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载雪》 第1章 [gl百合]《万山载雪作者:楚有风【完结】 文案: 青云之盟后五十年,安宁许久的江湖突现魔教。 名为子夜楼的江湖势力一夕鹊起,各门各派惨遭屠戮,掀起腥风血雨,引得武林群雄齐聚青云山,共商除魔之法。 药王谷谷主嫡传弟子,被称作灵素神医的秦大娘子与新婚夫君同往除魔。 二人相敬如宾,形容冷淡,好似全无感情。 众人皆道灵素神医嫁与了一名体弱多病的世家弟子实在可惜 却不知,每日夜里,秦知白需在枕边人怀中方得安眠。 白发玄衣的子夜楼楼主握住妻子手腕,似妖似仙的面容隐于暗处,眼尾弯出一点弧度。 娘子当真舍得除魔? 清绝出尘的神医任她将自己揽入怀中,散乱青丝掩下耳际霞色,低低啐了一声。无耻。 本文又名《钓人者人恒钓之》《病弱黑莲花每天都在演》 大概是个坏心眼病秧子和清冷神医先后爱的故事 注: 1.本文为《青士与众》同世界观,可独立食用 2.女主女扮男装,但有双重身份,并非一直以男装出现 3.女主真病弱,但高武力值,算不上是个好人,喜欢圣人主角的话请谨慎观看 本文有副cp,偏群像,谢绝写作指导,希望大家愉快~ 内容标签:江湖古代幻想正剧先婚后爱 主角:楚流景秦知白|配角:楚不辞燕回阮棠陈诺 一句话简介:病弱黑莲花今天也在演 立意:千帆过尽,终有同行之人,泥沼中也能开出别样的花。 第001章上巳 上巳 春三月,上巳。 栖霞河两岸,眠了一冬的烟柳已然抽出了青翠的新叶,来往行人换上了轻薄的春装,三五成群于河畔游春宴饮。 有卖花郎担着花篮四处贩卖着早春,临河的茶楼酒肆座无虚席,春江水暖,鸟雀啼鸣于枝头,放目望去,处处皆是明媚春景。 茶楼的茶博士将新煮好的花茶同一碟花煎置于托盘中,手脚灵活地送至桌前。 两位客官,您的花茶与花煎到了,请您慢用。 鲜亮的花瓣与糯米粉同煎成花饼,一旁盛着佐以食用的酪浆与冬酿,闻来清香扑鼻,带着春日特有的清淡花香。 坐于桌旁的少女端着花茶,却并未当即饮下,而是瞧着同座之人,颇有几分好奇地问:师姐,前几日在来的途中,我听人说这南柳城内半月前有一户人家娶亲,引得乾东几大世家家主都派了人来庆贺,究竟是哪家有如此大的排场,竟能惊动世家? 较为年长的女子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还能有哪家?这南柳之中,能叫各大世家都高看一眼的,自然除了楚家别无他人。 闻言,少女吃了一惊。 楚家?莫非是那位年纪轻轻便已名列彼苍榜天榜的楚家小姐楚不辞? 女子摇了摇头,并非楚不辞,而是楚家的二公子,楚流景。 二公子?少女惑然地眨了眨眼,不解道,我怎么从未曾听说过楚家还有一位二公子? 楚二公子自小体弱,幼时便被送往药王谷调养身体,直至去岁才回到南柳,因此知晓的人也不多。 原来是这样,那这位楚二公子娶的是什么人? 被唤作师姐的女子放下了手中茶盏,徐徐道:兰留秦家的大小姐,秦知白。 一时沉寂。 少女双目大睁,惊愕许久,方才拧着眉心攥紧了手中花茶。 这般体弱之人,竟能娶秦姐姐为妻,真是好大的福气。 言语中透了些抑制不住的不忿之意。 世人皆知,秦家大小姐秦知白才貌无双,清绝出尘,更是师承药王谷谷主门下,一手医术青出于蓝,被江湖人称灵素神医。 而她虽身为世家小姐,却从不恃才矜贵,时常为乾元各地百姓义诊,江湖中受她恩惠之人亦不知凡几,因此于武林当中名望甚高,有仁医之名。 听得师妹不忿之言,女子微微一笑,为她夹了一块花煎,安抚道:毕竟天下文士,八分尽出楚家,自青云之盟后,寒门女子亦有了入仕之途,各地选擢出仕之人便不乏昔日楚大娘子门下门生。秦家虽为千年世族,如今却也日渐式微,反观楚家眼下正如日中天,秦楚两家结成秦晋之好,想来对秦家也并非坏事。 少女撇了撇嘴,闷闷不乐地咬了一口花煎,随即把玩着手旁软鞭,含糊不清地咕哝道:秦姐姐才不是那般趋炎附势之人。不过是个病弱无力的世家公子罢了,待我鞭法大成,有朝一日登上彼苍榜,想来定然不比这楚二公子差。 瞧她仍不服气的模样,女子不禁起了些逗她的心思。 怎么?莫非小师妹还真想娶秦姑娘回派? 少女一噎,险些呛着自己,憋得一张脸通红,连忙喝了口茶水将口中吃食咽下。 才不是!我只是不想见秦姐姐嫁与无意之人罢了。 女子笑起来,不再出言逗她,正要唤她用过茶后便随自己离去,却听茶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第2章 几声丁零的碎裂声响起,一阵惊呼后,隐约有人高喊着伤人了,惹得一众茶客纷纷惊疑不定地站起身往窗外看去,叫她二人也下意识握紧了武器。 茶楼门外,先前端送茶水的茶博士口吐鲜血伤倒在地,一名衣衫褴褛的乞儿状若癫狂地四处挥打着双手,脚下是破碎的茶碗与一片茶汤,淋漓血色自乞儿擦破的手上滴落,而他却似浑然不觉,仍是不断朝前扑打,令围观人群惊呼着向外闪躲,慌忙去寻最近的城内守兵。 围聚的人潮引来更多过路人驻足探看,附近医馆的郎中瞧见了乞儿发红的双眼,不觉惊叫道:是丧魂症!离他远些!这乞儿怕不是前些日子杏花村那场时疫中逃出来的流民! 此言一出,顿时造成了更大的恐慌,原本还停步观望的一众人顷刻间四散奔逃起来,叫本就拥挤的长街霎时乱作一团。 一名小儿与家人走散,幼小的身躯在人群中蹒跚前行,却不防被奔逃的人一绊,当即跌倒在地。慌乱的人群眼看便要踩上小儿身躯,却有一只手自上方伸来,将她一把拉入了怀中,一道清亮锐气的嗓音就在此刻蓦然响起,如凝练的羽箭,破开了眼前杂乱不堪的喧嚣。 监察司在此,何人于城中生事!? 众人抬头望去,便见得一名劲装佩刀的女子纵马而来,一时间面上都露出了希冀的喜色。 是燕司事! 燕司事来了! 被称作燕司事的女子正是城中监察司总司事燕回。 燕回轻身下马,瞧了一眼怀中小儿,见她安然无恙,将她抱还给了一旁匆匆上前的妇人,随即脚下一点,横刀上前,拦下了仍在发狂伤人的乞儿。 沾满鲜血的双手一掌拍在刀鞘上,爆发出的力道与眼前之人羸弱瘦小的身躯大相径庭,令她微微惊讶。 她手中刀鞘一挑,将乞儿双腕下压,趁他未及还手之时反身一脚踢于乞儿后膝处,而后自一旁扯过一条捆绑货物的麻绳,将跪伏于地的人紧紧绑缚在了木杆旁。 方才还兴风作浪的人顿时无法再动,只是躁动地扭身挣扎着,不时发出阵阵吼叫。 确认此人再无威胁,燕回行至受伤的茶博士跟前,二指在他身前穴道几点,随即抬首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茶楼的掌柜仍有些惊魂未定,擦了擦额上被吓出来的汗,方迟钝道:先前这乞儿躺在门外,小人看他面色不济,以为他是腹中饥渴,便让小七给他端些茶水点心去吃。却没想到小七不过刚靠近他,就被他打了一掌,而后这乞儿便发起了狂四处伤人。所幸燕司事来得及时,否则恐怕要酿成大祸。 燕回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身后人群,目光凝住先前出言的那名医馆郎中,问道:方才是你说此人患了时疫? 未料到自己随口一言竟被她留意,郎中心下微慌,只能硬着头皮道:这小人也不敢肯定,只是这乞儿所表现出来的病症与两月前杏花村所犯时疫的村民极为相似,因此小人才有此一言。 未定之言便如此宣之于口,若造成大患,你可知是何罪过? 不轻不重的话语声淡淡落下,年岁尚浅的郎中面色霎时涨红,嗫嚅了几下唇,方躬身一揖。 小人知错! 见他态度尚可,燕回也并未追究下去。 念在你是无心之失,此次便既往不咎,往后还望谨言慎行。 现场经过已了解清楚,她令下属疏散人群,将茶楼一切损失记录在册,随即便欲把乞儿带回监察司再行审问。 而她不过方靠近几步,却见本就狂躁不安的人忽然面色痛苦地仰首高吼一声,一阵气劲爆开,捆缚于此人身周的绳索当即被猛然挣断,夹杂着血腥气的掌风随之一掌拍来。 燕回眸光一凝,抬刀挡下一击,正欲如先前一般制住乞儿双手,而拍来的一掌却倏然变作爪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刀鞘,另一手遽然打向她心口。 她反手便要迎掌去挡,而持刀的手却微不可察地一顿,令她抬起的手慢了半步。 劲风袭来,沾满鲜血的手眼看便要打上她身前,危急之时,一阵破风声自左右两侧同时响起,一条银色软鞭似长蛇般卷上乞儿手腕,将他拍出的手牢牢定在原地,三枚金针便在此刻齐齐扎入乞儿胸口。 原本状若癫狂的人身躯一僵,登时如卸了力一般软倒在地,唯余发红的双目仍是失神地望向天际。 燕回按着手腕缓缓收了刀,低眸看向乞儿胸口那几枚细如毛发的金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药王金针? 于习武之人来说,药王金针珍贵无比,据传只要有人手握金针,无论何时何地何人,药王谷都会倾尽全力替此人救回一命,可谓是武林中人的一道保命符。 而当今世上,有资格使用药王金针之人,除了避世于药王谷不出的谷主沈槐梦以外,便只有她的嫡传弟子,被江湖众人奉为灵素神医的秦家小姐,秦知白。 惊讶声四起,一片喧杂中,一道素淡身影自道旁马车内走出。 那是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 她穿着一袭松霜绿外裳,腰佩药囊,白纱掩面,令人无法得见其真容。 四周一片狼藉,而一步步行来的身影却似松下云鹤,孤清沉静,仿佛将满目杂乱俱都遮蔽过去。 第3章 秦姑娘。燕回唤道。 秦知白行至乞儿身前,取下金针后,喂他服下了一粒药,将他双眼蒙住,带至避光处,约一个时辰后自会慢慢苏醒。 带至避光处,莫非此人畏光? 燕回眉目微凝,依言照做,令手下寻来了一条黑色系带将乞儿双目遮住。 不多时,就见方才还狂躁暴戾的乞儿在遮住双目后面上神色逐渐平静下来,紧绷的四肢也慢慢舒展开,再不似先前躁动不安。 见此法果然奏效,她着人将乞儿带走,回身向女子拱手一揖。 多谢秦姑娘相助,只不过此人症状蹊跷,我心中仍有些疑义,如若秦姑娘不嫌叨扰,待审过此人后,我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秦姑娘。 秦知白并未推辞,燕司事自可来楚家寻我。 再一颔首,两人就此拜别。 头戴帷帽的女子自人群中返回马车旁,一只纤长白弱的手自车帷后伸出,似要扶她上车。 她眉目微垂,只虚虚搭了伸来的手一把,在上了车后便松了开,而后身影隐没于车帷之后,再看不见。 车轮滚动,嘈嘈声徐徐远去。 直至马车驶过长街拐角,围观众人才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私语声响成一片。 方才那是秦神医吧? 这般出神入化的医术,定然是秦神医! 听闻秦神医与新婚夫君毫无感情,不过是为了保全秦家才被迫嫁与此人,看来果真如此。 如此佳人,真是可惜可怜。 一阵慨叹声落下,围拢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河畔还归平静。 茶楼外,手执银鞭的少女收了软鞭,看着马车走远的方向,透亮的双目中眸光闪动。 秦姐姐! 第002章云鹤 云鹤 行驶的马车穿过城中街市,沿青石板路徐徐前行,终于停在了城南一处宅院外。 宅院僻静清幽,门外匾额上书楚宅二字,院内有几丛青竹探出墙头,与檐上三两落花相映成趣,瞧来格外清微淡远。 候在门外的阍人见几人归来,当即上前牵住了马,朝车中人道:二公子,大小姐回来了,知道您与夫人今日归来,现下正在正厅等您。 须臾停顿,几声咳嗽落下,温和低弱的话语声自车中响起。 我知晓了。 下一刻,车帷被从内掀开,幽微光影洒入车中,落在了一张孱弱病白的面容上。 眼下已是初春,而车中人却仍披着一件素白的狐裘披风,过分纤瘦的腰身被包裹于裘衣之下,容颜清弱,便似缀了一夜风雨的清莲,总透着几分摇摇欲坠的单薄。 楚流景走下马车,转身向身后人道:我去换身衣裳,这段时日归宁路遥,卿娘一路辛劳,便在房中好好休息罢。 听他这般说,秦知白也未曾多言,略一颔首,便下了车径直往院中行去。 徐徐走入宅中,楚流景将身上披风解下,边缓步前行边向身旁下人问:长姐是何时回来的? 下人接过他手中披风,回道:昨日夜里才到,只是好像为了处理公务一夜未眠。 楚流景点了点头,令东厨备一碗补气凝神的药粥,待会给长姐送去。 是,二公子。 回到西院,他换了身轻便些的长衫氅衣,尔后来到另一处厢房外,朝门外洒扫的侍女问道:夫人可在房中? 侍女答:方才瞧见夫人去了后院。 好,多谢。 沿着庭院内侧的长廊朝前走,行过栽种了翠竹的青石小径,楚流景来到后院月门外,抬目望去,便见到了于亭旁池边相对而立的一人一鹤。 清风徐来,吹得鹤羽轻动,先前以纱掩面的女子已摘下了头上帷帽,日光照耀下,那张清雅绝尘的面容再无遮掩地露于人前。 远山淡墨般的眉眼,肌骨清透,粼粼波光落于她脸侧,恍若映了一溪雪,令白璧无瑕的肌肤更显出几分莹润,而那双低敛的眸却仍是沉静清明,如松上霜、云间鹤,虽近在眼前,却总透着几分遥不可及的清冷。 似是早已察觉有人来到,秦知白将最后一枚果子喂予身前白鹤,而后抬眸看向来人,出口时唤的却是:楚姑娘。 楚流景眉眼间露出浅笑,走上前去,秦姑娘在喂鹤? 秦知白淡声道:谷中有来信,师尊令我回药王谷一趟。 楚流景略微讶然,可是有要紧事? 暂时无碍。 听她此言,楚流景也未再追问下去,只是温言道:这几日在外与秦姑娘夫妻相称,方才又唤了姑娘小字,言语之间多有逾矩,还望秦姑娘莫怪。 用过食的鹤略仰首向身前人亲昵地蹭了蹭,秦知白指尖轻抚过鹤羽,微垂的容颜仍是素淡模样。 既应了楚姑娘的三年之诺,如此行事便是理所应当,楚姑娘不必介怀。 楚流景笑了笑,随后低下眸,自腰间取出了一枚香囊。 今日上巳,兰草可拂不详,我看秦姑娘喜佩香缨,因此托人以兰草、留夷调配了一只香囊,想要赠予姑娘,答谢秦姑娘这段时日的照料。 第4章 短暂停顿,她又道:并非珍贵之物,还望秦姑娘不嫌弃。 清淡香气自香囊之中散逸,兰草幽香中夹杂着微弱的药苦气息,恰与身前人体息如出一辙。 望出的目光于香囊上停留了片刻,秦知白接过香囊,略一颔首。 多谢。 前院正厅内,一名白衣佩剑的女子正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中阅看书信。 女子眉目清逸,身姿端然笔挺,一头青丝以发带随意束起,举手投足间夹带着无形气势,若浩浩汪洋,只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便令人如临深渊,不敢生出半分其他心思。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一名下人来到厅前,向座上之人低首禀报:小姐,二公子来了。 阅看书信的人神情微松,看向走入厅中的身影,温声唤道:阿景。 楚流景看着只见过一次的长姐,笑着走近,阿姐,你回来了。 你们下去吧。 喊退了其余下人,楚不辞将手中书信放至一旁,温柔的话语声带了些许歉意。 上月你与秦家小姐成婚,我未能赶回来,阿景可会怪我? 楚流景含笑垂眸,孱弱的容颜看起来甚为柔顺,青冥楼事务繁忙,阿姐如今成了楼主,自该以楼中事务为重,我又岂会怪责阿姐。 楚不辞看着名义上的妹妹,欲要说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身为青冥楼之人,这些年来一直在青云山上为楼中事务操劳,甚少回楚家,二人上回见面还是楚流景归家时,因此尽管两人有姐妹之情,却总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 静默少顷,她问道:阿景,你与秦姑娘的婚事,可是得了秦姑娘同意? 似乎未曾料到她会这般问,楚流景面露讶然,不解道:秦姑娘自是同意的,否则又岂会与我同回南柳,阿姐何出此言? 楚不辞微攒了眉,你为了迎娶秦姑娘,对外宣称自己是男儿身,可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倘若日后秦姑娘知晓你实为女子,她当如何自处?如此欺瞒于她,我身为长姐,亦于心有愧。 楚流景怔了片刻,方明白长姐心中顾虑,不免微微失笑。 阿姐,你放心,我未曾欺瞒秦姑娘,她从一开始便知晓我是女子。 瞧见眼前人诧异神色,她放缓了语调,徐徐解释:阿姐应当知晓,这些年来江湖上盛传的十洲记秘宝。 二十年前,有人自漠北绿洲中拾得一古瓷残片,上书青阳十洲记字样,自此后,便有人传十洲记中藏有青阳氏秘宝,亦有人说得十洲记可得长生。无论世家望族抑或武林中人,无一不在寻十洲记真迹,而秦家身为青阳氏后裔,亦不可避免遭人惦念。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秦家虽为千年世族,却已有些今不如昔,秦姑娘到了待嫁之龄,秦家主早有意让她与他家联姻以保全秦家。我在药王谷时曾与秦姑娘有一面之缘,她医术了得,若陪伴于我身旁恰能替我调理病体,而有长姐之名在外,楚家亦能暂保秦家周全,因此我才向秦姑娘提出成亲,如此也算两全之策。 片晌安静。 楚不辞看着妹妹,再度开口,话语声却带了些许沉肃。 那你呢?往后你若遇见心仪之人,又该如何? 楚流景微微一顿,垂了眉眼,似仍在笑着,轻声道:阿姐,你知晓的,我本就是茍延残喘,如今寿数或许已不足三载,又何来往后? 听她平静坦然的话语,楚不辞眉心轻拢,目光中透了些怜惜。 我前些日子与沈谷主通了书信,她说你的病情也并非完全无药可医,只是还需多加调理,兴许日后还有转机,因此你也不必太过担忧,还当好生休养才是。 知晓长姐是在宽慰自己,楚流景未曾辩驳,只笑着应下:一切都听阿姐的。 谈话告一段落,楚流景唤人将熬好的药粥送来,关切道:听他们说阿姐昨日一夜未眠,因此让厨下熬了些补气养血的药粥,阿姐喝一些吧。 楚不辞笑起来,接过粥碗,阿景有心了。 药粥热气四溢,散着阵阵扑鼻清香,粥是以山药枸杞熬制而成,当中加了些鲜嫩的荠菜,于补益之中更添了一分上巳特有的春意,很是养胃。 喝过了粥,楚不辞放下碗,便听妹妹又问:阿姐打算何时回青云山? 楚不辞瞧了一眼方才收到的书信,近日楼中事务繁多,我本是脱不开身的,听闻你与秦姑娘成婚之事才抽空回了南柳,因此明日便要赶回青云山了。 楚流景略有些惊讶,究竟是什么事,竟然如此紧迫,让阿姐连片刻停歇都不得? 是子夜楼。 子夜楼?楚流景思忖片刻,恍然道,莫非便是一年前杀了赤潮帮帮主的人? 正是。 楚不辞神色沉凝几分,清皎的眸光微敛,近日干南又有几派派中弟子遭人所害,且死前皆收到了子夜帖,正与当初赤潮帮帮主遇害前一般无二。四大派掌门齐齐传书青冥楼,欲让青冥楼做主,还武林安宁,因此需我留于青冥楼坐镇。 第5章 楚流景似仍有些好奇:这子夜楼究竟是何方势力,为何要向这几派下手? 楚不辞摇了摇头,目前只知子夜楼极有可能便在干南某处,但从无一人见过楼中之人,更不知其究竟意欲何为。 短暂安静后,她看向妹妹,神情松缓些许,你本就体弱,便不要操心这些江湖事了,安心调养身体才是,一切有阿姐在。 楚流景和顺地低下头,温声应下:我晓得了,阿姐。 两人再闲聊了片刻,楚不辞顾及到妹妹方才归家,身子或仍有些疲惫,便停了话语让她回去歇息。 恰在此时,一名阍人匆匆来报。 大小姐,二公子,门外有人求见。 楚不辞眸光微抬,侧目看过去,问道:什么人? 来人是监察司总司事燕回大人。阍人答道。 说是来找二夫人。 第003章旧事 旧事 得守门的阍人邀请,燕回进入楚家,随引路的下人来到正厅。 方踏入厅内,望出的视线便一眼瞧见了正中白衣佩剑的女子,她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随即又如先前一般淡然平稳地走进厅中。 楚楼主。 楚不辞看着来人,语气仍是清缓温和:燕司事。 楚楼主日理万机,没想到竟然回了南柳。 阿景大婚,我未能赶回来,今次得了些空便回来了,只是明日还要返回帝临。 燕回点了点头,转首看向一旁穿着氅衣的清瘦身影,这位便是楚二公子? 楚流景低咳两声,抬袖向燕回拱手一揖,方才在街上与燕司事相遇,未能下车一见,还望燕司事见谅。 燕回伸手扶住了她,楚二公子既体弱,便无需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不知秦姑娘可在府中? 我已派人去寻她了。楚流景道,燕司事此番来找卿娘,可是茶楼外抓的那人醒了? 燕回颔首,正是,那乞儿我已审过了,只是如今仍有一些疑点尚未确定,因此想要寻秦姑娘再行商议。 听过二人谈话,楚不辞道:来时之事我已听阿景与我说了。两月前杏花村曾发生过一场疫病,当时前往村中医治之人便是秦姑娘,燕司事此次既来找秦姑娘,想来这乞儿当与杏花村有些关联? 燕回抬目看她一眼,淡淡道:不错,这乞儿便是杏花村之人。 楚流景有些讶异:莫非这乞儿当真如街上那郎中所言,是染了村中时疫? 燕回没有摇头,也没有肯定,只道:这便是我来寻秦姑娘的原因。 话音方落,素淡清隽的身影自外行来,清泠的话语声随之响起。 燕司事。 见等的人来了,燕回转过身,开门见山道:秦姑娘,在下有一事要问。不知姑娘两月前去杏花村,可曾在村中察觉其他异样? 似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秦知白道:村中人所患疫病,除却发热不退与畏寒腹痛等常见伤寒病症外,有十数名乞儿神智失常,且体内皆被种入了毒蛊。 燕回神色微凛,毒蛊? 不错。秦知白略垂了眸,我曾以金针试之,发觉他们体内蛊虫被逼出体外,见光便会化作一滩血水,而离了蛊虫后,这十数人却皆于一个时辰内便接连身亡,死状与患疫病而亡之人一般无二。因此今日我未曾将那乞儿体内蛊虫逼出,只锁住了他几处大穴,不叫毒蛊侵入心脉,只是如此也不过是扬汤止沸,最多叫他多活几日。 闻言,燕回眉心攒起,眼底沉下一丝冷意。 如此凶残行径,难道是他 忖度片刻,楚不辞问:依秦姑娘所言,这被种下蛊虫的十数人都是乞儿? 正是。 楚不辞又看向燕回:燕司事可知杏花村中有多少户人家? 共四十二户,合一百三十八人。 简练凝然的话语声明晰落下,燕回给出回答后,心中也有了计较。 杏花村不过是沅榆郡下一小村庄,村内人口仅有百余人,又如何会有如此多乞儿? 她抬眸瞧了身前人一眼,正对上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燕回停顿须臾,转开了视线。 如此看来,杏花村之事尚有些蹊跷。我欲往村中一行,不知秦姑娘可愿随我一道? 毕竟先前在杏花村治病救人的便是秦知白,且这位灵素神医于毒蛊之事定然更加熟悉,若她能与自己同去,查出此事真相也能事半功倍。 得了邀约,秦知白却并未当即应答,而是略一抬眸,看向了身旁人。 视线交错,楚流景意会过来,笑道:卿娘素来济世爱民,想来也放不下杏花村之事,如今既然正好有此机会,自是愿与燕司事同往。 说罢,她又有些许无奈,只不过我一向体弱,须得卿娘每日为我以金针通脉方能缓解一二,如若燕司事不嫌麻烦,不知可否让我一道同行? 听她此言,楚不辞眉心微攒,面露担忧之色。 你方从兰留回来,本就精疲力倦,沅榆距此亦有数百里路,这般奔波往返,身子如何吃得消? 第6章 知晓长姐是担心自己,楚流景放软了语气,宽慰道:阿姐放心,有卿娘在,不会有事的。 此事到底事涉杏花村百姓,楚不辞不便过多置喙,只能按下心中忧虑,望向妹妹那位名义上的妻子,郑重地拱手一揖。 那便劳烦秦姑娘了。 秦知白低眸颔首,分内之事,楚楼主不必客气。 未免拖的时间太长生出变故,几人决定休整一日,明日便出发前往杏花村。 商定之后,燕回正准备返回监察司,而身后忽然响起的轻唤却叫住了她。 燕司事留步,我还有些事想与燕司事商谈,不知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前行的脚步就此停住。 燕回顿了片刻,未曾应答,只略敛了眸,不言不语地往内院而去。 内院青竹丛生,凉风习习,几只新燕飞过高檐,停驻在院角的一株海棠树上,叽喳啼鸣,恍若候春已久。 两人来到后院清池边,楚不辞看着身前人背影,一贯沉着的话语声温柔了些许。 阿回,你近来可好? 略显亲昵的语调,似暮春时的雾,藏了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欢喜。 而背向她的人站在廊下,望着院角初结的一树海棠,却未置可否。 不知对楚楼主而言,如何才算得上好? 以往每到阴雨天,你手上旧伤总会复发,这几年可恢复些了? 燕回垂了眸,看着自己持刀的手,淡淡道:沉疴宿疾,谈不上好与不好,总归再发作时不似以往那般叫人难忍了,因此无需在意。 沉默了少顷,楚不辞行至她身旁,将一支细长白瓷瓶递到她眼前。 这是我向药王谷谷主要来的万灵散,同膏药敷于伤患处,每三日一次,约半年后应当能有所好转。 燕回望向她手中药瓶,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抬首看向她,直截了当道:楚楼主究竟有何事要说? 片晌沉寂。 阿回。 楚不辞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眸中倒映出那张曾熟稔于心的面容,轻声道:我很挂念你。 尾音略略垂落,轻若呢喃,带了几分无法言明的喟叹意味。 握刀的手紧了半刻,燕回闭了闭眼,转开头不再看她,出口的话语声听不出喜怒。 楚不辞,你已是青冥楼楼主,于你来说,苍生万民素来比儿女私情重要,你心怀天下,我亦一心为公,你我既已六年未见,往昔之事便无需再提,如此,于你于我都好。 一阵微风拂来,吹皱满池清波,将水面中映出的一双身影吹得轻轻晃动。 许久,应答的话音缓缓响起。 你说得是。 楚不辞重新抬了眸,先前眉眼间夹杂的柔软神色已然消散无踪,俨然又回复了青冥楼楼主该有的沉静模样。 此次唤你前来,是有一事所托。 她轻声道:流景生来体弱,又不通武艺,此行她与你们同去杏花村,一路上或生变故,因此我想拜托你 我会护好她。燕回接道。 楚不辞一顿,朝她一揖,多谢。 道过谢后,她仍是将手中药瓶递了过去,这支药,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 望着递来药瓶的那只手,燕回安静少顷,伸手接过了药。 楚不辞微微笑起来。 燕司事,保重。 燕回再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珍重。 