嘲地笑笑,他放下筷子举起啤酒将啤酒一饮而尽。 许多人紧随其后,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开封太久,啤酒没了气泡,此刻的啤酒是涩苦的。 眼前的一桌珍馐似乎顿时没了滋味,气氛变得凝固起来,刘峥嵘见状想振奋士气一样,他微笑地说道:“大家别难过啊,这几天我们钓到的鱿鱼越来越多了,大家不如想想以后拿到工资要干嘛吧。” 提到工资,果然许多人的眼里都冒出了精光。 “大学生,你读的书多,你以后拿到工资要干嘛呢?”刘峥嵘第一个询问起了马庭玉。 马庭玉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给我妈吧,让她帮我存起来,以后娶媳妇儿。” 马庭玉的回答引起一阵哄笑,有人吐槽:“大学生,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还是这点儿追求啊,这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呢?” “我读的那些书如果有用,我还会在这里吗?”马庭玉自己也吐槽。 气氛终于再次活络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起了各自未来的打算。 “我的追求就很简单,下船后先去找几个漂亮的娘们爽一下,然后把钱花完!” 第96章 “我要回老家置办点家业,以后大约不会出海了吧,就留在老家放羊了。”庆喜说话时目光扫过了包德文、邱明坤、包玉成等人,这些人都是他的老乡,他们时常聚在一块儿。 当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出海第八天遭遇那场风暴时他们这些人就聊过了,这一次是他们第一次出海,也绝对是最后一次。 他们在草原上出生,那里的草和大海一样辽阔,他们注定将回归草原,那里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根。 “诶庆喜,听说你们老家的草原很漂亮,不如到时候你带着我去你们老家逛一逛?我还没去过草原呢。”薄润福感兴趣地提议,庆喜自然欢快地答应了下来。 刘峥嵘便一直津津有味地看着众人议论,直到他发现有人似乎在打量他,刘峥嵘朝那道目光看去,他看到是二副王康仪收回了视线。 ———— “马庭玉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阮薇看着笔录里刘建平的证词向姜明山问道。 姜明山茫然地摇摇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马庭玉的样子。 一开始刚上船的马庭玉是瘦削的,白白净净的,和他们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后来马庭玉终于也抵挡不过大海上的风吹日晒,他不再白净,但瘦削是依然的,这点他从未变过。 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马庭玉就像个异类。 “根据刘建平和王继伟两个人的证词,他们都说马庭玉是刘峥嵘的间谍,这是真的吗?”阮薇继续问道。 姜明山疑惑咬住牙,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们都以为我是刘峥嵘的同伙,但其实我也不了解刘峥嵘,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阮薇闻言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下刘峥嵘三个字,写完她又画上了一个圆圈。 “那你觉得马庭玉这个人怎么样?你觉得他的失踪真的是因为发疯吗?还是另有凶手?” 姜明山认真地回忆了所有关于马庭玉的记忆,他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马庭玉是大学生,他读了很多书,但我觉得他可能有点傻,毕竟他自己也说过,他读的那些书没有什么用。” “为什么?”阮薇突然捏紧笔杆,她在档案里翻到了马庭玉的照片。 就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学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阮薇不会相信马庭玉也会成为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船员。 “在三月份的时候吧,我们的船周围出现了一只海豚,这只海豚很神奇,它喜欢跟着我们,但又好像有点害怕,只在远处游荡。” “后来呢?”看着马庭玉的照片,阮薇有一种错觉,仿佛她的意识能跟随着姜明山的声音回到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 她看到了,海豚越过海面,就像精灵的舞蹈。 “后来包德文用诱饵把海豚骗了过来,我们用鱼钩勾住海豚,把它拖上了船。” 阮薇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明山,但她并没有在姜明山的眼里看到内疚和惭愧,姜明山的双眼依然澄澈而明亮,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们都没有吃过海豚肉,大家都觉得很新奇,不过其实海豚肉也并不怎么好吃。”姜明山还记得那只海豚被拖上船后依然在翻腾,鲜血伴随着海水渗了老远,是包德文压制住海豚,刘峥嵘一刀结束了海豚的性命。 夏德江也没见过海豚肉,他就按照做一般鱼肉的方法料理了,大家原本对此都兴致盎然,直到吃完了才觉得乏善可陈。 “马庭玉也吃了?” 姜明山笑笑:“所以我才说他傻呀,平常我们哪儿来机会吃什么海豚,所以大家都吃了,就他一个人没吃,还说什么海豚是和人一样的动物,你说他傻不傻呀。” “你觉得他很傻吗?”阮薇认真地看着姜明山问道,她有些难过。 “当然啦,海豚肉,多新鲜呀,好多人一辈子都吃不上呢,我们都劝马庭玉,但他就是不吃,还说什么有一部电影叫海豚湾,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呀,反正我觉得他很傻。” 阮薇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她看着手中那种照片眼里逐渐聚起了雾气。 马庭玉确实很傻,但他的书从来没有白读。 从前他是那个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马庭玉,直到最后,他还是那个瘦削的马庭玉。 第059章chapter·59 “年夜饭上,你和夏德江发生争执了对吗?”阮薇记录完关于马庭玉的信息后继续问道。 姜明山的脸色突然一沉,阮薇分不清其中复杂的情绪。 愤恨?后悔?难过?还是绝望? ———— 刘峥嵘再次活跃了年夜饭的气氛,大家的情绪都因为想到回国后的生活而变得高涨,所以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一直在旁边默默喝酒的夏德江忍不住插话了。 他一贯是最爱凑热闹的人,可此刻他整个人喝得像是煮熟的螃蟹一样通红,没人搭理他,夏德江便感觉自己的肚子里凭空燃起了一团怒火。 “砰!”猛地,夏德江拍了一下桌子,众人同时禁声疑惑地看向他,这么多的关注令夏德江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见状,众人皆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不过并没有人和夏德江计较,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夏德江是真的喝上头了。 第97章 大家准备继续吃菜,可偏就在此时,姜明山忍不住嘴碎地笑骂了一句:“我说夏师傅,您这么大年纪还是少喝点儿吧,不然最后还得我们来照顾你,而且喝酒事小,但就您的年纪,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谁能负责啊?” 姜明山对着夏德江一阵嘲讽,这令他感到了无比的愉悦,他的记性不算好,但这也不代表他忘记了夏德江之前对他的羞辱以及那一夜的恐吓,姜明山此刻总算找到出气的机会,他自然没有放过。 夏德江正拿着一罐啤酒准备痛饮,直到他听见姜明山对自己的“规劝”,其他人也诧异地看着得意的姜明山。 大家都知道姜明山有嘴碎的毛病,比如上船前他就吐槽薄润福胆小,但这些嘴碎终究无关大雅,所以也没人和他计较,可这一次姜明山的“玩笑”显然过火了,更不用说今天还是大年夜,除了刘峥嵘和黄金波,便没有其他人明白姜明山为何突然诅咒夏德江了。 “小崽子,你说什么?”夏德江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明山,他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我劝您少喝点酒,也许这样您还可以多活几天。”姜明山刚才也喝了不少啤酒,此刻热血上头,他同样毫不畏惧地反击道。 忽然,夏德江一把捏爆了手中的啤酒,他冷冷地笑笑:“小崽子,我看你是记性不好,这么快你就忘了你是怎么被吓得尿了裤子吗?” 夏德江的话音落下,全场顿时陷入死寂,连刘峥嵘和黄金波都惊讶地瞪大了眼,姜明山并没有把那一晚的事情告诉他们。 感受到所有人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姜明山的嘴角在不自然地抽搐,他的额头暴起青筋,那一晚的记忆和那碗白水面的滋味涌上心头,姜明山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众人惊诧的目光里,姜明山突然起身,他直接冲进厨房,所有人都在疑惑,直到大家看见姜明山拎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 刘峥嵘和黄金波上去想要阻拦,但他们全都被姜明山用菜刀逼退,大家只能屏住呼吸看着姜明山举着菜刀来到夏德江跟前。 刀尖几乎抵住了夏德江的胸膛,但夏德江依然纹丝不动。 夏德江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他一脸嗤笑地看着姜明山,就好像那一夜在甲板上:“怎么,你要杀了我?你敢吗?” 夏德江挑衅地动了动眉毛,刚才涌上姜明山大脑的血液迅速退去,他愣在了原地。 “啪!” 船长李大海的一记耳光打醒了姜明山,也打掉了姜明山手里的菜刀。 “你他妈疯了吗!给老子滚!” 刘峥嵘和黄金波带着失魂的姜明山回到了宿舍,年夜饭便在这场闹剧里匆匆结束。 ———— “所以你杀了夏德江?”听完姜明山的讲述,阮薇痛心地问道。 当天姜明山被刘峥嵘和黄金波带回宿舍后并不是结束,随后船长李大海又到宿舍抽了姜明山好几个耳光,不仅如此,他还要把姜明山撵走,姜明山正是这时才真正醒悟。 他们和渔船公司签了合同,如果他们要提前回来,不仅来回的路费需要自付,甚至连工资都拿不到! 可姜明山哪儿有钱回国呀!姜明山只能含着泪给船长李大海下跪道歉,刘峥嵘也帮着求情,姜明山就这样才继续留在了船上。 而当刘峥嵘和包德文伙同其他人劫持了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时,夏德江是船上的第一个死者,他也是劫船行动里唯一的死者。 他的死就好像蝴蝶效应,阮薇仔细思索过,正是从夏德江死亡的那一刻开始,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驶向了前往地狱的沉沦之旅。 阮薇以为自己终于查清了屠杀的起源和真相,但令她意外地,姜明山摇了摇头。 “不。”姜明山梦呓般说道,他抬起头,阮薇看到他惶恐破碎的眼睛“不!”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 姜明山和夏德江的闹剧过后,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似乎恢复了平静,大家每天按时工作,按时休息,日子便这样枯燥而重复地一天天过去。 大抵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感受到那种绝望,每天在渔船上醒来,看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重复着机械没有营养的工作,眼前所见的除了大海便只有大海,那时许多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处境,他们根本就是生活在一座漂浮海面的监狱! 后悔的情绪像是病毒一样蔓延开来,麻木逐渐深入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第一个人开始偷懒,随后便立马有人跟随,每天的收工时间也愈发变晚,船长李大海终于爆发了脾气。 首先李大海将众人都臭骂了一顿,随后他通知厨师夏德江开始管制众人的饮食,这时候大家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船长李大海总是维护着夏德江,因为夏德江就是他手里的皮鞭,他的武器,而生活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众人心里憋着怒气,但为了吃饱饭,大家只能被迫工作,船上的气氛陷入凝滞,唯一不受这一切影响的只有刘峥嵘。 许多人都很好奇,为什么刘峥嵘每天都能充满干劲呢? “偷懒有用吗?我们又回不去,还不如趁这些时间多钓点鱿鱼,反正两年后我们就能解脱了,到时候拿了钱不高兴再把他们打一顿好了,你现在和他们争执只是白费力气。” 第98章 大家都觉得刘峥嵘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默默把这句话铭记于心,众人重新恢复了干劲。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次收购船来收货的时候,收货船上有个人和刘峥嵘闲聊了几句,起因是刘峥嵘帮船上的另一个船员赵思远卸了货。 赵思远平日里在船员中没什么存在感,除了他的个头,他是船员里个头最矮的人。 船上每次卸货,每人按照分配都需要卸掉1500斤的货,这对于赵思远来说显然是件难事,所以刘峥嵘每次都会帮他,一来二去时间长了收货船上的人便注意到了刘峥嵘。 “你好像每次都会帮他啊。”那人接过刘峥嵘的一根烟,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远处休息的赵思远。 “都是工友嘛,有困难自然能帮就帮,没什么。”刘峥嵘抽着烟随意地说道。 那人也点燃了香烟,他好像看怪物一样打量了刘峥嵘,最后他摇了摇头。 刘峥嵘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叹气,他便主动追问:“怎么了?” 那人欲言又止,最后他掐灭香烟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应该聪明一点的。” 刘峥嵘不明白,那人便左右环视了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继续说道:“算我对你的忠告吧,你找个机会赶紧回国,在这艘船上多待一天都是遭罪。” 刘峥嵘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还以为这人指的是捕鱼太过辛苦:“遭罪怕什么,这世上哪份工作不遭罪?只要能挣钱,吃点苦算什么?我就是吃苦长大的。” 那人看着刘峥嵘眼里竟然忍不住生出了一抹内疚,他咬着牙,思索半天后,他决定告诉刘峥嵘真相:“你个傻子!你以为你是在挣钱呢!你这是被卖了还在给别人数钱呢!” 刘峥嵘困惑迷茫地看着这人,这人哀叹一口气后终于决定不再隐瞒,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明明这些事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他觉得大概是他昨天喝的酒还没有醒才对。 “你们也不是头一遭了,这家渔船公司是不是和你们签了合同?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们,等你们回去以后你们就能拿到工资和提成?” 刘峥嵘呆呆地点点头,他的心底生出了一丝不安。 “你们啊,真是太傻了!那些合同都是假的!你们被骗了!哪儿有什么高工资和提成呀,那都是骗你们的!” 刘峥嵘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狠狠地闷打了一棍,他觉得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虚幻起来,就好像一场梦境。 一个噩梦。 恍惚地,刘峥嵘回头,他看到了二副王康仪,王康仪察觉到他的目光,他同样看过来。 刘峥嵘突然想起了正式捕鱼的那一天,王康仪夸奖他,随后王康仪转身离开。 但刘峥嵘隐约地看到了,王康仪转身时扬起了嘴角。 现在刘峥嵘终于明白了王康仪那时的微笑,那是他对刘峥嵘愚蠢的嘲讽。 多可笑啊。 第060章chapter·60 姜明山和黄金波都不明白,为什么这天卸货回来后刘峥嵘便一直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在算账,刘峥嵘算了足足快半个小时才放下纸笔,姜明山和黄金波都看到了,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和紧攥的双拳,以及因为气愤而不断鼓动的太阳穴。 “刘哥,怎,怎么了?”黄金波从没见过刘峥嵘这般沉默愠怒的模样,仿佛他是一头睁开眼睛的野兽。 刘峥嵘淡淡地瞥了一眼姜明山和黄金波,他终究只是把火气压在了心底,只见他压低声音宛若云层里的闷雷:“我们被骗了。” “被骗了?什么意思?”姜明山不明白。 “从头到尾,这都是场骗局!根本就没有什么两年九万的工资,更不用说我们捕鱼的提成,这全都一场骗局!而我们不仅被骗了,还一直在帮他们数钱!” 姜明山愕然地瞪大双眼,像是一道雷劈走了他的灵魂,他呆立在原地,黄金波便接话问道:“刘哥,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上船前我们不是都签了合同吗,怎么可能还会被骗呢?” “合同上的印章都是假的!”刘峥嵘这次再也忍不了,他拔高音调,右手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只听桌子竟然传来了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刘峥嵘微微皱皱眉,疼痛便被无与伦比的愤怒淹没。 “不,不会吧。”姜明山还是不敢相信,他们出海已经将近半年,如今再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一场骗局,姜明山真的无法接受。 黄金波比姜明山稍好一点,虽然他同样面色难看,但他至少还保持着镇定:“刘哥,我们该怎么办?” 刘峥嵘闻言陷入沉思,时间似乎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缓慢,每过去一秒,刘峥嵘便更加难受一分。他联想到过去几个月他的努力和拼命,原本刘峥嵘以为这是他在拼搏自己的未来,可现在他才明白,他只是王康仪李大海这些人眼里的一个笑话! 多可笑啊! 刘峥嵘觉得仿佛是有一双从黑暗里伸出来的利爪,它们在撕裂他的灵魂。 “我们要不要去质问一下船长?”见刘峥嵘半天也没有说话,姜明山提议道,他的心里还有一丝妄想,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呢? 刘峥嵘终于有了反应,他冲姜明山摆摆手,随后他站起了身:“先不急,再等一等,他会来找我们的。” 第99章 ———— “不是这样?什么意思?”阮薇见姜明山好像魔怔一样重复地喃喃,她不解地问道。 忽然,眼泪溅落在姜明山的手铐上,姜明山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办法,我们是被逼的,我们只能这么做!” ———— 夜晚,关于假合同的骗局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迅速传开,这一夜船上三分之二的人都一夜未眠。 次日,消息继续愈传愈裂,依然是这三分之二的人惶惶不安,刘峥嵘看到他们每个人都在和彼此窃窃私语,这便是他的杰作。 姜明山提议,他们可以去质问船长李大海,但刘峥嵘不这么认为。 他看着那些窃窃私语惶恐不安的人,他知道,李大海一定会来找他的,他只需要等待。 刘峥嵘在宿舍里翻阅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有他在来时记录的航海坐标,忽然,有人敲响了宿舍的大门。 刘峥嵘平静地回头,他忽然惊讶地睁大眼睛,因为他并没有等来意料中的那个人,走进宿舍的是一脸凝重的包德文。 包德文对宿舍里的其余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他长得人高马大,没人愿意招惹他,所以这几人都听话地走出了宿舍。 刘峥嵘默默看着包德文的这些举动,等到宿舍里只剩下他和包德文,包德文这才缓缓开口:“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刘峥嵘瞥了包德文一眼,他淡淡地笑道:“你如果不相信也不会来找我了,不是吗?” 被刘峥嵘说中心思,包德文轻咳了一声,他给自己找了条板凳:“所以我们真的被骗了!这群王八羔子!” 刘峥嵘看到包德文气愤的样子自嘲地笑笑:“谁叫我们这么笨呢,被人骗了这么久,而且你知道吗?我已经算过了,两年后我回去能拿到的钱还不够抵我置办的那些香烟,自然你们能拿到的钱就更少了。” 包德文闻言这下彻底炸了锅,刘峥嵘可是船上钓鱿最多的人!如果连他都只能拿到这么点钱,那么可想而知他们其他人的薪水会有多么微薄。 “这些千刀万剐的王八蛋!我们不干了!刘峥嵘,我知道船上很多人都服你,邱明坤庆喜他们也都听我的话,所以我们联手吧,我们联手把这条船控制了,到时候我们回去讨个说法!” 见包德文怒气填胸的样子,刘峥嵘苦涩地笑了笑,他否认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我们真的联手把船控制了,那就是劫船!就算我们最后回去了也是要坐牢的,这太不值得了。” 包德文一听要坐牢,火气顿时消了不少,但他依然忿忿地咬着牙:“那你说怎么办?咱们总不可能知道了真相还继续帮他们卖命吧?” 刘峥嵘微笑地摇摇头,他看看墙上的钟表,时针指着19点的方向,时间就快到了。 太阳再次落海,当浓墨的夜色再次席卷天地时,刘峥嵘便知道,时机到了。 这原本该是大家动工的时候,可今晚的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安静得像是一口漂浮在海面的巨大棺材。 十二人的宿舍里,此刻十二个人都聚集在这里沉默不语,墙外传来了李大海愤怒的咆哮。 薄润福被这咆哮吓了一跳,其他人则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只有刘峥嵘依然平静地等待,他知道,时间已经到了。 果然不久,二副王康仪敲响了宿舍的大门。 待开门王康仪走入后,他用不善的目光扫过了在场每一个人,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刘峥嵘身上,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刘峥嵘的鄙弃和嫌恶。 “船长要见你,快去吧。” 就好像刘峥嵘猜到了王康仪的话一样,早在王康仪开口前刘峥嵘便站起了身。 跟随着王康仪的脚步,刘峥嵘在船长室里见到了李大海,随后王康仪离开,船长室里只剩下刘峥嵘和李大海四目相对。 刘峥嵘看到了,李大海仿佛要喷火的双眼:“刘峥嵘,你很行啊。” 刘峥嵘原本的打算是先走走过场,询问一下李大海骗局的真假,但显然李大海如今的质问免去了他的这些功夫,他便不再墨迹:“船长,您打算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李大海挑挑胡子,他像是听见笑话那样好笑道:“解释?你想听什么解释?” “合同都是假的,两年后我们根本拿不到那么多钱,你不觉得这件事你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刘峥嵘挺直了腰杆,他无比严肃且认真地质问道。 “交代?”李大海笑着耸了耸肩,“你觉得我该给你一个什么交代呢?你也知道你的合同是假的了,所以你能怎么办呢?回去告我们吗?且不说你们的合同根本就是废纸,你们没有证据,就算你们有证据,但你们请得起律师吗?你觉得你们请的律师打得过我们公司的金牌顾问吗?”说完,李大海放肆地大笑起来,他连瞥都懒得瞥刘峥嵘一眼转身坐到了椅子上。 刘峥嵘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大海,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刘峥嵘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正在被一只大脚来回地碾压踩踏着。 “船长,我知道我们都是一些笨蛋,所以才会中了你们的骗局,我也知道你们有钱有势,你们一定早就想好了所有的对策,可是我们毕竟相处了这么久,您真的要这么逼我们吗?”第一次,刘峥嵘的眼里噙了泪水,他的声音在发颤。 第100章 李大海重新站了起来,他蔑笑着来到刘峥嵘身前,他的个子和刘峥嵘差不多,但他俯视着他。 “不然你们能怎么样呢?你们连船员证都没有,对别人来说你们就是偷渡客,除了我们这艘船,不会再有其他任何船只敢搭载你们,所以如果你们还想回家,那你们就只能乖乖地待在这艘船上,这才是你们真正的处境,你明白了吗?” 李大海说话时有唾沫星子喷溅到了刘峥嵘脸上,可刘峥嵘就仿佛失去灵魂变成了雕塑一样毫不理睬。 蓦地,刘峥嵘笑了。 在刘峥嵘即将离去时,李大海对着他的背影补充了一句:“今天就算了,回去记得告诉其他人,明天准时开工,否者你们就准备饿死在船上吧。” 说罢,李大海啐了口唾沫。 刘峥嵘平静地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黄金波和姜明山一见刘峥嵘便迎了上去。 “刘哥,船长和你说什么了?他有说这件事怎么处理吗?”姜明山迫不及待地问道。 刘峥嵘闻言微笑地看看姜明山,他又看看黄金波,最后他的视线看向了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们回家。” 第061章chapter·61 李大海与刘峥嵘面谈过后,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似乎恢复了宁静,第二天晚上,大家果然自觉地下钓开始捕鱼,这一晚大家的收获颇丰,并且每个人的手脚都十分麻利,次日早上八点半大家就收工各自回到了宿舍休息。 晚饭时夏德江做了好几个荤菜,临了他还不忘提一句:“这都是船长的吩咐,他看你们累了,特地嘱咐我多做几个好菜给你们,瞧瞧,船长对你们多好呀。” 夏德江自顾自地嬉笑道,没人搭理他,他便端着一盘滑鱼片来到了刘峥嵘和姜明山的位置。 “瞧,这可是我特地给你们做的,你们好好吃啊,一定要吃饱了才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你说是吧。” 夏德江故意把滑鱼片放到姜明山面前,刘峥嵘看到姜明山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但好在最后姜明山并没有更多的动作。 时间一晃过去十四天,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来到了智利海域附近的渔场。 ———— “智利海域,刘峥嵘拉拢了你、黄金波、以及王继伟、刘建平五人,包德文则率领邱明坤、单晓龙、庆喜、戴世豪、包玉成一共六人与刘峥嵘联合共同进行了劫船计划,夏德江便在这个时候因为阻止你们而遇害。你能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杀害夏德江吗?是为了你们的劫船计划,还是因为你和夏德江的私仇?”阮薇低头看着档案,像是数字一样念出了这些名字。 姜明山闻言沉思了一番,他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 劫船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刘峥嵘和包德文这十四天一直在暗中接触,他们也准备好了劫船的武器,第十四天,计划动手的时刻到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黄金波、王继伟、薄润福被分派去破坏通讯设备和定位系统,刘峥嵘、包德文、庆喜、刘建平、包玉成则去船长室控制船长李大海,姜明山、邱明坤、单晓龙、戴世豪四人则把守通往船长室的舷梯。 计划自从确定后便一直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任何人发现,唯一的岔子只有,在第十四天准备动手的时候,薄润福因为胆小退出了劫船行动。 姜明山一直记得那天当薄润福提出退出后刘峥嵘审视他的眼神,就好像狩猎的鹰隼,每每一想起姜明山都会忍不住打冷颤。 “你确定吗?”十四天的劫船计划,刘峥嵘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他不得不考虑每一个可能。 虽然薄润福的胆小一直是众所周知的,他退出的理由看起来也合情合理,可刘峥嵘不得不考虑,如果薄润福退出后趁他们不注意向船长李大海他们告密怎么办? 刘峥嵘决不允许他们的计划功亏一篑,所以他安排了黄金波在行动前一直监视薄润福。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姜明山第一次感觉到刘峥嵘好像变了,不是细小的改变,而是仿佛替换了灵魂一样彻头彻尾的变化。 就好像,现在的刘峥嵘完全是另一个姜明山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吃晚饭时,因为想着稍后的劫船计划,姜明山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直到夏德江突然端上来一碗盖着煎鸡蛋的面条。 众人皆是疑惑不解地看向夏德江,大家看到夏德江把面条送到了马庭玉面前。 “大学生,今天是你生日,但船上没什么好东西,你就将就吃碗长寿面吧,别嫌弃了。” 大家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今天竟然是马庭玉的生日,可除了夏德江,他们竟然一个人也不知道。 马庭玉红了眼圈,他向夏德江道谢,夏德江无所谓地摆摆手随后再次走进了厨房,众人这才发觉,夏德江虽然有说话难听,喜欢拍马屁和摆谱的毛病外,他也并不是完全一无是处。 不过很快这个插曲就被刘峥嵘等人抛之脑后,暮色降临,大家一如往常地开始了今天的作业。 赵思远今天是最早有鱿鱼上钩的人,把鱿鱼拽上来后,他想起自己有一把磨好的鱼刀,赵思远便去取了过来。 第101章 刘峥嵘恰好看到赵思远拿着鱼刀回来,鱼刀的寒芒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来像是他眼里迸出的精光。 “你这鱼刀不错,借给我用用吧,我用完还你。”刘峥嵘带着和煦地微笑对赵思远说道,赵思远想也没想便把鱼刀递给了刘峥嵘,刘峥嵘接过鱼刀贪婪地瞧了几眼,他又笑道:“我们要去劫船,你要来吗?” 赵思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后,他整个人都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刘峥嵘见他这样子顿时笑得更欢了:“知道你没这个胆子,你就放心在这呆着,等我们劫完船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你请我喝酒吧,毕竟我帮了你这么多忙。” 赵思远怔怔地点点头,他看到了刘峥嵘揣着鱼刀逐渐远去,同时离开的还有好多人,他看到这些人离开了钓鱿的大灯,他们逐渐走向了前方黑暗的深处。 就像梦境一样。 ———— “夏德江给马庭玉做了长寿面?听你们之前的说法,我还以为他有多讨人厌呢,但似乎他也有不少的优点?当初你们刚出海遇到风暴,就是他照顾了你们吧。”阮薇回忆着关于夏德江的信息说道。 姜明山失意地笑笑,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是因为他看到了当初的那个夜晚。 “夏德江其实是个不错的人,比如当时我们劫船,其他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动,只有他一个人提着刀上来对付我们。”姜明山同样回忆地说道。 阮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话竟然出自杀害夏德江的凶手的嘴巴。 “可惜我实在太笨了,我竟然现在才明白。” 姜明山看着阮薇凄然地笑道,阮薇看到有眼泪划过了他的笑容。 ———— 刘峥嵘真的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从前那个高贵的,颐指气使的船长此刻就被他踩在脚下,而他正用鱼刀抵住李大海的脖子,只需要他稍微一用力,鲜血便会喷涌而出,李大海很快就会像被捞上船的鱼一样变得一动不动。 “船长,您说说,你的脸怎么会跑到我的脚下呢?您可真是不小心呀。”刘峥嵘故意戏谑地说道,引得包德文他们也发出爆笑。 “刘峥嵘,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你们现在收手可还来得及,我一定既往不咎!” 包德文受不了走过来给了李大海肚子一脚,疼得李大海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刘峥嵘,你去让他们起锚收钩,我来看着李大海让他设定返航路线。”包德文对刘峥嵘说道。 刘峥嵘点点头,他放开了李大海,但包德文随便又再次控制了李大海,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响起了刘峥嵘让大家起锚收钩的声音。 另一边,船长也设定好返航路线,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开始逐渐驶离渔场。 这一切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大副付立平、二副王康仪,以及轮机长温清等人,看守舷梯的姜明山邱明坤见这三人都没有带武器,便给三人让开了路。 三人来到船长室,刚好看到包德文把船长李大海结实地捆了起来,李大海又被踩在了包德文的脚下。 “我说各位,你们如果真有什么不满我们大家好商量是不是,何必用这种办法弄得大家两败俱伤呢?”轮机长温清向刘峥嵘和包德文赔笑道,可是刘峥嵘和包德文仅仅只是对视一眼发出一声冷笑后便无视了这人。 “你们听着,我们只是想回家,所以只要你们好好配合,我们大家一定会相安无事,否则——” 刘峥嵘的话音未落,船长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众人皆是眺望看到了舷梯上的动静。 “你们这些**崽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还敢劫船!我就告诉你们,老子夏德江今天既然在这儿,你们他妈就谁也别想胡来!” 只见夏德江手提一把斩骨大刀,他气势汹汹从厨房一路骂骂咧咧来到船长室,没有任何人赶去阻挡他半分,所有人见到皆是见鬼一样地避让开了,直到夏德江来到舷梯。 原本和姜明山同守舷梯的邱明坤早已躲到一旁,只剩下姜明山一个人固执地站在舷梯上挡住夏德江的去路。 “小崽子,老子从前还真是低估你了,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种胆子,还敢劫船了!你给我老子等着,看老子以后怎么收拾你,你现在给我起开!”夏德江依然骂骂咧咧地说道,他站的比姜明山矮了两阶,这让姜明山第一次感受到俯视他的感觉。 姜明山举起鱼刀,就和从前的两次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鱼刀对准备夏德江的脖子。 “呵,小崽子,前两次的把戏你还闹够啊?怎么着?你爸爸我今天还是站在这儿了,你有本事就割过来,没本事就给老子滚开!磨磨唧唧的,胆子比老鼠还小,你他妈下面是长了一条臭虫吧你!” 姜明山的瞳孔一直在缩小,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夏德江不耐地准备越过他走上船长室,就在此时,刘峥嵘的声音响彻了姜明山的耳畔。 “动手!动手!” 像是无形的线在这一刻控制了姜明山,姜明山蓦地转身,他高举鱼刀,仿佛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向着夏德江的背后插了过去。 第102章 第一刀,第二刀,姜明山的双眼变得血红,就在他疯狂地准备捅下第三刀时,夏德江竟然突然转身空手接住了他的鱼刀。 姜明山不敢置信地看着夏德江的双眼,他看到夏德江的眼里同样是不敢置信,更多是怨毒的愤恨。 一直躲在一旁的邱明坤这时抓住机会,他用铁棍打断了夏德江的腿,夏德江一下子跪倒在姜明山面前。 夏德江抬头注视姜明山,姜明山也看着他,这一刻,姜明山想起那个夜晚,同样的,他用鱼刀抵住了夏德江的脖子。 那一次他犹豫了,他输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但他也输的一败涂地。 血花迸溅,姜明山看到夏德江缓缓倒下,他看到生命从夏德江的眼里消逝,像是白烟消散在虚空中。 第062章chapter·62 倒地后的夏德江拼命捂着脖子想要阻止鲜血的喷涌,但无论他怎么做,他也无法阻挡愈发沉重的眼皮,像是厉鬼锁住了他的琵琶骨,要将他拖进地狱,可夏德江不肯,他还想活着,他还想继续活下去。 夏德江就这么倒在地上扑腾,他扭动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联想到了被捕上岸的鱼,原来到了最后关头,不管是人还是鱼,其实都是一样的。 姜明山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他的灵魂在这一刻被抽离,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夏德江。 忽地,姜明山猛然抬起头,他这时惊吓地发觉,原来这一刻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姜明山也茫然地低头瞧瞧自己,他看到了刚才夏德江喷溅到自己身上的血迹,那鲜血红得黑沉,染透了他的衣裳。 鱼刀在这一刻从姜明山的手里脱落,刀刃碰撞上舷梯发出清脆的哀鸣,一瞬间,姜明山的世界陷入了恐怖的安静。 姜明山依然茫然地看向其他人,包括刚才帮了他一把的邱明坤,但无论是谁,他们这一刻都用一种陌生的、隔离的,仿佛是他们和姜明山之间间隔了一整个世界,他们就这么静静地伫立着,像是擎天的巨人冷冷地俯瞰着姜明山。 姜明山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他害怕地几乎要掉下眼泪,但忽然就在这个时候,刘峥嵘从船长室冲了出来。 姜明山看到,刘峥嵘冲到夏德江的身旁,他手握赵思远的鱼刀低头瞧了瞧地上挣扎的夏德江,随后刘峥嵘与姜明山两人的目光相接,姜明山看到,刘峥嵘冲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 “是你最后把鱼刀刺进了夏德江的心脏,为什么?”阮薇看着对面的刘峥嵘质问道。 她已经结束了对姜明山的讯问,然后她立马就让人带来了刘峥嵘,虽然目前的案情已经明了,可阮薇依然满腹疑问,她需要答案。 当姜明山连续攻击了夏德江三次,最后夏德江被割喉倒地,虽然那时候夏德江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但夏德江并没有立刻死去,他还在挣扎。 是刘峥嵘最后的补刀,他将鱼刀刺进了夏德江的心脏,是他真正了结了夏德江的性命。 “为什么?” 阮薇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平凡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并不害怕,也不慌张,他只是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他已经超脱。他坐在阮薇的对面,可他却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刘峥嵘的回答是对阮薇的反问,一瞬间,阮薇屏住呼吸,她痛苦地咬着牙,最后是生理的本能促使阮薇的肺脏再次扩张。 空气从喉管沁入阮薇的身体,阮薇闻到了。 海风的清冷,带着一丝冷冽的咸腥。 ———— 夏德江被杀,尤其看着他从挣扎变成一具冰冷静止的尸体,这一幕震骇了所有人,船长李大海、大副付立平,以及二副王康仪和轮机长温清等人随后没有任何挣扎便被捆绑控制起来,劫船行动似乎大获成功,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在出海六个月后终于踏上了回程。 夜,更深了。 “你是疯了吗!”控制住船上所有与船长有关的人员,刘峥嵘让王继伟、刘建平、单晓龙以及戴世豪留下看守,其余等人则聚在一起进行了一个短暂的会议,会议上庆喜几乎指着姜明山的鼻子骂道。 姜明山也不反驳,他只是瞪了一眼庆喜,庆喜忽然想起姜明山杀害夏德江时的疯狂,他默默闭上了嘴巴。 庆喜闭嘴了,包玉成却忍不了,他埋怨地看着姜明山:“我们劫船的时候可没有计划说要杀人,现在出人命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姜明山闻言依然沉默,倒是黄金波第一个不服气地站了出来:“当时如果姜明山不拦着,等夏德江冲到船长室,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有胆子阻止他吗?如果我们劫船失败了,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黄金波的话令包玉成语塞,但他依然满脸不服气,刘峥嵘这时默默走到了姜明山的身旁。 “今天除了姜明山,邱明坤当时也动了手,最后是我捅死了夏德江,因为从我们大家决定劫船的时候开始,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件事谁也逃不了干系!你觉得李大海他们会认为凶手只有姜明山吗?”刘峥嵘逼视着包玉成,他冰冷的目光令人不敢直视,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刘峥嵘骇了一跳。 眼前的刘峥嵘仿佛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个陌生人。 第103章 包德文这时拽了一下愣在原地的包玉成,他把包玉成拽到自己身后:“事已至此,我们大家再争执也没有用了,反正我们在船上,风大浪大的,有人不小心掉进海里也不奇怪,只要我们大家到时候的口供保持一致,就不会有事。” 包德文的话算是稍微安抚了在场的众人,不过也有人异议。 “可是李大海他们会帮我们吗?”邱明坤目光闪烁一脸胆怯地说道。 他们这些人倒是可以串通口供,可船长李大海、大副付立平这些人凭什么帮他们呢? 想到这个难题,气氛顿时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像是一片伪装的沼泽,他们所有人都在不经意间走入,等到发现时,他们每个人都早已深陷其中。 “我来去说服他们,”刘峥嵘打破沉默,“包德文,你带你的人去把夏德江的尸体处理了吧,顺便把地上的血也擦了。” 包德文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峥嵘,他怎么会不明白,刘峥嵘这是想让他的手上也沾点血。 虽然刘峥嵘口口声声都说,是他捅死了夏德江,可谁不明白,夏德江被姜明山割了喉,他本来就是要死的,刘峥嵘这么做只是为了避免姜明山被人针对而已。 如果只有姜明山的手上沾了血,那么刚才姜明山被针对就不可能这么简单结束,毕竟他们劫船只是为了回家,谁也没想到会扯上人命。 所以如果只有姜明山的手上沾血,那么大家为了撇清自己必定会疯狂地针对姜明山,刘峥嵘便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才会捅死夏德江。 另外,刘峥嵘刚才刻意地把邱明坤说成了姜明山的帮凶,因为他知道,邱明坤是包德文的人,如此一来他们两个团伙便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谁也不可能踢开谁。 但显然刘峥嵘即使做了这么多也还不放心,所以他故意让包德文他们去处理尸体,这样一来包德文他们便真的成了毁尸灭迹的帮凶,他们才真正彻底地被绑在了一根绳上。 想明白这些,包德文在心里由衷地赞叹了刘峥嵘一句,不过他并没有反对和戳穿刘峥嵘的心思,因为比起刘峥嵘的这些小心思,包德文更明白,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跟刘峥嵘合作,内讧只能导致他们两败俱伤。 至少,现在如此。 想罢,包德文似有似无地笑了笑,他的目光扫过刘峥嵘和姜明山,最后他欣然地同意了刘峥嵘的安排。 ———— 船员宿舍里,刘峥嵘先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船长李大海,随后是大副付立平,轮机长温清,大管轮王轶群以及二副王康仪,这几人平日都是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最神气的人物,但如今他们都被绑住手脚,几人全缩在一个角落,见刘峥嵘走进宿舍,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刘峥嵘见他们害怕,便不再靠近,他就在门口好笑地看着这五人。 “你们先出去吧,包德文在处理夏德江的尸体,你们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刘峥嵘对王继伟、刘建平、单晓龙以及戴世豪说道,与他们同去的还有黄金波。 刘峥嵘故意拉包德文等人下水让他们去处理尸体,是为了把他们都绑在一根绳上,他自然也不好厚此薄彼,如今黄金波、王继伟、刘建平三人也一同前去,那么夏德江被杀的这件事,他们劫船的这十一个人就全都撇不清关系了。 宿舍里只剩下刘峥嵘和姜明山两人,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大海等人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期间李大海多次张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害怕说错话惹到刘峥嵘和姜明山,两人今晚杀害夏德江的画面李大海至今没忘。 见这些人沉默,刘峥嵘便主动打开了话匣:“我不想多说什么废话,我们为什么劫船你们心里应该很清楚,至于夏德江,他平日里最爱喝酒,喝醉了掉进大海也不奇怪,你们明白吗?” 五人面面相觑,他们都像捣蒜一样地疯狂点头,刘峥嵘见他们这么配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内心得到无比的满足。 从前这几人是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权力的巅峰,但现在他们站在刘峥嵘面前,就像狗一样顺从。 临走前刘峥嵘想起什么,他回头多看了一眼二副王康仪,被他的目光注视,王康仪吓得打了个哆嗦,刘峥嵘轻蔑地朝地上吐了口浓痰。 走出宿舍,刘峥嵘脸上的笑容在关门的那一刻突然戛止,姜明山目睹了这一切心底生出一丝恐惧。 还是那样的感觉,刘峥嵘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姜明山快要认不出他了。 “刘哥,你,没事吧?”姜明山担心地问道。 刘峥嵘敷衍地冲姜明山笑笑,随后他陷入沉思。 一切都不会结束的,刘峥嵘很明白,不是因为姜明山杀害了夏德江,而是在他们踏上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注定了。 刘峥嵘忽然停驻,他的目光看向远方,海浪声和渔船的引擎轰鸣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他知道,在那遥远的大洋彼岸,那是他的家。 可夜实在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刘哥?”姜明山回头疑惑地看着刘峥嵘。 第104章 刘峥嵘冲姜明山温柔地笑笑:“我们回家吧。” 第063章chapter·63 劫船后的第二日,刘峥嵘和包德文带领众人收缴了船上所有的利刃和武器,他们又用钢筋绑死了船上的救生筏,这下原本有点歪心思的人也彻底断了念想。 阮薇看着档案里自己的记录,她想起了讯问姜明山时他的回答。 姜明山一直说,他总觉得刘峥嵘后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阮薇就问他,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姜明山想了很久。 “你一直都记得船上所有的细节,对吗?”阮薇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刘峥嵘说道。 对于阮薇言语间暗藏的惊叹,刘峥嵘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依然沉默而平静,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阮薇一眼。 “也许吧。” ———— 旭日初升,金子般的阳光洒满海面,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宛如刀锋裁过白纸一般划破了大海的平静。 整艘渔船上不时会有人影窜动,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但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唯有偶尔路过舷梯时大家会默契地放缓脚步,像是害怕惊扰到沉睡的亡灵,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死静得可怕。 终于,大家收集完船上所有的利刃和武器。 黄金波、单晓龙、庆喜被安排去看守船长李大海等人,其余劫船的八人则聚集在船员宿舍里,大家秩序而有默契地把搜刮到的武器全放进了一个竹筐里。 等众人上交完搜刮成果,刘峥嵘这才走上前去查看,他仔细挑拣着竹筐里的每一把工具,最后他摸出了自己身上那把从赵思远那里借来的鱼刀。 昨晚刘峥嵘便是用这把鱼刀刺进了夏德江的心口,后来他洗干净了鱼刀上的血迹想要还给赵思远,赵思远却说什么也不肯要了,刘峥嵘看着一脸惶恐的赵思远笑笑随后收下了鱼刀。 大家都以为,刘峥嵘拿出这把鱼刀是想要把它也放进竹筐里,可是突然,就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刘峥嵘一把将鱼刀扎进了桌面。 他狠戾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随后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一刻连包德文都下意识地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众人惊骇,宿舍里一时间陷入死寂,呼吸在这一刻仿佛成了罪过。 “所有的鱼刀都在这儿了吗?”刘峥嵘缓缓,淡淡地问道,大家不明白他的意思,也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情绪,仿佛刚才狠戾地将鱼刀扎进桌子的人并不是他。 没人回答,宿舍依然一片死寂,刘峥嵘便耐着性子继续不咸不淡地问:“所有的鱼刀,都在这儿了吗?” 包德文终于看不下去,他默默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的冷汗:“刘峥嵘,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刘峥嵘闻言看了包德文一眼,乏味而普通:“这里的鱼刀少了一把,你们知道它在哪里吗?”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少一把鱼刀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家面面相觑,默默地,所有人都和彼此隔开了一步的距离。 包德文原本的不理解此刻也变成了愤怒,他先是狐疑地打量了每一个人,随后他想到什么一样重新看向刘峥嵘:“你怎么知道这里少了一把鱼刀?你知道我们船上有多少把鱼刀吗?” 包德文的质问令刘峥嵘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刘峥嵘在瞩目里平静地笑了,大家知道了答案,彻骨的寒凉这一瞬间渗入了每个人的脊髓。 “对了!薄润福那里是不是还有一把鱼刀?”忽然,有人提醒道。 大家这时才想起关键,昨晚薄润福本来也要参与劫船,只是他胆子太小,最后一刻退缩了,但是之前按照计划分配的武器还在他的手里。 果然,稍后众人找到薄润福拿到了最后一把鱼刀。 气氛因此缓和,大家都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毕竟没人想和一条毒蛇生活在一起,尤其他们身处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如果他们之中真的有一个藏了鱼刀心怀不轨的人,那他们连逃的机会也没有,这样惶惶不安的日子想想都令人崩溃。 最后只有得知刘峥嵘甚至记得船上有多少把鱼刀这个消息的薄润福还陷在惊恐之中。 薄润福不敢想象,究竟怎样的人才会记住这种细节?最令他害怕的是,他都不知道刘峥嵘是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些东西,是在他决定劫船以后吗?抑或者更可怕的,刘峥嵘早在刚刚登上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时就记住了这些东西。 薄润福越想便越觉得遍体发凉,他看着刘峥嵘远去的背影,膀胱竟然传来了一阵紧缩。 ———— “劫船一个月后,夏威夷以西海域,你为什么要杀掉薄润福?”阮薇手里紧握着档案,她少见地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劫船一个月后,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发生了第二次屠杀,九人身亡。 这一次屠杀刘峥嵘和包德文几乎剿灭了船上所有的管理层以及和管理层亲近的人,其中唯一令阮薇不解的只有薄润福,这个当初甚至差点参与了劫船的胆小男人,他也在第二次屠杀里死亡,阮薇真的不明白。 阮薇还记得刘建平说,当初他们出海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暴雨,电闪雷鸣的,薄润福因为被打雷吓到还被众人嘲笑了一番。 第105章 大约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薄润福后来放弃了劫船,他的胆子一直很小,他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他出海只是为了谋生,他只是想安安稳稳普普通通地活下去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掉薄润福?”阮薇瞪大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李平威劝她去休息,阮薇也拒绝了。 她还不可以睡,她需要知道真相。 刘峥嵘被阮薇炽烈的目光注视着,忽然,他低下了头。 ———— 当黄金波告诉刘峥嵘,船上最近的油耗变大了,刘峥嵘便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掉。 距离回国只有十几天的路程了,刘峥嵘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那片大陆,他想念脚踏实地的感觉,所以逐渐地,刘峥嵘也真的相信了,他可以回家。 第一天过去,第二天过去,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恢复了平静,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劫船那一夜的血腥和恐怖。 赵思远在夏德江死后担任起了厨师的职务,因为船长李大海被控制住了,所以也不会再有人苛刻他们的饮食,每天赵思远都从库房里拿出冻鱼冻肉,大家原本带来准备撑过两年的珍藏此刻也不用再节省,所以每天每顿饭大家都吃得酒足饭饱,闲暇时再打打牌,算着路程和回家的时间,日子过得轻松又安逸。 大家是真的忘记了劫船那一夜的恐怖,偶尔会有人提起夏德江,引来的也是一阵嘲笑,所有人都觉得夏德江太傻,活该。 这样愉快的氛围里,连刘峥嵘都差点真的相信了,如果不是他观察到二副王康仪、轮机长温清,以及吴峰凯、温明这些人总是聚在一起秘密说话,刘峥嵘大约真的会相信,他可以回家。 也是在这个时候,黄金波告诉刘峥嵘,船上的油耗最近越来越大了。 刘峥嵘与包德文一起检查后找到了原因,原来船上不知何时早就已经坏掉了好几个辅机。 刘峥嵘与包德文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出了彼此心里的想法。 轮机长温清最精通这些设备,同时他也有完全的动机制造这些“意外”。 这一天果然还是躲不过去的,刘峥嵘和包德文相视一笑,他们一直都明白。 从夏德江身死的那一刻开始,从刘峥嵘和包德文第一次知道他们被骗,最终他们决定劫船的时候开始,刘峥嵘和包德文就猜到了这一天。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早就被推倒,从那一刻开始,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就是地狱。 “杀了他们以后呢?我们怎么办?”包德文向刘峥嵘询问道。 刘峥嵘脑海里浮现出那片大陆的地图,他很快想到了退路:“我们可以改变航向,北上去日本。” “日本?”包德文听到这两个字先是诧异,随后他也想起了地图上日本的位置,那似乎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可日本,不是我们的家啊。”包德文声音嘶哑地说道,他的家在内陆的深处,那里是一片茫茫无际的草原。 这一瞬间,刘峥嵘也红了眼睛。 如果他们成功了,那这一去便是从此不复返,如果。 就在刘峥嵘和包德文商量对策之际,薄润福找到了刘峥嵘。 刘峥嵘狐疑地看着薄润福,薄润福却连抬头直视他也不敢。 “有什么事吗?”刘峥嵘冷淡的语气又令薄润福紧张了三分。 当初薄润福原本也是要参与劫船的,可后来他退缩了,自那以后刘峥嵘便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这一个月来,刘峥嵘始终只和那些参与了劫船的人说话,像薄润福这些被无视的其他人一直都有一份不安埋在心底。 “刘哥,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薄润福扭捏着终于开口了,他好像使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见他这般郑重,刘峥嵘也严肃起来。 “什么消息?” “二副他们来找过我,他们说他们已经做好准备要反抗,只要把你们抓住,到时候回到岸上他们就是英雄了。” 刘峥嵘是第一次这么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他粗红着脖子问道:“什么时候?” “就在今晚。” 第064章chapter·64 刘峥嵘记得,当初他们出海时尚还是寒冬,可如今一眨眼便要入夏了,天空上的太阳明亮又晃眼,照得人眼睛生疼。 “刘哥,你打算怎么办?” 刘峥嵘眨了眨发干的眼睛,他冲薄润福笑笑:“时间还早,你的消息很及时,我会想办法的。” 见刘峥嵘对自己笑了,薄润福这一个月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自从他知道刘峥嵘杀了夏德江,他就一直害怕自己也在不经意间冒犯到了刘峥嵘,毕竟刘峥嵘已经背上了人命,对于他来说,他肯定不会在意多背负一条人命。 “王康仪是什么时候找你的?”夸奖完薄润福,刘峥嵘又好像聊天一样随意地问道。 “就是昨天晚上,他告诉我他们要反抗,我真的吓了一跳。” “他们?你知道他们都有些什么人?” “基本就是船长身边的那些人吧,像吴峰凯、方立哲这些二副王康仪的亲戚,还有轮机长温清和他的兄弟温明,总之就是这些人。” 刘峥嵘闻言满意地笑笑,他又看了看日头,太阳依然毒辣,他还有时间。 第106章 刘峥嵘转身准备离去找包德文商议一下,但就在此时,薄润福最后叫住了他。 “刘哥,你们这次不会再杀人吧。”薄润福一脸胆怯目光闪烁地问道,舷梯上夏德江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干净,但这一个月薄润福每次路过舷梯都会感到一阵寒凉。 当初踏上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时薄润福不会想到,最终船上竟然会发生杀人惨案,他这辈子小心了一生,连过马路都从来不敢闯红灯,薄润福真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 他只想活下去,他很后悔。 刘峥嵘脸上的笑容滞了滞,随后他扬起更加灿烂的笑容:“夏德江的死只是个意外,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们又不是杀人狂魔,我们只是想回家而已,你放心,我这次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薄润福闻言由衷地松了一口气,他愉悦地说道:“那就太好了,这次出海我真的后悔死了,以后我一定再也不干这种差事!刘哥,这次回去以后我们一起去庆喜的老家玩吧,他的老家在草原上,你见过草原吗?我从来没见过呢。” 刘峥嵘看着薄润福默默地点头,他嘴角上扬,眼睛却一动也不动。 “好啊。” ———— 从前被收集起来的鱼刀再次被分发到众人手里,只是这一次相比劫船时人群里犹豫的目光又多了两双。 梅东林和冯光兴是在劫船后加入劫船队伍的,他们这么做原本只是为了自保,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有握上鱼刀的那一天。 刘峥嵘把鱼刀交给这两人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犹豫,所以最后刘峥嵘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瓶白酒。 酒杯斟满,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取,刘峥嵘便端起一杯酒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 火辣的白酒滑过喉咙,像刀子一样,疼得刘峥嵘直呲牙。 “你们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吗?”刘峥嵘放下酒杯,他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所有人这一刻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给我们活路。” “合同是假的,印章也是假的,所以就算我们去告那也是白费力气,而且我们都没有船员证,所以我们连逃跑都不行,我们只能在这艘船上帮他们卖命!你们还记得从前的半年我们过得有多累吗?但不管我们流了多少汗水,最后都不会有一丝报酬,这就是他们做得好事!” 刘峥嵘再次把白酒一饮而尽,这次他干脆直接摔碎了酒杯。 “那些人,他们就是公司的帮凶!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被骗了!可笑的是我们还在年夜饭上说自己赚了钱以后要怎么花,你知道他们那时候在嘲笑我们吗?他们一定觉得太好笑了,可是他们不能笑啊,他们只能憋着,你知道他们憋得有辛苦吗?每天看着我们流血流汗,他们和公司都是一样的凶手!” “对!” 刘峥嵘这一次说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喊出了那个字,他们不会忘记从前每一天捕鱼时的辛苦,唯一支撑他们的只有钱,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可最后他们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们的愚蠢。 多好笑啊! 第一个人拿起了酒杯,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很快所有人都饮下了这杯毒辣的白酒。 一点都不好喝,一点也不好喝。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咱们活路,今天他们还想把我们绑起来送回去邀功,你们知道如果我们今天被绑了,最后会怎么样吗?他们会成英雄!我们因为劫船全他妈都会坐牢!这就是咱们的世道!” 此刻每个人都涨红了脸,青筋好像虬龙暴起,第一个人摔碎了酒杯,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最后他们所有人都义无反顾,每个人都紧紧握住了手里的鱼刀。 看着这些人的视死如归,刘峥嵘忽然笑了,他笑得眼睛又红又肿,笑得掉下了眼泪。 一切都是注定的,从他们踏上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时开始,一切就注定了。 ———— “我们在二副王康仪的床位上方发现了血迹,并从血迹的运动轨迹确定了嫌犯刘建平,可刘建平却说,王康仪并不是他杀害的,他只是捅伤了王康仪,真正杀害王康仪的凶手是你,对吗?”阮薇质问刘峥嵘,刘峥嵘却一点也不反驳的点了头。 “我杀了他,我从来也不后悔。” ———— 高调的音乐从舵楼传出,响彻了整艘渔船。 广袤的海面上空无一物,只有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依然固执地划破海浪前行。 前方的海天交接之处,夕阳仿佛是被鲜血染红的一般,所有人都知道,就在那个方向,在大洋的彼岸,那是他们的家。 温清被黄金波从机舱里叫出,其间温清还问了一句:“谁把音乐放这么大啊?” 黄金波故作无知地摇摇头,他的内心在窃喜,温清的主动询问节省了他许多麻烦,他本来还在思考怎么把温清骗到舵楼驾驶室。 “我就是觉得这音乐太吵了所以才来找轮机长你啊,驾驶室里的东西我也不敢碰,轮机长你去把音乐关了吧。” 第107章 温清闻言瞥了一眼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他的眼里带着一丝鄙夷,同时也有对自己专业的骄傲,可惜他并没有发现,眼前这个小伙子的眼里同样闪烁着一抹兴奋。 