话音落下,持刀的女子握着药瓶转身离去,身影于来路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于长廊尽头,再看不见。 第004章饴糖 饴糖 第二日晌午,楚流景一行人自南柳出发,乘车向西南方向而去。 为免引人注目,此行燕回并未带其他手下,仅留了一人驾车驭马,以便在她离开时护卫其余二人。 南柳至沅榆约有八百里,其间多山间小道,马车到底不比骑马轻便,一众人日夜兼程赶路,直至六日后方才行至沅榆。 沅榆地处群山之间,城内民居亦是依山而建,不少寺庙楼阁耸立于山崖边沿,崖下便是奔涌而过的六出江,一眼望去山水一体,天人合一,与南柳的明山秀水截然不同,颇为壮阔宏伟。 不算宽阔的车内,裹着披风的女子斜倚于软榻旁,正微闭着双目让身旁人为她施针。 她外*裳略略褪下,露出后颈肌肤,眉目低垂,习以为常地任金针刺入体内,没有半分隐忍模样。 连日来的奔波让本就体弱的人早有些吃不消,孱弱的面容流露出几分苍白羸惫,额前青丝也微微散乱,似青瓷盏上的冰纹,玲珑剔透,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待施过针,楚流景睁开眼,拢上身前外裳,温声道:有劳秦姑娘。 秦知白收好金针,抬眸看她,杏花村之事尚不明确,为防意外,我想你留在沅榆城中。 楚流景轻咳几声,待平了气,弯了唇角笑起来,我知晓,秦姑娘不必担心,我会在城中等你回来。 行驶的马车放缓了速度,方近城门,一声喝问声便打断了二人谈话。 你们是哪儿来的? 第7章 我们自南柳而来,要入城内探亲。 车外响起交谈声,楚流景与秦知白对视一眼,略掀起车帷朝外看去,便见到了几名穿着布衣的佩刀男子。 寻常城郡守兵皆着甲胄,且所佩刀兵有统一制式,归属当地世家管治。而眼前几人不仅未穿甲胄,所持兵刃也并非常见的横刀,而更像苗疆之地擅用的苗刀。 查过几人官验后,马车被放行,驶过城门外放下的吊桥,缓缓进入城中。 燕回纵马靠近车旁,朝车内二人道:如今天色已不早,我们今日在城中休息一日,明日再去杏花村。 楚流景明了颔首,而后问道:此地当归属干南江家管辖吧? 似已明白她言下之意,燕回道:沅榆西邻苗疆三山十八寨,北靠蜀中虞家,再加上附近群山环绕,山匪肆虐,江家对此处向来疏于管治。城中百姓受匪患之困已久,可世家却按兵不出,反而巧立名目加收捐税,因此此地百姓对世家之人多有敌意,为抵御山匪早已自成一派,城中监察司亦已名存实亡。 楚流景恍然,看着马车外熙来攘往的人潮,又道:可沅榆地势易守难攻,江家便不怕城内百姓反了,日后难以收复吗? 燕回握着马缰纵马缓行,目视向前方街市,淡淡道:自青云之盟后,世家势力大减,江家于二十八世家中也不过平平之辈,早已是自顾不暇,又如何顾得上这边角之地? 楚流景若有所思,看向骑在马上的女子,笑道:还不知燕司事是如何入的监察司? 我出身低微,无父无母,幼时为慧心庵静悟师太收留,后经武考方才入监察司当差。 以往监察司司事多由世家旁系举荐而出,近年来寒门子弟有入仕之途后,方才多了武考一道。 闻言,楚流景笑赞:燕司事如此年纪便当上了监察司总司事,想来武功定然不凡,听阿姐说你与她年少时曾一道习武,莫非燕司事与阿姐武艺相当? 静默少顷,燕回低敛了视线,话语声仍旧平静无波。 楚楼主名列天榜之上,我武艺低微,自是远不能及。 话落,马车停在了一处客栈外。燕回着手下停好车马,同几人一道进客栈内订了客房。 眼下正是晡时,客栈大堂中坐了几桌住客用餐。 沅榆是自干南往西入蜀的必经之地,有许多行商途径此处都会停下来休整一日,故而城中有不少商旅汇聚于此,各家分享着附近几地的经商见闻,以避免遭受不必要的损失,也算互惠互利。 几杯酒下肚,便有常年走商的老把势当先开了口:听闻南边杏花村两月前遭了疫病,村中人几乎都死绝了,如今荒无人烟,若有去南边的近日可得避着些走。 听得前辈出言,一名年纪轻些的行商忙问:西南如何?我正要去蜀中卖些海货,走西南官道应当安全吧? 旁桌人当即摆了摆手,欸,西南也走不了,西南官道最近有山匪劫掠过往商队,我方才路过监察司还听见有几户人家的女儿被山匪劫走了,正求监察司的大人出兵帮他们救女呢。大伙要走的话还是绕东汜往北走吧,起码三山十八寨都是苗人,没有匪患胆敢作乱。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便又开始聊起了近日的货价。 燕回若有所思地抬了头,着客栈跑堂将她们的吃食送至房中,随即边上二楼边道:沅榆近山,周遭山匪颇多,常有匪盗入城抢掠,来时我便察觉有条尾巴跟在我们身后。为防变故,明日我与秦姑娘前去杏花村,阿七便留下来护卫楚公子,临走前我会令城内监察司暗中留意,楚公子这两日便不要外出了,有什么事与阿七说即可。 阿七便是她自南柳带来的部下,性情虽沉默寡言了些,做事却十分细致沉稳。 楚流景点了点头,我明白,燕司事放心便是。 安排妥当后,几人在房中用了晚餐。待到入夜,燕回令手下回房歇息,自己拿着刀在房门外守夜。 楚流景与她打过招呼,关上房门,转过身有些歉然地看向坐在桌旁的女子。 我知秦姑娘好洁,应当不喜与人同住一处,只是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这些日子只能委屈姑娘了。 秦知白容颜微垂,神色瞧不出喜怒,习武之人几日不眠亦无大碍,楚姑娘好好歇息便是。 楚流景眨了眨眼,原来秦姑娘会武? 药王谷医术虽天下无双,但因谷中门人避世不出,除却青冥楼外少有人与其来往,因此无人知晓药王谷武学究竟是何境界。 秦知白并未回答,只站起了身,我已令客栈中人熬了药,稍后他们会将药送来,楚姑娘用过药后便早些歇下罢。 知晓她没有要答的意思,楚流景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待秦知白推门离开,她正准备将身后披风解下,却听得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叮叮声,随即便是一连串高声吆喝。 她怔了少顷,微微笑起来。 兑糖客?倒是许久不曾见了。 兑糖客是干南乡里的一类小贩,时常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用担子里的饴糖与村民换些不用的旧鞋,所过之处皆有铁锤敲击的叮叮声,很受各地孩童喜爱。 第8章 过不久,房门被敲响,楚流景打开门,便见到端着托盘的小二站在门外。 公子,您的药熬好了。 她接过托盘,方要道谢,垂眸却见到药碗旁还放着一只浅碟,碟中盛着几块形状不一的糖食,正散发着甜香气,分明正是饴糖。 似是瞧出了她心中讶异,小二笑道:这糖是您夫人着小人去买的,想来尊夫人觉得药汤太苦了,因此才特意买了糖来助您服药。公子与夫人真是伉俪情深,叫人艳羡。 望了一会儿碟中饴糖,楚流景浅笑着抬起头。 多谢。 翌日一早,燕回同几人说了一声,便当先去了城中监察司,以叮嘱当地监察司留意山匪动向。 杏花村虽距沅榆不远,但来回也需要两日时日,因此秦知白在临走前又为楚流景施了一回针。 施过针后,楚流景徐徐穿好外裳,看着眼前姿容清绝的女子,温声问道:敢问秦姑娘,不知我的病症日后会否好转? 秦知白动作略停,抬首看向她,你经脉阻塞,气血有亏,心脉衰近于绝,每日以金针通脉至多也只能续命三年,师尊尚无回天之法,我亦不敢妄言。 果然如此。楚流景轻叹一声,而后笑道,我曾与姑娘说过,无论我生死,三年后都会还姑娘自由,如今看来,此诺或许不必再等三年。有朝一日,倘若我性命垂危,还望姑娘不必勉强相救,便只当从未医治过我罢。 听她此言,秦知白未置可否,只收好金针站起了身。 世无难治之疾,如今便下决断还为之尚早,楚姑娘眼下只需安心调养,其余之事,当由医者思虑。 楚流景笑了笑,顺从地应声,秦姑娘说得是。 谈话已尽,素淡的身影转身朝外而去,腰间绣着青莲纹样的香囊因行止动作微微摆动,散发出淡淡的兰草香。 楚流景看着行至门边的身影,忽而唤道:秦姑娘。 前行的身影略停。 安静片刻,楚流景眼尾微弯,柔声道: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 秦知白并未言语,回眸向她略一颔首,随即戴上帷帽,推门离开了客房。 第005章杏花 杏花 朝阳初升,沅榆城中人声尚微,两匹骏马奔驰着出了城门,马蹄碾碎一地晨霜,南下直往杏花村而去。 为避人耳目,燕回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入村。 山林小道向来陡峭难行,起初她还担心身旁人若不擅驾马恐有些危险,然而行出不远,她便发觉这位传闻中的秦家小姐不仅医术了得,且骑术精湛,长途跋涉亦不见疲态,想来应当也是习武之人,于是总算放下了心。 约三个时辰后,蜿蜒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不远处山头上俨然已能见着几户人家,层层叠叠的杏花树漫山开放,粉嫩花瓣缀满枝头,与田间芸苔两相映衬,恍若人间仙境。 二人将马停于山脚杏花树下,沿田间小路往山上而去。 连日纵马赶路令手腕处旧疾又有些隐隐作痛,燕回方换了只手握刀,便听身旁人问:燕司事手有旧伤? 未曾想到她会主动出言询问,燕回不免有些讶异,而后略一颔首。 六年前追查一宗灭门案时一时不察遭人埋伏折了手,后来虽得尊师沈谷主重新接上,但终究落了些病根,不过这些年倒也习惯了。 以帷帽掩面的女子似看向了她,临溪灭门案? 燕回点了点头,不错,当时中州有一乐师,名为柳鸣岐,此人擅用毒蛊,且好以人皮蒙鼓奏乐,为满足自身恶欲,施蛊虫杀了临溪方家上下一十三口,只为取心口肌肤缝制鼓面。 当年我本已查到他行踪,欲将其捉拿归案,却不想被此人设伏算计,虽重伤了他双腿,可到底还是叫他跑了。今次前来沅榆,也是为了查明此事是否与他相关,好将当年之案做个了结。 听她所言,秦知白却摇了摇头,并非是他。 燕回微微一怔,凝眸看她,秦姑娘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柳鸣岐已经死了。 浅淡的话语声落下,燕回神色愈发沉肃,眉心攒了起来。 各地监察司追捕柳鸣岐多年而未见其踪迹,不知姑娘是从何得知? 去岁我至秦湾,途经停云渡口,于渡口外的彩舫中见到了他的尸身。 秦湾? 燕回还待追问,眸光却骤然一凛,手中横刀转瞬出鞘,刀气直直劈入不远处的土地庙旁。 什么人?! 一声惊叫响起,土地庙后倏然窜出了一道黑影,而黑影并未向二人出手,只高叫着转身向后奔逃,不过眨眼便逃入了村中,叫人再寻不到踪迹。 快步追至杏花村内,燕回望着满地落花与眼前空无一人的村子,脚步逐渐放缓,目光也慢慢变得沉凝。 在山脚时尚未发觉,如今进了村子方才觉出些许异样 实在太静了些。 眼下正是晌午,本该炊烟袅袅的村庄却不见半点人烟,四下人声悄然,鸟啼虫鸣也几近绝迹,便仿佛一座无人的鬼蜮,静得叫人心惊。 她走近道旁的一处茅屋,伸手推了推门,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日光流泻入内,有缕缕尘灰于空中翻腾起伏,而屋内却不见主人身影。 第9章 再往其他几处居所看了看,情形皆一般无二,整座村庄仿佛都被时间尘封,一草一木仍是先前模样,而村中人却不见丝毫影踪。 依秦知白所言,她至杏花村时,村中人虽尽数染了时疫,但经过救治后,疫病当得到了控制。可眼下杏花村状若荒村,昨日客栈中的商旅也曾说近两月不见村中有人出入。 村中人究竟去了何处? 燕回眸光微沉,于四周民居再仔细查探了一番,几经细查,视线落在了一户人家的窗台上。 窗台边有一点污渍,污渍颜色暗沉,似液体飞溅而出,撚而闻之有细微腥甜气息,显然便是血迹。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秦知白话音。 村内有他人来过。 燕回走出茅屋,见戴着帷帽的女子正立于院内生火的炉灶旁。 灶台边有一滩干涸的水渍,一只陶碗被扔在柴火堆中,碗中原先应当盛了汤药,残余的药汁于碗底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沉渣。 秦知白拿起药碗,目视着碗中沉渣,低声道:杏花村并无药坊医馆,最近一处药坊在数十里外的沅榆城内,村中药材短缺,当初我传信回谷,令谷外门人送来药材,而后因有他事在身,便离开了杏花村。 这药,正是我所开之药。 而熬好汤药的人尚未来得及将药服下,便已遭人毒手。 一朵杏花自枝头缓慢坠下,落于地面,发出微不足道的轻响。 燕回手握横刀,抬首看着空荡无人的杏花村,嗓音愈渐沉着。 动手之人十分谨慎,为了不叫他人轻易察觉他们所作所为,抹除了现场大部分痕迹。他们不惜屠尽整个村子以灭活口,说明那十数名乞儿身上所中蛊毒并不简单。为今之计,若想查出幕后之人身份,只能找到方才那人。 方才躲在土地庙后的人影显然并非幕后真凶,在被她们发觉后便仓皇逃跑,犹如惊弓之鸟,极有可能是村中唯一的幸存者。 两人来到先前黑影消失的地方,眼前是一棵高大的杏花树,整棵树约合三人高,树大根深,枝头挂满了许愿牌,树前摆着香炉与几盘贡品,俨然是村中祈福之处。 望着盘中被吃去了大半的贡品,燕回目光落在被长布掩得严严实实的供桌下,而后缓缓蹲下身,将桌布倏然一掀,正对上了一张蓬头垢面的脸。 啊! 猝不及防间与她对视,桌下人尖叫一声,当即又要逃跑,却被她横刀一拦,另一手牢牢擒住了手腕。 别怕,我们并非恶人。 而身前人却仿佛并未听懂她话语,反而在见到她手中刀兵时挣扎得更加厉害,嘴里不断喊叫着:月亮月亮月亮要杀人了! 月亮要杀人? 燕回微微攒眉,尚未明白她话中之意,却见眼前人忽然转过头,如见到救命稻草般向秦知白伸出了手,神医姐姐,神医姐姐救我! 不曾想这人竟认识秦知白,燕回有些惊讶,方一松开手,衣衫褴褛的人当即逃窜到秦知白身后,瑟瑟缩缩地躲了起来。 似是认出了躲藏的少女,一贯清冷好洁的人并未避开抓来的手,而是任她抓着自己衣角,温言安抚后,抬首看向燕回。 此人的确是杏花村人,只是自幼父母双亡,而后便游荡在村内各处,由百家喂养,平日便睡在村中祠堂,想来也是因此才逃过一劫。两月前我曾医治过她,她神智虽不似常人,却并非中蛊所致,而是天生如此。 闻言,燕回望向她身后少女,心中不禁生了几分怜意,同时愈发感到棘手。 如今唯一幸存之人竟是个傻儿,本以为能从她嘴里得知真相,却不想线索又断在了眼前。 思忖片刻,她正准备将这傻儿一同带回沅榆再做打算,却见傻儿轻轻牵了牵秦知白衣角,眨着眼睛道:神医姐姐,阿爷阿爷他们在村后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去把他们叫醒? 阿爷? 燕回怔然少顷,尔后当即会意过来。 眼前少女并无亲人,口中的阿爷应当便是村中平日照顾她的老人,而因她心智尚浅,对生死仍有些懵懂,便只以为逝去之人是睡着了。 想来当初闯入村内屠村的那伙人为行事方便,只将村中人尸体就近处理了,却没想到被这傻儿看在了眼里。 燕回收好刀,蹲下身与她平视,尽量放缓了语气,轻声问:你阿爷睡在了何处?可否带我们去寻他? 或许是先前曾被她刀气惊过,又或许是经此一事后对手持刀兵之人本能惧怕,得她搭话,少女惊惧地躲回了秦知白身后,怯怯地看她一眼,随即又抓紧了身前人衣裳。 神医姐姐 一只皓白似月的手伸出,覆上少女抓着衣角的手,秦知白将她轻轻牵过,轻响起的话语声似漫过山林的一泉清溪。 好,你带我去寻他们。 听她应下,少女登时高兴起来,再顾不上心中畏惧,忙不叠地牵着她的手带她往村后走去。 秦知白回首向身后人看了一眼,燕回颔首示意明了,只远远地缀在两人身后,并未走近前去。 直至来到村后的一处山坳,少女停了下来,坐在一颗杏花树下,摇晃着土里探出的一只手,嘟囔道:阿爷,阿爷,我带神医姐姐来了,你快醒醒。 第10章 扑鼻的腐臭味迎面而来,眼前是一座微微隆起的土坡。 坡上黄土被扒开些许,一具尸体自土中露出了半截身子,土中之人显然已死去多时,周身多处都已化作白骨,而少女却恍若不觉,仍如往常般将自己带来的果子放于尸体跟前。 阿爷,我今天又捡了些果子来,你快起来吃吧,吃完了给阿夕做饭吃,阿夕都许久没吃过肉了。 燕回悄然走近,并未打扰少女,只将堆起的黄土又挖开了些,果不其然见到了更多尸首。 层层叠叠的尸体如枯枝烂叶般被堆叠到了一处,与众多尸骨埋在一起的还有杏花村随处可见的杏花,整个埋尸坑积满枯败的落花,与满山杏花两相映衬,便犹如一座巨大的花冢。 望着眼前景象,燕回缓缓站起了身。 多数尸体都已腐化成骨,当已死去一月余。 当初秦知白离开后不久,他们便尽数被人灭了口。 立于少女旁的身影静默片晌,蹲下身去,望着坑中尸骨稍作端量,道:骨色青而有灼烧痕迹,此人生前当被纯阳内力所伤,并身中纯阳烈毒。 纯阳烈毒?燕回眸光微敛,握紧了刀,赤潮帮? 武林中修习纯阳内功的门派并不少,但内力之中夹带烈毒的,便只有赤潮帮的焚息决了。 正当她沉思之时,天边忽而传来一声鹤唳,一只通体洁白的鹤自远处飞来,越过重重树影,翩然而至,落在了二人眼前。 帷帽前白纱轻轻拂动,素来沉静的女子在见到鹤后便站起了身。 阿夕与杏花村之事便暂且交由燕司事,我另有他事,需先行一趟。 燕回一怔,问道:发生了何事? 秦知白转身而去。 沅榆出事了。 第006章白发 白发 与沅榆一江相隔的聚英山匪寨,一名独眼大汉正坐于交椅之中,手边是一坛喝了大半的烈酒。 眼下已近日暮,聚义厅内灯火通明,火光将交椅旁竖立的一柄大刀拉出极长的倒影。 几名山匪齐齐站于厅下,却都低着头噤声不敢动作,只时不时向外偷瞧一眼,神色焦灼,似在等待什么消息。 待第二坛酒饮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传来,一名山匪面露喜色地跑进厅内,向座上人一拱手。 报!大当家,二当家传回消息,沅榆城中得手了,他们一会儿就将人带回来。 听得传报,厅中几人皆松了口气,而不待他们说些什么,却又有一人急匆匆跑回。 大当家!寨中探子回报,前些日子丢的货找着了,是被长缨寨的人劫走了! 方才放松些的众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而后望向座上。 鸢肩豺目的男子抬起头,眼角的疤痕被微微牵动,独目中露出一阵凶光。 宁双? 正是!五哥让她还货,她还说来人咽了口唾沫,说让五哥提您的头去换。 一阵碎裂声响起,酒碗砸落在地,溅开了一地酒水。 大汉颈间青筋隐现,眼中爆发出腾腾杀意。 这个臭娘儿们!伤我右眼的仇还没报,老子迟早要把她们长缨寨的人杀个干净,再将她的眼睛剜出来下酒! 狠话放下,阴鸷的视线一扫,他又望向先前那人。 老二到哪儿了? 当先回报消息的山匪拧了一把汗,小心道:正正在回寨的路上,应当再有一刻钟便回来了。只是二当家好似受了些伤,恐怕需要静养几日。 大汉眯起了眼,监察司的人不是都被我买通了?还有谁能伤他? 似乎是有名身手不错的护卫,在中了软骨散后还强撑着与二当家过了几招,二当家一时未察,肩上便中了一刀。 大汉冷哼一声,面上横肉抖了抖,老二真是愈发不中用了,下了药里应外合之下竟还能被人所伤,往后在寨中还如何服众。 厅中众人低着头,丝毫不敢出言。 他也并未在意,只是抬手取过一坛新酒,拍开了坛上封泥,不过看在此次他抓人有功的份上,我也便既往不咎。待我得到十洲记,寻得书中秘宝,二十八世家也要与我平起平坐,区区一个长缨寨还不是手到擒来。 大汉的话语声尚未落下,一名肩上负伤的男子便在身旁人的搀扶下自门外走了进来。 恐怕大哥该失望了。 老二? 独眼大汉见弟兄回寨,放下了手中酒坛,而目光扫到跟在兄弟身后的那道身影时,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是让你去抓秦知白吗,怎么抓回来了个病秧子? 被山匪簇拥在当中的似乎是名男子,眼下天气逐渐回暖,而男子身上却仍穿着防寒的氅衣,一张面容微垂着,令他看不分明,只隐约能见到发丝遮掩下的病白肌肤与那副清瘦单薄的身躯,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听得责问,山寨的二当家用手撑着身子于一旁的靠椅中坐下,强忍着肩上伤痛,道:我们去得不巧,秦知白恰好不在,我便将与她同行之人抓回来了。 第11章 大汉冷哼一声,抓他回来做什么?卖进窑子当兔儿爷,填补你前阵子丢的那批货的缺? 自知理亏,男子并未多言,只解释道:大哥莫急,我将他抓回来是因为此人身份应当不简单。 世人皆知云鹤与灵素神医向来形影不离,秦知白虽不在沅榆,却将云鹤留在了此人身旁,可见二人关系匪浅,或可用此人诱秦知白前来寨中也说不定。 似是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大汉眯着眼瞧了一会儿那道瘦弱身影,随即一抬下巴,将他给我押过来。 两名山匪一左一右将病弱之人押了过来,大汉示意他们松开手,身子略微后倚,盯着眼前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脱了束缚的人急促地咳了几声,呼吸杂乱,苍白的面容中隐约带出一抹潮红。 待咳嗽稍平,她轻轻喘息一阵,低声道:楚流景。 轻弱的嗓音透了些哑,仿佛一碰便碎的薄冰,令人生不出半点重视。 而大汉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后,却蓦然坐起了身。 哪个楚? 南柳楚家。 楚不辞是你什么人!? 长姐。 得到回答,大汉神色愈发难看,仅存的独目横向座下之人,将桌上酒坛一把摔到了男子面前。 蠢货!你闯大祸了! 当啷一声响,酒坛碎了一地,而坐于椅中的男子面色微微发白,任酒水溅了一身也未有反应。 没想到自己抓来的竟是楚家那位才归家的二公子 先前曾听闻灵素神医似乎嫁与了一名世家子弟,难道此人便是秦知白那位新婚夫君? 秦家他们或许开罪得起,可青冥楼却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势力。 本以为的登天梯如今成了催命符,男子强自稳了稳心神,心下一狠,抬头沉声道:大哥,人既已抓来了,也没办法再送回去,依我看,我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他比了个灭口的动作,反正沅榆附近山匪颇多,只要做得干净,楚不辞也不会知道是我们所为。 听兄弟如此说,大汉忖度片刻,心中亦生了些杀意,他再度看向身前之人,却发现眼前人似乎对他们谈话毫无所觉,单手将有些发皱的衣襟理了理,随即抬首目视着他,轻声问:你们抓我夫人做什么? 温润的眼尾略略勾着,似乎仍是柔顺无害的病弱模样,而那双墨色的眸子却恍若一汪深潭,里面没有半点波澜,令人无端觉出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寒意。 大汉心中忽而生出了些许不安,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惴恐,伸手握向一旁长刀,冷哼道:想知道?去地府里问阎王吧。 探出的手极快地抓向一旁竖立的大刀,好似下一刻刀锋便会将眼前人的头颅斩下来。 而指尖离刀柄只剩毫厘之差时,却听咔嚓一声,握刀的动作骤然停了住。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大汉神色凝固,脖颈如松散的细绳般扭了过去,一只纤长白弱的手扼在他喉间,似一块冷玉,轻而易举拧断了他的喉骨。 片刻后,扼在喉间的手不紧不慢地收了回去,座上之人粗壮的身子一点点倾斜,直至坠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聚义厅一片死寂。 火把仍在熊熊燃烧着,森然的刀锋上倒映出了一张清弱绝艳的女子面容,束发的缎带缓缓飘落于地,一头银白发丝如瀑般散了下来,于火光照耀中愈显惹眼,恍若覆了满头霜雪,将那张冶丽的容颜更衬出了几分妖异。 望着原本弱不禁风的年轻男子眨眼间变得满头白发,几息静默后,有人发着颤坐倒在地。 妖妖怪! 惊叫声犹如浪潮般将恐惧于人群之中瞬间扩散,一众人仿佛才醒过神来,争先恐后地转身往厅外跑去,而跑在最前的人一只脚尚未踏出厅门,却见一道寒光闪过,淋漓鲜血洒了出来,几名山匪霎时圆睁着双目倒在了地上。 不多时,方才还一片喧闹的聚义厅中便只剩了一地尸体,一名玄衣覆面的女子持剑行至楚流景身后,单膝跪了下去。 楼主。 坐在椅中见到了全过程的二当家面如土色,捂着伤口的手轻轻颤抖,当即趴伏着跪倒在地。 是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高人,还请高人开恩,饶小人一命! 楚流景未置可否,将肩上白发随意轻拢了拢,转过身看向阶下男子,不紧不慢地问:你们抓秦知白,是为了十洲记? 男子丝毫不敢再隐瞒,哆嗦着回答:是,听闻十洲记真迹在秦家,大哥镇山虎肖想十洲记中秘宝已久,于是想要抓来秦知白,逼问出十洲记下落。 楚流景笑起来,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碰秦家小姐? 男子连忙抬起头:是赤潮帮!他们说了若找到真正的十洲记,他们便会分一半财宝给踞虎寨,否则我们又岂敢擅动楚夫人。 楚夫人? 似乎觉得这个称谓很有趣,楚流景眉梢微挑,眼角一粒泪痣微微起伏,令整张面容更添了一分妖冶风情。 易江东去岁才死,赤潮帮又有何余力去动秦家? 第12章 这这却不知了,小人只知他们近来似乎与刀宗走得颇近,上回于赤潮帮总舵还见到了狂刀。 楚流景眸光微敛,狂刀啊 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在经过跪地的下属时,慢条斯理道:计都,中州之事如何了? 戴着面具的玄衣女子话音平静,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四大派可有动静? 四大派掌门近日与青冥楼往来频繁,应当两月内便会广发群英令。 楚流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如此,那我便回去了,免得离开太久,有人回来寻不见我,倒是我失约了。 