当他和黄金波远离机舱,温清并不知道的是,姜明山、刘建平、包德文、庆喜、戴世豪五人,他们宛若鬼魅一样溜进了机舱,待在机舱里的是对一切都还一无所知的,温清的弟弟温明。 关掉音乐,世界一瞬间重归安静,温清有些疑惑,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仿佛听到了隐约的惨叫。 正当温清在思索和疑虑时,他看到黄金波又再次打开了音乐,温清有些愤怒:“黄金波,你要干嘛啊!” 黄金波也不回答,他就这样笑嘻嘻地看着温清,看得温清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温清突然想起了那隐约的惨叫,仿佛是他的错觉,然后他想起了留在机舱里独身一人的弟弟温明,温清突然哀嚎一声,他转身想要返回机舱,可就在他跑到舷梯的时候,姜明山、刘建平、包德文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着三人手中的鱼刀以及身上的血迹,温清吓得一瞬间没了魂,他本能地想要逃跑,但温清一回头迎上的便是一脸嬉笑的黄金波。 “不!” 温清的惨叫淹没在高昂的音乐里,就好像他淹没在黄金波、姜明山、刘建平、包德文四人的乱刀中,温清被捅得千疮百孔,他像是一只破损的红酒桶,鲜红的液体不断从破口出涌出,很快温清便倒在了舷梯上。 黄金波与刘建平合力将奄奄一息的温清扔进了大海,只见在温清落海位置的远处,那里同样有一汪血水在扩散。 方才温清的血溅到了黄金波脸上,血红阻挡了他的视线,所以他只是模糊地看到,落海的温清完全没有任何扑腾,他就像一块石头落入大海那样很快下沉,一瞬间便没了踪影。 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继续前行,很快温清温明两个兄弟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的身后,他们就在那片广袤无垠的海洋里下坠,他们将永远地沉眠在海底,只有鱼儿会聆听他们的哭泣。 就在大洋的另一端,那片丰茂的陆地上,那是他们的家,那是他们的家人。 黄金波抬手抹了抹脸,他并没能擦拭掉脸上的血迹,相反,血液被抹开,他整个人像是画上了脸谱一样诡异而渗人。 黄金波嘿嘿地笑了笑。 他抬头看向远方,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一轮红日正悬挂前方,远处的天边像是被血染红了一样,晚霞倒映在海里,鲜血染红了大海。 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便向着那片血海前进,黄金波看到了。 不止黄金波,刘建平、姜明山、包德文也看到了。 舵楼里的音乐依然高调而悠长,黄金波笑了,姜明山哭了。 第065章chapter·65 岳阳从宿舍里被刘建平叫了出去,随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当刘旭自己被叫出去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 刘旭安静地跟在刘建平身后,直到他注意到刘建平鞋上的几滴血渍,刘旭顿时整个人犹遭雷击一般愣住了。 刘旭的耳边响着从舵楼传来的聒噪的音乐,这音乐震得人脑子发昏,刘旭这时才知道,原来耳朵对一个人这么重要,如果蒙蔽了一个人的耳朵,那就相当于用黑布蒙蔽了他的眼睛。 刘旭想起刚才被刘建平叫出来便一直没有返回地岳阳,突然,刘旭开始转身狂奔,他想要逃,但看着前方的黄金波和冯光兴,刘旭便知道,一切都完了。 该怎办?这一瞬间刘旭想了许多,他的一生就像快进一样在他眼前略过,刘旭突然凄然地笑了。 他早该想到的,从上船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大概就注定了,刘旭还记得他的妻子曾经规劝过他,但当时刘旭只是骂骂咧咧地让妻子闭了嘴,那些没有船员证的人被骗了和他有什么干系?被骗那是他们自己太笨,刘旭只管自己能挣到钱就好了,生活这么艰难,他哪有精力去管别人?他又不是救世主。 刘旭一直都这么坚定,他的妻子却觉得理亏,他还记得自己的妻子总是去烧香拜佛,说是帮他积一点阴德,刘旭从来对此都是嗤之以鼻。 刘旭还记得,他的妻子做得一手好饭,每次出海他最想念的总是妻子的饭菜。 可惜,大约是再也吃不到了吧。 绝望的眼泪从刘旭眼里滚落,他想起妻子拜佛时常说的一句话,刘旭决定最后就做一次好事吧,他是逃不掉了,但也许其他人还可以,所以刘旭长大了嘴巴。 最后一次吧,也许这样的醒悟太迟,太廉价,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黄金波和冯光兴惊恐地看着刘旭张大嘴,他们现在还并没有远离宿舍,所以即使有音乐掩盖,但显然如果刘旭大声呼救提醒,宿舍里的二副王康仪还是会被惊醒,可是黄金波和冯光兴显然已经来不及阻止刘旭了。 就在刘旭即将喊出声的最后一刻,一双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他绝望地挣扎想要看清捂住他口鼻的那个人。 也是这一瞬间,黄金波和冯光兴找准机会胡乱连捅了刘旭数刀,刘旭吃痛地倒下,在他即将被扔进大海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个捂住他口鼻的人——那是姜明山,他背对着刘旭,姜明山最后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噗通的落水声。 第108章 ———— 王康仪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一把鱼刀叫醒。 刘建平把鱼刀刺进王康仪的肚子,王康仪瞬间睁开眼睛,他惊恐地恰好看到刘建平拔出了鱼刀。 随着鱼刀拔出,王康仪的鲜血也在这一刹那飞溅到了上面的床铺底板上。 王康仪吃痛地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住刘建平,但刘建平只是后退一步便灵巧地多开了他,王康仪一手抓空随即从床铺上掉了下来。 倒在地上王康仪先是一声叫唤,随后他好像毒蛇吐信那样嘶嘶地抽起了凉气。 王康仪的叫唤惊醒了同宿舍的赵思远,他一睁眼便看到倒在地上的王康仪正不断尝试着想要爬起来。 赵思远被吓得也想叫唤,但包德文及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赵思远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就瑟缩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刘建平和包德文又连续的捅了王康仪好几刀。 就在此时,有人推开宿舍的大门,赵思远惊恐地看到,那正是从前一直帮他卸货,向其他人无私分享自己钓鱿经验的刘峥嵘。 刘峥嵘一推开门便看到倒在地上痛得已经发不出声音的王康仪,旋即他露出了有意思的笑容。 “哎呦,这是谁啊?这不是二副吗?哈哈哈哈哈。” 刘峥嵘嬉笑着来到王康仪身边,他注意到蜷缩在自己床铺角落里的赵思远,于是他冲赵思远友好温柔地笑了笑,同时他手握鱼刀毫不犹豫地又捅了王康仪一下。 王康仪再次被捅,但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身体本能地弓缩了一下,这样的动作让刘峥嵘想起了他小时候捕获的泥鳅。 刘峥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他抓到泥鳅总是喜欢用点燃的火柴去灼烧泥鳅,泥鳅吃痛便会扭动挣扎,和现在的王康仪真是像极了。 “二副,我记得你以前总是喜欢看着我发笑,后来我才明白你那是在笑我蠢笨,没错,我确实很笨,我实在太笨了,所以才会被你们骗上贼船。”说罢,刘峥嵘再捅一刀,这次王康仪挣扎中竟然一下子翻了身,他对上了刘峥嵘的目光。 意外地,王康仪并没有在刘峥嵘眼里看到愤恨,但恰恰正是这一点让他霎时恐惧到了极点,刘峥嵘的眼里并没有愤恨,他只是在戏谑的嬉笑,像是逗弄着一只蚂蚁。 “可是,二副你说说,为什么我这么笨你还是倒在了这里呢?哈哈哈哈哈?” 说完,刘峥嵘又是一阵轻笑,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赵思远感觉自己已经快被吓得麻木了,他的双眼无焦,仿佛灵魂已经离去游走,但就在他为此稍感舒心的时候,刘峥嵘的又一刀把他拉回了现实。 赵思远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住胃里剧烈的翻腾。 只见刘峥嵘一刀精准地扎进了王康仪胸腔下方的肚皮,没有碰到一根肋骨,完全地恰到好处,然后刘峥嵘使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幕让赵思远想到了那些鱼贩划开金枪鱼时的痛快,王康仪的肚子就这么敞亮地被刘峥嵘一刀剖开了。 肠子和器脏伴随着血水在肚子打开的一瞬间流淌出来,赵思远永远都记得,王康仪临死前是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才咽气的。 刘峥嵘一划开王康仪的肚子随即便后退了好几步,血水和器脏没有沾上他这令刘峥嵘感到愉悦,赵思远这时已经吓得没了血色,他乞求刘峥嵘忘记他,但刘峥嵘欣赏完他的杰作随后便看向了赵思远。 “当初让你加入你不加入,现在知道害怕了?”刘峥嵘看着赵思远一脸调笑地说道。 赵思远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二副王康仪,他决定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可他闭了许久也没感觉鱼刀刺进自己的身体,于是他尝试着重新睁开了眼,刘峥嵘还站着原地,刘建平已经和包德文在收拾王康仪的尸体准备把他丢进大海。 “放心吧,你是我兄弟,我不会杀你的,接下来的时间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别闹,到时候好好回家,好好过日子。” 赵思远后来都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刘峥嵘会放过他?是因为他太矮了没有威胁吗?赵思远当然不会知道,刘峥嵘之所以会知道合同的真相,一切的根源便是因为当初刘峥嵘在卸货时帮了赵思远,说起来如果没有赵思远,刘峥嵘恐怕真的要卖命两年然后才后知后觉。 刘建平和包德文用被子裹住了王康仪的尸体,随后刘峥嵘与他们一起把王康仪的尸体扔进了大海。 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依然在前行,很快就连包裹王康仪尸体的那床被子都没了踪影,刘峥嵘这才收回视线。 “刘哥,在想什么呢?”见刘峥嵘这么出神,刘建平好奇地问道。 刘峥嵘的嘴角扬起一抹有意思的笑容:“你们有没有听过这么一个比喻,大海就是我们的母亲。” 刘建平想到世上那些在大海里捕捞的渔民,他点了点头:“这句话有道理。” “是呀。”刘峥嵘依然微笑,“所以作为我们的妈妈,大海自然要包容我们的错误了。” 海风轻轻拂动了刘峥嵘的头发,他闻到了,那浓郁得化不开,仿佛从灵魂深处飘来的咸腥。 ———— 第109章 方立哲在右舷廊处被刘峥嵘、黄金波、庆喜、戴世豪四人截住,他捂着肚子上的刀口噗通跪倒,被他跪拜的庆喜和戴世豪瞬间愣住不知所措起来。 “兄弟,我们无冤无仇的,你们何必对我赶尽杀绝呢?我发誓我回去一定半个字也不会说!我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孩子,你们就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 方立哲痛苦着祈求道,他不断磕着头,磕破了脑门,庆喜和戴世豪一下子更加仿徨无措了。 刘峥嵘见状不满地冷哼了一声,他把方立哲拽起来,随后毫不犹豫地冲他又再次连捅了两刀,捅完方立哲刘峥嵘这才看向庆喜和戴世豪,他用眼神向两人示意,庆喜和戴世豪无法,他们只能顺从地一人也捅了方立哲一刀。 等到黄金波捅完方立哲,方立哲已经难以站起,他只能浑身发抖地哼哼,刘峥嵘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谁叫你是王康仪的亲戚,你是他的人呢?别逼我么动手,你自己跳下去吧。” 方立哲口吐鲜血,他说不出一个字,不断有眼泪掉下来晕开了他脸上的血渍。 刘峥嵘冲他微笑,方立哲在最后一声哀嚎里跳进了大海。 夜,再次变得寂静,刘峥嵘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染血的鱼刀。 九点,陈新磊被叫到甲板上。刘峥嵘和包德文相继逼问了他让他交出银行卡,陈新磊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自然不肯就范,刘峥嵘也不犹豫,他直接走过去一把将被绑住手脚的陈新磊推进了大海。 九点二十分,吴峰凯被逼问完同样被迫跳海,他落水时脑袋撞到船身发出了一声渗人的闷响,随后他落入大海,连头都没冒便沉了下去。 “刘哥,下一个我们弄谁?”吴峰凯跳海后,黄金波向刘峥嵘询问道。 至此,他们已经解决掉了包括轮机长温清以及二副王永波在内的八个人,管理层还剩下船长李大海、大副付立平以及大管轮王轶群。 刘峥嵘思索着这些人最后摆了摆手:“就这样吧,还要留下几个人开船,也差不多了。” 听到刘峥嵘的这句话,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今晚屠杀对于那些死人来说是一场灾难,但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是一场折磨。 大家准备散去换掉自己身上的血衣,忽然这一刻刘峥嵘看着漆黑的大海叫住了众人。 “等等,还有最后一个人。” 第066章chapter·66 一夜的屠杀,每个人的衣裳都溅染了血渍,除了梅东林和王继伟,于是刘峥嵘特地帮他们俩挑了一把锋利的鱼刀将他们留了下来。 “你们在甲板上等着,到时候薄润福一出来就捅他,咱们今晚每个人都必须得沾血,否则你们就是白喝了我的酒,明白吗?” 刘峥嵘睨视两人,他的声音犹如冰窖寒冷,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宿舍里,刘峥嵘找到了坐在床上瑟瑟发抖的薄润福,原本大学生马庭玉正在安慰他,一见刘峥嵘进来马庭玉也感觉躲到了一边。 “刘哥,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刘峥嵘走到薄润福跟前,只见薄润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他的身体都发抖,样子可怜死了。 “骗你?我骗你什么了?”刘峥嵘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你答应我不杀人的!咱们好歹一起生活了几个月,你怎么能说下手就下手呢?”薄润福依然泪珠涟涟,他声泪俱下地控诉刘峥嵘,当他把那个消息告诉刘峥嵘的时候他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薄润福,你再好好想想,我答应你的可是好好处理这件事,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不杀人了?”刘峥嵘依然笑意盈盈地说道。 “你的处理方式就是把他们全杀了吗!”薄润福说着也激动起来,他从床上站起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刘峥嵘,刘峥嵘没想到他会这样,先是愣了愣,然后他又摇头发出了笑声。 “薄润福,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你脑子到底怎么想的,你现在怎么还敢有胆子这么理直气壮地和我说话呢?” 刘峥嵘逼视着薄润福,薄润福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忽然再次害怕地抖起了肩膀。 “薄润福,你真的以为我是傻子吗?说实话如今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你造成的吗?”刘峥嵘继续紧盯着薄润福,薄润福这一瞬间终于崩溃,他知道刘峥嵘终于明白了一切。 “其实当初我就奇怪,在我们劫船的时候,夏德江明明待在厨房,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舵楼上的事并那么及时地赶到呢?”刘峥嵘说着围绕薄润福转了一个圈儿,他把薄润福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个遍,像是豺狼紧盯自己的猎物,马庭玉便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所以我思考了很久,最后我想到了一个答案,一定是当时有人特地去厨房通知了夏德江这件事,所以他才会那么及时地赶到,你觉得呢薄润福?” 刘峥嵘这次说完拍了拍薄润福的脸蛋,薄润福整个人像是雕塑站定一样紧绷着不敢有半点反应。 “就因为这个,我几乎一整个月都在担忧思虑,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谁才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呢?毕竟我不能随意冤枉别人对吧,可夏德江已经死了,我能到哪儿去寻找证据呢?”刘峥嵘说着忽然冷笑了两声,“就在这个时候,你自己送上门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啊薄润福?” 第110章 薄润福已经瞠目结舌,他回想起把王康仪等人要反叛的消息告诉刘峥嵘时的场景,他想起了刘峥嵘那时温柔的微笑,可薄润福怎么也不会想到,原来那时刘峥嵘便已经想通了前因后果。 “明明你平日里和王康仪这些人并不亲近,为何他们反抗时会想要拉你入伙,甚至提前把反抗的消息乃至是具体的时间都一并告诉你呢?我真的很疑惑,你凭什么值得他们这么信任呢?就在我想不通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到了那个向夏德江告密的那个人,于是你知道吗薄润福?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当初劫船的时候你因为胆小临时退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才去通知夏德江来阻止我们吧?你以为我们会收手,但你万万没想到,最后夏德江会惨死,对吧?” 刘峥嵘说完忍不住发出一阵笑声,然后他看向了躲在角落里的马庭玉:“大学生,你是咱们船上读书最多的人,所以你来说说,今天晚上之所以死了那么多人,其实都是因为这个人的胆小懦弱和虚伪,对吧?” 马庭玉惊惧万分地瞧着刘峥嵘,他看到了刘峥嵘衣裳上的血迹,忽然他想起了方才听说的,刘峥嵘划开了王康仪的肚子,一股恶心直涌上来,马庭玉尖叫着逃出了宿舍。 宿舍里只剩下刘峥嵘和薄润福,刘峥嵘无奈地笑了笑。 “其实不是的。”刘峥嵘平静地看着薄润福,“薄润福,你其实根本就不明白,你以为你这么做是善良,但你完全不知道,早在我们踏上这艘船的时候开始,这一切就是注定的,我们谁也逃脱不了,这就是命!我们都会下地狱的!” 薄润福先是放空了两秒,随后他开始发笑,笑得凄然,笑得绝望。 “你打算杀了我吗?” “我不会对一个叛徒心慈手软。” 薄润福认命地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冷漠的刘峥嵘,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样陌生:“刘哥,你的心真的还是软的吗?” 第一次,刘峥嵘避开了别人的目光,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手向薄润福示意了一下,薄润福也会意地跟随他走出了宿舍。 甲板上,已经是入夏时节,但夜晚的海风还是凉得让人心寒。 薄润福就这么平静地看着梅东林和王继伟,他的平静令梅东林和王继伟产生错觉,这真的是那个胆小的薄润福吗?还是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事情? “动手吧。”甲板灯光的照耀下,梅东林和王继伟手里的鱼刀闪耀着凛凛的寒芒,看得人心神畏惧。 梅东林不忍地又看了刘峥嵘一眼,他希望刘峥嵘能改变主意,但就是这一眼才令梅东林发现,他已经不认识这个当初教他钓鱿的男人了。 “沾了血,才能活下去,你们好好想想吧。”刘峥嵘一直注视着薄润福,视线没有挪开半分,像是沉默的,对薄润福的道别。 薄润福忽然笑了笑,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笑容是这么苦涩。 “啊!” 鱼刀刺进薄润福的肚子,发出惨叫的却是梅东林,梅东林甚至都不敢拔走自己的鱼刀就赶紧退了下来,他和王继伟靠在一块儿,像是在安慰彼此,仿佛他们才是真正受伤的人。 “如果早知道最终会葬身大海,刘哥,就算你们所有人都嘲笑我胆小,我也一定不会上船的。”薄润福痛苦地捂着肚子,他想起出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无限感伤道。 刘峥嵘依然默默地看着薄润福,他没有说话。 “刘哥,你说这真的都是我的错吗?”薄润福最后看着甲板上那些斑驳的血迹不甘心地问道。 刘峥嵘瞧着他的眼睛,他知道薄润福需要一个答案。 “也许吧。” 凉风吹起,刘峥嵘看着薄润福跳进了大海。 ———— “你真的觉得薄润福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吗。”听完刘峥嵘最后对薄润福的回答,阮薇同样不甘心地问道。 “也许吧。” 阮薇看着冷漠的刘峥嵘悲哀地笑笑,她通知外面的警察可以带走刘峥嵘了,接下来她要审问黄金波。 就在刘峥嵘即将要走出审讯室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阮薇:“其实当时我的话并没有说完,还有后半句。” 阮薇闻言默默地凝视着刘峥嵘,她等待着那个答案。 “我们都会下地狱的。” 第067章chapter·67 大学生马庭玉的失踪是在屠杀第二天的早饭上刘峥嵘发现的,他扫视完众人随后冷冷地问道:“大学生呢?他不吃早饭吗?” 众人闻言环顾四周,大家这才发现原来饭桌上少了一个人,不过这也不能怪谁,昨晚一夜便死了九个人,从前拥挤的桌子此刻变得稀疏,大家因此连吃饭都没什么心思,自然更不用说注意到失踪的马庭玉了。 刘峥嵘还以为马庭玉是昨晚没睡好现在还在赖床,他让赵思远去宿舍把马庭玉叫来先吃饭,不久赵思远惊恐地跑回来大喊马庭玉不见了,大家这才意识到问题。 “马庭玉不见了?他能去哪儿?”有人疑惑。 刘峥嵘的心思活络,他想起昨晚马庭玉跑出宿舍时的状态,大约猜到了什么,便故作高深地说:“大家先别吃了,都去找一找马庭玉,一个地方也不能放过,他可是我的功臣,不能有事。” 第111章 并非所有人都对刘峥嵘的独-裁满意,只是刘峥嵘最后讳莫如深的那句话让即使有歪心思的人也打断了念想。 马庭玉是刘峥嵘的功臣,这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在思考刘峥嵘这句话的含义。 大家把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的地方都搜索了一遍,最后众人回到了马庭玉的宿舍。 “行李都在,救生筏被钢筋锁着,救生衣也没动过,马庭玉能去哪儿?”大家都不明白马庭玉的失踪。 就在所有人都疑思的时候,有人提出了想法:“大学生当初连我们杀只海豚都不忍心看,昨天船上死了八个人,他不会是受了刺激疯了,跳海了吧。” 一瞬间所有人都缄默了,仿佛是一副隐形的担子落在了每个人的肩膀上。 “他怎么这么想不开?我答应过不动他的,只要他安心当我的卧底,他就一定不会出事,我都答应他了,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一旁的刘峥嵘闻言忽然痛心疾首的说道,就好似他没看见宿舍里此时神色各异的众人。 大家终于明白了刘峥嵘刚才说的功臣的意思,原来马庭玉竟然是刘峥嵘的卧底! 马庭玉的样子一下浮现在每个人眼前,平日里马庭玉几乎和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现在刘峥嵘居然说马庭玉是他的卧底,这无法不让众人纷纷腹诽。 有人感叹刘峥嵘的厉害,如果马庭玉都是刘峥嵘的卧底,那说不得他身旁的人也是刘峥嵘的卧底呢?也有人觉得刘峥嵘是在胡说,毕竟马庭玉现在已经失踪了,口无对证,刘峥嵘想怎么说自然都是可以的。 不过不管如何,刘峥嵘的目的终究是达到了,每个人对他的敬畏都更深了一分,毕竟昨晚想要反叛的二副王康仪等人便是鲜活的、血淋淋的教训和例子。 ———— 赵思远已经知道了刘峥嵘和包德文都准备北上前往日本,对此赵思远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原由,其实早在夏德江身死的时候,大家平日里虽然故作镇定,可实际上谁的心里都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结束的。 一旦管理层的人平安回国,他们就不再拥有顾忌,自然他们也不会替刘峥嵘和包德文保守劫船以及杀人的秘密,所以这是一个注定的死循环,虽然夏德江死后日子貌似平静了一个月,可谁都知道,船上的气氛正在变得剑拔弩张,因为他们就要到家了。 每天每个人都计算着时间和路程,他们真切地知道自己离家只有咫尺之遥了,仿佛他们都嗅到了家乡泥土的芬芳,可也是注定的,他们注定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些赵思远都很清楚,船上的其他人也十分清楚,就好像刘峥嵘答应赵思远会让他平安回家,但赵思远也知道刘峥嵘与包德文必定会前往日本,这途中说不得还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他决定给自己找条出路。 赵思远已经暗暗观察了许久,他找到了崔平勇,这个人和他一样在船上孑然一身,赵思远知道崔平勇现在一定和他一样慌张,他们都急需找到一个靠山,否则说不定他们会在刘峥嵘与包德文前往日本的途中被当成负担扔掉。 “我们该怎么做?”崔平勇和赵思远达成共识后立马与他商议起了两人的后路。 “你知道咱们船上现在有两个派系吧?”赵思远想要看看崔平勇对船上形势的了解,他故意问道。 “你是说蒙原帮和刘峥嵘的那些人吧。”崔平勇迅速地答道,他的反应让赵思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看起来船上参与劫船的都是同一伙人,平时指挥大家的也都是刘峥嵘,但事实上这一伙人里还有两个不同的派系。 其中一个最明显的便是蒙原帮,包德文则是蒙原帮里的领头人。 蒙原帮顾名思义自然其中大多都是属于包德文的老乡,比如最明显的庆喜、邱明坤和包玉成,这几个人都是来自蒙原,他们也喜欢凑在一块儿,但和因为同样喜欢凑在一起,而被刘峥嵘怀疑的二副王康仪以及轮机长温清这些人不同,包德文他们凑在一块儿从来都是明目张胆,也不怕别人偷听,因为他们每次说的都是家乡话,外人就算站在旁边也听不懂他的嘀咕。 唯一令赵思远疑虑的只有黄金波这个人,黄金波同样来自蒙原,他也是包德文的老乡,可似乎黄金波更喜欢和刘峥嵘待在一块儿,所以赵思远暂时还无法判断黄金波的阵容。 说完包德文,另一个阵容自然就是刘峥嵘率领的北江那伙人,其中姜明山和刘建平都来自北江,他们是刘峥嵘毫无疑问的心腹,至于其他人,因为赵思远和他们的接触也不多,纯靠观察他也无法判断这些人的属性,但蒙原帮和北江派这两个派系是赵思远唯一可以确定的,不仅是他,所有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 “你觉得咱们应该投靠谁比较好?”赵思远把难题交给了崔平勇选择。 崔平勇没有犹豫很久,他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当然是选刘峥嵘他们了!咱们就算投靠包德文加入了他们,最后也还是听不懂他们的鸟语,指不定他们当面骂咱们咱们都不知道呢!” 赵思远闻言微笑地点点头,崔平勇的答案也正是他的想法,虽然赵思远对刘峥嵘有些发怵,但他还是觉得刘峥嵘要比包德文更加可靠一些。 第112章 “既然如此,那我今天下午就把姜明山约过来,他一直最受刘峥嵘的器重,咱们找他说话比直接找刘峥嵘要好。” 崔平勇没有异议,两人又商议了一下届时怎么说话,排练了好几遍,两人长久不安的心似乎总算安定了一些。 下午三点,赵思远按照计划叫来了姜明山,与姜明山的对话远比他和崔平勇想象得更加简单。 “你们要加入我们?”姜明山看着崔平勇和赵思远沉吟,他悠长的语调令崔平勇和赵思远有些慌张。 “有什么问题吗?”崔平勇忐忑小心地说。 姜明山目光不断在两人间扫视,忽然他又看向远方,可外面的风景除了碧蓝无边的大海就再也没有其他景色了,连只鸟都没有!姜明山越想越气,他怒骂了一句:“妈的!” 两人都被姜明山的这声怒骂吓着了,他们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两个人都已经飞得太久了,他们急需找一根可靠的树枝停歇一下。 见自己吓到了崔平勇和赵思远,姜明山露出歉意,随后他丢掉指间的烟头踩灭了火星。 “我劝你们最好别加入,这件事没法儿回头。” 说完,姜明山向着大海吐了口唾沫,无边无际的碧蓝海洋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在大海广阔的心胸里究竟包容了多少罪恶和秘密。 “明山,咱们都是兄弟,你就帮帮我们吧。”姜明山的拒绝毫不掩饰,可崔平勇依然不肯放弃,姜明山说这件事没法儿回头,崔平勇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本来就没想过回头,他只想活下去。 姜明山看着崔平勇无奈地叹了口气,崔平勇不明白为什么姜明山眼里似乎有着永远都诉说不完的落寞。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带你们去找刘哥吧。” 说完姜明山直接扭头,崔平勇和赵思远都赶紧小跑地跟了上去。 “你们想加入?”刘峥嵘的问题几乎和姜明山的反应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还在一直打量赵思远,“你们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们去日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你们就好好回家,回家以后好好过日子,明白吗?” 刘峥嵘的拒绝果断而干脆,他起身想要离开,但崔平勇不死心地补了一句:“刘哥,你有什么事记得招呼我们兄弟就好,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刘峥嵘最后会有看着崔平勇露出有意思的笑容,但看到赵思远时他的笑容便消失了,刘峥嵘最后蹙着眉头走出了宿舍。 ———— 审讯室里,黄金波看着奋笔疾书的阮薇显得有些兴奋,十九岁的血液在他的身体里沸腾,他懒得等到阮薇写完笔录干脆自己直接开口了:“你难道不好奇吗?我也是蒙原人,为什么第二次屠杀里我会选择帮刘哥,而不是包德文他们。” 阮薇闻言停笔,她抬头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年:“这是个好问题。” “呵呵,他们都问了我两遍了,只有你最沉得住气,审讯到现在都还没问这个问题。” 如果海威市的众人在对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十一名嫌疑人进行轮流交叉的审问,黄金波在见到阮薇之前便已经经过了两次讯问,他显然对阮薇这些警察好奇的问题都已经烂熟于心了。 阮薇淡淡浅笑:“这是个好问题,不过我一直没问只是因为没有询问的必要。” 黄金波不解,阮薇就继续解释:“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刘哥?”黄金波一脸惊奇的样子,他的眼珠滴溜溜地打转,一副稚气未脱的少年青涩。 “是从刘峥嵘在出海前大家聚餐时主动买单你就开始佩服他了吧?”阮薇的话语像是这世间最锋利的长枪,一枪便刺破了所有的伪装,“但我想你真正敬重刘峥嵘还是在他对夏德江补刀的时候吧,你从小就喜欢这些‘江湖义气’,刘峥嵘便是你见过最‘侠义’的人。” 黄金波闻言露出惊叹的微笑,他觉得阮薇简直是能看穿他的心思:“刘哥当时之所以‘杀死’夏德江,纯粹只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只有姜明山一个人手上沾血,那姜明山就会被大家针对,他是为了兄弟才把那一刀刺进了夏德江的心口。” “所以你就佩服他吗?”阮薇双手撑起了下巴。 “当然!”黄金波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你还真是愚不可及,姜明山就比你聪明多了。”阮薇突然调转话锋,黄金波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愤怒地瞪着阮薇。 “姜明山?就那个叛徒?”黄金波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阮薇继续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就因为姜明山拿不出那五千块钱,所以他就是叛徒了?” “姜明山家里穷这件事我知道,可他们家也不至于拿不出五千块,他就是不想拿而已,甚至因为这个还和刘哥吵了一架,我说他叛徒怎么了?” 阮薇看着昂头挺胸地黄金波先是被他的神态逗笑,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男孩儿眼里只有无尽的悲哀。 “你知道吗?姜明山的确不是拿不出五千块,但他也不是你所谓的叛徒,你甚至连他为什么和刘峥嵘吵架都不知道吧。” 第113章 黄金波疑惑地看着阮薇,他确实不明白,所以他在等待阮薇的回答。 “因为姜明山很后悔,他后悔那时杀掉夏德江,虽然这是事后诸葛,也许再来一次当时姜明山还是会忍不住,但他的确后悔了,他后悔的是,他踏上了那艘渔船,他后悔的是,他的人生。” ———— 为了筹措北上日本的资金,刘峥嵘把所有船员召集到了甲板,他让每个人都用卫星电话通知家人,谎称自己生病,让家人打五千块转账到同一张储蓄卡上。 他的提议自然引起不满,可没人敢真的反抗刘峥嵘,就在大家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姜明山爆发了。 姜明山和刘峥嵘大吵了一架,那时大家才知道,原来姜明山的心里一直有这么多怨气。 他怨恨这艘船,怨恨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人!这不该是他的人生!姜明山对着所有人哭诉,他们只是来工作而已,为什么最后他会背负上杀人罪名?为什么他需要躲躲藏藏?他做错了吗?他只是想要打工赚钱让自己活下去而已,他错了吗?凭什么最后他会落得如此下场?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像老鼠一样以后一辈子生活在黑暗和腐臭里?这不公平,如果上天有眼,他就会知道,这不公平! 众人面对姜明山的拷问沉默良久,刘峥嵘的提议最后不了了之,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依然在继续前行,刘峥嵘记得,昨天当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绕过近海准备继续北上前往日本时,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坐标一个人哭了很久。 当天下午,包德文找到黄金波,他把黄金波拉到了角落里。 “你知道吗,刘峥嵘只打算带姜明山和刘建平这两个老乡一起去日本,他早就想好了,等把我们的钱骗到手,再加上之前我们从管理层那些人那里勒索到的钱,他们会拿着这些钱去日本逍遥,我们全都会被他干掉!” 黄金波故作惊讶,他一脸悲愤的样子包德文都信了。 “我们该怎么办?”黄金波“痛心疾首”地问道。 “咱们明天就动手,我们先下手为强,到时候我带着你和庆喜他们去日本,咱们先避一段时间的风头,然后再找机会回蒙原,那才是我们的家!” “其他人呢?”黄金波又问道。 “咱们勒索到的钱就那么点,哪够这么多人生活啊,当然是找机会全都干掉啦!阿波你也别怪哥心狠,这都是为了我们着想。” 黄金波最后“认真”地思考了很久,他冲包德文点点头:“哥,刘峥嵘他无情无义,还让我也给他打钱,我听你的!” 包德文终于放心地离去,黄金波摸出口袋里的一把弹-簧刀,他看着包德文的背影,弹-簧刀在他的手上像是变戏法一样来回飞窜。 天,就快要黑了。 第068章chapter·68 黄金波找遍了宿舍和舵楼,最后他在厨房才找到刘峥嵘,刘峥嵘端着一斗碗的面吃得正香。 刘峥嵘右手拿筷左手攥着一颗饱满的生蒜,他先是吸溜一大口面条,再狠狠地咬上一口蒜头,辛辣的滋味在嘴里散开,最后喝上一口浓浓的面汤,刘峥嵘便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刘哥,你怎么在这儿啊!”黄金波带着一点焦急埋怨地说道,他直接坐在了刘峥嵘的对面。 刘峥嵘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咬了一口蒜,又喝了一口面汤,把嘴里的面条都咽下去后才慢吞吞地开口:“我饿了,就让赵思远给我下了碗面条吃,怎么了?” 黄金波眉头紧蹙,刘峥嵘注意到了,黄金波走进来后虽然坐下了,但一直都是坐立不安的样子,小动作不断。 “出大事了!”黄金波急得就差要跳起来了,刘峥嵘见状不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你怎么还笑啊!咱们现在可是遇上大麻烦了!” 刘峥嵘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他放下了海碗才继续说:“是不是包德文他们想动手了?” 黄金波惊得整个人像是定格住了,他张大嘴巴,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你怎么知道?” 刘峥嵘平静地莞尔,他也不回答,他只是看了看自己的空碗,一海碗的面条都被他吃得精光了:“可惜我没让刘思远多煮点面条,我记得刘建平上船的时候带了不少方便面,你待会儿去泡两包垫垫肚子吧。” 黄金波闻言气极发笑,他真的不明白刘峥嵘怎么会这么平静,他既然早就知道了包德文的计划,那他怎么还能在这儿平静地吃面呢? “我又不饿!刘哥,包德文他们明天可就要动手了,你真的不想想办法吗?” 忽然,刘峥嵘站了起来,包德文仰望着他,却感觉刘峥嵘好像变成了一座无与伦比的大山,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他看不到山顶。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们才要吃饱啊。”刘峥嵘理所当然地说道,仿佛这是一件呼吸一样简单的小事,他平静地微笑着,“不吃饱,哪儿有力气干活呢?” ———— 阮薇送走黄金波后立马便叫来了李大海,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阮薇想起了她到达威海市后听到的一句俗语。 在一艘船上,船长便是上帝。 “你好啊,李大海。”阮薇在和李大海打招呼,但她平静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李大海也沉默地垂头,他始终没有反应,不知是心虚的逃避还是轻蔑的无视,阮薇却不甚在意。 第114章 翻开笔录,阮薇一直翻到她记录的船上第一次屠杀这才停下。 “夏德江死后一个月,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才发生了第一次真正的屠杀,其中二副王康仪、轮机长温清,以及吴峰凯、方立哲、温明、刘旭、岳阳、陈新磊和薄润福这一共九人遇害,最终船上原本的管理层只剩下你和大副付立平,以及大管轮王轶群三人,可最后所有的管理层里只有你回来了,李大海,你难道不想对此解释什么吗?” 李大海这是自刘建平坦白罪行后第一次受审,所以他尚且还不知道其他人都已经将真相和盘托出了,他只是不敢置信地听着阮薇一个一个说出那些名字,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向阮薇,阮薇清楚地看到了李大海眼球上细布的血丝,这让他的双眼看上去仿佛血染一般赤红。 “很惊讶吗?你不用这么吃惊,刘峥嵘他们已经把所有的真相都坦白了。” 李大海闻言垂头丧气,他痴痴地笑笑:“我早该猜到的,这一切根本瞒不住。” “是吗?”阮薇嘲讽地轻哼一声,“那你当初成为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的船长的时候,当你在船上苛待那些船员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到今天的结果呢?” 李大海忽然抬起头,他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阮薇,可阮薇感觉不到他目光的聚焦。 她在等待他的答案。 ———— 李大海记得,劫船时刘峥嵘和包德文率先冲进了船长室,他们用棍棒把自己打到在地,李大海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刘峥嵘彻底叫醒了他。 刘峥嵘用脚踩住了李大海的脸,包德文他们顿时爆发出了嘲讽的笑声,李大海的心里也升腾出了无比的怒火。 “刘峥嵘,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你们现在收手可还来得及,我一定既往不咎!”李大海愤怒地斥责道,从前船上没有任何人敢反驳他的命令,所以他真的以为刘峥嵘会收手,直到包德文对他肚子的一脚踢碎了他的美梦,直到李大海听见了舷梯上夏德江的惨叫。 那样的惨叫,仿佛是从地狱的深渊传来,李大海吓得汗毛乍起,宛如那个倒在地上生命逐渐流逝的人是他。 不仅是他,方才赶到船长室,准备规劝刘峥嵘等人的大副付立平、二副王康仪以及轮机长温清三人这一瞬间也没了血色,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了害怕。 当他们被刘建平等人押送到宿舍时,李大海看到了夏德江的尸体,以及夏德江身下开始凝固黑红的血迹,浓烈恶臭的血腥扑面而来,李大海等人都是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那一幕,李大海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以后的一个月里李大海也是一闭眼就能看到夏德江的死状,以及那潜伏在鼻息间的血腥、恶臭。 他也永远不会忘记,当他们四人被押送到宿舍里,他们四个人只能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刘峥嵘和包德文还想干什么。 他们会死吗?李大海不知道,付立平王康仪温清也不知道,他们只能在煎熬里痛苦地度过每一秒,像是阿鼻地狱里的业火在炙烤他们,每一次呼吸都是罪过的报应。 终于,他们熬过了刘峥嵘的审判,他们活下来了,因为刘峥嵘还需要他们来掌舵,他们都想回家。 期间李大海也想过在航向上动手脚,甚至向其他偶尔擦肩的海船求救,但刘峥嵘实在太机敏了,每一次危险的苗头都会被他扼杀在摇篮里,李大海终于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妄想。 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每天麻木地控制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返航,直到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大家仿佛都快要忘记夏德江遇害这件事的时候,李大海竟然也忍不住地幻想起来,他也许真的可以回家了。 第一次,李大海这么渴望脚踏实地的感觉,他希望回到家里,老婆会为他准备一桌热腾丰盛的饭菜替他接风洗尘,他会美美地喝上一顿,喝得烂醉,把这些噩梦都忘掉,等再次睁开眼睛,他会获得新生。 如果…… 王康仪找到李大海,他告诉他,他已经集结了不少人,就等待一个时机重新夺回船上的控制权,届时他们再返航,把刘峥嵘等人交给警察局,公司就不会罚他们,甚至还会给他们奖金。 王康仪的计划简直完美,完美得宛如一场梦境,如果不是李大海注意到了那个总是在角落里监视他们的阴毒眼神,李大海一定会无法自拔地沉醉其中。 刘峥嵘果然注意到了,每次看到王康仪温清他们聚在一起商量,李大海便想提醒他们,但李大海始终没有那个勇气,因为他知道,他们就要回家了。 李大海真的想要回家,他想要活下去。 ———— “所以当刘峥嵘拉你入伙,你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阮薇听完李大海的叙述后问道。 李大海忽然沉默了,他好像在追忆,阮薇看到他扬起嘴角,眼中却泛出了泪光。 ———— 黄金波告诉刘峥嵘,包德文他们明天会对他动手时,刘峥嵘立马便决定了,当天晚上他们就要先一步下手给包德文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计划是刘峥嵘早就想好的,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北上日本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可船上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一切都是早就注定的,包德文很清楚,刘峥嵘也很明白。 第115章 所以刘峥嵘需要帮手,想要干净利落地解决掉蒙原帮,刘峥嵘就必须要再找到几个帮手。 “帮手?之前崔平勇和赵思远不是找咱们想要入伙吗?现在正好能用得上他们了!”黄金波想到姜明山告诉他的这件事,他兴奋地说道,刘峥嵘却忽然面色一沉摇了摇头,“怎么了刘哥,有什么问题吗?” 刘峥嵘阴沉着脸色,他摩挲着指间的一根香烟,黄金波完全看不出他在思考什么。 半晌后,刘峥嵘终于开口:“可以把崔平勇叫过来,至于赵思远,他实在太矮了,就算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成为累赘。” “哦。”黄金波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他觉得刘峥嵘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但又好像有点不对劲,可是他想不明白不对劲的地方,“但只有崔平勇加入的话,我们能有十足的把握吗?”黄金波有些担忧。 “当然不止崔平勇,我们还可以叫上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黄金波思索了一圈,但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加入他们。 “李大海。” 第069章chapter·69 “船长?”黄金波难以置信地说道,他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才会听到这个名字。 “对,就是他。”刘峥嵘却无比肯定地答道。 “可他怎么会帮我们呢?”黄金波还有后半句没说出来,但他相信刘峥嵘肯定明白。 他们可是杀害了二副王康仪轮机长温清这些人,这些都是李大海的手下,李大海现在怎么可能还会帮他们呢? “他会不会同意,我们去问问自然就知道了。” 刘峥嵘说完便要离开厨房,黄金波赶紧跟了上去,他们找到了被刘建平看管着的船长李大海。 “包德文他们明天会再次动手对付我和我的兄弟,最后他们会干掉你们,只留下他的那几个老乡一起去日本,我打算今天晚上先下手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你要来吗?”一见面,刘峥嵘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旁边刘建平听到这个消息都惊得目瞪口呆,自然更不用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李大海。 “包德文他们真的要对咱们下手?”李大海震惊得都说不出话,刘建平便先一步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这是包德文亲自对我说的,我也是蒙原人,所以他来找我想让我也加入他们。”黄金波帮刘峥嵘回答了刘建平的问题,刘建平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开始消化这个消息,他回想起那一个血腥的夜晚,但最后刘建平想起的是他们在风雨里出海的那一天,刘建平深重地哀叹了一声。 刘峥嵘的目光落在李大海身上,他不知李大海在想些什么,见他沉默只以为李大海是在犹豫,便再次补充:“船长,我记得你和二副是好朋友吧。” 一直沉思的李大海眼里突然迸出精光,莫名地,他瞥了一眼刘建平,但仅仅只是短暂的一眼,然后他看向了刘峥嵘。 刘峥嵘一脸悲痛,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二副王康仪的肚子被他划开,内脏和鲜血流淌一地的场景:“其实当初二副就是被包德文杀死的,他还划开了二副的肚子,简直就是畜生!” 李大海闻言眸光闪动,他的眼里仿佛燃烧起怒火,终于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复:“我加入!” 刘峥嵘露出欣然的微笑,黄金波则向刘峥嵘投去敬佩的目光,刘峥嵘竟然只用了几句话便说服了船长李大海,黄金波一开始还不相信他能让李大海也加入进来呢。 “我们该怎么做?”李大海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他急切地问道。 稍后,刘峥嵘让黄金波把姜明山、王继伟、崔平勇等人也叫了过来,众人围聚,刘峥嵘才开始讲述起了自己的行动计划。 “待会儿船长你就到甲板上等着我们,我会去告诉包德文,是你想要来投靠,并趁机让包德文交出他的鱼刀,最后让包德文去把崔平勇叫到甲板上,表面是让你杀了崔平勇沾沾血,但实际是你和崔平勇趁他不备的时候偷袭他,这就是第一步,你们明白了吗?” 李大海闻言后思索了片刻,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崔平勇却有些忐忑:“只有我和船长吗?我怕到时候我会下不了手。” 明显地,所有人都看到了,刘峥嵘听见崔平勇这句话时目光里闪过了一抹厉色,崔平勇赶紧胆怯地闭紧了嘴巴,刘峥嵘见状神色才稍微缓和,不过他依然冷酷地对崔平勇警告道:“我们这里所有人的手上都是沾了血的,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加入我们,那你的手就不可能干净,沾了血才能活下去,明白吗?” 崔平勇捣蒜一样地点头,李大海也感觉到了,刘峥嵘说完话有意无意地多瞧了他一眼,默默地,李大海攥紧了刘峥嵘交给他的鱼刀。 傍晚六点十四分,日本以东海域,刘峥嵘把包德文从宿舍里叫了出来。 “怎么了?”包德文看到刘峥嵘脸上的笑容疑问道。 “李大海想投靠我们,我打算让他沾沾血,你觉得怎么样?”刘峥嵘故意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道,像是在调侃李大海,包德文果然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笑容。 “真的假的?咱们的船长也会做这种事?”包德文说着想起了从前李大海对他们颐指气使的样子,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今天为了生存竟然也如此卑微地来祈求他们了,甚至不惜成为杀人犯,包德文越想便越觉得好笑。 第116章 “他知道只要船一停我们就不会放过他,为了活下去自然什么事都敢干了。” 包德文闻言点头,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李大海为了生存疯魔杀人的画面了:“那我去把赵思远叫过来。” 包德文说着便要行动,但刘峥嵘急忙制止了他。 “赵思远还要留着给咱们做饭呢,你去叫崔平勇吧,当初他和管理层的那些人关系一直不错,正好这次趁机会解决了他。” 包德文想了想,想到赵思远的身高,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威胁,他便同意了刘峥嵘的想法,同时刘峥嵘让他把鱼刀交给自己暂时保管,因为他总不能带着鱼刀去叫人,那样崔平勇知道他来意不善必然会反抗,包德文觉得刘峥嵘说的有道理,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便把鱼刀交给了刘峥嵘。 刘峥嵘手握包德文的鱼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讽刺地摇了摇头,他还记得黄金波问他,他怎么会知道包德文要对他下手呢?大约就是在包德文每次见他都必定手握鱼刀的时候吧,那时候刘峥嵘便知道,一切都快了。 天际是橙红的晚霞,崔平勇默默跟在包德文的身后,他的手揣在口袋里,包德文不会知道的是,崔平勇正手握着黄金波的蝴-蝶刀。这是刘峥嵘让黄金波交给他的,因为崔平勇手拿其他武器都会引起包德文的怀疑。 刘峥嵘的思虑果然周到,包德文没有一丝怀疑,他甚至欣赏了一下天边的晚霞和拂面的海风,他在期待着接下来的那场好戏。 甲板上,李大海早已等候多时,包德文看到李大海的右手背在身后,他很清楚藏在李大海身后的那是什么,于是他的笑容更盛,他加快步伐走向了李大海。 李大海也走向包德文,他的脚步愈发匆匆,包德文看到李大海脸上的笑容逐渐扭曲,这一毫秒,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一切都太晚了。 几乎是同时的,李大海将鱼刀刺进了包德文的肚子,崔平勇则颤抖地将蝴-蝶刀捅进了包德文的后背,包德文一声惨叫,两人同时拔刀,鲜血迸溅,但包德文还来不及逃窜两人便再次捅下了第二刀。 第三刀,第四刀,直到包德文不支地跪倒在地上,他企图捂住自己身上的刀口阻止鲜血流逝,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绝望地抬起头,忽然他看到了刘峥嵘的微笑。 愤怒、不甘、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包德文用尽生命发出最后地怒吼:“都出来!” “谁敢!” 刘峥嵘给予包德文自己的答复,包德文最终也不知道,他的那些盟友是否听到了他绝望的呼唤,但包德文知道的是,他们最后也没有出现。 李大海再次捅向包德文,崔平勇仿佛是受到了他的感召,两人的刀尖宛如暴雨般落下,起初包德文还有呻-吟,但最后包德文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唯有李大海和崔平勇仍在疯狂地刺向包德文,这仿佛是一场狂欢,一场古老而邪恶的祭祀。 终于,李大海和崔平勇停下了,崔平勇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包德文失了魂一样跌坐在地上,李大海则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碎肉的双手发出长笑。 李大海兴奋从包德文身下的血泊里捧起一捧鲜血,他将鲜血涂抹在脸上,淋在身上,最后他发出愉快的长啸:“我沾血了!我沾血了!” 远处,最后一丝黄昏的美景消失,黑夜来临,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只剩下李大海的声音还在久久回荡。 ———— “日本以东海域,第二次屠杀,包德文、邱明坤、单晓龙、庆喜、戴世豪、包玉成六人遇害,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还剩十六个人,原本一切应该尘埃落定,刘峥嵘他们应该会按照计划逃到日本,但就在这个时候,大管轮王轶群打开了海底总阀,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李大海听到阮薇的这个问题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死了那么多人,船上每一天大家都过得人心惶惶,老王他大约是坚持不住疯了,想要和所有人同归于尽吧。” 阮薇闻言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大海长舒一口气,但就在这时,阮薇再次开口令他屏住了呼吸。 “你知道在心理学上,逃避别人的目光是一种心虚的表现吗?”阮薇说着再次翻动笔录,她翻到了刘峥嵘讲述第二次屠杀时她的记录,那是一个只有刘峥嵘察觉到的秘密,“王轶群为什么会突然崩溃打开海底总阀想要和你们同归于尽,李大海,你真的不知原因吗?”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李大海想起了第二次屠杀之前,刘峥嵘拉他入伙的时候。 当刘峥嵘告诉他,是包德文杀害了二副王康仪,李大海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刘建平,这一眼被刘峥嵘看在眼里,刘峥嵘思索了很久最后想到了答案。 李大海当时真正看的其实是刘建平右手上的那块手表,因为那是王康仪的手表,是刘建平在处理王康仪尸体是从王康仪手腕上脱下来的。 所以李大海一直都知道,包德文并不是杀害王康仪的凶手,至少凶手不止他一个,刘建平也是其中之一,刘峥嵘说包德文杀害了王康仪只是在诓骗他想要拉他入伙罢了。 第117章 李大海一直都知道,大管轮王轶群也知道,但李大海还是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刘峥嵘的团伙。 李大海知道刘峥嵘在骗他,但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得活下去,他想活下去!当初他知道刘峥嵘察觉了王康仪温清他们的反抗计划,但他并没有提醒王康仪他们,因为刘峥嵘知道,他能活下来只是因为刘峥嵘需要他们掌舵。 可是船上会开船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李大海并没有提醒王康仪,果然王康仪和温清的计划败露,他们死了,船上掌舵的人少了,李大海便安全了一分。 可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终究是要靠岸的啊,李大海很清楚一旦那一天到来他便没了利用价值,刘峥嵘和包德文都不会放过他的,所以当刘峥嵘拉他入伙,李大海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至于真相,还有意义吗? 李大海看着阮薇凄然地笑笑,眼泪打破了他的笑容。 他看到了,夕阳的余烬下,他手握鱼刀疯狂地刺向包德文,包德文缓缓地倒下,李大海却露出了笑容。 只要沾血就可以活下去了呀,自从夏德江身死后他便一直战战兢兢,直到现在,他终于可以活下去了。 黑暗来临,李大海欢呼,雀跃,像是对魔鬼的献礼。 “我沾血了!我沾血了!” 第070章chapter·70 李大海回到机舱四人间时他已经洗完澡换了衣裳,但付立平还是被他身上的血腥气味熏得逃出了机舱,李大海也不在意,他只是摸出枕头下的香烟准备享受一下。 烟叼在嘴里,李大海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打火机,王轶群便把自己的打火机扔给了他。 稳稳地接住打火机,李大海得意地嘿嘿一笑,他把烟点燃,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等到肺脏感到满足,他才把白色烟雾吐出来,李大海甚至玩起了吐烟的花样,只见白烟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像火车的蒸汽一样喷出。 “你杀了包德文?”王轶群见李大海这副轻松愉悦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地问道,李大海一点也不掩饰,他甚至得意的像是炫耀一样说道:“不止呢,还有邱明坤、庆喜、单晓龙他们,这些人全都死了,咱们船上只剩下十六个人了。” 王轶群闻言眼光忽闪,他想起年夜饭的那一天,薄润福和庆喜约定,两年后回去薄润福要到庆喜的家乡游玩,庆喜也乐呵呵地答应要给薄润福做向导,薄润福被刘峥嵘逼着跳了海,现在庆喜也死了,只剩下他这个还记得他们约定的罪人。 对,自己是有罪的,王轶群轻轻地点点头,从当初他帮公司隐瞒这个骗局的时候他就该明白,这一切都是注定的,而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 “海子,你知道刘建平手上的那块表是康仪他老婆送给他的吗?”王轶群真的希望李大海能摇头,可他和李大海以及王康仪是多年的朋友了,李大海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李大海闻言不悦地蹙起眉头,他将才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踩灭:“老王他都已经死了,你说这些还有用吗?” 说完李大海便爬上了床,他盖上被子转过身,彻底背对齐了王轶群。 王轶群心酸地笑笑。对呀,老王都死了,所以即使李大海知道刘建平是凶手,但他还是加入了刘峥嵘的团队,只要他能活下去,和仇人成为朋友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他早该明白的。 王轶群咬着牙,直到他的舌尖尝到了咸腥。 从一开始他们就错了,所有人都疯了,他们都是该死的罪人,他们都该一起被打入地狱。 就这样吧,王轶群终于做下了这几天来他一直犹豫的决定。 次日。 凌晨李大海就被黄金波和刘建平的叫嚷吵醒了,他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脑袋,期望能再次入睡,昨晚他杀了好几个人,实在累坏了,但当李大海逐渐听清黄金波和刘建平叫嚷的内容,他便打了个激灵一下子蹦了起来。 “漏水了!漏水了!” 李大海听到这四个字连上衣都没穿就跑了出去,船上一伙人在黑夜里全乱作了一团。 李大海抓住黄金波质问:“怎么了?” “海底总阀被人打开了!船漏水了!”黄金波一说完便挣脱李大海要去救援,李大海则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船上有谁知道海底总阀的位置呢?李大海一下便想到了这次意外的真凶,他径直再次跑回机舱四人间,但王轶群的床铺空空荡荡,床上甚至连被子都还叠得整整齐齐。 也是这个时候,刘峥嵘怒不可遏地冲了进来,他一见李大海便问道:“王轶群呢?” 船上只有大管轮王轶群才知道海底总阀的位置,所以海底总阀被打开,凶手自然不言而喻。 李大海也无奈摊开手,他对刘峥嵘指了指王轶群的床铺,看见床铺,刘峥嵘便明白了一切。 “妈的!”刘峥嵘怒骂一句,他不再去管王轶群转身冲出了机舱,李大海也紧随其后,黄金波等人这时则找到了抽水泵开始抽水。 大副付立平放完伞锚这时也赶了过来,可不管大家再怎么努力,灌进来的海水依然没有减弱之势。 “这可怎么办啊?” 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刘峥嵘身上,刘峥嵘也不负众望迅速想出了对策:“你们都去找一找材料和工具,绑出一个筏子出来,我和船长大副去发求救信号,有谁看到大管轮王轶群了吗?” 第118章 “那个疯子!如果让我找到他一定把他抽筋扒皮不可!”刘建平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所有人都明白只有大管轮王轶群才能打开海底总阀。 “他肯定跳海了,他这么做就是想害死咱们,怎么还会留下来让你折磨他呢。”王继伟同样气氛,但他难得保存着一丝理智。 “那就这样吧,你们去绑筏子,我们走。”确认了答案后刘峥嵘对船长李大海和大副付立平说道,三人一起合力修好了通讯设备,把求救信号发出去后,其余人也差不多扎好了筏子。 “都去找找船上的食物和水,另外把救生衣穿上,其他的全都不许带,明白了吗!”刘峥嵘又对这些人说道,众人立马开始行动。 每个人都找出了自己行李里带的存粮,刘峥嵘带的基本都是香烟,香烟自然被他舍弃,所以他是第一个收拾完并把行李搬到木筏上的,随后刘峥嵘又再次返回渔船,众人皆是如此,很快木筏上就堆满了食物和淡水。 ———— “刘哥,你说咱们还能活下去吗?”黄金波、刘峥嵘、姜明山一起在搜刮厨房里的食物,找着找着,黄金波开了个玩笑。 “别说这种丧气话,咱们一定能回去的。”刘峥嵘这么对黄金波说的,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刘哥,我记得我看过一部电影,是一群人在海上遇难,最后只有三个人活下来了,因为他们把其他人都吃了,如果到时候我先饿死的话,刘哥你就把我吃了吧,我不会介意的。”黄金波依然嘻嘻哈哈地笑道,刘峥嵘听着却忽然红了眼眶。 “如果咱们当初没上船就好了。”自从吵架后,姜明山始终一言不发,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是呀。”刘峥嵘的语气自从船上发生命案后也第一次软和下来,就好像出海那一夜的风雨,薄润福被雷电吓到了,刘峥嵘帮薄润福解了围一样。 逼死薄润福后刘峥嵘便一直在思考,他为什么要给自己通风报信呢?是因为害怕自己,还是因为他太“善良”,抑或者原因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当初刘峥嵘帮薄润福解过围呢? 可惜刘峥嵘再也无法知道答案了,就好像他们踏上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那样,就在那一刻开始,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黄金波突然哭了起来,但他立马便擦干眼泪继续搜刮起了食物。 刘峥嵘和姜明山都愣了愣,从前黄金波一直嬉笑打闹,像个皮猴子,他们都不知道原来黄金波是会哭的。 “你没事吧阿波?”姜明山关心地问道。 黄金波红着眼圈咬着牙:“我想回家了。” 黄金波从前想做古惑仔,所以他辍学了,他一直想当水手,所以他便踏上了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他想做的都已经完成了,他现在只是回家。 ——“诶!木筏怎么飘走了!” 突然,不知是谁在外面叫了一声,刘峥嵘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狠厉,他来不及听完黄金波的话便几个箭步冲了出去,果然正如喊叫那人所说,固定木筏的缆绳不知何时断了,此时木筏上站着大副付立平以及宋安春、宫锦泽、丁文楷四个人,而木筏已经越飘越远。 “刘思远!把绳子扔过去!” 刘峥嵘一眼看到距离木筏最近的刘思远以及刘思远手上的绳子,刘思远闻言后知后觉地跑出绳子,绳子准确地落在木筏上,但付立平却走过来把绳子再次扔回了海里。 “妈的!操-你妈,你们给老子回来!”刘峥嵘气得跳脚,但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筏继续飘远。 木筏上,大副付立平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们不回去!木筏上藏了刀,你们还想杀人!” 所有人闻言都不由一凛,众人面面相觑,但大家看的最多的还是刘峥嵘,只是显然这一刻追究这些也没有用了,船上的十一个人便亲眼看着付立平、宋安春、宫锦泽、丁文楷四个人站在木筏上越飘越远。 完了。 所有人这一刻都在心里绝望地呼喊,起初还有人愤慨,但很快大家恢复平静,每个人都沉默地等待着死亡。 