计都站起了身,楼主,此人如何处置? 白发垂肩的女子不疾不徐地朝外走去,头也未回。 既见过我的真容,那便杀了吧。 话音未落,男子眼中尚来不及涌现出惊惧神色,喉间已然添了一道血痕。 聚义厅外星月高悬,夜幕早已垂拢群山之间,淡白的月色透过重重树影洒落,仿佛散了一地碎玉,一片朦胧不清。 楚流景徐徐朝外走着,接过属下递来的半脸面具,信手戴上。 杏花村那边情况如何? 村中人大多被灭口,唯一人幸存,秦知白与燕回似乎查出了些端倪,只是尚未深入调查,便因得知了您出事的消息提前返回了沅榆。 因为我? 楚流景脚步一顿,似乎有些讶异。 她若有所思地忖度片刻,忽而笑起来,计都,如果一个与你并不相熟的人无端向你示好,你会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逐利之人,必有所图。 倘若此人是你娘子呢? 神情寡淡的女子神色未变,仍是一板一眼地答:子夜楼之人不得婚嫁,更不会有娘子。 真是不解风情。楚流景笑着嗔了一句。 远处林草茂密,隐约有马蹄踏过地面,发出阵阵轻响,在寂静的山林之中尤为明晰。 楚流景眸光愈深,指尖轻叩了叩,上回自云剑山庄取来的百花丸还剩多少? 计都并未言语,只从怀中取出了一支琉璃药瓶。 下一瞬,眼前人拿过药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竟丝毫未曾迟疑就服了下去。 一贯言行沉稳的女子面色一变,楼主,这是断肠之毒,若三个时辰内无药可解,您便会毒发身亡! 楚流景随意摆了摆手,望向山林深处:你说名重天下的灵素神医,解这断肠之毒,会需要多久? 见她兴味盎然的模样,计都沉默片晌,又回复了先前语气。 主人若知晓您如此行事,会不高兴。 楚流景眼尾勾了些笑,那你不同她说不就好了。 女子再未言语。 清风拂过,将天际云层慢慢吹散,月光如流水般愈加明亮。 一道素淡身影驾马自山林中闯出,似月下*孤鹤,踏入了那汪淡薄月色,不远处灯火隐约的匪寨已是清晰可见。 马蹄声愈近,林中忽然飞起几只惊鹊,驾马之人似有所觉,骤然牵紧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轻柔带笑的嗓音便于此刻响起。 秦姑娘,许久未见。 素色的衣角随夜风微微翻动,坐在马上的女子抬起了眸,在瞧见立于高处的那道身影后停顿了片刻。 是你。 第007章有缘 有缘 高处开阔的山崖边,一名玄衣白发的女子正独立于一块巨石之上。 女子脸前戴着一副面具,面具纹饰古怪,形似恶鬼,仅遮住了她下半张脸,血口獠牙的鬼面外露着一双深色眼眸,一弯银月恰悬于她身后,将银白的发丝染上薄薄华光,便如月下谪仙,却又掺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 短短一年,便与姑娘三次相遇,我和秦姑娘似乎有缘。 秦知白未曾言语。 的确,今夜一面,已是她们第三次遇见。 一年前,她往秦湾去见一名故交,至停云渡口时与此人擦肩而过,而监察司追捕数年未见的柳鸣岐便死在渡口停泊的那艘船上。 两月前的杏花村瘟疫,她亦在沅榆城外见到了她,只不过彼时她身旁似乎还有一人,与她一般戴着面具,令人瞧不清面容。 三次相遇都是在夜里,此人仿佛便是随夜而生,从不见于天日,行踪诡秘而叫人捉摸不透。 许久未等到回应,崖边之人似乎也不在意,只笑道:秦姑娘深夜至此,想来是有要事。 出乎意料,秦知白这次给了回答。 寻人。 女子露出恍然神色,月黑风高之时也要孤身前来这等匪寨,看来那人对姑娘来说十分重要。 回答的话语声仍是浅淡:是我家中人。 家中人?莫非是姑娘那位新婚夫君? 是。 询问的人一顿。 本只是见这药王谷神医平日总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性子,不免心生促狭,有意调谑一番,未曾想竟当真得了个肯定的答复。 微微惊讶后,楚流景颇觉有趣地扬了眉,慨叹道:姑娘真是情深意重,想必是极爱那位楚公子了。 第13章 马上女子并未回答,脸前的白纱令人瞧不清她面上神色, 楚流景勾了唇角。 她倒是挺喜欢逗一逗这位灵素神医的,毕竟这般寡淡疏离的人动起怒来想必会格外有趣,何况若真如计都所说一般,她是另有所图才嫁与自己这位楚二公子,她便更想知道她图的究竟是什么了。 可惜眼下时辰不多了。 秦姑娘若是来寻楚公子,还是请回吧,匪寨中已经没有活人了。高处之人抬首望向空中明月,微微叹息,在我来时,楚公子便已不知所踪,似乎不少人想以他诱姑娘现身,如今只怕是生死难辨。 听她所言,戴着帷帽的人却未见一丝惊慌,只淡淡道:她现下无事。 楚流景略一挑眉,想问她是如何知晓的,然而话尚未问出口,却听得远处有响动声传来,来人应当不止一人。 有些惋惜地停了话,她抬眸望向远处山林,微微一笑。 独处之时总是短暂,既有他人到来,我便不再叨扰姑娘了。 秦姑娘,有缘再见。 话音未散,那道玄色身影已然融入黑夜,再不见丝毫影踪。 奔驰的马蹄声愈近,直至响在秦知白身后,燕回见到月色之下的那道身影,一勒缰绳放缓了马速。 秦姑娘,可曾寻到楚公子? 望向高处的视线收了回来,秦知白略低了首,道:尚未见到,但她如今应当已不在匪寨中了。 燕回眉心攒起,沉着的眸子微敛,眼底隐有冷色。 我已审过沅榆监察司司事赵诚,依他所言,镇山虎给了他大笔钱财,让他里应外合劫走楚公子,如无意外,现下楚公子应当便在踞虎寨中,除非他有所隐瞒,又或者有他人带走了楚公子? 秦知白略垂了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方道:进去看看再说。 几人来到踞虎寨外,一下马,便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目之所及之处,遍地尽是山匪的尸身,所有山匪皆被一剑封喉,圆睁的双目仍带着一丝茫然之色,显是在未及反应之时便为人所杀。 随燕回而来的候吏四下查探过后,回报道:大人,寨中山匪皆已被杀,未发现任何活口。 燕回点了点头,持刀走入聚义厅内,见秦知白正站于交椅前,身前是一具倒下的男子尸身。 略微端量后,她道:喉骨断裂,是一击毙命。 燕回走上前去,确认交椅旁死去之人便是镇山虎,神色不免更沉凝几分。 镇山虎能盘踞聚英山数年而未被世家剿灭,自非泛泛之辈,手中一柄断海刀在干南也算小有名气,而杀他之人竟仅用了一招便叫他殒命于此,足见功力极深,且下手十分干脆。 干南何时出了如此高手? 正当她沉思之时,身旁人似是顿了一顿,视线于一处凝了片刻,而后走下石阶,自角落处拾起了一条浅云色的缎带。 她来过此处。 燕回看向她手中缎带,认出了那正是楚流景用以束发之物,低眸沉声道:看来赵诚并未撒谎,楚公子的确被带到了踞虎寨,只是不知杀死镇山虎之人究竟是敌是友,楚二公子的行踪又是否与此人相关。 她既答应过楚不辞替她护好楚流景,便无论如何都会确保楚流景安全,而当务之急便是寻到楚流景下落。 再于山寨中四处搜寻了一番,燕回并未找到与楚流景相关的其他蛛丝马迹,却发现了几名被关押在后山柴房中的女子。 踞虎寨恶名昭著,向来有掳掠过往商队与略卖人口的行径。 她将柴房外的锁一刀劈开,方推开门,便见房中几人拿过了手旁充作武器的烛台木凳,满脸戒备地盯着她,眼神发了狠。 看着犹如惊弓之鸟的几人,燕回并未走近前去,而是放缓了语气,轻声道:我乃监察司之人,如今寨中贼人已尽数殒命,你们安全了。 听得她话语,站在最前的女子却往地上啐了一口,冷声道:监察司?监察司能有什么好人!难道你以为我们不知,便是监察司连同踞虎寨将我们绑来的?! 没想到如此略卖人口的勾当当地监察司亦有参与,燕回蹙了眉,话语声沉着几分。 沅榆监察司司事赵诚因勾结山匪掳掠百姓已认罪伏法,我是干南监察司总司事燕回,因查杏花村疫患至此,还请几位不必惊慌。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女子望了一眼门外倒在地上的山匪尸首,心下不免有些动摇。 当真? 燕回蹲下身,将手中横刀放至地面,拿出监察司腰牌,我与我同僚已在寨外备好了马,几位可随我一同离开此处,家中亲人想必正在沅榆城中等着诸位娘子归来。 听见家人二字,原本警惕防备的几人眼眶都微微发了红,眼里亦浮出了些许泪光。 护在几人前方的女子吸了吸鼻子,慢慢放下手中烛台,拱手道:多谢这位大人,只是镇山虎除了抓了我们几人以外,还有几位妹妹在被绑来山寨的途中遭另一伙山匪劫走了,还希望大人也能救救她们。 燕回未曾犹豫,当即点头应下,好,此事我已知晓,待将你们几人送回沅榆,我便会着手派人去寻她们的下落。 第14章 把解救出来的几名女子带回前寨,燕回寻到秦知白,低声道:劳烦秦姑娘替她们把把脉,看看是否受伤。 秦知白依言替几人逐一诊过脉,道:只是受了些惊,并无大碍。 燕回放下心来,转身看向几名女子:你们可曾见过一名身约七尺,穿着浅云色莲纹锦衣,身形有些瘦弱的男子? 几人摇了摇头,为首的女子道:自我们被抓来后,除了送饭的山匪外,便再没有见过其他人。 另一名年岁较小些的少女犹豫了一会儿,补充道:不过一个时辰前似乎有人来过,当时我见门缝外有一道影子经过,而后响起了些奇怪的声音,再之后便又恢复了安静。 燕回神色微凝,你可曾见到那人模样? 少女摇了摇头,柴房中没有窗户,那人也并未开门。 燕回垂下眸,握刀的手轻轻摩挲过刀鞘。 出现在柴房外的人应当便是杀死寨中山匪之人,而楚流景的消失极有可能也与此人相关,只可惜踞虎寨上下未留下任何活口,被关在柴房中的几人也未能见到此人真容。 略作思忖后,燕回决定先令手下将这几名女子送回沅榆,自己留在寨中继续查探楚流景下落。 而方出了踞虎寨,却听得一声清唳传来,洁白的鹤影自空中翩然落下,至长身玉立的女子身前,仰首发出了几声啼鸣。 秦知白似知晓了什么,眸光微动,轻身上了马。 她如今回了客栈。 燕回略微一怔,当即纵马跟了上去。 策马狂奔回到沅榆,燕回交代手下人将几名女子送回各自家中妥善安置,而后随秦知白返回客栈。 客栈大堂空无一人,跑堂的小二正伏在桌上打盹,被叫醒后满面茫然,似乎并不知发生了何事。 两人上到二楼,至客房外推门而入,抬眼望去,便见到青丝散乱的人斜倚在榻旁,本就孱弱的面容白得几近透明,眼尾也带了一抹浅淡绯色,似压抑了极大痛楚。 秦知白快步走近前,伸手握上榻上之人腕脉要为她诊脉,而尚未触及脉搏,却见眼前人单薄的身躯一点点倾斜,直至倚进她怀中,轻弱柔软的话语声随之低低响起。 卿娘 疼。 第008章牵累 牵累 微淡的药苦气息随倚入怀前的身影变得愈发明晰,秦知白身姿微微一顿,却并未将怀中人推开,只是任她靠在自己肩前,牵过那只清瘦皓白的腕开始为她诊脉。 燕回看着眼前场景,不免感到有些讶异。 看来秦神医与楚二公子的感情并不似传闻当中那般生疏,反而可以称得上是亲密,否则在得知楚公子被抓时秦姑娘也不会那般在意。 只是 想到方才那句柔柔弱弱的疼,燕回露出了些异样神色。 这位楚二公子未免看起来太过纤弱了些,伤痛之时比平常更多了几分纤柔,举手投足间的姿态甚至带了些撒娇意味,让她一时竟看出了些女儿娇态。 纤长的指尖搭在腕脉处诊断片刻,秦知白眸中忽而漾开了一丝涟漪,她倾过身去在身前人唇边轻闻了闻,抬首道:南天竹与飞燕草,她中的是百花毒。 闻言,燕回凝了眉,百花毒?难道是云剑山庄的百花丸? 秦知白略一颔首,自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了金针。 劳烦燕司事暂避一二,我要为她施针除毒。 燕回点了点头,我去大堂再问问小二,阿七便在门外,秦姑娘若有事令她唤我便是。 推门声响起,房门重又关闭,客房之中一时只剩下了榻旁二人。 更阑人静,四周一片寂寥,明明灭灭的烛火映在依偎于一处的两人身周,将投下的一双倒影拉得极长。 楚流景双眸半闭,额前沁出了一层薄汗,紧抿的唇线微微泛了白。 她并未说谎,冲破经脉桎梏本就极为损耗元气,眼下断肠毒逐渐漫入五脏六腑,所带来的剧痛便好似要将人撕裂一般,非常人能够隐忍。 只是如此疼痛很快就被一股柔和的内息慢慢掩盖。 感受到腕间被渡入一缕真气,楚流景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了那双自上望来的沉静眼眸。 身前人已摘下了帷帽,平日掩于面纱下的容颜此刻纤悉无遗地映入了眼中,过分亲密的距离令那张清绝容颜更显明皎,眸光浅淡,便似一溪薄雪,其中隐约倒映出了她的面容。 的确是美人,莫怪世人皆为她嫁与自己道一声可惜。楚流景仍有心情调笑。 只是如此淡薄清凛之人,当真会为了背负世家之责而嫁与一名只见过一面的女子吗? 半阖的眸中敛下一抹深色,又一阵痛意自奇经八脉涌来,她指尖微蜷,于衣角处压出一道皱痕,再度将喉间腥甜咽下,便听近旁人清泠的话语声浅淡响起。 毒性已深,单凭内力已无法逼出余毒,需褪下外裳施针祛毒。 停顿须臾,面色苍白的人勉力抬起头,唇边虚虚露出了一点笑。 那便有劳秦姑娘了。 清风拂过,吹得树影轻晃,空气中湿意渐浓,淅淅沥沥的轻响无次序地落于檐上,窗外下起了一场雨。 第15章 楚流景侧身坐于榻旁,清弱的容颜低垂,素白肌肤落了近旁烛光,泛起一层淡淡光泽,便似一块将碎的软玉,透出些许令人怜惜的单薄。 带了些微凉意的指尖抚至身侧,一点点将她沾染了尘灰的外裳褪去,本就清瘦的身躯没了外裳遮掩,瞧来更显出几分孱弱。 距离服下百花丸已过去了两个时辰,体内毒性已然更加剧烈,金针虽将毒阻隔在了心脉之外,然而脏腑各处生出的痛楚却似烈火蔓延,令人愈发难忍。 楚流景唇上血色愈淡,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身上里衣已被褪至后肩处,而手握金针的人不知瞧见了什么,却有短暂停顿。 下一刻,药王金针一根根刺入穴位,一股内息亦随之渡入体内,素淡冷香夹杂着与她相似的药苦气息萦绕周身,似有安神之效,叫原本难忍的痛楚仿佛也被冲淡几分。 姿容清弱的人抿紧了唇,一头青丝没了发带束缚,若泼墨般散于肩侧。内息所过之处,有数股黑气于肌肤下涌动,似一道道暗流,直至被尽数锁于胸口。 又一根金针刺入大穴,烧灼般的痛感随之袭来,楚流景眉心蹙起,面上涌起一阵绯色,蓦然偏首吐出了一口黑血。 带着冷香的绢帕便于此刻覆上唇边,轻缓的动作抚过唇畔,替她将沾染的血色一点点擦去,肌肤微凉,褪下的里衣被轻轻拉上,身后传来那道熟悉话音。 毒已除尽,好好歇息。 紧绷的神思在这一刻逐渐松散,楚流景微微睁开眼,欲要说些什么,而困顿的倦意却不受控地汹涌而来。 意识沉入黑暗之际,她隐约感到有一点微凉触感隔着里衣轻轻抚过脊骨,在肩后停留了片刻。 细密的痒意自脊背处如潮水般散开,她无意识蜷起了身子,视线朦胧望见了一张有些苍白的面容。 窗外雨水愈盛,飘摇的风雨打得窗框丁零作响,将思绪没入另一层沉渊。 昏沉中,楚流景又做了一个许久未做的梦。 瞧不清面容的女子站在远处,似对她笑着,轻声唤她:阿锦。 四周是浩瀚无际的湖泽,明镜般的水面倒映出漫天云烟,她赤.裸着双足,仿佛置身云中,任荡漾的湖水轻轻拍打着脚腕,脸侧拂过轻快的风。 阿锦。 女子又唤了一声。 望出的视线落在女子身上,她伸出了手,欲向女子走去。 而脚下方迈出一步,湖面便晃起了道道波澜,波澜愈发汹涌,整个湖泽都晃动起来,浪花拍得周身生疼,令她不安地停下了脚步。 下一瞬,仿佛镜面碎裂,她身子骤然落空,无尽的失重感将她包裹,云水于顶端渐渐远去,直至坠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有浅淡冷香拂过鼻尖,一只手搭上了沉眠之人的腕脉,微凉的触感令闭合的双眼蓦然睁了开。 楚流景反手擒住了搭在腕上的那只手,初醒的眸中一片清明,不见丝毫困倦,而在瞧清身前之人的面容后,她顿了一顿,敛去眼底冷色,慢慢松开了手。 秦姑娘。 秦知白收回手,扫了一眼腕骨处留下的红痕,面上神情瞧不出喜怒。 毒素虽已除尽,但到底余留过久,恐伤真元,这几日还需好好调养。 多谢姑娘。楚流景道过谢,又道,我平日向来浅眠,不知为何昨夜竟睡得如此深,叫秦姑娘受惊了,实在抱歉。 秦知白神色淡淡,百花毒于气血有亏,沉眠可助伤势好转,因此我以金针催动了你安眠穴。 楚流景恍然,原是秦姑娘一片好意,流景感激不尽。 她眉眼微垂,躬身低首道谢,低敛的眸光却掠过了一丝深色。 她本也对自己如此沉睡有所生疑,因此才出言试探一二,只是没想到眼前人回应坦荡,如此一来,倒是无可指摘。 秦知白未置可否,只道:燕回有些事想要问你,你既已苏醒,我便让她前来寻你。 不必麻烦燕司事了,我去寻她便是。 楚流景取了一件新的外裳披上,方站起身,目光却扫见身前人略有些发白的面容,不由关切道:秦姑娘面色如此苍白,可是身体不适? 秦知白低了眸,淡淡道:无妨。引气入穴有损心力,休息几日便是。 楚流景神色一顿。 百花丸乃是云剑山庄以山谷百花炼制而成的门派秘毒,除却云剑山庄掌门以外,寻常人当无药可解,即便以内力逼出毒血也定然无法除尽余毒,唯独被称可解天下百毒的药王谷太素心经或有解毒之能,而引气入穴正是太素心经所载针法之一。 只是太素心经唯有药王谷谷主可学,且施针方式极为特异,施展心经之人需全神贯注,以内息灌入金针通经接气,如此劳心劳神之举势必会损耗真元。 究竟为何 眼睫轻点,楚流景歉然道:是我一时不察,遭贼人所劫,拖累了姑娘。 秦知白眸光淡无波澜,医者分内之事,非你之过,不必在意。 略一停,又道:何况,此次大约是我牵累了你。 楚流景心知肚明她话中之意,面上却仍是露出了微茫神色:秦姑娘此言何意? 第16章 他们是因我而来。 为了十洲记? 或许。 安静少顷,楚流景道:姑娘无事便好。 尚未完全恢复的人低咳了两声,面色仍有些病白,再抬首时,眉梢眼角却流露出了温软笑意。 我本就是伤病之人,若阴差阳错换得了秦姑娘平安,怎么看都是笔极划算的买卖,又如何称得上牵累。 前行的脚步忽而停了住,秦知白侧过眸,双眼望住了她,道:你并未亏欠于我,因此不需要换我平安,你我之间亦并非任何交易。 楚流景怔了一怔,垂眸笑起来。 秦姑娘说得是。 谈话暂落,两人离开客房,朝客栈大堂而去。 走下二楼,二人并未在大堂见到燕回身影,却听得客栈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响。 门外长街上,一名海棠色衣裙的少女持鞭而立,她手中银色软鞭正对着一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后一名女子跌坐在地上,发丝散乱,一只手用衣裳掩着,面色微微发白。 来往行人见有热闹可看,皆停下了脚步观望,在瞧清当中几人后,便窸窸窣窣地谈论起来。 那不是春池阁的锦雀姑娘吗?怎么眼下未待在阁中,反而来了这大街上? 听说她前几日被谢家的二公子赎出阁了,当日夜里便跑出了谢家,不想今日谢家的奴仆在郊外义庄中发现了她,她逃至此处被抓了个正着,谢二公子当街便着人打了她一顿。 便是那位打死了两任夫人的谢二公子?真是造孽那。 可不是吗。 人群议论纷纷的话语声经久未息,持鞭的少女似有些不耐,视线往旁一扫,却忽然凝在了客栈中走出的女子身上。 清透的眸中霎时亮起一抹喜色,少女望着秦知白身影,招手高喊起来。 秦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第009章偏心 偏心 寻了许久的人乍然得见,欣喜之下,少女转身便要往客栈走去,而目光扫见近前满面不屑的男子,却又蓦然停住了脚步。 一双明眸斜睨向眼前之人,她道:我最后再说一遍,将这姑娘放了。 男子冷哼一声,嗤笑道:她是小爷花重金从春池阁赎出来的,你说放便放了? 花了重金便能在街上随意打骂? 那是自然。男子偏眼看向躲在少女身后的身影,居高临下的眼神透了一丝阴狠,既被我买回来了,那就是我的东西,不听话的物件便形同废物,留来又有何用? 听得男子话语,坐在地上的女子脸色愈发苍白,掩于衣裳下的手微微颤抖,露出了肌肤上道道血痕。 察觉到身后人惧怕之意,少女眉峰一拧,握紧了软鞭。 好,既然我的话说不通,那便按你的道来。 话音落下,一块金锭蓦然飞出,砸在男子脸前,叫未及防备的人嘴边顿时破了个口子,一时痛呼不止。 少女拍了拍手,抬眸道:听闻你赎她花了二十两银子,这锭金子抵你花的赎身钱应当绰绰有余,那剩下的,我便从你身上讨了。 听出了眼前人话中的杀气,男子捂着鲜血淋漓的嘴,慌忙抬了头。 竟敢对我动手,你可知本少爷是什么人! 管你是何人,便是江家家主来此,也要会会我的霞明鞭。 少女眸光一挑,持鞭攻了上去。 男子疾退几步,忙朝身旁下人道:一群蠢材,还不快给我上! 刀剑出鞘声顿响,一众家丁当即手持刀兵朝少女围了过去。 剑影鞭风相交,海棠色的身影翩然起落,似一抹流霞,轻巧地避开了所有袭来的剑光。 鞭声一次次炸响,谢家家丁中不时响起几道闷哼声,十数招过,少女周身未见半点损伤,而谢家众人个个皮开肉绽,俨然已是遍体鳞伤。 眼见战况不佳,谢二公子神色愈发难看,他擦了一把嘴角鲜血,高吼道:饭桶!都给我一起上! 寒光骤起,数柄刀剑齐齐朝少女一同攻去,她轻身一跃,单脚轻踩于剑尖之上,明眸睥睨向身前众人,轻嗤一声。 乌合之众。 只见半空中一道霞光乍现,长鞭若银龙般扫过攻来的数人,一阵丁零声响,几名家丁霎时间飞了出去,砸在墙上,一时再无法起身。 没想到以多对少竟仍落了下风,男子面色一变,转身便要逃跑,却听得一道破风声自身后袭来,迈出的双脚被软鞭缠上,骤然朝后一拉,登时叫他面朝下猛然摔了下去。 脸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口鼻中霎时流出了股股鲜血,男子扭过头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身影,强忍着疼痛压下心中惊惧,色厉内荏道:你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赤潮帮堂主叶啸海与我家可是故交,你若敢动我,赤潮帮绝不会放过你! 赤潮帮?少女轻哼一声,收了鞭,低首睨着他,我名阮棠,是蜀中夕霞派弟子,你可给我记好了。 夕霞派?!谢二公子目光陡变,似有所忌惮,再不敢多言,只撑着身子勉强站起身,向手下人一喝,走! 第17章 原本专横跋扈的一众人灰头土脸地离去,围观人潮当即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当地百姓本就极厌恶世家之人,谢家虽只是一地豪强,远不在二十八世家之列,但平日于城中作威作福的行径也早就犯了众怒,如今总算得人惩戒,众人自是接连拍手称快。 阮棠收起软鞭,转身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伸手扶起了她。 你还好吧? 被称作锦雀的女子站起了身,手瑟缩着掩在衣袖里,低着头道:我没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瞧见了她手上伤痕,阮棠似是想到什么,说了一句你跟我来,随即拉着她的手转过身,便见到方才客栈中的人已然走到了她面前。 阮姑娘。 少女眸光一亮,眉梢眼角露出了轻快笑意,秦姐姐,蜀中一别已有半载未见,今日终于又见到你了。 秦知白看着眼前人,问道:阮姑娘如何会在此处? 阮棠扬起了眉,上月灏水江边发了水患,我与师姐奉掌门之命前去涿川安置灾民,返程途中经过南柳,没想到于一间茶楼外见到了你,于是便找过来了。 往少女身旁看了一眼,并未见到他人,秦知白又问:芷晴姑娘为何未与你在一处? 啊阮棠眼神微闪,师姐师姐身子不适,我便让她留在南柳了。 支吾着回答完,她连忙转了话锋:对了,秦姐姐,这位姑娘身上好似受了些伤,刚巧你在,不如你为她看看吧。 看出了眼前人有所隐瞒,秦知白却并未点破,只略一颔首。 进来吧。 阮棠松了口气,眉目重又鲜亮起来,忙拉着身旁女子一同进了客栈。 而方踏入客栈内,她却见到秦知白径直走到一名男子身前,低眸同他说了些什么。二人举止自然,言谈之间不见拘束,显然并不陌生。 见此情形,阮棠不由多瞧了那男子几眼。 男子身形瘦弱,容颜病白,时不时便会轻咳几声,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叫她不禁拧起了眉。 难道这就是楚家的那位二公子? 也未免太过娇弱了些。 秦姐姐怎会嫁与这种人? 想到坊间的那些传闻,少女眉心不免更紧了一分。 不行,婚姻大事岂可与世家利益牵连,她一定要想办法让秦姐姐脱离苦海! 正当她思绪飘忽,沉溺于自己大义凛然的神思中时,却听一道清泠的话语声在近旁响起。 阮姑娘。 阮棠一抖,见秦知白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跟前,一时竟莫名有些心虚。 秦姐姐。 秦知白看着她,不是要让我为那位姑娘治伤么? 哦阮棠眨了眨眼,转过头去,对身旁女子道,这位是药王谷的灵素神医,医术冠绝天下,让她替你瞧瞧,你的伤定能很快便好。 锦雀拢着自己的身子,仍是低垂着头,只低声道:不必麻烦两位姑娘了,只是些小伤,过几日便会好。 阮棠蹙起了眉,十分不解:我分明见到你手上尽是血痕,又岂会是小伤?何况便是小伤也该尽早治好才是,否则落下疤痕又该如何是好? 面色微白的女子动了动唇,似想说些什么,可沉默片晌,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地任她将自己的手牵了过去。 破损的衣袖被轻轻掀开,光线映照下,一道又一道血痕显露在众人眼前。 素白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色,伤痕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有些已结了痂,与衣裳粘连在一起,有些皮肉翻卷,仍往外渗着血,满眼触目惊心。 想到眼前人这几日都藏在义庄,未来得及得到医治,阮棠咬了牙,握鞭的手一点点收紧,怒道:真是禽兽不如,早知方才下手便该再重些! 望着手上伤痕,秦知白并未言语,只将女子衣袖重新放下,自药囊中取出了一支青瓷瓶。 这是芊眠生肌膏,每日于伤处涂抹三次,半月后当可恢复如初。 锦雀并未接下药瓶,我眼下身无分文,付不起姑娘的药钱。 秦知白神色淡淡,日后待你痊愈,往城中安济坊帮几日忙便算支付药钱。 迟疑了片刻,女子伸手接过药。 多谢神医。 