第一次,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这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美梦,好像所有的血腥都不曾发生过那样。 不知何时,第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开始眺望远方,不久,第二个人加入了队伍,很快几乎所有人都开始眺望同一个方向,他们肃立着,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但他们的视线就好像可以越过海洋,他们的心,他们的灵魂早已飞回那片熟悉的土地。 如果可以,如果…… ———— “发生了什么?”阮薇看着赵思远问道,这个船上个头最矮,也是最神奇的一个人。 赵思远的喉结蠕动了一下,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鸟一样怯懦地说道:“大副,宋安春,宫锦泽,丁文楷他们,他们都死了。” 第071章chapter·71 听到渔船不再下沉的时候,刘峥嵘以为是大家出现了幻觉,直到太阳彻底升起,刘峥嵘看着刺目的阳光忍不住发出了傻笑。 他们真的没死!他们真的没死!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当初在劫船前渔船刚刚清空过一次货物,货舱是空的,这才让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没有继续下沉,众人便聚在甲板上安静地等待救援。 第119章 不知过了多久,刘峥嵘突然站起,他再次开始怒骂,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他。 “刘哥,怎么了?”黄金波疑问道。 “之前求救的时候我说的是船上有十五个人,现在只有十一个人了,咱们到时候可没说法!” 船上血腥的一幕幕顿时重现,众人一下子全都慌了神,之前他们还商量把死的人都推到沉船意外上,可现在救援人数和实际人数对不上他们又该怎么解释? “要不干脆咱把所有杀人的事全都推到那四个人身上,把咱们都撇清了?”有人提议,但很快这个说法便被刘峥嵘否决。 “警察也不是傻子,四个人杀了十八个人,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那咱们怎么办?”其他人彻底没有办法了。 刘峥嵘想起自己看过的电视剧,他记得其中有一集,两个人都有嫌疑和动机杀人,但最后就因为两个人不肯开口,警察也找不到其他证据,两个人便全都被放了,电视剧里管这叫疑罪从无,但事实是,那两个人其实都是凶手,他们只是从犯罪的一开始就想好了脱罪的办法。 “快!大家快把船上所有的地方都打扫一遍,不能留下任何血迹,再把之前所有用过的鱼刀和武器都拿出来,咱们只要把这些东西全都丢了,警察找不到证据,咱们又全都不开口合作的话,他们就拿咱没办法!” “真的吗?”听到刘峥嵘想出的主意,有人怀疑地问道。 “现在警察抓人都讲究证据,想要把咱们关起来还要有完整的证据链,可咱把船都清洗干净了,凶器也都扔了,警察连灰都找不到你说他还能治得了咱们吗?” 船上几乎没有人敢质疑刘峥嵘,刘峥嵘又说得头头是道,众人便信了他,开始热火朝天地打扫起了船上所有从前发生过命案的地方,每一个缝隙都被清晰得一尘不染,最后刘峥嵘还把搜集到的武器全部一股脑儿地扔进了大海。 看着鱼刀迅速下沉,几秒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刘峥嵘露出满意的笑容。 忽然这时一个人拍了拍刘峥嵘的肩膀,刘峥嵘回头,他看到的是船长李大海正一脸凝重地望着他。 “怎么了?”刘峥嵘不解船长的眉眼中的忧虑。 “刘峥嵘,你真的觉得我们这么做有用吗?” 刘峥嵘闻言有点不悦,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你觉得我的办法有问题吗?” 刘峥嵘虽然控制住情绪,但李大海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愤怒,李大海赶紧解释:“不不不,我相信你的办法,但我只是觉得你忘了一件事。” 刘峥嵘疑惑地抱起手臂,他等待着李大海的后话。 “你知道现在船上还有哪些人吗?” “你、我、姜明山、黄金波、王继伟、刘建平、崔平勇、赵思远、梅东林、冯光兴,还有项为山,一共十一人,怎么了?”刘峥嵘一一细数出了船上的每一个人。 “你是不是忘了,赵思远和项为山,他们两个人还是干干净净的?”李大海最后说道,刘峥嵘闻言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是李大海提醒,他还差点真的忘了这一茬。 也许他的办法真的可行,但赵思远和项为山两个手脚干净的人凭什么要帮他们隐瞒警察呢?就凭他们刚才的附和众人的承诺吗?刘峥嵘自己都不相信,只有共同的利益才会让人坚守联盟,其他的承诺都是虚伪的,完全不堪一击。 “项为山坐过牢,他最明白被囚禁的滋味,我想他应该不会想要再进监狱,所以我们让他把赵思远杀了吧,他的手沾了血,嘴巴自然就牢靠了。” 项为山从前杀过人坐过牢,他自己也讲过这些“英雄事迹”,不过后来不管船上发生什么斗争都没人牵扯到他,因为不管他从前做过什么,他现在都实在太老了,根本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这就是他独身幸存到现在的原因,就像赵思远,因为他的个子是所有人里最矮的,所以大家行事时也自动忽视了他。 现在这两个人之间必须死一个,如果为了以后被捕接受审问时的可靠,自然如李大海所说,让项为山杀了赵思远最好,可刘峥嵘思考了半天也没有做出决定。 李大海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刘峥嵘对赵思远如此仁慈,一次又一次,总是这样。 ———— “你知道刘峥嵘为什么从来都只对你宽容,却不肯放过其他人吗?”阮薇好奇地看着赵思远,赵思远是她审问的最后一个嫌疑人,这也是是她最后的疑问。 赵思远迷茫地看着阮薇,阮薇看到他棕色的眼眸宛如大海一样澄澈宽广。 阮薇觉得,她大约知道答案了。 ———— 项为山主动找到了刘峥嵘,他毕竟活了五十多年,人生阅历令他不得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所以为了活下去,他找到了刘峥嵘。 “刘小弟,你如果不信我这个老头子,那我就去找赵思远聊一聊,你可以完全对我放心,我这个老头子本来就半截身子入土了,之前还因为年轻时的傻事在牢里白活了半辈子,所以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背叛你们的。” 刘峥嵘看着项为山,他看到了项为山眼里的诚恳,他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因为他知道,项为山说的都是实话,只要他还能继续活下去。 第120章 刘峥嵘想起了赵思远的样子,尤其是在他杀掉王康仪的时候,赵思远整个人被吓得缩在床角,实在好笑极了。 刘峥嵘没有说话,但他背过了身,项为山便知道了答案。 项为山在黄金波那里借来了蝴-蝶刀,这把蝴-蝶刀跟随着黄金波度过了五年,所以黄金波想和它温存一会儿再进行告别,正巧项为山此时需要一把武器。 “你能行吗?”黄金波把蝴-蝶刀递给项为山,他质疑地上下打量了项为山一眼。 “溅点血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当然没问题了。”项为山握着蝴-蝶刀讪笑,他苍老的面庞上顿时挤出许多深深的沟壑。 黄金波还记得当初项为山给众人讲述他的“光荣事迹”时,众人的惊叹和不敢置信,那个时候没人会料到,项为山最终会成为船上最干净的两个人之一。 项为山抱着一瓶白酒找到了赵思远,但赵思远并不会喝酒,这酒项为山也不是送给赵思远的,赵思远就疑惑地看着项为山一杯接着一杯,喝水一样把白酒灌进了肚子。 “你慢点啊,咱又死不了了,别到时候船不沉了,你再喝酒猝死了,那多冤枉啊。”赵思远对项为山劝导,他想把酒杯从项为山手里夺过来,但忽然一滴水渍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赵思远收回右手,他看看水渍,又看看喝红了脸的项为山,他诧异地笑了:“老项你哭什么啊,是不是酒喝多了?” 项为山抹掉泪痕,他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人老了容易胡思乱想,比如我总想着临了的时候要回老家给自己办一块坟地,落叶归根,人总是要归根的呀。” 赵思远见项为山这么感慨,他不禁伸出手安慰地拍了拍项为山的肩膀,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抹寒芒闪过,项为山终究还是掏出了蝴-蝶刀。 只见刀尖破空,蝴-蝶刀下一刹那就要刺进赵思远的肚子,可赵思远眼疾手快,他竟然在最后一秒抓住了项为山的手,刀尖停在了与他的肚皮毫厘之差的位置。 项为山还想要继续发力,但赵思远岂肯让他如意,只见求生本能促使赵思远爆发出异常的巨力,他找准时机扭动项为山的手腕,项为山吃痛,蝴-蝶刀掉在地上,赵思远推开项为山弯腰捡刀,在他捡刀的那一刻,被推开的项为山便又扑了上来。 像是野兽的缠斗,项为山和赵思远纠结地齐齐倒在了地上,只是项为山在下,赵思远在上,而赵思远已经反客为主转而把刀剑对准了项为山的左眼。 项为山年过半百,又经这么一折通,完全处在了劣势,可他实在无能为力,他只能绝望地看着刀尖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瞳眸,他都能想象到,下一秒蝴-蝶刀插进他的眼眶,最后刺破他的眼球,割断他的神经,他这一生便彻底走向了终结。 也是在这一秒,赵思远忽然收了力气,他起身后关起蝴-蝶刀,整个人气血上涌脑袋像红柿子一样气愤地瞪着项为山。 “项为山,你疯了!”赵思远冲项为山咆哮,项为山也不解释,他只是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你杀了我吧。”项为山彻底放弃了,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命吧。 “你以为我是你吗?你疯了竟然想要杀我!”赵思远依然怒火中烧,他看着项为山恨得牙齿都在吱吱作响。 项为山突然发笑,他无奈地瞧着眼前生气的赵思远:“赵小弟,你真的还不明白,咱们两人必须要死一个人,只有手上同样沾血的人才不会背叛他们,所以咱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你明白吗?” 项为山是如此真诚地说道,他甚至安然地闭上了眼睛,只等待赵思远的报复,可不管他等多久,想象中蝴-蝶刀刺进胸膛的疼痛依然迟到,他尝试着睁开了眼。 项为山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刘峥嵘找到了他们,他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赵思远。 “你们都不用选了,也不用死了,付立平他们回来了。” ———— “你想到答案了吗?”阮薇依然耐心地等待着赵思远,可赵思远就好像雕塑一样一动也不动。 赵思远在努力回想,他在努力回想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 赵思远后来想过,那天为什么付立平他们的木筏会再次飘回来,被捕之后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他终于想到了答案,因为当 时发现海底总阀被打开后,为了阻止沉船,付立平放了伞锚,正是伞锚加大了海流的冲击,渔船一直在前进,最后竟然追上了付立平他们的木筏。 看着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愈发接近,付立平、宋安春、宫锦泽、丁文楷四人拼命地划水想要逃离,可大海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大海永远是那么深不可测,他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像一座大山一样压过来。 船上,刘峥嵘和船长李大海带头发出欢呼,随后其他人附和,欢愉的叫唤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此起彼伏,付立平四人却只能听着他们的尖叫逐渐失去血色。 这就是天意吗?付立平张大嘴想哭,但他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他想笑,可心脏却一阵灵魂撕裂般的绞痛。 第121章 “哎哟,这不是大副吗?我还以为您回家了,没想到咱们这是又见面了啊。”刘峥嵘讥讽地嘲笑道,他清楚地看到了付立平他们脸上的绝望,这令他的身心都无比愉悦,他咧开嘴,笑容一点一点变得扭曲、狰狞。 “付立平,你这个狗东西!妈的,真是老天有眼,你现在怎么不跑了?你倒是跑呀?我可等着呢!”李大海同样愤慨地骂道,付立平对着李大海跪下,他从前和李大海的交情不浅,所以他想求李大海给自己一个机会,但刘峥嵘突然皱起眉头,只见他轻蔑一声冷哼:“给我砸!” 船上好几个人同时举起了铁坠,付立平都来不及躲闪便有一个铁坠擦着他的臂膀刮过,铁坠直接生生地连皮剜走了一大块血肉,付立平赶紧从木筏上跳进大海,海水刺激他的伤口令他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 宋安春被铁坠刮走了一只耳朵,同时铁坠打碎了他的肩骨,但即使如此他也胜过宫锦泽,宫锦泽的脑袋直接被铁坠结实地砸了一下,宫锦泽的头骨顿时凹进去了一块,这令他看起来简直像个怪物,没人知道他脑袋被砸成这样为什么还没有马上死掉,只有丁文楷逃过了铁坠,四人从木筏上跳下,随后木筏便被铁坠砸得四分五裂不再成型。 “别砸了!别砸了!” “求求你们,别砸了!” 付立平、宋安春、宫锦泽哀嚎着求饶,他们身边的海水都逐渐被三人的鲜血染红,三人离得近,便团抱在了一起,刘峥嵘挥手示意船上众人才放下铁坠,他看着付立平、宋安春、宫锦泽这三人相互扶持着逐渐游向远方,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长串血色的轨迹。 丁文楷是唯一没有受伤的人,但反而他不像付立平、宋安春、宫锦泽他们一样游走逃远,因为他很清楚,就算他们穿着救生衣,但这样的救生衣至多也只能在海面上坚持四个小时而已,更不用说付立平他们三人都受了伤,鲜血会引来鲨鱼,那才是真正绝望的死法。 鲨鱼其实并不喜欢食用人类,但他们会被血腥吸引,最后它们会像好奇的孩子那样一口一口咬死人类,直到发现人类失去意识,他们便会兴致缺缺地离开,留下面目全非的残尸被海鱼分食。 这绝对不是丁文楷想要的死法。 “刘哥,船长,我知道错了!都是付立平砍断了缆绳,当时我只是没法下来所以才会和他们一起漂走,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放我一马吧,救救我好吗!” 刘峥嵘与丁文楷四目相对,丁文楷觉得刘峥嵘的眼睛似乎比大海更加深不可测,比深海更加幽暗可怕,他完全看不出刘峥嵘的想法,不过看到刘峥嵘点头,丁文楷还是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一被救上船,丁文楷就在忙不迭地道谢,他每一次鞠躬都是标准的九十度,直到他发现刘峥嵘眼底的一丝冷漠,丁文楷忽然停下了动作。 丁文楷环视四周,目光所及的每一个人都冷漠地看着他,这些人仿佛是一具木偶,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他们是地狱的恶鬼,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是忘川河上通往十八层地狱的死灵之舟。 “你,你们……”丁文楷想说什么,但话就卡在他的喉咙。 倏地,刘峥嵘笑了。 ———— “现在,你想到答案了吗?”阮薇最后轻柔地问道。 第072章chapter·72 丁文楷浑身颤栗,他着魔般盯着眼前这十一人,某一个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身后传来付立平、宋安春、宫锦泽三人被鲨鱼撕咬的惨叫,那是最极致的绝望和恐惧,哀嚎宛如刀片一样割过喉咙,血淋淋且残忍,这大约是世界上最凄惨的死法了。 当丁文楷看见受伤的付立平、宋安春和宫锦泽,他们的鲜血一点一点浸染了大海,那时丁文楷就猜到了他们的结局,所以丁文楷向刘峥嵘求饶,哪怕他知道这是在向恶魔献出灵魂,但丁文楷还是毫不犹豫,——直到现在。丁文楷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他依次扫过了船上的每一个人,方才他们用铁坠砸毁了木筏,也几乎砸死了付立平、宋安春和宫锦泽,故此如今每个人的胸脯都在剧烈地上下起伏,然而从面庞上划过的汗水并没有使他们疲惫,相反,他们每个人都热情高涨,炯炯的目光虎视眈眈地集中在丁文楷一个人身上。 倏地,丁文楷看到刘峥嵘笑了,但不仅仅是他,还有船长李大海,还有更多的人,他们都统一而整齐地在这一刻扬起了嘴角,仿佛他们的五官变成了一张永恒的面具。 不! 丁文楷几乎要嘶吼出来,旋即他猛烈地跪倒在了甲板上,一声巨响,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离他最近的刘峥嵘,刘峥嵘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短暂的惊吓过后刘峥嵘的眼里便只剩下了冷漠的讥讽。 “不,不,不……” 丁文楷先是低着头呓语一般喃喃地重复道,眼泪在这一刻泉涌,泪珠吧嗒吧嗒地掉在甲板上,很快甲板上就多了一滩水渍,就像这包围着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的,无穷无尽的大海里的一捧海水那样廉价。 第122章 不可以!丁文楷在哭泣中凄然地想到,当大副付立平提议砍断木筏的绳索逃走时,丁文楷并没有反对,虽然他从前也参与了劫船,但丁文楷真的只是想要回家而已。他想回家,他只是没有料到最终事态会失控到这一步。 所有人都疯了!可即使如此,丁文楷还是苟活到了现在,得知出海捕鱼只是一个骗局以后,丁文楷就想回家。 一开始丁文楷还奢望着回家以后报警讨回公道,但现实给了他无情的一巴掌,他在私底下和其他人讨论过,他们不可能是第一批受害者,在他们之前,一定还有更多同样被骗的可怜人,然而最终公司还是那个公司,消失的只有那些被骗到船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被迫成为海上黑工,受尽奴隶一样折磨的大傻瓜。 丁文楷就是这样的大傻瓜,所以他后来想明白了,他也不打算和公司对抗了,至于辛苦工作的这几个月就当是一个教训好了,只要他能回家。 丁文楷只希望能尽早回家,回到家后,他一定会先去睡一个安稳踏实的觉,睡梦里他会不用再担心某个熟睡的时刻一把鱼刀会刺进他的胸膛,他会永远地忘记这个噩梦,只要他能回家。 从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返航的那一天开始,丁文楷就在掰着指头计算回家的日子,所以他更加清楚地知道,他真的就快要到家了,他和家人不再相隔一整片海洋,只要跨过最后的这片海域,他就可以回家了。 想到这里,丁文楷甚至忍不住露出了欣然的笑容,直到船长李大海的一番话将他拉回了现实。 “赵思远,项为山,救援就快到了,船上现在剩下的兄弟可都是有过命交情的人,你们到底还在等什么?” 李大海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赵思远和项为山二人身上游走,赵思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因为他感觉李大海的眼神简直就像一条实质的毒蛇从他的脚腕攀延而上,毒蛇吐信来到他的颈项,然而比张开獠牙的毒蛇更令赵思远畏惧的是,他在李大海的眼底看到了一抹兴奋的狂热。 他在期待什么?赵思远发觉李大海眼底的兴奋后遍体发寒地想到,他突然想起那天夕阳下李大海疯癫的样子。那天在刘峥嵘的示意下李大海杀害了包德文,同样也是在甲板上,夕阳下李大海的欢呼响彻了整艘渔船:我沾血了! 赵思远这边还在出神,项为山却早已做出了决定,只见他手握鱼刀准备上前,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低头的丁文楷终于有了反应,他爬着前进最终抱住了刘峥嵘的大腿,他不断地乞求,泪水沾湿了刘峥嵘的裤管,可怜又绝望的样子引得周围的人发出一阵讥笑,也就是这个时候,刘峥嵘突然眨了眨眼睛。 像是从一个久远的梦境里醒来,刘峥嵘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他的灵魂被抽离,而他的灵魂正审视着他双眼空洞的躯壳。 这一切,都是梦吗? 刘峥嵘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发笑的人,他发现几乎所有人的五官都在变得扭曲,甚至是他的躯壳,唯有茫然的赵思远依然伫立原地,他就站在他的左侧,他们共同身处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像是两个世界。 “把剩下的铁坠都给他绑上。”终于,刘峥嵘开口了,他注视着项为山手里的鱼刀对项为山和赵思远说道。 沉重的铁坠被一个个装进丁文楷的衣服,赵思远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在行动,项为山则用绳子绑住了丁文楷的双手,终于丁文楷停止了哭泣。 丁文楷还活着,但他的眸子已经变得灰暗,从始至终他也未曾反抗,因为身处这片海洋,他们每个人都是囚徒,他逃不掉的,也没有任何人逃得掉。 李大海、王继伟、黄金波等人还在气愤丁文楷的逃跑行为,所以他们联合用鱼线串起了十几个铁坠,铁坠被挂在丁文楷身上,差点压垮了丁文楷的脊梁,然而这一次丁文楷却固执而倔强地没有倒下。 ———— “你还记得最后是谁把丁文楷推下去的吗?”阮薇还在询问,但她却合上了笔盖,显然她早已知道了答案,事实上早在她审问刘建平的时候,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真相就已经揭晓了。 但阮薇还是想知道赵思远的答案。 赵思远苦恼地皱起眉头,他感到头疼,像是要炸裂一样地疼痛,他确实努力地想要回想起那一天,可是不知为何,那一天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始终仿佛蒙了一层迷雾般模糊不清。 “他们让我和项为山一起把丁文楷推下去,但我真的不记得我和项为山之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了。”赵思远甚至难以喘息,他不得不口鼻并用才能缓解肺脏的痛苦。 “需要我告诉你答案吗?”阮薇很清楚赵思远这样的症状,一般的罪犯这么表现基本都是为了逃避罪责,但显然在其他人全都坦白的情况下,赵思远并没有这个必要,所以赵思远这只是为了逃避痛苦和负罪感,大脑下意识间做出的选择和自我屏蔽而已。 “你知道是谁?”赵思远渴求地看着阮薇,他不想再痛苦了,他需要知道答案。 阮薇忽然垂眸,她看向档案,翻开的那一页是项为山的笔录。 第123章 “当时刘峥嵘让你和项为山一起把丁文楷推下去,但就在你和项为山要动手的时候,刘峥嵘抢先一步把丁文楷推下去了,这些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是刘峥嵘干的?”赵思远不敢置信地说道,同时一瞬间他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他想起了那只手,那是刘峥嵘的手,丁文楷没有惨叫,他像是一颗石子一样平静地掉进大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只在没入水面的那一刻就彻底没了踪迹。 “为什么?”赵思远不明白,刘峥嵘救起丁文楷不就是为了让他和项为山手上沾血吗?可是为什么刘峥嵘最后一刻要抢先一步把丁文楷推下去? 阮薇默默注视着赵思远许久,半晌后她的声音才打破审讯室的宁静。 “我问过赵思远这个问题,但他告诉我,你知道答案。” “我知道?” 赵思远反问阮薇,同时也是在质问自己,因为他再次发现,就在那一天过后,就在他们十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救援船以及船上的警察到来的时候,刘峥嵘在他的耳畔低语过什么,随后他们这十一个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仅存的人便被抓捕并关押到了现在。 刘峥嵘当时到底对他说了什么?那就是刘峥嵘所谓的“答案”吗?可是令赵思远头痛欲裂的是,他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当时刘峥嵘对他说的话。 刘峥嵘到底说了什么? 赵思远因为痛苦甚至揪扯起了自己的头发,阮薇最后凝视他一眼合上了笔录,她带着笔录离开了审讯室,审讯室外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李平威。 “阮队,你审完了吗?”李平威打量着阮薇,令他惊异的是,阮薇连续工作了这么久,除了一点倦态,阮薇丝毫没有其他的问题。 阮薇把笔录交给一位警察,随后她和李平威一起结伴离开了海威市公安局。 “阮队,你是要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回旅馆?我还是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吧,不然空腹睡觉也不舒服。” 回程的车上,李平威坐在副驾驶座上询问后座的阮薇,阮薇半晌都没有回答,李平威还以为阮薇睡着了,可等他回头才发现,阮薇明明睁着眼睛呢,只是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而已。 “阮队,阮队?”李平威连唤两声,阮薇才回过神。 “什么?”阮薇一脸茫然地看着李平威。 “你是要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先回旅馆呢?”阮薇果然没有听见自己的话,李平威只能把问题又重说了一遍。 这一次阮薇听得很清楚,但她依然没有回答,她只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车窗,窗外海威市的的天空已经有些蒙蒙亮了。 “现在几点了?”阮薇看着天空向李平威询问道。 “五点半,怎么了?”李平威看了一眼手机后回答道。 “同志,你知道最近的港口在哪里吗?麻烦你带我们去一趟吧。”阮薇闻言对开车的警察说道,随后汽车变道,大约四十分钟后,阮薇到达了目的地。 阮薇和李平威走下车,李平威十分不解阮薇为何要来港口,不过李平威并没有什么怨言,甚至相反,他十分新奇地打量着凌晨六点暮色中的海港,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场面。 看着那一艘艘潜伏在晓色中,宛若巨兽般的船只,李平威心底莫名生出了一种戚戚然的酸楚。 “平威,我们回榕城的机票你订好了吗?”阮薇同样俯瞰着整个海港,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订好了,案子已经结束,我们也该回去了。” “是吗?我们该回去了。”阮薇撇头冲李平威微微一笑,她的眼里逐渐泛起了亮光。 他们确实应该回去了,毕竟天就要亮了。 突然,一声悠久绵长的船笛震溃了阮薇和李平威的耳膜,他们齐齐向着那个方向看去,远处,天际的云彩被朝阳烧透,一艘艘停泊的海船开始苏醒。 前方,是他们的希望。那里,是无尽的海洋。 尾声。 赵思远出狱两年后,他仍然还在思考阮薇的问题。 答案到底是什么?刘峥嵘当初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赵思远知道自己可以去询问刘峥嵘,可他也不愿意再靠近那一段噩梦,虽然他还是在新闻上知道了刘峥嵘最终的结局。 刘峥嵘被判死刑,今年年底就要行刑了。一同被判死刑的还有船长李大海、黄金波、姜明山、刘建平等人,其余人也都被判处重罪,除了项为山和赵思远,其中赵思远的刑罚最轻,出狱后赵思远离开了海威市,他去了内陆,一个远离大海的小城市。 这个城市实在太小,以至于赵思远在地图上都找不到这里的存在,然而赵思远却在地图上看到了蒙原。 即使赵思远一直欺骗自己,仿佛他真的忘记了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一切,可事实是他一直记得,蒙原就是包德文和庆喜他们的故乡,而赵思远还记得庆喜和薄润福在年夜饭上的承诺,等他们都下船后,薄润福会去蒙原旅游,庆喜会当薄润福的导游,这是他们的约定。 然后赵思远的目光上移,意外地他在地图上看到了两个字,两天后赵思远就来到了北江,这里是刘峥嵘的故乡。 第124章 比起阮薇,事实上赵思远才是最迫切想要知道那个答案的人。 距离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惨案发生已经过去四年,似乎一切都真的结束了,然而赵思远依然还是不明白,当初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为什么刘峥嵘会对他如此仁慈,以及最后他们被捕前,刘峥嵘到底在他耳畔说了什么? 看到北江,赵思远终于想起刘峥嵘在他耳边低语的第一句话——那是一个地名,就在北江省的北部,雪国的北方。 赵思远在南方土生土长,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雪国的寒冷。 北江省南信市安平县双木沟,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有一间农家乐,赵思远晚上便住在这里,农家乐门前是一大片平坦的田地,田地已被冰雪覆盖,一眼望去像是一片茫茫的静止的白色的海,唯有两棵大树屹立其中,赵思远猜想这大约便是这个村子名字的由来。 可是刘峥嵘为什么要让自己来这里呢? 赵思远还是不明白,不过他到达双木沟的时候天色已晚,所以他打算明日再去探寻,雪乡火热的炕头,这一夜赵思远睡得异常香甜。 第二天赵思远裹着厚厚的棉服,头戴雷锋帽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他一路狂奔来到食堂,老板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餐。 热乎的碴子粥就着蔬菜饼,赵思远吃得十分满足,同时他还饶有兴致地和老板搭起了话茬:“院子里的其他人呢?他们不吃早饭吗?” 赵思远昨晚在院子见过其他客人了,所以他有些不解为什么早饭时间这里却只有自己呢? “他们啊,都顾着出去看雪景了,不过没事儿,碴子粥的火我没灭,等他们回来了还是热乎的。” 赵思远因为老板的体贴露出微笑,同时他也忍不住好奇:“早饭都不吃,什么雪景这么好看啊?” “你刚才出来没看见吗?就在咱们院子外面啊,外面那两棵大树结树挂了!” “树挂?”赵思远从来没听过这种东西。 “瞧我笨的,您是南方人,不知道也正常,您可以亲自去看看啊。” 赵思远带着好奇放下空碗,他昨天也不是没见过院子外面的那两颗大树,所以就那两棵树而已,树叶还都掉光了,能有什么可看呢? 就在赵思远来到院口的一瞬间,远处仿佛两簇世间最绝艳的银色烟火映入眼帘,赵思远定格在原地,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似乎害怕任何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会破坏眼前的美景。 一夜梨花开,原是春风来。 赵思远发觉有温热的眼泪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融化了他快要结冰的脸颊,他想起来了。 “北江省南信市安平县双木沟,我老家,去看看吧。” “好好地看,认真地看。” 第073章chapter·73 两年后。 “对不起,我来迟了。” 张忆安一下车就直奔向阮薇,同时他还连连道着歉,阮薇倒不甚在意,真正令阮薇挪不开眼睛的是张忆安手里的那两个纸袋。 “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不过这是什么?” 张忆安闻言瞧了瞧自己手里的袋子,他腼腆地笑了笑:“一点小礼物而已,叔叔阿姨来了你也没提前通知我,我这不是刚去了商场所以才来得晚了吗。” 阮薇闻言顿觉委屈,她怎么会想到自己昨天因为把和张忆安交往的消息说漏嘴,第二天她的爸妈就不远万里地前来看望他们的未来女婿呢。 今天早上十点阮薇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还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老爸也在电话里用命令的语气让她赶紧去机场接他们,阮薇这才意识到,原来她的爸妈一直说担心她会孤独终老,那真的不是玩笑话,所以他们才会这么重视阮薇的感情问题。 “可我也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啊。”阮薇为自己辩解了一句,然后她打量起了今天的张忆安,显然张忆安今天十分用心地打扮过了,一丝不苟的头发,体贴合身的西装,这一切都让张忆安看起来精神焕发。 “怎么样?”张忆安注意到阮薇在打量自己,他很是得意的询问了一句,今天的这身打扮在商场里可为他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相信自己未来的岳父岳母应该也会感到满意的。 张忆安正得意,阮薇却摇了摇头,忽然阮薇凑过来解掉了张忆安的领带,两人相隔咫尺,张忆安闻着阮薇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竟然不由自主地脸红了。“这里大庭广众的,不好吧。” 阮薇刚解下张忆安的领带就听他一脸难为情地说道,阮薇顿时哭笑不得,尤其看到张忆安脸红的样子,明明是张忆安自己想歪了,怎么反而好像是她在调戏一个良家妇男呢? “你在想些什么呢!”阮薇顺手用领带抽打了一下张忆安,“你打扮得这么好,我爸妈要是真的看上你了怎么办?到时候他们俩一定会隔三差五就向我催婚的。” “那不是很好嘛,李平威和白凡那两个臭小子,还有局里的其他人,他们可都等着和咱们的喜酒呢。”张忆安从阮薇手里接过领带塞进兜里,同时他玩笑地说道,但张忆安却没有发觉阮薇在他的玩笑中悄然改变了脸色。 第125章 阮薇回想起她第一次决定和张忆安约会的时候,那是去年她的生日。 当时局里刚刚办完一个案子,那段时间所有人都累的筋疲力尽,连阮薇也是接到父母的电话才想起那天是她的生日,可张忆安却始终记得,他甚至还给阮薇准备了生日的惊喜,那时候阮薇就知道,她不可能再欺骗自己了。 阮薇能感受到张忆安真挚的心,而她也不得不承认,每次和张忆安相处时光总是会变得格外短暂,那时候阮薇就知道,她可能等不到张小明了。 大约两年前阮薇认识了刘小恬,她看到了刘小恬用尽一生沉沦在痛苦和回忆里的样子,她不想也变成那样,所以那时候阮薇彻底清醒,她要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阮薇知道这样一来早晚有一天她可能会迎来告别张小明的日子,她已经等了张小明太久,所有和张小明的记忆美好的都像一个童话,可生活不是童话,阮薇决定活下去,她就注定会与张小明告别。 阮薇只是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阮薇也不知道张忆安到底有什么魔力,但当那天张忆安靠近阮薇,阮薇的心脏狂跳时,她哭着落荒而逃,因为她知道是那个时候到了。 从前阮薇让自己在童话里生活了十七年,她等了张小明十七年,终于,她和张小明告别了,那是迟到了十七年的再见。 阮薇开始和张忆安约会,就像所有普通的情侣那样,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分享一大桶爆米花,一起吐槽电影的劣质,他们亲密地十指相扣,拥抱时将彼此的气味镌刻在记忆里,他们在万圣节时装扮成蝙蝠侠和小丑女第一次接吻,他们穿上了最恶俗的情侣衫…… 阮薇几乎能想起和张忆安相处的每一件小事,她只是唯一没有想到,她竟然已经快要忘记张小明了。 “怎么了?”张忆安发觉阮薇在出神,更令他感到惊异的是,他在阮薇的眼睛里看到了泪光。 “张忆安,我们会结婚吗?”阮薇凝望着张忆安问道。 “当然。”张忆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还会有两个孩子,他们的眼睛会像我,鼻子也会像我,还有嘴巴。” “为什么?”阮薇不解。 “因为我的鼻子和眼睛还有嘴巴比较好看啊。” 阮薇噗呲地笑出声,原本眼里的泪光忽然消失,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就这样吧。 阮薇挽着张忆安的手臂来到餐厅包间,果然妈妈一见张忆安便露出喜色,招呼着就让张忆安坐下,亲热得好像张忆安才是他的亲儿子,阮薇反而是外人一样。 唯一令阮薇感到安慰的只有幸好爸爸还是疼爱她的,就算张忆安拿出了那块价值数万的手表他也始终不为所动。 爸爸对这块手表毫不在意阮薇却无法视而不见,尤其是当她看到张忆安又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了一个爱马仕的手提包,妈妈同样识货,但也正是因此她的态度反而冷淡了下来。 阮薇赶紧把张忆安拉出了包间。 “你在干嘛!”一出包间阮薇就压低声音质问道,张忆安却是一脸茫然:“怎么了?” “那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阮薇从小家境还算优渥,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了那个皮包以及那块手表的价值,这两件东西的总价恐怕要超过三十万,而张忆安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掏出来了。 “当然是在商场里买的啊,第一次见叔叔和阿姨,当然要准备一点礼物了。”张忆安依然无辜和困惑,他不明白阮薇干嘛这么激动。 “张忆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什么犯法的事了?你现在向我坦白,我带你去自首可还来得及!” 张忆安终于恍然大悟,他哈哈大笑,而且他这才意识到,虽然他和阮薇已经交往一年,但他好像还没有和阮薇坦白过自己。 “放心吧,我没有偷也没有抢,更没有犯法!”张忆安无比真诚捂着心口保证道。 “那你是背着我去当小白脸了?”阮薇还是不肯相信。 “以后我给你解释,咱们先进去,免得叔叔阿姨误会我们好吗?” 阮薇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张忆安带回了包间,包间里因为刚才那块手表以及皮包气氛依然凝滞。 “对不起叔叔阿姨,我只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想给您准备一点礼物,因为仓促可能有些太唐突了,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阮薇入座后张忆安却并没有坐下,他诚恳地致完歉包间里气氛果然缓和不少,同时阮薇爸爸意外地因为张忆安的道歉举动对他大为改观,眼里甚至流露了几丝欣赏之色。 “坐下吧,这里又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气。” 阮薇爸爸观察到张忆安即使坐下后腰杆也是笔挺的,这样的细节令他总算打消了对张忆安的敌意,毕竟这个人可是抢走了他的宝贝女儿。 “张忆安对吧,我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所以我就直说了。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我们薇薇是我们的心头肉,所以如果有人欺负她,当然一般人也欺负不了她,我想你应该知道她的工作,总而言之我就一句话,只要你对薇薇好,我就没有其他的意见。至于这些东西,我们不是卖女儿,我们也不需要这种外物,我们只是希望薇薇以后能有一个可以陪伴她的人,你最好能够保证,因为我们永远都是薇薇背后的支柱,你明白吗?” 第126章 直到爸爸说完后,阮薇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张忆安递给阮薇一方手帕,随后他站起身,平静却坚毅地回答:“我能向您保证的是,我爱她,她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阮薇刚刚擦完眼泪,听到张忆安的话几乎又要泪崩,好在妈妈及时出来打了圆场,四个人开始一边闲聊一边吃菜,阮薇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像是寒冬缱绻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在壁炉边,安静地一本挚爱的书。 已经太久,阮薇都要忘记了看书的感觉,已经很少有人爱看书了。 正在四人欢声笑语之中,几乎是同时地,阮薇和张忆安的手机铃声一齐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他们一起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分别传来了李平威和白凡的声音。 “你说什么?” “你在哪儿?” 阮薇与张忆安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电话那头,李平威和白凡也给出了相同的回答。 “平东区,派出所。” 第074章chapter·74 “发生什么事了?”阮薇挂断电话,爸爸看着犹豫不决的她所以主动提出了问题,阮薇也露出感激的微笑,事实上他们父女早就心照不宣,阮薇从询问地点的那一刻就做出了决定。 阮薇的犹豫只是在担心妈妈,自从她工作后一家人的团圆时间便屈指可数,尤其这次的情况特殊,阮薇真的担心自己离去会令妈妈伤心。 从前阮薇以高考状元报考警察学院时妈妈就气得两天没和她说话,还是她和爸爸轮番上阵连哄带骗才让妈妈接受了这个事实,阮薇知道妈妈这是在担心她,但阮薇也知道,那就是她的理想。 “是我们局里的一个案子,一个月前在榕城大学就读的大二学生祁生宁失踪了,当时我们整个市局以及榕城大学的很多学生都联合进行过搜寻,但结果都是一无所获,不过我刚才接到同事的电话,他们好像找到了新的关于祁生宁的线索。” “祁生宁?这个名字好特别。” 令阮薇有点意外的是,最先接话的人竟然是妈妈,她悲伤又惋惜地说道,阮薇便继续为她讲述起了这个一个月前颇为轰动的失踪案:“应该是她的父母希望她生活安宁的意思吧,我们走访排查过祁生宁认识的那些人,他们都说祁生宁是个善良温柔的女孩儿。” “她为什么会失踪呢?”妈妈似乎对这个失踪案十分在意,她甚至微微地坐正了身子。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根据祁生宁的室友交代,当天她像往常一样准备去食堂打饭,所以她询问祁生宁是否需要带饭,但祁生宁却拒绝了,而且当时祁生宁正在换衣服,似乎是准备要出去,那就是我们调查到的祁生宁和别人的最后一次谈话。” “没有其他线索了吗?比如当时祁生宁是要去见什么人呢?”爸爸一直在旁边认真聆听此刻也忍不住插话道。 阮薇也期望自己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她最后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调查过所有和祁生宁熟识的人,也调查了祁生宁的通话记录,但除了一个查不到来源的陌生号码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是绑架吗?” “自祁生宁失踪以后没有任何人收到过有关勒索绑架的信息,况且祁生宁的家境条件并不好,她平日里都还要打工积攒学费,所以应该不是。” “那她能去哪儿?”爸爸显然也为这个陌生的女孩儿揪起了心,他愁容道。 “我们调取了榕城大学的周边监控,祁生宁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比邻榕城大学的美食街,但因为榕城大学处于郊区,再往外的地方就没有那么密集的监控了,祁生宁也因此没了踪迹,那时我们几乎调动了所有的警力,甚至还有大学里自发为了寻找祁生宁集结起来的学生,这件事甚至刊登上了报纸,只是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祁生宁到底在哪儿。” 阮薇这边刚说完就发现妈妈在偷偷地拭着眼泪,她忙想说什么,妈妈却率先开了口:“你们去吧,我们没事的。” 阮薇有些不敢置信,直到看见妈妈眼里的欣慰和赞许,阮薇忽然红了眼眶。 张忆安和阮薇不再逗留,两人起身告别后随即离开了餐厅,妈妈站在窗口一直望着阮薇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爸爸缓缓地走过去用双手扶住了妈妈的肩膀,他听见妈妈欣慰的呢喃:“薇薇长大了。” “我们也老了。”爸爸自嘲地笑道。 妈妈闻言徐徐地转身,她抬头凝望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近三十余年的男人,看到男人发丝间的一点银白,她忽然有些心疼:“枫林,我们离婚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当然是继续好好地工作,等到退休我就回到榕城来养老,你呢月瑾,你想好我们分开以后做什么了吗?” 张月瑾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做好了和阮枫林离婚的准备,这是他们两人长久商量以后的结果,然而当听到阮枫林说出分开这两个字,张月瑾还是没忍住眼泪。 阮枫林抬手轻轻地拭去了张月瑾脸上的泪痕,他忽然笑出声:“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看泰坦尼克号吗,你哭了足足一个小时。” 第127章 张月瑾想起那个时候自己的狼狈模样,她破涕而笑,那时阮枫林也会为她拭去眼泪,唯一的不同只有,现在她和阮枫林都老了,他们也终于有勇气结束他们的缘分了。 “谢谢你。”张月瑾忽然抱住阮枫林,她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打湿了阮枫林的衣衫,“谢谢你让我这辈子遇到了你,只是大概我们真的没有缘分吧。” 张月瑾的记忆回到她在学校里发现阮薇秘密的那一天,那时她才知道了阮薇一直为了他们的婚姻付出了多少努力,因此她和阮枫林一直都在坚持地守护这个家,守护阮薇,直到一年前他们发现阮薇真的长大了。 这是一段太久的旅程,时间消磨了张月瑾和阮枫林的爱情,不过他们知道,他们将是彼此永远的亲人,只是他们的缘分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 阮枫林忍着鼻酸笑笑:“你放心,以后我会克制自己,一定不会贪杯,你也要记得按时吃降压药。” “我会的,一定会的。” ———— 平东区派出所,李平威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身材,他故意握拳拱起背肌同时还挑衅地回头瞥了一眼白凡,却见白凡左手倒了十几滴风油精,他双手摩挲最后一掌拍在了李平威后背上的那些青紫处,一声惨叫响彻派出所,同时也为刚到的阮薇和张忆安指明了方向。 阮薇与张忆安推门而入,眼前的场景却令两人咋舌。 只见李平威裸着半身扑倒在沙发上,而白凡骑着他双手用力揉搓着李平威的后背,李平威也因此惨叫连连,场面秽乱令人无法直视。 “咳咳。”张忆安连咳两声白凡赶紧爬了起来,但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李平威被他连累的猝不及防地一个翻滚从沙发跌落到了地板上,又一声惨叫几乎刺破了在场三人的耳膜。 阮薇哭笑不得地走过去把李平威扶了起来,李平威则是恨恨地瞧着已经躲到张忆安身后的白凡。 “你们到底在干嘛!”阮薇才不理睬李平威和白凡之间的恩怨情仇,她只是没好气地说道,同时她终于注意到了李平威后背上的那些淤伤:“这是怎么回事。” 李平威一边穿上衣服一边讲述,其间他偶然有一个动作幅度稍大,顿时便疼得龇牙咧嘴,但因为不想在阮薇和张忆安面前丢脸,他故作淡定强颜欢笑,白凡见状不由露出了愧疚和心疼的神色。 “其实就是一个意外,今天我和白凡本来在网吧里玩游戏来着,中午网吧里有人卖盒饭我们就一人买了一盒,然后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我们偶然听到了旁边三个人的对话。” “他们说了什么?”阮薇有些急切地问道。 “他们原本是在闲聊,但忽然有一个人提起了祁生宁的失踪案,随后便有人说他知道祁生宁在哪儿。” “真的吗!”阮薇有些不敢置信,“可他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报案呢?” “他的那个朋友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是在吹牛,可是那个人拿出了祁生宁失踪时佩戴的项链。”李平威神色凝重地说道,他至今忘不了当时看到那个人掏出那串项链时的震惊,因为他原本也以为这个人只是在吹牛而已,就像一个月前,警方向市民征集有关祁生宁的线索,那时候他们每个小时都会接到十几通所谓的“线索”电话,但结果无一不令人失望,直到他看见那条项链。 “然后呢?”阮薇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于是我就冲上去了啊,那人被我抓住还想反抗,于是我就说出了我的身份,但没想到那个人因此反而更激动了,他的两个朋友也跑过来打我,我被他们用键盘打了后背,他们跑了,我和白凡一起追了他们三条街才终于把他们逮住。” “所以你才受伤了?”阮薇闻言看着李平威的后背恍然大悟,然而李平威却摇了头。 “键盘怎么可能把我打成这样,是我们一直在追他们,那三个人见跑不掉于是便准备和我打架,其中两个人很快被我打趴下了,然后我就去帮白凡,白凡追的那个人跑进了文具店,我进去的时候那人正好拿到一根棒球棍,我为了帮白凡挡棍子才受的这些伤。” 张忆安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联想到之前白凡的所作所为,他顿时略带责备地回头看了一眼白凡,白凡也低着头,一脸羞愧的样子。 “我是法医嘛,又不是刑警,我当然打不过那些人了。”白凡有点委屈,随后他无可奈何地走到李平威身旁,“大不了,下个月的袜子我帮你刷好了。” “真的假的?”李平威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阮薇则感到一头雾水。 “两个月前白凡的房租到期了,李平威就让他搬到他家去和他一起合租,这件事你难道不知道吗?”张忆安看到阮薇疑惑的样子解释道,见阮薇恍然,他又调侃了一句,“阮队长,你这个领导似乎不够称职啊,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手下吗?” 阮薇闻言顿时尴尬地红了脸,她赶紧岔开话题:“那后来呢,那个人交代祁生宁在哪儿了吗?还有,他们跑什么,难道他们是凶手?” 李平威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所里的人正在审问那个人呢,应该快问完了吧。” 第128章 正巧这时,一个民警敲门而入,阮薇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那份笔录。 简单看完三分笔录,阮薇露出了凝重之色。 “怎么了?”李平威好奇问。 “那个人根本不知道祁生宁在哪儿,他只是偶然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祁生宁的衣服,还有那根项链。” 听到阮薇的话,三人顿时沉默下来,房间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凝重。 失踪者的衣物被发现,还是单独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在哪儿发现的?”良久以后,张忆安问道。 “在湖山公园附近的一片树林里,时间是五天前。”说完这句话,阮薇顿了顿,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另外不仅如此,这三个人之所以在平威表明身份后逃跑,那是因为他们三人当时身上都带有毒品,而发现祁生宁衣服的那个人不敢报案也是因为发现衣服的时候他其实是在树林里吸毒。” 又是一阵缄默,白凡眉头紧皱地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通知所有人,”阮薇的目光扫过张忆安、李平威和白凡,三人都感到了一股肃杀的寒意,宛若阴郁天气里一股暗潮涌动的寒流,水冷得刺骨,“假期结束了。” 第075章chapter·75 昏暗狭小的病房里,男孩被推倒在手术床上,他茫然且恐惧地看着那三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他们穿着白大褂,在这个小小幽暗的房间里宛若白色幽灵般注目,男孩想要挣扎,但他的手臂和双脚都被死死的按住,直到男孩彻底被绑在手术床上,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世界一瞬间陷入寂静,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男孩看着那个男人从黑暗里走来,他的身影愈发高大,影子在背光下被拉得老长,像是扭曲的鬼魂,恶魔在张牙舞爪,死神的长笑。 终于当男人走到男生身旁,男孩儿看到了他的面容,他戴着一副银色的眼镜,笑起来会露出泛黄的牙齿,头发像枯萎的草,唯一一身白大褂洁白如新,白的晃眼,白得刺目。 “放开我!”男孩儿愤怒地咆哮,他的愤怒好像是熊熊的怒火,他要将这个医院烧成灰烬!所有人都将是火焰里哀嚎挣扎的厉鬼。 男人仿佛没有听到男孩儿的话语,他咧开嘴展露出牙齿,只要听过就没有人能忘记他的笑声,绵长而悠久、低低浅浅,仿佛是魔鬼的低语,如蛆附骨,没有人能逃得掉。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男人平静地问道,像是一次呼吸,一次眨眼。 “放开我!你凭什么把我绑起来!你这是犯法的!你没有这个权利!我要告你!”男孩儿声嘶力竭地咆哮,他几乎喊破了嗓子,额头上的青筋仿佛涨到极致的气球随时都会爆裂——就是这个时候,男孩儿突然发现,不仅是男人在笑,还有其他人,哪怕他们带着口罩,但这也掩盖不了他们眼里的轻蔑和嘲笑,男孩儿听到各种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男孩儿终于胆怯,他开始恐惧。 “你知道你错了吗?我并没有犯法,这一切都是合法的。”男人轻轻吟笑,他打开了手里的某一份文件夹,“看到了吗?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儿,因为我会替你的父母好好地教导你,直到你认错为止。” 男孩儿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份文件上熟悉的签名,时鹏辉,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不!男孩儿不相信这一切,他依然挣扎,他没有发现,男人对身边的一人使了眼色,这人立马会意地去转动了手术床旁边那台不知名仪器上按钮,就在这一瞬间,在男孩儿猝不及防的时刻,电流分别从男孩儿的四肢钻进了他的身体,男孩儿的身体宛如定格般突然变得僵硬,他睁大了眼睛,血丝在这一瞬间布满了眼白,两只眼球仿佛是要炸裂一般,随后一声撕裂灵魂的惨叫穿透墙壁传到了楼下的教室里,教室里坐满了学生,这一刻每个人都绷直了自己的身体,仿佛他们都从这声惨叫里感受到了等同深受的痛苦。 有人在瑟瑟发抖,有人攥着自己手腕上的四个塑胶圆圈屏住了呼吸,忽然下一秒,这人在呼吸的一瞬间没守住膀胱的肿胀,一种释放感传来,伴随着舒畅这个少年却崩溃而绝望地开始嚎啕大哭。 讲台上的老师闻声而来,他看到了少年身下的一滩水渍,旋即他露出笑容,第五个塑胶圆圈被戴到这个少年的手上,很快就有人带走了这个少年,看着少年被拖走,一个手戴三个圆圈的女孩儿咬牙忍住了眼泪。 “你知道你错了吗?” 男人继续轻轻地问道,可男孩儿痛得仿佛搁浅的小鱼那样在扭曲挣扎,电流宛如无数的针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他的每一丝肌肉都被针扎得血肉模糊,男孩儿甚至没意识到他已经失禁了,这一瞬间男孩儿甚至觉得死亡或许会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臭味弥漫了病房,男人捂着鼻子示意让人停止电击,可男孩儿依然还在抽搐,他像是半条被截断的蚯蚓,男人靠近男孩儿的面庞,看到男孩儿气若游丝的样子,男人满足而兴奋地笑了,他轻轻地呢喃:“现在,你知道错了吗?” 男孩儿被抬走,与他擦肩而过的是那个手戴五个塑胶手环的少年,少年见到男孩儿的一瞬间便晕死过去,男孩儿还未走远,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了医院。 第129章 ———— 时有仁从噩梦里惊醒,醒来的一瞬间他就冲进厕所开始呕吐,吐掉了半条命以后时有仁才虚脱地扶着洗手台无力地用水洗脸。 时有仁灌了小半瓶漱口水,但这也没能去除嘴巴里胃酸的腐臭味,好在时有仁早就熟悉了这一切,他艰难地站直身子离开厕所来到客厅倒在沙发上,也就在这个时候,时有仁发现了自己的口袋里似乎有什么异物。 带着不解,时有仁掏出了口袋里的那件异物,他看着手中的“异物”仿佛一瞬间失去灵魂那样愣住了。 这是什么? 鸡皮疙瘩从时有仁的头顶开始,从头皮一路蔓延到时有仁的手臂,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东西。 ——一支口红? 时有仁当然不可能想明白自己兜里为什么会有一支口红,他想把这支口红丢掉,但冥冥之中的一种预感让他留下了口红,时有仁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床上再次陷入了睡眠。 第二天时有仁醒来已经是早上七点,他先设置好了煮粥的时间,等他洗完澡穿好衣服香菇瘦肉粥便也煮好了,端着一碗满当当热腾腾的肉粥时有仁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房间里,时鹏辉睁大眼睛看着时有仁走进来,时有仁不知他是刚醒还是根本就一夜没睡,反正时有仁并不在乎。 时有仁放下肉粥,他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了胰岛素,就在时有仁做好注射的准备时,他突然愣了神,时有仁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噩梦,时鹏辉也盯着针尖,同时他还盯着时有仁,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自从五年前他中风跌倒后,他就再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爸,该打针了。” 时有仁温柔地提醒道,时鹏辉突然闭上眼睛,仿佛这是一场酷刑。 胰岛素顺利地被注入时鹏辉的身体,时有仁开始给时鹏辉喂粥,粥似乎太烫,时鹏辉颤抖着身体将嘴巴里的肉粥吐了出来,时有仁也不介意,他耐心地为时鹏辉擦拭着污渍,保姆兼看护苏小萍此时赶到正巧目睹了这一幕。 “先生我来吧,您去上班就好。” 时有仁爽快地起身,他看着苏小萍端起肉粥,苏小萍将肉粥的热气彻底吹散才把勺子递向时鹏辉,然而这一次的肉粥不烫了时鹏辉却还是不肯入口。 时鹏辉转动着眼珠看向时有仁,时有仁看到了时鹏辉眼里的恐惧。是的,时有仁看到了。 “小萍,你好好照顾我爸,我去上班了。” 时有仁深深地看着苏小萍,苏小萍从始至终都十分顺从的样子,时有仁看看她又看看时鹏辉,他忽然笑了。 “爸,我们晚上见。” 听到时有仁的告别,时鹏辉彻底死心地闭上眼睛,他不再反抗,事实上他早该想到这一切的。 当初他将时有仁送到戒网中心,时有仁回来以后和从前的变化并不大,时有仁和从前一样喜欢在闲余时去玩游戏,但他的成绩依然优秀,就像他被送到戒网中心之前,唯一变化的只有,时有仁变得沉默寡言了。 时鹏辉注意到这一点却并没有在意,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新的慰藉,时鹏辉每日沉沦在酒精的迷醉中,直到那一次,他又一次在酒后将拳头挥向了时有仁的母亲孙秀珍。 孙秀珍被打得遍体鳞伤,绝望之际她跑去敲响了时有仁的房门,她希望儿子能够救她,可当房门打开,看到时有仁依然冷漠的面庞时,孙秀珍才真的绝望了。 不仅是孙秀珍,连醉酒的时鹏辉都被时有仁当时那样冷漠的眼神骇得清醒了,就是在那一晚,苏秀珍绝望且决绝地跳下了高楼。 时鹏辉就算闭着眼睛眼泪还是渗了出来,他早该想到的。 ———— 不知为何,时有仁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睡着了,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因为时有仁并不喜欢睡眠,每一次睡觉他都会回到那个无间的地狱,噩梦般的经历便会再次袭来,像是一个结痂的伤口,每一次闭眼时有仁都会被迫将伤口重复撕开,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进入戒网中心后的第三天,时有仁终于逐渐明白了这个地域里的规则,唯一真正的规则就是,他们必须完全服从那个男人。 每一次违规他们都会得到一个塑胶圆圈,圆圈累计满五个就会被送到电疗室,表现好也有可能消除自己的圆圈,但时有仁到达这里已经三天了,他只看到不断有人被送进电疗室,随后他会被一阵阵的惨叫撕破耳膜,没有任可人可以幸免。 这天晚上,时有仁一边摸黑在被子里写着日记,他一边抚摸着自己手上的两个塑料圆圈。 第一个圆圈是因为时有仁在第一天早上叠被子时超时了十五秒,第二个圆圈是因为时有仁上课时后背碰到了椅背,即使只有几秒钟,但老师依然发现了他,时有仁就这样获得了第二个圆圈。 想着想着,眼泪就忍不住地掉下来打湿了笔记本,时有仁赶紧擦掉了水渍,然后他继续书写。 时有仁写日记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死在这里,所以他希望有人可以知道他的问题,他想知道答案,哪怕他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会把他送到这里来?时有仁不明白,他也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忍心把孩子送到这个地狱呢?难道就是因为他偶尔在闲暇时间会玩游戏吗?可是他的成绩很好啊,每一次考试他都是全年级的前五名,为什么他会被送到这里呢? 第130章 时有仁不明白,因为不明白他才更难过,他怕死,但他更怕的是死的不明不白。 有人拍了拍时有仁的床沿,时有仁钻出被窝,他看到刘小翔站在自己的床边。 “有什么事吗?”时有仁不解地问道。 “这个给你。” 说完以后时有仁的手里就多了一包饼干,他看看刘小翔又看看饼干,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谢谢!谢谢!” 时有仁连连道谢,他刚到戒网中心,根本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今天晚饭他只喝了一碗粥,所以还没熄灯他就饿了,时有仁赶紧撕开袋子往嘴里塞了满满的饼干。 时有仁一边艰难但满足地咀嚼着饼干,他一边看着刘小翔,刘小翔也看着他,带着微笑。 “报告!” 仿佛是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时有仁茫然地张大嘴的刘小翔,宿舍外传来急促的脚步,电筒灯光伴随着来人摆动的手臂忽闪,时有仁看着刘小翔愈发上扬的嘴角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但一切都太迟了。 “报告!时有仁偷吃饼干!熄灯后他还一直没睡觉在偷写日记!” 监管员用手电照了照时有仁,时有仁的嘴巴里还包着饼干,他的眼睛被晃得生疼,活生生掉下了眼泪。 监管员又看到了时有仁床铺上的本子和笔,他转身满意地笑着从刘小翔手腕取下两个塑胶圆圈,这样一来刘小翔的手腕上便只有两个圆圈了,摘下的两个圆圈被套在了时有仁的手上,时有仁看着自己的四个圆圈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第五个圆圈也被套在了他的手上。 “时有仁,你偷吃饼干还掉渣了,也是违规,现在你有五个圈了,跟我走一趟吧。” 时有仁抬头看到监管员狡黠的笑容,那时他才明白,他身处地狱,地狱里是没有人的。 第076章chapter·76 时有仁开始产生幻觉,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不断重复同一个古怪的梦境,他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二叔时鹏飞,二叔竟然因此疏远了他,时有仁的生活便变得更加孤寂了,每天回家他总是第一时间打开电视,也不为了看什么,只是为了给家里添点生气。 时有仁还是辞退了苏小萍,他看出了时鹏辉得知这个消息时的震惊,因为连他也很不解,为什么他没有杀掉时鹏辉呢? 从前在戒网中心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时有仁都在思考应该如何报复他的父亲,他想过两人一旦见面就会用利刃刺穿他的胸膛,后来时有仁又想,他不可以让时鹏辉死的这么痛快,他应该先忍气吞声,时有仁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知道终有一天时鹏辉会变得苍老,到那时就是他真正报复时鹏辉的时刻。 时鹏辉会真正明白他的痛苦,他的绝望。 这一天到了,比时有仁想象得快了太多,时鹏辉竟然因为中风病倒了,他还患上了糖尿病,得知这个消息,时有仁没忍住在医生面前就笑出了声。 医生以为时有仁这是悲极生乐,他安慰时有仁,只有病床上怒目圆睁却无能为力的时鹏辉知道真相。 时鹏辉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时有仁的举动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预料。 时鹏辉以为时有仁会虐待他,甚至杀了他,但时有仁却好像从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那样照顾他,时有仁还为时鹏辉雇佣了好几个护工,护工轮流当值,把时鹏辉照顾的精神奕奕。 时有仁到底想干什么?时鹏辉忍不住揣测,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了。 也许时有仁只是为了塑造一个谎言?时有仁照顾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个孝子,那么以后的某一天他“去世”了也不会有人怀疑时有仁。 时鹏辉笃定这就是时有仁的阴谋,直到时间一天天过去,时鹏辉也忍不住迷茫了。 如果时有仁是这样善良,那么他当初为什么会如此冷漠地拒绝苏秀珍的求助呢? 可惜时鹏辉并不知道,时有仁也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 戒网中心里的每一天对于时有仁都是度日如年,他看着女同学为了逃避惩罚向监管员献身,每次有新人被父母送来也总会收到前辈的“礼物”,当初陷害过时有仁的刘小翔因为又一次的违规——某一段时间戒网中心里的饭菜总是带着一股馊臭味,刘小翔实在吃不下去就偷偷倒掉了饭菜——刘小翔被关进了思过房,那是一个小小的,没有窗户,没有灯光的牢笼,刘小翔必须吃喝拉撒都在思过房里,足足六天,六天后刘小翔因为精神彻底失常终于被母亲接走了。 