事情尘埃落定,阮棠总算放松下来,令客栈小二烧了些热水,又为锦雀与自己各定了一间客房。 这些日子想来你也未曾好好休息过,我已令客栈烧了洗澡水,你沐浴过后便可以在房中歇息了。 望着自己染了尘灰与血色的肌肤,锦雀垂眸道:多谢姑娘,锦雀往后定会报答姑娘恩情。 阮棠方要摆手说不必,却在触及女子神情时蓦然住了口,停顿片刻,转而笑道:好,那我等着你。 看着女子上楼进了客房,阮棠却不急回房,转头便又去找秦知白。 秦姐姐,你怎么会来了沅榆?那日我在南柳见到你后本想立即去寻你,但被师姐叫住了,第二日再去楚家却被告知你已离开了南柳。是什么事竟走得这般匆忙?叫我好找。 第18章 秦知白简略道:得燕回司事相邀,前来调查杏花村疫病一事。 杏花村疫病? 阮棠不明所以,还要再追问,却听一道喊声自门外响起,打断了二人谈话。 秦姑娘。 燕回与一名男子一同自客栈外走进,在瞧见秦知白身旁的女子后,神色一顿,面上露出了些许讶异。 是你? 阮棠看着她,思索了一会儿,恍然想起来,你是那日茶楼外的捕快? 燕回拱手一礼,监察司司事燕回。上回得姑娘出手相助,未及道谢,还望姑娘见谅。 阮棠亦抬手抱拳,还了个江湖礼,夕霞派弟子阮棠。行侠仗义乃江湖中人分内之事,燕姐姐不必客气。 二人互相见过礼,燕回看向秦知白,向她引荐身旁男子:这位是干南巡武卫总兵简无锋简大人,简大人途径沅榆,得知楚公子被劫一事,特来协助办案。 男子戴帽佩刀,身穿暗青色窄袖圆领袍,腰间革带上绣着朱雀环日纹样,一派凛然浩气。 他微微笑着,朝二人一拱手,久仰秦神医大名,见楚二公子如今安然无恙,在下便放心了。 楚流景略一低首,温声道:多谢简大人挂念,劳几位费心了。 见她除了身子还有些孱弱,其余似乎并无大碍,燕回神色松缓些许,低声道:赵诚已被关入了监察司大牢,如今沅榆监察司暂由我与简大人代管,昨日之事尚有些疑点不清,楚公子既已醒转,不知可否配合我等办案? 楚流景点了点头,自是可以。 看他们厘清案情应当要一会儿功夫,阮棠扯了扯身旁人衣袖,眼中满是雀跃之色。 秦姐姐,我们许*久未见了,不如出去找个地方吃点茶叙叙旧吧,我还有许多事想同你说呢。 不等秦知白回应,却听一旁又响起几声急促的咳嗽声。 姿容孱弱的人眉心攒起,捂着嘴咳了好一阵,直至面色都有些发白,微微喘息后,方抬首看向眼前人,柔声道:阮姑娘说得是,卿娘这几日辛苦了,我眼下既已无事,你便与阮姑娘出去走走吧,权当换换心境。 秦知白望她片晌,淡声道:你今日尚未施针,待你与燕司事谈完,我为你施过针后再说。 言下之意,便是会留在客栈中等她谈完案情。 闻言,阮棠啊了一声,不免有些失望,她仍有些不甘心,欲要出言再劝,却见身旁人看向了自己,话语声依旧浅淡。 此地鱼龙混杂,不宜擅自行动,你如今在此之事我会传信告知芷晴姑娘,未免芷晴姑娘来后寻不见你,还望阮姑娘莫要四处走动。 听得她要把自己的行踪告诉师姐,方才还满眼雀跃的人顿时耷拉下眉眼,撅起了嘴。 秦姐姐也未免太偏心了些,明知道师姐若是来了,定会立即把她带回门派,竟还如此果决,真是一点都不顾念旧情! 再瞧了桌旁容颜病弱的人一眼,阮棠皱起鼻子哼了一声。 不喝就不喝,她最讨厌喝茶了! 第010章入阵 入阵 顾及到楚流景身子仍有些虚弱,燕回并未带她回监察司问话,而是上到了她昨夜歇息的客房中。 昨日换下的外裳仍在衣架上放着,原本济楚的浅云色莲纹锦衣染了斑驳尘灰,有几处还被划出了口子,瞧来几分狼狈。 燕回略微扫了一眼,在桌旁坐下,为两人各斟了一杯清茶。 还劳烦楚公子将我们离开之后发生的一切详细告知。 楚流景端着茶盏思索了一会儿,徐徐道:在燕司事与卿娘离开后,大约过了三个时辰,忽然有一位监察司的大人前来敲响了房门,说客栈并不安全,让我同他去监察司。 阿七姑娘起先并未相信此人,但那位大人拿出了监察司腰牌,再加上燕司事临走前的确曾说与沅榆监察司有所交代,于是我们便同他们去了监察司司邸。却不想傍晚忽然有一伙山匪闯入司邸劫掠,而监察司内竟空无一人,阿七姑娘中了软骨散,与几名山匪缠斗后败下阵来,我便被为首那人抓走,带去了一处匪寨中。 燕回微攒了眉,沉声道:想来他们是担心在客栈中动手会引来当地人察觉,因此才将你们诱去了监察司,从而方便踞虎寨动手劫人。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未曾查清此地监察司底细,轻信赵诚,害了你与阿七。 听她道歉,楚流景摇了摇头,人心本就难测,事况情急,无法考虑万全也是人之常情,又岂能说是燕司事之过。 眼下一切都与赵诚所交待的大约一致,燕回看着眼前人,又问:还不知楚公子被劫去踞虎寨后发生了何事? 到了踞虎寨,我被几名山匪带至寨中聚义厅,却听见山寨的大当家与手下人骂了起来,听其话语好似是说劫错了人,他们想要抓的应当是卿娘,于是打算以我诱卿娘现身。 说到此,楚流景眉目微凝,面上露出了几分担忧神色。 我如今虽侥幸逃了出来,可那群山匪定然不甘于此,如若他们卷土重来,再向卿娘下手又该如何是好? 对坐之人神情沉着,回答的话语声冷静:楚公子大可放心,在你离开后,踞虎寨上下便被人尽数屠尽,无一活口。 第19章 楚流景一怔,他们都被杀了? 这便是我想要询问之事。燕回目视着她,语气仍是平缓,楚公子一贯体弱,又并无武功,不知昨夜是如何逃出踞虎寨的? 似被方才的消息惊着了,楚流景轻咳了两声,饮了一口茶,方继续道:当时我被那几名山匪押至匪首面前询问名姓,他得知我是楚家人后,因顾忌阿姐身份想要杀我灭口,我本以为我定然要命丧于此,却忽然有一人出现,将那匪首杀了,而后把我抓了走。 燕回神色一凝,那人是何模样?为何要将你抓走? 端着茶盏的人仔细思忖片刻,却摇了摇头,那人戴着面具,我并未见到她样貌,只知应当是一名女子。她将我带出山寨后,迫我服下了一粒药,而后让我回去寻卿娘,说若想要解药,便让卿娘以十洲记来换,否则我必死无疑。 十洲记?燕回不知想到什么,眸光中落下一道深色。 静默片晌,又问:她可曾说去何处寻她换解药? 涿川,映刀潭。 映刀潭?燕回神色愈发凝重。 涿川位于乾元大陆东南,因四周江河交错而常发水患,附近有两大门派为众人所知,一是池南山下的问水剑派,二则是隐世已久的古派刀宗。 而映刀潭正是刀宗山门所在。 沉思少顷,燕回抬眸问:楚公子体内之毒如今是否除尽? 楚流景点了点头,多亏了卿娘,若不是她为我施针祛毒,恐怕我如今已无命在此。 燕回略一颔首,又道:如不介意,楚公子可否让我探探脉? 容颜孱弱的人微微一怔,面上露出些许迟疑之色,犹豫一会儿,方慢慢伸出了手。 而在燕回手搭上她腕脉之时,却听她低声道:燕司事大约也看出来了,我其实并非男子,而是女儿身,与卿娘成婚亦是有其他缘由,只不过此间之事无法为外人所道,因此还望燕司事为我保密。 探过脉后,燕回收回了手,神色未变。 楚公子放心,此乃你与秦姑娘私事,我定然守口如瓶。 楚流景似松了口气,朝她拱手一揖:多谢燕司事。 再问了些其他细节,二人谈话便暂时告终,燕回站起了身,我还有些事要与秦姑娘商谈,便不打扰楚公子了。 楚流景随之起身,有劳燕司事。 燕回点了点头,转身行至门边,方准备推门离开,却听身后人似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道:对了,来前阿姐曾让我转告燕司事,旧疾难愈,还望燕司事能够按时用药。 搭在门上的手一顿,燕回眸光微垂,片晌,方淡淡道:我知晓了,替我多谢楚楼主。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重又关上。 目送着持刀之人身影消失在客房外,原本神情温和的人眼中笑意慢慢淡去,若有所思地把玩起了手下杯盖。 这位干南总司事果真思虑严密,方才探脉,恐怕看她伤势为假,想要试她是否有内力才为真。 只可惜她眼下的的确确只是个毫无内力的废人。 将盏中剩余清茶一饮而尽,楚流景走出客房,方一推开门,却不想正撞上了鬼鬼祟祟在门外往里偷瞧的少女。 没想到房中人会突然出来,阮棠惊了一跳,做贼心虚般地往后退了两步,而后似是意识到自己如此行径看起来太过明显,抬手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你你就是楚不辞的弟弟? 楚流景眸光一挑,微微笑起来,正是,不知姑娘寻我有何事? 看她言行温和,似是很好说话的样子,阮棠放松了些,偏着头上下瞧了她几眼。 楚不辞是青冥楼楼主,又名列天榜之上,你既是她胞弟,应当武功也不差吧? 楚流景摇了摇头,温声道:我自幼体弱,从未习过武,自是不及阿姐与阮姑娘。 闻言,少女满面惊奇,你知道我是谁? 楚流景笑着,方才听阮姑娘自报名姓,知晓姑娘便是夕霞派关山掌门的亲传弟子。我虽并非习武之人,却也听闻关山掌门的流霞鞭法世无其二,阮姑娘既能得掌门亲传,想来资质定然不凡,又岂是我一介病弱之人可比。 本是抱着偏见而来,没想到反倒得了眼前人一通夸赞,阮棠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却也没你说得那般厉害,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软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方才一般若无其事。 原来你不通武艺,本来还想寻你过过招的,秦姐姐不知与燕姐姐去了何处,只留下了我和那什么巡武卫总兵,实在是太无趣了些。 话音方落,不等楚流景回应,不远处的客房门打开,秦知白与燕回从中走了出来。 阮棠双眼一亮,秦姐姐! 房中走出的女子闻声望过来,目光却落到了一旁的人身上。 楚流景微微一笑,向她示意自己无事,随阮棠一同走到二人身边,视线往房中微微一扫,隐约瞥见榻上有一道女子身影。 她还未出言,身旁少女已当先问道:房里是什么人? 第20章 与另一桩案子相关之人。 燕回关上了房门,叮嘱手下看好房中人,而后转头看向秦知白。 阿夕这几日便劳烦秦姑娘了。 秦知白略一颔首,她这段时日未曾好好歇息,加上受了些惊,昏睡久些并非异事,燕司事不必担心。 燕回眉心微攒,低声道:幕后之人底细未知,她又是村中唯一生还之人,沅榆到底不安全,只怕有人知晓后会朝她下手。 虽不知她二人在说什么,但听得似乎有人图谋不轨,阮棠扬起了下巴,燕姐姐放心,有我在,我看谁敢在此为非作歹! 看着姿态傲然的少女,燕回素来沉稳的眉眼透了些笑。 阮姑娘武艺高强,自是叫人放心,那阿夕的安危便交由阮姑娘了。 少女被顺了毛,餍足地眯起了眼,看她一副要外出的模样,便又问:燕姐姐要出去吗? 燕回点了点头,边朝大堂走去边道:昨日从踞虎寨中救出了几名被劫的女子,据她们所言,应当还有几人在被抓往踞虎寨的途中遭另一伙山匪所掠。先前审问赵诚时,他曾提及沅榆以北的桃花谷中有一匪寨名曰长缨寨,长缨寨寨主宁双与镇山虎素有龃龉,极有可能便是他们抓走了那几名女子。 见几人下楼,大堂中等候已久的男子站起了身:我此行前来沅榆带了些人,不知燕司事打算何时前往桃花谷剿匪? 简大人有心,只是如今敌情不明,恐怕还需探明情况才好再做打算。 沉稳的话语声不疾不徐:听闻宁双此人精通奇门遁甲,长缨寨附近被她以阴阳五行布下了多处阵法,因此镇山虎多年来都未曾寻到长缨寨驻地,我们如若贸然前去,只怕会损兵折将,反倒得不偿失。 简无锋恍然:还是燕司事考虑周全,倒是我冒进了。 燕回摇了摇头,神色却未放松,阴阳术数我虽略知一二,但大多阵法皆需二人分而破之,仅我一人恐怕不足以破阵,还需再寻一名精通阵法之人。 闻言,简无锋面露难色,让我擒贼抓匪倒好说,但这五行术数之事,我却真是一窍不通了。 众人一时陷入沉寂。 半晌静默,姿容清弱的人低咳一声,和缓的话音于众人间清晰响起。 若无他人,我或可前往一试。 第011章闲趣 闲趣 昨夜落了一夜雨,今日晴光正好。 楚流景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客栈门边,门外青石板路上积着一层雨水,湿漉漉的水洼映出空中层云,似一片明镜,被来来去去的车马一碾,便又碎成了点滴泥泞。 方才谈话后,燕回与简无锋便又去了监察司,桃花谷距此虽不远,地势却错综复杂,需着几名熟悉当地情况的猎户引路,而急需戴罪立功的赵诚应当便识得此类人。 又一名商贩担着叫卖的货物走过,片刻后,恢复平静的水镜中多了一道素淡身影。 楚流景未曾转过头去,只轻轻笑着,低声道:方才之事未曾与秦姑娘商谈便擅作主张,实在抱歉。 秦知白眸光低敛,面上神色仍是浅淡。 你做你想做之事,不必向我道歉。 楚流景微微叹息,秦姑娘本就为医治我而损了元气,如今又要跟着我东奔西走,我总归有些于心不安。 秦知白未置可否,医治你抑或前往桃花谷都是我做出的选择,与你并无干系。 与我并无干系么楚流景轻声呢喃。 少顷,她抬眼望向身旁人,眼尾露出一点笑,秦姑娘可还记得你我初见那日? 微风拂过衣角,素来沉静的人眸光微动,望向了近旁的那双笑眼。 清弱皓白的手伸出,楚流景略微抬首,一滴雨水自檐角滴落,正砸在她手心。 那日也同今日一般,是早春的一个晴日。 日光照在百草翁郁的山谷间,将终日缭绕的云雾拨散,洒落一地春光。 于谷中休养了多年的人初次离谷,却不想走错了路,几经辗转,沿竹篱小径一路走进了鲜有人踏足的鹤园。 四下人声悄然,唯有草木愈加丰茂,将头顶洒入的光微微遮掩。 便在山穷水尽时,一声清唳传来,她越过林木掩映,抬眼望去,一眼望见了庭中翩然展翅的鹤,与不远处如鹤一般清绝出尘的女子。 想到檐下对望的那一眼,楚流景又笑起来。 想来秦姑娘应当从未见过我这般愚笨之人,所以当初才会望了我许久也未曾离去。 孤清寡淡的人垂了眸,纤长的眼睫半掩住眸中神色,令人无法知晓她究竟在想什么。 未得到回应,楚流景也不在意,慨叹般笑了一笑,又道:后来,我听闻秦姑娘受家中之事所扰,于是便找到姑娘,向姑娘提出了成婚,本以为秦姑娘不会答应,却不想得了一句好。 时至今日,虽已与秦姑娘有夫妻之名,可闲暇之时难免还是有所困惑。她转过头看向身旁人,双眼中似有光影涌动,为何会是我? 少顷静默,秦知白抬了眸。 因为出现的是你。 第21章 楚流景微微一怔,面上却没有半分失落神色,只轻笑着弯了眉眼。 那看来我运气很好。 话落,有卖花郎挑着满篮花枝自门外经过,楚流景叫住卖花人,自满目春花中买下了一枝棠梨,转身笑递向眼前人。 左右离前往桃花谷应当还需几日,今日天色正好,卿娘可愿随我在城中走走? 望着眼前的素白花瓣,秦知白伸手接了过。 好。 一道幽怨的喊声便在此时响起。 秦姐姐也太偏心了! 阮棠恰巧从客栈中走出,听得两人要外出,皱着鼻子不满道:怎么这姓楚的说要外出你便答应,我说出去走走你却不许。不管,我也要去! 楚流景微微笑着,阮姑娘若不嫌弃我脚步慢些,自可以随我们一同去。 真的?阮棠目光微亮,已是意动不已,又看向眼前另一人。 秦知白望她一眼,淡声道:不可乱走。 这便是应允了。 听她此言,少女当即弯了眉眼,自然都听秦姐姐的! 三人与客栈中留下的候吏打过招呼后,便出了门往城中街市而去。 沅榆距苗疆不远,城中苗人几乎随处可见。每年的四月八是苗地纪念先人的佳节,除却白日歌舞外,夜里能见到苗疆特有的龙舞与傩戏。 眼下已是三月末,城中已有了些节庆的氛围,街边不少摊贩叫卖起了当地人节时常吃的青精饭,有心灵手巧的苗女将寻常糯米饭染成了别样的五色,五彩缤纷的模样瞧来格外与众不同,引得来往游人争相购买。 阮棠好奇之下买了一小份五色饭尝鲜,香甜软糯的糯米夹带着不明显的花草清香于口中漫开,嚼来清甜中透着微微的甘苦,令她皱起了眉。 除了有些苦外,吃来与寻常糯米饭好像没什么不同。 楚流景笑道:五色饭本就是节庆之物,常人吃来大多为了讨个彩头,阮姑娘权当尝尝鲜便好。 沿着长街又往前走出不远,阮棠有些口渴,于是便在路边随手买了一份饮子,方饮了一口下去,一双明眸却惊讶地睁大了些。 是酒? 细长的竹筒中插着一根芦苇,酒盛于竹中,色金黄而透明,微带青竹香气,喝来十分甘甜。 倒是不难喝。 她转头看向身旁人,秦姐姐可要尝尝? 不出意外的得了个推拒的回答。 我不饮酒。 早有所料,阮棠一偏头,望出去的视线便又落到另一人身上。 你呢楚二? 她从未问过楚流景名字,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索性便直接按家中排行称她楚二。 楚流景看着她手中竹筒,摇了摇头,我身子不好,从未饮过酒,恐怕喝了便该出丑了。 阮棠不由惊奇:你多大了? 今岁恰好双十。 难道你这二十年来都未曾饮过酒? 楚流景笑着点头。 那也未免太无趣了些。少女面上露出了些不解神色,随即又问,听人说你这些年一直都在药王谷,莫非先前从未回过楚家? 楚流景应了一声,我两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寻遍南柳名医皆无法医治,于是家中人将我送去了药王谷。沈谷主为我看过后说我心脉衰绝,恐有性命之忧,需每日以金针刺穴方可续命一时,因此我便长留在了谷中。 闻言,阮棠不免动了恻隐之心,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可怜之意。 那这十几年你便一直在药王谷,楚家都不曾派人来看过你吗? 自是来看过的。楚流景笑道,只是我当初太过体弱,家中人来时我多半都在药庐中静养,因此与家人相见次数寥寥,便是阿姐也是去岁归家时才见第一面。 阮棠眨了眨眼,你那些什么医卜星相、五行八卦之术也是在药王谷学的? 并无人传授,只是谷中藏书颇多,我闲来无事便会去藏书楼小坐看书,而恰好我闲暇之时格外多些。 你倒是耐得住寂寞。少女感叹。 想起她方才提及楚不辞,阮棠又不禁来了些兴致。 欸,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传闻中的青云君,听说她如今剑术已臻化境,武林之中亦遍无敌手,可当真如此厉害? 六年前,楚不辞以少年之姿登上彼苍榜天榜,因其剑术无双,又为青冥楼楼主,曾以一剑破魔教百人围困,救百姓于水火,故被江湖众人奉为青云君。 见得少女好奇的目光,楚流景笑了笑,阿姐得林前辈真传,武艺自是不弱。只是我从未见过阿姐出手,因此她剑术究竟如何,我也不知。 说着,她望向身边人,温声道:卿娘曾与阿姐共事,或许要比我知晓的多些。 阮棠连忙看向秦知白,秦姐姐? 一直未曾出言的人神情沉静,徐徐道:当今武林,除却归隐之人,她当为剑术第一。 片晌沉寂。 好一会儿,阮棠吐了口气,神情怜悯地拍了拍楚流景的肩,没关系,你虽无法习武,但却因此才能与秦姐姐在一起,也算因祸得福了。 第22章 听她一派宽慰语气,楚流景不免失笑,瞧了身旁人一眼,眼尾微微弯起。 阮姑娘说得是。 三人又行了一阵,阮棠许久未曾与同龄人这般说说笑笑,一时很是兴致勃勃,还要再往江边走走,却听身旁人忽道:走了许久,歇一会儿罢。 没想到最先提出休息的是秦知白,阮棠不由面露关切:秦姐姐累了? 她抬头扫了一眼,见不远处恰有一间食肆,于是道:那有处食肆,我们正好进去歇歇脚,顺道吃些东西。 说罢,少女便当先往食肆走去。 容颜孱弱的人落后几步,略有些疲意的眸微抬,向身旁人柔声道:多谢卿娘。 低软的话语声似呵气般吐出,恰拂过身侧人耳际,在街头闹市中便如一场私语。 梨花花枝被别于香囊一角,素来清冷的人神色未变,语气仍是淡无波澜。 累了便早些回去。 楚流景笑着低眸,无妨,阮姑娘兴致正好,我也不好叫她扫兴。 略一停,又说:夜里似有龙舞百戏,如若卿娘秦姑娘不觉无趣,我想与秦姑娘一同去看看。 静默片晌,身旁人道:莫要看太久。 楚流景微顿,笑着弯了眉眼。 好。 第012章幻术 幻术 食肆临江,位于崖壁之上,沿窗望去便能见到崖下奔涌不绝的江水。更高处是城中香火鼎盛的悬云寺,络绎不绝的香客出入禅院寺门,隐约能听见寺中传出的诵经声。 阮棠三人于店内找了处空位坐下,迎客的小二当即端着几杯饮子并一碟果盘送了上来。 几位客官要用些什么? 楚流景看了一眼墙上食牌,你们店内的招牌随意上几样来便好。 瞧出了几人穿着不菲,小二爽快地应下,好嘞,客官可有什么忌口的? 不要辛辣,其余皆可。 小人记下了,几位先吃些时果解解闷,吃食马上便来。 看着跑堂的小二走远,阮棠啧啧打趣:听闻你们南柳人吃不得辣,看来果真不假。 楚流景微微一笑,并未言语,而一旁少言寡语的人却淡淡道:是我不吃。 阮棠一噎,秦姐姐原来不吃辣么? 楚流景笑着解释:谷中吃食清淡,卿娘又是医者,于饮食一道素来格外严苛,因此不吃辛辣生冷之物。 秦知白抬眸望她一眼,却未曾出言,俨然便是默认之意。 看她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阮棠心下腹诽,嘴上却不敢说,只能拿过果盘中的一颗青杏狠狠咬了一口,权当转移仇恨。 而下一刻,那双细秀的眉却拧在了一起,连带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也太酸了些! 酸涩的果肉似倒翻的苦酒,不断刺激着味蕾,顷刻间便叫口舌都染上了难以言喻的酸苦味。 将口中青杏囫囵咽下,她连忙拿过手旁的饮子猛喝了一口。 一股浓郁的香气霎时在唇舌间弥漫开,甜香的饮子一点点盖过方才的酸涩,留下些许回甘,尝来味道十分特异。 口中酸苦味稍去,阮棠看了看手中饮子,这是什么? 应当是附近禅院分发的香药糖水。楚流景道,四月八亦是佛诞之日,各大寺院皆会举行浴佛斋会,并将熬有香药的糖水赠予往来香客,想来这食肆掌柜当是佛家信众。 原来如此。 到底有些喝不惯这掺杂了香药的饮子,阮棠便又着小二另上了一小坛桃花酿。 不多时,酒菜尽都端了上来,除了寻常的饮食果子外还有些当地才有的山野之物,味道却也新鲜。 楚流景见对坐少女一口吃食并一口酒的豪迈吃法,不禁笑道:原来阮姑娘好酒? 阮棠鼻间哼出一个音节,一手倚着下巴,懒洋洋道:当初还未下山时,我常去后山桃林摘花酿酒,所酿出的桃花酿比这食肆的不知甘甜多少。你年岁虽比我大些,但到底滴酒不沾,论起喝酒来,恐怕还得称我一声前辈。 闻言,楚流景微微失笑。 是极,阮前辈海量,是晚辈逾矩了。 阮棠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 待三人用过饭后,天色也已将晚,远处余晖将江水染上薄薄霞光,望来一片烂漫。 城中街市已点起了灯,星星落落的灯火宛若空中银汉,与江上残阳恰成两处风光。 听闻楚流景要去江边看戏,阮棠本也想跟着前去,可行至一半时却不知瞧见了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我我答应了燕姐姐要保护好今日房中的那人,如今出来的有些久了,我还是先回去了。 少女边说着边心不在焉地往远处不时瞧几眼,而后看向秦知白。 秦姐姐,我先走了。 秦知白望她片刻,略一颔首:还望阮姑娘在客栈中待我们归来,莫要随意走动。 好似被看穿了打算,阮棠一撇嘴,不情愿地拖长了语调。 知道了 第23章 看着少女朝客栈的方向走远,楚流景笑问:是芷晴姑娘找来了? 秦知白应了一声,她擅自离开之后芷晴应当一直在寻她,因此收到信便找来了。 楚流景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灯市,又似随意道:阮姑娘好似十分信赖卿娘。 沉静的双眸微抬,望她一眼,秦知白道:当年阮棠初出山门,与一群流匪交手,受了些伤,彼时我恰好经过,便为她医治了一番。 楚流景恍然,原来如此。 闲谈之间,二人已到了举行龙舞傩戏的长桥边。 眼下夜幕已至,桥边以彩纸竹木搭起了一座彩门,四周百灯汇聚,各色花灯将昏蒙的江面映出了斑驳灯火,不时可听见桥上喧天的乐声。 来往游人皆戴着傩戏面具,手提一盏荷花灯,隐约可见装扮成鬼神模样的人手执棍棒,口吐狼牙烟火,似祛恶除凶的判官,引来阵阵欢呼喝彩。 有叫卖花灯的摊贩瞧见二人走近,殷勤地招呼:郎君,浴佛日将近,为您与夫人买一盏灯吧。 龙舞百戏后,百姓为乞求来年顺遂,会将带来的莲灯放入江水之中,任其随波逐流。若莲灯长明不灭,则寓意前路顺遂无忧,若灯火被江水浇熄,亦意味着浴佛涤尘,可祛病消灾,无论如何都是个彩头。 楚流景从善如流,买了两盏莲灯,卖灯的小贩当即眉开眼笑地递过了灯。 祝两位白首齐眉,长乐安康。 离开了花灯铺子,楚流景望着手中烛火幽微的莲灯,笑道:大约我实在长了副不长寿的模样,否则方才那位郎君向我卖灯时恐怕也不会如此殷切。 调侃着说罢,她将另一盏灯递到身旁人跟前,微弯的眉眼透了些许柔和。 我想卿娘应当是不信这些神佛之事的,只是既已来了,讨个彩头也是顺手,因此便多买了一盏灯,还望卿娘不嫌弃。 带着笑意的双眼映着近旁人面容,眸中灯火璀璨,似浮了细碎星辰,令那张清弱容颜也瞧来明皎几分。 秦知白望她片晌,伸手接过了灯,放低的话语声清缓。 你为我买灯是你心意,我并未厌烦,不必如此小心。 稍怔少顷,楚流景笑了起来。 好,往后不会了。 两人随着人潮往桥上走去,桥头有表演接龙舞的戏班子正为路过游人分发傩戏面具。 楚流景戴上面具,瞧了一眼身旁人,见那张清丽出尘的容颜被盖在了面具之下却仍不掩玉骨仙姿,不由笑道:卿娘风姿皎然,有林下风致,莫怪曾有士子仅因一面之缘便为卿娘作下长赋。 说罢,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番言语有孟浪之嫌,她懊恼地住了口,拱手一揖。 是我逾矩了。 秦知白未置可否,只望了她一眼,道:楚姑娘亦然。 语调仍是浅淡。 楚流景一怔,眼中划过一丝诧异神色,望着逐渐走远的身影,眉梢微挑,回复了先前的温和神态,便又跟了上去。 百戏已开始,长桥中站着一名长衫布衣的祝师。祝师手执竹笔,于一副长卷中挥毫落墨,未几,笔停画成,便见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现于画卷之中,声声鹤唳自画中隐约可闻。 画鹤闻声的奇术令众人惊奇不已,方要鼓掌,却见一阵烟火涌出,眼前倏然亮起一片白光,一只鹤便于此刻从光亮之中飞起,直向夜空而去,至高处时又蓦然散开,化作万千星火,而原本的画卷已然变为了一卷白纸。 须臾沉寂,围观人群乍然响起一片喝彩声。 楚流景亦面露惊异之色,慨然笑叹:可惜阮姑娘现下不在,否则看到如此神奇幻术,她定然十分感兴趣。 幻鹤炸开的零星灰烬自空中飘然落下,秦知白略伸出手,一片薄灰落于指尖,她轻轻摩挲片刻,低声道:曼陀罗花粉,有催眠之效。 闻言,楚流景攒起了眉,可于身体有害? 秦知白摇了摇头,数量甚微,不足以残留体内。 只是曼陀罗花到底为致幻毒物,各地监察司早已禁止街市售卖此物,如今此毒乍然出现于干南边城,终归有些叫人放心不下。 想起近日发生之事,楚流景眉心愈紧,面露担忧神色。 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话音方落,一道火光骤然向二人所在之处卷来,楚流景面色一变,一把拉过了身前人。 卿娘当心! 第013章无耻 无耻 清弱的身躯掩在近旁人身前,将那抹素淡身影紧紧护入了怀中。 火焰轰然四散,炸开一片星火,原本相距不远的身影为惊扰的人所推挤,于万千人潮当中紧拥在了一起。 素淡的冷香与轻浅的药苦气息萦绕于一处,发丝拂过脸侧,似一尾细羽漫开细微痒意。 过分亲密的距离令怀中温热更显明晰,楚流景抬起头,便见到戴着面具的女子正与她相望,近在咫尺的双眸宛若清溪冷潭,定定地凝着她,而其中神色却仍如雾里看花,叫她看不分明。 待火光散去,戏班子的班主急忙走近前来连连赔罪。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不知怎么回事,火比往常大了不少,让两位受惊了,两位没事吧? 第24章 恍若大梦初醒,楚流景松开了揽在怀中人身后的手,微白的面容勉力挤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无事。 方才骚乱时她被人群推搡,身子撞在了桥上,如今后腰处隐隐作痛,想来应当伤得不轻。 一晃而过的痛楚神色被身旁人收入眼底,秦知白望了一眼她后腰位置,抬手摘下面具,语气隐有几分清冷。 回客栈。 楚流景应了一声,手中莲灯在方才因混乱坠入了江中,她再瞧了一眼江面上被水浇熄的灯影,便转身同身旁人一道离开了长桥。 两人回到客栈,燕回与简无锋仍旧不见影踪,阮棠正与一名女子在大堂*中谈话,神色似有些怏怏不悦。 见秦知白回来,她当即露出了可怜之态,软着语调央求:秦姐姐,你替我劝劝师姐吧,我如今还不想回蜀中,可她一定要带我回派。 听得师妹的控诉,女子看向秦知白,笑着唤了一声,秦姑娘。 秦知白亦低首回礼,芷晴姑娘。 如此和气模样,俨然没有替她说话的打算。 阮棠哼了一声,不欲再搭理她们二人,目光往旁一扫,却见到旁人有些苍白的面容,于是问:楚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楚流景低咳一声,轻轻笑了笑,无事,多谢阮姑娘关心。 低垂的眼睫微点,秦知白看向身旁人。 药匣中有伤药,你应当知晓我放在何处,上过药后便先歇息,我稍后便来。 知道自己受伤瞒不过她,楚流景也不否认,只温声应下,好。 再与几人颔首打过招呼,她徐徐走上楼梯,径自回了客房。 房门阖上的一瞬,温润的神情尽都淡去。 楚流景行至榻旁,将身上外裳一件件脱下,直至贴身的里衣徐徐解开,露出一截纤瘦腰身,一处暗青色图纹便随之显露,于昏黄灯火下格外惹眼。 图纹形似长鱼,蛇尾有翼,以游弋之态环于后腰肋骨处,暗青色的纹路似刻入了血脉当中,行止之间肌肤牵动蛇尾便微微摆动,瞧来十分妖异。 自药匣中寻到了伤药,楚流景为伤处上过药,随即漫不经意地披上外裳,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冷茶,在另一只手探来之时朝旁一避,淡淡道:胡闹。 一声轻笑响起,一名舞娘打扮的女子出现在客房当中。 女子来到楚流景身旁坐下,斜倚着身子翘起了脚,妖妖娆娆道:楼主可满意属下方才的布置? 楚流景睨她一眼,语调听不出喜怒。 谁准你擅自行动? 女子叹出一口气,还不是见楼主柔声下气也未得佳人半分垂怜,属下心疼得紧,便只好换个法子让这位灵素神医投怀送抱了。 楚流景不置可否,再饮了一口茶,放下了手中杯盏。 今次寻你来是有要事。杏花村一事做得太干净了些,不像是那些江湖门派所为,近日我与燕回不在沅榆,当会有人趁机对那傻儿下手,我要你看好她。 听她所言,倚在桌旁的人眸光微挑,似笑非笑道:以往楼主最信任的不是计都么,怎么如今却叫了我来? 楚流景神色淡淡,计都有他事要办,四余之中除她以外便是你武功最高,相信紫炁堂主当不会让我失望。 紫炁一扬眉稍,既然楼主都发话了,属下自然不敢不从,只不过 她转过了身,望着眼前人那张病白容颜,绰约多姿的身躯一点点倚近前去,含笑的话音低柔。 既无法得到楼主宠信,先要些奖赏总不过分罢? 楚流景攒起了眉,面色似有些不悦,却并未将她推开。 动作快些。 女子唇角微挑,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染了蔻丹的指尖贴近身前人腕脉,轻轻一划,一缕鲜血当即自肌肤下缓缓流出。 溢出的血液一滴滴落入早已备好的瓷瓶中,直至伤口微微凝结,紫炁方不紧不慢地收好瓷瓶,望向眼前人愈渐发白的唇色,又勾着唇轻抚上她腰间。 楼主这般辛苦,又失了些血,可要属下为楼主以双修功法调理一番?或许比那灵素神医的金针要见效快些。 柔若无骨的双手探入外裳之中,指尖沿腰后位置一寸寸向上攀去,一举一动尽是挑逗意味。 楚流景眸光微敛,面上已显出几分冷意,纤长的二指蓦然扼住身前人脖颈,迫得她仰起了首。 紫炁堂主应当清楚楼中规矩,未得我命令便擅自行动已是违反禁令,再有僭越之举,我会将你交由七政从重发落。 不冷不热的话语声落下,墨色的双眸再睨了她片刻,扼在颈间的手方松了开。 被掠夺的呼吸乍然复还,女子微白着脸咳了几声,抬手轻抚过颈上留下的红痕,再看向眼前人,唇边笑意却仍未散去。 楼主如此动怒,莫非是在怪属下险些伤了夫人? 楚流景眯起了眸,已不欲与她多言,方准备将她推开,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二,你现下感觉如何?秦姐姐让我为你送汤药来,我进来了。 面色微变,坐于桌旁的人方要起身,却见怀中女子唇角一挑,勾手将她按在了自己身前。 第25章 公子,奴家是走错了,您为何要强留奴家,奴家并非风尘女子,求您放手。 一阵呜咽响起,带着哀求之意的话语声于房中传出,阮棠一愣,猛然将房门踢开,便见一名穿着罗裙的女子自房内掩面跑出,而房中人衣衫不整地望着她,神色似有些难看。 瞠目结舌地呆了好一会儿,阮棠红了脸怒骂。 你你你无耻! 楚流景: 第014章同骑 同骑 在客栈中休整了一日后,燕回与简无锋终于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进山的猎户已经找齐,桃花谷大致情况也已探查清楚,万事俱备,她们当可即日出发。 未免人数过多打草惊蛇,除却燕回带的几名候吏外,只有楚流景和秦知白一同前往桃花谷,简无锋自请留在沅榆继续调查赵诚以往犯下的恶行,而阮棠则如先前所说守在客栈保护阿夕。 一切安排妥当,临近出发之时,阮棠却发现一同进山的人里除了燕回几人外,还有一人竟是她先前从谢家家丁手下救下的那名青楼女子。 得知此事,她不解地找上了燕回。 锦雀伤势未愈,又从未习过武,怎会选择让她进山? 燕回神色未变,不疾不徐地解释:锦雀姑娘说她幼时曾在桃花谷生活,对谷中路径十分熟悉,有几条山路常有猛兽出没,较为隐蔽,极有可能是长缨寨山匪藏身之处,大多猎户都未曾去过,可她却知晓,因此我答应让她一同前去。 闻言,阮棠诧异地望向一旁女子,是你主动要去? 性情内敛的女子微低着头,轻声道:几位姑娘这几日对我照顾良多,锦雀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帮助几位以还恩情,还望阮姑娘成全。 阮棠拧起了眉,我们帮你并非是为了让你还我们恩情,何况你伤应当还未好全,那般穷山恶水之地,如何去得? 多谢女侠关心,我的伤已无大碍,不会耽误几位大人的行动。 阮棠还要再说,却被燕回伸手拦了住。 燕回看着眼前纤弱单薄的女子,目光仍是沉静,我相信锦雀姑娘,也请阮姑娘不必担心,我会尽力确保锦雀姑娘安危。 话已至此,阮棠也不便再说什么,见众人都整装待发,而她却要留于客栈,她怏怏不乐地皱了皱鼻子,正准备回房打坐练功,目光却扫见楼上走下的清瘦身影,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自前日发生的那桩事后,她便一直都有些无法再直视楚流景。 当夜楚流景虽与她做了解释,说那名女子其实是一名飞贼,在房中行窃时恰被她撞见,不想却倒打一耙借此脱身,阮棠本将信将疑,却在发现自己的钱袋不翼而飞后不得不选择了相信,只是事后仔细想想,又难免冒出许多疑点。 什么飞贼会穿得如此惹人注目前去行窃? 又是什么飞贼会在监察司出入频繁的客栈中以身犯险? 可这几日与楚流景接触下来,她却也觉得这位楚家二公子不像是会做出强迫女子之事的人。 于是一时纠结起来。 楚流景行至大堂,本欲与燕回商谈桃花谷地势一事,而一抬眼却正撞上少女望来的复杂视线,脚步不由得顿了一瞬。 所幸那日夜里见到紫炁的人是阮棠,阮棠涉事不深,性情单纯,她随意编个理由便可圆过去,只不过这两日二人每次碰面阮棠总要以欲言又止的视线盯她许久,搅得周遭人都觉出了几分异样,难免令她有些头疼。 尽量装出并未发觉的模样,楚流景回复先前神色,笑着走近。 阮姑娘,我与卿娘今日离开,这几日便有劳你留在客栈了。 阮棠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有我和师姐在,你们放心吧。 瞧了一眼客栈外备好的马,她又说:山路难行,应当乘不得马车,你这副体弱多病的身子,当真能独自骑马入山? 不待楚流景回答,清冷素淡的身影已自外走进。 她与我共乘一骑。 阮棠: 阮棠:啊?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流景。 共乘一骑? 不会是我想的那般吧? 楚流景微微一笑:就是你想的那般。 阮棠沉默。 正当两人神色各异地无言对望时,燕回手下候吏前来传报:秦神医,燕司事令我告诉二位,马已备好,如今可以出发了。 秦知白一低首,有劳。 见身旁人向自己看来,楚流景神色温和地向眼前女子告别,阮姑娘,再会。 两人就此出了客栈。 看着并肩而行的二人一同走出客栈上了马,身形清瘦的男子被身后人半环于身前,阮棠在原地呆立许久,满脸僵硬地转过了身。 楚二强迫女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众人打马出了城。 沅榆至桃花谷约需两个时辰,中间并无休息之处。燕回向来御下严谨,手下候吏令行禁止,除却赶路以外从无其他多余言行,然而跟随她们入山的那两名猎户却是粗莽汉子,一路上总是时不时瞥一眼共骑一马的两人,而后对视发出古怪的谑笑声。 第26章 楚流景听得身后传来的低笑声,面上神情却无多大变化。 她自然知晓他们在笑什么,无非是笑她一介男儿竟被女子护在身前。 倘若她是男子,大概会因一些多余的自尊心觉得自己受了侮辱,所幸不是,于是这般刻意的嘲谑只会让她觉得可笑。 微偏的眸光落在身后人脸侧,往日清冷疏离的女子眼下正与她相距咫尺,牵缰的手环过她身旁,双臂虚拢着她,偶有青丝被风拂至肩头,便让她隐约能闻到那抹轻浅冷香。 佳人在侧,若为逞一时威风便执意驾马独行,岂不是蠢人之举? 她眉梢微挑,十分心安理得地又向后靠了一靠。 感受到怀前倚近的动作,秦知白身姿微微一顿,低眸看了过来。 身子不适? 楚流景低咳一声,又做出那副温润无害的孱弱之态。 无妨,只是腰后伤未愈,这些日子又四处奔波,难免有些疲累。 须臾安静,驾马的速度放慢了些。 待此间事了,你与我回谷一趟。 眼底掠过一丝异色,楚流景抬了眸,面上却仍是茫然模样。 是沈谷主寻卿娘有事? 秦知白望着前路方向,眸光淡淡。 你心脉之疾或有他法可解,只是需回谷寻师尊一问。 闻言,容颜病弱的人眉眼间露出了柔和笑意,温声应下。 好,自然都听卿娘的。 再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数条狭长沟壑,脚下的山路没有了明显行径,周遭草木森森,已无法再驾马前行。 跟随而来的猎户下了马,粗声粗气道:前边就是进桃花谷的路了,这一片常有虎狼出没,极少有人来,便是我兄弟二人也只往谷中进过两回,只是从来没见过有他人出入,更别说什么匪寨。 长缨寨藏身于桃花谷之事是镇山虎曾与赵诚所说,两寨交手数年,镇山虎虽未从宁双手中讨得过便宜,但到底打过不少交道,总归还是知道一些底细。 燕回望着眼前去向不同的几条壑谷,问道:你们先前进桃花谷走的是哪两条路? 猎户指了指靠右的两侧,这两条我们都曾进过,最右边这条没什么特别的,往里走不远就被山石拦着了,是条死路。倒是中间这条道有些邪门,进去后便一直鬼打墙,连个鸟影都瞧不见,得亏那次我带上了悬云寺求来的太岁符,一直等到第二日天亮才和阿文走出来,否则只怕要困死在里面。 听他此言,燕回若有所思地垂了眸。 宁双精通奇门阵法,鬼打墙极有可能便是入了她的阵,若此路并非通往长缨寨之路,她应当不会多此一举设下阵法,因此进寨的入口极有可能便是当中的壑谷。 略作思忖后,她却并未下令前行,而是看向了一旁与阿七共乘一骑的女子。 锦雀姑娘以为如何? 经过一路颠簸,从未骑过马的女子面色已有些苍白,听得燕回询问,她勉力抬起头来,抓着马鞍缓了片刻,方低声道:走右边。 不等燕回回应,先前出言的猎户便嗤了一声。 都说了右边这条道是条死路,我兄弟二人在这几山打猎十余年,你一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楼女子,难道还有我清楚这谷中情况? 讥嘲着说罢,他又看向燕回,这位大人,还是听小人的吧,你们要找的山匪定然不在中间便在左边的谷里,别听这婆娘浪费时间了。 锦雀眼睫微颤,抿紧了唇,却并未理会猎户讥讽,只垂着眸道:并非死路,只是未到时辰,待太阳落山时,前路自会出现。 见她仍是坚持己见,猎户还要再出言驳斥几句,而方张开嘴,却被燕回望来的一眼倏然止住了话语。 阿七,你带上人与张武兄弟前去左侧探路,我与楚公子锦雀往右侧前行,若有情况便放鸣镝,事后在此汇合。 是。 简单安排过后,燕回便下了马,持刀往右侧行去。 右侧壑谷较之另外两条路看起来格外狭窄一些,脚下所过之处皆是青苔碎石,偶有地下渗出的泉水将泥土打湿,使得道路一片泥泞,行来颇有些费劲。 燕回以刀拨开路中灌木,边朝前走边问:锦雀姑娘以往曾来过此处? 锦雀单手环在身前,轻应了一声,却并未多言,也不曾为方才的话做什么解释。 回眸看了她一眼,燕回转首望向楚流景,楚公子可曾觉出什么异样? 楚流景看了一眼天色,摇了摇头,尚未发觉。 走了大约两刻钟,身前的道路已狭窄到只能堪堪容两人并肩前行,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块巨石,巨石横亘于山路之间,将前行的道路堵死,四周没有任何其他出路。 此处应当便是张武所说的道路尽头,众人行至巨石前,停下了脚步,抬首望着头顶日色,静静等待夕阳落山之时。 天空被树影遮蔽,唯余些微光影自缝隙中透过,日光愈暗,再过了小半个时辰,沉寂的谷中蓦然响起了一道尖锐的啼鸣声。 湿气仿佛忽然重了几分,视线内缓缓飘起一阵暗白烟雾,雾霭逐渐变浓,很快将周遭染上溟蒙雾色,影影绰绰的树影笼在雾中,仿佛一片朦胧鬼蜮,令人一时难以看清前路。 第27章 陡然生出的异变令四人皆戒备起来,楚流景扫了一眼四周,似望见了什么,双眸微微眯起,抬手按上了腰间。 一只手便在此刻轻轻牵过了她,素淡的身影站于身侧,将她护在了身后,清泠的话语声在雾中低低响起。 我们之中多了一人。 第015章图南 图南 话音方落,燕回手中横刀倏然出鞘,刀光自浓雾之中掠过,斩开重重暗影,直劈向锦雀所在方向。 凌厉刀气夹带着飒然破风声转瞬而至,锦雀为刀光所惊,下意识朝旁一避,却不想撞上了一副冰冷身躯,原本无人之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她转头一看,一双眼睛正放大在她眼前。 啊! 惊叫与鸟鸣般的怪啼声同时响起,锦雀白着脸向后疾退几步,身子抵在一旁石壁边,因受惊而嘶哑的嗓音微微发颤。 它它有四只眼睛! 刀气消散,脚下山谷忽而震动起来,一道黑影自众人眼前一晃而过,须臾后,似哭似笑的歌谣声于迷雾中飘摇着响起。 星如剑,落江东,爷娘抱女藏屋中。 百鬼横行乱生死,白日入坟夜里空。 昼死人,莫问数,日色惨淡愁云护。 三人行未十步多,忽死两人横截路。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 须臾风起灯忽无,人鬼尸棺暗同屋。 咿咿呀呀的歌谣回荡在林雾当中经久不息,唱至后来,歌声逐渐断断续续,直至最后变作了小儿般的低泣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轻笑,于一片沉寂中听来格外阴凄可怖。 燕回眸光沉静,持刀站于众人身前,视线留意着周遭动静,低声道:是名女子。 望了一眼身旁人,秦知白松开了手,话音仍是清缓无波。 双目四瞳,或为重瞳之人。 重瞳异相虽极为罕见,但自古至今也有不少记载,算不得太过离奇,只是此人出现得莫名,混于四人当中竟叫在场众人无一察觉,却属实古怪。 回想着方才听到的歌谣,楚流景不知想到什么,眸中落下一道深色。 府志记载,二十年前沅榆曾现星陨奇观,其声如雷,赤如血,落于六出江东,而后江东大疫,死愈千人,世族尚不能救,终令焚城。 此人歌中所唱之事,大约便是二十年前那场疫病。 当年被付之一炬的小城名为图南,属沅榆下辖一县,自被火焚城后便成为了一抔焦土,至今未能再建。 众人思忖之中,低泣般的呓语声逐渐变得遥远,身周雾气慢慢消散,隐有朦胧月色透雾而入,再过半刻钟,眼前视野还归清晰,而方才挡于路中的巨石竟不知所踪,仅留下了一条一人宽的进路。 燕回仔细观察过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光滑的岩壁上,若有所思地抬了眸。 是障眼法,此路已并非我们来时所见的那条路了。 方才她出刀后刀气劈向了锦雀近旁的石壁,当于石壁上留下了刀痕,可眼前石壁上却无任何痕迹,显然并非她们方才所处之处。 或许这壑谷之中藏有隐秘机关,在起雾后谷中机关被人所触动,使得身侧石壁微微变动,现出了平日隐藏于石壁之后的另一条暗道并遮挡了先前道路,从而造成了巨石消失的幻象。 望着前方狭长幽暗的山谷,燕回将刀收归于鞘。 此人虽神出鬼没,却并未向我们下手,且打开了通往谷中的道路,或许并无恶意。 她转头看向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女子,伸手将她扶了过,锦雀姑娘可还好? 锦雀抿了抿唇,撑着身子摇了摇头,无事,多谢大人关心。 确认她并无大碍,燕回向秦知白道,我先前行,还劳烦秦姑娘殿后。 秦知白略一颔首,走在了最后,一众人继续朝前行进。 而走出不远,远处却忽然传来几声惨叫,片刻后,一支响箭射入空中,发出尖锐的啸鸣声。 燕回倏然抬首,望着箭响的方向蹙起了眉,是阿七。 若无紧要情况阿七应当不会放鸣镝,而听方才的惨叫声,则像是张武张文兄弟二人发出的。 原本考虑到中间壑谷被布下了阵法,右侧道路又如锦雀所说或有异样,左侧便可能是唯一安全之处,可未曾想竟然三条路都并无绝对安全,前往左侧探路的一行人现下或许便中了埋伏。 燕回停下脚步,神色沉凝几分,情况有变,我们需暂且退出谷外,秦姑娘与楚公子带着锦雀留在先前汇合之处,我去左侧寻他们。 将一切安排妥当,燕回转过身正欲离开,却感到脚下又传来与先前相似的震动,抬眼望去,便见到消失不见的巨石又挡在了路中。 她们的来路被封死了。 楚流景眉稍微扬,觉出了几分有趣,而面上神色却仍扮得凝重。 看来幕后之人现下并不想让我们离开。 事已至此,既无回头之路,燕回静默片晌,抬起了头。 走。 众人沿着入谷道路朝前行去,燕回边走边道:楚公子方才说那人所唱歌谣指的是二十年前的图南大疫? 楚流景点了点头,因杏花村一事,我来前查阅了沅榆一地曾发生过的几起疫病。近二十年来,沅榆除却杏花村外便只有当初的图南大疫这两起疫患记载,而图南一疫病亡人数众多,可各地记载却语焉不详,唯有府志中留有寥寥几字,此事令我颇觉怪异。 第28章 燕回沉思少顷,微侧了眸望向队尾之人。 我若不曾记错,当初图南疫病初生时,药王谷应派了人前往图南治病救灾? 秦知白应了一声,缓声徐徐道:彼时我尚年幼,还未入药王谷,但曾听师姐提起,当初带领谷中弟子前往图南救灾的应当是江师姑。 江师姑?莫非是济世圣手江霁月? 江霁月为前药王谷谷主大弟子,精通百毒时疫,常奔走于各地疫患之处为百姓义诊,因此被世人尊称济世圣手。 正是。 略一顿,秦知白又道:她亦是亡于此疫之中。 燕回微攒了眉,持刀的手更紧一分,心中仍有些疑点未消。 图南一疫至今已有二十载,方才女子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唱起当年之事的歌谣? 须臾安静,许久未曾出言的人动了动唇,抬首轻声道:那人站于我身旁时曾与我对视,除却目有双瞳以外,我依稀见到,她脸侧似是被火烧过。 燕回一怔。 倏忽间,前方忽然响起擂鼓声,鼓声犹如惊雷,自四面八方传来,一声声回荡于山谷之中,撼天震地,直将两旁石壁震下簌簌沙土。 四人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方才的壑谷,眼前是一片桃林,眼下夜色已至,重重树影笼罩于夜幕之下,一眼望去便似万千甲兵,叫人不免觉出几分诡异。 望着眼前桃林,楚流景眸光愈深,眼底露出了一丝兴味。 我们入阵了。 桃树共有五十五棵,内外分布错落有致,方位分为南北东西中,恰合天一生水卦象,正是河图阵。 此阵为两百年前被称青帝的洛奚将军与鬼戎人交战时布下阵法,阵中变化万千,牵一发则动全身,乃杀气极重的军阵。 而燕回目视向眼前桃林,神情却仍是冷静。 河图阵百年未再现世,看来布阵之人并不简单。不过此阵阵中不见杀气,想来她只是想探探虚实,并未动杀心,稍后你我寻机分而破之。 军阵若无将士引领,其威力自然大大下降,布阵者以桃林充当五十五名兵士,可见其未下杀手,并非残虐嗜杀之人。若此人便是长缨寨寨主宁双,或许劫走城中女子一事便可能另有隐情。 声声擂鼓下,几人缓缓走入桃林当中。 待众人行至桃林中央,鼓声骤停,一丛树影忽然变换了位置,原本空旷之处横生出几棵桃树,将原本共行的四人强分了开,一点寒光便在此时自夜色中蓦然出现,如银龙一般刺向持刀之人。 枪尖与横刀猛然相撞,于半空洒落一片灿然星火。 攻势被截下,缠着红缨的长/枪再度挥出,在空中晃开一圈残影,以浩瀚之势直直袭向握刀的那个身影。 燕回不闪不避,持刀迎击而上。 刀枪连过数招,持枪之人却仍未显露面目,枪影自四面八方接连点来,每挥出一击便腾挪至另一树后,一时间,四周桃树仿佛尽都活了过来,连绵不绝的枪风成围攻之势,将燕回锁在了桃阵当中。 两人缠斗片晌,枪尖再一次袭来,而与之相抗的横刀却骤然抽身后避,使其落了个空。 下一瞬,燕回轻身一跃,踩上红缨枪身,手中刀尖向前一挑,直往布阵者身前空门刺去。 噌的一声轻响,刀锋劈落了一地桃花,一棵桃树恰在此时移了过来,堪堪拦下她挥出的这一刀。 鼓声再起,方才销声匿迹的枪影忽然又出现于身后,望见刀上映出的一点冷光,燕回回身一挡,恰将长/枪压在了刀身之下,横刀死死锁住红缨枪,望出的视线便落到了持枪之人脸前。 听得桃林另一头刀声作响,楚流景知晓燕回应当是与布阵者交起了手,她再看向眼前重重树影,目光便落在了东方纵列而成的三棵桃树上。 河图之数亦是天地之数,幕后之人既以桃林布阵,便需循天地之法,春气当令,催动万物生变。 天三生木,地八成之,此为河图阵变化之一。 眼下燕回缠住了布阵之人,她只需前往离东方向,损毁阵眼,此阵便可随之破除。 将心中打算与身旁人大略说了说,秦知白望了一眼远处桃树,颔首同她往阵眼所在方位而去。 桃林另一侧的交战声仍未停息,两人穿过一片桃树,来到离东方向,果然见到纵列而成的三棵桃树间以碎石摆下了一处阵眼。 然而看着近在眼前的阵眼,楚流景却忽然停了脚步。 不对,岁星见于东而落于西,可西向桃树却并非地四之数。 阵眼不只一处,布阵者也并非只有一人! 破风声响,一道剑光陡然自斜后方袭来。 逼人的寒意破入余光当中,而被剑所指之人却未曾闪避,只略垂着眸,微微勾了唇角。 下一刻,刺来的剑锋被二指抬手夹住。 腰间微紧,熟悉的冷香疏忽明晰,楚流景抬眼看去,便见到自己已然被身旁人揽入了怀中。 第016章审视 审视 月色清冷,如流水般洒落桃林间。 纵横的剑气打落片片花瓣,纷纷桃花随淡白月光落于长身玉立的女子周身,仿若下起了一场花雨。 揽于腰间的手在将她带至安全处后便松了开,楚流景被护于身后,目光随二人交锋起落,观望了一会儿,清明的眸中便落了些深色。 第29章 她知晓秦知白既是沈槐梦弟子,会些武功也不足为奇,可在亲眼见到她出手后,方才发觉她武艺竟然比她所想要高深许多。 素淡身影立于月下,手中并无刀兵,繁密的剑光似细雨般一剑剑朝她挥去,而剑锋未能送至身前,便被抬起的二指信手弹开,唯有声声清响不绝于耳。 又一剑自空中刺来却被气劲挡下,持剑之人望着自始至终未曾退过半步的女子,笑嘻嘻地收了剑。 好厉害的姐姐!我打不过你,我去帮九娘了! 话落,黑影纵身一跃,转瞬便消失在了桃林之中。 见来人离去,楚流景回复温和神态,面露关切走上前。 卿娘可曾受伤? 秦知白转回身,抬手拂去肩上落花,淡淡道:无事。 确认她的确毫发无伤,楚流景望向黑影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听闻长缨寨上下都为女子,寨中亦多是牙人手下跑出的奴役,方才见那女子年岁不大,手背烙有印记,看来这布阵之人不出意外便是长缨寨寨主宁双。 说罢,她又露出了些担忧神色,宁双既能与镇山虎争斗多年,武功应当不低,燕司事既要与她交手又要分神保护锦雀姑娘已是不易,方才那人若再加入战局,只怕燕司事难以敌众。 为今之计,她们只能尽快破解阵法,从中脱困。 秦知白神情沉静,望了一眼近前桃树,道:此阵并非河图阵。 楚流景微怔,讶然抬眉:原来卿娘也懂阵法? 的确,方才在见到桃树下的阵眼后她便发现此阵并非寻常的河图阵法,而是融合了洛书变数的异化阵。 全阵以河图数作阵基,洛书数藏阵眼,眼前阵眼不过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即便捣毁也无法伤及根本,真正的阵眼应当藏于桃林正中。 