刘小翔的母亲显然没想到自己儿子会变成这样,她想讨个公道,但不止她一个人事后反悔想要讨回公道,结果是没人知道他们最终的结果。 时有仁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报复戒网中心,他只希望自己可以离开。 时有仁想了很多办法,但这些办法都被他一一排查,孙秀珍就这样成了时有仁唯一的希望。 时有仁看过当初的同意书,上面只有时鹏辉的签名,这一切都忍不住让时有仁要去猜想,母亲是否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呢?时鹏辉当初骗他只是普通的转学,如果他也是这么欺骗母亲的呢? 第131章 这样的想法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时有仁的脑海里愈发强烈,时有仁知道每月与家人的通话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因为他们通话时一直会被监管员监控,所以时有仁耐心等待了很久,他一直等待了九个月终于等到了那个时机。 “爸爸,妈妈就要过生日了,你让我和她说句生日快乐吧。” 这句话没有引起监管员的异议,电话那头则在安静良久后真的响起了孙秀珍的声音。 时有仁差点哭了出来,他带着哭腔唤道:“妈妈。” 不知为何,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但时有仁能听到孙秀珍的呼吸:“有任,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吧。” 时有仁左手拿着电话听筒,他的右手垂在大腿的一侧,通话期间他不断用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那是他在计算时间。 终于,下课铃声响起。 “妈妈救我!我快要死了!救救我!” 这是时有仁思考几个月后想到的唯一可行的办法,他为了这个机会已经计算了太久,幸运的是一切都很顺利,时有仁知道电话那头的妈妈已经听到了他的求助,因为他听到孙秀珍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妈妈,生日——”时有仁没有忘记两天后就是孙秀珍的生日,所以他最后想要说一句祝福,然而他的话音未落,那一头便传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一年零两个月二十七天十三个小时零四分以后,时有仁在戒网中心里待了整整两年零五个月十三天,他离开了戒网中心。 时有仁确实很想问问母亲,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呢? 那天母亲来敲响他的房门,他看着她,仿佛是看到了当初毫不犹豫挂断电话的她,时有仁真的很想知道,到底他做错了什么,父亲要把他送进地狱,而母亲即使听到了他的呼救也依然抛弃了他呢? 时有仁确实很想知道答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睡梦里,时有仁突然感到无比强烈的寒冷,即使他裹着被子依然还是瑟瑟发抖,时有仁在梦境里像个迷失的孩子那样恸哭,眼泪沾湿了他的枕头,直到他看见那抹红色的魅影。 梦境里母亲温柔地抱起他,感受到母亲的怀抱时有仁终于不再瑟瑟发抖,他的耳边响起了母亲的摇篮曲。 “月儿弯弯,小溪流淌,夜已静了,宝宝睡觉……” 时有仁逐渐感到睡意昏沉,可他却固执地不肯睡去,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的样子,他想知道答案,为什么母亲要抛弃自己呢? 为什么呢妈妈? 妈妈,我好想你。 ———— 时有仁打着喷嚏从梦境里醒来,醒来他才发现,原来他是睡在沙发上,他赶忙起身想要回房钻进被窝,但就在时有仁即将迈开步伐的时候,他愣在了原地,一股凉意从时有仁的后背窜起,凉意直渗骨髓,时有仁的眼里充满了可怖和不敢置信。 他紧紧地盯着茶几,眼睛眨也不眨,在那里,一个湖绿色的女士手提包正被客厅里鱼缸夜晚发出的幽蓝光芒照亮。 时有仁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确实不是做梦以后他才敢去拿起那只皮包,显然这并不属于他,这只皮包也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家里有个女人? 这是时有仁的第一反应,于是他赶紧搜完了所有房间,但结果却令他不寒而栗。 房子里只有他和时鹏辉,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所以这个皮包为什么会出现在茶几上? 也许是今天的看护离开时意外留下的呢?时有仁能想到这个安慰自己的理由,可十分清楚,他今天回来之前看护就已经离开了,茶几上并没有任何皮包,而且他也并不是在沙发上睡着的,他明明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沙发上呢? 时有仁实在想不通,他翻了翻那只女士皮包,包里并没有钱包之类的物件,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化妆品和纸巾硬币。 蓦地,就是时有仁查看那些化妆品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干脆直接把整个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结果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包里有各种化妆品,但唯独没有口红。 时有仁果断去找出了两天前他醒来以后在兜里发现的那只口红。 是的,就是这样!这只口红也来自这只皮包,但这只皮包的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皮包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里?时有仁不明白,他只能苦恼地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装进皮包,然而就在时有仁装完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时有仁好像失魂一样地停住了。 在时有仁脑海里闪过的是他这一个月以来断断续续不断重复的那个梦境,梦境里他总会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可直到现在时有仁想起所有的梦境以后他才突然发现,那并不是同一个女人。 第077章chapter·77 雨说来就来,前一秒的榕城还是明媚爽朗的日子,下一秒就好像挨打的娃娃那样大哭起来,雨声震天,雨伞雨衣都是摆设,瓢泼的大雨像是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迷茫的白雾。 “队长,咱们撤吗?”李平威不停地擦拭着满脸的雨水,像是汽车的雨刮器,他穿着一件雨衣,可现在雨衣被大雨冲击得像是一层皮肤一样死死地紧裹着他,雨水从缝隙里渗透了他的衣裳,尤其他一双皮靴里灌满了雨水,沉甸甸湿漉漉的触感让李平威有一种行走在泥潭的错觉,他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睛了,他都能想象到自己被泡得发胀发白的双脚,尤其几分钟前还有人因为雨天路滑狠狠摔了一大跤,这让他不得不向郭宁江作出了撤退的请示。 第132章 郭宁江同样艰难地抹着脸上的雨水,可惜这样的动作都是无用功,他环视一周看到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又发狠地最后抹了一把脸,郭宁江趟着泥水走到阮薇身边,他大声喊道才能在轰鸣的雨声里传出自己的声音:“阮薇,咱们今天先撤吧。” 阮薇困难地睁着眼睛看向郭宁江,她的眼里充满了愤怒和困惑,阮薇想抬头看天却被猛烈的雨水压了下来,这令阮薇愈发地怒不可遏。 难道就连老天爷也要帮助凶手吗?怎么会这么巧呢!明明得知线索以后阮薇已经第一时间召集人马赶到湖山公园了,可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个时候会下起这么大的雨呢?难道这就是天意?天意要让凶手逍遥法外?阮薇恨得咬牙切齿,可看着瓢泼的大雨,她明白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大雨过后就算有什么蛛丝马迹也会被洗刷得一干二净,难道这就是祁生宁的命运吗? 阮薇不甘心。 见阮薇固执地停在原地不肯挪动,郭宁江果断给不远处正关注着他们的张忆安使了个眼色,张忆安会意地走过来安慰地扶住了阮薇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再这么下去就算不发生意外大家也该病倒了,那时候才真的没人能帮祁生宁了。”张忆安轻轻地在阮薇耳畔低语,一听到他的声音,阮薇便觉得雨水的寒冷散去了一大半,“放心吧,我们会抓到凶手。” 张忆安说完便冲郭宁江点头示意,郭宁江随即召唤众人准备收工,张忆安也握住阮薇的手准备与她一同离去,只是这时张忆安才发觉,阮薇似乎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直到现在,阮薇就好像雕塑一样始终纹丝未动。 张忆安莫名且不解地看着阮薇,阮薇继续保持那样的动作,低着头,双眼大睁,连眼皮都不曾闭合过一次,雨水溅打在阮薇身上,又从她的发丝间混成水珠滑落,在阮薇的面庞上弯弯曲曲,仿佛是无数曲折蜿蜒的透明血管。 “阮薇?” 张忆安轻轻地叫出了声。 逐渐地,阮薇的异常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大家原本都要离去,可此刻又再次停下把目光集中在阮薇身上,看着她的样子,所有人都忍不禁冒出了一个疑问——地上到底有什么? 张忆安也低头瞧了瞧,可张忆安看到的也只有不断从山坡上流下来的泥水,阮薇到底再看什么? 就在所有人全都疑惑不解之时,阮薇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随后阮薇一脸惊恐地看向了山坡。 “保护现场!快!” 第一次,阮薇在昏黄的泥水里看到了一丝深红,她以为这是她破案心切产生的幻觉,然而即使如此阮薇也不肯放弃,于是她开始紧盯从自己脚下流淌而过的泥水,终于,阮薇看到了第二丝罪恶的猩红。 阮薇的话令众人疑惑,根本没人知道阮薇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犯罪现场,但当众人看到阮薇拼命地冲向山坡时,所有人便也义无反顾地冒着雨跟随她冲了上去。 “注意脚下,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阮薇一边跑一边对众人嘱咐道,她还想说什么,可是突然地,阮薇刹车一般地停下,又因为雨天地面泥泞,阮薇一下子没停住跪倒在了地上,泥水溅起,像是拳头一样重重地击打了阮薇。 这一次阮薇眨了眨眼,雨天里没人能看清阮薇眼前凝聚的雾气,只见阮薇是那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她从身前捧起一捧泥水,水从阮薇手指的缝隙里逃跑,最终阮薇的手上只剩下一些泥浆和一小节发青的手指。 阮薇还记得一个月前祁生宁的同学和一些好心人都自发地联合寻找过祁生宁,那时失踪的祁生宁牵动了整个榕城所有人的心,阮薇也还记得祁生宁的父母是如何泪流满面地向所有人道谢,整个榕城几乎所有的告示栏都还留有他们张贴的寻人启事。 终于,阮薇找到了她,阮薇知道,她已经等得太久。 ———— 时有仁再次醒来,他挣扎着想要起床,却在起身的一瞬间跪倒在地,时有仁气喘吁吁,他的胸腔就好像台风天的大海那样强烈地起伏,时有仁抹了一把额头和脖子,揩下来的是满手的虚汗。 时有仁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此刻甚至都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问题,明明他才刚刚睡醒,可整个人却仿佛比参加完铁人三项的运动员更加疲惫。 时有仁张张嘴,发出的是好像火炭突然被冷水浇灭的嘶哑声,时有仁感觉自己的喉咙简直是要爆炸了,他赶紧起身强撑着来到厨房,时有仁迫切地需要水分,然而打开冰箱时有仁才想起,昨晚睡觉之前他刚刚喝完了最后一瓶依云。 时有仁烦躁地关上冰箱,他舔着嘴唇走向自己的酒柜,昂贵的红酒被时有仁好像矿泉水那样囫囵吞下,一口气几乎喝完了大半瓶,时有仁再次恢复了活力,他略微扬起嘴角,时有仁随手地准备将酒瓶放回去并关上酒柜—— 不知是从何处吹来的一阵夜风,时有仁突然遍体发寒地打了个哆嗦。 夜,静得可怕。 时有仁能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他的喉结下意识地蠕动了一下,那是因为时有仁在紧张、在害怕——是的,时有仁清楚地知道,就好像他很清楚眼前那个玻璃瓶里的红色液体一定不是红酒。 第133章 天呐,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时有仁终于承受不住地崩溃了,当他发现那只口红,甚至那只皮包,时有仁都可以安慰自己,直到眼前这瓶红色液体的出现,时有仁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而且他一定做得很好,所以他的那件风衣和那双靴子才会消失。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时有仁关上酒柜,酒柜门的金属表面倒映出他的样子,时有仁害怕地差点跌坐在地上,因为他感觉快要不认识自己了,他到底做了什么?时有仁不敢去想。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时有仁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双手沾满血污,而在他的身前,他看到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女孩儿。 时有仁觉得仿佛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向女孩儿伸出手,然而女孩儿却开始消失,他看不清她的脸。 时有仁重新恢复呼吸,他跌坐在地上,时有仁开始痛哭,他哭得很伤心,肩膀在不住地抖动,因为他终于确定,他杀害了那个女孩儿。 她是谁?时有仁不知道,但时有仁还想搞清楚,为什么他会杀害那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是谁?这段时间以来他为何会一直不断重复梦见那些女人?她们又是谁?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时有仁痛苦地抱住脑袋,他的头仿佛是要裂开了,时有仁整个人都蜷缩着瑟瑟发抖,他躺在地板上,俯瞰过去,时有仁的样子就好像母亲子宫里酣睡的婴儿。 就在那一刻,婴儿停止啼哭,时有仁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记忆就好像破壳的雏鸟,时有仁终于想起来了,那些女人、那些不断在他梦境里重复出现的女人,是的,他见过她们。 那一刻,时有仁抑制不住地冲进了时鹏辉的房间,已经深夜了,但时鹏辉并没有入睡,究其原因并非时鹏辉不想,只是那只可恶的蚊子肆无忌惮地停留在他的额头上已经许久,时鹏辉能感受到那仿佛针尖挠痒痒般的折磨,然而如今的他就是这么的无能为力,他只能祈祷那只蚊子早点吸完然后满足地离开。 真是可悲,泪光一点一点地在时鹏辉的眼睛里聚集,真正令时鹏辉感到痛不欲生的是,他甚至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也许这就是报应吗? 时鹏辉正想着,时有仁便粗暴地推门而入了。 时有仁一进屋便注意到时鹏辉眼角的泪光,他的脸上闪过一抹嗤笑。 时鹏辉战兢地望着闯入的时有仁,从前他虽然害怕时有仁会报复他,但时鹏辉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得甚至要闭上眼睛,因为时鹏辉感觉到了,时有仁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样的变化令时鹏辉感到胆寒,仿佛时有仁是比无间地狱更加可怕的存在。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时有仁没去管闭上眼睛的时鹏辉,他只是自顾自地低声呢喃道:“我杀人了。” 简短的四个字,却骇得时鹏辉打着激灵重新睁开双眼,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人,时鹏辉终于明白时有仁身上为什么会有那种变化了。 “你很震惊对吗?”月光从窗外豪放地洒进来,时有仁就在月光里与时鹏辉对视,“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时鹏辉闻言眨眨眼,随后他心虚地转动了眼珠。 时有仁一点也不肯放过时鹏辉,他干脆直接凑到了时鹏辉的跟前。 “你在害怕,你在害怕我会杀了你吗?”时有仁忽然莞尔,“不,你不该这么想的,我才不会杀了你,现在的死亡对你来说只是一种解脱,你觉得我会这么仁慈吗?” 时有仁的话就好像猎手精准地握住了毒蛇的七寸,时鹏辉闻言顿时愤怒地瞪着时有仁,他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然而仅仅是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不到六秒后时鹏辉便精疲力尽地落败了。 自己现在还真是可悲,时鹏辉在心里暗自嘲讽,当然如果从前的时鹏辉知道自己的结局,他一定不会把时有仁送到那所学校,可是时鹏辉知道一切都没有有如果,从前的他不会想到未来他的下场,所以从前的时鹏辉无论有多少次机会,他都一定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时有仁推进地狱。 自己一定会这么做的,时鹏辉很清楚。 见时鹏辉竟然这么快就服软了,时有仁的心底反而升腾起一团火气,只见他倏地怒目横眉,愤怒的火焰仿佛是要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迸发出来:“怎么,这么快就认命了?可惜呀,你瞒了一辈子、骗了一辈子,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你不会想到,当初那个躺在摇篮里的孩子会记得这一切吧。” 时鹏辉闻言蹙起眉头,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时有仁起身、然后时有仁开始发笑——他的笑声在暗夜里宛如刀锋划过玻璃样刺耳——又像是雄鹰最后一次起飞,那是它生命里的最后一次翱翔,雄鹰耗尽了所有力气,在坠落之前,它凝望着碧蓝的天空发出最后一声啼鸣——是的,时有仁记得,原来真相早在二十七年前就被缝进了他的灵魂——他一直记得。 “你真的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吗?你以为等到你死去的那一天,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人了解那些女人的冤屈?不,你错了。” 第134章 时有仁看到时鹏辉还在故作无知的样子,他气得双颊都在抽动,于是他给了时鹏辉最后一击:“你难道没想过我为什么会杀人吗?这一切不正是拜你所赐吗?” “果然这就是命啊,恶魔的儿子,注定也是恶魔,对吗?”时有仁咬牙切齿地说道,仿佛时鹏辉早已经在他的目光里被挫骨扬灰“当初在老家里,是你亲手杀害了那些女人,难道你都忘记了吗!”时有仁咆哮,同时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他终于想起了那些不断重复出现在他梦境里的女人,以及他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时有仁真的清楚地记得,那些女人被按倒在沙发上,以及那个骑坐在她们身上,狠狠掐住她们脖子的男人。 时有仁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男人庞大的身影,像是地狱的影子,以及那些女人挣扎的样子,摇篮里小小的时有仁被吓得大哭,女人扑腾的双脚开始变得平静,终于,男人缓缓地站起了身——是的,原来时有仁一直都记得。 听完时有仁的讲述,时鹏辉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珠一直不停地转动着,忽然时鹏辉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顿时就顺着时鹏辉的眼角流淌而下。 看到时鹏辉的这般模样,时有仁登时便笑了,他无情地嘲讽道:“没想到吧,那个时候我才一岁,所以你才这么肆无忌惮,你以为你能永远地隐藏你的罪行?不,你错了,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说完,时有仁不再去看时鹏辉,他带着胜利者般的姿态开始往外走,直到他即将离开时鹏辉的房间:“你放心,很快所有的真相就会天下大白,你苦心隐瞒了一辈子,但以后所有的人都只会记得你杀人恶魔的真面目。” 时有仁最后看了一眼时鹏辉,时鹏辉依然双目紧闭,像是在逃避似的,他嗤笑一声,关上房门。 世界在这一刻再次变得万籁俱寂。 一股寒意从时有仁的后背袭来,时有仁打了个哆嗦,然后他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他的双手。 他到底做了什么!时有仁看着他的双手胆寒地想到,愧疚与恐惧此刻终于一涌而上,时有仁赶紧冲进厕所,不久前刚刚喝下去的红酒就这么被他吐了个干净。 时有仁随时拿了一块毛巾擦嘴,擦完嘴他又擦了擦染上雾气的镜子,时有仁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反正,一切都会结束的。 时有仁这么想到,于是他扬起了嘴角。 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一切都会结束,只是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时有仁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夜,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时有仁的面庞,时有仁很快发出了一封邮件——他们需要一个计划。 ———— 早上九点,时有仁来到了小区里的那家超市。 一进超市,售货员姑娘便热情地和时有仁打了招呼。 “时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时有仁微笑致意。 “您今天还是老样子吗?我们今天刚好进了新货,日期都是最新的,如果还是老样子那我待会儿就给您送过去。” 时有仁闻言点了点头,他家里的依云已经喝完了,昨天他醒过来就差点没有渴死,冰箱里也没什么食物了,他确实需要买点东西才行。 “和以前一样就好。” “好的。”售货员姑娘甜甜一笑,她转身准备去通知店里的送货员,但时有仁忽然叫住了她。 售货员再次转身,时有仁皱了皱鼻子,他闻到眼前这个女孩儿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时有仁觉得这种香味似曾相识,却又因为香味实在太淡而想不起来。 “怎么了?”售货员不解。 时有仁没太在意,他直接地指向了自己头顶的那个监控:“能告诉我安装这个的电话吗?” 是的,这才是时有仁今天来到超市的真正目的,他必须要知道每天晚上当他睡着以后他到底做了什么,时有仁知道很有可能已经有一个无辜的女孩儿被他杀害,但时有仁希望他至少能找到那个女孩儿。 总之最后一切都会结束的,时有仁不想到时候怀有遗憾。 这天时有仁并没有上班,他在家里安装好了监控,与此同时这一整天他都在不断联系着一些人,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或许是思考耗费了时有仁太多精力,时有仁这天睡得很早,直到凌晨一点,时有仁从冰冷的地板上醒来了。 时有仁揉搓着太阳穴,可这并不能抵消剧烈的头痛,他艰难地站了起来,然后时有仁这才发现他正站在时鹏辉的房间里。 莫名地,时有仁感到一股毛骨悚然,他正面对着时鹏辉房间的房门,在他的身后,那是时鹏辉的卧床。 仿佛是一种奇异的预感,时有仁僵硬地仿佛机械缓缓回身,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暴凸、布满血丝灰色黯淡的眼眸正瞪着他! 时鹏辉,死了。 第078章chapter·78 电梯里,感受着上升带来的悬空感,张倩的心脏开始热烈地跳动起来,她忍不住对着电梯镜面般的四壁观察起自己今天的装扮。一袭素雅的黑色连衣裙,虽然简单,却十分完美地显露出了张倩姣好的身材,还有张倩脸上干净自然的妆容,这一切都是张倩早上不到七点就起床的成果。 第135章 露出满意的微笑,张倩将一缕耳发撇到了耳后,她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是有多久没见了呢?当初张倩因为忘记不了那段噩梦,当她被折磨得每天每夜都濒临崩溃边缘,张倩永远不会忘记,是那个人救了他。 不止是她,张倩知道,他还救了许多人,是他给了他们希望,他们一直在等待,直到今天。 走出电梯,张倩找到了他的家,在按响门铃以前,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她始终没有忘记他的模样、他的声音,自从遇见他以后的每个日日夜夜,都是他的身影令张倩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终于又能见面了,张倩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绯红——即使这一次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杀人,但那又怎样呢? 张倩按响了门铃,很快一个男人便打开了大门。 时有仁与张倩对视着,两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好久不见。” 好久了,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了。 ———— 右肩扛着机箱,左手还拎着一个行李,阮薇在路人的侧目中灵巧地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了后备箱,在她身后,两手空空的李平威已经尴尬得憋红了整张脸。 “阮队,我和白凡其实就这点儿东西,您真的不用特地来帮我的。” 阮薇瞧了一眼自己的后备箱,她十分赞同李平威的自我评价,因为整个后备箱里仅有两个不大的行李包,而这竟然就是李平威和白凡两个人的全部行装,剩下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空间全被李平威和白凡两人的电脑以及各种游戏主机、游戏光盘、各式手办占了个满满当当,一切都和阮薇来时在心里的估计相差无几。 阮薇自然是知道李平威不需要帮忙的,不过为了不成为张忆安口中那个“不关心下属”的上司,所以阮薇今天还是主动地来帮李平威和白凡搬家了。 “小事而已,不过你们被房东退租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呢?如果不是白凡说漏了嘴,你们还打算在网吧里住多久?”阮薇略带斥责意味地说,原来当初在派出所里白凡和李平威就在撒谎,那时候他们原来就已经在网吧里住了好几天,只是碍于面子才没对任何人提过,直到白凡不小心向张忆安说漏了嘴。 李平威黝黑的脸庞上似乎也泛起了一抹红晕,他难为情地摸着脖子:“我们也没想到房东的儿子会突然回国,本来是想着在网吧里凑活几天找房子来着,但事发突然,合适的房子实在有些不好找。” 阮薇闻言瞥了一眼后备箱里李平威和白凡的那些家当,她好笑地关上了后备箱:“如果你们在这些东西上少花点钱,那恐怕再不合适的房子也合适了吧。”阮薇一针见血地戳破了李平威的借口,李平威也不在意,反而嘿嘿地憨笑起来:“可是没办法,谁让我和白凡就是喜欢呢,阮队你说说,咱们每天过得腥风血雨的,能有个休息和逃避的爱好,不是很好吗?” 阮薇奇异地看着李平威,她感觉李平威的身上似乎散发着某种神奇的光芒,这是她从前没有察觉到的。 “是呀,那样很好。”阮薇温柔地说道。 “不过阮队,我和白凡就这么搬到张哥家里,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阮薇想起昨天白凡在食堂里说漏嘴,张忆安立马就提议李平威和白凡可以先搬到他家去住,想来张忆安这么决绝的样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和张忆安又没有同居,你们搬进去怎么会打扰我呢?”阮薇替李平威打消顾虑,不过说完这句话阮薇忽然意识到了某件事——她和张忆安交往了这么久,她似乎还没有去过张忆安的家呢。 阮薇想到这里拿出了手机,点亮屏幕就能看见张忆安发给阮薇的导航地图,看着地图里最后的终点,阮薇困惑地蹙起了眉头。 锦绣公馆,那可是整个榕城最高档的公寓楼社区,张忆安竟然住在这里吗? 怀着这样的疑问,阮薇在一个小时后驶进了锦绣公馆,其间阮薇还不得不让张忆安给门卫打了通电话他们才得以进入,最终站在张忆安所住的公寓楼前,环视着周围比公园更加优美的社区,阮薇和李平威都有些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阮薇率先打破了沉默:“李平威,你知道法医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吗?” 李平威仰头看着身前直耸的高楼咽了口唾沫,但理智的常识还是让他说出了答案:“应该不会比我们高太多吧。” 得到李平威的确认后,阮薇不再震惊,她的脸色逐渐凝重,因为直到现在,直到阮薇几乎快要忘记了张小明,阮薇知道她已经爱上了张忆安,但就是这个时候,阮薇才突然发现,她似乎并不了解张忆安。 ———— 榕城市郊区的一间废弃仓库里,五男一女正面对着一张高达两米长约六米的巨大地图做着标记,只见巨大的地图上勾勒着宛如迷宫般的曲折路线,其中无数图钉标注出了每一个重要的关节,无数的线索环环相扣最终编织成了一张天网,只看一眼就能令人着迷,仿佛这张地图是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那样的名作,精密、极致,黑洞一样地令人无法自拔地沉迷。 男人继续在地图上用图钉做着标记,直到某一刻,他的耳朵微动,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也立即停下,整个仓库里的气氛仿佛凝固一般,“嘎——嘎——”仓库外传来了两声低沉的乌鸦叫喊,六个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一人前去开门,另一人则是向着时有仁抱怨道:“接头暗号为什么不选个吉利点的鸟叫呢?像杜鹃画眉多好啊,乌鸦的声音,听着就怪触霉头的。” 第136章 时有仁闻言淡淡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回身看向了那幅无与伦比的巨大地图,他的笑容里充满了轻松和满足。 张倩望着时有仁的背影眼中露出深意,她主动帮时有仁解释道:“许多人都以为乌鸦是倒霉的象征,但事实上乌鸦是鸟类里最聪明的动物,就好像——乌鸦永远都不会忘记它的仇人。” 张倩的话音落下,整个仓库似乎都更加凝重了几分,有人捏紧了拳头,有人目露凶光,反倒是时有仁变得平静,他回头看到双手都拎得满满当当的一男一女露出微笑:“我们该开饭了。” 外卖被一一摆放在了地图面前的那张长桌上,长桌上的许多工具和文件则暂时被搁置到了一旁,大家嬉笑着分好餐具,然后以时有仁为中心分别站立,也不讲究有没有座位了,所有人这两天都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有一顿像样点的饭菜,自然是立刻风卷残云起来。 “时有仁,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吧。”张倩夹着一块糖醋鱼递到了时有仁的碗里,时有仁有些诧异,不过很快他想起几年前在互助小组里,当时他帮助了张倩,那时他似乎和张倩吃过一顿饭,只是时有仁没有想到,自己爱吃鱼的这一点就这么被张倩记到了现在。 “谢,谢谢。”时有仁有些生硬地答道,这些年来他倒是帮助过不少和他拥有相同境遇的人,因此也凑齐了这批“伙伴”,只是有太久了,时有仁都忘记了上一次被人关心是什么时候,原来有人关心是这样酸楚的感觉,真好。 时有仁干净地吃掉了碗里的鱼,这让张倩喜笑颜开,她笑起来的样子美丽得令时有仁都恍惚了片刻。 时有仁已经有了七分饱,所以他自律地放下碗筷,抬头环视一下周遭,时有仁忽然有一种滑稽的想法。 此刻他们一共八个人这样坐在长桌前大快朵颐,奇异地竟然有些神似那幅著名的《最后的晚餐》,想到这里,时有仁便越发觉得好笑,然而时有仁并不是耶稣,所以他绝不害怕背叛,时有仁发笑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身前的地图,那上面的无数线条代表了他这些年来每一个日日夜夜的心血,时有仁已经考虑到了每一个可能的意外,为此他也想出了无数的对策,所以时有仁知道,他一定会成功的!况且只要等到那时,一切便都会结束了。 时有仁这么想着,他惬意地眯上眼睛,却没有察觉到一旁张倩复杂的目光。 饭后张倩趁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将时有仁拉到了一旁,时有仁茫然地望着她,可张倩距离他实在太近了,时有仁都能感受到了张倩的呼吸,这令时有仁有些害羞,眼神也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时有仁,我问过其他人了,强子改装车需要资金,赵兰殷接近司机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但无论是哪个环节,最后留下的都是关于你的线索,你是想一个人顶下所有的罪名,对吗?”张倩说话间已经泪眼婆娑,她流泪的样子令时有仁疼惜地蹙起了眉头。 “张倩,你不明白,我必须这么做。”时有仁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像是报废的汽车被回收挤压成的铁块。 “不,我明白,时有仁,这些年我们的计划一直没有实施就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做那个刽子手,我们好不容易从地狱里逃出来,虽然我们每个人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可没有人甘愿因此再次堕入地狱,但你已经决定了,你要去当那个刽子手,对吗!”张倩毫不留情撕破了所有人的伪装,时有仁忽然也有些窘迫,因为他感觉自己仿佛正赤-裸地面对着张倩。 “张倩,我……” “你放心,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我知道你的决定我也改变不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你这样坚决,但我只希望你能再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请不要那样做,可以吗!” 张倩那样无比卑微地祈求道,看着她的眼睛,时有仁这才明白,张倩是真正明白他的那个人,她已经意识到了他的决定,但她爱他,所以她不能允许自己看着时有仁就这么死去。 可是,自己应该继续苟活下去吗? 原本无比坚定的时有仁凝视着张倩朦胧的双眸,他犹豫了。 时有仁是还想活下去的,他真的想要活下去,可是他应该活下去吗?罪恶地活下去?但也许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自己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有仁便自嘲地笑了,他已经犯下了那么多的命案,难道还不够吗? 恶魔的儿子,注定只是恶魔。 张倩看出了时有仁眼神的变化,绝望、迷茫、希望、失望、绝望,张倩哭出了声,可她依然不肯放弃,她直接冲过去抱住了时有仁,贴着时有仁的心口,她听到了他的心跳。 “时有仁,我已经帮我们找到了退路,只要你愿意,一切都结束以后,我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吗。” 时有仁感受到自己的衣衫被张倩的眼泪浸湿,他想说什么,但时有仁最后只是轻轻搂住了张倩。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 ———— 马路上警车长鸣,七八辆警车风一般地呼啸而过,阮薇便坐在为首第一辆的副驾驶座上。 第137章 七日前,祁生宁的尸体被发现,令人感到愤怒的是凶手的残暴!凶手竟然将祁生宁疯狂地肢解成了数百块尸块!手段之残忍,性质之恶劣,几乎前所未有!省公安厅立即便做出了指示,分别从周边各市调集了数十名优秀警员组成了专案组,同时几根在尸块指尖缝隙里被发现的头发成为了案件侦破的重点。 几根发丝,拥有较为完整的毛囊,仅此而已,但却已经足够。 通过分析发丝里的dna,专案组成功在基因库里锁定了一组与嫌疑人dna基因相似的记录,由此阮薇等人顺利锁定了犯罪嫌疑人时有仁,于是第一时间阮薇便率领着警队出动,正式方才那引得路人驻足观望的一幕。 副驾驶座,阮薇抚摸着配枪严阵以待,只是忽然这个时候,一道突兀的信息铃声响起,映入阮薇眼帘的是她拜托一个朋友调查到的信息。 几日前帮李平威把行李搬到张忆安家时阮薇意外看到了一份文件,那是来自一家糖果厂的最新一季财务报告,显然张忆安对此并不甚在意,阮薇在垃圾桶里看到,她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于是那几个字催使着她鬼使神差地捡起了那份报表。 时间又回到现在,阮薇现在终于明白,原来当初属于她和张小明的糖果真的停产了,只是后来张忆安买下了糖果厂,所以如今市面上才仍有这种糖果售卖。 阮薇看完这条拜托别人调查的信息后退到了手机桌面,桌面的屏保便是张忆安的照片,阮薇看着照片久久发愣,她点开电话簿,找了某个号码,最终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张忆安,你到底是谁? 看着手机屏幕,阮薇知道她必须找到答案,只是在此之前,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一个疯狂的连环杀人犯正在逍遥法外! ———— 时有仁在离开前彻底用胶布封死了时鹏辉房间里的所有缝隙,他已经打开房间里的空调并把温度调到最低,这样他大约就能有足够的时间了。 看着被胶带封死的门,时有仁满意地收起了工具。 然而就在此时,有人敲响了时有仁家的房门。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第079章chapter·79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伴随着敲门声与门外的话音落下,时有仁的心弦猛然一紧,随后笑容在他的眼眸中随着两道鱼尾纹绽放开来。 “这个小区可是从来都不准外卖进来的。”时有仁一边开门,张倩美丽可人的样子也倒映在他的瞳仁之中,他温柔地说道。 张倩嫣然一笑,虽然恶作剧失败了,但她秋水样的明眸里依然尽是满满的欢愉。 “准备好出发了吗?”张倩刚进屋就瞧见了时有仁刚刚收好的工具,以及走廊不远处被时有仁封死的时鹏辉的房门,张倩面容的笑意不由消散了一大半,又或许是因为时有仁将房子里的空调开得实在太低,低到张倩都默默抚了抚胳膊。 “随时都可以。”时有仁察觉到张倩的异样,他略有抱歉地说道。 张倩安静地点点头,她看着时有仁回房去拿行李,最后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偌大的房子一瞬间只剩下细微的空调持续吹出冷气的风声。 张倩不由自主再次打了个寒噤,有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个房子就是一口巨大的冰棺,而事实也正如此,就在那道被封死的门后,那里正躺着被时有仁杀害、时鹏辉的尸体。 “我们走吧。”时有仁拿着行李出来,张倩却在那一刻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抓住了时有仁的胳膊,张倩直直地盯着时有仁的眼睛,仿佛她能从时有仁的眼睛里抓住时间的蛛丝马迹,从那里她能看到那一天的真相。 “有仁,真的是你杀了他吗?” 时有仁的面色瞬间冰冷了好几分,可这并不是对张倩疑问的气愤,仅仅只是源于他对时鹏辉的冷漠。 “也许吧。”时有仁平静地说道。 “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刚好就在你装好监控的那一天,就在那天晚上,就在你杀了他之前,停电了,你不觉得这一切有点巧合吗?” 时有仁冷漠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些变化,他微蹙起眉头,那是对于这个话题的厌恶:“我问过了,那天是我们这儿的整个街区都停电了,所以这就是天意吧,总之他死了也就死了,我并不在乎。” 时有仁的话有些令张倩感到心悸,好在最后时有仁牵住了她的手,感受着时有仁的体温,张倩再次恢复笑容。 是的,他们并不需要在乎这些,等到那件事结束了,他们只需要拥有彼此,已经足够了。 ———— “怎么样?”阮薇一见张忆安起身便立马迎了上去,躺在两人前方的正是死状恐怖的时鹏辉。 这里是时有仁的公寓,阮薇在两个小时前带着李平威等人破门而入,只是迎接他们的只有偌大死寂的房间,唯一令人瞩目的只有那道被厚厚的黑色胶布封死了所有缝隙的房门。 十余人同时涌进客厅,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原本宽敞的屋子一时间局促起来,然而就算闯入了这么多人却也似乎驱不散那层笼罩在这所房子里的死亡的阴影。 第138章 当把整个公寓都搜查完毕后,阮薇驻足在了那道被封死的房门前。 李平威打着寒噤走到阮薇身边嘀咕,他们兵分两路前来抓捕时有仁,然而不管是时有仁的公司还是他们这里,竟然全都扑了个空,并且根据另一边的情报,时有仁已经莫名旷工两天了,难道时有仁已经逃了?可是警方的侦查进度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时有仁怎么可能提前得到风声逃跑呢?李平威不明白,但令他更加疑惑的是眼前这道被封死的门,以及这房间里该死的冷气! 李平威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及时地捂住了口鼻,但还是换来了阮薇一个责备的眼神,正巧鉴证人员带着工具前来开门,阮薇便赶紧拉着李平威让道了,她生怕李平威会再来个喷嚏,留下什么dna破坏了证据,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阮薇准备联系另一边的队长汇报自己这里的情况,他们虽然没有抓到时有仁,但在时有仁的房间里,阮薇发现了一只皮包。是的,阮薇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不可能认不出来,阮薇有些鼻酸,她想起在祁生宁失踪的一个月里,固执地在整个榕城张贴寻人启事的祁生宁父母,她想起那一日在瓢泼大雨里,她从泥水中找到的祁生宁的一截断指——直到现在,阮薇知道她已经无限地接近抓获杀害祁生宁的凶手。 一定会的,阮薇咬牙,她一定会抓到时有仁的。 只是那时的阮薇还不知道,就在那间被封死的屋子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意外在等候着她。 时鹏辉房间里所有的缝隙都被七八层黑色胶布封死,窗帘紧闭,像是死神的影子笼罩着这间屋子,空调温度被开到了最低,阮薇走进房间的那一瞬甚至有种错觉,她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冰柜。 屋中的床上摆放着一个黑色的睡袋,从外面阮薇已经看到了一个人形,初见时鹏辉的尸体,那样恐怖的死状饶是阮薇都感到心惊肉跳,然而比这更加令所有人震惊的是,当他们发现了尸体的身份。 “这个变态竟然弑父!他也不怕天打雷劈吗!”李平威气得差点没把门踢碎,阮薇这次没有过多地去指责他,因为确实连她也还沉浸在不可思议当中——到底是怎样的一个魔鬼才能做出碎尸杀人、弑杀亲父的滔天罪行? 阮薇看着时鹏辉扭曲的面孔,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于窒息的人,但她从来没有在哪具尸体上见过那样扭曲、怨毒、绝望的神情,是因为时鹏辉发现杀害他的竟然是他的儿子吗?毕竟没有哪个父亲会想到,他怀抱的那个初生啼哭的婴儿竟然就会是将来杀害他的凶手。 所以时鹏辉才那样绝望,那样恨毒地至死都睁着双眼,是这样吗? 阮薇在等待张忆安的答案时又扫了一眼时鹏辉的尸体,依然是那样恐怖、绝望而又凄楚。 张忆安摘掉口罩,他面色复杂地说道:“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两天前的深夜,具体时间还需要进一步的尸检才能知道,死因初步判断为机械窒息,并且我发现死者的胸腹部有大面积的淤青,所以我有个推断,凶手大概是骑在死者身上,正面掐死死者的。” “正面掐死?”阮薇不敢置信地听着张忆安的猜测,古往今来许多罪犯会在杀人以后毁掉死者的容貌,或者蒙上死者的脸,这是因为他们心怀愧疚不敢去直视死者的面容,可显然阮薇这次遇到了一个例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魔鬼才能在杀害自己父亲的时候直视他的双眼? 难以想象,阮薇突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寒,张忆安见状赶紧安慰地扶住了阮薇的胳膊,阮薇对张忆安报以感激的微笑,最后她看向时鹏辉,这一次她不再恐惧,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种渴望,几乎是像积极迸发爆裂的火山,阮薇的目光变得坚定,她一定要抓住时有仁! 她一定会抓住这个丧尽天良人性泯灭的恶魔! ———— 沂川市城北大街三段的一家五金店前,小女孩紧紧攥着手中的塑料袋,像是守护着什么珍贵的宝贝,穿过透明的塑料袋可以瞧见袋子里装着垒放整齐的四摞饭盒。足足四摞,一共十二个饭盒,每一个饭盒都有十足的分量,小女孩稍显瘦弱的身子像是丰秋的果树一样被压弯了腰。 “茜茜,还是让奶奶来拎吧。”小女孩儿身旁,一位衣着朴素笑容慈祥的老人说道,她说着就想从小女孩手里接过袋子,可是小女孩紧咬着下唇,一张小脸儿都憋红了,两只手臂被吊得笔直,以及愈发粗重的呼吸都说明了小女孩的疲累,但小女孩依然不肯放下手中的袋子。 小女孩在回想昨天发生的那一切,简直就像一场美梦,她和往常一样与奶奶出来叫卖油糕,走到这间五金店的时候,奶奶尿急去对面街的肯德基上厕所了,她就蹲着五金店前,守护着背篓香甜的油糕等着奶奶回来。 油糕甜蜜的气息穿透背篓里盖住油糕的白布钻进小女孩的鼻子,小女孩闻着诱人的油糕,脸上却是一副愁容,那是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烦恼。 一块油糕只能卖一块钱,开学以后的校服费、学杂费以及其它一些零零碎碎的费用却至少要两千,下半年的房租也快要交了,这么多的支出项目,只靠卖这些油糕怎么能应付得过来呢? 小女孩今年才十一岁,她不该懂这些的,可她不能不懂,她和奶奶该怎么办呢?油糕的香甜愈发变得酸楚,小女孩红了眼,她思考着,也许她应该放弃读书才对,奶奶年纪越来越大了,每天起早做油糕愈发吃力,她应该帮助奶奶才对,这样捱过几年,她就可以出去打工了,也许这就是她唯一的出路,她早该想到的,圆圆的泪珠从从眼眶里滚出来,挂在小女孩红扑扑的脸蛋儿上。 第139章 “油糕怎么卖的?” 那位哥哥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小女孩儿赶忙抬起头,她甚至都忘了去擦掉眼泪,只听她惊喜地说:“一块钱一块,五块钱可以买六块。” 小女孩儿=揭开背篓里的白布,油糕馥郁的香甜一瞬间涌了出来,她熟练地扯下一只小塑料袋,就等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好看的银色眼镜的哥哥给她答复。 “给我装六块吧。” 男人的声音更加温柔了,小女孩欣喜而迅速地装好六块油糕,可随之塞到她手里的却是好厚一沓粉红色的钱币。 小女孩拿着那些钱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她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疑惑、惊喜还有未知的恐惧。 男人见小女孩愣住了,他便主动俯身将装好的六块油糕从小女孩的手里拿走了,小女孩第一次见到那样好看的笑容,像是天使一样。 “您的钱。”手里的油糕没了,小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她着急地要把钱还回去,因为她坚信这只是一个误会。 男人从袋子里拿起一块白白胖胖的油糕,他大大地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差点要从嘴角流下来。 “不,我并不需要这个,但我很需要这个,油糕很好吃,谢谢你。” 时有仁把剩下的油糕全部塞进了嘴里,他又冲着小女孩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小女孩的脸颊顿时变得绯红,像是清晨挂着露珠的红苹果。 “哥哥,谢……” 小女孩又晃了一下神,等她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时有仁早已淹没在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奶奶回来知道这件事后立马就做出了决定,她们确实需要帮助,时有仁的雪中送炭是她们无法拒绝的,可这并不代表她们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在她们的能力范围里,她们要报答时有仁。 从早上七点,小女孩和奶奶已经在五金店前等待了四个小时,她们不断注视着眼前的人群,终于,早上十一点,小女孩再次见到了那个天使一样的身影。 “哥哥!” 小女孩儿拎着一大袋油糕欢快地奔向时有仁,此时时有仁正与张倩并肩站立,他们共同注视着对面街道上从一辆黑色奔驰车上走下来的男人,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都变了,只有那个人没变。 当那个人走下车,随即后面跟随他们的那辆奥迪车上也走下四个身穿统一黑色西服的保镖,四个人将那人密不透风地保护着,正如时有仁早前就调查到的情报。 原来他也是会害怕的,时有仁好笑地想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他的手轻轻摸到了腰带扣,在那里,一枚纤薄的刀片被时有仁完美地藏匿着。 这是一份礼物,时有仁送给自己的礼物。 “哥哥!” 仿佛是突破乌云的一束阳光,小女孩的呼喊打断了时有仁所有的思绪。 第080章chapter·80 距离发现时鹏辉的尸体已经过去七个小时,针对时有仁的通缉令也被火速发出,整个榕城的警力都在高负荷地运转,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一个弑父杀人的变态狂魔是否还会有什么更过激的举动。 时鹏辉的尸体被张忆安带回了警局,李平威则留在现场协助痕检员继续勘查取证,阮薇则坐在前往鼎盛地产办公大楼的警车上,期间阮薇仍然不断翻阅着手中那一摞关于时有仁的档案。 “有什么问题吗阮队?”正在开车的小王见阮薇一脸愁容的模样好奇问道。 阮薇紧紧抿着嘴,表情像是嘴巴里含着一截黄连一样苦涩,她最终疑惑地合上了档案:“王树,你应该读过不少案例,你能总结出一些连环杀手的大致特征吗?” 王树闻言回忆起了过往的学习经历,随后他缓缓地开口说道:“童年环境是导致连环杀手诞生的重大原因之一,另外许多连环杀手会伴有文化教育程度低下、甚至智力低下等问题,”说到这儿王树停顿了一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好多人都以为连环杀手就是高智商的代表,其实还是因为太多的影视和媒体都喜欢聚焦在那些高智商的犯罪者身上,最终才会导致这样的误解,毕竟真正聪明的人,除了极少数的特例,谁会去做杀人这种蠢事呢。” 阮薇笑着点点头,然而她眼中的那抹凝重却愈发浓烈了。 “是啊,真正聪明的人谁会去做杀人这种蠢事呢。王树,你觉得一个从小品学优良,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童年也十分幸福美满的人,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杀人狂魔呢?” “是天生的反社会型人格吗?并且从小就善于伪装的那种。” 阮薇沉默了,也许就是这样吧,大概也只能是这样了,不然阮薇实在无法理解,时有仁的成长经历是如何导致他成为一个杀人狂魔的,明明他有那么美好的人生,模样一表人才,学业始终一帆风顺,如今更是事业有成,为什么他要亲手毁掉这一切?阮薇不明白。 “阮队,您说的是时有仁吗?”王树回味过来以后反问道,“确实让人无法理解,听那些去查问时有仁公司的人说,每一个人都在夸时有仁,连一个说时有仁坏话的都没有,他们差点都要以为自己是去筛选十大有为青年的了。” 第140章 阮薇听完忍不住再次翻开了档案,她的目光落在了某张只有一行字的页面上。 这里是有关时有仁档案里唯一的疑点——十六岁,时有仁突然消失了一年。 整整一年时有仁才再次回到学校,而半年后时有仁的母亲苏秀珍就因为患上抑郁症跳楼自杀,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吗?这一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也许正是这一年的经历才导致时有仁最终沦为人性泯灭的恶魔。 阮薇再次合上档案,她的目光看向前方,远远地她已经看到了鼎盛地产位于摩天大楼楼顶的醒目招牌,阮薇期待着在那里她能找到答案。 ———— “时有仁的叔叔竟然就是鼎盛地产的老总时鹏飞!”电梯里,刚刚欣赏完鼎盛地产雄伟大厅的王树再次不甘地感叹道。 阮薇看着他笑笑,她当然听出了王树的后话,因为她也愈发疑惑,且不说时有仁自己开的那家公司,就算光凭时鹏飞这个叔叔,他也已经是人生赢家了,所以他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呢?阮薇实在不解。 叮——伴随着提示音电梯门缓缓打开,阮薇与王树刚走出电梯就迎上了一张职业且标准的亲切微笑。 来人是一位身着西服套装的女人,只见她画着干净美丽的妆容,头发收拾得一丝不苟,似乎脸上一条微小的笑纹都在诉说着她的专业与严谨:“是阮队长和王警官吗?时总吩咐我在这里等候二位,两位请跟我这边走。” 女人说完阮薇与王树不禁对视一眼,阮薇笑着在心里感叹,这位时鹏飞不愧是榕城的大佬人物,她这还没到呢,时鹏飞就已经派人接待了,甚至连她和王树的名字都知道了,这样的手段和关系实在令人佩服,也让人感到害怕。 与阮薇在心里的这些预想迥异的,当见到时鹏飞时,阮薇被眼前这人优雅的气质以及亲和的态度给完全折服了,若只论第一印象,阮薇绝对不会认为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个地产大鳄,相反,时鹏飞第一眼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学者,一位迷人的学者。 “阮队长,你们确定吗,我还是不敢相信有仁他会做出这种事。”时鹏飞在听完阮薇的简述后摘下了眼镜,阮薇看到了他眼里闪动的悲伤的眸光。 “发生这种事我们也很遗憾,不过目前所有的线索确实都指向了时有仁,另外他目前已经潜逃,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要问问您是否知道一些线索,毕竟自从时有仁的母亲抑郁自杀、他的父亲又瘫痪在床以后,您就是他这些年唯一还有往来的亲人了。”阮薇回忆着时有仁的调查资料叙说道。 时鹏飞咬牙思考了许久,只是结果令阮薇和王树有些失望:“有仁他怎么可能会去杀人呢?他从来都是最乖的孩子!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王树一听时鹏飞的回答就知道时鹏飞肯定不知道时有仁的行踪,又或者说,就算时鹏飞知道,他也肯定不会告诉他们的,因为王树看得出来,时鹏飞是真的十分喜爱时有仁这个侄子。王树便不想再浪费时间,他看向阮薇想要询问是否离开,却只见阮薇依然端坐在沙发上,显然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时先生,我能再问您一件事吗?” 阮薇沉默过后陡转的话锋令王树疑惑地皱眉头,他和阮薇不是来调查时有仁行踪的吗?既然时鹏飞已经回答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可以。”时鹏飞注视着阮薇,似乎阮薇是一本有趣的书。 “我能理解您为什么不相信时有仁会去杀人,甚至弑父,”说到这里,阮薇停顿了一下,“另外从我们刚才进来以后,我们向您讲述了案情,您也问了好几个问题,不过您从来都没有提过您的兄弟时鹏辉,您好像只关心时有仁对吗,我能问问,这是否和时有仁十六岁突然消失的那一年有关呢?” 时鹏飞的眸光再次闪动了好几下,似乎有些被阮薇震骇到了,不仅是他,连王树都感到震惊,阮队还是那个阮队,他可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更何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安静了好一会儿,时鹏飞才愿意打破沉默:“我哥哥他不是个好父亲。” 时鹏飞说着思绪也飞快回到了时有仁十六岁的那一年,那确实是一个意外,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意外。 “有仁十六岁之所以‘消失’了,那是因为他被我哥哥送到了网瘾戒除学校。” “网瘾?”王树听到这个两个古老的字眼不禁呼出声,他倒是记得自己从前初中读书时常听老师长辈说到这个词,可如今手机支付外卖淘宝各种网络时代应运而生的产物早已扎根在所有人的生活,网瘾这个词语也变得仿佛陈年废物一般腐朽。 “时有仁,他有网瘾吗?”阮薇回忆着时有仁读书时代的成绩档案震惊地说道,她怎么也没想到时有仁会是因为这个才消失了一整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但我是后来才知道他被送到了网瘾学校,于是我赶紧把他救了出来,但是从那以后有仁的性情就变了很多,外人察觉不出来,可我都知道。” 阮薇思考着时鹏飞的话语,突然她又想到了什么:“时有仁的母亲抑郁自杀是在时有仁回来的半年以后,这件事不会也和时有仁被送到网瘾学校有关吧。” 第141章 王树闻言眼中浮现悲伤:“秀珍她走得实在太突然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我只知道,我的哥哥时鹏辉,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听完时鹏飞的讲述,阮薇与王树向他道了别,回程的车上阮薇收到了李平威的短信,短信内容让她速回警局,同时王树也和阮薇聊起了刚才两人在时鹏飞那里听到的往事。 “阮队,原来这就是时有仁杀人的原因,我说怪不得时有仁明明那么优秀却变成了杀人犯,而且还弑父,怕是他在戒网学校里受过非人的折磨才会变成这样。” 阮薇听到王树的判断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所有的线索在阮薇脑海里串联起来,阮薇觉得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方向,可前方却仍然是茫茫的一片大雾。 “阮队,我说的不对吗?”见阮薇这样的反应,王树有点心虚地问道。 “被送到戒网学校,时有仁因此痛恨时鹏辉我能理解,可时有仁的母亲为什么会在时有仁被救回来半年以后抑郁自杀呢?另外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时有仁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去杀人?如果他是痛恨他的父亲,那么杀人顺序也应该是时鹏辉最先遇害才对。王树你应该知道,所有杀人犯除了激情杀人,通常都是会有预兆的,比如或孤僻或暴戾的性格,又比如虐待和杀害动物宠物,时有仁怎么会没有这些迹象,最终突然就犯下这么凶残的案件呢?更何况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那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那样任人宰割,他为什么没有率先解决掉时鹏辉?” 一连串的疑问早已使王树晕头转向,然而阮薇似乎找到了发泄口那样,她一股脑儿地希望倾诉出心里所有的抑郁苦恼和烦闷。 “这件案子一定还另有隐情,如果时有仁真的是痛恨时鹏辉把他送到戒网学校,那他的机会实在太多了,他何必要在时鹏辉中风瘫痪以后依然照顾他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什么?” 阮薇想要知道答案。 所有谜题的答案似乎都在阮薇回到警局的那一刻迎刃而解,阮薇刚刚走进办公室怀里就被李平威塞了一个盒子。 阮薇随手抽了一张纸,然后她隔着纸翻动起了盒子里的物件。 皮绳、发卡、润唇膏……各种零零碎碎,唯一共同的特点是,这些显然都是女人的东西。 阮薇随手拿起一只润唇膏,令她震惊的是,这支润唇膏的生产日期显示,它已经过期二十余年了。 “这些都是在时鹏辉房间里找到的,我们找到了一个属于时鹏辉的箱子,里面装满了他的旧衣物,其中就有这个箱子。” 阮薇闻言透过润唇膏看向李平威,她的头皮发麻,一种恐惧逐渐从她的骨髓渗出,最终化作阮薇胳膊上那层战栗的鸡皮疙瘩。 “我们刚刚询问了一位退休的民警,从他那里我们确认了,这个盒子里的这个红色蝴蝶结发卡,它属于二十七年前失踪的柳红梅。” 第081章chapter·81 榕城市警局会议室里,气氛静的可怕,以郭宁江为首的警局众人共同注目着那位站在投影荧幕前伫立良久的老人。 荧幕上,同样的内容已经播放了两遍,可老人的目光却始终不肯移去,阮薇看到了老人逐渐微颤的双手,时光在这一刻破茧,老人回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些痛苦的不眠之夜,他从不曾忘记那些失踪者家属痛苦、心碎、失望的双眼,他以为自己今生或许都要抱憾而终了——有老伙计已经去了,临走前一群伙伴儿都去看他,不知谁无意提了一句,众人缄默,一群历经沧桑,品味过人性极恶极善,游走生死数十年的铁血汉子们竟然都红了眼。 他们是愧疚的,直到今天,有人告诉老人,二十七年失踪的那枚红色蝴蝶结发卡找到了。 老人最后的目光终止在那枚红色蝴蝶结发卡上,二十七年过去了,上面原本鲜艳美丽的红色已经凋零,唯一不变的是那敲击在他心门上,回响数十年、冤屈与绝望的低语。 “是的,这就是柳红梅的发卡。”老人的声音仿佛利剑划破时空,他始终没有忘记,二十七年前,他在照片上看到柳红梅穿着新装,带着那枚鲜艳的红色蝴蝶结发卡的娇艳模样。 那时候拍照还是一间稀罕事,所以柳红梅拍照前特地打扮了一番,她的生命就定格在了最美的那一刻。 “你们抓到他了?”老人又激动地问。阮薇与郭宁江默契地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这算怎么一回事呢?他们只是去调查时有仁而已,就这么意外地破获了一起几十年前的连环失踪案?所以时有仁的父亲时鹏辉,他真的就是二十年前那些失踪案的凶手? 所以他们应该怎么告诉这位前辈,案子的破获只是一个意外,即使找到凶手他们也无法为那些失踪的女孩儿声张正义,因为凶手已经死了。 老人该怎么面对着这样的结果,他们又该怎么面对那些女孩儿呢?这份迟到二十七年、意外来临的“正义”真的足以告慰那些失踪者吗。 最后还是作为队长的郭宁江站了出来,他让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下他与老人,阮薇等人还没走远就听到身后的会议室传来老人愧疚的恸哭。 第142章 “没想到这个案子会是这样的结果。”李平威难受地说道,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谁闷锤了一拳。 “所以时有仁杀人都是因为他的父亲时鹏辉吗?这样的话他算不算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王树同样感慨地说道。 “我觉得很有可能,时有仁一定就是因为受到时鹏辉的影响才会变成杀人狂魔的,只不过时有仁和时鹏辉不一样,他还留有些许的良知,所以在杀害了祁生宁之后他开始后悔,他知道自己被影响得太深,他已经穷途末路无法回头,所以他决定了结时鹏辉,并且向当初网瘾学校里那个虐待他的恶魔复仇!” 王树与李平威聊得投机,他十分赞同李平威的想法,两人又走了老远才发现阮薇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他们赶紧又调头跑回去跟住阮薇。 “阮队,怎么了?”见阮薇在原地发呆,李平威关心地问道。 阮薇眨眨眼,无数的线索在她的脑海中纠缠,此时此刻,已知的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真相,可难以言说的,阮薇总觉得这样的真相似乎有什么矛盾,就像只差一个格子就能拼好的魔方,似乎就要大功告成,可事实上想要纠正那个错误的格子就需要推倒一切全盘重来。 “李平威,沂川市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李平威闻言摇摇头:“我们已经通知沂川警方了,他们也紧急派遣了警力去保护杨永平,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妈的!杨永平那种王八蛋,我们竟然还要去保护他!”王树忍不住骂出了声,阮薇没有怪他,李平威甚至想给他鼓个掌。 “你再去通知一下沂川警方,抓捕行动尽量小心点,留下活口。”阮薇神情严肃,她十分少有的用命令语气说道。 “好!”李平威心里是有疑惑的,他不知道阮薇为什么这么重视时有仁,不过既然这是阮薇的吩咐,那他就一定照办! 阮薇随后独自离去,她的目标很明确,前方就是鉴证科,她需要更多的线索和证据。 ———— “在时有仁家里发现的监控有调查结果了吗?”阮薇一到便开门见山,她一直挂记着这个在时鹏辉房间里发现的监控,然而当时他们并没有在监控里发现任何录像,大约是被时有仁删掉了,所以监控才被送到鉴证科进行修复还愿。 一位技术员起身为阮薇递来了一份报告,看着报告阮薇有些傻眼,技术员同时也为阮薇解释道:“这个监控是时有仁新装的,所以我们修复了以后只发现了两段录像,一段是从监控安装好到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这段监控里时鹏辉还是活着的,然后监控就突然断档了,随后再次恢复就是次日的三点以后了,可那时时鹏辉已经死了,至于最后的影像有点奇怪,阮队你要不要亲自看一下。” 阮薇皱着眉,她一边看着报告一边试图理解技术员的话:“你是说时有仁安装了这个监控,就在他杀害时鹏辉的前一天?” 技术员点头:“是的,我们已经联系过出售这个监控的商家,他们确认了安装的时间,就在时鹏辉遇害的前一天。” “所以时有仁是想录下自己的罪行吗?那监控又为什么会断档呢?时有仁后悔了又关掉了监控?”阮薇愈发困惑了。 “起初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们有个同事也住在犯罪现场的那个片区,他回忆起时鹏辉遇害的那一天他们的片区正好停电了,这一点我们也和供电公司联系过,确实有停电这件事,而且时间也和监控的断档吻合。” 阮薇气得连报告都没心思看下去了,她难以置信地吐槽:“这么巧?” 技术员也一脸苦笑,虽然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阮薇也不得不接受,她只能另外问道:“那你刚才说监控最后的影像有点奇怪,那是什么意思。” 技术员想要说什么,自从看过监控以后那种怪异的感觉就萦绕在他心头,可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形容不出来的,他只能带着阮薇来到电脑前并为她调出了那段监控。 监控里右上角的时间显示着3:00的标识,随后黑白的画面亮起,阮薇第一眼看到仍是时鹏辉可怖的死状,随后她注意到了倒在时鹏辉床前的时有仁。 时有仁怎么会晕倒在这里?之所以判断时有仁是晕倒,那是因为阮薇猜想,再怎么样的变态也不会在弑父以后选择睡在死者的床前吧,况且还是睡在地板上。 技术员帮阮薇拉动了进度条,时间很快过去二十多分钟,时有仁逐渐醒来,他缓缓地站起身,先是背对着时鹏辉的尸体,随后他缓缓转身,阮薇无法看到时有仁的表情,但仅从时有仁紧绷战栗的身体阮薇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半晌,时有仁离开房间,监控又持续了一会儿,录像就这样结束了。 怎么会这样呢?阮薇不解,她终于明白技术员所说的“奇怪”的含义了。确实太奇怪了,因为时有仁所有的神态和动作无一都不在表明,他是第一次见到时鹏辉的尸体,那样的情绪她甚至感同身受,就像那天当他们破开大门,所有人都第一次见到时鹏辉死状时的反应。 时有仁在演戏吗?可阮薇知道,那样战栗的肩膀,那样惊吓的神态,时有仁并非演员,普通的演员也演不出这样的情绪,更何况时有仁并没有演戏的必要,所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呢? 第143章 一瞬间,阮薇愈发确定,她心中的直觉是对的!一定还有什么隐情是他们没有发现的!真相绝对不止如此! 阮薇拿出手机,她准备给李平威打电话,转身却看见李平威疾跑而来。 “怎么了?”阮薇瞧着还喘着粗气的李平威问道。 李平威咽了咽唾沫,他把手上的一封信递给了阮薇:“阮队,又有新情况了,刚才祁生宁的父母来到警局把这个交给了我们。” “这是什么?”阮薇接过信打开了信封。 “时有仁的自白书!和这封信一起的还有一张贴了密码的银-行卡!” 阮薇闻言赶紧加快了速度,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一手俊秀的钢笔字: 致祈父祈母: 无颜面对二老,生于囚穴缚于血脉并非我的意愿,害及无辜实在该死,我每日苦痛懊悔也难抵二老剜心之痛,纵使拆筋剥骨也无法偿还,本应跪俯请罪,可尚有怨结未了,只能作此下策,事后了断余生,必将还二老还世间一个清楚明白。 ——罪人无仁。 “阮队……” 李平威的轻唤才将阮薇从书信里唤醒,她看着李平威递过来的纸巾这才发觉她的脸上竟不知何时挂了一行清泪。 “阮队,你没事吧。”李平威担心地说道。 阮薇擦着眼泪,她呓语般地喃喃,一定是她做得还不够好,真相一定不是现在这样的,阮薇不相信,她也不想接受。 再给她一点时间吧!她一定会查出所有的真相! 阮薇抬起头,她的思想仿佛能够跨越时空,仿佛时有仁真的听到了她的呢喃。 ———— 沂川市。 见杨永平走进别墅,张倩等人都跃跃欲试准备开始计划,然而他们这才发现,整个计划的核心——时有仁似乎有些出神。 “怎么了?” 时有仁仿佛午夜梦回般惊醒,一种怅然的情绪萦绕在他的心头,他看着众人温柔地笑笑。 “动手吧。” 时有仁温柔地说道,就像一次眨眼,一个呼吸,就好像——他们并不是去杀人一样。 第082章chapter·82 “这封自白书真是时有仁写的?”张忆安看完自白书以后神情凝重地问道,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但阮薇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和你一样觉得震惊,起初我震惊于时有仁的残忍,所有的线索都证明他杀害了祁生宁,然后我们就发现了时鹏辉的尸体,我们都以为时有仁是一个杀人成性的恶魔,然而最终事实却告诉我们,时鹏辉才是那个真正的魔鬼,还有现在的这封自白书,我真的看不清时有仁了。” 张忆安温暖地握住阮薇的手,阮薇杂乱的心绪平复不少,同时张忆安的目光再次回到自白书上:“如果单纯分析时有仁的这封自白书,他的意思是他之所以犯下杀害祁生宁的罪行是因为他是时鹏辉的儿子,所以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时鹏辉对吧。” 阮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没有给予张忆安答复,张忆安便继续讲了下去:“根据目前的线索,我分析时有仁很有可能患有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已经产生分裂型人格障碍,一切的根源也许要从时有仁的童年说起,拥有这样一个父亲,时鹏辉对时有仁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甚至一切都有可能是时鹏辉故意为之,后来时有仁发现了真相,发现了时鹏辉的秘密,所以他杀害了时鹏辉。” “所以他才要在时鹏辉的卧室安装监控吗?因为一直以来犯案的都是他的负面人格,他的正面人格已经预感到了负面人格对时鹏辉的杀意,所以时有仁才安装了那个监控想要录下一切?” 阮薇接着张忆安的话继续说,可说完两人就沉默了,连张忆安这个发起人都对分析出来的结果不置可否,他便岔开话题:“对了,那个监控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我去问过了,”阮薇一脸苦笑无奈地说到,“监控是在时鹏辉遇害的前一天刚刚安装的,可时鹏辉遇害的时候正好那个片区停电了,所以监控根本没有拍到东西。” “这么巧?”张忆安的声音都拔高了两个调。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阮薇的思绪再次飘逸,她多希望能面对时有仁,也许她就能阻止时有仁!一切还不晚,她相信真正的时有仁一定是善良的,也许他还可以得到拯救,只要他还没有杀害杨永平。 ———— “动手吧。” 时有仁望着杨永平的身影消失在别墅大门里,他不禁回想起了五个月前第一次跟踪杨永平来到这里的情形。 因为知道自己的丧尽天良,所以杨永平的身边始终环绕着七个保镖,这就是从前那些试图复仇的孩子失败的原因,因此时有仁知道自己需要等待。 就像捕猎的美洲狮,隐藏在草丛里,像是幽灵一样地潜行,直到能够一击毙命的时机前,美洲狮绝不会轻举妄动。 而当时有仁发现,从五个月前开始,杨永平每个月都会来到这间别墅,而每次这个时候他仅仅只会携带两名保镖时,时有仁就知道,机会来了。 第144章 为了打听消息完善计划,张倩甚至成为了杨永平司机的邻居,依靠着时有仁给予的信息,张倩很快就和杨永平司机的妻子成为了朋友,由此时有仁才知道,原来杨永平每个月都会去那个别墅是因为他的老婆谢英红和他分居了。 谢英红爱上的是那个风度翩翩医生杨永平,杨永平也深爱着她,于是在他猛烈的追求攻势下,谢英红很快就沦陷了,爱情的魔力使她忽略了杨永平身上一些怪异的地方,直到那次她看见了那个复仇的孩子。 那个孩子至多不过十八岁,他血红的双眼仿佛是要炸裂一般,龇牙扭曲的面孔诉说着他对杨永平的仇恨,即使他被四个保镖死死按住但他也仍然没有放弃挣扎,那时谢英红才在地上那把菜刀的倒影里看清了杨永平的真面目,所以即使她已经怀胎八月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杨永平。 可杨永平没放弃,不仅因为他放不下谢英红,也是因为谢英红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他的儿子。 谢英红对杨永平拒之千里,杨永平就只能每个月去看望她和孩子一次,谢英红厌恶他身边的那些人,他就让仅剩的两个保镖也换上了便服。 “真是个‘善良’的好父亲呢。”张倩把打听到的这些消息告诉时有仁时嘲讽地笑道。 时有仁很安静,像是一尊沉思的雕塑那般。 “有仁?” 张倩唤醒时有仁,时有仁露出微笑,可他眼中却闪过悲伤的光芒:“我想到计划了。” 计划是这样的,虽然只剩下两个保镖,但想要不动声色的控制他们也不是简单的事,何况还有一个司机,该怎么在不惊动杨永平的情况下控制住三个成年的男人呢? 时有仁得知杨永平的司机竟然患有花粉过敏症,那时他终于想到了完美的计划。 计划从他们派出一人开车经过他们时停下借火点烟开始。 时有仁特地选了一款价格不菲的香烟,于是当司机和两个保镖接到香烟时,三人立即迫不及待地也点燃享受起来。很快地,司机就感到了喉咙的不适,他的舌头开始胀大,所有裸露的皮肤都开始冒出红斑,起初是星星点点,随后连成一大片,模样可怖。 借着送司机去医院的由头,递烟者还成功带走了一个保镖,只剩下另一个保镖在原地等待杨永平。 一切都如此顺利,剩下的那名保镖重新享受起那根昂贵的香烟,直到冰冷的刀尖抵住了他的后腰。 “把衣服脱掉。” 时有仁的目光从未离开那栋别墅,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那名保镖不同,他始终从容而平静,因为他知道一切的终结就要到来。 ———— 榕城的暴雨来得十分突然,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轰烈烈的雨水仿佛是要洗涤这个世界,路边的树木都被大雨打得颤颤巍巍,阮薇靠着车窗听着微弱的雨声有一种车内是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今天早饭你就没好好吃,我们去吃粉蒸排骨吧,就是你喜欢的那家。”张忆安开着车说道,前方雨刷不断地工作,可大雨就像没有尽头那样令人绝望,反复来回的雨刷像是在经受一种酷刑。 “阮阮?”阮薇没有回应,张忆安便唤起了她的昵称——只属于他的名字。 “沂川市还没有消息对吧。” 阮薇一开口张忆安就蹙紧了眉头,虽然他们所有人都无比关心时有仁这个案子,但只有阮薇是真正沦陷进去的那个人。 “阮阮,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你这么在乎时有仁这个案子吗?”张忆安听李平威说了,阮薇第一次看到时有仁的自白书时竟然掉了眼泪,这实在不寻常,他有些担心阮薇。 阮薇坐正后看向张忆安,她看到了张忆安眼里的关切,心底涌起一阵暖流,于是她没有遮掩:“如果我跟你说,我和时有仁产生了一种共鸣,你相信吗?” “共鸣?”张忆安并不吃惊,因为他相信阮薇,只是他的神情愈发严肃起来。 “对,一开始我也只觉得时有仁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狂徒,直到后来出现的那些疑点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时有仁,最后是时有仁的那封自白书。”阮薇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一下,她的脑海中回忆起的是当初那个同学会,其实只差最后一步,只需要最后一步她就可以送走那些人,“我感觉到了,时有仁在挣扎,他渴望得到拯救的,只是他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我经历过,所以我明白,我该怎么做?我能做什么?我该怎么帮助他?” 阮薇询问张忆安,她渴望得到答案,汽车忽然停住,前方是一个漫长的红灯。 张忆安终于可以转头看向阮薇,阮薇这时才发觉他脸上的泪痕,猝不及防地,张忆安吻上了阮薇的双唇。 阮薇尝到了一点苦涩。 为什么,为什么张忆安会哭泣?阮薇知道答案的,对,她一直都知道,所以她才爱上了张忆安。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张忆安能体会到她的内心,为什么他总是可以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分担她的痛苦? “张忆安,我认识你的对吗。” 第145章 终于,阮薇可以确定答案了。 张忆安注视着阮薇,他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的,从他靠近阮薇的那一天开始,一切就是注定的,所谓的侥幸只是他在欺骗自己。 轰—— 一道惊雷在窗外的世界划过,阮薇的目光在电光雷声中逐渐变得清明。 “我们去电力局!时有仁家附近的那个!” 张忆安没有任何疑问,他只是无条件地信任阮薇,于是在红灯的最后一秒,他踩下油门并转动了方向盘。 为什么?为什么时有仁会安装那个监控呢? 他想要记录一些东西——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将会杀死时鹏辉,所以他想要记录下这一切? 不,如果时有仁有记录一切的习惯,那他之前的犯案也该有其他的记录才对。 所以安装的监控的目的并不是记录,而是…… 证明! 所以时有仁才安装了那个监控!为了证明! 证明什么? ——他的疑惑。 时有仁在疑惑什么?伴随着那个惊雷,阮薇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但她同样也需要证明! 这世上真的有那么多巧合吗?时有仁安装监控是巧合,那一夜的停电也会巧合? 阮薇还无法确定,但她已经知道了,阮薇遇到张小明是巧合,但遇到张忆安却是必然。 真相一定远不止如此! 阮薇感到她仿佛是在与时间竞跑,窗外大雨依然瓢泼,她只能祈祷。 再给她一点时间吧时有仁,再等等她,再等一等…… 第083章chapter·83 “阮阮,要不你先去吃点东西吧,我在这儿等着就好,现在是饭点,还不知道那个负责人什么时候回来呢。”张忆安说着便想把椅子上的阮薇拽起来,阮薇出乎意料地十分配合,直到她起身后,她与张忆安还相隔几步,阮薇便一步一步凑过去,仿佛是要两人贴上一样。 张忆安没料到阮薇突然的举动,空气似乎也突然变得灼热起来,阮薇就那么毫无掩饰地凝望着张忆安。 “你饿了吗?我还有糖。” 阮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她熟练地剥开糖纸,又在张忆安复杂地目光中亲自递到张忆安的唇边。 张忆安下意识地张开嘴,阮薇便将糖果推了进去,食指指腹轻轻触碰到了张忆安的下唇,仿佛也触动了张忆安的心弦。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张小明的秘密被阮薇看穿,张忆安反而感到了无比的轻松,他平静地问道。 “大概我早就猜到了吧,只是你不肯和我相认,我觉得张小明一定不会那么做,所以就固执地骗自己相信你的谎言。” “为什么突然决定揭穿我呢?” 阮薇沉默了片刻,她摇摇头:“或许是因为你送给我爸妈的礼物,或许是因为你住在锦绣公馆,又或许是因为我发现了你和糖果厂的合同。” 张忆安闻言蹙起眉头,他没想到自己是因为这么低级的失误才败露的,这令他有些不快。 “所以张小明,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呢?” 阮薇的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事实上她根本不在乎张忆安的其他秘密了——她爱张忆安,她也深爱着张小明。 张忆安突然嚼碎了嘴里的糖果,他似乎下定了一些决心,不过这一切都因为阮薇发现了那位吃完饭赶回来的负责人而中止。 “阮队长、张法医,听说你们找我?”因为阮薇和张忆安的身份特殊,这位负责人已经尽快赶回来了,他的额头上还浮着一些虚汗。 “你好,我只是有几个简单的问题请教你,16号那天你是负责人对吧。”阮薇直接开门见山。 “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16号那天这片辖区为什么会停电呢?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那人认真回忆了一下很快便答道:“原来是因为停电的事啊,我听说了好像因为停电你们没拿到关键证据,我也很遗憾,不过阮队长,一般的意外怎么可能让我们辖区都停电呢,16号那天是因为有个工地的施工需要我们才断电的,造成了你们的困扰实在抱歉。” 张忆安听说是因为工地施工断电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看来一切真的都是天意,那段监控视频他们是注定拿不到的,谁让一切的巧合都在同一天发生了呢。 失望中张忆安看向阮薇,他惊异地发现阮薇似乎沉浸在了一种忘我的沉思之中。 工地,工地。 两个字眼像是魔咒一样徘徊在阮薇的脑海,像是一把奇怪的钥匙,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比接近真相了。 工地…… 对!工地! 一刹那,阮薇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清明的光芒! ———— 从时有仁换上司机的衣服坐上驾驶座开始,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时有仁并没有查看时间,他不断敲打着方向盘的食指便是他的计时器,也暴露了他急切的内心,他的目光始终凝聚在后视镜上,注视着别墅的方向,计算着秒针的转动。 一秒、两秒……简直像是又一次凌迟的酷刑! 这一天时有仁已经等了太久,他们都等了太久!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曾真正逃出那个地狱!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终于,他们要结束这一切了。 第146章 “出来吧,杨永平。”时有仁无意识地低声呢喃道,他明亮的眼眸上应声出现一个步履匆匆的倒影。 车外,两个“保镖”瞬间绷直了身体,一路飞走的杨永平并没有发觉这两个陌生的“保镖”都攥紧着拳头,他们仿佛是扼住了魔鬼的喉咙。 杨永平似乎十分急于离开,他甚至还在不时地回头张望,好像担心会有什么人追赶出来一样,所以他根本没看过那两个站在车外等待他的保镖一眼,只是老远地就喊话:“把后备箱打开!” 时有仁打开后备箱,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杨永平把手里拎着的一个方形箱子小心放了进去,他甚至还固定了箱子,然后这才猛地钻进车里,两个一直低着头的“保镖”也随之入座。 “快开车!”杨永平还没坐稳便叫喊道,他刚落座就立马再次回头往别墅瞧去,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 时有仁对此毫不在乎,他压了压帽子掩饰脸上的微笑,随后一脚踩下了油门。 ———— 汽车在路上飞驰,张忆安看着阮薇不断在超速的边缘试探,他默默抓紧了自己的安全带。 “阮阮,你至少能告诉我我们去哪儿吧。”张忆安的声音充满了小心和试探。 自从在电力局得到那个答案以后,阮薇眼中的阴郁就没有消散过,她的脑海仿佛是一颗正在飞转的陀螺,每一次诞生的猜想与后果就是抽动陀螺的鞭子,阮薇只恨她没有一对翅膀能飞过去阻止这一切。 再快一点吧!再快一点,也许她就能拯救时有仁! “张小明。”阮薇想要呼唤张忆安,下意识却说出了那个名字,她的眼睛在一瞬间眨了好几次。 张忆安一下就明白了什么,他知道阮薇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所以她才会如此慌张。“你别怕,我在这,我会帮你的。” 阮薇短暂地和张忆安对视了一眼,然后她做了一次深呼吸。 “还记得我们刚刚问的那个工地吗,你帮我查一查。” 张忆安点头,他迅速地拿出手机在搜索栏上输入了工地的名称,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十几条关于这个在建的高档小区的售楼信息。 “我找到了那个楼盘的销售官网,你要查什么?”张忆安看着手机询问阮薇。 “你帮我看一看楼盘所属的房地产公司。” 张忆安闻言滑动屏幕,最终他在这个网站的底部找到了答案。 ——“鼎盛地产。” ——“鼎盛地产。” 张忆安与阮薇几乎同时异口同声地说道,阮薇随后陷入沉默,张忆安则不解与讶异地看着她:“你知道?” “我猜到了。”阮薇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是呀,她早该猜到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 忽然阮薇想起从前她痴迷于福尔摩斯的时光,福尔摩斯令她对推理产生兴趣,而奎因和阿加莎则促使她决定成为一名现代社会的“侦探”。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会忘记福尔摩斯的箴言,为什么她没有去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呢?为什么她会先入为主的认为时有仁就是凶手?明明还有那么多疑点,明明线索就摆在眼前,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呢! 还有时间吗?阮薇此刻只有无尽的懊悔,她还有时间吗?时有仁还有时间吗? 阮薇果断拨通了李平威的电话,她没有给李平威开口的机会便抢先说道:“马上通知沂川市警方,时有仁只能活捉!他如果反抗就告诉他,我已经查到真相了,他是被人陷害的!真正的凶手不是他!” 挂断电话,阮薇再次踩下油门,张忆安此时完全忘记了害怕,他的耳边不断回响着阮薇刚才对李平威的命令。 “时有仁不是凶手?”张忆安匪夷所思地问道,他不明白阮薇怎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也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我能肯定,时有仁被人陷害了!” “谁陷害了他?”张忆安其实想问的是,谁会去陷害时有仁?因为他还记得对时有仁人际关系的调查结果,时有仁的通话记录里除了工作的同事,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谁会去陷害他呢? 想到这里,张忆安突然回忆起了阮薇这一整天所有的怪异的举动。 阮薇为什么要去电力局调查那个工地?因为阮薇想要查清停电的原因,也正是因为停电,时鹏辉遇害才没被监控拍下来,这似乎合情合理没什么问题,可阮薇却突然带着他离开了电力局,以及阮薇让他在手机上调查的信息——鼎盛地产。 这个房地产公司张忆安总觉得有些熟悉,但他一直没想起来,直到现在他思考着阮薇的行为他才想起,就在他们锁定时有仁是嫌疑人的那天,阮薇就去过鼎盛地产,因为鼎盛地产的总裁正是时有仁的叔叔。 短暂的片刻,张忆安串联起了所有,这一刻他才明白了阮薇所有的举动,于是没等阮薇回答他就说出了那个名字:“时鹏飞!” “你觉得是时鹏飞陷害了他!”张忆安的头皮都在这一刻炸裂开来。 “时有仁没必要在自白书里说谎,所以他在自白书里说杀人不是他的本意是真的,那么他安装监控就不可能是单纯为了录下自己弑父的经过,他安装监控一定另外有什么目的。可一切恰巧的就是,时有仁安装好监控的第一天晚上,时鹏辉死了!” 第147章 “时有仁确实痛恨他的父亲,但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下手,仅仅因为他安装了监控,因为他安装监控决定拍摄什么东西的时候——停电了,于是‘他’决定弑父,你觉得这样的故事合理吗?” 张忆安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阮薇早已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如果上述的一切都还有巧合和意外,那么当引起停电的工地老板是时有仁的叔叔时,一切的巧合与意外就成为了必然! 张忆安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已不再需要言语,他和阮薇就已经了然彼此的心绪。 他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第084章chapter·84 进入电梯,按下时有仁公寓所在的楼层,阮薇与张忆安都默契地缄默着。 终于,在电力局找到那个答案以后,阮薇确定了时有仁弑父和杀人案的背后一定另有隐情,她甚至锁定了嫌疑人——时有仁如今唯一的亲人,时鹏飞。 案情似乎终于有了巨大的进展,可阮薇和张忆安却看不到一点光明,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样的调查结果只是引出了更多的迷雾,首当其冲的便是第一个难题: 假定时有仁确实遭人陷害,因为在他弑父的案件里存在了太多的蹊跷和疑惑,而目前这些线索全都指向了时鹏飞一人,时鹏飞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陷害自己的侄子?甚至不惜令整个片区停电,这是多么夸张又离奇的事? 而这一切还不是让阮薇急切、乃至害怕的原因,因为如果上述的猜测都是事实,那只意味着一个令阮薇毛骨悚然的答案: 阮薇还记得他们询问过安装监控的公司,时有仁是在时鹏辉遇害的前一天才临时决定安装的监控,而旋即次日的凌晨便迎来整个片区的停电、以及时鹏辉的遇害。这一切绝不是简单的巧合,如果一切真的另有隐情,如果时鹏飞就是这一切幕后的真凶,那么只能意味着一个可怕的事实——时有仁必定每时每刻都被监视着! 对!就是这样! 阮薇激动地甚至点了点头,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就在她调查过时有仁的经历以后产生的疑问。 时有仁年少时曾因为莫名的原因被时鹏辉送进了“戒网瘾学校”,在那里,时有仁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所以时有仁对时鹏辉必定是充满恨意的。 时有仁是否因为痛恨时鹏辉想要杀害他?阮薇觉得答案是肯定的,可脑海中的想法并不一定会成为事实。时鹏辉早已中风多年,时有仁如果真的想要杀害他,这其中有无数次隐秘又不会被人察觉的机会,但现实就是,时有仁一直照顾着时鹏辉,并且他照顾得很好。 这个问题张忆安便与阮薇提到过,他对时鹏辉进行了尸检,而作为一个中风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常年瘫痪在床的人来说,时鹏辉被人照顾得非常不错,他的身上甚至连一点褥疮都没有。 所以时有仁真的杀害了时鹏辉吗?他真的需要杀害时鹏辉吗?时有仁如果真的想要了结时鹏辉,那么他大可不必这么细致地照顾他,这样一来仅凭一个褥疮就能夺走时鹏辉的性命。 一切的因果就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时鹏辉遇害是果,那时有仁安装监控就是导致这一切的因。 时有仁已经照顾了时鹏辉这么多年,他显然对时鹏辉并没有真正的杀心,而唯一令时鹏辉遇害的变故就只有时有仁突然决定安装的那个监控。 时有仁为什么要安装监控?他想要拍下什么?以及在这一切的背后,另一个无辜的亡魂——祁生宁。 回到案件的开始,一开始是祁生宁的失踪,后来有人捡到了祁生宁的遗物、阮薇找到了祁生宁的碎尸,从祁生宁指甲缝隙里发现了嫌疑人的头发,然后他们在头发里提取出dna,最后他们锁定了时有仁。 这便是一切的开端,阮薇曾经发誓要为这个无辜的女孩儿找到真凶,于是他们找到了时有仁,案情似乎简单明了,何况他们找到的嫌疑人是一个刚刚“弑父”的魔鬼,所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一切——时有仁杀害了祁生宁。 时有仁真的杀害了祁生宁吗? 此时此刻,当阮薇亲自推翻了是有弑父的表象,她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有仁真的杀害了祁生宁吗? 祁生宁与时有仁就像两条从未交集的平行线,没有动机,没有目的,时有仁为什么要杀害祁生宁呢?可时有仁也并没有否认过这条罪行,不然他也不会向祁生宁的父母写下忏悔书。 阮薇愿意相信他的忏悔,那不是狡辩,因为没有必要。时有仁决定杀掉杨永平,杀掉那个折磨他一生的恶魔,那将是他的终结,阮薇知道。时有仁的忏悔书就是他的遗书,他正走向最终的毁灭!阮薇祈祷着他回心转意,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至此,阮薇实在无法理解,写下那样忏悔的时有仁,一生饱受痛苦和折磨的时有仁,为什么他会如此残忍地杀害祁生宁? 为什么?另有隐情吗?什么样的隐情可以解释这一切呢? 阮薇想不到答案,所以她必须回到时有仁的家,她要再次调查现场,她需要更多的线索,更多的证据! “叮——” 伴随着提示音,阮薇的思绪被打断,电梯终于抵达,她和张忆安几乎下意识就要迈开脚步,然而下一刻出现在电梯外的面孔骇住了两人的步伐。 第148章 阮薇的瞳孔在这一刻急剧地收缩,只因为那个倒映在她眼中的身影,与惊惧惶恐的她截然不同,倒影中的男人带着一抹儒雅的微笑。 “时鹏飞。” ———— 一栋别墅倒映在杨永平的瞳仁之中,车辆驶动,那间别墅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杨永平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重新坐好,杨永平从衬衫兜里摸出一包并不在市场流通的名贵香烟,然后他随意地向身边摊开手索要打火机,时间停顿了两秒,直到凛冽的刀芒抵住了他的喉咙,仅仅是一个毫厘间的接触就令他的脖子上多出了一条发丝般的血痕。 “你好,杨教授。”刘阳用一把美式军用匕首抵住杨永平的喉咙,事实上早在这之前他已经手持匕首超过了一分钟,只是不知道杨永平在胡思乱想什么,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如果不是因为刘阳早已将这张可怖的面孔深刻骨髓,他差点都要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魔鬼了。 刘阳的“问好”在耳边响起,杨永平整个人顿时像琴弦一般绷直了身体,同时他的余光下方看到一抹寒芒,紧张令他本能地吞咽唾沫,随之匕首在他的喉咙上碰出一丝细痕,这一丝伤口隐藏了数秒,随后开始渗出微小的血珠,杨永平的大脑感受到细微的疼痛,然后是巨大的恐惧,杨永平这一刻终于清醒,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杨永平不敢动,他只能转动眼珠观察四方,这一刻他才愕然地发现,他的保镖和司机都变成了三个陌生的高大男人。 “你们是谁?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相信我,这件事可以很简单地解决,只要你们放过我。” 杨永平的求饶真挚而卑微,时有仁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杨永平微颤的双手,他的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发抖,时有仁并不为此感到高兴,他只是平静地再次踩下油门,前方是一个分岔路口,左边道路的两百米后会有一个摄像头,时有仁回忆着脑海中的地图,他缓缓地转动了方向盘。 时有仁快速地驶入了右边道路,大约十秒钟后,另一辆车同样飞驰而过。 副驾驶座上,强子转过身来将一块胶布对准时有仁的嘴巴,时有仁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刘阳看着他的举动忍不禁地嗤笑。 “杨教授,如果我是你我就乖乖听话,你好歹也穿白大褂,所以你应该知道一个人如果被割破气管和大动脉会死得多么迅速,我想你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死法。” 杨永平扭动的脑袋一下子变得静止,他凝视着刘阳,仿佛是想从记忆里找出那个身影,但结果是徒劳的。 “你们并不想要钱对吧。”当杨永平看到刘阳眼中的怨恨时他就知道了答案,他只是不想放弃,“我知道我伤害过你们,但那已经过去了对不对!你看看你们现在,你们都已经长大了,何必为了我放弃你们的未来呢?” 强子停下了准备封住杨永平嘴巴的手,刘阳同样注视着他,杨永平便以为他的劝说有了效果,于是他赶紧再次努力,他回忆起刚才刘阳的话,于是他盯住了刘阳的眼睛:“你是医生对吧。” 刹那间,刘阳的瞳孔都收缩了一分,与此同时他却更加握紧了匕首,像是面对恶狗只能举起石头的孩子。 杨永平注意到刘阳这些微小的变化,他便知道他猜对了,眼前这个狂徒竟然真的是个医生! “你一定是一个好医生!以后你一定前途无量!我不是,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垃圾败类!我知道我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成功的,所以那些父母求我我才一时鬼迷心窍伤害了你们,真的对不起你!你们相信我,这次回去以后我一定向所有人认罪!我会关掉那个学校,我会向警察自首!” “呵,真不要脸。”强子没忍住笑出声,然而面对他的嘲笑,杨永平忏悔的神色丝毫未改,强子甚至在他眼里看到了一抹泪光。 “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吧,我最近当爸爸了,可是我的妻子——不,我的前妻,她发现了我的恶行,所以她离开了我,可是直到我成为父亲的那一天我才明白我有多么罪不可赦!事实上我并不害怕你们杀了我,我乞求你们仅仅只是因为我的孩子,他才不到一岁,我只是不想这么早地就离开他……” 杨永平垂下头,倏时两行眼泪就滚了下来,他的鼻子在肉眼可见的变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也放过你们自己!我会去自首的,只要让我活着,让我可以看着我的儿子长大。” “我还有很多钱!就在我家的保险柜里!我都给你们,这些我都不要了,你们放过我,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你们放过我,也可以放过自己,一旦你们杀了我背负上人命,你们的未来可就结束了。” “你们还这么年轻,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 汽车忽然停住,强子和刘阳这才惊觉,他们已经到终点了。 杨永平惊恐地环顾四周,他这才意识到他被带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虚伪的眼泪这一刻消失,他终于想起了车里那个被他忽略的第四人。 第149章 时有仁熄火并拔出了车钥匙,从后视镜里杨永平看到他摘掉了鸭舌帽,他努力地想要辨认出这张面孔,可是回忆那些无数的孩子,记忆里,他们只有统一扭曲挣扎的五官,强子、刘阳、时有仁,他一个都认不出来。 “你不用担心他们的未来。” 时有仁从强子手里拿走胶布,没有任何犹豫,他蒙住了杨永平的嘴巴。 “因为我会了结你。” “我没有未来。” 第085章chapter·85 沂川市,第一人民医院。 杨永平的司机已经从过敏中缓和过来,他与将他护送到医院的保镖同时注视着眼前那个身着警服的男人,从男人身边的其他警察的对话里两人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沂川市警察局局长,两人因此都有些惶恐,他们尚且还不知道自己为何引来了这样的大人物。 “你还能回忆起过敏时候的细节吗?”沂川市警察局局长在听完手下一名警察的报告后神情愈加严肃,他低沉着声音询问司机,仿佛是乌云里的闷雷敲打在司机和保镖两人心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过敏,大概是吸入了花粉的原因吧,我一直有花粉过敏症这个毛病,而且一发病就很严重。”杨永平的司机并不知道为什么警察局的局长会对自己的过敏症感兴趣,他只是如实地回答道,但这一刻他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一切可能都是因为自己的老板。 “对,当时他突然就差点要窒息了,幸亏有个路过借火点烟的人开车把我们送到了医院,不然可能就真要出人命了!”保镖也在一旁补充。 “借火点烟?那个人在哪儿!”局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好几个调,他甚至一个箭步冲到了保镖身前。 “他把我们送到医院门口就走了。”保镖怯懦地缩着头回答。 “那他长什么样子,你们还记得吗?”局长不肯放弃地追问。 “他,他带着帽子,下巴有很浓密的胡子,个子一般,其他的我就记不得了。”保镖努力地回忆着,这一刻他方才惊觉,这位给他们散烟,还救了他同事的善良路人,他竟然记不清他的模样。 “妈的!”稳重的局长忍不住骂出声,他扶着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他不断在病房里踱步,直到过去了一分多钟他的脚步才戛止:“你说你们已经调取了附近所有道路的监控,但并没有发现杨永平的车对吧!” 局长盯着一直伫立在病房门口的一个警察,这警察听到询问随即点头,局长便再次陷入沉思。 榕城市那边发来的消息说的是对的,他们要抓捕的时有仁是一个绝顶聪明又狡猾的罪犯!这一切都是阴谋!这位老道的警界人士第一次为一个罪犯感到胆寒,时有仁真的思考到了每一个细节! 很明显这绝对是一起团伙作案!可直到现在为止,除了几乎自爆的时有仁,他们再也没能确定任何其他的嫌犯,所以这都是时有仁故意的!他已经决定好背负所有的罪名了! 杨永平危险了!这位局长有了判断,可他并不愿意就这么低头,杨永平和他背后的势力他解决不了,他不可能再输给一个罪犯!何况这个案子还有另一方榕城市警局的督促,这样两地合作的重案他决不能掉下链子! 想罢,沂川市警察局局长迅速制定了新的抓捕计划。 “马上派出所有警力!直接放弃搜寻所有布有监控的路段和关口,改去搜查全市没有监控的偏远路段!尤其是那些可以出城的小路,再联系下一级区县,必须严防死守将时有仁抓捕归案,明白了吗!” 警察得令后便迅速离去,剩下局长仍站在病房里注视着眼前的司机。 时有仁的计划实在可怕,从杨永平的司机开始,再到保镖,每一步他都计划得周全又详细,所以他们至今没能在道路监控里发现他们也必然是时有仁的算计,于是他做出了这个大胆的计划。 从时有仁决定复仇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注定只能追随杨永平的脚步,但这一切,也许他们还有机会! ———— 打开车门,杨永平被强子从车里狠狠地拽出来推倒在地,一块石头顶碎了杨永平的一根肋骨。 杨永平一瞬间发出痛苦的嘶吼,然而凄厉的叫声最终却被胶布阻拦化作绝望的呜咽。 眼泪在这一刻迸发,杨永平感受到下ti有湿热传来,但他早已毫不在乎,他已经抛下了所有的人格和尊严,他只想要活下去! 他的手脚都被死死地捆绑住,可杨永平依然没有放弃,他倒在地上甚至忘记了断掉的肋骨,只剩下无限地求生欲占据他所有的大脑,于是他可以像蛆虫一样不断蠕动,哪怕又被强子一脚踢回来,但杨永平始终不肯放弃——他还不想死! 时有仁在车上将准备好的匕首反复擦拭了好几遍才下车,在杨永平几乎炸裂的眼球中缓步而来,一股恶臭瞬间从杨永平为中心侵袭了所有人,强子嫌恶地赶紧远离,只剩下时有仁依然平静地向杨永平走去。 “不要,不要……”杨永平呜咽着,事实上虽然被封住了嘴巴,但其实每个人都能听懂他的话语。 “不要!不要!” 第150章 杨永平呜咽得更大声了,吼得撕裂了喉咙,血液在杨永平的嘴巴里翻涌,因为时有仁已经来到他的身边。 后方,张倩等人紧随赶到,车上一众人齐齐下车,他们远远地伫立在上方俯视杨永平,仿佛这是一场存在于远古的审判。 “如果,”时有仁蹲下来,他左手揽住杨永平,仿佛是怀抱着他,右手则将匕首藏于身后,虽然从他下车以后杨永平的视线便没离开过他的右手。 杨永平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像是一瞬间走到了时间的尽头,他的瞳仁里只剩下黯淡和灰暗。 “如果,如果当初你也能听到我们的呼喊,那该有多好呢?” 时有仁在与杨永平告别,这一刻,彻底认命的杨永平反而回归了平静,死亡尽头,他反倒好像获得了一种超脱,一种美妙的平衡,那是属于永恒的静谧,他的内心从来没有这样安详。 “再见了,杨教授。” 时有仁高高地举起右手,闪耀的锋芒这一刻突然唤醒了杨永平,他的眼中再次涌出恐惧和害怕,似乎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令他再次开始挣扎。 不!他还不能死! 对!他还有话要说! 杨永平呜咽着,因为他感受到了,他想起来了!对,他还不能死! 时有仁的动作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慢镜头,因为他讶异地发现,杨永平的眼里浮现出后悔,他不断扭曲着身体,却并非为了逃脱而挣扎,他仅仅只是想说点什么。 他还有话要说!这一刻时有仁读懂了杨永平。 隐隐地,时有仁听到了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那是神对他的审判。 ———— “叮——” 伴随着提示音,电梯门缓缓打开,看着眼前那张带着和蔼笑容的儒雅面孔阮薇道出了他的名字:“时鹏飞。” “真是好巧,阮队长,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上你。”时鹏飞就像见到一位熟识的好友那样与阮薇问好,同时他的目光扫过了一旁的张忆安。 “对呀,我们是来调查犯罪现场的,就是不知道时总您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什么?你们是来调查现场的?”时鹏飞异常惊讶地问道,他的眼里含着一抹笑容,是恰好能被阮薇与张忆安捕捉到的笑意,“我以为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呢。” “你们不是正在追捕我那个可怜又可恨的侄子吗?” “结案?谁告诉你的!”阮薇说着朝时有仁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当她看到门上消失的封条,懊恼的情绪一瞬间点燃了她的怒火,“这里可是犯罪现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犯罪现场的封条为什么消失了?时总,我看您大概有必要和我回警局接受一下调查!” “呵,阮队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是来帮我可怜的哥哥筹备一下后事而已,这里可还有你们警局批准的申请,你怎么能怀疑冤枉我呢?”时鹏飞说得恳切又真诚,同时张忆安确认了他手里的申请书不假,便主动安抚住了阮薇。 事实上就在电梯门打开,阮薇与张忆安见到时鹏飞的那一刹那,两人便确定了,时鹏飞才是真正的凶手! 可破案并不能只靠推测和直觉,他们需要的是证据。 “话说回来,原来时总就这么笃定自己的侄子就是个弑父的杀人狂魔吗?我还是很少见到您这样‘明理’的家属。以前我就见过不少罪犯的家人,哪怕二审判决都已经有了结果,但还是固执地认为自己的亲人是最老实的、是被冤枉的。”张忆安稳住阮薇,同时也不带话柄地讥讽道,“如果这世上再多一些时总这样深明大义的人,那可就太好了,毕竟很多人总是在亲情血缘这种事上昏了头。” 时鹏飞不再言语,他只是紧紧地盯着张忆安看了半晌,随后他越过二人走入电梯,张忆安和阮薇也与他擦肩走向时有仁的住所。 “该死,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再次打开时有仁公寓的大门,看着整洁焕然一新的屋子,阮薇没忍住一拳砸向了墙壁。 张忆安没有言语,他只是平静地帮阮薇揉了揉拳头,他知道阮薇已经做得够好,只有她察觉到了异常,哪怕在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指向了时有仁的时候,所有人都确信了时有仁就是凶手,甚至连时有仁自己都没有怀疑,否则他不会走向那样毁灭的道路。只有阮薇保持了最后一丝求证的的思想。 “不!”忽然,阮薇将拳头从张忆安的手中抽离,她的目光再次清明而坚定,“这事还没完!” 阮薇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局里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她便立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马上通知沂川市,再次重复!时有仁不是杀害祁生宁和时鹏辉的凶手!一定要阻止他做傻事,一定!” “阮薇。”电话那头,接线人开口阮薇才知道原来是队长郭宁江接的电话;“沂川市警方正好来电话了,我把他的线接过来,你自己问吧。” 不久,阮薇在电话里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 “阮队长你好,我是沂川市刑侦大队队长,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交流。” “你们一定要阻止时有仁!他是无辜的!你们一定要阻止他!” 第151章 阮薇再次重复了她的话语,随后是一阵良久的缄默。 同一时间,沂川市,正在与阮薇进行通话的刑侦队长看着手里发来的现场报告叹了口气:“不好意思阮队长,我得告诉你一个消息,杨永平已经遇害,我们的刑侦人员已经找到他的遗体并正在将他带回……” 张忆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到阮薇仿佛一瞬间飘走了灵魂那样颓唐下来,他看到了阮薇因为痛苦而颤抖的灵魂,那一刻他便知道了答案。 阮薇无力地准备挂断电话,一声女人的惨叫却在这一刻好似惊雷般在电话那头响起。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沂川市,谢英红此刻好像疯子一样冲进了警局,她的精神显然已经失常,因为她刚刚收到了自己前夫遇害的消息。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谢英红不断魔怔地重复念叨着,真正将她击垮的是,当她得知自己的前夫遇害后她才发现,她的孩子失踪了。 第086章chapter·86 阮薇将电话挂断,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有些发抖。 “怎么了?”张忆安不解地问道。 阮薇凝望着张忆安的眼睛,张忆安看到了她眼中闪动的惶恐,不安像是地狱的锁链同时捆绑住了二人。 “杨永平——” “死了。”阮薇不等张忆安说完便回答道,“沂川市警方已经发现了他的尸体。” 张忆安沉默不语,他以为是没能阻止时有仁才令阮薇这么失态,直到阮薇的下一番话才令他明白了阮薇的惊惧,一种胆寒不断在两人之间蔓延,他们都不敢去猜想那个可怕的结果。 “杨永平是在去看望前妻和孩子时被绑架的,时有仁计划了很久,他知道杨永平只有去看望前妻时身边的保镖才最少,他也早在一开始就想好了逃跑路线,所以沂川市警方没能抓到他,但现在这都不是最要紧的问题——”阮薇说到这里突然哽住,一种撕裂的疼痛令她难以出声,她粗重地咳喘了一声才强行打开喉咙,带着嘶哑沉重的声音,“杨永平这次并不是真的去看望前妻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偷走孩子!现在杨永平遇害了,孩子也不见了。” 张忆安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就好像刚才的阮薇。 阮薇独自走向客厅的书架,在书架上她看到了时有仁的相片,相片里时有仁穿着学位服带着学士帽,一张集体的合影和一张独照,可无论哪张照片上时有仁都没有笑容,哪怕在合影里他看起来也是形单影只的。 所以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时鹏辉要将时有仁送进网瘾学校?孙秀珍作为时有仁的母亲,为什么她没有阻止时鹏辉?她又为什么会在时有仁回来半年以后跳楼自杀?还有那些二十多年前失踪的女孩儿,时鹏辉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时鹏飞又为什么要陷害时有仁,他明明早已站在社会金字塔的最顶端、拥有了一切,为什么他要陷害自己的侄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相究竟是什么? 时有仁,你知道自己别人陷害了吗?杨永平已经死了,你已经复了仇,难道你真的还要执迷不悟吗? 阮薇的思绪再次飘向远方,仿佛是她已经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时有仁。 ————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时有仁在杨永平的眼中看到了绝望,仿佛他已经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于是他扬起了匕首。可就在那一刻,当刀尖倒映在杨永平的瞳仁中,杨永平突然又开始了剧烈挣扎,时有仁便止住了刺下匕首的动作。 杨永平的嘴被封住,他不断摇着头,不断呜咽着,见时有仁还没杀他,便仿佛看到了希望,他用尽毕生力气嘶吼,眼睛直视着时有仁,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无尽恳切的乞求。 发生了什么?时有仁不明白,是想求饶吗?可杨永平刚才不是已经绝望地放弃了吗?为什么他又开始了挣扎?时有仁想不通。 难道他还以为会有转机发生吗?时有仁在心里疑问道,杨永平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产生这样天真的想法呢? 他想说什么呢?时有仁知道,杨永平是想要说什么,只是他的嘴被封住了。他是那么地努力,甚至比之前求饶时更加卖力,为什么会这样呢? 时有仁是好奇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念头令他想要撕开杨永平嘴上的胶布,可是当时有仁凝望着杨永平求饶、挣扎,甚至是哀求的眼神,痛苦的记忆霎时间便再次吞噬而来。 “真是可惜。杨教授,如果当初您也能听听我们的恳求就好了。” 时有仁对杨永平露出抱歉的笑容,泪水同时涌出两人的眼眶,时有仁刺下了匕首。剧痛一瞬间令杨永平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像是被拔掉脊柱的一条鱼,然后时有仁拔出匕首,鲜血顿时汩汩地涌出,像是被囚禁的恶鬼得到了释放。 时有仁再一次刺透了杨永平的胸膛,这一次匕首撞上了骨头,力的作用令时有仁的双手惯性地下滑,刀刃深深地划破了手掌,两人的鲜血在这一刻交织,但奇异地,时有仁并没有感到疼痛。 三刀、四刀…… 不知何时杨永平停止了心跳,时有仁这才后知后觉眼前那人已经死去,鲜血像是冥河染红了二人,时有仁怔怔地起身,他看着杨永平,杨永平至死也没闭上双眼,他固执地偏着头。 第152章 顺着杨永平的视线,时有仁转身看到了身后注视他的众人,每个人脸上都僵持着茫然,仿佛是脑袋被人狠狠抡了一锤,已经不识白日黑夜。 时有仁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虚脱地朝众人走去,即将靠近强子和刘阳时,两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时有仁愣了愣神,他埋下头藏住涨红的眼圈,下一秒张倩向他飞奔而来。 眼泪像是断了线从张倩眼里流下,她脱下外衣衬衫包住了时有仁流血的手,然后她搀扶着时有仁走到车旁。 “好了,都结束了。”时有仁恢复了平静,他重新面对众人,温和的样子就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尽兴过后的分别。 “依照下一步计划,你们走吧,按照我给你们的路线,只是需要委屈你们这么多人挤一辆车了。”时有仁甚至开着玩笑。 “有仁哥,我们……”强子很羞愧,甚至现在他也不敢直视时有仁的眼睛,但刚才的他确实被杨永平鲜血染红的时有仁吓到了。 “时间不多,寒暄的话就不用说了,总要有人去做的。杨永平不死,我、你们、还有其他人,凭什么杨永平可以夺走我们这么多人的人生呢,我很开心,至少今晚我可以真正平静地睡一觉了。” 时有仁与大家告别,他转身就要上车,张倩赶忙抱住了他。 “你答应我的!给我一个机会,相信我,离开沂川市,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可以去国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良久的沉默,时有仁终于松开了车门把手,他看着张倩,泪花在她的眼眶里翻涌,却难以阻挡她坚定的目光,在她的眼泪,时有仁看到了生死不畏的决绝。 这辈子时有仁都不曾后悔过,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他真的后悔当初去关心她,认识她,还将她卷入了这个漩涡。 “没时间,其他的话不用多说,大家要保重自己,忘记这一切,以后好好过!” 言罢,时有仁与张倩上了车,其他人则走向另一辆车,转动钥匙,汽车引擎随即发出轰鸣。 “哇——” 一声微弱的、婴儿的啼鸣,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这丝线穿过时有仁与张倩的耳朵,又飘然地穿过下一个人,在这寂静的荒野,这一声啼哭就好像世间最洪亮的鸣钟! 时有仁与张倩对视,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这里怎么会有孩子哭声?张倩骇然,这一瞬间,时有仁的眼前兀然出现了杨永平临死前的定格。 杨永平明明已经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为什么最后关头他又开始挣扎乞求了呢? 时有仁想起了,今天当杨永平从谢英红的别墅里出来,他慌张的神情。 ——还有那个箱子,对!那个方正的箱子,杨永平是那么小心翼翼地对待,哪怕他似乎十分慌张,但他也小心翼翼地固定好那个箱子然后才上车让时有仁开车。 对的,时有仁想起来,今天他们能刺杀杨永平成功的关键就在于,杨永平今天要去探望前妻和他的孩子,所以他只带了两个保镖。 孩子! 当时有仁打开后备箱,婴儿的哭声更加清晰,当他打开了那个箱子,当他看到那个啼哭的婴儿,他终于明白了杨永平临死前到底想说什么。 “这,这是那个畜生的孩子?” “难道他今天鬼鬼祟祟的,还带了个这么奇怪的箱子,原来他今天是去偷孩子的!” 周围不断有人发出惊呼,但时有仁仿佛陷入了另一个世界,他听不到更多其他的声音,他只是注意到了那个箱子——箱子被布置得十分柔软,还有极好的通风口,设计者用了十足的心思,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问题。 “这孩子我们该怎么办?留在这儿?还是送回去?” “送回去?你疯了吧,那还不如我们一起去自首好了!” “那留在这儿?” “那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反而痛快一些。” 说话者说完忽然想起杨永平,他不禁回头,一下子便对上了杨永平空洞的眼睛,他吓得摔坐在地上,引起其他人也看过来,所有人这时才意识到一件事。 “杨、杨永平,他、他死的时候是在看他的孩子?” 宛如一道惊雷晴空霹雳,时有仁这时也恢复了神智,难以言喻的沉默仿佛一团迷雾将所有人包围。 “妈的!”有人受不了怒骂道,“一个小畜生而已!那种变态能生出什么好东西?咋们难道还被这个小畜生给治死了?长大了说不定又是个祸害!” 有不少人附议,随后却又心虚地低头,都明白各自只是在安慰彼此,唯有张倩注意到了时有仁,时有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婴儿,他的目光里没有更多的情绪。 “要不我们随便找个有人烟的地方把他丢下吧。”又有人提议。 “不用了。”时有仁清冷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张倩此刻忽然很害怕,她看不出时有仁到底在想什么。 “你们都快走,孩子的问题我来解决,时间不多了。” 时有仁的话带着命令的语气,其他人犹豫着最后还是离开,只剩下张倩与时有仁留在原地。 临行出发前,时有仁让张倩抱住孩子,在即将踩下油门的时候,时有仁最后望了一眼死去的杨永平。 第153章 远方有黑沉沉的乌云压顶,杨永平始终凝望着车辆的方向,直到那辆车伴随着低沉震耳的闷雷声消失在风林之中。 第087章chapter·87 12点刚过,张忆安便从小憩中惊醒,仿佛是感受到了时间流逝的力量。他揉搓着眼睛在沙发上坐正,身上的薄毯子滑落,前方七十五寸的电视机上仍然播放着老电影,电影正好放映到结尾,极富时代感的end音乐响起令他旋即清醒。 什么时候了?张忆安看了眼手机,他蹙起眉头,随后他起身径直走向书房。 还没进门,张忆安便看到了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书房门并未上锁,但张忆安还是站在门前轻扣了两声等待阮薇开门。 “你醒了。”阮薇送了张忆安一个甜甜大大的笑容。 张忆安一点没被这样的糖衣炮弹蒙蔽,他捧起阮薇的脸,看到阮薇眼中的血丝露出责备的神色:“你知道你昨天只睡了三个小时吗?你是打算抛下我和爸妈了?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阮薇把自己的脸从张忆安手里抢回来,她狠狠敲打了一下张忆安的脑袋:“胡说八道,我们还没结婚呢,你连婚都还没求,叫什么爸妈!”说完,阮薇揉了揉脸,发觉指尖的滑腻以后她自我嫌弃地又说道:“我这都一天没洗澡了,你摸我脸干嘛,怪油的。” “我又不嫌弃。”张忆安嘟囔道,他跟随阮薇走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书桌上小山般的档案卷宗,脑海瞬间回忆起今天下午他和阮薇回到警局时低压的气氛。 阮薇一回到警局便立马直冲向队长郭宁江的办公室,在搞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后,他果断拨通了局长的电话,批准时鹏飞进入时有仁家的这种黑锅他可不能背。 ——“所以,一切都只是你的怀疑对吗。”电话那头,局长面对阮薇的质问并未慌张,他只是平静地反问道。 阮薇一时有些语塞,但她仍然气愤:“局长,你告诉我,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吗?况且,现在案情未明,你怎么能批准时鹏飞进入犯罪现场呢!” “阮薇,你知道无端的揣测就是诽谤吧,况且一个是杀人在逃的嫌疑犯,他的手上甚至还挟持着一个婴儿!一个是鼎盛地产的老板,你觉得于情于理,我有任何余地拒绝时鹏飞为他的哥哥料理后事吗?最后,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一点,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你的推测,而我们办案最终讲究的是两个字——证据!” 张忆安还记得挂断电话以后阮薇愤慨的样子,想到这里,张忆安又看向阮薇,突然意识到阮薇平静得甚至有些异常。 “你不生气了?” “生气什么?”阮薇奇怪道。 “你忘了今天下午自己的样子了?局长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好,可你觉得就算他拒绝了,时鹏飞就进不了现场了?” 阮薇闻言点点头,她认真地赞同道:“确实,今天是我听到杨永平遇害的消息以后太激动了,我只是一直期望着时有仁能醒悟,我只是希望他能等等我,但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 张忆安听得瞪大了眼睛,他没想明白阮薇怎么这么快就能转变过来,连这些档案卷宗也是她因为愤慨至极才决定统统带回来查看的,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呢。 张忆安在书桌上的卷宗和阮薇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你查阅这些卷宗,查阅到什么结果了?” 阮薇平静地笑了笑,她整个人仿佛都被一种平和温柔的圣光包裹着:“局长说得对,我们最终查案讲究的还是两个字,证据!” 张忆安不可思议地看着阮薇,最后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些卷宗上,他实在想不明白,阮薇只是查看了几个小时这些陈年的失踪案件,她找到了什么证据? “你发现了什么?”张忆安兴奋地问道。 “什么都没有。” “啊?” 阮薇这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嘛?张忆安不明白,什么时候她的心情变得这么好了? 阮薇也不废话,她直接将书桌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向了张忆安,张忆安默默看着阮薇在电脑上整理出的数据,他陷入了沉思。 “这是我统计、分类和计算的这些年整个榕城市的失踪案件数据。”阮薇说着,她为张忆安指了指其中标红的几年,鼠标点击以后,更加详细的数据展露在张忆安眼前。 “这是柳红梅失踪的年份,我更加具体和详细地统计分析了这几年,其中详细的数据包括,每一年的失踪儿童、失踪成人、失踪男性、失踪女性、失踪男性儿童、失踪女性儿童、失踪成年男性、失踪成年女性,未成年和成年中又有儿童、少年、青年、中年、中老年、老年等划分,每一年的失踪数据我都根据各项划分计算过,然后你可以对比我算出的其余前后十余年间的各项数据,你有什么发现吗?” 张忆安仔仔细细地看着阮薇的劳动成果,他依照阮薇所言详细对比着每一项阮薇计算出的数据,三十余年的时光眨眼而过,张忆安不敢相信,于是他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遗漏。 “怎么会?”张忆安不敢置信地喃喃念道。 第154章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直到张忆安好像认命一样合上了笔记本。 “你有什么发现吗?”阮薇轻柔的声音仿佛充满了魔力,带着清明与智慧的力量。 “没有任何发现。”张忆安失了魂一般呓语道,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早已浸出一身冷汗。 “对!没有任何发现。”阮薇赞同了张忆安的回答,她的脸上带着一抹自嘲的笑容,“没有任何发现!” 怎么会呢?张忆安也痴了,他明明记得那个从时鹏辉房间里搜查出来的箱子,在那里他们找到了柳红梅的发卡,二十七年的悬案因此告破。 ——还有其它那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女性物品…… 可是,怎么会呢?如果这些都是属于时鹏辉犯案的战利品,那为什么所有的失踪数据都是正常的?明明箱子里有那么多女孩儿的物品,数据怎么可能会是正常的呢?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张忆安不断重复地默念道,似乎这样就能安抚他胸膛下剧烈跳动的心脏,第一次,他害怕了。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凶手?你能想象到竟然会有人一手炮制出一整起连环失踪案吗?”阮薇也不断啧啧地感叹道,谁能想到,二十七年前,惊动整个榕城市的连环失踪案,竟然只是一个骗局! 因为一个骗局,整个榕城市的一代警察都为此牵挂了一生! 所以,时鹏辉是这一切的幕后主谋吗?不,阮薇无法忘记那张儒雅温和的脸,唯一能做到这一切的,不仅仅是将时有仁耍的团团转,甚至是戏耍了整个榕城市警方几十年的恶魔——时鹏飞!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时鹏飞要炮制出这么一起连环失踪案?明明是属于寻常的失踪案件,为什么他要引导警方将这些失踪案串联起来最后去构造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连环杀人魔? 时鹏飞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他又要在二十七年后栽赃自己的弟弟,将自己的侄子一步一步骗向地狱的深渊?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一瞬间,阮薇又再次想起那个始终困扰她的问题。 时有仁十六岁的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时鹏辉要把品学兼优的时有仁送到网瘾学校?时有仁的母亲孙秀珍为什么会自杀?答案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昭然若揭,只是,为什么? 时鹏飞为什么要这么做?几乎三十年,他为什么要自导自演这么一出大戏?其中贯穿了那么多人的人生,甚至彻底影响了他们的人生轨迹,到底为什么时鹏飞要这么做? “我们得赶紧联系局里!”张忆安这一刻也有了决断。 这一夜已经过去,黎明就要到来,今天的榕城市注定不会平静。 该如何告诉所有人,这一切只是时鹏飞的骗局?尤其是那些被失踪案牵动着,耿耿于怀数十年,甚至抑郁而终的前辈们,该怎么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会相信吗?其他人会相信吗?仅凭阮薇分析出的数据? 张忆安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不,只通知简单几个人就好,这件事不能闹大,我们没有证据,就算是有,除非是压倒性的证据,否则也许我们最后都有可能功亏一篑。”阮薇思考过后同样回答道。 证据,听到这个词,张忆安这一刻有些恍惚。 还有证据吗?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到制裁时鹏飞的证据吗? “我们真的能抓到时鹏飞吗?”张忆安少见地如此情绪外露,还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 阮薇陷入沉思,许久的缄默以后,阮薇的眼里迸发出了希冀的光芒。 “也许可以!”阮薇激动得身体甚至有些战栗,“因果循环,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必然的因果!从前的时鹏飞制造出一起连环失踪案必然有我们难以知晓的因和果,那么如今他费尽心思地引导和陷害时有仁也必定是为了一个因、求一个果。” “找到时有仁,我们还有机会!” ———— 罗贝岛,广州边缘的一个小镇。 黑暗的夜席卷,狂风与暴雨在咆哮,大海在怒吼! 某间简陋的招待所里,昏黄的灯光下,这里似乎是最安全的港湾。 时有仁沉睡着,怀里是同样安详的一个婴儿,他们像是两个彼此相伴的孩子。 夜,仍未结束。 第088章chapter·88 深夜,张忆安轻悄地推开刑侦队的大门,他没发出丝毫的声响,像猫一样地潜入,却未曾料到,一转身便对上了阮薇那双明亮疑惑的眼睛。 “你在干嘛?”阮薇目睹了张忆安蹑手蹑脚的全过程,她有些滑稽地发笑道。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这不是怕吵醒你吗?”张忆安尴尬地走向阮薇,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一份外卖。 阮薇看着外卖感到一阵暖意,她起身直接抱住张忆安,感受着他的体温,鼻息间嗅到了淡淡的柠檬气息。 “你今天也很辛苦,不用这么担心我,我如果累了肯定会回家休息的,张弛有度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张忆安拥抱着阮薇脸上洋溢着幸福,他有一种想要亲吻阮薇的冲动,好在最后理智占据了上风,他与阮薇聊起工作打消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那个叫方明的人,他还是什么都不肯交代吗?” 第155章 阮薇开始打开外卖,她一边拆着筷子,一边无奈地说道:“没办法,我们能证明的只是他的车和时有仁的车前后出现在了同一个道路监控里,这能算什么证据呢?” 张忆安点头,他也猜到了大概会是这种结果,毕竟时有仁的计划实在是细致精密,哪怕是在天网覆盖如此广泛的当今,他们能找到的唯一的线索也只有那个安装布置还不到半个月的道路监控,大概这就是时有仁百密计划里的唯一一疏。 “那沂川市那边有什么新进展吗?时有仁开的那辆车找到了吗?” 阮薇吞完一个饺子,然后她将自己的电脑屏幕转向张忆安:“应该快了吧,我们已经锁定时有仁逃离使用的车辆,并根据他驾驶的方向通知了沿途所有市县的交管局,有天网在,再加上这么多人力物力,应该能找到的。” 张忆安看完情报,听到时有仁难以逃脱的消息,他却没有一丝喜悦的心情。 “觉得讽刺对吗。”阮薇放下筷子,张忆安并没有说话,她却能直接道出他的心声,“是呀,确实讽刺,为了杨永平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夜以继日地工作,可这就是我们的职责,哪怕杨永平确实死有余辜,但社会与法律的底线不能逾越!我们不是太阳,就算太阳也照不到所有的角落,所以我们需要的是维护社会的规则,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其他人,我们必须逮捕时有仁。” 张忆安看到阮薇说完却低下了头,他看到了阮薇颤抖的双肩。 “我们也必须归还时有仁的清白。” ————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像是某个人的哀怨。 张倩将一大袋食物兜在怀里,她戴着卫衣的帽子,仿佛是为了躲避漫天的雨丝,黑夜里,她像是一只下水道里游窜的老鼠。 “乌啦——” 一阵警笛声宛如闪电炸开了黑夜,张倩吓得差点没把袋子丢掉,她整个人定在原地瑟瑟地发抖,直到警笛声渐行渐远她才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胸膛下,心脏剧烈得仿佛是要炸开,张倩不断地深呼吸,她命令自己镇定一点,时有仁还在等她回去呢。 想着,张倩加快脚步,然而黑夜中,下一秒,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惊骇之中,张倩几乎就要全力挣扎,直到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跟我走。” 惊惧与惶恐一瞬间就能消失,只因为他是时有仁,张倩连下意识的疑问都没有,时有仁牵住她的手,她便跟着他走向了远离来时的道路。 要去哪儿?发生了什么?张倩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默默的跟随着眼前这个男人,踩过他的每一个脚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张倩的心底滋长,是爱情吗?不,不对,张倩当然喜欢着时有仁,所以她知道爱情的感觉,可此时此刻,她心底涌动的感受无关任何情-欲。 是什么呢?张倩回过头,她只看到了茫茫浩然、被黑暗吞噬,无边无际的世界,唯一被路灯照亮的只有那断线一样的雨丝,像是某个人的哭泣。 可,张倩已经不再害怕,从前她曾被父母亲手送进地狱,这是比网瘾学校里遭受的虐待更令她绝望的事,但现在,她已经可以行走再这样黑夜笼罩的世界里,因为时有仁,她已经不再孤独。 时有仁带着张倩一路走进一家小巷中的老旧旅馆,途径前台时,老板娘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小电视里的还珠格格,可张倩还是下意识低头藏住了自己的脸。两人一路穿行上楼,直到进入房间,时有仁关上了门,张倩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有仁,其实在车里也可以将就的,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来住旅馆,是不是有点冒险了?”张倩一边放下食物,一边小心地向时有仁询问道。 “对不起。”时有仁十分歉疚地说道,“我开房间没用身份证,这种小旅馆不正规,也没有监控,应该问题不大。” 说罢,时有仁从张倩带回来的食物里找到了奶瓶和奶粉,张倩这才恍然想起那个孩子,她环顾四周,孩子正在躺在床上安逸的小憩,从被子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另一边,时有仁正莫名熟练地调着奶粉,等他调好奶粉,他还小心地在手背上滴了一些试过温度,这才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轻轻地唤醒。 一被叫醒,孩子就要敞开喉咙大哭,时有仁连连拍哄,一边还给孩子唱起了童谣:“月儿弯弯,小溪流淌,夜已静了,宝宝睡觉……” 孩子的哭泣戛止,同时他终于尝到了奶粉的香甜,开始用尽小小的自己的所有力量吮吸奶汁,甚至攥紧了粉嫩的拳头,努力极了。 窗外,飘雨似乎更大了些,张倩看了看时有仁,又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她明白了什么。 将孩子哄睡着后,张倩和时有仁这才开始啃起面包,时有仁细心地给张倩递来一瓶矿泉水,张倩冲他嫣然一笑,时有仁竟然被那笑容弄得有些出神。 “你怎么这么会照顾孩子呀?”喝了一口水把面包送下去以后,张倩望了一眼重新进入梦乡的孩子小声地说道。 第156章 时有仁没想到张倩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开始回忆自己照顾那个孩子的过程,他真的确实很会照顾孩子,可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时有仁十分疑惑地回答。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刚才唱的那个儿歌唱得可好了,是你们老家本地的儿歌吗?我都没听过呢。” 时有仁困惑地看着张倩,张倩只是玩笑的话语,却仿佛拨云去雾那样点醒了他。 是呀,他刚才照顾那个孩子几乎都是他的本能,可他为什么这么会照顾孩子呢?还有那个儿歌…… “大概是我妈妈小时候唱给我的吧,我可能自己没意识地就记住了。”时有仁又想起了那个梦境,以及梦境里那抹红色的身影。 “你妈妈……”张倩闻言忽然有些无措,因为她还记得时有仁分享过的他的故事。 当初的互助会上,张倩分享了自己因为在网上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就被送进网瘾学校,大家都分享了自己痛苦的回忆,他们共同分享承担着彼此的磨难,所以他们是可以互相依靠的伙伴,只有时有仁,只有他…… ——‘我的成绩很好,我也并不痴迷游戏,我没有逃过课,没有早恋,也没有犯错。’轮到时有仁为大家讲述。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爸要把你送进去?’没人明白时有仁为什么遭受那些苦难,连时有仁自己都不理解。 ——‘对啊,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时有仁微笑地回答道。 “时间不早了,你快睡吧,明天我们还得早起呢。”时有仁对张倩说道。 张倩想要安慰时有仁,于是她给了时有仁一个拥抱,时有仁微笑着抚摸着她的发丝。 “别担心了,我没有难过,我确实有些疑问,但和这个无关,你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张倩知道时有仁或许想要安静地独处一会儿,同时她和时有仁必须保持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行程,所以她简单洗漱后就上了床,大概因为知道时有仁就在身边,所以张倩很快进入了梦乡。 时有仁依然独坐在椅子上,他时而看看床上酣睡的孩子和张倩,时而看看灯光下灰尘一样渺小的飞虫。 时有仁在思考,但他脑海中闪回的却并非父亲时鹏辉,也不是母亲孙秀珍,而是杨永平。 连时有仁都感到意外,不断萦绕在他心头,令他苦恼和困惑的,仅仅只是杨永平临死前的画面。 他还记得杨永平绝望的眼神,明明当时他已经接受了死亡,为什么又突然开始挣扎呢?时有仁一直在思考,他在思考杨永平最后对他乞求的眼神。 你在哀求什么呢?求生吗?当然不可能,是你的孩子吗?你在担心他?你害怕我伤害他?你在乞求我放过他?时有仁想着,他再次看向那个床上熟睡的婴儿。 可是,恶魔的孩子,谁能保证他将来不会成为另一个魔鬼呢? 时有仁举起自己的双手,这两天以来他洗过很多次手了,但似乎他永远也洗不掉手上的血污与腥臭。 你在祈求我,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他的,对吧。 时有仁终于明白了杨永平最后的思考。 “咚咚咚。” 暗夜里,敲门声打破了最后的平静。 第089章chapter·89 “咚咚咚。” 暗夜里,敲门声打破了最后的平静。 仿佛是叩击在时有仁的心门上,他甚至有种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的错觉。 只是寻常的敲门声,已经入睡的张倩却还是在这一刹那睁开了眼睛。 是谁?张倩倏地起身坐起,她第一时间寻找到时有仁,时有仁也赶紧过去安抚住惊惧不已的她,在接触到张倩发颤的身子的那一刻,时有仁忽然有一种极度的痛苦。 直到门外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张倩这才恢复平静。 时有仁开门,迎面的是老板娘亲切的笑容。 “我看你们今天好像还没吃晚饭吧,小两口出门在外不容易,又刚有了孩子,只吃些超市里买的东西怎么能行呢,我今晚炖的猪脚正好还剩了一点,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吃点吧,正好给孩子妈下点奶水。” 时有仁尴尬地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砂锅和碗筷,只见砂锅里面雪白的猪脚足足还有一半之多,哪里会是一点。张倩这时带好口罩走了过来,她想塞些钱给老板娘,却最终失败,因为老板娘说她是过来人,知道生养这样一个孩子有多辛苦,张倩闻言一时羞愧地红了脸,老板娘却只当她是初为人母的害羞。 等老板娘离开,张倩闻着猪脚汤的香浓不禁动了馋虫,时有仁瞧出她的心思,心中生起一阵歉疚,他突然意识到因为跟随着他逃亡,张倩已经好多天没吃过正经饭菜了。 两人坐下,时有仁率先给张倩盛了满满一碗的猪脚汤,张倩连忙惊呼自己吃不了,时有仁便微笑道:“你如果吃不完就交给我来解决。” 张倩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她捧着碗先喝汤,把脸埋在碗下,心里洋溢的全是幸福。 时有仁就那么注视着张倩,第一次他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永恒,可随后他便感到一阵心绞般的疼痛,他的目光变得严峻。 第157章 他们得离开了,时有仁知道。老板娘是个好人,但她实在太好了,时有仁宁愿她只是一个冷漠之人,萍水偶遇,这就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交集。 如果是这样,那他和张倩也许还能再多一点休整的时间,可是现在他们已经被老板娘注意到了,自然,他们这样的三个人确实引人注目,所以他们必须得尽快离开了。 张倩啃完一个猪脚,见时有仁没动筷她有些不解:“你不喜欢吃这个吗?”张倩还以为时有仁是不喜欢猪脚,准备暗暗记下这一点。 时有仁望着张倩,看着她幸福开心的样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张倩的不同——或许与张倩相比,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逃犯。 “没有啊。”时有仁微笑地回应道,张倩便也给他盛了一碗猪脚汤,汤不多,猪脚倒是差点堆不下了。 是否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呢?时有仁喝着汤质问自己,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倩,他是一个真正的罪犯,但张倩呢?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与张倩一起逃亡?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牵涉张倩。 已经迟了吗,心绞的疼痛再次如潮水袭来。 ———— 食堂里,张忆安端着餐盘终于找到了在角落里发呆的阮薇,直到他在阮薇的对面坐下阮薇竟然都没能注意到他,张忆安便把自己餐盘里的一颗狮子头送到了阮薇的餐盘里。 “阮队长,局里可是有明文规定的,禁止浪费粮食。” 阮薇回过神见到张忆安顿时露出笑颜:“今天凌晨接到的急活你做完了?” “嗯,基本可以排除他杀了,倒是你,如果没我过来叫醒你,你是不是打算就坐化在这里了?” 阮薇尴尬地笑笑,她低头看到那颗狮子头,知道是张忆安夹给她的,她也十分自然地就把自己餐盘里的青椒送了出去。 吃着阮薇送过来的青椒,张忆安询问起了阮薇刚才的出神:“你是还在想时有仁的那个案子吗?” 阮薇也不否认,她狠狠咬下一大口狮子头,然后郑重地看着张忆安问道:“张忆安,你确定你的直觉和我一样对吧,时鹏飞就是凶手,没错吧!” 听到时鹏飞的名字,张忆安的记忆一瞬间回到了他和阮薇决定去时有仁家再次搜查的那一天,就是在那个时候,当他们走出电梯遇到时鹏飞的时候,他们的直觉便有了答案。 “难道你又觉得时鹏飞是无辜的了?”张忆安有些疑惑。 “那倒不是。”阮薇嘟囔地否认道。 “那你这是怎么了,你不就一直在追查时鹏飞吗,怎么会突然有这种疑问的?” “我只是想不通而已,”阮薇放下筷子,她有些痛苦地抱着头,“想不通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首先我最想不通的就是,如果时有仁真是无辜的,如果时鹏飞真的就是一切的幕后真凶,那他总得有个目的吧?凡事都该有动机对吧,他总不能是一时兴起了才想陷害自己的侄子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时有仁十六岁那年,品学兼优的他却突然被送到了网瘾学校,直到一年后才回来,但随后不到半年他的母亲孙秀珍就‘抑郁自杀’了,这几件事都很奇怪,你之前不就怀疑它们和现在的这些案子有关系吗?” 阮薇忽然垂下头,张忆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半晌过后阮薇才抬起头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张忆安。 手机里,张忆安看到了两张照片,那是时有仁和时鹏飞。 “时鹏辉为什么要把品学兼优的时有仁送到网瘾学校,孙秀珍又为什么会‘抑郁自杀’,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张忆安不断对比着屏幕上的两个人,他的视线扫过两个人的每一处五官,很快他便意识到了阮薇的猜想:“确实有些相似,可是他们作为叔侄,这么近的血亲相似也是很正常的。” “确实正常,但你不能否认,如果我的猜想是事实,那无论是时有仁为什么被送到网瘾学校,还有孙秀珍为什么‘抑郁自杀’,这些事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不是吗。” “时鹏辉因为发现了孙秀珍和时鹏飞的出轨关系,因此进而发现了时有仁并非亲生的事实,于是盛怒下他将时有仁送进网瘾学校,孙秀珍也因此饱受时鹏辉的折磨,所以她后来才会自杀,这倒是能说得通十几年前的那些事。”张忆安大概说出了阮薇的猜想,“只是这样一来不就有了更大的疑问吗?” 阮薇接过张忆安还回来的手机,她看着屏幕里的那两个人似乎感觉自己的猜想愈发真切了:“对呀,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案情不仅没有明朗,反而更加让人头疼了。” 时鹏飞如果真的是时有仁的父亲,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谋害自己的儿子呢? 同样的疑惑萦绕在阮薇与张忆安的脑海,沉默将他们笼罩,这次是两人都忘记了来到食堂的目的陷入沉思。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阮薇见到来电的人是李平威后便立即接起了电话:“你确定吗?好,你马上回来——不,我来接你,你只管保护好证据。” “怎么了?”张忆安等阮薇挂掉电话以后才疑惑地问道。 “你还记得我昨天请了假吗?”张忆安点点头,阮薇便继续说,“事实上我并不是休息,我只是去蹲守时鹏飞的家了。” 第158章 “你去蹲守时鹏飞的家了?那刚才是?” “昨天我蹲守了一天也没结果,今天请不了假,所以我就拜托李平威帮我去了。” “你想做什么?” “你忘了我昨天回家换下来的臭衣服吗,那是因为我去翻了时鹏飞保姆扔出来的垃圾,虽然也许不能帮我们知道全部真相,但至少可以证明我的猜想。” 阮薇终于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目前一切都还是猜想,但接下来只要做了亲子鉴定,那也许就能确定一些事情,至少是有新的进展了。 也许,也许一切还来得及,听说追踪时有仁的那边已经找到了时有仁的弃车,时有仁的逃跑路线再一次被确定,阮薇知道,留给她和时有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凌晨四点,时有仁终于也陷入了睡眠,他整个人缩在一张椅子上,裹着一床薄被,窄小的房间里仅剩下一盏昏暗的灯,窗外雨依然淅淅沥沥地在下,几乎下了一整晚,却仍然晕染不开夜的漆黑。 蓦地,一串刺耳的响铃惊醒了时有仁,也将张倩同样拉出了梦乡。 “怎么了?”张倩迷茫地问道,隐隐地她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我们需要马上离开了!” 张倩没有询问原因,她立马便起身收拾起了行李,时有仁则拿起抹布擦拭起了整个房间所有他们可能留下指纹和dna的地方,连床单和枕套也是他们带来的,四点二十,他们便已经悄然离开旅店踏上了逃亡之路。 车上,张倩在汽车后座为被雨淋湿的孩子换衣服,换好以后她才来得及擦一擦自己的头发。 “我在我们弃车车底留下的预警装置动了,意思是警察已经发现了那辆车,他们很有可能追踪到了我们的逃离路线,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了。” 时有仁从后视镜里看着有些狼狈地擦拭头发的张倩解释道,但事实是张倩根本不需要解释,因为那是时有仁的决定,所以她相信他。 雨刷不断刮掉滑落的雨水,时有仁回忆起当他遗弃那辆车时他在车底下设置的预警装置,一旦汽车移动装置就会掉落,他的手机也就会收到预警,但那个装置经过伪装,没人会注意到那个垃圾。 终于,天边有光亮开始升起,巨大的路标提醒着时有仁,他们的终点已经到达。 也许,那会是新的起点。 第090章chapter·90 自从决定逃亡开始,时有仁便依照着张倩等人为他准备好的逃亡路线前进,从沂川市开始,一直到罗贝岛,再到如今的青崖湾,途径路线的隐秘和复杂程度令时有仁也感到咋舌,每次更前进一些他就越能感受到张倩、强子、还有其他人,他们共同倾注在他的身上的希望。 他们都希望他能逃走,希望他可以离开,哪怕以后彼此再难相逢,但至少他们都会知道,时有仁就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这是时有仁一切计划外的产物。 如果时有仁的计划顺利,那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亡,他会穿着一身普通却舒服的运动服,在他踩好点的废弃工地里服下毒药。 一开始时有仁打算找一间小却温馨的旅馆了却自己,但想到后续会给客房阿姨带来的惊吓以及旅馆老板对自己的怨念,他便打消了这样的想法并最终找到了那个停滞的工地。 为什么是这个工地?自然这不会是什么好的临终场所,但时有仁觉得,既然已经考虑到了客房阿姨和旅店老板,那他也就不必麻烦那些警察在他死后依然苦苦去追寻他的行踪,所以停滞工地就成了完美的选择。首先不会有人打扰他享受生命最后的宁静时刻,但也不至于当蛆虫爬满他的尸体也没人发现他然后去了结那一切的因果。 这就是时有仁的计划,在看到青崖湾的路标时,时有仁出神地想到了他曾经对自己的审判,是张倩触动了他,但时有仁愈发临近终点他才意识到,事实上是所有人都对他的逃离付出了累累的心血。 为什么呢?时有仁不禁陷入了深思,原来大家都仍然对他抱有希望,似乎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从一开始就掐灭了希望的火芯。 原来哪怕是同样饱受网瘾学校噩梦的同伴,但时有仁和张倩、和强子、和其他人也都是不一样的。他们都活着,他们仍然活着,复仇仅仅只是为了更好的新生,原来一直都只有他,只有他与痛苦和绝望为伴。 所以他才会在一开始就对自己宣判了死刑——抑或者,也许这宣判来得更早? 第一次,时有仁开始细细品味自己的绝望,他探寻着,从记忆的伊始,他想起了母亲的微笑,只是他永远也不知道,为何母亲的笑容里总是隐藏着一丝落寞。 想到父亲,意外地,时有仁并没有十分浓烈的恨意,第一时间涌入脑海的竟然是父亲带着他和妈妈在游乐园玩耍的场景,熙攘的人群里,妈妈总是远远地落在后面,但父亲会高高地举起他,骑跨在父亲的脖子上,时有仁张开双臂,似乎拥抱着天空。 为什么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呢,父亲似乎开始有意地疏远着他,时有仁能模糊地在记忆里找到这种感觉的蛛丝马迹,似乎是伴随着他的成长,父亲与他便愈发形同陌人,每次父亲回家见面的点头便算是最亲近的问好了,为什么呢? 第159章 时有仁痛苦地扶住额,他忽然想起什么,手不禁向上摩挲,一个小小的凹陷隐藏在发根里令他下意识打了寒颤。 那是时有仁童年最痛苦的回忆,但也因为最痛苦,所以一切的开端反而模糊了,一开始到底发生了什么?时有仁在努力地回想…… 他想起来了,那是在过年的时候。 过年时走亲窜户,每次吃饭时男人们总是默契地聚到了一起,团成一桌胡吹海侃,根本没人在乎女人们为了那一大桌子菜废了多少功夫。小孩却并不管那么多,能和妈妈同桌吃饭就是他们最开心的事,然后——发生了什么? 时有仁想起来了,就是因为那一次的纠纷所以他们家才从此断了走亲戚,时鹏辉在饭桌上就和别人大打出手,可时有仁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众人不欢而散,可哪怕回到家里,父亲时鹏辉的低气压也从未散去。 时鹏辉就坐在沙发那里,低沉的气息带着酒意,像是一头暴怒的蛮牛。 母亲回了房,时有仁在房间里忽然想起他的寒假作业还在客厅里,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整个客厅落针可闻,安静得让人窒息,时有仁背过身,似乎这样就能无视父亲,父亲也能无视他,他拿起作业再次蹑手蹑脚地准备回房,只是在最后一刹那,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头想要看一眼父亲,于是迎面便是那只即将粉身碎骨的茶杯—— 时有仁忘不了的是,当血液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可即使如此,他也仍然看清了父亲的眼神,那是真正杀人的目光。 这是一切的转折吗?时有仁突然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已经抓到了那根线索,那是他痛苦人生的真相,一切的根源。 “有仁,有仁?” 张倩的呼唤令时有仁如梦初醒,他甚至惊出了一身冷汗,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抱歉,您就是孙哥吗?”时有仁向两人致意,随后他看向那个中年男人问道,他们已经在接头点等了一个小时,眼前这人不出意外便是张倩他们联系到的偷渡蛇头。 “我说,你们这可和一开始说的不一样!”孙哥带着古怪的口音说道,同时他拿着手机在两人面前晃过,上面赫然是警方对时有仁的通缉信息,“早知道你们是这样的一尊大佛,那是给我八个胆我也不敢接你们的活啊!” 张倩脸色难看起来,但她还是保持镇定道:“孙哥我知道我们让你为难了,但我向你保证,那个人绝对只是死有余辜!我们一路都很小心,没留下任何尾巴,到时候就算警察真的找过来了,我们也早就离开了,孙哥您做成这一单以后也不用再这么老远地出来辛苦了不是吗?” 听着张倩和孙哥的对话,时有仁确定了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个东南亚人,也得亏张倩他们能找到他,难怪他敢接下偷渡这种生意。 孙哥似乎被张倩说服了,虽然眉头依然紧锁着,可至少没有其他话了,直到忽然不远处的车里响起婴儿的啼哭。 张倩第一时间跑过去抱出孩子,她惯例拍哄起来,可是很快她就察觉到了异常,连忙地她又抱着孩子飞奔了回来。 “有仁,他发烧了怎么办?” 时有仁和蛇头都看到了那张烫红的小脸,泪珠挂在他的脸上,嘴巴大张地哭嚎,声音里透着虚弱和低哑。 “这,这,这不会就是新闻里说的那个失踪的孩子吧!”蛇头孙哥第一时间震骇道,他现在只觉得眼前这两个人简直是疯了!明明在逃命,竟然还敢带这种东西,他愤怒得连黝黑的脸上都有一丝憋红的迹象,“这个生意我不做了!你们简直是疯了!带着这个孩子你们还想偷渡?你们脑子没问题吧!就算我敢帮你们,这个孩子能挨得过去?你们最好马上把这个麻烦解决了,解决了再联系我!否则别怪我收钱不办事!” 孙哥激动得说完便仓皇离去,时有仁倒是很安静,他顺势从张倩手里接过孩子,说起来倒也奇怪,不管是张倩还是时有仁,两人谁都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可时有仁似乎对此十分天赋异禀,张倩第一次学会哄孩子就是受了时有仁的教导。 “月儿弯弯,小溪流淌,夜已静了,宝宝睡觉……” 温柔的儿歌总算安抚住了怀里的婴儿,时有仁也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用手背触了触孩子的体温,很快他就有了判断:“这个孩子需要到医院接受治疗。” 张倩闻言哑然,她看着重新陷入熟睡的孩子,又凝视着时有仁瞳眸:“不……” 下意识地,张倩说道,只说出了第一个字,旋即一阵恶心便翻涌而上,她震颤地后退了好几步,只因为她对自己感到害怕。 时有仁就那么静静地伫立着,他望着张倩,怀里依然本能似的拍哄着那个可怜虫。 可怜的孩子,哪怕身体里流淌着恶魔的血液,却仍未忘记生存的本能。 可是活着,真的就是一件好事吗? 时有仁温柔地伸出手,他轻轻地替这个孩子擦去了泪痕。 第091章chapter·91 晚上十点,张忆安终于加完班开始驱车回家,途中他特地绕了两条路给阮薇买了一份生煎当夜宵,也正如他所猜测的一样,阮薇果然就在客厅里,不过或许因为工作太累,阮薇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160章 张忆安放轻手脚,他将生煎包放下然后靠近沙发,动作轻柔地揽住阮薇,准备将她横腰抱起送到床上休息,结果下一秒阮薇便睁开了双眼。 血丝像是交织的枷锁遍布在阮薇眼底,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张忆安立刻便意识到阮薇哭了——不仅仅是哭,普通的伤心还难以达到这样的程度,发生了什么竟然会令阮薇如此难过? 张忆安陷在刹那间的茫然和无措中,阮薇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主动上前抱住了他。 像是孩子得到了自己珍爱的宝贝,阮薇贪婪地呼吸着张忆安的气息。 “怎么了?”张忆安心疼又疑惑的问道,可是阮薇并不想回答,张忆安不会知道她究竟在这独处的几个小时里思考了多少,语言只会成为阮薇表达的阻碍,阮薇热烈地吻上了张忆安的双唇。 张忆安身体里年轻的气血一瞬间便直充大脑,荷尔蒙令他暂时忘却心里的疑惑,他开始逐渐掌握主动,双唇和舌尖美妙地回应着阮薇,阮薇替他解去衣衫的扣子,刚解下第一颗,张忆安便粗暴地将整件衬衫一把扯开。 两人紧紧相拥着,阮薇感受着张忆安滚烫的皮肤,感受着他的吻,他的气味,还有他沉重热烈的呼吸,像是炙热的岩浆。 “阮阮,我爱你。” 张忆安下意识地脱口道,阮薇回以热吻,但旋即张忆安嘴里弥漫开的苦涩味道令他与阮薇分开,他错愕地看着阮薇脸上的泪痕,茫然和不安之感在他心底蔓延。 阮薇看出了张忆安的慌张,她捧着他的脸想要宽慰他,可是当她盯着张忆安的双眸,往事就如海啸席卷而来,泪光不断在她的眼中凝聚,直到她的视线模糊得已经分辨不清张忆安。 “张小明。” 阮薇呼唤出的那个名字令张忆安心头一颤,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果断抱住阮薇,阮薇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你说不出口就不用说,只要你记得我在你身边就好。”张忆安有了一种直接,阮薇已经彻底认识了张小明,他最害怕最担心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不过好在他知道,这一次他会一直陪伴在阮薇身边。 阮薇在张忆安的怀里逐渐恢复平静,疲倦便沉沉地涌来。 阮薇睡着了,但她的双手依然环抱住张忆安,张忆安也没有唤醒她,他缓缓地靠坐在沙发上,阮薇就伏在他的胸前,耳边听着张忆安韵律的心跳,时间似乎都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 一夜安眠,张忆安醒来时顿感胸前一阵沉痛,他捂着胸口艰难坐起,阮薇听到声音立马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从厨房里赶来。 “抱歉,昨天让你这么难受了一晚。” 张忆安喝着牛奶,暖意一路顺滑直到五脏六腑,他欣喜地看着阮薇,阮薇的脸上带着轻盈的笑容。 “对不起,我骗了你。”张忆安放下牛奶,阮薇不需要言语,他已经在她的眼睛里找到了答案。 “不用说了,我很高兴认识你,张小明。” 第一次,张忆安听到阮薇叫出那个名字微笑起来,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时光的流动,只是眼前的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绝望迷茫的小女孩了。 是呀,张忆安有些自嘲地笑着,或许他才是最沉溺于过去的那个人,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发现,事实上他离开了阮薇那么多年,而阮薇已经是如此优秀的一名刑警了。 “已经七点二十分了,我们得抓紧一点动身了,今天可是检测报告出结果的日子。”阮薇把张忆安拽了起来,她提醒地说道。 两人吃完阮薇准备的早餐,随后又简单地洗漱完便出了门。来到局里,张忆安坚持要把阮薇一路送到办公室,结果两人还在走廊便碰到了伫立在那儿的李平威,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袋,显然是等候了多时的样子。 “阮队,你终于来了!” 李平威迫不及待地迎上去,连张忆安他都没心情打招呼,阮薇见他这个样子心里便已经了然,她对李平威使了眼色示意他镇定,随后低声说道:“不要声张,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三人找到会议室,阮薇关上门以后,李平威终于得到了一吐为快的机会:“报告结果出来了!时有仁就是时鹏飞的儿子!” 阮薇与张忆安对视一眼,两人对此都不吃惊,可李平威显然不满意两人的反应:“什么情况,阮队,你们是早就发现了这件事?” “也不算发现吧,我们只是有了怀疑,另外这份报告也只能说明时鹏飞和他的嫂子孙秀珍有不伦关系而已,并不能证明什么,而且是我们偷做的,也不能成为什么证据,所以还不能声张,明白了吗。” “那时鹏飞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时有仁其实是他的儿子吗?还有时鹏辉,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其实是他的侄子吗?”李平威终于从震撼的发蒙状态里醒来,于是新的疑问也在第一时间冒头。 “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时鹏飞和时鹏辉他们两人都是知道这件事的。”阮薇开始为李平威解答,因为有了新的确实进展,这一次她终于把自己的猜想透露给了第三个人。“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讨论过的关于时有仁十六岁的疑点吗?” 第161章 “对我记得,当时我们都奇怪,时有仁十六岁的时候明明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可他却被送到了网瘾学校,我们都想不通,所以你觉得时有仁被送进去的真实原因就是这个?” 阮薇沉思片刻,她开始为李平威讲述这段时间自己的调查经历以及结果与猜想:“我觉得大概率就是这样,但一切不仅如此。” “什么意思?” “首先是关于时有仁犯下的罪行,我目前推测,除了杨永平的死,时有仁大概率和其他命案没有关系。” “什么?” “详细的手法我也并不清楚,因为我们晚了一步,可能留下的线索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不过我还是时有仁大概率是被蒙骗了,凶手令他以为自己犯下了命案,最终诱导他去复仇走上真正的绝路。” “有证据吗?” “这个真正的凶手能力、手段和心智都是罕见的可怕,我们也只找到了疑点,但并不能作为证据。” “疑点?”李平威迅速地回顾了一下案件的经过和细节,因为有了阮薇关于另一个凶手的猜想,所以他逐渐也锁定了一个答案,“那个监控!” “是的,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的想法吗,我们一开始只以为时有仁是因为变态所以才想拍下自己弑父的场景,可是如果时有仁不是凶手呢?你觉得他安装那个监控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凶手!”李平威如梦初醒一般惊呼道,他的眼中很快地闪过一抹懊恼之色;“该死的!可惜那天居然停电了!” “对,就是那场停电!”阮薇很高兴李平威自己就发现了重点。 “停电?可那不是意外吗?当时也不是只停了李平威一家,而是整个片区的停电。” “可你知道为什么当时那个片区会停电吗?那是因为当时在那个片区里有一家工地申请了停电,现在你明白了吗?” 李平威陷入深思,这一次他回想到了案件的初始——祁生宁的失踪与遇害。 警方之所以锁定了时有仁是凶手,是因为他们在祁生宁的指甲中发现了时有仁的发丝,从发丝里提取的dna通过基因族谱锁定了一组dna数据,并最终确认了时有仁,而如果祁生宁不是时有仁杀害的话,那就至少说明凶手是足够了解时有仁并且亲近到可以拿到他的头发,这样一来才能完成构陷。 所以,凶手是谁?李平威觉得他已经无限地接近了最终答案,这时他想起了阮薇最后的那句话——工地! “那个工地不会恰好是属于鼎盛地产的吧?”李平威说完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阮薇的沉默给了李平威答案,可更大的疑惑就像巨浪打了过来:“为什么?时有仁不是他的儿子吗?他为什么要陷害自己的儿子?” 这一次,阮薇也摇了头,她有一种直觉的猜想,但对此她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我不确定,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些事必定和二十七年柳红梅的旧案有关。” 柳红梅…… 当阮薇说出这个名字,会议室恢复了死寂的安静,因为三人都知道,在如今这样困难的案情下,再次牵扯上二十多年前的旧日悬案,那想要找出真相几乎就是天方夜谭了。 “好了,先到此为止吧,目前我们掌握的就只有这么多了,真正的破局关键或许还在时有仁身上,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向通缉小组强调,时有仁必须活着。” 李平威点点头,他现在才理解阮薇一直以来对时有仁的过分执着,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只见他挺直身子,无比标准地向阮薇敬了个礼:“辛苦了,阮队!” 阮薇没料到李平威这意外之举,她竟然有些忍不住地眼眶泛红,还是张忆安出来活跃了气氛,三人几乎怀着同样的心事步履沉沉地离开了会议室。 下午六点,不用加班的张忆安已经早早开始等候阮薇,阮薇也麻利地收拾好办公桌,两人很快一同离开警局。 “我们今天晚上去哪儿吃饭?”张忆安一边开车一边询问道。 “去菜市场吧,今天我做饭给你吃。” 张忆安一脸惊奇,就差把质疑说出口了,但阮薇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这不是小瞧她吗,难道她长了一个不会做饭的样子吗? 张忆安机灵地果断变脸,一脸期待地说:“那我今天可有口福了!”只是话里话外总有那么一点底气不足的意思。 两人说笑着逐渐临近目的地,直到阮薇的手机铃声响起。 张忆安亲眼看着阮薇脸上的笑容消失化为惊奇,然后又变得严肃,最后是一份令人心慌的沉重。 张忆安不解问:“怎么了?” “调头吧,局里收到了时有仁的一段视频预告。” 第092章chapter·92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张倩脸上,她感受到了太阳的温暖,却并没有睁开眼睛。 时间回到昨晚,杨永平的儿子因为发烧难受得啼哭不止,依然是时有仁哼唱着摇篮曲安抚了他:“月儿弯弯,小溪流淌,夜已静了,宝宝睡觉……” “我们得做决定了。”张倩注视着时有仁以及他怀中的婴儿,一抹决绝之色浮现,因为她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了,每一秒过去她和时有仁都更跌进深渊。 第162章 时有仁有些诧异张倩声音里冷冽,他下意识地挪动一步将孩子背对张倩,仿佛是那个孩子也能听懂两人的对话一样,最终他轻柔地把孩子放上了床。 “我又联系过了蛇头,他说已经没有时间了,明天九点之前,如果我们再不做决定,那这笔交易就取消。”张倩当然注意到了时有仁那细微的举动,她有些惭愧,像是辩解似的劝说道。 时有仁走过来,他深情地凝望着张倩,他为她拭去那差点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时有仁拥抱住了她。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时有仁愈发抱紧了张倩,仿佛是想将她的气味镌刻到灵魂里。 “谢谢,我爱你。” 夜晚,张倩躺在床上,她听着时有仁收拾行囊的声音,她的心在破碎,她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但她仍然想要挽留。 时有仁最后想为张倩关掉台灯,张倩抓住了他的手。 张倩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别担心。”时有仁坐在床边俯下身,他在张倩的耳边呢喃,像是一支摇篮曲,“明天一切就会不一样了,睡吧。” 张倩依然紧握着他的手,但她还是进入了梦乡。 阳光的温暖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进张倩的身体,她听到房间很安静,整个世界都是如此的安静。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海风的气息钻入张倩的鼻息,她睁开了眼睛。 眼泪像是一颗掉落的珍珠。 ———— “阮队。” 张忆安和阮薇所过之处,有人向阮薇打招呼,几乎所有人都失去了下班时间,众人聚集着,仿佛一群等候暴风雨来临的海鸟。 郭宁江正在一块黑板上面对下属进行着战略部署,直到看见阮薇,他放下笔示意阮薇过来。 “时有仁的视频预告?”阮薇率先开口,她依然对此感觉难以置信,直到郭宁江示意别人关灯,他打开了投影仪。 画面里,时有仁身处一个怠工的楼层,只见他衣着工整,整个人挺拔地端坐在镜头前。 “你们好,我想能看到这段录像的人都应该认识我,所以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时有仁略带调侃地笑了笑,然后他拿起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里面赫然是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 “没错,这就是杀死杨永平的凶器,为了报复他曾经对我的虐待,所以我杀了他,计划很顺利,你们也一直没能抓到我。” 时有仁依然微笑着,可他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他就那么平静地说着,像是偶遇一个善良友好的人在对你打招呼那样。 “原本我是打算在这一切之后自杀的,只是发生了一个意外,你们都知道的。”说着,时有仁起身拿起镜头转动了一下,众人都看到了一个熟睡着、满脸通红的婴儿。 “这是杨永平的儿子,”时有仁重新摆正了镜头,“我恨杨永平,直到我杀了他之前,每晚我都在曾经的痛苦里难以入眠——只是这个孩子,我恨他吗?那也不至于,但他身体里流淌着杨永平的血液,他值得活下来吗?我不知道。” 时有仁突然走向了尽头,他五官占据了整个画面,仿佛每个人都在与他的眼睛对视着。 “这个孩子发烧了,所以你们只有最后的一点时间找到他。” “找到他,这一切都会结束。” 视频放完,会议室里的灯再次打开,阮薇看向郭宁江,郭宁江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映入阮薇眼帘的是一则标题有些惊心的骇人新闻:幼婴惨遭绑架命悬一线,凶手挑衅警方死亡直播。 “时有仁还把消息透露给了媒体,现在这件事已经成了全网的焦点,时有仁这是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 阮薇深吸了一口气,却只感到胸口的憋闷郁结着难以散开,她保持着沉着和冷静问道:“刚才视频里时有仁搬动镜头的时候好像出现了天茂大厦对吧。” 郭宁江点头肯定了阮薇的发现:“是的,我们的鉴识人员也发现了这一点,并且通过计算和排查已经找到了视频里的工地,我已经派了一队人赶过去,但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阮薇明白郭宁江的意思,时有仁这么大费周章地给他们发来了这段视频,那天茂大厦的出现肯定不会是偶然,大概率这只是一个诱饵,可哪怕郭宁江和阮薇都明白,但他们也不得不果断地咬上钩。 十五分钟后,阮薇他们果然收到了来自李平威的消息。 工地确实就是拍摄视频的地方,只是杨永平的孩子和时有仁显然不会在那里,但李平威他们发现了一封信,正是时有仁留给他们的下一个线索。 “‘我从阴暗中诞生,险恶蒙蔽了我的双眼,但我有一双目视千里的眼睛,我能看见星辰与日月,死亡不再可怖’。” “什么意思?”郭宁江听阮薇读完那封信一头雾水地问道。 会议室里,众人皆陷入沉思,阮薇率先说出了她的判断:“时有仁是在提示和引导我们,就像他故意在视频里拍到的天茂大厦一样,这个谜语的答案应该是个地点。” “我有个想法。”阮薇话音落完不久便有人起身说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千里眼、能看见星辰日月’,会不会是天文馆?” 第163章 郭宁江闻言看向阮薇,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欣喜,阮薇当即起身并点名了共计八人,由她领头第二支小队立即奔赴向了榕城天文馆。 还在路上,阮薇便联系到了天文馆的负责人,她很快与对方沟通好进行闭馆并排查所有的客人,等阮薇他们到达以后整个天文馆就只剩下工作人员在等候他们。 “客人里有什么发现吗?”阮薇与负责人交谈道。 “都只是普通的游客,没发现什么问题。” 阮薇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她拿出了时有仁的照片:“这个人呢,你有印象吗?” “我知道,这个人就是那个绑架了小孩还在网上挑衅你们警方的犯人嘛,现在新闻都在报道,难道他来过我们馆里吗?”负责人吃惊又后怕地问道。 “麻烦你了,然后还得请你把馆里的监控给我们备份一下。”阮薇说着示意了一个人跟随负责人去备份监控,她则与其他六人开始搜索起天文馆。 “阮队,天文馆这么大,我们该从哪儿开始呢?”看着场馆示意图,有人苦恼地询问阮薇。 阮薇也在思考,她回忆着时有仁的那个谜语,忽然,她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目光一下子投在天文馆大厅里那个显眼又注目的巨大望远镜上。 “‘我有一双目视千里的眼睛,我能看见星辰与日月’。”阮薇喃喃地默念着,她径直走了过去,穿过防护栏,她走到了巨大的目镜之下。 当阮薇的双眼看过去,她果然有了发现。 一封新的信,下一个线索。 ———— 时有仁离开的第三天,张倩一直浑噩得仿佛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直到这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小巧的包裹。 与包裹同到的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张倩知道写信的那个人是谁。 快递员一走,张倩就立马拆开了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个叮嘱: 明早之前,不要打开包裹。 张倩就端坐在桌前,她注视着那个包裹,听着秒针在滴答地前进。 包裹里是什么,张倩没有去猜想,时有仁告诉她明早再打开,那她就安静地等到明天。 她会等下去。 ———— 凌晨两点,阮薇带着小队回到警局,会议室里大家已经不顾形象地睡倒了一大片,连张忆安也熬不出伏在桌上睡了片刻,但他睡得很浅,一听开门的动静立马睁开眼睛看到了阮薇。 “你没回去吗?”阮薇见到张忆安脸上还有衣服压迫的印子有些埋怨地说道,“我们是不得不加班,你一个法医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张忆安冲着大伙儿都笑了笑,也不作答,他示意了一下桌上那些外卖:“这是郭队还有我给大家点的夜宵,你们吃完以后也睡一会儿。” “有发现新的线索吗?”其他人都围向夜宵了,阮薇这才有机会和张忆安单聊。 “第三小队已经前往了,不过时有仁每次留下线索的地点都很偏远,他们大概还在路上吧。” “你觉得时有仁到底为什么这么做?”阮薇把张忆安拽出会议室,她需要有个了解情况的人和她整理思绪。 “首先我觉得可以排除一点,其他人因为不了解所以都还认为时有仁是在报复杨永平,但我觉得这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那你觉得他在做什么?”阮薇期待着张忆安的答案。 “他在浪费我们的时间,他想要拖住我们。” 阮薇很高兴,张忆安果然和她达成了共识,事实上从第四个线索的地点开始,阮薇就察觉到了异常,因为时有仁所选的每个地点几乎都是城东隔着城西、城南隔着城北,也因此他们才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小队以求更快的进展。 只是阮薇还一直没想明白,时有仁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要的结果是什么?杨永平的孩子到底在哪儿? 阮薇锁着眉头,她着实有些想不明白,时有仁的逃亡之旅一直都算非常顺利的,警方始终追不上他们的步伐,可为什么他要回来?为什么他要设计这一出闹剧?难道还有什么比逃亡更重要吗? 比逃亡更重要…… 阮薇突然看向张忆安,她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 第093章chapter·93 “嘟——嘟——” 短暂的响铃过后,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礼貌的男声,只听他平和地问候道:“你好。” 阮薇拿着手机,同时开着免提,在队长郭宁江和其他人的注视下回答:“你好时先生,我是榕城市刑警大队的阮薇,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 “当然。”时鹏飞轻松地笑道,“像阮队长这么年轻又有才华的人,谁见过都忘不了的。” 阮薇毫无反应,她像是没有听到时鹏飞的夸赞那样,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想时先生应该已经知道了,关于时有仁挑衅警方的新闻了吧。” “这就是阮队长给我打电话的原因吗?您放心,我那个侄子犯下累累的罪行,我是决计不可能包庇他的,我只希望他能迷途知返,一旦我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我都会在第一时间联系警方,您觉得可以吗?” 时鹏飞的态度是那么得真切诚恳,以至于在场的其他人有一瞬甚至产生了阮薇是否判断失误的想法。 第164章 “看来时先生也知道时有仁已经返回榕城的消息了?” “我那个侄子的视频里不小心拍到了天茂大厦,不少媒体都发现报道了,说起来也算是天意吧,天茂大厦当初还是我的公司承建的,阮队长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不就被我那个混账侄子拖累的吗。” “时先生不用自责,既然时先生也知道了这个消息,那就请时先生向我们说一下你现在的地址,我们会立刻安排人过去保护你的安全。”终于阮薇说出了这通电话真正的目的。 “原来阮队长是在担心我的安危?不过现在榕城警方应该正在为了找那个孩子焦头烂额吧,我自己也有保安,就不用浪费警力特地来保护我了。” 会议室里,众人听到时鹏飞拒绝了警力保护顿时全都面色一沉,联想到阮薇先前告诉大家的消息,每个人的内心都掀起了波澜。 “时先生真的确定吗?听时先生的声音,似乎不像是被打扰了清梦,现在时间才不到凌晨三点,时先生是因为时有仁睡不着吗?时有仁毕竟是有弑父嫌疑的逃犯,不管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还是为了尽快将时有仁抓捕归案,我都建议您接受我们警方的保护呢。” 突兀地,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阮薇大概能猜到时鹏飞的心理,因为这是自从时鹏辉遇害以后,第一次有人告诉时鹏飞,时有仁对于警方来说只是拥有嫌疑的逃犯。 电话那边,时鹏飞握紧了手机,简直像是要把那个手机捏得粉碎那样。 时鹏飞确实感到震动,不过这倒不是因为担心被发现——他自信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能够指证他的证据,他只是有些诧异,因为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出了纰漏,竟然会让阮薇对他产生怀疑。 不过终究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时鹏飞重新展露笑容,他正准备重新开口时,突然车外传来一阵货车尖利的鸣笛,像是液压机一样无情地碾碎了车里的安静。 突如其来的车鸣令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顿,阮薇同样如此,她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点45分,关于时鹏飞的清醒,他为何拒绝了警方的保护,同时面对归来的时有仁,他超凡的平静和淡定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时先生,原来您是在车里呀。”阮薇带着一点戏谑意味直接点破。 时鹏飞有些恼怒,今夜的插曲确实太多了点,令他感到烦躁,他不耐烦地准备结束这通电话:“确实如此,所以阮队长和各位就不用担心我了,我记得视频里的那个孩子情况很危急,也希望阮队长你们能尽快解救出那个孩子。” “原来时先生是在关心那个孩子吗?您放心,我们已经找到那个孩子了。” 闻言,时鹏飞一怔,他不意外阮薇会找到那个孩子,他意外的只是阮薇的态度,并没有惋惜和悲伤,而这一切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视频里那个孩子那么危险,我还担心你们来不及呢。”时鹏飞声音惊喜地说道,可他又一次攥紧了手机,他淡漠的眼睛中浮现出不解,脑海里回想起的正是时有仁的模样。 “对呀,怎么说呢,时有仁大概只是痛恨警方吧,他只是在戏耍我们,事实上他早就暗中把孩子送到了医院,我们已经联系过市里所有的医院,果然找到了一个来路不明刚刚退完烧的孩子。” “有仁他总算是良心未泯,我看新闻上说,这个孩子就是杨永平的儿子,杨永平虽然虐待过他,他却放过了这个孩子,总算是没有彻底沦入迷途。”时鹏飞脸上带着困惑和凝重,语气惊喜又欣慰地说道。 阮薇听着时鹏飞滴水不漏的话语,心里像是坠了千斤的秤砣,明明她知道时有仁的案子另有隐情,时鹏飞就是那个幕后之人,可她却真的无可奈何。时鹏飞实在是算尽了一切,为了不留下证据他甚至断过一整个街区的电力,这样的手段早已超乎规则之外,纵使她找遍蛛丝马迹锁定了时鹏飞,但没有证据,一切最终还是徒劳。 阮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既然陷入僵局,那不如主动打破,她决定推时鹏飞一把:“是呀,所以我们才会担心你呀时先生。你想想,原本我们对时有仁的追踪一直迟滞不前,按理说他有可能成功逃脱的,但他却回来了,你说他是为了什么呢?” “有仁没对杨永平的孩子下手,那说明他不是为了报复,既然不是为了报复,自然羞辱你们也没了必要,毕竟如果他能逍遥法外那才是对你们警察最大羞辱,所以你们觉得他回来是为了我?” “时先生真是太聪明了,难怪能白手起家做到今天这样的地位,我觉得时有仁回来就是为了时先生,所以才会担忧您的安全,只是我的同事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么想,毕竟时先生你可是时有仁最为亲近,也是仅有的一位亲人了,您知道时有仁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吗?” “呵,”时鹏飞轻笑,他回忆着阮薇的模样,原来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是认识这位年轻的女警察,“阮队长很笃定嘛,你确定了有仁他就是冲我来的?” 阮薇感觉到了,时鹏飞冷静的语气里暗藏的愠怒,她孤注一掷地回答:“时先生还记得后来我们又请你来过警局一次配合调查吗?就是那次,我们局里一个新来的小警员误把你当时喝水的纸杯当成了物证送上去做了dna提取和鉴定,今天我收到了鉴定结果才知道我们的这个失误,真是抱歉,不过根据鉴定结果我们也得请问您一下,您知道时有仁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第165章 死寂一样的安静像是天罗地网困住了车里的空间,已经没有人记得呼吸,仿佛是时光被割破,时光之血像巨洋一样遮天蔽日地沉坠下来。 时鹏飞收起笑容,他依然面不改色,只是语作吃惊地呼叫:“你说有仁是我的儿子?!” “这样的事情最清楚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你吗,时先生?”阮薇都有些佩服时鹏飞的镇定,就好像他任何时刻都不会露出破绽,可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首的告白呢? “我,我没想到,当初我秀珍都喝醉了,那只是一个错误,后来我们都忘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时鹏飞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阮薇却只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意。 “原来是这样,那时先生你觉得你的哥哥时鹏辉知道这件事吗?” “啊?不可能!怎么会?我都记不得这件事了,我哥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是嘛,但时先生,你不觉得如果是因为时鹏辉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因为痛恨才把品学兼优的时有仁送进了网瘾学校,这样说来所有的事情就都合理了,不是吗?” “所以秀珍也是因此才自杀的?不……” 阮薇蹙起眉头,她有些没想到时鹏飞的回答,虽然电话里他听起来那么痛苦,可是时鹏飞这反应也太快了,悲痛之中竟然还能一下子串联起孙秀珍的死因——莫名地,阮薇感到脊骨一阵发寒。 “似乎如此,只是如果这件事造成这么大的影响,甚至导致了孙秀珍之死,那我想时鹏辉这种能把从小养育的孩子送进网瘾学校的人,不可能不会诘问时先生你吧,但时先生你又不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还记得,时鹏辉直到中风时都还是在时先生你为他安排的那个监工岗位上倒下的,时鹏辉发现了时有仁并非亲生儿子这件事影响这么大,但却似乎唯独没有影响到你们的兄弟关系呢。” 时鹏飞咬紧了牙,他的眼中闪过愤怒,但最后是一抹伴随着杀机的震惊。 时鹏飞终于知道,他这样极致的安排是如何被人揪出了其中隐秘,他自问他的临场回应已经足够好了,结果却还是被阮薇抓住错漏,导致他陷入被动。 该死!时鹏飞暗骂,眼中杀意更浓。 第094章chapter·94 该死!时鹏飞暗骂,眼中杀意更浓。 真是个可怕的警察,只可惜你生得太晚了。时鹏飞又带着一丝庆幸想到,他算是明白了,面对阮薇,直接远离她就是最好的应对办法,所幸他从来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大概除了他以外吧。 想到时有仁,时鹏飞的目光暗沉下来。 “毕竟我和秀珍只是意外,而我和我哥是从小扶持、血浓于水的感情,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阮队长,你的提醒我已经收到了,我会注意安全,不过我马上就要离开榕城去处理一些业务,你们不用担心,还是尽早抓住有仁让他能够早日醒悟为好。” 说罢,电话被挂断,留下阮薇与会议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郭宁江率先与阮薇对上目光,他当即就明白了阮薇的打算:“从现在开始,全程追踪时鹏飞的一举一动,他想要离开榕城,查清楚他的目的地,联系当地警方,他的行程需要无死角的全方位监察,我们也会很快派人过去接应。” “是!” 得到郭宁江指令的人很快离开了会议室,郭宁江同样起身对阮薇嘱咐:“好了,孩子已经找到了,你先回家去休息,下午四点之前不想看到你,休息好了才有精神追捕时有仁,明白吗?” 阮薇知道虽然队长平日温和,但一旦严肃就是死命令,她乖巧地点头起身跟随着队长离开会议室,一出门就看到坐在会议室外面睡着的张忆安。 郭宁江满是笑意地看着张忆安,又望向阮薇,眼里充满了长辈特有的慈祥和欣慰,其他同事出来后见状也不由打趣地看着两人笑着,还是郭宁江替阮薇解了围,赶走了这些没有眼力价的人。 见其他人离去,阮薇燥红的脸才稍有缓和,不过她并没有急于唤醒张忆安,而是轻轻地在他身前蹲下,静静地凝望着他的脸庞。 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阮薇的脑子和身体都运转到了极限,可看到张忆安就这么安静地等待着她,她便只觉得安心和温暖,幸福的情绪甚至让她产生了疲惫缓解的错觉。 阮薇伸出食指去抚摸张忆安的眉毛,她刚刚靠近,张忆安便睁开了眼,他看到了她,很快就从梦醒的迷茫中展露笑容。 “嗯,都结束了吗?”张忆安坐直身子,他揉搓着眼睛舒展着身子说道。 “时鹏飞这个狡猾的老狐狸,他比我们更了解时有仁,所以他早就计划好逃走了,时有仁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以通缉犯的身份跟得上他。” “他倒是果断,我以为他这种地位的人根本不会担心在意才对。” “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时鹏飞再狡猾终究也是人,而且兔子急了也咬人呢,时有仁可不是兔子。” 张忆安听出阮薇话里甚至有点遗憾时有仁没能找上时鹏飞的意思了,他明白更深处是阮薇对自己难以将时鹏飞绳之以法的无能为力的愤懑,他也不点破,只是平静地起身牵起阮薇的手:“我们回家吧。” 第166章 张忆安的这句话似有魔力,阮薇波动的情绪瞬间平复了许多,因为张忆安刚刚休息过,开车的使命自然也落在了他的肩上,为了让阮薇休息得更好一点,他还特地让阮薇坐到了更宽敞的后座上。 凌晨的榕城有另一种静谧的美,仿佛她是一位母亲,所以她可以包容白日所有的喧嚣与繁华。 阮薇靠着车窗,她闭着眼睛,但仍能偶尔感受到窗外忽闪而过的路灯光亮。 呼—— 太安静了,阮薇感觉行驶的汽车仿佛是一个沉闷的囚笼,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胸口有一种沉闷难以纾解的重压,像是压了一块擎天巨石,她呼吸得长而沉重,脑海中像是走马灯似的回顾了关于时有仁的一切。 虽然不曾见面,但阮薇觉得,她算得上了解时有仁,至少和其他人相比,她大概是唯一仔细探查研究过时有仁一生的人了。 时有仁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幸、可怜、悲哀、痛苦、残忍、冷静、果断、缜密、决绝,善良。 至少当初在得知被时有仁一同绑架的还有杨永平的儿子时,阮薇也决计没想到最终他们还能平安找回这个孩子。毕竟就算心存善念不忍心杀害一个婴儿,可面对显而易见的逃跑包袱,时有仁也没有选择将孩子遗弃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这种伪善的举动。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干脆就一直逃下去呢?你一定知道了什么吧,所以就算面对逃之夭夭的希望,你也必须回来。 是的,阮薇这时候才开始分析,当她准备总结时有仁时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聪明。 回顾时有仁的杀人计划,再到他的逃跑行动,阮薇他们始终落后不止一步,尤其是阮薇感受到了时有仁的自我毁灭意味,否则他不可能选择这样虽然缜密,却也会迅速暴露的杀人计划。 所以,这么聪明的你,一定有什么不得不回来的原因吧。毫无疑问你的目标就是时鹏飞,可如果是为了时鹏飞,那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宣告回归呢?你不怕打草惊蛇吗? 又或者——这就是你的目的! 霎时间,阮薇激灵地睁开了眼,张忆安从后视镜里见到阮薇的异状,他一边放缓车速一边关心道:“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就快到家了。” “时有仁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时有仁没有逃跑,他回来就是冲着时鹏飞的!可是他却选择从一开始就这么高调,时有仁难道一点都不了解时鹏飞吗?不,他很了解,就是因为了解,所以他才这么高调!” “所以你的意思是,时有仁这么高调就是为了警示时鹏飞,让他有机会连夜跑路吗?” “如果这就是他的目的呢?” 让时鹏飞逃跑就是时有仁的目的?张忆安也陷入思考,这不和逻辑啊,时鹏飞都逃跑了,时有仁还能怎么办呢?除非—— “时鹏飞逃跑就是时有仁的计划,因为时鹏飞根本就跑不了!”张忆安刚说完自己就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他怎么做得到呢?” “他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吗?” 后座上,阮薇看着张忆安冷冷地说道,张忆安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方向盘,眼中不断闪烁着惊骇。 —— 时鹏飞挂掉与阮薇的电话后便长舒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从别人那里感受到压力。 一种不快郁结在胸口,时鹏飞缓缓地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祁生宁死前惊惧绝望的模样。 她那么苦苦地哀求自己,看着她年轻美丽得脸庞因为绝望都有些扭曲了,他竟然生出了一丝怜惜,大概是因为自己老了的缘故吧,好像是一种人类的本能,越是感受到岁月的力量,就越会珍爱青春的气息。 这也算是一种成长吗?如今想来当初的自己还是太过年轻冲动,过分沉迷于那种简单粗暴的破坏欲望之中,时鹏飞自我地感慨道。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大概会做得更加隐蔽,至少像当初那样找一个容易操纵的同伴这种事情是决计不可能发生了。 这个世界上,连死人都不一定能替你保守秘密,又何况一个活人呢? 只是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唯一真正超出了时鹏飞掌控的只有,时鹏飞没想到,当初那个被他无视的婴儿——他的儿子——会在二十多年以后回忆起他的往事。 这怎么可能呢! 当时鹏飞第一次听到时有仁向他倾诉他最近做的那些怪梦时,这就是时鹏飞的第一想法,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尤其是时有仁甚至能记起那些死掉的女人们身上的细节——她们的发卡,她们的鞋子……时有仁竟然全都随着梦境开始一一地回忆起来。 该怎么办呢? 时鹏飞这么想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答案。 好在现在那些梦境还是模糊的,甚至有些错乱,比如时有仁最常梦见的是一个时鹏飞自己都不记得的女人为他唱安眠的童谣,所以他还有机会,至少现在他仍然是时有仁唯一在乎并尊重的叔叔。 计划之初时鹏飞是没有打算把时有仁陷害到这个地步的,他本来只是打算潜移默化地影响时有仁,再配合栽赃最终令时有仁认为他的哥哥时鹏辉才是他梦境里的那个杀人狂魔,毕竟时有仁可是他的亲儿子,虽然谈不上有多么珍爱,可看着时有仁俊朗优秀的模样,时鹏飞也会对自己的基因感到得意。 第167章 当初找到大嫂孙秀珍纯粹只是看上了她的愚蠢和仍人摆布而已,由她出面用她愚钝的外面获取那些火车站里刚刚进城、从未涉世的天真女孩儿们的信任,这些人都是无根的浮萍,所以时有仁也就像碾碎一朵花那样摧毁了她们。 真是怀念那个时代啊,时有仁忍不住地想,那时候自己的精力足够,也不像现在这样还要千方百计才能不留痕迹,天知道解决祁生宁他废了多大功夫才能做得这么完美,让那些蠢货警察愣是像无头苍蝇那样转了好久。 如果这一切不是为了一步步把时有仁推进深渊就好了,时鹏飞也会这么想,他很得意自己随意的一次播种就能让孙秀珍那样的蠢货也能生出这么好的儿子,如果时有仁的梦境回忆得没有那么快就好了。 如果时有仁不是自己的儿子就好了,如果时有仁根本就不存在过,如果孙秀珍只是干干净净地死了,而不是留下时有仁这么一个怨种就好了。 