两人沿洛书之数的阴阳顺序往桃林中央行去,秦知白道:谷中藏书楼僻静,少时我常去楼内斋室练功。 意识到她是在回答自己方才的问题,楚流景笑起来,如此说来,我与卿娘都是藏书楼常客,或许早便见过。 脚步微顿,身旁人望了她一眼。 是么。 语调仍是淡无波澜。 而清清泠泠的话语声落下,楚流景却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方才望来的眼神她先前曾见过。 便是长桥幻术那夜,她将身旁人护在怀中时,两人所对视的那一眼。 虽然彼时那双眼中映了斑驳火光,让她未能看得分明,可对望之时,她却依稀从那汪清溪冷潭中瞧出了些许别样神色。 审视。 心中如有波澜荡开,楚流景微敛了眸,垂于身侧的手轻轻擦过腰间。 难道 静默之中,两人来到桃花林中央,横纵排列的桃树正中立了一处石堆,石堆下压着一张黄纸,上画二十八星宿,正是维持阵法运转的阵眼。 安静片刻,按在腰侧的手缓缓垂落,楚流景抬了眸,若无其事道:此处应当便是阵眼。 秦知白望向中央石堆,抬手折下一支桃枝,腕间微动,手中桃枝便如离弦之箭般倏然向压着黄纸的石堆飞去。 刹那间,乱石分崩离析,原本变化多端的桃林回复平静,四周鼓声仿佛没了助力,一时间变得单薄,已有了些衰竭气势。 阵法已破,二人转身欲前往襄助燕回,而走出不远,目光越过重重树影,却见到持刀之人被前后夹击,泛着寒光的利剑正自她身后直直朝她刺去。 燕司事小心! 高喊声传入耳中,带着寒意的冷光一前一后同时袭来,燕回偏眸一望,凌然剑光映入眼帘,她提刀欲招架下身后攻势,而眼前打来的长/枪却蓦然将她刀身压下,令她丝毫无法抽离。 寒光愈近,反过月色的剑锋眼看便要刺入她后心,而一道纤弱身影却忽然扑近前来,以身躯挡在了她与剑影当中。 燕回眸光一凛,倏然回身抬手一截,空余的手自身后之人侧旁探出,死死握住了劈来的剑锋,令其未能再近半寸。 一片死寂。 攻势在此刻尽数停息,一滴又一滴鲜血*自包裹着剑锋的掌中落下,将地面落花染上了斑斑血色。 锦雀怔怔地望着眼前画面,双眸失神,微白的唇轻轻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握剑的少女欸了一声,忙抽开了剑,有些紧张地看向对侧持枪之人。 九娘,我停手了的,是她自己将手伸了过来,你可不能怪我伤了她。 手持红缨枪的女子松开了架刀的劲力,并未搭理她,只看着眼前持刀负伤的人,英气的面容露出了一抹笑。 不愧是浩然刀燕回,不惧生死也要为身后人挡下此剑,大仁大义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燕回缓缓收回手,任鲜血淋漓的左手垂于身侧,抬眸看向身前人。 宁双? 正是。宁双干脆地应下,扬枪一指她身后少女,这位是我寨中门梁,名为乔烬。 门梁是山匪暗语,为匪寨中仅次于寨主的人,通常负责带领寨中人打秋风讨生活,因此武艺一般较为高强。 瞧出了自家门梁神色有些紧张,宁双瞥她一眼,又道:乔烬伤你并非她本意,还望燕姑娘莫要怪她。 第30章 燕回望了一眼手上仍在流血的伤处,淡淡道:无妨。 方才剑锋扫至锦雀身前时她便觉出了少女有收力的意思,否则恐怕她不仅护不下锦雀,此刻手也已然保不住了。 不多时,楚流景与秦知白赶至燕回身旁,大略看过伤处,秦知白道:伤口不深,敷药几日便会愈合。 将手上伤处上过药,以细布裹好,燕回再看向持枪女子,神情已然回复了先前沉静。 宁寨主既引我们入谷,又将我们留于此处,应当知晓我是因何而来。 通过方才交手,她看出了这位长缨寨寨主行事果断,有勇有谋,不似大奸大恶之人,因此对她如今作为不免生出探究。 宁双笑了一笑,却并未当即回答。 此地并非长谈之处,几位既已来了,不若同我往寨中一行? 燕回与楚流景二人对视一眼,颔首应下,劳烦宁寨主引路。 化干戈为玉帛,一行人收好了刀兵,迎着月色走出桃花林。 脚下道路又变为了草木交杂的山路,众人沿山路前行,燕回仍顾及着阿七几人的下落,便向身旁人问:我有几名同僚进入西侧壑谷后似乎遇到了些麻烦,如今与我们失去了联系,不知宁寨主可知他们现下在何处? 哦,你说的是那两名猎户吧?乔烬背着剑开了口,他们遇见了大雪大雪便是九娘养在谷中的大猫,那两名猎户仗着人多非要打大雪的主意,没想到反被咬断了腿,幸好淮雨到得快,否则你那些手下就该与满山花草作伴,化作这谷中春泥了。 静默片晌,燕回道:冒犯了。 宁双笑着补充:燕姑娘的几位部下如今都在寨中,除却那两名猎户外其余人并未受什么伤,燕姑娘不必担心。 燕回神色微松,点了点头,多谢宁寨主。 一行人闲谈间,山路隐约到了尽头,再绕过几处蜿蜒小径,复行数十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处豁口。 走出豁口,迎面便是豁然开朗的一片农田,远处清溪潺潺,数十间茅屋聚散分布,有炊烟自屋舍间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屋中传来的谈笑声。 月光照耀下,眼前风光更显清幽,一块石碑立于路边,上以狷狂手笔刻了长缨寨三字,其旁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桃花马上请长缨。 见到燕回目光落在石碑之上,宁双笑道:我随手所刻,字迹潦草,叫燕姑娘见笑了。 燕回收回视线,望着眼前安宁清静的山寨,赞道:宁寨主治理有方,长缨寨如此安泰宁静,瞧来不似寻常匪寨,反倒让我以为是沅榆城下某处村庄。 不等宁双回答,乔烬已当先抢了话:沅榆岂能与长缨寨相比?这里是我与众位姐妹的家,可并非那群损公肥私的狗官治下。 受她抢白,燕回却并未不悦,只略一颔首,是我失言。 乔烬一向心直口快,方才话说出口后她便有些惴惴不安,担心惹得眼前人不快,宁双恐怕又要怪她,眼下见燕回神色如常,她才总算放下心来,目光扫见一旁姿容清绝的女子,不免又得寸进尺起来。 九娘,我喜欢这位姐姐,她生得好看,武功也好,不若将她留在长缨寨陪我吧? 她身为寨中门梁,平日打秋风惯了,见到喜欢的总会不自觉想将对方留下,于是说出如此言语也不觉得有何奇怪。 听得她话语,燕回与楚流景都露出了些古怪神色。 楚流景眉梢微扬,却保持了沉默并未出言。宁双眼下就在身旁,她身为一寨之主,当会管教好手下,因此不必她插手。 好似如她所料,宁双看了一眼身旁少女,话语声端肃。 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 乔烬眨了眨眼。 若有想要的东西便向别人讨要,物主同意了方可取走,未得答允则不可擅动,且讨要时需做足礼数。 听她对答如流,宁双满意地点头,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神色。 少女当即转过了头看向秦知白。 姐姐,你愿意留在长缨寨和我玩吗?你这般厉害,寨中姐妹一定都会喜欢你的! 楚流景: 话已至此,楚流景觉得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若再不做些什么难免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她轻咳一声,微微笑道:卿娘如今已有夫君,恐怕不能如姑娘所愿。 听她出言,少女歪过头看向她,神色不解。 已有夫君?杀了不就好了。 面上温润神情有片刻僵滞,楚流景尽力保持微笑。 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我便是姑娘想要杀的那位夫君。 闻言,乔烬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迟疑一会儿,又望向秦知白。 杀不得吗? 楚流景眼皮一跳,生怕身旁人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叫这女子当了真,于是端着将要维持不住的笑意放轻了语调,温声道:我与卿娘两情相悦,还望姑娘手下留情。 两情相悦?少女皱起了脸,姐姐原来喜欢这般男子? 听她问话,同行的几人不由都看向了一旁的清冷身影。 第31章 一直未曾出言的人微垂着眸,面容瞧不出喜怒,须臾后,方淡声应下。 是。 得到回答,乔烬不免露出了些失望神色,但到底答应过宁双不得强夺,于是只能连道了几声可惜,便又去一旁与宁双谈起了方才的比试。 一行人神色各异地行至山寨前,入口处几名守夜的长缨寨寨众见宁双到来,齐齐笑喊了一声九娘。 宁双与她们打过招呼,方要带几人入寨,却见一道身影忽然自寨内跑出,直奔向楚流景身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 你也来了! 第017章心病 心病 突如其来的动作叫众人一怔,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而在看清楚来人模样后,燕回几人面色却陡然一变。 来人是名女子,穿着一袭有些脏污的布裙,脸侧一大片肌肤斑驳发皱,恍若一层经火烧灼后的干枯树皮。 她抓着楚流景的手痴痴地笑,嘴里似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些什么,那双粘连成一片的重瞳映着近旁火光,明明灭灭,在昏蒙不明的夜色中看起来格外骇人。 不等旁人做出反应,女子又似是瞧见了什么,忽然将抓着的手松了开,面上笑意一点点褪去。 不对 她看着楚流景的脸,摇了摇头。 不是你。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女子转头晃晃悠悠地跑入了寨中,嘶哑的嗓音再度响起,隐约又唱起了先前在壑谷中哼唱的那首歌谣。 一时沉寂。 少顷,燕回看着逐渐走远的背影,向锦雀低声问:是她吗? 锦雀松开攥着衣襟的手,压下心中惊惧,点了点头。 此人正是谷中起雾时混入他们几人中的那名重瞳女子。 燕回若有所思地握着刀,又看向方才被女子错认的人,楚公子可还好? 深晦的目光于转瞬敛去,楚流景收回视线,面上浮起一点笑,似平日般温和地摇了摇头,无事。 未曾留意之处,一双沉静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方才如无事般淡淡转了开。 一行人进入长缨寨,燕回在身旁人的带领下边朝前行边问:宁寨主,方才那人可是寨中人? 宁双一颔首,她是六年前误入桃花谷的一名乞儿,彼时我恰好前往谷中饲喂大雪,不想却见她晕倒在路旁,骨瘦如柴,似是许久都未曾进食过,于是将她带回寨中为她喂了些食水。后来她虽醒了,神智却一直有些不清,时常都是这般痴傻模样,寨中上下怜她孤苦,便都同意将她留下来,还给她取名阿缨。 缨即是长缨寨的缨,也意味着她从此以后便是长缨寨人。 燕回忖度着点头,又道:我观她身法灵活,行止之间步法轻灵,似乎会些轻功? 起初我也对此有些惊奇,后来与她相处了一段时日才知晓缘由。 宁双望着走入黑夜的身影,话语声放低了些。 这轻功步法,当是她东躲西藏逃命时无意间习得的。 天生双目四瞳,加之面有大片伤疤,如此异相,无论到何处或许都将被人当作妖邪四处驱逐。 燕回沉默片晌,向宁双拱手一礼,宁寨主高义。 若无宁双及长缨寨上下收留,恐怕此人或于六年前便已亡于山谷中。 宁双笑起来,举手之劳罢了。 闲谈间,众人来到一处茅屋外,一名劲装短打的女子正守在门前,女子神色警戒,眸光锐利,自眉心至鼻侧有一道疤痕,站立时身姿孤拔挺立,便宛如一柄时时都将出鞘的利剑。 宁双看着门外人,神色柔和些许,唤了一声:淮雨。 女子早已见众人到来,向宁双点了点头,再瞥了燕回几人一眼,便侧身让开了门前道路。 这位是我寨中巡哨,平日负责山寨警戒及谷内巡防,性子淡,不喜言谈,还请诸位见谅。 笑着说罢,宁双推开门,一众身影随之映入眼帘。 看着倚坐在墙边的几名手下,燕回走进屋内,一路潜藏的担忧终究在见到几人平安无事后消散殆尽。 阿七。 没想到门外进来的是燕回,本有些戒备的女子微微一怔,当即抬刀行礼。 大人。 燕回伸手扶住了她,你们没事罢? 阿七一摇头,除却张文张武被山虎咬断了腿,至今昏迷未醒外,我等皆未受伤。 微垂的目光一扫,望见燕回手上伤处,她又凝了神色,将手搭上身侧横刀,目光锋锐地睇向宁双几人。 大人竟负伤了?可是这群山匪所为? 燕回按下了她的刀,误会一场,不必惊慌,宁寨主并非恶人,只是刀剑无眼,比试时不慎划伤。 听她所言,再与面有疤痕的女子对视一阵,阿七方缓缓松开了刀。 宁双也将下意识护在自己身前的人拉开,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肩,笑道:今日夜色已深,我想几位长途跋涉,当有些疲惫,不若暂且留于寨中歇息一晚,其他事我们明日再说。 如此提议倒也并无差错,燕回一低首,那便有劳宁寨主了。 第32章 将众人带往寨中屋舍安顿下,宁双便与手下人离开了,燕回看着身形单薄的女子环着身子要进入房中,出言叫住了她。 锦雀姑娘请留步。 扶于门上的手一顿。 燕回行至她身前,目光落在她掩于衣下的双手间,开门见山道:我可否看看姑娘伤处? 低垂的眸光微晃,锦雀抿住了唇,却未曾言语,沉默着任身前人牵过了她的手。 扎着细布的伤手轻轻托过她的腕,隐约透出些血痕的衣袖被再度掀起,比之先前更加骇目惊心的伤状便显露于二人眼前。 原本凝结的疤痕因迟迟未得到医治已化了脓,几处伤口血迹斑斑,疮痂已凝成厚厚一层,半粘在衣料上,约是在跑动时被扯破又愈合,瞧来惨不忍睹。 燕回看着她手上伤势,却并未出言询问,只抬首道:姑娘可曾将药带在身旁? 锦雀不言不语地拿出了装有伤药的青瓷瓶,瓷瓶完好如新,瓶口毫无使用痕迹,显然从未被打开过。 燕回替她上过药,又寻秦知白去她房中为她再看了看伤,待秦知白自房内出来后问道:锦雀姑娘如何? 回答的话语声清微。 伤病可治,心病难医。 燕回若有所思地垂了眸。 自锦雀向她提出要与她一同进山时,她便发觉了些异样,而在她被宁双与乔烬前后夹击,锦雀却毫无畏惧地挡在她身后,她便更确认了:房中之人虽瞧来与寻常人一般无二,可却并无生意,甚至一心求死。 她并非善于言辞之人,监察司一贯只需讷言敏行的干将,因此她即便发觉了锦雀的异常之处,却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与人谈心一贯非她长处,倒不如说,以往有心事时总是另一人陪在她身旁为她解忧。 埋于回忆的身影晃入脑海,腕间旧疾似又开始隐隐作痛。 燕回眼中光影微动,轻轻按着生疼的手腕,看向空中明月,素来沉着的眉目无意识放了松。 今夜无风。 青云山的月,也会如她现下所看到的一般明洁吗? 星子寥落,明月别于枝头,三两夜鹊飞入云端,徒留一行淡影。 帝临,青云山。 高耸入云的楼阁之中,烛火通明未熄,衣白胜雪的女子坐于书案旁,提笔落墨,沉浑劲拔的字迹转瞬便铺满纸张,笔墨之间行云流水,恍若一页剑招。 身披斗篷的属下自楼外走入,楼主,危月燕传书,赤潮帮已有异动,帮主易行及堂主叶啸海一同离开洛下去了涿川。 涿川?楚不辞容颜沉静,手下笔墨未停,狂刀金盆洗手十余载,如今竟也按捺不住了么? 危月燕还道,中州及干南几地皆发现了可疑之人行踪,观其行事风格,疑为子夜楼。 执笔的动作忽顿,白衣女子略一抬眸,四大派如何打算? 四派掌门皆要求楼主广发群英令,召集天下英豪共聚青云山,同往干南除魔。 楚不辞未置可否,只怕子夜楼要的便是如此结果。 再将最后几字写完,她把手下书信放于火上燎干,随即递给身前人。 将信寄予心月狐。 贪得片刻闲暇,低垂的视线落在案旁的一只玄燕木雕上,楚不辞眸光温软几分,指尖轻轻抚过木雕燕尾,话语声清越。 沅榆现下如何? 似知晓她在问谁,手下人直截了当地回报:燕姑娘与二小姐为寻几名被山匪劫掠的女子离开了沅榆,进入了桃花谷,眼下应当正在桃花谷中。 楚不辞略一颔首,杏花村一事颇为古怪,涉事者恐怕不仅是江湖门派。着沅榆几地的门人盯好江家,武林将乱,江家大约也该起些波澜了。 闻言,手下有些惊讶,抬首询问道:不需要留人跟着燕姑娘她们吗? 明丽的容颜露出一丝浅笑,楚不辞望向窗外明月,松开了抚摸燕雕的手。 不必,我相信阿回。 夜色低寂,虫鸣愈发悄然,清皎的弯月悬于夜空,将相距千里的一双身影染上同一抹华光。 第018章喂食 喂食 翌日晨,楚流景睁开眼,便见到装扮齐整的人已坐在桌旁,手里似握着一条丝绳,低垂的双眸映了窗外透入的晨光,瞧来分外清湛。 她坐起身,寻了一件外裳披上,温声唤道:秦姑娘。 昨日夜里,两人又是同室而眠。 她们对外夫妻相称,因此为了避人耳目,多数时候便只能共处一室,只不过秦知白性情清冷,她亦不喜与人相交过密,故而二人虽成婚已有一月余,却从未当真同床共枕过。 见她醒来,桌旁人将手中之物收起,话语声清缓。 昨日夜里听你咳得厉害,呼吸亦有些低沉,可是身子不适? 楚流景浅笑垂眸,无妨,大约是这两日四处奔波,难免有些劳累,我早已习惯,叫秦姑娘挂心了。 秦知白不置可否,只向她望去一眼,过来。 知晓她是要为自己诊脉,楚流景依顺地走近前去,宽松的衣袖微抬,便露出了一截清瘦皓白的腕。 一只手从旁伸来,指尖轻轻搭上了她腕脉,脉象缓慢而有序地跳动,似一簇微弱的火苗,轻轻颤颤地燃着,仿佛下一瞬便会被不知何来的风吹熄。 第33章 静默之中,楚流景忽而笑了,带着笑意的话语声轻柔,其中藏了些不明显的喟叹。 梨花落了。 一片花瓣落在脚边,几日前清新柔嫩的花枝如今已有些衰败,素白花朵低垂着缀在枝头,别于绣着莲纹的兰草香囊一角,微微飘摇的模样,显出几分颓态。 纤长的眼睫轻点,秦知白淡无神色地垂眸。 明年春还会再开。 楚流景轻叹,只是到底不会再是同一支了。 须臾后,回答的话音淡然响起。 未必。 楚流景微微一怔,尚未明白她话中含义,搭在腕上的手已然退了开。 气滞血瘀,需要服些药,寨中药材未必完备,用过饭后我寻宁寨主问过再开药方。 望了眼前人一会儿,她压下心中疑虑,端着笑应下,好。 收拾齐整,两人踏出房门,迎面便见到宁双拿着一张油饼走来,边吃着饼边与她们打了招呼。 二位早,朝食已做好了,就在前边的厨院,两位若饿了自去吃便可。 好,多谢宁寨主。楚流景望了一眼对侧空无一人的屋舍,又问,宁寨主可曾见到燕司事? 哦,燕姑娘啊。宁双抬了抬下巴,她一早便出去了,好像是去寨子东边的塔楼寻阿缨了,说是有些话想要问她。 与秦知白对视了一眼,楚流景再笑着道过谢,便同身旁人一道往厨院走去。 行出一段路,确认四周无人,她低声道:燕司事去寻阿缨姑娘,大约是想问清她的身份。 秦知白微垂着眸,话语声清微:当年图南一疫,世家下令以火焚城,城内守兵为不殃及自身,焚城前便擅自撤离了图南,事后清点尸骨,发觉死亡人数与执户司所载有些许出入,江家家主便以玩忽职守为由,将所有守兵尽都问斩,而图南也至今搁置未建。 楚流景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阿缨姑娘极有可能便是点火后逃出城的图南百姓? 秦知白并未肯定,尚无确切依据,无法断言。 闻言,楚流景低着首叩了叩指尖,未再言语。 两人行至厨院外,远远便听得其中传来了乔烬的叫嚷声。 淮雨,你又给九娘开小灶!上回说好了将最后一小份樱桃留给我做樱桃煎,你竟瞒着我拿去给九娘做了樱桃酥酪! 方将朝食做完的女子解下身前挡衫,看都未看她一眼,想吃便自己做。 乔烬气鼓鼓地瞪着她,寨中上下吃食从来都是你做,我若会做哪还会与你说? 淮雨神色淡淡,不会便少说些话,吵得紧。 淮雨!乔烬怒极,从旁拿起一根擀面杖便打了过去。 楚流景走进膳堂,看着院中鸡飞狗跳的画面,颇觉有趣地挑了眉。 几名坐在桌旁的长缨寨人很是习以为常地边吃着朝食边看热闹,见她二人到来,还好心地腾了个位置。 两位快来坐罢,羹汤还热着,乔烬与淮雨姐且得打一会儿呢。 楚流景从善如流地行至桌旁坐下,拿出一块巾帕擦过桌面,而后盛了一碗粉羹递给身旁人。 还有些烫,卿娘当心。 微抬的眸望她一眼,秦知白接过了羹碗。 多谢。 坐在一旁的女子见她们这般客套模样,露出了些惊讶神色:听乔烬说昨夜入寨的人中有对夫妻,应当就是你们二人吧?我还从未见过你们这般客气的夫妇,成婚多久了? 楚流景笑答:一月单三日。 记得这般清楚?另一名年岁大些的女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向秦知白道,看着有些弱了,能用吗? 楚流景一顿。 长缨寨上下几乎都是牙人手下跑出的奴役,或者被世族欺压从而落草为寇的强人,因此说话向来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什么遮拦。 而乍然听到这般荤素不忌的话语,谈及的还是与她相关的私房之事,她心下难免有些啼笑皆非。 须臾安静,她保持着得体神态,方要出言岔开话锋,却听身旁人答:尚可。 尚可? 楚流景眼皮一跳,按捺着转过头去的冲动,捏紧了手里的羹碗。 这位灵素神医平日瞧来疏离淡漠,怎么竟会接这般不正经的话,实在是令她有些出乎意料 听秦知白如此回答,女子点了点头,过得去便好。我看这位相公长相几分女气,倒比那些五大三粗的男子讨喜许多,身子弱些也不打紧,总归有你娘子在,家里便有主心骨。 楚流景扯出一点笑,这位娘子说得是,能与卿娘结为连理是我前世修来之福,我定会视若珍宝。 说着,她拈过一小块蜂糖糕,神色温柔地看向身旁人。 卿娘近来随我四处奔波,定然十分辛劳,不若我服侍卿娘用饭罢? 秦知白并未言语,只定定地看着她,清明的眸光浅淡,面上神色瞧不出喜怒。 一旁的女子欣慰地点头,倒是个体己的,莫怪能得秦娘子青睐,秦娘子也不好总是冷落着,毕竟夫妻之间还当以和为贵。 第34章 楚流景眼尾勾着笑,递出的手仍未收回。 不过是扮个温柔体贴的郎君,对她来说与现下并无差别,只是要让眼前人当着他人面吃下她喂的点心,恐怕却是比施展太素心经还要难上几分。 她微微扬了眉梢,只觉得许久未曾这般愉悦过,而下一瞬,倾近前来的身影却叫她面上笑意一时滞了住。 光影微暗,淡薄的冷香忽而变得明晰,一缕青丝随微垂的颈项滑落,轻轻擦过她腕间,留下微不可查的痒意。 素来孤清的女子略低了首,就着她递来的蜂糖糕一点点含入口中,素月淡雪般的容颜仍是清冷,与呼吸之间洒在指尖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直至本就不大的糕点仅剩了指尖拈着的最后一小块,那双沉静的眸方微微抬起,凝她一眼,便重又坐起了身。 多谢。 怔愣半晌,楚流景缓缓收回手,将手中剩下的糕点放于一旁。 许久,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 这人 第019章新绿 新绿 一阵鸡飞狗跳,交手的二人仍未停下动作,两人从膳堂逐渐打到了院内,丁零的碰撞声不绝于耳,粉面洒得漫天都是。 见拿着擀面杖的少女逐渐落了下风,旁观众人有意打趣:乔烬,你怎么还是打不过淮雨姐,这是第几回了? 有人跟着接话:算上谷外那回,应当是一百六十四回了吧? 是不是除了淮雨姐受伤的那几次两人打了个平手,乔烬便再没有占到过便宜? 那却不是,乔烬还是赢过一回的。 哦?一旁人好奇地问,哪一回? 九娘生病那回,淮雨姐未曾接她的招,乔烬说算她认输了。 旁人恍然:原来是口头上赢了。 一众人便又笑作了一团。 闭嘴!乔烬抬手挡下淮雨打来的锅铲,恼羞成怒地瞪向谈笑声毫不收敛的几人,光会说风凉话,有本事你们上! 众人很是坦然地齐齐摇头,我们可不是门梁。 不是便少说些话,吵得紧! 闻言,看热闹的一群人对视一阵,憋着笑眨了眨眼。 怎么连话也要学淮雨姐的? 眼见朝食都快吃完了,她们二人还未分出个胜负,一道英气洒落的身影出现在厨院外,话语声朗然。 都住手,当着客人的面打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目光瞥见院外走进的身影,淮雨当即停了手,若无其事地将肩侧沾上的粉尘拍了拍,走入膳堂开始用饭。 乔烬皱起了脸,不情愿地看向来人,九娘。 宁双与燕回一同走入膳堂,未曾搭理她,只向身旁人笑道:燕姑娘起得早,应当还未吃朝食,不如用过饭我们再详谈吧。 燕回并未推辞,多谢宁寨主。 宁双又看着膳堂中的一众人,你们吃完了便去做事,先前送回来的东西都还未清点完,别在这陪着乔烬胡闹。 众人笑着起身,是,九娘。 一群人三三两两离开厨院,膳堂内很快便只剩了楚流景几人。 燕回走到楚流景对侧坐下,见她神情有些不同寻常,于是关心道:楚公子面色似乎不太好,莫非昨夜未曾歇息好? 略微走神的人回过神,顿了一会儿,嘴边扯出一点弧度。 无事。 浅淡的眸子瞥她一眼,秦知白并未言语,起身寻到正在与乔烬训话的宁双,缓声道:宁寨主,不知寨中可备有理气活血的药材? 宁双有些讶然地看她,随即明了过来,可是楚公子身子不适? 秦知白道:只是寻常调理。 宁双颔首,当是有的,不过寨中物资都归于淮雨统管,详细情况还要问她。 见恰用完朝食朝外走来的身影,她出言叫了住。 淮雨,秦姑娘需要几味药,你同她一道去药库取药。 身姿清挺的女子看了看秦知白,转过了身,随我来。 看着两人出了院门,宁双再望向桌旁二人,寨中还有些事需要打理,我先行离去,两位慢用,稍后若要寻我来西侧户房便可。 宁寨主请便。 脚步声渐远,厨院中还归安静。 燕回为自己盛了一碗粥,看着眼前人,笑道:楚公子与秦姑娘虽并非真夫妻,但关系却不差,倒让我有些意外。 楚流景一顿,又想到方才喂食时抬眸望来的那一眼,心下忽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少顷,她拂去心头杂念,微微笑了笑,卿娘心地善良,许是怜我体弱吧。 说罢,楚流景瞧了一眼对侧之人缠着细布的手,又露出些许关切神色,燕司事手可好些了? 燕回边喝着粥边道:只是皮外伤,已好许多了。 如此便好,若不是阿姐交代,我还不知燕司事原来手有旧疾。 楚流景慨叹一番,好奇道:听闻燕司事曾有浩然刀之名,一手归燕刀法亦是名满江湖,却不知燕司事是因何伤的手? 第35章 端着粥碗的手有微不可查的停顿,燕回略垂了眸。 六年前于中州追捕一凶犯时误中埋伏,不慎被其所伤,如今已无大碍。 六年前?莫非是临溪灭门案? 是。 楚流景似想起了什么,清弱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惑然,可我记得阿姐也曾参与此案办案,难道彼时阿姐未曾在燕司事身旁么? 