想着,时鹏飞摩挲起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如果你还在就好了,如果你没有离开,如果我们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一滴眼泪竟然从时鹏飞的眼中流下,他痛苦地攥着拳。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原来,你也会哭吗?” 突兀的声音响起,时鹏飞睁开眼,一抹寒芒抵住了他的咽喉。 第095章chapter·95 汽车的后备箱里,时鹏飞紧闭着双眼,他感受着汽车引擎传来的震动,在黑暗里,这样的感受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清早最冰凉的海潮一样淹没了时鹏飞的呼吸、甚至心跳。 他双手双脚都被麻绳一圈一圈地紧紧捆绑着,绳子仿佛嵌进了他的皮肉,痛苦提醒着时鹏飞原来他还活着。 时有仁为什么会变成自己的司机?他是怎么做到的?所以自己的直觉果然是对的,时有仁再次回到榕城一定别有目的,再回想不久前阮薇在电话里说的,他们已经平安找到了杨永平的儿子,时有仁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没有浪费时间挣扎,时鹏飞迅速就梳理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的嘴被胶带封得死死的,但仍然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 不愧是自己的种,没想到他谨慎了一辈子,却最终还是栽在了当初的一念之差,时鹏飞自嘲意味地摇了摇头。 当初孙秀珍怀孕,她很自觉地就准备去打胎了,是因为觉得让哥哥抚养自己的孩子会很有趣,时鹏飞这才留下了时有仁,却没成想孙秀珍因此感动得要命,对他也愈加地言听计从了。 蠢货!又想起孙秀珍,时鹏飞在心里厌弃地暗骂了一句。 连她都能给自己生下时有仁这样的孩子,如果是你呢?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个意外,如果你还在,我们会拥有怎样的孩子? 时鹏飞听到引擎熄灭,他的思绪不再发散,而是想起了刚才他被时有仁制服的时候——时鹏飞不是没有动过挣扎反抗的念头,只是当他被时有仁仅用一只手就完全地钳制住时,时鹏飞忽然就没了那种恐惧和慌张,他只感到诧异——原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 原来自傲得意了大半辈子的他其实早就被时间追上了脚步,像是一剂无形无味的毒药,等他反应过来才恍然毒素早已蚀骨入髓。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后备箱被打开,时鹏飞一眼看不清时有仁的模样,只看到在他身后稀薄朦胧的天空。 天尚未亮,他们走得并不远。 ———— “你的意思是,时鹏飞现在已经落到时有仁的手里了?”张忆安回忆起时有仁当初对杨永平的作案手段,他不禁寒毛直竖地说道。 “恐怕是这样的。”阮薇没打通郭宁江的电话,便给他发了信息,同时肯定了张忆安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时有仁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时鹏飞吗?他的目的是什么?复仇吗?可他怎么会知道是时鹏飞在背后搞的鬼?”张忆安很是不解。 阮薇闻言同样陷入深思,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杀害杨永平之前时有仁对真相都是不知情的,毕竟如果不是误以为自己精神失常杀害了祁生宁,那时有仁也不会走上极端向杨永平复仇。 所以是在杀害了杨永平之后吗?在那以后时有仁发现了真相?所以哪怕放弃逃亡也要回来寻找时鹏飞? 但这怎么可能呢?阮薇想不明白,她这段时间费尽心血才查出一个大致的猜测,时有仁在逃亡路上是怎么发现真相的呢? 阮薇陷入了困惑的僵局,但她并没有停止下来,时间不会有任何一个时刻为她而留。阮薇又点开通话记录准备拨通李平威的电话,正巧此时有人来电,便是看到了阮薇消息的郭宁江。 “怎么了?”电话里,郭宁江疑惑地问道,阮薇的短信非常简短:速回!!!只有两个字却配了足足三个叹号,阮薇的急切之情已经不言而喻了。 “我们被时有仁彻底骗了,他真正的目的是时鹏飞!” 电话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阮薇便听到了郭宁江远离听筒的声音:“你们快去查查时鹏飞的航班信息,再联系交通那边,让他们全力配合调取道路监控,把所有能调过去的人都安排上,尽快找出时鹏飞的最新位置,快!” 第168章 下完命令郭宁江才重新恢复和阮薇的通话:“你们已经到家了吗?” “放心队长,我们已经掉头准备回警局了。”阮薇会意道。 警局里,郭宁江捏了捏鼻根,他心里充满了对这些手下的愧疚,可现实并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时有仁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汽车里,张忆安也听到了郭宁江的问题,他望向后视镜,正好便对上了阮薇的目光。 果然,他们都有相同的判断。 “他要杀了他。” ———— 狭隘蜿蜒的楼梯上,锁链哐啷的声音不断在空间里回响,两个人影在昏暗中缓慢地攀爬。 时鹏飞又一次停了下来,他的息粗重得好像每一次呼吸都有人割走了他的一部分灵魂,他感觉自己的肺像是在燃烧,又像是被人rou躏成了一团废纸,从里面挤出的鲜血正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流淌出来。 “我、我、真的走不动了。”时鹏飞的声音低若游丝地呼了出来,他艰难地抬起头恳切地看向时有仁。 “我们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来。” 时有仁的回答像是在进行一次平常的对话,可偏偏是他的平静令时鹏飞难受得仿佛在被蚂蚁啃咬。时鹏飞不是不知道前方是怎样的结局,但他并不畏惧,他只是不愿接受这样的折磨。 “至少,至少解开这铁链吧,我没想逃,也没想反抗,你应该是知道的。”时鹏飞攥起绑住自己的铁链真诚地说道,只见在这粗重的铁链的另一头,正是同样也把自己绑上了这根铁链的时有仁。 为什么要用铁链把他们两个人锁在一起呢?时鹏飞不明白,时有仁并不担心他的反抗,他很清楚这一点,那为什么时有仁要特地准备这样的铁链呢?只是为了折磨自己吗? 时有仁看着时鹏飞狼狈的样子依旧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不过忽然他扔掉了手里的小刀,只听楼道间传来了一阵响动。 时鹏飞难以理解的看着时有仁,时有仁却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熟悉的场景回忆不断在脑海里闪现,眼泪缓重地爬过他的脸颊,像是走完了二十余载的岁月。 时有仁与时鹏飞对视,一瞬间时鹏飞就明白了。 对呀,利刃的威逼只是徒劳,已经不需要了,他们都逃不掉的。 “走吧,我们快到了。” ———— 还在赶回警局的路上,阮薇便收到了郭宁江那边调查出来的结果。 “时鹏飞的车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在南平路,驾驶座上拍到的就是时有仁。”阮薇一边看着消息一边对张忆安说道。 “南平路?时有仁去老城区做什么?还有时鹏飞呢?” “监控里并没有拍到时鹏飞。”阮薇说着同时在手机上用地图画出了时有仁的行进路线,看着那条路线阮薇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时有仁绝对不是想要逃跑,从始至终他的目标都很明确。 可是你去那里做什么呢? “没有拍到时鹏飞?难道时鹏飞已经——” “不。”看着自己在地图上圈出的那一片区域,阮薇果断地否决了张忆安的想法。 南平路,这里除了是榕城的老城区,还有个更别致的外号叫富豪区,因为整个老城区都在不断地拆迁重建,破败和新生同时在这个地方交织。 时鹏飞一定还没有死!阮薇已经确定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我知道时鹏飞在哪儿了!掉头,我们去南平路!” 张忆安闻言先是切换了导航,然后他才询问起阮薇:“你知道时鹏飞要去哪儿了?” 阮薇点点头,她的目光遥望向整个老城区,同时她再次拨通了郭宁江的电话。 “他要带时鹏飞回家。” ———— 晨曦中的天台,凉风微习,时鹏飞像是烂泥一般瘫坐在地上,时有仁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天台边缘,锁链拖动,瘫坐的时鹏飞也被迫跟了上去。 “还记得这里吗。”时有仁直接站在了整个天台的最边缘,破败老旧的整个小区被收在眼底,天边有一抹鱼肚白明媚得有些耀眼。 低头俯瞰,深邃的高度令人心悸,时有仁却没有恐惧,他只是沉沉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自从你离开以后,我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原来当初站在这里的你就是这样的感受吗,母亲? “呵。”稍微缓过来的时鹏飞看着时有仁忍不住发出轻笑,“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为了给你妈报仇?” 时有仁回头看着时鹏飞,自重逢后,时鹏飞第一次在时有仁眼里看到那样的冷意,像是薄利的刀锋抵住了他的喉咙。 时鹏飞却还是觉得可笑,原来时有仁这么费尽周折抓到自己,就是为了给孙秀珍那个女人报仇吗?这实在太可笑了。 “所以你的打算是什么?把我推下去像你妈一样摔死在这里吗?我们可绑在一起呢,要摔死也是一起摔死,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是这样,我们也算一家团圆了,不好吗?”时有仁说着做出了一个踉跄的动作,时鹏飞骇得下意识拽住锁链又坐在了地上。 耳边传来时有仁的嘲笑,时鹏飞这才起身恼怒地扔掉了手里的锁链。 第169章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时鹏飞带着挑衅。 时有仁忽然沉默,从前折磨他的梦境开始浮现,看到那抹红色的魅影他突然幸福地笑了:“原来我一直都没忘过。” 第096章chapter·96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忘过。”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时鹏飞却突然感到一阵肃杀的寒意,他看着时有仁伫立在阳台边缘的背影,晨风鼓动着他的衣衫猎猎作响,这令他看起来像是风中残烛般飘摇无依,像一只游荡的孤鬼。 时鹏飞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身上的锁链,冰沁的触感令他清醒,他和时有仁都死死地绑在这根牢不可破的铁索上,像一种宣判。 “你都知道什么?”时鹏飞依然嘲讽地回应,他固执地直到时有仁转过身,两人对视着,对峙着,时鹏飞故作坚强的嘲讽才被打得烟消云散,“你都记得什么……” 不再是质疑和询问,像是一次最普通的谈说里最简单的开头。 “你是怎么陷害我的?”时有仁直接地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他现在虽然几乎已经理清了所有真相,可毕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记忆解决。 “你的作息一向很有规律,这是个优点孩子,但这也是你递给了解你的人的一把刀。” 时有仁回忆了自己的生活,尤其是在祁生宁遇害的前后,那段每每午夜他都会从梦中惊醒的日子,时有仁回忆着,痛苦便伴随着记忆再次降临,像是虫子啃噬着他的骨头,那样的煎熬和折磨,时有仁一分一厘也没忘过,也正因如此时有仁突然想起,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感受过这种充满迷茫和折磨的痛苦了。 明明如今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背负罪孽,他也依然会从梦境的回忆里醒来,可那种酷刑般的折磨感却消失了。 时有仁想通了这一点,他愕然地抬头在时鹏飞得意的微笑里找到了回答。 “你是怎么做到的?”时有仁不断回想着那些痛苦和折磨的记忆,只为了从里面寻找真相的蛛丝马迹,可他明明记得,自从他向时鹏飞诉说了自己的梦境以后,时鹏飞便疏远了他——是的,从前时有仁不明白为何时鹏飞疏远自己,但自从他找回记忆的那一刻,他便清楚了时鹏飞疏远他的答案。 时有仁被折磨的那段时间,他根本没见过时鹏飞,时鹏飞是怎么做到给自己下药,折磨、控制,并最终诱导他走向毁灭之路的? “我说了,你的聪明,你的优秀,你规律稳定的生活,都是你送给我最好的武器。” 时有仁紧盯着时鹏飞,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铁石般砸在时有仁的胸口,花火在碰撞中炸裂,像是落入一团棉花,并不见明亮的火苗,却只看到炙热带着一道黑色的线仿佛黑洞一样迅速蔓延吞噬了整团棉花,最终无药可救的棉花上终于升腾起了火苗。 时有仁的生活一直都很简单,固定的地点,固定的作息,他并没有追逐欲望的需求,就这么简单地活着,像是受伤以后回到洞穴蜷缩着的动物,他只是活着。 想要控制他确实不难,尤其是面前眼前这个人,他的父亲。 原来真相可以很简单,只要你有焚尽一切的勇气,最终碾碎所有的残渣,灰烬里,一切的秘密都再也无法隐藏。 “我家小区里的那个超市,我的日常用品、我的食物和水,都是在那里采购然后超市员工帮忙送货上门的。”原本只是生活里一点奇异的感觉,呼吸间就能被忘却,可直到时有仁把自己的生活已经剥皮拆骨,那一点点小小的感觉就成了灯塔般的存在。 时有仁想起来了,他在那家超市里闻过一种浅淡的,似曾相识的香味。 “真聪明。”时鹏飞惊讶且赞许地说道,“不过你怎么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我在那里闻到过你种的花的味道,在一个售货员身上,香味很淡,所以当时我没有在意。” 时鹏飞闻言神色顿时变冷,他回想过往,自从买下那个超市以后他便看上了那个售货员姑娘,这样笑容干净甜美的人是最适合的,如今的时代这种人也是愈发少见了,因此才让她去自己的花圃兼职帮忙,借此更了解一下她,以确定她是否真的达到标准。 就这么一点小小的插曲,竟然也能变成自己的破绽,时鹏飞有些哑然失笑,栽在时有仁的手里只能说是天意吧,毕竟谁叫他当初一念之差留下了这么个怪种,都是他自己的因果。 时有仁这边确认了答案也不再纠结了,时鹏飞通过控制那家超市基本也就等于掌控了他的吃喝,尤其时有仁没有喝开水的习惯,那些从超市购买的矿泉水无疑就是最方便的手段。 为了对付自己,时鹏飞还真是费尽了心思,时有仁苦涩地想到,当然也只限于心思,毕竟买下一家超市对时鹏飞而言并不比眨眼困难许多。 “我爸……时鹏辉死的那天停电了,也不是意外吧。”打通了第一个关窍,时有仁很快就理清了一系列的事实。 安装监控的联系方式还是他向超市里的那个售货员小姑娘询问来的,如今想来,时鹏辉之所以在他安了监控的当晚就遇害了,居然是因为他逼迫得时鹏飞不得不提前下手了。 第170章 “怎么,你被吓到了?”时鹏飞灿烂地笑着,像是艺术家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别人欣赏那样。 时有仁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时鹏飞,看着他得意张狂的笑容,时有仁忽然流下了眼泪,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是一种巨大的虚脱和无力感。 “为什么,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你那么早就功成名就了,杀死那些女孩儿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被时有仁质问,时鹏飞突然紧盯着时有仁的眼睛,带着一种俯瞰般的蔑视:“你不懂吗?虽然你是孙秀珍生育的,但毕竟你的身体里流的还是我的血,你难道不懂吗?那样纯洁善良的美好在破碎的时候带来的静谧之美,身为我的孩子,你难道想象不出来吗?她们平凡的生命经由我的双手才得以诞生这种极致的美丽,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荣幸吗?” 时有仁的牙咬得太紧,以至于嘴里渗出温热的咸腥味道,他眼中的闪动的泪花像是愤怒的跳跃着的火光。 “不要粉饰自己,你只是一个单纯的变态而已。” “呵,是嘛?”时鹏飞发出嗤笑,“因为我杀了人,所以我就是变态,就是恶魔了?那你做了什么呢我的孩子?你难道没有对杨永平下手吗?” 自从被绑架后,时鹏飞第一次占据主动,他甚至开始闲情踱步起来,带动着锁链发出清脆的响动。 “怎么,你想说你只是在复仇?那又怎么样呢?带着复仇的名义就不算杀人了吗?孩子,如果你真的像你想象得那么善良,那为什么你不去相信所谓的公义、公平,相信法治会帮你讨回公道,坏人会得到惩罚,为什么最后你还是选择了自己动手,杀了人呢?” 说完时鹏飞不禁露出自信的笑容,他自问自己这番诘问很有力度,然而当他看向时有仁却并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结果。 经过时鹏飞的诘问,时有仁反而平静了下来,微风抚动着他的发丝,也擦干了他的泪痕。 “你饿了吗?”忽然,时有仁问道。 时鹏飞像看着疯子一样看着时有仁。 “我饿了。”说罢,时有仁朝着天台外沿又退了一步。 “你知道吗,当人还不是人的时候,人类是靠着动物的本能活下去的,杀戮原本就刻在每一个人的本能里。毁灭令人疯狂,我从来没有打算否认我杀了人,并且为止感到痛快。” 时鹏飞凝重地丈量了一下时有仁和天台边缘的距离,只需要最后一步,时鹏飞毫不怀疑,时有仁只需要狠下心终身一跃,他就会被巨大的重力带着一起坠下去。 “就这样吗?你就打算这么和我同归于尽?这就是你最后的追求?”时鹏飞的喉咙在滑动,时有仁看不出来,但时鹏飞瞒不住自己,他知道自己的手心有多么湿热。 “你怕了。”时有仁嘲讽地笑道,他回头看了一眼,令人心悸的高度仿佛要抽走他的灵魂,“我也害怕。” “只是有一点,你一直说错了,你的确是一个恶魔不假,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你的血脉这也不假,但我们,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生死边缘,哪怕时鹏飞也没有心情再和时有仁打哑谜,令他恐慌的是,他看出了时有仁的诚实。时有仁害怕是真,但他想要和自己同归于尽也从来不假。 “哪怕是你这样的魔鬼,也会有一点人性,不是吗?” “你在说些什么?” “我的二婶,她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让你这样的魔鬼都真正地爱上她?” 当时有仁说出那个人,时鹏飞刹那地都忘记了生死边缘的害怕,他重新变得冷静,脸上是可怖的凶狠,像是被侵入了领地的野兽。 “很意外是吗?意外我会提到她?”时有仁微笑着继续讲述,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积年累月都出现在他梦境里的红色身影。 从前时有仁只能模糊地看到、听到,女人怀抱着哭泣的婴儿,温柔的摇篮曲响起,婴儿逐渐就忘记了面对世界的恐惧。 月儿弯弯,小溪流淌,夜已静了,宝宝睡觉…… 女人的身影不再模糊,时有仁已经看清了她的面容,并不是母亲孙秀珍,但女人的模样时有仁很熟悉。 时有仁见过她,就在时鹏飞珍藏的那些相片里。 第097章chapter·97 “你到底想说什么!”时鹏飞紧盯着时有仁,他的声音像是漫天乌云里隐秘的雷声,闪电随时都会冲破云层的封锁。 果然,时有仁见状露出会心的微笑,这么多年时鹏飞都在用谎言欺骗他,但唯有这件事,关于逝去的二婶,时鹏飞对她的爱恋是真的。 时有仁不是第一次因此感动过,在时鹏飞珍藏的那些相片里,时有仁就见过二婶芳华的容颜,在时鹏飞特地为二婶修建的花园中,那里种满了二婶最爱的花朵,每一年的每一天,那里都馥郁着沁人的芬芳。 时鹏飞总是喜欢一个人在花园里料理花草,因为这里长眠着他的爱人。 “杨从筠,我的二婶,她一定是一个很美好的人吧。” 时有仁说出了那个名字,像是锤破了鼓一样撞击在时鹏飞的心脏上,突然那么一瞬间,他像是一片坠了霜的叶子一样虚浮缥缈又无力。 这世界是否存在真正的完美?时鹏飞热爱追求美好的事物,小时候他就喜欢那些可爱的动物,他喜欢小松鼠在他掌间跳跃的灵动,还有小狗小猫因为一块火腿肠就在他脚下依偎的模样——然后摧毁它们,每一分每一毫地剖析,那样掌控与毁灭的感觉令时鹏飞痴迷。 第171章 可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真正的完美? 从前的时鹏飞一直很感激,感激他能遇上杨从筠并与她相爱,第一次,他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能和心中欲望比拟乃至超越的事物。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遇上那个意外,为什么是你,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都可以去死,为什么不幸的是你! 回忆着,时鹏飞的呼吸都像是被炙烤过,他的血液在沸腾,生死的恐惧竟然都被他抛诸脑后。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提她!” “只是为了正式回答一下你之前的问题。” “什么意思?” “还记得你刚才问我,你说你杀了人算是恶魔,那我又算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带着复仇的名义所以就不同了吗?我只是想正式回答一下你的这个问题。” 时鹏飞沉默,他等待着时有仁的答案。 “我的回答就是杨从筠。” 又是她的名字,时鹏飞像是一只被触怒的狮子,只是听到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都让他有一种扑上去撕咬杀戮的冲动。 时有仁却完全没有理会时鹏飞的反应,他甚至无视了时鹏飞,周遭的场景变幻,时有仁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时鹏辉身死的那个夜晚,他平静地注视着那个他痛恨又深爱的人,如今他终于能读懂时鹏辉那双暴凸可怖的双眼里到底想说什么了。 然后是杨永平,时有仁已经回忆过无数次,杨永平临死前的那份渴求、他眼里浮现出的后悔、他扭曲蠕动的身体,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所以那么深刻地倒映在了时有仁的灵魂里,后来时有仁就知道了杨永平临死前到底在乞求什么。 “我记得你在车上和警察通话的时候,警察是不是告诉了你,杨永平的孩子安然无恙?” “你到底想说什么?”时鹏飞在尝试理解时有仁的语言,同时他忍不住发出嗤笑,“关于杨永平的孩子,我确实也有问题想问你,你已经杀害了他的父亲,然后又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放过他,你是打算怎样?展现一下你的伪善吗?还是你在期待什么?期待别人会理解你,期待那个孩子长大以后不会记恨你这个杀父仇人?” “我只是知道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所以我没有、也绝对不会伤害他。” “怎么,你这么说是想表明你和我不一样?你的身体里时时刻刻都流动着我的血脉,你的双手和我一样沾满了鲜血,你真的觉得我们不一样吗?” 时有仁忽然笑了,笑得轻松又随意,他恍惚地抬头望了望天,耳边不禁响起了那首伴随着他这一生的安眠曲。 月儿弯弯,小溪流淌,夜已静了,宝宝睡觉…… “我一直都想过很多问题,为什么爸爸要这么对我,把我送进那个人间地狱?为什么妈妈不救我?为什么我会遭遇这一切?后来我知道了,都是因为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液。”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呵,所以作为杀人犯的儿子,我也变成了杀人犯,这其实很合理不是吗?因为人并不是从出生之始就是独立的,当一个人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意味着他已经交织在了父母的命运里,这是他无法摆脱的,不是吗?” “所以‘认命’,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人当然需要认命,可人,也是可以做出选择的,放过杨永平的孩子,这就是我的选择。”时有仁平静地回答道,“这也是杨从筠告诉我的道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一次,时鹏飞彻底失去了冷静,他径直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时有仁的领口。 时有仁脸上的笑意仍未消失,他望着眼前面目扭曲的时鹏飞突然为他唱起了那首安眠的儿歌:“月儿弯弯,小溪流淌,夜已静了,宝宝睡觉……” 时鹏飞的神情逐渐动容,他震惊地松开了时有仁,记忆突然回到遥远的从前,有一次杨从筠在和他讨论未来孩子名字的时候杨从筠就唱起了这首歌谣,她说他们的孩子一定会很聪明、很快乐。 “你……”时鹏飞哑然地望着时有仁,某一刹那,他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杨从筠的样子。 “还记得我说我做的那个梦吗,我说我总是梦到我妈哄我入睡,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只是我现在终于彻底地想了起来,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必须要你钻死胡同一直钻到撞向南墙,血淋淋地才能想明白最简单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妈从来都没有——大概也不会唱那样的童谣吧。而这就是她面对一个背叛和**诞生的孩子,面对他的啼哭,她做出的选择。” 时鹏飞震骇地后退了好几步,他不住地摇着头,口中一直重复喃喃地呓语:“不,不,这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她根本不可能会知道……” 时有仁凝视着时鹏飞,看着他痛苦崩溃的样子心底本能地诞生出复仇的快感,虽然复仇是他的本意,但这样痛快的愉悦更像是一种生理反应,因为他明白时鹏飞终于意识到了真相。 “二叔、不,父亲。还记得你从前说过很多次,你说你不能理解为什么上苍会让二婶遭遇那场车祸吗?为什么当时二婶会突然决定去旅游?你为什么会觉得当时她匆忙地带着行李开车离开是想去旅游呢?如果她只是一个发现自己丈夫和嫂子乱lun甚至已经生子,崩溃以后才仓皇逃离的可怜人呢?” 第172章 时鹏飞整个人都战栗着,他确实一直没明白过为什么杨从筠车祸当天会带着行李前往机场,为什么杨从筠离开前并没有通知过他,为什么杨从筠会出车祸?每一次思考就是一把尖刀剜下了时鹏飞的一块皮肉。 “二婶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吧,所以哪怕知道了真相,但面对一个啼哭的婴儿,她还是做出了选择。” “所以二叔,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你的血脉,但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吗?” “父亲?” 噗—— 一口鲜血从时鹏飞的嘴里喷薄而出,血雾纷纷洒洒,像是一场诡异的细雪。 时鹏飞的眼神从茫然痛苦挣扎、最后又变得清明,他盯着时有仁,双手攥起绑住了两人的那根铁链,铁链锁着他,但也锁着时有仁。 时有仁的眼中滚落出干脆的眼泪,他微笑地看着时鹏飞开始起步朝天台外跑去。 就在这一刻,时有仁看到了天台门被轰然推开。 一个人率先映入他的眼睛。 他们对视着,像是两个相识许久的好友。 真是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他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呢? 她是谁?她为什么这么悲伤? 时有仁不明白,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巨大的引力撕扯着他向着那无尽的深渊坠落而去,他最后只能给那个陌生人报以一个微笑。 就算是告别了。 只能再见了,陌生人。———— 黎明的太阳像一把匕首刺破海平线,鲜血浸透了朝霞。 张倩听到身后的船只传来引擎的响动,眼泪还是沾湿了她的面庞。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的,她只是没有放弃,她不愿意放弃。 船只打碎了金灿灿的海面,码头上已空无一人。 船舱里,张倩在自己只有两米宽的小隔间里打开了时有仁留给她的包裹,小巧的包裹里却几乎考虑到了张倩所有的未来。 时有仁是什么时候联系上其他人让他们给自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寄过来的?张倩不知道,她收好了时有仁能给予她的所有,最后只剩下包裹里那张被折叠好的白纸。 这是一封信吗? 张倩不知道,单薄的白纸上只打印着简短的几乎话。 【如果我是一只无翼鸟,】 【我便不会渴望飞翔。】 【如果我张开双翅却失去双腿,】 【我不会停歇。】 【我无法停歇。】 【失去双脚的鸟如何在枝桠上停歇呢?】 【我不是一只无翼鸟。】 【我没有失去双腿,】 【我不需要停歇。】 第098章chapter·98 今日无尸,张忆安和白凡却未得闲,痕检那边缺人手,他们就被拉过去在犯罪现场里扫了一天的物证,两人弯了一天的腰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要散架了,晚间快八点二人才回到警局报道。 五天前,祁生宁分尸案、时鹏辉遇害案、杨永平绑架谋杀案,一系列的案件都伴随着时鹏飞与时有仁的坠楼告了一段落,这其间自然还有很多疑问未解,但这显然都不是属于张忆安这个法医的工作了。 事实上大家如今都只觉得浑身轻松,无论如何,上述的一系列大案至少可以说是尘埃落定了,已经连轴转了很久的局里众人都在抓紧这个大案告破的间隙调休,也因此张忆安和白凡才被痕检那边抓去当了壮丁。 没了命案的压力,所有人都感觉似乎连脚步都要轻快一些了——如果这些人里不包含阮薇的话。 警局的停车场里,张忆安还没下车就看到了阮薇的车,在有些发空的车位里阮薇的车似乎有点孤零零的。 “白凡,你带着这些去痕检科报个道就回家休息吧,我去看看阮队。” 张忆安将工具箱和物证箱都交给白凡后就向着刑侦大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白凡拎着箱子又看了眼夜色里阮薇的车不禁也轻叹了一声,在他的眼里,阮队什么都好,年纪轻轻就已战功赫赫,未来不可限量,可就是有点太较真了,了结一个案子还不算完,凡事都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弄个十足的清澈明白,可她又不想折磨手下,于是就只能像这样辛苦自己了。 就比如时有仁的案子,榕城这边的祁生宁案、时鹏辉案都是已经定案了的,唯一大家都觉得还有疑问的便是杨永平的绑架谋杀案了,因为显然想要绑架谋杀配有保镖的杨永平决不可能是时有仁一个人能做到的,但这毕竟是沂川市的案子,白凡不明白阮薇对其他地方的案子也这样穷追不舍的原因。 其他人都不明白,但张忆安理解阮薇,他也是除了阮薇以外唯一尚算了解真实案情的那个人了。 阮薇和他都看见了,是时鹏飞率先跳楼然后带着时有仁一齐坠亡的,可是上头并没有接受他们的口供,毕竟时有仁绑架了时鹏飞是事实,铁链和锁也是时有仁准备的,时有仁还是祁生宁安和时鹏辉案的凶手,谁能解释时鹏飞为什么要和时有仁同归于尽呢? 阮薇和张忆安自己都给不了任何说法,上头便只当是当时的光线不好,他们两人眼花才看错了,榕城这边关于时有仁的案子就这样全都定了性。 第173章 会议室里,阮薇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右手时不时会点击鼠标,鼠标的敲击声清晰地响彻了会议室。在她身后的黑板上张忆安还看到了很多人名,其中刘阳、万强等几人则被重点圈了起来。 咚咚—— 听到敲门声,阮薇抬起头,一见来人便展开笑颜。 “你还没下班吗?”阮薇说完不禁伸了个懒腰。 “有个入室抢劫的伤人案,你应该知道,好像是惯犯了,痕检那边休了五个人,我和白凡就被抓了壮丁,擦了一天的物证,也弯了一天的腰,简直比看一具正常的尸体还累。” 法医的比喻总是这么清奇,阮薇莞尔着感慨,不过她想起张忆安上次处理检验那具高度腐败的尸体,他和白凡光是煮骨头都煮了一晚上,那样的工作确实算是整个警局所有科室里最顶级的折磨了。 “你找到人了?”张忆安走到阮薇身边,他看着黑板上阮薇圈出来的名字说道。 “我只是查到时有仁参加了一个同样经历过网瘾学校的受害者的互助会,排查了互助会里的所有人,根据他们的行动轨迹,最后确认了几个比较有嫌疑的名字。” 阮薇轻松地说道,张忆安却知道这简单的几句话背后是何等的工作量,他有些心疼阮薇,但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阮薇并不需要这样的情绪反馈。 “你通知沂川市了吗?” 阮薇摇摇头,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已经不需要了。” “怎么了?”张忆安不解。 “第一个原因是老郭通知我说沂川市那边已经决定结案了。” “这么快?”张忆安都有些讶异。 “首先是孩子安然无恙地的找回来了,谢英红在乎的只有这个,她根本就不关心其它的案情了,没有家属方面的追究这是第一个原因。” “至于第二个原因,你看这个。” 阮薇说完便点开浏览器,网页还停留在一篇显示【爆】的新闻上。 新闻是一篇采访的文字版,醒目的标题下首先附上的就是一个做了声像处理的采访视频,张忆安认真地看完了整个采访,直到视频结束,他发现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就红了眼眶且鼻子发酸。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杨永平完全死有余辜,甚至还觉得有些不解气?” 张忆安自觉是个情绪挺稳定的人,不过看到这篇对于网瘾学校受害者的采访,他承认阮薇所言的就是他此刻的心情。 “还有新闻的最后一段,你看看。” 【据悉,警方已在杨永平遇害一案中花费了超过千万的资金,而面对十数年来数以万计和视频中相同遭遇的受害者,沂川市当局却始终置若罔闻,是否这些孩子的痛苦都真的微不足道?还是杨永平和他的网瘾学校犯下的累累罪行有更大的底气?我们需要更多的回答,我们的孩子需要更光明的未来!】 “我记得你也看过杨永平的尸检报告对吧。” 阮薇等张忆安看完忽然又问道,张忆安点头:“对,尸检做得很好,应该没有问题吧。” “对啊,尸检里也很清楚地说明了,杨永平身上的伤口都是同一个人导致的,而且时有仁保留的凶器也对应上了,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这里了,沂川市那边现在自然是希望越快结案越好,他们现在的压力可太大了。” 张忆安至此终于恍然大悟,他有些失笑地轻叹了一声。 “你也决定收手了?”张忆安回想阮薇从始至终脸上的笑容。 “自然不是。”阮薇说着重新坐下,“我知道这个消息以后还是联系了我圈定的那几个人,虽然我已经声明了我并不是在继续为了杨永平在调查,但他们全都警惕得很,滴水不漏的。” “然后呢?”张忆安察觉到阮薇还有后话。 阮薇滑动鼠标,这次她给张忆安展示的是她的邮箱界面,上面是一封来自一个小时前的一封邮件。 【如果我是一只无翼鸟,】 【我便不会渴望飞翔。】 【如果我张开双翅却失去双腿,】 【我不会停歇。】 ………… “我让人帮我查了这封邮件的ip,是国外的。”阮薇继续地补充道。 “谁发给你的?” 阮薇摇摇头:“我只知道,这是时有仁写的。” 张忆安闻言再次端详起这首短诗。 【失去双脚的鸟如何在枝桠上停歇呢?】 【我不是一只无翼鸟。】 【我没有失去双腿,】 【我不需要停歇。】 “所以你决定好了。”张忆安仿佛在询问。 “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他就好了。”阮薇似乎在回答。 忽然,阮薇起身浅浅地吻上了张忆安的双唇。 “谢谢你,谢谢你找到了我。” ———— 时光荏苒,榕城的第一场雪后很快便是除夕,除夕之夜里,新年的钟声响起以前,张月瑾和阮枫林还是将两人决定离婚的事告知了阮薇。 阮薇并不意外,她只是给了父母一个宽慰的拥抱。 第174章 如果要追溯根源,阮薇知道,种子还是在自己眼瞎的那几年埋种的,然后生活的苦涩将它灌溉,张月堇爱她,阮枫林也爱她,他们彼此失去了爱情却破茧出了亲人的牵挂,然而亲人可以是一片丛林彼此相伴的大树,却再也无法成为彼此依靠相互交织的唯一。 阮薇自然不会开心,但她深爱着阮枫林和张月堇,她也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树荫,她知道无论任何时候他们的树根都在厚土下深深地连结着,所以她祝福了父母。 回家的车上,阮薇听着熟悉的音乐,习惯性地倚靠着车窗,看着车外红火的新年光景,不自觉地向驾驶座上的张忆安询问:“你觉得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被生活磨掉现在的一切?” 阮薇的情绪张忆安很理解,她虽然祝福和理解父母,可爸妈离婚了总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所以他聪明地抓住关键并转移了话题:“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阮薇顿时挺直了身体,有些措手不及的慌张。 张忆安看着她的样子继续笑道:“对啊,就算想要被生活磨掉激情咱们也得先结了婚再说吧。” 阮薇这时候缓过劲了,她果断反击:“结婚自然可以,你现在和我爸妈也熟得很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介绍你的家人呢?” 张忆安缄默片刻,他忽然认真地望了阮薇一眼:“你真的想见她吗?” 阮薇回过味来,她是知道张忆安的父亲早已离世的,但张忆安的母亲是健在的,可他从来也没提过,哪怕是在他们彼此坦白以后,张忆安也从来没有提及过他的母亲。 “等你想说的时候吧。” 阮薇的语气好像毫不在意一样,张忆安却十分感动,他只是暂时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应该不会太久,等他和母亲促膝长谈一次吧,把从前的事情说清楚,他相信这样他和母亲之间默契的间隔距离就能消失,因为张忆安也很清楚,母亲是深爱着父亲和他的。 张忆安做了决定,可他并不知道夏碧成也在这个年关做了决定。 新年后的不日,某天阮薇午休准备外出吃饭时,一个雍容优雅的女人找到了她。 “是阮警官吗?你好,我是张忆安的妈妈,夏绮文。” 第099章chapter·99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浅蓝和白色拼接修长到没过小腿的毛呢大衣,脚上是一双淡色好看的麂皮靴子,脸上着有正式的妆容,这令她的皮肤看起来像一块温润的白玉,仿佛岁月不曾与她相逢。雅致的耳饰在她精心设计的发型里若隐若现,女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沉默地展示着她的品味。 这些都是阮薇本能一样对夏绮文第一时间的观察。她的仪态,她的谈吐,以及她的开门见山,夏绮文很真诚,这就是夏绮文想传达给阮薇的东西,阮薇同样感受到了。 “伯母您好。” 阮薇礼貌地回应,她的手握住了夏绮文的手,令阮薇颇感诧异的是,夏绮文保持风度的同时显然没有丢弃温度,可她的手却冰冷异常,以及这只手似乎并没有阮薇预期的和夏绮文外表展示的那么华贵柔软。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你工作和休息时间,所以就只能挑这个时候来找你了,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 夏绮文详细认真的解释不禁令阮薇对她的印象愈加变好,与此同时她内心对于夏绮文和张忆安关系的疑问也更加壮大了。 夏绮文说她没有自己的联系方式,那证明她和张忆安之间恐怕是真的没什么交流了,可她却又知晓自己的存在,那证明她还是在默默关注着张忆安的,而自己的身份又不是什么秘密,阮薇不觉得如果夏绮文找找关系会拿不到到自己的联系方式,但她如今还是亲自前来了,这不仅证明她对待自己很郑重,也说明了她是一个很有分寸感和界限的人。 “伯母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先去见您才对,正好这几天我还和张忆安提过这件事,但他说他那里最近好像还挺忙的。”面对大概率是未来婆婆这样的难题,阮薇当然第一时间选择了卖队友,表明了自己对于夏绮文的态度,完全是因为张忆安的问题她才没有去拜访她。 “我很理解,你们的工作当然是首要的,不然如今的治安怎么会越来越好呢。” 夏绮文依旧温和从容地说着,阮薇的话并没有引起她心情的任何波澜,直到最后她忽然话锋一转地问道:“你们的工作很辛苦很危险吧。” 阮薇的神色愈发凝重了一些,她把张忆安这个队友干脆地卖了可不仅仅是想要给未来婆婆留个好印象,她真正想做的是观察夏绮文闻言后的反应,可夏绮文平静的模样令她实在心头一沉,张忆安和母亲的关系复杂糟糕得有些超乎了她的预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其在听到夏绮文最后一句话里平静中交织的担忧和心疼,阮薇心底忍不住地想到。 “我们的工作会稍微危险一点,张忆安他们工作的时候都有我们保护不至于身处险境,只是工作环境当然就无法要求了,辛苦也是避免不了的,不过多亏了有他们我们才能破获那么多案子,他很厉害。”阮薇回答着夏绮文真正的问题。 第175章 “你们都很好,有你在我不担心他。”夏绮文笑容灿烂地看着阮薇,眼里全是属于长辈的亲切和喜爱。 “好了,咱们去吃饭吧,你应该就是准备去吃饭的吧。” 阮薇思索了简短的片刻以后还是没有拒绝,虽然她不明白张忆安和夏绮文到底有什么问题,可至今为止她真的觉得夏绮文是个很好的妈妈,她还是和她更多地交流一下。 顺着夏绮文的指引,阮薇还没走到就看见远远的路边有一辆晃眼的豪车停着,车边还伫立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他手中备着一把遮雪的伞恭候着夏绮文和阮薇二人。 阮薇忽然眼皮有些不自然地跳动,她对张忆安的真实家境从前倒是有过信息层面上的了解,如今真切地物理层面的初窥以后她才觉得有些心惊肉跳,这样的豪车,真是看一眼都要有种犯错误的感觉了。 车边那个男人眼见夏绮文和阮薇开始有动作了,他便机灵地小跑过来准备给两人撑伞,不过榕城此刻的雪并不大,零星的点点,一片一片地落下,像是有谁精准地洒落下来的,只为促就这一番简约安宁的景象。 “小唐,不用给我们打伞了,你联系一下老李,让他可以准备上菜了。” 阮薇愈发觉得夏绮文真是细心,这显然是考虑到了自己午休的时间不多才有这样的安排,想来夏绮文大概率也知道这几天阮薇他们并没有碰到什么重案大案这才选定了这个时间。 “好的夏总。”小唐闻言点头,说罢他转身返回并拿出了手机。 阮薇简单打量了小唐几眼,当他走近阮薇才发觉,这位小唐似乎不是汉族人,年龄大概三十左右,模样端正且高大笔挺,言行举止都很得体,看他和夏绮文的对话,阮薇觉得他大概就是夏绮文的助理吧,或许还兼任了保镖的职务? 由夏绮文带领着,阮薇坐上了车,驾驶座上的司机老练地启动,副驾驶上的小唐则忽然回头递了一个小盒子给夏绮文。 “对了夏总,您今天还没吃药呢,趁着午饭前先把药吃了吧。” 夏绮文微笑地看着小唐,她平静地接过药,小唐随后又递来了一个咖啡杯。 阮薇看着忍不住惊异道:“用咖啡顺药,这样好吗?” 夏绮文冲阮薇笑笑,她直接把小盒子里的药倒进嘴里,又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整个流程熟练又迅捷,服完了药夏绮文重新把咖啡杯递还给小唐后才说:“小唐很细心的,这应该是他在我等你的时候去咖啡店买的温水吧。” 阮薇恍然,她很快就注意到了真正的重点:“伯母,您每天都要吃药的吗?”阮薇心情有些复杂,她不知道张忆安是否知道这些。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是这样,况且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忆安他爸确实挺折腾的,我们第一次遇到就是因为跳伞,然后他教会了我冲浪,不过他最爱的还是登山,我也喜欢这种挑战的感觉,我们一起爬过很多山,年轻的时候这么折腾,老了自然要还债才是。” 阮薇忽然就记起了小时候张忆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他爸爸从珠峰上给他带回来的雪,当时夏绮文肯定也在吧。 阮薇忽得有些肃然起敬,夏绮文的经历还真是传奇,年轻的时候挑战了各种极限,经历了丧夫以后她作为一个“外人”却可以接管并执掌张家的整个企业,她的本事绝对毋庸置疑。 只是……阮薇所有的思绪最后都定格在了张忆安对夏绮文避而不谈的态度上。 为什么夏绮文和张忆安的母子关系会变成这样?一定发生了什么,张忆安不愿意说,阮薇相信他自然也不会去调查,不过如今是夏绮文主动来找她了,阮薇希望可以在夏绮文这里找到一些答案。 “伯母,您和张忆安他——” 阮薇想要直截了当,可夏绮文出言打断了她:“忆安说他找到你了,并且你们现在已经同居了,他准备和你结婚,是吗?” 阮薇的思维忽然陷入凝滞,只因为夏绮文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实在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张忆安联系过夏绮文了?阮薇忽然理解了夏绮文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找上自己,可既然张忆安已经联系过夏绮文,那为什么夏绮文会没有拿到自己的联系方式? 阮薇猜到了一个答案,或许张忆安和夏绮文的这次联系结束得并不愉快。 张忆安对夏绮文说他找到了自己,这句话实在值得深思,因为这只说明了一个问题,夏绮文是知道自己和张忆安从前的往事的,否则张忆安不可能对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这么说。阮薇迅速地分析出了夏绮文话语里透露的信息,而这显然也是夏绮文的目的。 夏绮文看着阮薇的目光里很快地透露出一分审视的意味,这反而令她露出了满意和欣赏的笑容。 “我觉得我可能要先对你说声抱歉。”夏绮文望着阮薇,目光仿佛穿越了深邃的时光。 阮薇心里有些震荡,她有一种预感,有个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当初忆安在学校里遇到你的事,我是知道的,那个时候我和他就已经有些疏远了,所以当他找到我,请求我帮助一个可怜的的眼盲女孩儿时,我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 第176章 阮薇并没有任何讶异,当初她被霸凌,然后突然换了班级,遇到了那么多善待她的同学,一切梦幻的就像童话,可童话注定是被人书写的。 阮薇只是不解,无论夏绮文是出于何种目的,但她帮了自己,阮薇只会感激,为什么夏绮文要向她道歉? “我不太明白。”阮薇实话实话。 夏绮文脸上的笑容默默地消失了,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被打开,她还记得那一天全世界对她投来的目光,她知道,所有看着她的人脑海里都是在幻想同一个场景和画面。 可夏绮文并不在乎,她不在乎世界上所有的其他人,她就是这么冷漠和残酷,彼时彼刻与此时此刻,她在乎的仅仅只有张忆安。 “抱歉,我知道忆安很喜欢你,但当初是我强行送走了他。” 第100章chapter·100 “抱歉,我知道忆安很喜欢你,但当初是我强行送走了他。” 为什么?阮薇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的疑问,但她没有开口,而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回忆并梳理了一遍她与张忆安相识相知的所有的经过。 是因为自己出身平凡并且当时还身患眼盲吗,这确实是很经典却也从古至今不断反复上演的戏码,可夏绮文刚刚才说过,张忆安正是去请求了她帮忙自己才得以换了班级,而张忆安的消失是突兀且没有征兆的,夏绮文不至于在帮自己换班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两个小朋友之间的情愫。 帮忙换班只是第一步,后续阮薇的学校生活得以平静地维续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打点,而这时张忆安已经消失了,能继续做这件事的也只有夏绮文了。 显然夏绮文对阮薇从始至终都是善意且慷慨的,那夏绮文送张忆安出国的原因显示不在于此。 眨眼间,阮薇就意识到了所有问题的症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把张忆安送出国是在逃避?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值得您如此急切地送走张忆安。抱歉我这么唐突的问题,不过我觉得您既然特地来找我了,或许是因为您已经做好了告知我的准备?” 阮薇的直接令夏绮文很欣赏,以及阮薇思考时的迅捷与精准,她望着眼前这个女孩儿,忽然想起了从前去学校看望她,远远地看着阮薇小小的蜷缩在教室一角的身影。 自己的儿子很幸运,夏绮文忍不住地想,他遇到了一个勇敢又坚强的女孩儿。不,是他找到了她,只是可惜,他能找寻一个值得爱慕的女孩儿,却无法选择一个怎样的妈妈。 “你想听吗?”夏绮文忽然有一种汹涌的倾诉欲,她已经把整件事埋藏在心里太多年,以至于她的心里有一座山在不断地拔地而起,那是她一生也决计无法攀越的高峰。 阮薇往前瞥了一眼车里的后视镜,仿佛是张望着某条未知的前路。 ———— 若不是夏绮文的邀请,阮薇大概率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附近还有一家名叫“荷月斋”的清雅餐厅,在聆听夏绮文的讲述前,她与夏绮文先享用了一顿素雅的午餐,席间阮薇主动讲述了不少她和张忆安办案的经历,无关什么案情,却正是夏绮文最渴望了解的。 撤掉了席面,餐厅最后给两人送上了一道雅致的甜点,莲子清炖的芋头芯,汤色是清亮的,阮薇喝了一口,完全做到了中式甜品的最佳水准——不甜。 夏绮文还关心了一下阮薇的归队时间,但阮薇早已告知队长自己将推迟两小时回去,夏绮文便放心地打开了话匣。 “该从哪里讲起呢,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都在尝试忘记,可记忆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当你越想忘记的时候,往往这份记忆就越牢固、越清晰。” 夏绮文安静地沉思了一下,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是迷雾的大海上闪过的灯塔之光。 “我应该先跟你讲讲我是怎么遇到忆安爸爸的。” “第一次遇到他,我徘徊在旧金山的海边,犹豫着了结自己。” 阮薇顿了顿,她的呼吸有些滞止,她没想到会在夏绮文的嘴里听到这样的字眼。 “入夜的海水很冷,我刚走进去几步就立马退了回来,然后被风一吹,更冷了,所以我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混着鼻涕,太狼狈了。” 夏绮文说着最狼狈的记忆,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于是就只能用衣服擦鼻涕,擦完我又想,我不该穿着这样的衣服离开,我想到有句俗语,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也许我就该这么做,字面意思的。” “我脱掉了外套,可还没扔掉我就又哭了,因为我觉得我不该死在这里,这里的土和水都不属于我,我至少应该死在我的祖国。” “发生了什么?”阮薇第一次开口问道。 “只是一件小事。” 回忆第一次遇到张智明的那一天,夏绮文脑海里率先蹦出的就是学校食堂的画面。 “那天的中午,学校的自助食堂里,大家都排队准备拿取最受欢迎的炖牛肉,一个女生排在我的前面,我和她中间间隔着一个白人,那个女生只是稍微多取了一些牛肉,排在她后面的那个白人就对她说道‘放轻松点,这又不是狗肉’,那个女生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就在她准备把牛肉放回去的时候,我冲过去制止了她。” 第177章 “我对那个白人说,‘确实你不吃狗,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你身上狗味这么重的原因’,那个白人有些恼羞成怒,他突然冲过踹我,当时我每周都会在健身房固定打工,所以体魄不错,还有下意识的格挡,那人也只是个并不高大的书呆子类型,这才没什么大碍,我和那个白人扭打起来,直到警卫来将我们分开,当我准备找那个女生作我的证人陈述事实的时候,我发现周遭孤零得只剩下了我和那个白人。” “我并不怪那个女生,我只是有些失落。因为我和那个白人互有损伤,这件事就在警卫和一个闻讯赶来的老师的见证下不了了之了。我想要回宿舍换洗和收拾,但当时已经两点了,我只能保持狼狈的样子一路狂奔到教室,可我还是迟到了。老师见我的模样没有为难我,只是我的作业落在了食堂,老师也体贴地答应让我去找回来赶在下课前补上,最后老师面对两手空空的我只能安慰我的成绩很好,一次平常的作业影响不了我的期末成绩。” “我知道老师说的很对,一次作业影响不了我的奖学金评审,可我还是有些难过,但我没时间哭,下了课我马上就要去健身房打工,我等着室友下班回来把车交给我。这辆代步车是我们三个室友共同买下来的,我们三个都是最窘迫的那一类留学生,所以一辆不知道转了几手的车,我们也得按照各自的兼职情况把使用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迟到了吗?”阮薇心疼地猜测道,虽然食堂和作业的事件令人受伤,但阮薇不觉得这就是彻底将夏绮文击倒的原因,她预测夏绮文那天遭受的打击大概远不止于此。 “不,我的室友很准时,她们都是很善良的人,也是因此我在上班路上经过加油站时主动想到了去把油加满。我翻开钱包,意识到我仅剩的两百美元昨天刚买了教材书,我浑身上下只剩下了十三美金和一些零钱。” “我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酸楚,但我并没有哭,眼睛反而干涩得很疼。我赶到健身房以后还是那副狼狈的模样,经理善良地让我使用了健身房的浴室收拾了自己,我手上打那个白人时留下的伤口也是使用了健身房的医药箱处理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阮薇从夏绮文讲述时的笑容里都感受到了这位经理和她的室友带给她的善意和温暖,所以夏绮文为什么会在几个小时后选择那样的举动呢? “我在健身房上班的时候肚子响了又响,经理好心地把她的健身餐分了一半给我,我嚼着有些腥味的水煮鸡胸肉忽然问经理能不能吃辣,经理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对墨西哥辣酱的研究,于是我告诉她,下次我请她吃我家乡的美食。” “晚上八点,我在下班前按照惯例给11点才能下班的同事去买咖啡,咖啡店里,我拿着五杯咖啡疑惑地询问店员,我只买了四杯,咖啡店员告诉我,刚才我刷积分卡的时候,系统提示今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按照惯例他们给生日的客户免费送了一杯咖啡。” 阮薇讶异地看着夏绮文脸上的泪痕,她很疑惑,夏绮文这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为什么最后会是在一件暖心的事情上流泪? “伯母,您还好吗?” 夏绮文忽的破涕而笑,她望着阮薇,模糊的泪光中仿佛回到了那一晚,那个海边,也是同样的问题。 ———— “你还好吗?” 夏绮文的身体不断地战栗着,不知是因为哭泣,还是因为海风太冷,沙子太凉。 张智明的声音打断了夏绮文的情绪,她转过身看着他,模糊的眼前是一个抱着潜水用具的男人。 “你听得懂,你真是国人啊。” 张智明的声音惊喜道,就好像他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儿有轻生的意图那样。 第101章chapter·101 “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拜托你别管我。” “那怎么行,老乡见老乡,你看你眼泪汪汪的,我又陪不了你眼泪,我陪陪你好了。” 夏绮文因为太无语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没成想直接呼出了一个鼻涕泡。 张智明憋红了脸,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一个视图轻生的人,他要淡定!不可以笑! 夏绮文很明白对方的意图,她难堪又无奈地捂住脸。 “我们只是两个陌生人,你真的觉得自己是在救我吗?如果你只是在把我拖回痛苦里呢?” 张智明没有接夏绮文的话,他反而注意到了夏绮文脚边放着的一杯咖啡,咖啡杯上还贴心地写了生日快乐。 “你今天过生日啊?生日快乐呀。”张智明灿烂地笑着祝贺。 夏绮文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一下,她回头看着张智明——他也知道她的生日——然后夏绮文注意到了脚边的那杯咖啡,顿时了然。 是啊,只有陌生人才会对她说生日快乐,而她的家、她的家人,如果是在中国,那她的生日应该是在昨天,可自从她忤逆那些家人选择了强行出国留学,她就再也没有家了。 “谢,谢谢。”海风带着夜晚的凉意拂过夏绮文脸上的几缕碎发,她本能一样地说道。 听到这样的回应,张智明咧嘴展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一口洁白齐整得好像教科书般的牙齿在月色里有些晃眼。 第178章 夏绮文这时才有心思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事至如今,夏绮文有些羞愧于她根本没记住那一晚张智明的样貌,大抵是因为她的记忆力只保存住了张智明整个人身上隐隐透露出的优渥气息。 在健身房工作得越久,夏绮文就越知道像张智明这样有着一口几乎完美的牙齿,经过细致剪裁的发型,健美轻盈的身材,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哪怕眼前这人正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的沙滩裤和衬衫,但其背后承载的数字大约也是夏绮文难以想象的。 张智明是一个好人,夏绮文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不可能真正的理解自己,尤其是在夏绮文跟着张智明来到了他的车前,她甚至都不认识这辆车的品牌,却也能那么清楚地感受到这辆车对于她的高不可攀——简直像是穷人的一种天赋,天生就能嗅觉到和富人之间那宛如定律一般的天堑。 可夏绮文还是跟随张智明离开了海滩,并非她已放弃了决死之心,只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好人想要拯救她,而她并不想辜负这样一份善意。 张智明是一个生活富足且善良的人,他的人生应该很幸福吧,所以夏绮文希望他以后记住的今天是——他确实拯救了一个企图轻生的人。 “谢谢你,我刚才情绪有点激动,不过我现在想清楚了,我的人生还很长,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所以谢谢你阻止了我。”夏绮文说着从身上掏出车钥匙,并向张智明示意了一下她停在不远处的车,“不过我自己开了车,可能就不需要麻烦你送我回去了。” 说完,夏绮文又想到了什么,随后她把自己手里的那杯咖啡递给了张智明:“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生日礼物,就把它送给你吧,希望你不要嫌弃。” 张智明全程没有作声,他接过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目光紧锁着夏绮文,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目光里的审视之感,他就是在剖析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美丽的破碎又苍白的女孩。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片刻的缄默后,张智明倏地扬起嘴角:“巨兽之力是吗,这家健身房我知道,明天我去找你吧。” 说罢,张智明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临了还不忘探出头感谢了夏绮文的咖啡,全程丝毫没有给夏绮文拒绝和询问的机会,夏绮文直到看着张智明的车远去,然后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工作衫,这才后知后觉的恍然。 真是个奇怪的人。夏绮文忍不住地想,他是为了牵绊住自己所以想到了这个办法吗?这也算办法吗?自己如果毅然决定赴死,那他凭什么认为他一个陌生人可以牵绊住自己? 夏绮文想到最后甚至隐隐有些生气了,可偏巧正是这样多重的情绪令她心头的积郁被压制了不少,夏绮文除了仍旧胸闷之余身体也开始逐渐感受到了海风的凛冽。 又回望了一眼远处深邃漆黑的大海,夏绮文打了个哆嗦,最终还是回到了车里。 明天,明天米兰达去兼职还要用车,她不可以今晚把车留在这里。 引擎启动,夏绮文对这一晚的记忆也彻底终结在了这里。 ———— “后来呢,第二天伯父去找您了吗?”阮薇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夏绮文讲述的经历阮薇真切地感同身受了,因此她不仅体会到了夏绮文对过往这段回忆的痛苦,她也感受到了夏绮文在每一次提及张智明时那种由内而外无法掩饰的欢欣。 “我那天还在上课的时候没忍住走了神,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件事,你伯父他只是知道了我的工作地点,但他并不清楚我的打工时间,也是因为健身房并不是每天都需要这么多人手,我也需要时间来学习保持自己的成绩,这才是我留学生涯的根基,所以第二天我是没有班的。” ———— “绮文,你还好吗?” 图书馆里,艾米莉亚轻声的呼唤把夏绮文从愣神中唤醒,夏绮文仿佛被海风吹过一样打了哆嗦,她略带尴尬地点点头。 “可是你看这一页书已经看了很久了。”艾米莉亚继续地补充道。 夏绮文有些尴尬地忙把书翻了页,她强定心神想要把那些文字印入脑海,可脑子里蹦出的第一想法还是刚才被艾米莉亚打断的思绪。 那个陌生人,他——真的会来找自己吗? 夏绮文不断地这样询问自己,可她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夏绮文还记得昨天在他的车里看到了潜水的装备,那就是他会路过的原因吗?对啊,这就是他的生活,而自己简直像一只掉进了沼泽的鸟,不断在生存与生活的泥潭里挣扎。 也许他已经忘记了昨晚遇到的那个狼狈的人?毕竟他的生活是那么丰富多彩,他真的还会记得自己,还会在乎这样一个陌生人——他会来找自己吗? 夏绮文忽然很想记起昨晚那个陌生人的脸,可一闭眼浮现的却只有昨天那宛如排山倒海般的痛苦,她根本没记住那个人的样子。 大概只有他的眼神,夏绮文还隐约记得那个陌生人的目光,他的担忧,他的同情,他的善良。 安静的图书馆轻轻地响起了合书声,夏绮文腾地离开座位,她拜托完艾米莉亚帮她还书以后就立马飞奔地跑了出去。 第179章 噔噔噔—— 夏绮文跑动的步子在图书馆里有些突兀,就像此刻在她耳边腾跃的心跳,她的呼吸都急促了很多,一开始是杂乱的,然后心跳声逐渐找到了步伐的拍子,一切开始融合,夏绮文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米兰达应该还没回来,离开图书馆的第一时间夏绮文就看到了天边绚丽的暮色,赶上下一班地铁的话,在健身房关门前,应该来得及。 这样短暂的瞬间思考后,夏绮文便犹如一支离弦之箭窜了出去,她肆意地奔跑着,仿佛风也已经追逐不上她的脚步,唯有夏日烈阳的余温与她撞了个满怀,像是太阳没入地平线前临别的拥抱,细小的汗珠在晚霞的映射下显得光彩又夺目。 踏上地铁的那一刻,夏绮文喘着粗气,可奇异地,在离开地铁的时候,夏绮文仍然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还有十分钟。夏绮文这样安慰着自己,她再次狂奔,远远地她就看到了没有灯光的健身房,她的脚步不由渐缓,可夏绮文仿佛是不死心一般继续朝着健身房走去,一直等到健身房的门锁也映入眼帘这才终于停下。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这一茬呢,只要健身房里没了客人,那大家收拾完就会下班了。现实像是一名拳击手重重地给了夏绮文一击,可这一拳并非结束,而是一整套组合技的开始,夏绮文开始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过于笃定了那个陌生人会来找她,不仅如此,她还认为那个陌生人会为了她等候到现在。 ——“你果然来了。” 这句中文像是一道雷劈中了夏绮文,她僵直地转了个身,第一眼看到的还是一口在夜色里有些耀眼的整齐白牙。 “你的同事说你今天没班,不回来的,但我不这么觉得,所以就等到了现在,你果然还是来了。”张智明说着又向着夏绮文走近了一些,他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就好像赢得了某个赌约那样。 “你——”夏绮文突然有些失声,她重重地活动了一下喉咙,这才仿佛挣脱束缚,“你等了我一整天吗?” “当然,俗话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昨天既然有缘遇到了你,自然就要帮你帮到底啊。” “你要帮我?帮我什么?怎么帮?”夏绮文没说出口的是,她一旦彻底决定离开这个世界,眼前这个陌生人准备怎么帮她?随时随地每分每秒地跟着她、阻止她吗? “你不是想寻死吗?这不巧了,天上海里地下,我都玩儿了个遍,我带你去都试试,你选个自己满意的死法。” 张智明笑得灿若暖阳,却说着夏绮文无法理解的文字,她觉得在张智明注视她的双眸里,仿佛是闪过了无数自己的死状,突然间夏绮文就觉得,她好像确实不那么想死了。 第102章chapter·102 “然后伯父就带您去跳了伞了?”阮薇听着夏绮文的讲述,她想起不久前夏绮文说过,她和张智明第一次相遇是因为跳伞,于是便接话道。 “你还记得。”夏绮文很欣慰地点点头,这证明了阮薇是真的把她的话听进了心里,而且脑子也活络。 “他带我去跳了伞,虽然经过他对我的教学,可我还是不敢睁眼,只觉得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后的每一秒都那么漫长,然后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对我说,‘不要怕,把眼睛睁开’。”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地球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真正具象化的一瞬间,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告诉我,在跳伞里他最喜欢的就是开伞前的这个时候,当他张开双臂面对地球的时候,就好像在拥抱地球。” 阮薇听得有些痴迷,她看到夏绮文的眼里闪动着仿佛时光河流的光芒。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和你的伯父交往,事实上我的人生确实因此改变了,后来他跟我坦白过,在真正了解了我的生活以后,恨不得直接当场把他的卡交给我,但他没有这么做,为了保护我的自尊心,他给我找了一份丰厚的工作,我的自尊心和我对自己才华的骄傲并不希望我这么做,可我的生活让我忍不住在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反而期望着,智明对我的帮助如果是更直接的金钱就好了。” 夏绮文并不羞愧地说道,相反,她的每一言每一字都在怀念着那段时光。 “我开始更了解智明了,也意识到了他的人生和他的追求,我开始不甘是那个在后方大本营里等带着他归来芬芳花朵,我希望和他一起去迎接那些巅峰和低谷,所以我也开始踏上了追求极限的道路。从初学者,到追上他的脚步,再到某一次超越他率先到达那个巅峰,我竟然也开始乐在其中。” “我们的人生开始真正地交汇成为同一条道路,后来我们结婚了,生下了忆安,但这也没有令我们停下每年固定的几次探险,智明有时候甚至和我畅想过,等到忆安长大的那一天,我们要一家人共同站上巅峰,他想要让忆安也看到我们看过的风景。” “我也这样憧憬着,感觉人生没有任何缺憾了,以前的经历再也触痛不了我,因为我的心早就被真正重要的人完完全全地占据了。” 第180章 “如果,如果我没有失去他的话。” ———— 阮薇刚回到警局就第一时间去找了张忆安,结果却得知了张忆安临时外出的消息,她审视着眼前一脸心虚像的白凡,当下心里就有了判断。 “你师父知道我今天去见他妈妈了?” “不是我说的!”白凡丝滑地举手投降道,就好像他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似的。 卸下了心里这块石头,白凡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于是他按捺不住人类的天性开始主动打开话题:“不过师娘,你说我师父和他家里到底有什么矛盾啊,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家里的事,今天甚至还特地有人过来给他递了你见家长这事,我师父听完立马脸色就变了,不一会儿就找借口溜出去了,我可从来都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阮薇闻言并不作答,她只是在不断回想着不久前夏绮文为她讲述的那个故事。 张忆安一直都很清楚夏绮文那么匆忙地把他送出国是为了逃避,而张忆安自己也甘于躲藏在这样的逃避里,大概是因为他害怕了解清楚以后会更受伤吧。 结束完工作下班回到家,屋子里的漆黑和安静似乎更加印证了阮薇的想法。 阮薇在被窝里找到了蜷缩着的张忆安,她也躺上了床,从背后将张忆安拥住,感受着他充满暖意的体温。 张忆安转过身来,他习惯性地在阮薇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头顶抵在了阮薇的下巴上,阮薇像是抱着一只大型布偶那样继续怀抱着他。 “你都知道了吗?”抱着阮薇,张忆安平静地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做好准备了吗?如果你不想,我可以——” “没关系,以前我确实很害怕了解那些事,后来发现逃避有用就忍不住习惯了,可逃避又不是魔法,能让发生过的事情消失,所以放心吧,我准备好了。”张忆安说着把头朝阮薇身上凑得更近了些。 阮薇做个了深呼吸,她从身上摸出手机,简单操作后手机屏幕停留在了一份有些年份的旧报上。 “这是你被伯母送出国后第二天我们本地的报纸,也是当时全国第二天几乎所有的头版。” 两人终于分开,张忆安坐起来从阮薇手里接过手机,映入眼帘的是赫然的一行黑字,【雪山食人惊魂!百年非遗名酒传承人死里逃生!】———— 图蓬村迎来最后三位客人时大雪终于彻底封闭了这个偏远村落来往外界的唯一通路。 晚餐时,夏绮文和张智明才见到三人,他们和其余两名早两天到达的同行者一起打量着三人从楼上走下来直到入座。 见所有人都到齐,住店老板便张罗起了晚餐,趁着分餐的功夫,先到的四人也再次和后来者做了自己我介绍,七个人这才总算是认全了此行的同伴。 饭间每个人都热情地闲聊着,大家都分享着各自过往的登山和冒险的经历,虽然作为临时组建的团队,但此行他们的目标是瓦南嘎山,作为一座中等难度的雪山,自然从一开始就筛选掉了能力不足者,在场的七人都可算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了。 席间,打断晚餐热络气氛的是两个高壮的大汉,其中一人穿著朴素带着一顶毡帽,正是创造了瓦南嘎山之行的旅行社老板。他身后那人显然更加吸睛,那个男人留着本地特色的大胡须,眉头紧凑着,却在目光扫到夏绮文和张智明时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 “大家好,你们报名的时候都见过我所以我就不自我介绍了,明天我和我的助手都会和你们同行作为辅助,然后就是我们这次登山的最后一个成员,我们的向导,你们可以叫他多明戈斯。”旅行社老板为大家做着介绍。 瓦南嘎山作为攀爬难度中等的雪山,之所以会吸引在场的七人就是因为它的神秘和难见,因为在到达瓦南嘎山之前,所有登山者都得从图蓬村出发,经由向导的带领,艰难徒步三天后方才能得见瓦南嘎山的真容。 眼前这位向导显然就是此次登山之旅的核心人物,毕竟如果没有他这样的向导,那再怎么厉害的登山者也是难以找到瓦南嘎山的,此为曾经一支莽撞的登山队留下的鲜血教训。 “大家好,”名为多明戈斯的向导开口道,“我是本次行程的向导,你们可以叫我多明戈斯或者红胡子,我并不介意,总之我一定把你们安全地带到瓦南嘎山,你们可以放心。” 多明戈斯话落,七人里名叫斯派克的那个美国人开口了:“红胡子先生,我看过从前的瓦南嘎山的登顶记录,好像每次都是十二人报名才能成队,为什么这一次我们七个人就能出发了呢?” 多明戈斯看了一眼夏绮文和张智明,他对这两人是颇为感激的,今年的生意不算景气,但因为这两人的慷慨,他今年的收入反倒大概率能超越以往。 “规矩确实是这样的,我们的瓦南嘎山不像珠穆朗玛和马特洪峰这些世界名山,每年的登山者有限,因此只有凑够十二人报名,保证我们的收支能有足够的盈余,这样我们才能接下这活,但这一次因为有了张先生和夏小姐的资助,所以才能这么顺利。” 第181章 许多目光齐齐地朝着夏张两人聚来,二人都习以为常地冲着众人报以微笑。 自从两人开始接管公司,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就愈发成了奢侈品,能用金钱加快进程,这可以说是最美妙的交易了。 小小的插曲过后,晚餐就这样在热闹与兴奋里结束,每个人都很专业地在睡前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落在雪上好像金子般的阳光很快也再度降临了图蓬村。 ———— “队伍一共有十个人?”张忆安诧异地问道,同时他低头再度浏览起了报纸,最终他确定报道里并未提及此事。 这篇报道里附带着一张被ps了血迹的张智明和夏绮文的婚礼合影,张忆安的目光忽略掉了无良媒体的把戏,他紧紧盯着父母年轻的模样,耳边似乎响起了呼啸了几十年的寒风。 “这篇报道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在那个时候放出来的,因为伯母那时候正在全面接管公司,一切都令伯母措手不及,所以仓促之间她才想到了把你送出国。” 张忆安闻言微动,这么多年他确实有预感,母亲把自己送出国大概率和发生在父亲身上的往事有关,可母亲那时的遭遇他是无从知晓的,是谁做的这件事?商业对手?还是来自家族里的背叛? 张忆安眼眶微红,攥着手机的力气也突然大了些,他内疚着却也愈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宁可自己吞下所有的苦难也不肯让他触及这一切呢? 当初的那次瓦南嘎山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山食人这四个字眼不断地在张忆安的眼里方大,直到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线,耳边阮薇的讲述也逐渐消失了,仿佛有雪花打在了张忆安的脸上,他的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雪山谷,十个人影排列成队静默地行走其间。 凛冽如刀的风裹挟着雪粒像呼啸而来的军队,每个人都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发出的动静——在这样一个几乎完美的雪崩场所。 第103章chapter·103 正如进入雪山谷前向导红胡子多明戈斯对众人的嘱咐,雪山谷因为地势原因常年有风,今天已经算很平静了,所以他们得抓住机会加紧通过,而且每个人都必须得格外注意自己发出的声音,他们可都是字面意思的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夏绮文记得从前攀登雪山前的徒步基本都是轻装出发的,瓦南嘎山之行却很特殊,因为第一道难关的原因所以他们每个人都一早就穿上了全套的保暖装备,十个人分两组都分别由一根牵引绳联系着,他们都默默而坚定地迈着每一个步子,每个人都只能听到呼吸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上硬壳冲锋衣发出的脆裂磨砂声。 大雪夹在过山风中像子弹一样打击着所有人,这些雪粒像缠人的小鬼的一样努力钻进每一个人身上的空隙,哪怕进不去它们也宁愿驻守在每一个缝隙口,像是猎人在耐心等待自己的猎物。 无论夏绮文还是张智明,他们都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着,风雪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唯有队伍之首的多明戈斯在风雪里始终傲然昂首着。 多明戈斯是如何做到不被风雪迷眼的?自从时代发展,图蓬村人也逐渐不再深入雪山,这俨然已经要成为一个谜团了。 事实上像瓦南嘎山这样比较平平无奇的雪山,之所以还会每年吸引部分登山者前来,多明戈斯这样快要绝迹的向导也是吸引力之一了。 或许等到红胡子多明戈斯也退休的那一天,瓦南嘎山就真的会被世人彻底遗忘了——夏绮文和张智明是在一年前从当时的同伴那里听到这样的讲述,于是他们才制定了今年攀登瓦南嘎山之行的计划。 还记得那位同伴说,相比于最后攀登瓦南嘎山的平平无奇,反而从图蓬村走到瓦南嘎山下的第二营地才是最大的考验。又一阵寒风意外从一个微小的缝隙钻进了夏绮文的脖颈,她便愈发认同了这样的点评。 多明戈斯忽然提醒了一下埋头躲避风雪的众人,他们这才发觉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顺利走过这个拐角后,仿佛世界都一瞬间安静了,身后仍然呼啸的山谷狂风简直像是他们经历的上一个轮回。 擦了擦护目镜,多明戈斯示意众人再往前走两百米休息,瞬间每个人都好像凭空多出了五分的力气。 抵达休息点,大家都纷纷摘下了呼吸罩,雪域冷冽轻透的空气代替了呼吸罩里的潮闷。 “大家都准备一下,接下来我们还要爬过两道冰壁才能抵达第一营地,到达后我们会休息到凌晨十二点,然后在凌晨一点正式出发。前半程的冰川徒步大家都跟紧我,如果有人在冰塔林里掉队迷路了,那就真的只能向神明祈祷好运了。天亮之后我们再进行跨越图蓬冰渊,这也是本次行动里最危险的环节,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你们都是经验丰富的登山者,我相信你们也能像从前的成功者一样顺利完成。” 红胡子多明戈斯耐心地重复为大家讲述着接下来的流程,众人喘过一口气后也纷纷开始重新整理行装。 夏绮文正准备给自己穿冰爪的时候张智明走了过来,他将一支润唇膏递给了夏绮文,夏绮文这才发觉,虽然脱下氧气罩才不过片刻,但她的嘴唇已经明显十分干燥,若是继续这样疏忽,那等回头发觉时嘴皮怕是会干裂受伤。 第182章 不用言语张智明也知道夏绮文表达的感谢,张智明的手脚利落率先整理好,然后他就默默注视着身旁的夏绮文也是熟练地完成了整装,就好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 张智明忽然有些忍不住,他掏出了随身的便携相机对准了刚穿好冰爪站起身的夏绮文。 夏绮文察觉到镜头自然地就展露出笑容,她没有在意,只是目光穿越相机落在了镜头背后的张智明身上。 “你突然给我拍照做什么?”等张智明按完快门,夏绮文这才稍后地说道。 张智明查看了一下刚刚定格的照片,莫名地心动起来,虽然不似第二次见到夏绮文那样怦然的心动,可作为都已经结婚生子的老夫老妻而言,张智明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反应是否正常。 从前张智明追求极限运动时总是沉溺于极端下的肾上腺素爆发,可不知何时张智明意识到,他现在似乎更着迷于每一次挑战时和夏绮文的陪伴。 是因为他们夫妻总是接收到那些单身苦旅的同伴们羡慕的眼光吗?张智明想到了一些有趣的回忆,嘴角不禁地有些上扬。 “忆安早在我们出发前就开始闹腾了,我答应了这次多给他拍些照片才哄住了他。”张智明不想暴露自己的小心思,于是就果断出卖了儿子作为挡箭牌。 夏绮文的脑海里浮现出张忆安气鼓鼓的小模样,她的眼里露出温柔,自从有了张忆安,她和张智明第二次挑战珠峰,从珠峰北坡再次完成登顶后两人就有意识地减少了往后每次挑战的风险和难度。也不知忆安长大后会不会对这些挑战有兴趣,到时候他们一家人集体出动那也算是独特的一景了,夏绮文觉得有意思地这么想着。 “准备出发吧。”见大家都整装齐备,红胡子多明戈斯便指挥道。 十人队伍再次由多明戈斯带领着在这片冰雪世界里前进,这一次所有人的速度都肉眼可见地下降了许多,道路的艰难是首要的原因,其次则是冰爪的限制等等,不少时候大家甚至都需要用冰镐辅助着往前爬行,直到一面巨墙一般的冰壁横亘在了所有人眼前。 这冰壁高达近三十米,凹凸崎岖的冰面像是某种滔天怪兽可怕的皮肤,但如果细观一角又仿佛冰塑的假山石景,整面冰壁都背着光,这让它看起来带着悠悠的蓝色,委实壮观。 若非在场者皆是经验丰富登山者,那想必当下就得被眼前这冰壁劝退了。 还是由多明戈斯一马当先,旅行社老板在冰壁下为他辅助,接下来众人只见多明戈斯用一种极夸张的速度不断一边打锥一边向上攀爬设置保护站,三十米的冰壁,多明戈斯总共布置了两个绳段,大家都在冰壁下默默记忆着他的路线,同时内心被这位向导的实力深深折服。 最后多明戈斯速降重回了地面,这次是因为他要作为垫后。 旅行社老板作为先头,然后是他的助理,接下来才是七个客人,等多明戈斯也爬上去以后,大家也基本都从攀冰的疲惫中缓和过来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视野,远远地每个人都看到了那片宛如迷宫一般的冰塔林,那就是他们明天凌晨以后将要面对的挑战。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我们还得再爬一个矮的的冰壁才能抵达第一营地。”多明戈斯刚爬完一趟冰壁,结果看起来却好像只是刚散了个步那么简单。 夏绮文和张智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对这位向导的叹服,夏绮文还想到了当初带领过他们的夏尔巴人,虽然是生意,当初的夏尔巴向导也“无情”地说过,他们只能尽力帮忙,如果真的不幸遇到了绝境,那他们也照顾不了登山客。 话虽如此,可夏绮文心里的感激还是不会消失的,她决定这趟旅程以后,会把给红胡子多明戈斯的小费提升到以往最高的那一档次。 一段徒步后,又翻越了第二道矮壁,所有人终于来到第一营地。 夏绮文讶异地发觉第一营地竟是设置在一处山洞之中,多明戈斯见她好奇便解释,这就是瓦南嘎山周遭地形的特色,有不少这样古老的岩洞,包括第二营地也是设置在这样的岩洞之中,毕竟他们的生意不算太好,也没有金钱和精力建设真正的营地和成熟的路线,好在这样的岩洞牢固得很,可以算是上天的恩赐了。 岩洞里固定着一共七只帐篷,除了最大的主帐篷供大家围坐休息,其余的六只都是可供两人使用的睡眠帐篷。 一到营地大家就鱼贯涌入了主帐篷里休息,放下行囊解开装备,每个人感到如释重负的畅快。 有人刚坐下就哀叹着以后再也不自找苦吃了,大家纷纷哄笑,因为这样的想法几乎在每一个冒险者的脑海里都出现过,比如每一次喘不过气、连步子都迈不开,心肺炸裂的时候。 可人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生物,一旦到达过顶峰,看见过成功的风景,那就再也难以放下了。如果没成功,那失败的经历就会变成卡在精神世界里的一根刺,得把这根刺拔了,以后走的每一步才能真正的舒坦。 第183章 补给时间,大家都分享出了自己带来的一些零食,夏绮文分享了特意带来的沙琪玛和凤梨酥,在她过往的经历里,这些堪比士力架的热量炸弹还是比较受欢迎的。 当把零食分到红胡子多明戈斯和旅行社老板这边时,夏绮文注意到这位向导的身前还放着一把小细锥和一个小拇指大小的钝角硬物,好奇地多问了一句才知道,向导多明戈斯原来是在用前几天收获的鹿角做爆音哨。 “我家的鹿角还可以再做一只哨子,如果你喜欢的话等咱们回去以后我给你也做一个,不过哨子还要打磨的话可能来不及,到时候你们给我留个地址,我给你们寄过去。”多明戈斯十分豪爽地承诺道。 夏绮文还真有些心动了,爆音哨对她和张智明这种常年冒险的人来说除了作为饰品,实用价值也很高,于是她没有拒绝,心里对这位向导也愈加充满好感。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所有人就陆续地醒来了,最终在深夜十二点前,一共十人的登山小队便再次整装向着到达图蓬冰渊前的冰塔林出发了。 ———— 阮薇的讲述在这里戛然而止,因为张忆安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阮薇疑惑地看着张忆安的背影,直到他的手机坠地,疑惑中阮薇帮张忆安捡起了他的手机,这时候她才听到手机里的声音。“张忆安?张忆安?你还在听电话吗?120刚到就宣布了弟妹的死,不过我们都不信,弟妹现在被送到了人民医院,你快点赶过去吧。” 第104章chapter·104 离开人民医院,天下着蒙蒙的细雨,湿滑的地面变成了与夜色一般的漆黑,夏绮文的秘书小唐伫立在医院门口等候着。 阮薇牵着张忆安的手,自从见到夏绮文的遗体后,张忆安就彻底变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像是木偶一样被阮薇牵引着,直到小唐见他们出来了迎上去才让他短暂恢复了神采。 “先生,张经理他特地让我来接您回张家,现在家里有很多事需要您的参与。” 张忆安看了看眼前的来人,那是一张他完全陌生的脸,阮薇看出来忙为他做了解释:“这位是伯母的秘书小唐,我们今天刚见过面。” “你是我妈的秘书?”张忆安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他抓住小唐的胳膊近乎逼问,“那今晚你有没有跟着她?” 小唐很明显地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张忆安有些失态的气势令他垂着头,阮薇能理解张忆安此时此刻的情绪和心态,所以她必须帮助张忆安撑起这样的时刻。 有了阮薇的阻止张忆安这次缓和下来,他放开小唐,痛苦的神色像是荆棘扎根在他的脸上,但张忆安还是向小唐做了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心里有些疑问。” “先生您是在怀疑有人对夏总不轨吗?” 忽然间,小唐的一句话好像惊雷一样炸响,张忆安的心思无疑被他戳中,可理智仍然令张忆安保持清醒。 “我不知道,没有进一步的检查,我看不出死因。我只是不明白。” 张忆安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这样突然,这真的会是意外吗?张忆安回想着夏绮文冰冷的面庞,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平静,可张忆安难以接受也不愿相信这一切。 “或许您应该先回张家。”小唐提出建议,“今晚夏总在家里举办了家宴,张家人几乎都到了,据我所知,今晚的家宴大家似乎并不愉快。” 张忆安眼中露出精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心里涌出一种意志,立马迈着脚步朝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豪车走去,小唐跟随其后。 阮薇走在最后,他看着身前的两人,准确说是仿佛找到了目标在冲刺的张忆安,细雨打落在他的衣衫和发丝上,仿佛苍穹之上是某双注视着大地的巨大眼眸,它缓缓地阖上双眼,眼泪化作了每一丝沁入泥土的雨点。 ———— 在抵达夏绮文的别墅前,张忆安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他首先安排了徒弟白凡去医院接走夏绮文,然后知会了局长,局长听闻他的讲述表达哀思并同意了他的申请,最后张忆安才给自己的老师打去了电话。 作为死者的儿子,无论情理还是规章他都不可能为夏绮文进行尸检,如此一来他自然得为自己的母亲找来最专业的人士。 挂断电话后张忆安又转头看向阮薇,不等他开口阮薇就会意地说道:“我已经通知了李平威他们,凡是手头上没活的人都会来帮忙的,当然事后的津贴得由你出,毕竟伯母的死因还没定性,所以他们这次来不能算公事。” 阮薇的答复令张忆安放心,他应该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正是如此他反而有些泄气了。 母亲真的不是意外死亡吗?真的有人蓄意谋杀了她吗?还是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愧疚心理作祟?也许只是自己不愿意接受母亲的突然离世? 张忆安不断这样在心里诘问着自己,因为他的心里十分明白,至少就初步对母亲尸体的观察,他没有发觉任何谋杀倾向的蛛丝马迹。他的心脏一阵阵地绞痛着,眼睛苦涩得像是被抽干了血,他的手也要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颤,可就在这时,阮薇及时握住了他的手。 第184章 没有言语,只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张忆安便平静了下来。 汽车继续行驶,阮薇没有松开张忆安的手,但同样她微蹙的眉头也不曾展开——因为她感受到了一种怪异,从得知夏绮文的死讯开始,这种怪异的感觉就开始不断叠增,可这只是一种的直觉,在阮薇搞清楚之前她也难以说明的一种感觉。 源头在哪里呢?阮薇回忆着今天见到夏绮文后的每一段记忆,她真的很想回到今天见到夏绮文第一面的时候问问她,为什么会是今天?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思绪疯长宛如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芦苇荡,车里的安静像是一点火星飘落,当大火狂舞席卷了整个芦苇荡时,张忆安的目光突然变得清明,他反握住了阮薇的手。 “我想找到一个人,你能帮我吗?” 阮薇凝视着张忆安恳切的眼眸,张忆安的话没有说完,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 夏绮文的别墅里,张忆安的大伯张智良在不断来回地踱步中,其子张忆天瘫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张智良的老婆徐萍陪在儿子身边,往日她一定会冲着张忆天这懒散的样子唠叨几句,但今天她显然心神有些不宁。 张忆安的二伯张智聪和自己的女儿张忆灵单独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两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显然也是被今晚的突发事件影响到了,不过张智聪会时不时拿出手机处理一些事物,他又挂完一个电话以后,逐渐回过神的徐萍冲着这位小叔子忍不住地嘲讽起来:“智聪,你可真是贵人多事啊,这三妹刚走,你就这么忙天忙地的,有什么大事这么了不起啊?” “闭嘴!” 张智聪还没说什么,张智良就率先出口制止了自己老婆,一个插曲就这样小石子掉进深潭一样没了声响,等五个人的思绪都再次被打破时,便是小唐带领着张忆安和阮薇来到别墅之时了。 听到开门声,五人纷纷起身查看,为首的小唐和张忆安他们自然都是认识的,可跟在最后的那个女人是谁?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的疑问。 走进客厅见到在场的五个人后,阮薇第一时间就根据张忆安描述的外貌一一确认了他们各自的姓名。 “小安啊,你看到你妈妈了吗?” 三人走进客厅后,最先迎上来的是徐萍,她的眼里泛着泪光抓起张忆安的手,张忆安却立马就在下一刻把手抽了回来。 “我看到了,也检验过了,我妈是被人害死的。”张忆安冰冷的声音像是某种冷酷的宣判。 当判词落下的那一刻,阮薇审视着在场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动作,这足足持续了十几秒,全场也安静了十几秒,每个人都好像的确需要这么多的时间来消化这个骇人的消息。 “小安,你确定吗!”二伯张智聪是第二个开口的人,他神色严肃的追问道。 张忆安侧首看了一下阮薇,他这个动作立马再次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了阮薇身上,阮薇只是平静地往前踏了一步,五个人却登时好像受到了什么压迫一般。 “大家好,我叫阮薇,是榕城刑警大队的副队长,现在整个别墅外都部署着警员,所以大家不用太担心,凶手如果还在这里,他一定逃不了。” 阮薇说罢还掏出了自己的警察证,五个人各异的神色再次被阮薇一一收入眼底。 “时间太晚了,在鉴证科到来前,我们最好就待在这里不要乱动,好吗?”阮薇语气友善地询问,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命令。 “大家都先坐吧。”张忆安帮阮薇加速着流程。 众人落座,却鲜明地划分了彼此的区域,大伯张智良一家,二伯张智聪父女两人,张忆安和小唐坐在一起,剩下阮薇,她却没有坐下,而是开始轻轻地徘徊,每个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阮薇扫视过他们的目光。 “鉴证科的人来了以后需要先给大家都做个检查,希望不会有人介意。”阮薇的声音和问话都很亲切,却一点也不给任何回话的空间,下一秒她就直接开门见山地继续说道,“所以,谁能先讲讲今晚大家的经历?我在来时的路上问过小唐,但小唐只是一个外人,显然还是大家都自己讲讲最好。” 每个人都开始主动讲述起自己今天来参加晚宴后的一举一动,包括晚宴上夏绮文宣布公司高层重组计划之后发生的争论等等。阮薇认真地听着,同时还在常常提出质问给予每个人压力,这样的集体质询并不属于任何正规的办案流程,阮薇当然心知肚明,毕竟这根本就还称不上一个案子。 仿佛是一场剧本杀,却因为阮薇的控场每个人都有些出冷汗,只有张忆安全程都平静地坐着,他没有阮薇那样锐利的办案思维,他只是平静而冷漠地观察着眼前的每一个亲人。 戏剧终有落幕的时刻,阮薇构思的剧本终于在一个刑警抓着一身便装,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看起来狼狈异常的李平威冲进来以后达到了高潮。 “怎么了?”阮薇就像编剧说出了自己书写的台词。 “抓到了一个榕城日报的记者,他刚才一直都在偷拍。”刑警答复。 第185章 李平威开始了自己精湛的表演:“你们这些有钱人,还真是一窝蛇鼠啊,嘿嘿,抓了我也没用,照片和视频我都传出去了,等着吧,一个小时后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你们张家,为了争家产,杀害了夏绮文!” 所有的铺垫在这一刻完成,就在一片错乱之中,阮薇和张忆安忽地对视了一眼,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找到了那个人。 第105章chapter·105 “大伯,您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担心咱们家的丑闻被榕城日报曝光呢。” 一片喧闹中,张忆安突兀的发言令每个人都安静下来,他们带着不解在张忆安和张智良间来回打量,聪明者很快就意识到了刚刚这轮番的戏码中的古怪了。 张智良脸上原本的那份淡然应声僵住,他的脸庞肌肉有些抽动,耐着性子和满腹的疑惑扯着嗓子回应:“忆安你在说什么呢,这不是还有警察嘛,有困难找警察,我相信有阮警官在,自然不会让这种麻烦发生,是吧?” 张智良还妄图阮薇出来搭话,可当扫视到阮薇脸上与张忆安如出一辙的神情后,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中陷阱了! “或许也会有另一种解释。” 张忆安说着不断走向张智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逼近,直停到张智良的寒毛前,把他脸上的每根绒毛都烧掠殆尽了。 “比如,你根本就不怕榕城日报,因为你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操纵榕城日报的动向,就像你当初驱使榕城日报率先报道了我父母的旧事,以此来向她发难,并最终害得她不得不紧急把我送出国,都是因为你是榕城日报背后隐藏的话事者,所以你才能这么淡定从容、毫不在乎。我说的对吗,大伯?” 言罢,在场者张忆天、张忆灵这两个小辈只能听懂三分,可剩下的徐萍和张智聪很快就回忆起了当初的那件大事,他们都用愕然的眼光看向张智良,徐萍是一种对枕边人有了新认知的茫然,张智聪则是彻头彻尾的愤怒。 “大哥!你都做了些什么!” 弟弟的言语像是一个板子脆生生地呼在张智良的脸上,他所有暴露的皮肤立马像熟虾一样涨红起来,他开始拔高自己的声调,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根足够支撑的杆子——“我是张家的长子!爸那个老糊涂,竟然让一个外人接管咱们的家业,我不过就是把她干的事说出来了而已,我有什么错!” 最后一句话张智良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蹦出来,那样的铿锵和愤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阮薇瞧着他,没忍住地发出了一声嗤笑:“所以这是你的动机吗?” 客厅里忽然因为阮薇的言语变得落针可闻,张智良也突然像打了霜的茄子,再也没了半分气焰。 “你可别胡说!小心我告你污蔑!” “难道不是吗?”阮薇也踱步起来,她虽然是在和张智良对话,但目光又再一次毫无遮掩地审视了每一个人。 “从前你可以因为夏绮文女士被前任家主委托接任公司而不顾亲情散布他们夫妻的流言蜚语,今天你就不会为了夏女士在家宴上宣布的,退休并雇佣职业经理人打理公司这个消息而心怀杀意吗?” 阮薇说完,张智聪下意识地远离了张智良一步,并且把女儿张忆灵挡在了身后,张忆天和徐萍虽然没有张智聪这样大的反应,可明显地在看向自己的父亲、丈夫时多了一分畏惧。 每个人的举动都被张智良收入眼底,极怒之下他几乎嘶吼着冲阮薇咆哮:“你胡说!我要投诉你!你没有证据,你是在污蔑!” 张智良的手笔直地指向阮薇,阮薇却反而迎着他走了过去,在走到和张智良擦肩的时候阮薇才冰冷地说道:“我的话有任何虚假或者定性的成分吗?原来你被人指摘的时候,也会这么气愤和痛苦啊?” 说完阮薇就不再理睬张智良了,她开始朝着前方的一面挂钟走去。 走进别墅后不久,阮薇就开始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直觉给她的警示,所以她一直在观察和走动着,就是在寻找这种想法的源头,直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客厅里的那口挂钟上。 “怎么了?”张忆安发觉阮薇的异常,下一刻他便也赶了过来。 “这钟……” 说着,阮薇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也来不及戴上,就用手套做隔档径直把挂钟取了下来。 伴随着挂钟被取下,阮薇和张忆安都看到了,这口看似平凡的挂钟背后竟然还连接着一条线路。 “这是什么?” 张忆安对这样的事物不熟悉,阮薇却早已确定了它的古怪,随着阮薇回头再次打量了一遍整个别墅,她冷静地说出了答案:“监控。” ———— 书房里,随着保姆阿姨帮忙拉下来了前往阁楼的悬梯,张忆安和阮薇这才一睹了整个别墅真正隐藏的秘密。 “妈妈她为什么要安装这么多监控?”张忆安看着两个监控屏幕上足足36个摄像头,他脑子里一片混沌,仿佛说着呓语一样向阮薇求助。 阮薇早已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她认识的夏绮文,终于她决定说出自己的猜测了。 “如果,如果我说,我觉得伯母并非死于谋杀,可能是意外,或者——” 最后,这句话还是鲠在了阮薇的喉咙,她说不出口。 第186章 张忆安忽然觉得很冷,他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阮薇,阮薇也自然地搂住了他。 “你觉得妈妈是自杀的?” 阮薇放开张忆安后退一步,她轻轻地捧住了张忆安的脸:“你比我更了解她,你真的认为她会是死于低劣谋害的人吗?那些人真的能伤害到她吗?” 张忆安仿佛失去了目标那样突然很茫然,心底的痛又开始滋长,像是藤蔓扎根勒住了他的心脏。 “可是我不明白。”张忆安又看了看那宛如天罗地网的监控,“妈妈安装这些监控难道不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吗?既然她想保护自己,又怎么会自寻短见呢?” “或许说明,这些监控真正的意义不是在于守护,而是记录。”阮薇思考着答道。 “记录?”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伯母精心的安排吗?大概率和我见面也是计划中的一环,然后是家宴,以及家宴上因为伯母宣布的消息而引发的纷争,我想伯母不可能预料不到这些,那就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伯母的计划。” “这到底算个什么计划?”张忆安几乎带着哭腔地说,他理解不了母亲的行动,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愿留给自己呢? 阮薇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关键——计划。 所有计划的第一步永远的都是首先确认了自己想要的目的,有目的才会为此设置可行的计划,而往往这些目的都会早在计划的第一步就体现了。 夏绮文计划的第一步是什么? 阮薇就像是脑海里的魔方终于找到了解法那样,就在她准备把所有颜色都扭转还原时,监控里传来了李平威的声音。 “阮队!快来,有发现!” ———— 瓦南嘎山的第二营地里,十人队伍此刻彻底分裂成了两派。除夏绮文张智明以外的登山者都已经整理好行装,但身为向导的红胡子多明戈斯却丝毫没有出发的意思,整装待发的旅社老板和他的助理带领着其余登山者仿佛成了一个联盟,向导红胡子多明戈斯自然便和夏绮文张智明成了第二个派别。 “红胡子,你真的不打算带他们上山了吗?”旅行社老板最后向多明戈斯问道,“你这样最后回去可是要扣钱的。” 多明戈斯把弄着手里的热水杯,他有些莫名的烦躁:“我有很不好的感觉,太安静了,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我建议我们这次还是放弃爬山。” 旅行社老板无奈的摇摇头,他也不介意最后多得一些报酬:“随你吧,那你在这里可记得要照顾好两个中国的客人。” 这次多明戈斯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目送着旅社老板带着七人队伍向瓦南嘎山出发了。 第二营地里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多明戈斯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发问:“两位客人,你们为什么也会留下来呢?” 夏绮文和张智明对视一眼,两人都轻松地笑笑,张智明嘴里塞着一块肉干,夏绮文便解释:“我们中国人做事有种说法,喜欢求一个征兆,我们也相信您的经验,更主要的是,有了孩子以后我们就小心了很多,实在点说就是胆小害怕了。” 夏绮文这么坦诚,不禁逗乐了红胡子,他嘬了一口热水后才砸吧着嘴继续说:“放心吧,你们是客人,还这么相信我,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的!” 三人的笑声悠悠地传开,消失在第二营地的山洞里。 山洞外,白亮亮的阳光像是相机定格前的曝光洒满了整个瓦南嘎山。 更远处的,今天的雪山谷好像被施了魔法,凌厉的风几乎全消失了,这让恐怖的雪山谷看起来都好像有了一种银装素裹的美。 太阳继续照耀着,在整个图蓬村,然后是更遥远的夏泊卡,这个伫立在雪原之上的美丽小国,静谧的阳光像是一双大手轻轻地合拢了。 鸟儿已经飞远了这片晴空,在那淡泊的只有丝丝缕缕的云雾的蓝镜子下,太阳终于在足够耐心的等待以后按下了快门。 夏绮文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然后整个世界都开始颠倒,她听到张智明呼唤她,但这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天崩地裂中。 瓦南嘎山,像是有人用斧子劈开了它,首先看到的是小半个“雪山”都像移动那样下滑了一截,随后是遮天蔽日的雪尘和世界末日一般的巨响。 一小时后,雪域之国夏泊卡遭遇7.5级地震的消息传到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第106章chapter·106 真相会是那样吗?前往夏绮文卧室的简短过程中阮薇还在不断梳理整个事件跨越时光的前因后果,很快她就迎来了印证这一切的机会。 “给我的?” 夏绮文的卧室里,阮薇和张忆安站在已经被打开的保险柜前,旁边的李平威给她递来了一封信和一只小匣子,直到看见信封上“阮薇亲启”四个字阮薇这才相信并收下了信封和木匣。 张忆安就在一旁同样目睹着,他认出了那的确是夏绮文的字迹,一种失落的情绪难以遏制地诞生,妈妈甚至给阮薇留下了遗言,但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如此吝啬呢? 张忆安的痛苦和疑惑在阮薇完信件的第一段内容后就有了解答,更加迅速地浏览完全信后,阮薇便直接把信递给了张忆安。 第187章 阮薇你好,作为刚见面的陌生人,将你牵扯到这件事里实在抱歉,不过我知道你对忆安的爱,我不知他是否能面对这样的我,所以请原谅我利用你在我死后作为主理人处置这一切。 我的死亡完全是由我个人意志的主导,因此请不用举办葬礼,只将我埋葬于我生前选定的墓地即可。张氏集团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事务,在我死后的第二天将会有正式的管理层变化,张氏的运营不会有任何问题,我的遗产部分处理后续会有律师主动联系你们。 以上就是我所有的遗言,但我想就这样沉默地死去对你们或许不太公平,我的孩子们,我衷心地希望你们能够幸福快乐没有遗憾地过完一生,因此我留下了关于“过去”的线索。 阮薇,我能叫你一声女儿吗?我相信有你的陪伴,忆安的未来一定是开心的。 最后,如果你确认他能接受这样的我,这样的母亲,那就告诉他一切吧。 我爱你儿子,遇见你的父亲,和他养育了你,这是我一生最大幸运。 “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忆安小心地叠好了信重新把它塞回信封,他的眼里噙着泪光,终于彻底确认了母亲的死因,他反而感觉心底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 阮薇打开木匣,正如她所有的猜想,一个药盒、一只鹿角爆音哨。 在示意李平威离开房间后,阮薇接上了在家里没有和张忆安讲完的回忆。 “我还没和你讲完伯父和伯母在瓦南嘎山的那次旅程,就在他们到达第二营地后,准备正式攀登瓦南嘎山的那天,伯父突然身体有些不适,于是伯母留下来照顾他,其余人继续按计划出发登山,就在那一天,瓦南嘎山所在的夏泊卡遭遇了7.5级的大地震。” 阮薇一边讲,一边思绪又仿佛回到了今天中午和夏绮文共进午餐的时候。 “瓦南嘎山虽然不在震中,但也被大地震波及引发了地形的巨变和周遭大量的雪崩,唯一庆幸的是,第二营地并不在雪崩灾难的波及范围内,而且营地选择的岩洞足够结实,扛过了可怕的地震,但又不幸的是,伯父被岩洞脱落的石头砸中,整个人都陷入了昏迷。” 张忆安至此才知道,父亲张智明遭遇的事故详情,也是因此意外,父亲才最终瘫痪的。 “伯母说,那是她一生最绝望的时刻,她一直守着伯父,伯父后来昏迷中还发起了烧,他整个人都像火炭一样,她只能在把应急的抗生素给伯父吃下以后想尽一切办法给他降温。” “有一瞬间,伯母说她绝望地甚不想要救援出现,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伯父一起长眠在那里,她向每一个知晓姓名的神灵祈祷,根据记忆做着各种拙劣的仪式,最后她干脆彻底放弃,她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她就躺在伯父的身边拥抱着他,那时候她坚信,如果伯父离开了,她一定也会立刻撑不下去的。” “最后到底是哪个环节产生了效果,伯母也不知道,但奇迹确实发生了,伯父的烧退了,而且他虽然还在昏迷,但并不会拒绝水和碾碎的食物,伯母相信这就是伯父求生意志的表现,于是她也有了坚决的念头,她要带伯父活着回家!” “伯母开始后知后觉,他们已经被困五天了,但还没有任何救援的迹象,那时伯母突然才意识到,这次地震波及和影响的范围绝对远超她的想象!如今夏泊卡这个雪域小国只怕全体都陷入了混乱,自然也不可能有人能来救援他们。” “可这一次伯母并没有绝望,因为她知道,国内的家人一旦没联系上她和伯父,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前来救援,唯一的问题只是他们需要时间首先克服夏泊卡国内的混乱,而这也就是伯母和伯父这边剩下的最后难题——她需要带着伯父活下去,他们必须要坚持到救援抵达的时候!” 张忆安脑海里浮现出那篇耸动骇人的报道,可如果一切的真相就是如此的话,母亲为何要隐瞒自己?她是觉得自己会理解不了她在极端环境下为了生存做出的选择吗? 想着,张忆安的视线便落在了阮薇打开的木匣里。 “妈妈的信里说这是线索,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是吗?”张忆安说着拿起了木匣中那个褐色带有花纹的尖角状物品,“这是,哨子?” “是爆音哨。” 张忆安感觉这个词很熟悉,很快他就意识到,他在阮薇讲述的母亲的故事里听过这个东西。 “我们去找他聊聊吧。”阮薇用淡然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他?”张忆安完全不明白。 ———— 小唐蹲在别墅的门口,屋子里一群张家人吵得他脑瓜仁疼,于是他向张忆天借了根烟就跑出来了。 小唐并不会抽烟,他身上的打火机是为了预防夏总谈生意时对方会有打火需求。 夏总因此夸过他,她总是对着自己笑盈盈地,眼睛里充满了欣赏,细心到会发现他的低烧,带着他看完医生还会温柔地盯着自己把药服下才安心。 打火机点着了,小唐却并没有点燃香烟。 吧嗒,吧嗒,他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点火,直到身后传来阮薇的声音,小唐这才发觉已经走到自己背后的两人,他赶紧站了起来,又尴尬地把香烟揣进了兜里。 第188章 “先生小姐,你们是有什么吩咐吗?”小唐十分职业地问道。 阮薇友善地笑笑:“我们又不是你的老板,你不用对我们这么客气,叫我阮薇吧,今天我们刚见过面。” “我还是叫您阮警官吧。”小唐注意到张忆安拿着一个小木匣,是夏总之前托他找来的,再次见到这个木匣,小唐有些意外,“您是调查出什么进展了吗?如果有地方需要我协助,请一定告诉我。” “作为一个外国人,小唐你不仅中文好,说话的套路也是学了个十成十啊。”阮薇开门见山。 张忆安反而疑惑了:“小唐,你是外国人吗?我还以为你是新疆人呢。” “我从小就很喜欢中国文化,所以自学了中文,长大后才来到中国工作定居的。”小唐突然有些局促,但还是详细地说出了解释。 “的确,如果不是真爱的话,一般外国人很难像你这样把中文学成这个样子。”阮薇故意做了停顿,小唐果真立马准备附和,但阮薇却在他开口前又抢先发了言,“亦或者,十足十的恨,刻骨铭心的恨也可以成为源源不断的动力。” “对吗,小唐?” 小唐的眉头陡然拧在了一起,这一刻他才确认,眼前这位警官是来者不善——自己已经暴露了吗?这么快?没有道理啊,他们凭什么怀疑我?明明那些张家人个个都比自己有嫌疑才对,小唐不明白。 “还是我该称呼你另外一个身份,瓦南嘎山的向导,红胡子多明戈斯的儿子?” 阮薇肉眼可见地看到小唐的瞳孔骤然收缩了,那是无与伦比的震惊。 “因为极致的恨,所以你才能自学把中文学得这么好,因为你的痛苦,你才能支撑自己生存在仇人身边潜伏调查,对吗?” 张忆安觉得自己的头脑好像一盘卡壳的磁带,他已经产生不了情绪,只是在单纯的消化和吸收所有信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唐开始本能地想要躲避,就像阮薇从前见过的无数嫌疑人那样。 “今晚和你再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随后我很多次都在思考这种感觉,直到我开始尝试从夏伯母的想法去推敲,于是我终于想清楚了今晚我见到你是感到怪异的原因了。” “还记得今天中午见到你时,你贴心地准备了伞,明明当时几乎只有零星的雪而已,所以夏伯母都没让你撑伞,可今天晚上你来接我们,虽然也是小雨,但显然比中午那点雪沫更值得打伞,你却疏忽了——” 阮薇像是鹰隼般的目光落在小唐身上,从雪域之国夏泊卡诞生的小唐竟然感到了一丝寒凉之意。 “人总有疏忽的时刻,我能理解,但如果你今天的疏忽没有包括,今天中午你意外把伞留在了我和夏伯母的包间里这件小事的话。” 阮薇往前一步走到了小唐跟前,小唐长得高大,却在阮薇的逼视下心虚地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起。 “如果我没猜错,就是靠着那把伞,你窃听到了我和夏伯母今天所有的对话,是吧?” 小唐没有回应,阮薇就再次持续输出。 “因为听到了那样的谎言,所以你才下定了决心今晚动手,为了给你的父亲多明戈斯报仇,这就是你的动机,对吗!” 第107章chapter·107 持续了十一秒噩梦般的撼天动地后,夏绮文忍着身体被石子砸出的淤青,嘶吼着叫出张智明的名字,可她的声音刚传出来,立马就被二号营地外仿佛天地间扬起的白色海啸带来震天巨响给淹没了。 巨石落下来的瞬间直接砸中了张智明的脊背,他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昏死了过去,唯一的幸运是那块巨石接近不规则的圆,因此巨石一落地就因为地面的弧度滚开了,否则张智明根本坚持不到夏绮文找到他。 往后的很多年,夏绮文已经忘记了所有的细节,她的脑海里关于这段记忆只留下了张智明鲜血模糊的脸以及她那时唯一的信念——张智明不可以死! 所以夏绮文自己都不知道,当她艰难地爬过去发觉重伤的张智明时,她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反而像是机械一样熟练又迅速地帮张智明清理了脸上的血迹。 意识到那些鲜血都来自张智明的口中时,夏绮文立马又帮张智明清理了口腔,昏迷中的张智明嘴巴会下意识地闭合,牙齿刚在夏绮文的手上咬出伤口,下一秒就又会因为夏绮文自己的动作令伤口在张智明的牙齿上反复剐蹭。 所有的一切夏绮文都记不得了,她还能想起的只有,当她发现张智明的呼吸恢复顺畅以后那种完全力竭的虚脱。 不!夏绮文忽然又意识到什么,她努力眨着眼想要甩掉眼前发黑的感觉,她的额头和后背都遍布着细密的冷汗,稍微一停下就能感到冰冷的寒意,夏绮文意识到这件事后立马跑去帐篷尽量拿来了所有可以保暖的东西。 张智明需要尽量避免移动,夏绮文就为他清理干净了周围,再将保暖措施做足,这时候夏绮文想起了第二营地里的另一个人。 多明戈斯也不幸被小的落石砸到晕了过去,不过只是皮外伤,但也要庆幸有夏绮文把他唤醒,否则很难保证他不会在昏迷中直接被冻死。 第189章 多明戈斯擦拭着自己脸上和头发里的血,夏绮文则起身又去另一边忙活。 夏绮文把手里的帐篷拆到一半的时候,多明戈斯也休整完前来帮忙了。 有了多明戈斯的帮忙,夏绮文又在地上铺好了保温垫,她和多明戈斯齐心协力小心翼翼地把张智明平移到了保温垫上,两人就地为张智明搭好了新帐篷。 两个人都默默地忙碌着,夏绮文是因为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拯救张智明这件事里已经关注不到外界,多明戈斯则是把夏绮文的举动收在眼底,他无法告诉夏绮文,在他看来,张智明很难度过这一劫。 搭好帐篷,多明戈斯对夏绮文说他要出去查看一下情况,夏绮文应了一声,但事实上夏绮文根本没注意到他,她只是认真地盯着张智明,看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偶尔眼球在眼皮下的转动。 夏绮文将一块糖化在水里,她持续不断地沾湿手指再轻柔地为张智明保持嘴唇的湿润,这样机械重复的动作保持到多明戈斯探查完情况回来,而夏绮文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是多明戈斯强行才把她从这样的状态拽了出来。 “你需要喝水。”多明戈斯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如果你因为缺水死了,那他也会死。” 第二句话让夏绮文眼中迸出警觉的神采,她接过多明戈斯递来的水壶张嘴就喝,干燥到起壳的嘴唇一下子变得潮湿又黏糊,温水带着一丝咸腥滑入夏绮文空虚的胃。 “地震了。”多明戈斯开始和夏绮文对话,他知道夏绮文大概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但他也不在乎了,他只是想说些什么。 “不止瓦南嘎山,周围到处都发生了雪崩,我恐怕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不,就算找到了也没用,冰塔林和雪山谷一定被地震破坏得更厉害,一路上不知道因为地震又产生了多少冰缝。村子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希望他们都没事,可他们绝对没办法来救援我们的,所以很抱歉,虽然是我带你们来的这里,但我现在恐怕真的无法带着你们出去了。” 说完,多明戈斯从兜里掏出了那只还没完成的鹿角爆音哨,攥着爆音哨他把脸埋进了胡子里,因为他不想让客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短暂的静默之后,夏绮文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一片枯林里冒出的火星。 “我们走不出去,但他们想找到我们的办法很多,比如直升机。”只对多明戈斯说完一句话,夏绮文便又重新注视起张智明,“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 ———— “因为听到了那样的谎言,所以你才下定了决心今晚动手,为了给你的父亲多明戈斯报仇,这就是你的动机,对吗!” 阮薇的问题像是一把利剑插入了小唐的心脏,可他还是沉默着。 “你的沉默是为了逃避吗?因为你自信你的杀人手法很完美,所以只要保持沉默,我就不可能找到任何给你定罪的证据?” 安静像是比阮薇话语更可怕的责问,小唐不去看阮薇,仿佛他是伫立在一个用沉默打造的四角牢笼里。 忽然,阮薇将一只鹿角爆音哨递到他眼前,小唐几乎是瞬间就把那只爆音哨夺了过去。 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睛盯着阮薇。 “夏伯母在瓦南嘎山杀害了你的父亲多明戈斯,按理说这件事不可能有人知道,毕竟那是隐藏在天灾中的谋杀,当事人目击者凶手都只有夏伯母,而你却能坚定地认为是夏伯母杀害了你的父亲,是因为它吗?” 阮薇这次说完回头看向了张忆安,张忆安陷入了一种震骇到快要失常的地步,阮薇及时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同时也顺势把他另一只手里的木匣接了过来。 “根据媒体的报道,救援队乘坐直升机赶到第二营地附近时,那里已经因为雪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他们无法凭借照片找到第二营地,万幸这时候听到直升机动静的夏伯母吹响了爆音哨,救援队因此才发现了她和夏伯父。” “阮警官,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我应该可以带走它吧。”小唐不再沉默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爆音哨紧紧护在怀里,显然不管阮薇的答复是什么,他都不可能再交出这只爆音哨。 “我没猜错的话,这只鹿角爆音哨,是你父亲多明戈斯答应送给你的礼物对吗?” 小唐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但这一次他因为被戳中心事目光中燃起了无法掩盖的悲愤,眼泪从他倔强的脸庞上坠落。 “你的父亲因为要承担向导的职责,所以那次出行的时间根本不够他完成这只爆音哨,并且这只爆音哨还经过打磨,这一切都是夏伯母口中,死于雪崩中的你父亲无法做到的,因此,你识破了她的谎言。” “可是你没有证据,而且夏伯母被救出来的第二天就带着夏伯父回国了,那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孩子,你甚至也许不是当时发现的真相,可无论如何,当你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复仇的能力。” “你恨那个撒谎的女人,你的父亲是生于图蓬村、长于瓦南嘎山的向导,而最终他死了,夏伯母却带着夏伯父活了下来,所以你早就确定了答案,是她杀害了你的父亲。” 第190章 阮薇并不愿意用怜悯的目光注视别人,可看着小唐,想象着幼小的他在那样偏远的雪山村庄里,独自咀嚼父亲遇害的真相,默默学习着仇人的语言,小唐如今的中文有多好,阮薇就有多难过。 “作为夏伯母的秘书,你有无数次机会的,为什么要等到今天呢?”阮薇问出了自己唯一真正不明白的问题。 “感谢阮警官你帮我查明了我父亲的死因,不过我只能说这是巧合吧,我竟然会成为夏总的秘书。”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有些时候我会看着她想起地震去世的妈妈,她对我那么关心,还给了我工作,我原本只是应聘了她的司机,她却提拔我成了秘书,因为她说我有天赋有才华,未来可以有很好的人生。” “您说,这样的人,怎么会去杀害另一个无辜的人呢?” 这一次,是小唐对阮薇的发问。 “很抱歉。”回答小唐的人是张忆安,“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当初爸爸醒来后会选择离开,我一直以为他是接受不了自己瘫痪的事,但我现在明白了,他只是接受不了用一个无辜的人换来自己的苟活。” “对不起,我爱我的妈妈,所以我为她向你道歉,但这并不意味你要接受它,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妈妈是自己选择的自我了结,所以从今以后,希望你能放下一切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小唐很困惑地看着张忆安,阮薇这时才打开木匣拿出了里面那只药盒。 “她都知道?”小唐刚问出这句话,他就想起了夏绮文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夏绮文那时看着他看了很久。 “呵,她一直都知道。” ———— 两天后,小唐在给张氏集团递辞呈的时候,有个律师找到了他,他收到了夏绮文真正最后的遗言: 小唐你好,或许我该叫你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遇害者家属总想知道一个为什么,所以我决定如实地向你坦白。 地震发生的当晚,我的丈夫发烧了,我给他吃了抗生素,想尽了一切办法,这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和他一起长眠在雪山的准备。 可是奇迹发生了,我无法放弃他,但等待救援的这段时间,我们已经吃光了所有食物。 你的父亲在一次外出的时候找到了半截手臂,我们不知道它属于另外七人的谁,但结果是我们吃掉了它。 在吃下第一口肉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半截手臂支撑不了三个人等到救援,我始终认为你的父亲也知道了,他知道我放弃不了我的丈夫,他也知道我已经动了杀心,可我还是成功偷袭了他。 你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一个好向导。 我给你留的钱是补偿,是我的悔恨,也是我的惩罚。 我以为我救了我的丈夫,但原来我根本不了解他,我只是自私地在拯救自己,所以他说他爱我,但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我一直在等待你动手的时候,为此我做了不少准备,你已经“杀了一次人”,杀了一个坏人,一个仇人,但我想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未来希望你可以忘记我。 你是一个好秘书。 第108章chapter·108 李平威第一次听到阮薇说要和张忆安去雪山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这两个人疯了。 几天后他无语地挂断了阮薇在玉龙雪山下给他打的视频电话。 “以后我们也每年都爬一次雪山吧。” 玉龙雪山的缆车上,张忆安侧头看着挽着自己胳膊的阮薇说道。 阮薇认真地点头答应,两个人自豪甜蜜的样子完全不顾旁边一位单身人士无语的吐槽。 这也算爬雪山? 在到达玉龙雪山的纪念碑的时候,阮薇突然让张忆安面对自己,然后她就在众目睽睽下拿出戒指单膝跪了下去。 “张先生,在雪山的见证下,你愿意和我一起度过余生吗?” 张忆安竟然一点也没害羞,下一秒他也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下了,引得周围一片惊呼和笑声。 “咱们俩好像都不太适合保密工作。” 张忆安说着抓起手准备给阮薇戴上戒指,可这时阮薇却突然抽回了手。 “既然准备度过余生,自然应该坦诚真正的自己,这是我的存折,你看过以后还准备接受吗。” 阮薇把自己的存折递给张忆安,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张忆安却拒绝了她。 “我最后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一定会好好地继续生活,你也能做到吗?你会放手吗?” 阮薇突然掉下了两行眼泪,她径直地向张忆安吻了上去,周遭一头雾水的围观群众茫然中再次爆发欢呼和掌声。 ——可以吗? ——或许可以。 阮薇只是还需要一剂解药,一场婚礼。 ———— “怎么临时多了一桌的客人啊?”某酒店的后厨中,主厨看着婚礼策划一脸不悦。 “说是婚礼主人对他们有恩,所以打听到了消息临时赶过来参加的,所以麻烦您了,你就再多备一桌宴席,今天结束了我给您包个大红包。” 婚礼策划抱着一摞客人名单,这边刚安抚完大厨,立马对讲机就又响了起来。 第191章 “王策划,你们怎办的事,重金请你们来操办的,怎么连礼金登记簿都能搞错,这人都还没来齐呢,登记簿就快写完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咆哮,王策划只能连连道歉,然后立马去酒店前台借了一本登记簿马不停蹄就送到了礼金登记点。 “来了来了。”王策划只顾着送登记簿,埋头狂奔,终于把登记簿交到收礼人手中后,嘴里还不忘嘟囔,“哪位客人要登记啊,可以登——” 话在嘴边戛止,王策划感觉自己心脏都抽了一下,只因为看到了眼前这人的着装。 “你好,我是新娘的老同学,今天我有公务离不开,只能这个样子抽空来送一下礼金了,送完我就得回岗位上,请见谅啊。” 阮薇看着所有人,面带公职微笑礼貌地说道。 “哦哦哦,您叫什么名字啊?”收礼人最先反应过来,毕竟他不是第一眼看到眼前身着警服的阮薇。 “阮薇,新娘的同学,礼金500。” 阮薇说着就把钱递了过去,收礼人正准备接过钱写字,却在摸到礼金厚度的那一刻愣住了。 “这?”收礼人不明白。 “还有几位同学不方便到场,就托我一并代送了。” “这样啊,请问也是新娘的同学吗?方便说下名字吗?” “况一辰,500。徐莉莉,500。曾泽琴,500。石虹,500。罗七雄,500。” “好嘞,都记下了。” “对了,你们知道新娘在哪儿吗?我参加不了后面的婚礼,去跟她说几句话我就走。” 王策划还没见过送这么多礼一个人都不来的好客人,当即热情地带领着阮薇朝新娘化妆间去了。 ———— “新娘子在吗?有人找你。” 来开门的是伴娘,本来因为空腹有些烦躁的心情在看到阮薇一身警服的时候突然烟消云散了。 “谁啊。”屋子里,新娘好奇地问。 伴娘本想说什么,阮薇却突然微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走进房间,新娘正背对着门在摆弄婚纱,阮薇悄步地走进屋,就站在新娘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好久不见了,老同学。” 新娘困惑地转身,在看到阮薇的时候先是被她的衣服吓到,然后是看到阮薇脸以后的茫然,最后是回忆冲破枷锁脸上爬满惊恐的跌倒。 “怎么了老同学。” 阮薇过去搀扶新娘,新娘却好似避瘟神一样连忙躲开独自起身。 王策划和伴娘迷茫地看着两人的举动,伴娘很讲义气,感觉不对准备走过来,阮薇却在这个时候一把扶住了新娘的肩膀,她平淡地对新娘说道:“太不不见你也不用这么激动,思佳,我的时间不多,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万思佳感受到肩膀上的压力,她连忙故作镇定地对王策划和伴娘说:“我和阮薇好久不见了,你们出去让我们说说悄悄话吧。” 这是老同学说悄悄话的样子吗?王策划和伴娘忽然感觉自己见识太少了,不过不管怎样,新娘都发话了,两人还是一脸狐疑地离开了化妆间。 门咔哒地关上,阮薇松开万思佳,在她对面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才缓缓说道:“确实是好久不见啊思佳,从前我见不到你,因此长大以后为了见到你还花了些功夫呢。” “你是警察?”万思佳不可置信地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不止,我还是个好人呢。”阮薇说着重新站了起来,她悠闲地打量起化妆间。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万思佳说完就痛苦地跌坐在地上,她的眼泪弄花了已经画好的妆。 阮薇闻言回过头,看到万思佳的眼泪时,她有些停滞,然后她才又缓步走到万思佳身前。 阮薇并不想居高临下,她蹲了下来和万思佳平视,可万思佳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整个人像筛子一样止不住地发着颤。 “很好,你是第一个见到我哭了的人。”阮薇笑着轻哼了一声,“可是你的眼泪里,究竟是面对我的内疚呢,还是因为惧怕我摧毁了你美满未来的恐惧呢?” “不!”万思佳下意识地说,她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然后就再次捂住了嘴。 “很好,至少你很诚实。” 阮薇笑着起身再次环顾了一下这个化妆间,连化妆间里都摆着规整好看的白玫瑰,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芬芳。 “你的老公很不错,听说他在省人民医院里是青年骨干,又听说他很有爱心,经常会帮助一些经济困难的病人。这年头,找个这么优秀的对象不容易。” 万思佳突然泪崩了,她趴着过来抓住了阮薇的手:“都是我的错,阮薇你打我吧,你也像当初我对你那样对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除了郑冰,我真的很爱他,你不要告诉他好不好,我求求你……” 阮薇无情地甩开了万思佳的手,她并不想在这样的戏码里过多纠缠,于是她继续了今天准备好的发言。 “听说,你是在捐骨髓的时候认识了郑医生?他应该觉得你是一个很善良很可爱的女孩儿吧。” 万思佳彻底绝望了,她忽然闭上眼睛,决定接受这样的命运。 第192章 “至少,你在那个时候的确是善良的。” “所以我今天来只是单纯作为一个老同学给你送上祝福。” “听说,况一辰吸毒了,但这件事没人声张,有一次他和朋友分享,自认玩笑地收了个红包,这一幕被人全程拍了下来,去年他刚判了死缓,他的家人用尽关系也于事无补。” “听说,徐莉莉吸毒饿死了自己的孩子,她还有多项罪名,判处了无期。” “听说,曾泽琴参与淫-秽色情,如今正在服刑。” “听说,石虹倒卖违禁物品,被判处了十年。” “听说,罗七雄参与的代孕机构被查封了,还涉嫌性侵罪,如今正在海外逃亡。” 最后,阮薇再次蹲下来平视万思佳:“都是些道听途说,你听听就好,作为老同学我没有其它的可以相送,所以只能给你送了个大礼,以后如果你想不起来了,就翻翻你的礼金簿,上面都是我们深厚的同学情谊。” 说罢阮薇直接准备离开了,只是临了在门口突然想起来了,她驻足回首道:“老同学,新婚快乐。” ———— 阮薇把最后一笔工资交给了邵洋,他就是这些年阮薇所有工资和奖金的吞噬者,每次这个时候阮薇都会感叹,复仇可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老板,最后那个人,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阮薇肉疼地把装着钱的信封递过去:“她不违法乱纪,我能做什么吗?” 邵洋收了钱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也懒得去管闲事了,当下丢了句吉祥话便溜了。 “老板,听说你要结婚了,新婚快乐啊。” 咖啡厅的另一角,见邵洋离开,张忆安立马凑了过来。 “你说说你,这种事干嘛不叫我去做呢,我看你给他的钱快赶上我的工资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阮薇忽然皱起眉头,她打量起张忆安。 “你上午又出活了?” “一个独居老人,可怜得很。” “那确实很可怜。” “咱们以后可别也当独居老人啊。” “这个提议还行,我们确实可以考虑养条狗了。” …… “养狗还得溜,咱们有时间吗?” “养狗都没时间,你还准备养别的吗?” “糟了!午休时间快到了!” ……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