一时沉静。 片晌,燕回放下了碗。 我已吃好了,打算去寻宁寨主询问劫人一事,楚公子可要与我同去? 好似后知后觉发觉自己言语有些逾矩,楚流景神情懊恼,当即未再追问,只一颔首,自然。 两人出了厨院,寻人问过路后,便往西侧的户房而去。 燕回似乎并未被方才问话影响,面上神色仍是平静。 我今晨去见了阿缨,本想寻她问些问题,但她似乎有些惧怕我,见我靠近便躲了起来,口中还不断低喃着什么,我仔细听了一阵,大约说的是月出长烟,祸斗降灾。 祸斗降灾?楚流景沉吟片晌,祸斗乃是古籍中所记载的妖兽,所过处常见火患,因而被视作不详,倘若阿缨姑娘真是当初图南逃出的百姓,祸斗降灾指的应当便是焚城一事。可如此说来,月出长烟又是何意? 燕回眸光微敛:先前我于杏花村初次见到阿夕时,阿夕亦曾说过一句话。 略作停顿,出口的话语声更沉肃几分,她说,月亮要杀人了。 楚流景微微一怔,觉出了一丝异样。 两起疫病幸存之人竟都提到了月亮? 燕回低首应声,只可惜她二人皆有些神智不清,问不出更多话来,以如今所知也尚不能断定阿缨便是图南一疫逃出城的百姓。 见她面色凝重,楚流景温声宽慰:两案相距数十载,查起来难免困难重重,左右如今已知晓从何下手,燕司事也不必急于一时。 燕回眉目微松,楚公子说得是。 两人来到户房外,宁双好似正与淮雨在商谈什么,望见二人身影,便笑着抬了首。 恰好两位来了,快请进,我正有件事想同燕姑娘说。 燕回走入户房,宁寨主寻我有何事? 宁双目视着她,不答反问:我想燕姑娘此行来桃花谷,当是为了我们从镇山虎手下带回的那几名女子吧? 见她如此单刀直入,燕回便也不多迂回。 正是,我受那几位娘子家中人所托,前来带她们回沅榆。宁寨主当初将她们带至长缨寨想来也是为了自镇山虎手中救下她们,如今家人既寻,还望宁寨主放人。 宁双与淮雨对视一眼,却并未答允。 恐怕她们不能随燕姑娘回沅榆。 燕回微攒了眉,宁寨主此言何意? 宁双看向了右侧偏房。 让她们出来吧。 不多时,五名女子先后从偏房中走出,她们站在宁双身旁,面色不善,望向燕回的眼神隐约透了戒备。 宁双看着燕回,徐徐道:燕姑娘是明理之人,当不会强人所难,倘若并非我不放人,而是她们不愿离去呢? 燕回微怔,不愿离去? 听她询问,宁双身侧的女子咬紧了牙,如急风骤雨般抢白道:我绝不会离开长缨寨!你们这些监察*司的狗官休想再将我卖给镇山虎,若一定要把我强带走,我宁愿一死了之! 说着,女子拔出了头上发簪便要抵上颈间,却被身旁人伸手阻了住。 莫要冲动,燕姑娘与他们不同,并非同流合污之人。 女子攥紧了手,红着眼看她,可她也要将我交给我阿郎! 宁双轻叹口气,有些怜惜地抚着她的肩,转首看向燕回。 燕姑娘或许有所不知,这几位妹妹其实是被家中人以报官之名卖入了踞虎寨。镇山虎与沅榆监察司素有私弊,监察司将人扣下迷晕偷带出城,踞虎寨便会把她们送至另一地青楼,此后再无逃离可能。 闻言,楚流景略敛了眸,若有所思道:莫怪沅榆百姓皆对监察司深恶痛绝,可这几名女子家人在丢了人后却仍是第一时间去了监察司,原来本就狼狈为奸。 另一名本有些畏惧的女子见身旁人不顾一切,似也受了鼓舞,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也是被我阿郎卖入匪寨的。我家除我外还有长兄与幼弟二人,长兄早已到了嫁娶之年,可却因家中银钱不够一直未能娶妻,阿郎为了替他凑足聘礼钱,便谎称家中丢了财物,让我前去报官,谁知我方到监察司便被人从后迷晕了,再醒来已被山匪关入了笼车中 话落,好似被打开了话匣子,其余人也开始陆陆续续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我也是。 我是被我叔父卖了。 我是因不愿嫁给城西的刘老二被我阿郎打昏了,醒后便到了山匪手中。 你一言我一语的痛陈声恍若掷地有声的宣判词,将一桩又一桩恶行明晃晃地曝于光天化日之下,听来令人心惊。 第36章 沉默许久,燕回抬了眸,看着堂上众人,缓缓道:监察司之责,便是受民所托,忠民之事。 而她此行前来,正是受五人家中人所托,将她们带回沅榆。 未曾想会得到如此回答,几名女子又惊又怒,皆抿紧了唇,毫不屈服地怒视着她。 宁双面上神情逐渐沉肃,淮雨亦将手放至了腰间剑上。 而堂下人神色未变,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沉稳的话语声仍是不疾不徐。 可律例亦有言:略卖良人者,当处绞刑;知人略卖而与贾,亦同此罪。 几位所言我已知晓,如今沅榆监察司司事赵诚已因勾结山匪、营私舞弊被打入大牢,可仍有许多罪行、罪人亟待指认,若诸位愿意相信我,可否与我同回沅榆,将一切呈于堂上? 听她所言,对侧几人略有些发怔,对视了一眼,方将信将疑地问:你想我们与你一同回去指认赵诚? 燕回目光灼灼:不仅是赵诚,若此事属实,将几位卖予赵诚与踞虎寨的人皆需按律受刑,血亲涉及略卖子女,更是罪加一等。 日光透窗而来,落在相望的几名女子身侧,似有什么推挤着从深埋暗处的腐壤中破土而出,焕发一片新绿。 许久,最先出言的女子握紧了手中发簪,毫无畏惧地扬起首。 好,我与你同去。 其他几人亦下定了决心,先后应声:我也愿去! 沉着的眉目柔和几分,燕回看着眼前众人,神情郑重地抬刀一礼。 有劳。 见一切行满功成,宁双已抱着臂倚在了一旁,笑叹出一口气。 燕姑娘居仁由义,果然不愧浩然刀之名,真是叫人心服口服。 燕回摇了摇头,若无宁寨主救人在前,一切恐怕为时已晚。 两人再闲谈几句,燕回正欲出言告辞,却见乔烬匆忙自外走入,有些惊急的话语声在众人间高声响起。 九娘!与她们一同来的那位姐姐出事了! 第020章冬葬 冬葬 一行人匆匆赶回宁双先前为她们安排的住处,途中乔烬三言两语将发生之事说了个清楚。 离开厨院后,我本要和寨中姐妹一同去清点货物,后来途径那位姐姐的住处,发现房门紧锁未开,敲门也未见有人应答,觉得有些不对,就将门踢了开,结果见她竟在屋中悬梁自尽了。 众人来到屋舍外,方走入房中,便见那道令人心安的素淡身影正坐于床榻旁为榻上之人诊脉。 乔烬随即补充:我将她救下后,发觉她还有脉搏,本想去寻九娘来,没想到出门便碰到了秦姐姐,于是将秦姐姐带来了。 楚流景眸光幽邃,定定地看着榻旁端坐的人,少顷,忽而垂首哂笑了一下。 怎会以为是她 低垂的目光恰与侧首望来的视线错过,见秦知白诊过了脉,燕回低声问:秦姑娘,锦雀如何? 秦知白收回视线,话语声不疾不徐。 所幸发现得及时,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到底气滞了一段时辰,因此还需休息片刻才会醒转。 闻言,燕回放下心来,无事便好。 未免打搅锦雀休息,一行人关上房门退出了屋外。 宁双望见方才情形,面露不解:这位锦雀姑娘看起来并无武功,如何会随你们一同来了此处? 燕回将锦雀入谷的缘由大略说了一遍,轻叹道:来时我便发觉她有些不对,想着待回沅榆后查一查她的身世,看看家人是否尚在,只是未曾想她竟如此决绝。 她曾进过谷中?宁双似想起了什么,凝眉思忖片晌,忽而看向了身旁人,难道是那年冬被你放入谷的小姑娘? 身姿孤拔的女子一怔,一贯冷峻的面容微微愣神。 望见其余人疑惑神色,宁双放缓了语调,徐徐解释:大约七八年前的一个冬日,淮雨进山巡视,无意间发现有个小姑娘躲在桃花谷东侧的入口外,身子看起来很是瘦弱。淮雨见她浑身是伤,又穿得单薄,便将入谷的路打开,并在不远处留了一件袄子与些许吃食。 小姑娘看着羸瘦,却极乖巧懂事,每每只是披着袄子吃一些野果果腹,待第二日便会离开,离开前还总是将袄子端端正正地叠好放归原处。 淮雨不善与人交谈,因此一直未曾露面,如此一段时日,直至开春时,淮雨发现这位姑娘许久未再出现,寻到她所住的村子打听了一番,才知晓她母亲几日前去世,而后她便被她父亲卖入了青楼。 一时静默。 宁双低敛着眸,神色仍是平静。 我知晓后,与淮雨前去买下她的青楼想将她赎出来,可到了青楼,却得知她因不服楼内管教被转卖到了他处,音讯全无,而她生父也于某次酒后坠崖,当场殒命崖下。因此,她家中当已无人在世了。 沉默良久,燕回轻声道:她如今心存死志,或与身世及后来遭遇相关,只是我们到底与她相交尚浅,却不知该从何劝慰。 毕竟死者求生难,而生者求死却极易,若未能解开心结,让她自愿弃死求生,即便此次及时赶到将其救下,也总会有迟来一步的那日。 第37章 众人思忖少时,还未能想出眉目,却听身旁响起一道轻弱和缓的话语声。 我或许有个办法。 楚流景看向眼前众人。 只是恐怕需得宁寨主与寨中各位一同帮忙。 日渐推移,一缕淡光透过半开的窗扉洒入,正落在闭目未醒的人脸侧。 纤密的眼睫微微动了动,锦雀缓缓睁开眼,双目凝望着上方坚实的屋顶,片刻,没什么表情地敛了眸。 还是没死成。 对于如此结果,她并未感到意外,只是想到此番或许又为其余几人添了麻烦,心下到底生了些并不明晰的歉疚。 为何总是如此,明明活着已经足够无用,将死时却还要给别人添麻烦。 她有什么好救的呢。 长久的安静,垂于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轻抚过颈间留下的红痕。 指尖未能触摸到任何明确的痕迹,但她却清晰知道,以外力紧勒住此处时,脑海中会是什么感觉。 须臾后,手又垂了下去。 可惜就差一步。 思绪被尽数放空,锦雀重又闭上眼,任窗外的光映在脸上,再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吵嚷的话语声忽然由远及近响起,说话之人似乎是名男子,嗓音十分粗哑,言语之间粗鄙不堪,其间夹杂着女子隐忍的低泣声。 臭婆娘,让你出去勾三搭四,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看上了隔壁的王二,整天穿成这副模样就是为了让他看吧?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 我没有,我只是 女子话未能说话,便化作了一声痛楚的喊叫。 还敢狡辩!我打死你! 杂物的碎裂声响起,一声又一声哭喊痛呼与骂骂咧咧的话语声交杂传来。 尘封已久的梦魇仿佛卷土重来,榻上之人浑身颤抖,双手无意识抓紧了身下的床榻,指间已隐隐渗出血色,她却好似毫无所觉。 又一道摔砸声落下,短暂停顿,男子语气更暴怒几分。 好啊,你还敢躲!你躲我就打她,我看她能往哪儿躲! 女子话语声忽而变得凄厉,你别动她!她也是你女儿! 谁知道是不是你和别人生下的野种! 你再敢动她我就死给你看! 有本事就去死! 一瞬安静,一道碰撞声忽响,闭合的房门似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 紧闭的双眼蓦然睁了开,锦雀红着眼冲下榻,直直撞开房门,用尽全力往门外人身上打去。 楚流景疾退几步,避开了房中人撞来的身躯,而躲闪之间脚下却不防踩了个空,身子趔趄着朝后倒去,恰被一只手轻轻揽了住。 她怔了一怔,转过头看向身后人,眸光轻轻摇晃,而后若无其事地站起了身。 多谢卿娘。 一切吵嚷与怒骂都消散殆尽,望着眼前情形,锦雀怔然片晌,松开了紧攥的手,带着血丝的双眼一点点变得黯淡。 原来都是虚假的。 原来只是为她演的一场戏。 原来一切早已成了如今模样, 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脚步声轻响,一道身影徐徐走近她身旁,燕回看着眼前惘然若失的女子,轻声道:你做到了,宋蓁。 眼睫一颤,锦雀倏然抬头望向眼前人。 自从阿娘去后,已经许久未再有人唤她宋蓁 蓁蓁,是草木丰茂的意思,阿娘每每笑着唤她,都说希望她能如这桃花谷的野草林木一般自由疯长。 可她终究没能自由,反而成为了困于笼中的一只锦雀。 眼里沉积的酸涩愈发明显,仿佛推迟了许多年的悲痛都于此刻尽数倾泻,一滴又一滴泪落了下来。 锦雀闭上了眼。 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燕回摇了摇头,你救下了自己。 微弯的脊背轻轻颤抖,锦雀抿紧了唇,话语声低哑。 已经太晚了。 已经太晚了。 一切从十八年前起,就已然晚了一步。 那是草木葳蕤的一个春日。 晨光乍泄于山谷,咿呀的啼哭声于破晓时响起,桃花谷中多了一名名叫宋蓁的女婴。 宋蓁家中并不富裕,父亲宋仁是一名猎户,只能靠山吃饭,却因少时腿受过些伤,手脚不便,每每总是空手而返。 母亲宋姜氏是书生之女,读过几年诗书,可生来体弱,时常患些小病,为了省下买药钱便开始自学草本经,闲时也会在山中采些药材卖与村中人,以补贴家用。 自宋蓁有记忆起,宋仁便总是满身酒气,宋姜氏偶尔劝丈夫少喝些酒,便会招来一顿打骂,斥她体弱败家,还生了个累赘,不似别家娘子争气。 宋蓁被母亲护在怀里,自缝隙中往外望去,见着面目狰狞的醉汉不断破口大骂,畏惧的心思如藤蔓般爬满了她所有思绪,于是低下头,丝毫不敢吭声,只偷偷抓紧了阿娘的衣袖。 日子在一声又一声打骂声中度过,宋蓁渐渐长到了开蒙的年纪。 宋家并无银钱送她去村中的私塾读书,宋姜氏便用枯枝代笔,在地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教宋蓁习字。 第38章 而她教的第一个字便是宋蓁的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蓁蓁便是草木丰茂的意思,阿娘希望你能像这满山野草一样自由茂盛。 宋姜氏说罢,摸着女儿的头笑了起来。 日光落在那张带着伤的脸侧,为女子温柔的面容渡上了一层和暖的金边,叫尚还年幼的少女好似见到了天底下最美的仙子,于是也跟着笑起来。 宋蓁时常觉得,倘若没有后来发生的事,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苦了些,却总还是过得的。 只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宋蓁学东西极快,当她长到十岁时,宋姜氏已没什么可教的了,但她不忍叫女儿像她一般半途而废,于是去求了村中唯一的教书先生,用积攒许久的药材换来了一本经传。 明年开春后会有城中的女师前来选生,蓁蓁这般聪慧,定然能过文试,若过了文试,往后便能去沅榆城中修学,阿娘也随你一同去,就再也不必每日前往谷中采药了。 宋姜氏说这话时笑得灿烂,仿佛窗边探出的一支红梅,令年岁尚幼的宋蓁也生出了些许期盼。 谁知此事被宋仁得知,当即大发雷霆,怒骂她抛头露面不知廉耻,拿起木凳便砸了过去,宋蓁想要护着母亲,却也被打来的木凳砸晕,等再醒来时,宋仁已不知所踪,而宋姜氏满面是血倒在地上。 她将昏迷的母亲搬到榻上,擦干血迹,想要出门去寻一些药材为母亲治伤,而入谷采药后却失了方向,眼前只有一块高大无比的巨石。 冬日清寒,本就瘦弱的少女被冷风浸染,蜷着身子在巨石下模模糊糊晕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天色已晚,原本挡在身前的巨石却不知所踪,不远处放着一件大袄与些许吃食。 以为是山神显灵,宋蓁裹着大袄撑了一夜,却并未动那些吃食,在天明后便脱下袄子离开壑谷,只带着采来的药材回了家中。 所幸宋姜氏未伤及根本,用过药后几日便慢慢好转,而宋仁见两人平安无事,却更是变本加厉,每有不顺心便大打出手,几度将宋姜氏打得不省人事。 直至开春前的最后一个冬日,宋仁又醉酒回家,因白日里未曾猎到东西心下憋气,不由分说便拿起石铲往妻子身上打去。 本就伤病未愈的女子很快昏了过去,而正在酒劲上的人却余怒未消,骂骂咧咧了一阵,目光便落到了瑟缩着躲在角落的少女身上。 宋仁身材矮小,十岁的宋蓁已与他一般高,可望着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宋蓁却觉得浑身僵硬,双脚如被藤蔓紧紧缠绕般动弹不得,丝毫未曾生出反抗的心思。 冷硬的石铲打来时,她下意识闭上了眼,鼻间仿佛已能嗅到腥浓的血气,脸色一片苍白。 下一瞬,闷声响起,宋蓁却并未感到丝毫痛楚,只有一串温热的液体如流水般滴落在她脸侧。 她茫然地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昏暗,有暗红的色彩在视野中逐渐蔓延开,模糊了她所有目光。 挡在身前的人慢慢伏倒在她身上,手轻轻握住了她,低弱的话语声似吐气般轻响于耳旁。 蓁蓁 跑。 话音消散,宋姜氏再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脸侧温热一点点变得冰凉,流着血泪的少女呆站许久,缓缓跪倒在地。 屋外风声喧哗,将桌角的经传吹得哗啦作响,一簇梅花自枝头凋零,就如此随满山霜雪葬在了春来前的最后一个冬日。 第021章自由 自由 后来我想报官为我阿娘伸冤,可宋仁看出了我的心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我打晕卖入了青楼。 锦雀微垂着眸,叙述的话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初到青楼时,她宁死不愿做那些陪酒取悦的行径,于是被楼中护院多番打骂,关入柴房与狗同住,后鸨母见她顽固不化,嫌她浪费口粮,便将她又折价转卖到了一户富商家中。 富商年过五十,性淫好虐,家中妻妾成群。她被买入府中后经受百般折辱,终有一次因不堪受辱撞墙自尽,却未死成,富商嫌她晦气,不愿再见她留在府中,便把她卖去了另一处勾栏。 一次又一次的流离终究将仅有的些许怨恨抗争消磨殆尽。 几经辗转,她最终回到了沅榆,入春池阁为花娘,偶尔见阁前有风华正茂的学子经过,总会想起阿娘为她换来的那本经传。 可花已不知落了多少回,经传也早就旧了。 我逆来顺受,不再对鸨母的安排有任何推辞,谢家二公子多番来春池阁,见我顺服依从,便将我赎出阁带回了谢家,令家中仆役称我为谢夫人。 可当日夜里 昏蒙的光影中,拿着马鞭的男子一鞭又一鞭向地上低泣求饶的婢女打去,一道道血痕出现在婢女周身,如同支离破碎的玉器,扭曲张狂的大笑与凄惨的痛呼声交杂响起,令人仿佛身处阴府。 锦雀满面苍白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惨无人道的画面,脑海中一片空白,心里止不住想要作呕。 伏倒在地的人一点点爬到她身前,抬起遍体鳞伤的手抓住了她,通红的眼中尽是绝望,奄奄一息地向她哀求。 夫人救救我 第39章 发白的唇轻轻动了动,锦雀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脚步声靠近,抬起的双眼倏然布满了惊惧,婢女仓皇地向前再爬了几步,抓在衣角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夫人求你 话未能说完,鲜血喷了出来,带着温热的血腥气直直洒在了一动未动的人脸前,令那张苍白的面容染上了刺目色彩。 通红的视线仿佛再一次将思绪拉回多年前的那个冬日,锦雀手脚止不住地颤抖,一股酸水瞬间袭上喉间,她转身踉跄地跑到门边,扒着门干呕起来。 当夜我趁谢家家丁不备逃出了谢家,在城郊的义庄中躲了三日,可他们还是找来了 锦雀双目失神,双唇轻轻发颤,呼吸随颤抖的话语声愈发急促。 我逃不掉我也什么都做不到 我救不下任何人当初死的为何不是我! 眼见她情绪愈发激动,燕回担心她伤着自己,抬手要将她点晕,却见一道身影走近前去,将她一把拥入了怀中。 宁双单手环过她身后,把她紧攥出血的手握在手心,话语声轻缓。 你是未能成功救下其他人,可你还能救你自己。 锦雀任她抱着自己,微微抬了头,一串泪自闭合的眼角滑落。 救我又有何用 宁双微微松开手,眉目凝然地望着她:你莫要忘了,你救下的其实并非只你一人,还有你阿娘。 锦雀一怔,缓缓睁开了眼。 当年阿娘把你护在身前,并非是为了让你带着愧疚终身赎罪,而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替她将她未竟的心愿实现。 宁双说着,从怀前拿出了一本经传,此书是我在你枕下寻到的,未曾与你先知会一声实在抱歉。只是你既将它时时带在身旁,应当也还记得幼时你阿娘曾与你说过的话。 拿着书的手轻轻翻阅,停在了其中一页,略有些老旧的书页上以炭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因太过久远已有些模糊不清,隐约能认出是一句诗。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而诗句旁还以生涩的笔触写下了三个字。 姜希君。锦雀以低哑的声音慢慢念出了这几字。 姜希君,便是宋姜氏真正的名字。 太过漫长的岁月里,她已然忘了,那个被她称之为母亲的女子,本该有自己的名姓与抱负,可桃花谷的天地太窄,仿佛容不下一个女子的期盼,这样的抱负,终究未能走出那个寒冬。 锦雀泪流满面,微微偏开了脸,以免泪落在纸上湿了书页。 我我如何能 她如今已成了这副模样,又如何能够再毫无顾忌地回到当初。 她做不到忘却那些发生在她眼前的事而心安理得地茍活,如此只会让她无颜面对自己。 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宁双道:若一定要有强逼你活下去的理由,那你便当作是在为你阿娘而活吧。 可是蓁蓁,你要记住,你阿娘永远都希望你自由。 肩膀猛地一颤,锦雀抽噎声愈渐明晰,不断滴落的泪水沾湿了身前人衣襟,最终她伏在宁双肩上,失声痛哭起来。 经年的悔恨与愧疚都在这场痛哭中逐渐消弭,远处梨花正盛,被困于谷中的人似乎终于走出了当年的寒冬。 乍然大喜大悲极易引发心疾,待锦雀稍微平息,宁双便带着她回了房中歇息。 燕回与乔烬几人走在寨中的道路上,回想着方才发生之事,慨然叹道:莫怪宁姑娘做得这一寨之主,这般口才与武功皆非常人可比,着实令人钦佩。 听她所言,乔烬却撇了撇嘴。 可是九娘自己却一直未能走出来。 燕回一怔,乔姑娘此话何解? 其实九娘被唤作九娘并非因她家中行九,而是有另一个因她而亡的姐姐,名叫阿九。 阿九其实也并不叫阿九,只是无人知晓阿九究竟叫什么名字。 宁双进入江家时年仅十一,管家为了给府中添些粗使婢女便买下了她,一同被买入府的还有其他八名少女,年岁都与她相去不远。 因她们身份低贱,管家不愿多费心思为她们起名,索性就按长幼顺序叫她们阿一、阿二,宁双排在第五,于是被唤作阿五。 江家乃是干南世家,家大业大,家中仆役也多,大多时候扫洒过后就没了其他活,宁双得了空便会带着关系交好的阿六前去西院书斋,让她在门外为自己望风,而后偷溜进去看些杂书。 宁双素来爱看兵法,经常躲在书斋中一看便是几个时辰,幸好江家人不常来西院,因此这般偷摸看书的行径竟许久都未曾被人发现。 直到几个月后的一日,宁双再次爬窗进入书斋中,而跳下窗的一瞬,却有一只手在她身后拍了一下,惊得她浑身一抖,转头却发现是她们几人中年纪最小的阿九。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阿九忽然拿出一本传奇,兴致勃勃地开始同她讲自己方才看到的故事,宁双愣了一会儿,慢慢笑起来,与她席地而坐开始听她讲书中传奇。 第40章 从两百年前的洛奚将军讲到数十年前的玉面青衣,几名年岁相仿的少女逐渐变得熟络起来,这间鲜有人来的书斋也仿佛成为了她们的小天地。 聊至兴起,宁双终究将门外望风的阿六也一同拉了进来,三人压低了声音说笑,窸窸窣窣的动静,如同于泥潭中寻到了一角桃花源的三只小鼠。 只是这般欢愉却未能维持太久, 中元前夕,江家上下忙于准备祭祖之事,她们这些粗使婢女反而落了空闲,于是宁双与阿九一拍即合,又拉着阿六偷偷溜进了西院。 然而几人不过刚进书斋,便被前来斋中取书的管家撞了个正着,管家大声喝问下,宁双正要出面受罚,阿六却将她们拉了住,独自一人走出暗处,担下了所有罪责。 那一夜,阿六未能回到下房,直至第二日傍晚才被几名侍从抬着扔了回来。 宁双守了她整整三日,直至第四日夜里,受尽刑罚的人才终于睁开了眼,而看向她的第一眼,说的却是我没事。 那是宁双第一次落泪。 尝到了苦果,曾经乖张烂漫的少女慢慢变得循规蹈矩。 冬去春来四载,宁双到了及笈之日,因她聪慧机敏,颇得掌事赏识,掌事向管家引荐,想将她送去夫人身边做贴身丫鬟,而出落得愈发明丽的容颜落在心怀不轨之人眼中,却反倒成了另一种累赘。 当夜管家以送她去见夫人为由将她叫出了下房,可行至偏僻无人处时,却突然将她按倒在了假山后。 宁双欲要反抗,反被以阿六几人的性命要挟,犹豫之时,一块石头砸了过来,将伏在身上的人打开,鲜眉亮眼的少女拉过了她的手,想要带她逃回下房,而满头是血的人却怒从心起,伸手掐上了少女脖颈,把她狠狠按进了一旁的池水中。 宁双挣扎着要将管家拉开,被他捡起石头砸晕,等再醒来时,周围一片昏黑,自己被背在身后,脚下是通往城外的官道。 阿九呢?她哑着嗓子问。 沉默许久,阿六开了口。 死了。 宁双一怔,撑着身子要下地。 我要回去为阿九报仇。 阿六按住了她,也死了,我把他杀了。 动作一时顿住,宁双静默片晌,忽而说:也好。 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也好。 两人躲在要运出城的泔水桶中,待天一亮,城门打开,便随着马车出了城。 因杀了管家,她们二人成了监察司的通缉要犯,一路东躲西藏,终于来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山谷。 兵书中说峡谷险要,易守难攻,常为兵家要道,于是宁双决定就在此处落脚。 扎营生火的第一夜,她望着将自己救出江家的人,神色极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不是阿六,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阿六看着她,漆黑的眸中映了重重火光。 淮雨。 宁双点了点头,抬首看着漫天星辰,话语声平静。 我叫宁双,你往后便唤我九娘吧。 她总是觉得自己在替阿九而活,因而便只让大家唤她九娘,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该知晓当年之事并非她的错,明明那些道理她都懂的。乔烬怏怏不乐地闷声道。 燕回沉默片晌,却看向了一旁清挺的那道身影。 挚友因己而亡难免叫人难以释怀,不过有淮雨姑娘始终陪伴在宁寨主身旁,相信宁寨主终有一日会走出来。 眼睫轻点,一贯寡言少语的女子未曾言语,只低垂着眸,孤身一人走向了他处。 又过了两日,锦雀的状况慢慢好转,顾及到沅榆事务繁多,她不愿再因为自己拖累他人,于是收拾好东西,便准备与燕回几人离开桃花谷。 经过这两日的自我开解,她终于不再沉湎于过往,决定如宁双所说,重新开始看书修学,以完成母亲当初的心愿。 然而多年的踯躅一夕拨云见日,却也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众人行至长缨寨口,楚流景看着身旁神色微茫的女子,笑问:锦雀姑娘可曾想好往后要去何处? 锦雀一怔,抿了抿唇,我也不知。 天地浩大,本该任她徜徉,可从来习惯了被困于方寸之间,乍然重获自由,却好像难以寻到真正属于她的容身之处。 我能去哪儿呢?她喃喃问。 远处烟岚缭绕,淡薄的曦光透过雾气漫开一片金黄,晨鸟自枝头飞起,隐约能听到清泉落在石上发出泠泠的清响。 一道清缓的话音便在此刻响起,如浅溪薄雾,徐徐落在她耳旁。 你如今已非阁中锦雀,往后的路自有更多选择,是做高飞的燕,还是善战的鸢,都全凭你心意。而这一切不必现下便做出决定。 怔然少顷,锦雀望着自山间升起的朝阳,眼中慢慢绽出华光。 是啊,她如今心结已解,再无任何束缚,可以去她想去之处,做她愿做之事,待历经千山万水,再选一处最合她心意的地方停步,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打定主意,她转头望向那道素淡身影,向她低首一礼,多谢秦神医。 一阵错落的脚步声响起,几道身影从长缨寨中快步走出。 第41章 锦雀姐姐!乔烬向她们招了招手,淮雨有话要和你说。 面带疤痕的女子被少女催促着行至锦雀身前,甚少与人交谈的面上有一丝不自然的局促,而神色却仍是郑重。 当年我本该有一句话同你说,却因其他种种到底未能说出口,如今既然又与你相见,便想将当年之事再问你一遍。 停顿片刻,她缓缓道:倘你完成了你心中夙愿,却仍未寻到停留之处,你可愿回到长缨寨来,留在寨中与我们一同生活? 须臾安静,带着笑的女子眼中慢慢泛起泪光,她望着眼前众人,用力地一点头。 好,等着我。 第022章小气 小气 沅榆客栈中,身着海棠色衣裙的少女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堂吃蚕豆。 桌上豆荚已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她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见着碗中蚕豆快见底了,还打算让小二再盛一碗来,只是话尚未说出口,却有一只手从后探来,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再吃下去,牙还要不要了? 阮棠痛呼一声,转过身看向身后人,无精打采地唤了一声师姐,又说:整日在这客栈中待着,既没有佳肴美馔可吃,也没有话本戏班可看,不吃些从食点心解闷还能做什么? 秦知白一行人已经离开了三日,这几日来她每天都与师姐林芷晴待在客栈中,除却习武练功外便是前去客房查看那名名叫阿夕的女子状况,日子过得就如同监察司狱中的牢犯,实在乏味得紧。 林芷晴在她身旁坐下,为自己斟了一盏茶,若觉得无趣便与我回蜀中去,师尊传你的鞭法你尚有一式未学,此番随我往涿川赈灾已是任你玩闹,你还想拖到何时? 闻言,阮棠皱起了鼻子,可是回去分明更无聊些 尽管蜀中物阜民丰,玩乐之地繁多,夕霞派漫山桃林的风光也一直为人称道,可于一地久居了十数载,便是再新奇之处也早就腻了,何况回派后少不了要被督促着每日练功,又如何抽得出空来玩乐。 瞧她闷闷不乐的模样,林芷晴无奈。 你本是师姐妹中资质最佳的一个,否则掌门也不会破格收你为徒,只是偏生耐不下性子练功,也不知你这贪玩*的脾性何时能改一改。 资质哪里及得上师姐呢,有师姐在就好了。 阮棠装出乖巧模样向身旁人撒了撒娇,而后不等林芷晴再说,便跳起身子往门外走来的人而去。 简大人! 她快步来到简无锋身前。 听说桃花谷之事已有眉目了,那燕姐姐她们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从未见眼前少女对自己这般殷勤过,简无锋愣了一会儿,方笑道:燕司事昨日来信,的确说今日便会返回沅榆,只是究竟何时到却尚不可知。 阮棠长出一口气,太好了,燕姐姐她们回来后我就不必每日待在客栈中守着阿夕了。 尽管阿夕年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性格也算得上乖巧,只是到底神智形同幼儿,整日翻来覆去不是喊着阿爷便是念着月亮杀人一类的话,毫无逻辑可言,搅得她颇为头疼。 简无锋自怀中拿出一纸证言,又道:阮姑娘前日不是让我替你查谢家二公子谢世杰吗?我审问赵诚时恰巧得知谢世杰多年前曾因杀害一名女子被其家人告入过监察司,只是谢家有钱有势,以十两黄金贿赂了赵诚,赵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事压了下去。 握鞭的手倏然收紧,阮棠怒极:果然禽兽不如! 她本想着谢家平日如此嚣张跋扈,私下定然有些不为人知的丑行,如今赵诚倒台,她恰好可以借此机会清查谢家,好找出些证据来为锦雀报仇,谁料仅仅是谢世杰一人身上便背了人命案子,可见整个谢家又该是何等污浊。 见她满面愤慨,简无锋道:谢世杰如今在春池阁听曲,我正欲带人前去抓他,阮姑娘可要与我同去? 阮棠正在气头上,当即便要点头应下,而方张开嘴,却想到客房中神智不清的少女,顿了一顿,便有些郁闷地住了口。 算了,我答应了燕姐姐留在客栈保护阿夕,还是等她们回来后再说吧。 简无锋笑道:春池阁距此不远,来回一趟应当半个时辰便足够了。 半个时辰?听他这般说,阮棠不免又有些意动。 凝眉思忖了一阵,她下定决心抬了头,若只是半个时辰应当并无大碍,我与师姐说一声,你等着我。 转头寻到林芷晴与她软磨硬泡了一番,总算叫她松口答应,阮棠生怕她反悔,握着软鞭便随简无锋出了客栈。 望着渐渐走远的身影,林芷晴嘱咐道:路上莫要耽搁,早些回来。 已走出门外的少女一摆手,知道了! 林芷晴摇了摇头,再饮了一口茶,便将手中茶盏放下,朝楼上客房而去。 为确保阿夕安危,客栈已被监察司包下,如今并无他人留宿。 她走到客房外,望了一眼空荡的廊道,却微微凝了眉,觉出了一丝异样。 她知晓二楼尽头的房中住着一名极为重要的女子,以往女子所在房门外总会有两名监察司候吏轮流值守,即便入夜也从不空缺,而今日竟空无一人,令她不免感到有些古怪。 第42章 抬起的手按上腰间软鞭,林芷晴一步步行至尽头的客房前,伸手轻轻一碰,房门便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房中少女听得门外传来的声响抬起了头,与她四目相对,眨了眨眼,一双眼中尽是懵懂神色。 见她并无异样,林芷晴只以为是自己多心,方准备关上门离开,却有一道极细微的破风声自斜后方悄然袭来。 沅榆城外,一行人打马自远处而来,踢踏的马蹄行过江上长桥,踩上坚实的青石板路,随川流人潮缓缓进入了城门之中。 楚流景独自驾马牵缰,任身下骏马徐徐朝前走着,望着长街两侧熙来攘往的人流,笑着慨叹:虽不过只在桃花谷中待了几日,可眼下乍然回到沅榆,倒颇有些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之感。 闻言,燕回看向她,看来楚公子更喜欢留在沅榆? 楚流景笑了笑,桃花谷中清幽,沅榆街市繁闹,皆各有各的好。 话音略停,她看了一眼身旁戴上了帷帽的身影,我却并无特别偏好,总归所到之处有卿娘陪着便好。 霞姿月韵的女子端坐于马上,气韵仍是清凛,那张出尘容颜覆于白纱之下,仿若掩于云后的月,叫人瞧不清她神色。 而清泠的话语声却淡淡响起。 是么? 未曾想到她会接话,楚流景顿了一瞬,面上却仍端着温柔的笑。 自然。 自那回朝食喂食后,她与秦知白便再没有过密的交集,她总觉得这位药王谷神医虽看着清冷,可心下却好似藏着些别的秘密,着实令她有些捉摸不透,索性便敬而远之,连此次回程都找了个借口不与她共乘一骑。 只不过到底是夫妻,嘴上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发觉两人之间气氛好似有些怪异,燕回轻咳一声,换了话题。 不知楚公子的口技是从何处学来的?前日听你在锦雀房外效仿男子与妇人争吵,着实惟妙惟肖,全然听不出出自一人之口。 楚流景微垂了眸,似有些赧然地笑道:是我少时闲极无聊独自学会的,算不上精妙,叫燕司事见笑了。 这话却未曾说谎。 当年她独自一人在药王谷中,因无人作伴,时常静坐于一处听万物声响,久而久之,学会了鸟啼虫鸣之声,而后又开始效仿他人言行,便无师自通了这般以假乱真的口技。 听她此言,燕回笑赞:楚公子虽则体弱,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有朝一日调养好病体,想来定能如楚大娘子般大有作为。 楚流景弯了眉眼,承燕司事吉言。 众人又朝前行了一阵,眼见将要到先前下榻的客栈,燕回顾及身后马车中还有伤了腿的两名猎户,便令阿七先送他二人回家。 阿七应声领命,而后又道:张武兄弟二人称他们是受监察司所托入山才受此重伤,因此想要领伤病的恤银及药钱。 念及二人的确断了腿,往后恐怕再无法入山捕猎,燕回并未回绝。 令他们先回去,过几日着人将恤银及药钱送至他们家中。 是。 将一切大略安排妥当,燕回再抬了眸,却听身旁人轻咦一声,讶然道:阮姑娘? 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袭海棠色衣裙的少女正独自一人往客栈方向返回,少女恰好也望见了她们,一双眼睛霎时亮了起来,远远的便招起了手。 楚二,燕姐姐! 阮棠兴冲冲地跑近前来,与燕回二人打过招呼,随即看着坐在马上的女子便要扑上去。 秦姐姐! 然而恰巧靠近的一匹马却将她拦了下来。 阮姑娘,许久未见。 阮棠顿时停下脚步,看向眼前人,皱起鼻子哼了一声。 小气,抱一下都不行! 楚流景仿佛并未看到她幽怨的神色,只若无其事地笑着,阮姑娘怎孤身一人在此? 阮棠晃着腰间软鞭,百无聊赖道:我本是要与那姓简的一同去春池阁抓人的,只不过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些心神不定,像是要发生些什么事似的,于是走到一半便折返了,想着还是在客栈中等你们回来再说,免得出了意外师姐又该怪我贪玩了。 听她说罢,燕回笑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阮棠一扬下巴,那是,燕姐姐过后可要好好犒劳我,这些日子可把我无聊坏了。 一定。 几人说笑着回到客栈,方下了马走入客栈大堂,却听楼上一阵丁零作响,而后蓦然响起一声惨叫。 阮棠面色一变。 师姐! 第023章唇红 唇红 一刻钟前。 寂然无声的客栈,闭合的房门被悄悄打开,一道视线自半掩的缝隙偷望向对侧,少顷,泛着幽光的暗器悄然抬起,直指向对侧之人身后。 林芷晴确认房中人并无异样,向少女安抚般笑了笑,正准备关上门离开,耳力却捕捉到一阵微不可查的破风声。 一枚铜币形状的暗器被倏然扬起的软鞭扫落,对侧紧闭的房门猛然破裂,一道黑色身影自房中持剑刺来。 第43章 剑锋并未停留,越过持鞭之人身侧直往后方而去,察觉到对方意图,林芷晴反身一扫,手中软鞭骤然打向黑衣人面门,迫得他不得不抬手迎击。 须臾之间,两人连过十数招,森冷的剑光夹带着气劲劈在侧旁门梁上,留下一道道烧灼痕迹,林芷晴瞥了一眼,眸光微凝。 赤潮帮? 被叫破了身份,黑衣人面色一变,挥手陡然一洒,便见一片暗黄色粉末于空中瞬间弥漫开。 林芷晴抬手屏息,欲要躲开洒来的粉末,而泛着幽光的暗器便在此刻随荡起的剑影再度朝她心口袭去。 仓促之间,她持鞭挡了一挡,些许粉末顺着空出的缝隙落入口鼻,散开一阵清淡花香。 不多时,眼前视线变得模糊,近处出现了一片重重叠叠的幻影。 心知自己或已中毒,林芷晴一咬舌尖,趁当下毒性未深转身要带房中人离开,而暴起的剑光迎面攻来,拦住了她去路,趁她虚实难分时一剑割在了她左臂。 见挡在门前的人负伤,黑衣人轻身跃入房中,抬剑便朝躲入角落的少女刺去。 客房的窗户遽然碎裂,一条白绫自窗外飞入,如长蛇般卷向持剑之人。 余光瞥见近旁白影,黑衣人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见几枚细小银钩于微芒下反出零星寒光,白影轻轻一绕,便绕过他剑锋,绵软无力般缠上了他持剑的手。 下一瞬,一股劲力倏然袭来,当啷一声响,握剑的手横断于地,喷出淋漓鲜血,房中霎时响起一声惨叫。 师姐! 门外脚步纷杂,传来少女惊急的喊叫声。 知晓此次已再无机会,断臂的男子咬紧了牙,转身靠近窗边,纵身一跃,身影顷刻消失在了客栈外。 阮棠快步赶到林芷晴身旁,望着她滴血的左臂,一时心急如焚。 秦姐姐,你快来看看师姐! 林芷晴目光愈发恍惚,强撑着最后些许意识,低声问:那位姑娘可还好? 阮棠朝房中看了一眼,见楚流景已陪在了阿夕身旁,面上看起来虽还有些惊怕神色,身上却并无伤处,忙道:师姐放心,阿夕没事。 似终于心安,受伤的女子慢慢合上了眼,泛白的唇轻动了动,低喃般落下了几字。 话音太过轻微,叫阮棠一时未能听清,攒着眉问:师姐,你说什么? 而怀中人并未回应,已然陷入了昏迷。 秦知白走近前来,蹲下身为昏迷之人诊脉,须臾后,沉静的眸中漾开一丝涟漪。 芷晴姑娘伤势并无大碍,只是中了曼陀罗花毒,我以金针为她逼出毒后再休息半日便可好转。 闻言,阮棠连忙扶起了身前人,麻烦你了,秦姐姐。 两人将林芷晴送回房中,秦知白为她施过了针,再叮嘱几句后便离开了客房,留下阮棠仍在榻旁守着。 孤清的身影行至方才两人打斗之处,视线朝四下望去,落在了扎入墙角的一枚暗器上。 秦知白取出一条绢帕,以绢帕包裹着暗器一角将其自墙上拔出,垂眸端量片刻,若有所思地抬了首。 金钱镖? 目光再扫了一眼周遭剑痕,她敛下眸中神色,转过身徐徐走向楼下大堂。 一道身影恰在此时自门外走入,燕回持刀回到客栈,看着楼上走下的人,摇了摇头。 有人接应,未能追上那人。 方才她顺着黑衣人逃走的方向追了出去,追出没几步,便被另一名戴着斗笠的蒙面刀客拦了下来,两人交手十数招,刀客忽然洒出毒粉将她逼退,而后便轻身遁走,所作所为显然并非想要致她于死地,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回忆着方才的交手,燕回凝眉沉思,那人刀法高深,使的是左手刀,所用刀当是附近铁匠铺随手买来的,瞧不出来路。 而无论是刻意隐藏武功路数的左手刀,还是无法查明来源的武器,如此谨慎行事,反倒更加说明此人身份并不简单。 听她说罢,秦知白拿出了方才寻到的暗器,此镖许是刺杀阿夕之人与芷晴姑娘交手时留下的,其形似铜币,上有赤色水波纹,当是赤潮帮暗哨惯用的金钱镖。 赤潮帮? 秦知白略一颔首,我大略看过芷晴姑娘伤势,发现除她所中之毒为曼陀罗花以外,左臂处剑伤微微泛青,且有烧灼迹象,与杏花村村民伤状一致。 竟是曼陀罗花?燕回眉心紧锁,眸光沉肃几分,看来杏花村一事果与赤潮帮脱不开干系,只是曼陀罗花乃为致幻毒物,各地花农早已禁种此物,如今尚还留有此花之处,便只有药王谷与 云剑山庄。秦知白淡淡道。 云剑山庄地处干北空桑坞,门派四面靠山,周环湖泽,出入皆需乘舟,便如一座置身山中的孤岛,其间盛产奇花异草,派中百花丸便是取自山中百花制成,奇毒无比,而楚流景先前为人所掳后中的便是此毒。 燕回略敛了眸,握在刀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赤潮帮,刀宗,云剑山庄 本只是前来此地查杏花村瘟疫一事,却不想牵扯出了江湖中威望不浅的三大门派,而这三派之中,除却刀宗隐世已久,其余二派却都与世家息息相关,叫人轻易不敢擅动。 第44章 燕回思忖许久,抬起了头,拖延之人百般藏匿身份,可行刺者却破绽百出,如此反其道而行,着实有些不合常理,我疑心此事或许另有其他势力在暗中故布迷局,引导我们查向他处。 一道脚步声轻响,清弱的身影自二楼走下,缓缓行至大堂。 楚流景看着堂中二人,轻声道:阿夕有些受惊过度,如今已睡下了,芷晴姑娘如何? 无碍。 听得秦知白回答,楚流景似放下心来,又看向燕回,燕司事方才是去追那行凶之人了? 燕回一点头,将二人发现的线索又与她说了一遍,而后问:楚公子以为如何? 燕司事的考量自有道理,我不懂查案,不敢妄言。楚流景笑了笑,又道,只是既有人暗中布局,燕司事应当不会再按此人意图查下去了罢? 燕回未置可否,且不管暗中之人究竟意欲何为,如今诸多线索既都指向赤潮帮,我便必须往赤潮帮一行,不过沅榆之事尚未处理完,我答应了那几位娘子细查略卖人口一事,因此恐怕还需在此地多留一段时日。 说罢,她又放松了些神色,看向眼前二人,这些日子辛苦二位随我四处奔波,只是赤潮帮非等闲之地,我不愿再让两位身涉险处,因此大约便要在此分别了。 楚流景面露讶然:燕司事要独自一人前去赤潮帮? 简总兵应当也会与我同行。燕回道,先前赤潮帮于沧浪江与人起争执,动了兵戈,简总兵受洛下褚家家主所托往沧浪江平事,也是因此才途径沅榆。 如此也好。楚流景看了一眼身旁人,微微笑起来,恰好卿娘与我想回一趟药王谷,让沈谷主再为我看看病体,待此间事了,说不定我们很快便会再见。 燕回面上亦露出一丝浅笑,沈谷主医术高绝,相信定能将楚公子治愈。 借燕司事吉言。 两人再闲谈了一阵,楚流景便以整理包袱为由当先回了客房。 房门关闭的一瞬,一抹幽香忽而靠近,楚流景略一抬手,便将从旁探来的一只手恰捉在了手中。 如何? 见她满面淡然神色,姿容妩媚的女子略一挑眉,任她擒着自己的腕,笑答道:用的虽是赤潮帮的招式,但穿的是乌皮六合靴。 乌皮六合靴乃是官靴,各地监察司与巡武卫皆着此靴。 楚流景眸光微挑,松开了手中的人,官靴?看来燕回要有麻烦了。 紫炁勾了唇角,语气仍是低柔,楼主若想要为她消灾,不如继续让我在暗中保护,毕竟我只需一瓶血便可为楼主卖命,实在好用得紧。 楚流景行至窗旁,推开了窗,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她与楚不辞关系匪浅,她的性命当有我那位阿姐在意,又何必由我挂心。 紫炁轻啧一声,慢慢悠悠地走到楚流景身旁,指尖轻点上她脊背,一点点向下划去。 还以为楼主与她相处数日,当有几分情谊,没想仍是这般冷情 略一顿,勾挑的痒意停在她腰后,却叫属下喜爱得紧。 楚流景蹙了眉,拂开她的手,你身上血腥气太重,离我远些,莫叫他人闻见了。 所谓他人,除了秦知白外恐怕不作他想。 女子叹出一口气,面上很是哀婉神态。 楼主未免太过薄情了些,这些血可都是为楼主染的,如今却要为了夫人而翻脸不认了么? 深知身旁人脾性,楚流景并未搭理她,赤潮帮既被当作弃子推了出来,想来易行几人也活不久了,不如顺水推舟帮他们一把。传信计都,让她寻机动手。 见她又是这般公事公办的模样,紫炁颇觉无趣,懒懒应了一声。 房外忽然响起一道轻浅的脚步声,脚步由远及近,眼看将要走到门前。 紫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抬手轻抚过身前人耳侧,幽幽道:楼主虽薄情,属下却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如今夫人既来了,那属下便暂先告退了。 话音方落,抚在耳侧的手已退了开,妖娆的身影轻身一跃,转眼消失在窗外,再不见影踪。 叩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楚流景望了一眼门外,关上了窗。 秦姑娘? 是我。 她行至门边将门打开,看着眼前女子,笑道:方才在收捡衣物,因此开门慢了些,还不知秦姑娘来寻我有何事? 她知晓秦知白乃是习医之人,嗅觉一向敏锐,因此方才紫炁来时她便开了窗通风,以免房中留下其他气息。 只不过秦知白来得突然,到底未能做足准备,眼下只希望她不会在房中停留太久,以免发现其他破绽。 得她问话,孤清寡淡的女子目视着她,却并未当即回应,那道清冷眸光落在她耳侧,片刻,忽然伸了手抚向她脸旁。 楚流景一怔,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微带凉意的指尖轻落在她耳边,缓缓摸过她耳廓,极轻微的动作恍若一场打湿落花的春雨,轻触即离,徒留下微润的痕迹。 直至那只纤长白皙的手退开,她才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方要开口询问,低眸一望,却看到眼前人指尖赫然沾了一点唇红。 第45章 听不出喜怒的话语声随即淡淡响起。 先前阮棠曾与我说,前往桃花谷前夜,她在你房中见到了其他女子? 楚流景: 第024章谢礼 谢礼 一场雨落,清明风随之而至,街头巷尾的春意更鲜明了些。 在沅榆再休整了两日,楚流景几人便同燕回告别,驾着租来的马车离开了这座干南边城。 只是本该是两人同行的旅途,却因多了一道明媚的身影,忽然间便显得热闹了起来。 当日林芷晴醒转后,本想立刻带阮棠回派,而师门却忽然传了一封信与她,让她前往药王谷取一味药。 阮棠得知此事,当即以师姐伤势未愈为由,自告奋勇想要代她前往药王谷一行。 如此提议本该遭到回绝,只是在得知秦知白二人也恰要前去药王谷后,本就对师妹毫无办法的女子在软磨硬泡之下只得松了口,给她定下了最后期限。 取了药便回赶快派,不可在路上耽搁,超过一月未回我便上报掌门了。 知道了师姐! 于是前往药王谷的马车有了阮女侠加入,顿时多了几分鲜活气,连带着赶路时的马蹄声仿佛都轻快起来。 在缠着楚流景将桃花谷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后,阮棠得知锦雀终于解开心结,带着母亲的夙愿踏上了求学的道路,一边为之由衷欣喜,一边又懊悔莫及。 早知谷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便同你们一起去桃花谷了,生生让我在客栈中待了好几日,结果却险些出了意外,还害得师姐受伤 对于林芷晴被人所伤,她总归有些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疏忽大意留她一人在客栈才叫人寻到了动手的机会,也因此懊恼郁闷了好几日。 楚流景看她一眼,笑道:此事也并非阮姑娘之过,毕竟阮姑娘在察觉到不对时已然先行返回了客栈,只是依芷晴姑娘所言,在你们离开前不久,阿夕门外的监察司候吏便被先后调了开,时机如此凑巧,总让我觉得有些怪异。 阮棠一怔,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被人特意支走的? 话落,她又惑然地皱起了眉,可那人又怎知我会在那时离开客栈? 楚流景摇了摇头,这却不知道了。 似有些口渴,她伸手解开桌案上的卡扣,拿起茶盏,借举杯时若无其事地往身侧瞧了一眼,望见身旁人若有所思的神色后,方低眸饮了一口茶。 她到底与燕回相交了一段时日,知她是个难得的好官,若见她平白死于同僚手中总归会感到几分可惜,只是有些话无法以楚流景之名说得太透,因此只能点到即止了。 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阮棠索性便不想了,她抬头看着正在喝茶的人,似忽然记起了什么:对了楚二,上回进你房中行窃的那女子抓着了吗?我走前怎么听说好像又有人丢东西了。 楚流景一噎,才咽下的一口茶顿时呛了嗓子,当即放下茶盏急促地咳嗽起来。 本就单薄的脊背微弓,气息因咳嗽而变得紊乱,那张琉璃玉般容颜染了一抹浅淡绯色,与白皙的肌肤一衬,竟令人瞧出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软。 见她咳得脸都有些红了,阮棠很是惊讶,这么激动做什么,莫非你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姿容清弱的人轻轻喘息着不曾说话,一双眼睛柔弱地低垂着,眼睫沾了些被刺激时沁出的泪,眼尾也微微泛了红。 前两日她又被紫炁耍了一遭后,虽用同样的理由向秦知白解释了一番,可到底秦知白不似阮棠这般单纯,对她的说辞究竟信了几分,她也无从得知,只是每每再对上那双清潭般的明眸时心里总有一丝心虚,事后又为自己无端而来的心虚感到诧异。 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莫名其妙。 待咳嗽稍平,楚流景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见一只手从旁伸来,递了一块巾帕至她眼前。 怔了一瞬,她望向递帕而来的人,眸光轻晃了晃,随即低敛下视线接过巾帕。 多谢卿娘。 这一打岔倒是将阮棠的问话搪塞了过去,马车于官道上再行了一阵,驾马的车夫便偏过了头,大声朝几人喊道:几位娘子,前边便是东汜,如今天色已经不早,几位可要入城中过夜? 药王谷位于蜀中西北方的一处山脉,虽毗邻蜀中,却因地势复杂,山脉横断,只能取东汜绕道而行。 楚流景问过其他二人意见,便与车夫应了下来。 今日就在东汜留宿一夜吧,有劳了。 得了回答,车夫低喝一声,一打马缰,马车便沿着入城的道路徐徐朝前行去。 阮棠一直听闻东汜是三山十八寨地界,城中苗人繁多,民风开化,至苗族佳节时甚至还有可能见到苗疆圣女,此番总算有机会前来一探究竟,不免掀了帷裳去往外瞧,只觉得处处都十分新鲜。 望了一会儿车外街巷,她仿佛想起什么,转回头道:听说苗疆女子擅长蛊术,有些蛊虫比虞家的奇毒还要玄妙几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秦知白手握一卷医经,低垂的眸微微抬起,淡声道:苗疆蛊毒多以活物炼成,炼蛊之物自鸟兽鱼虫至活人皆可,蛊性纷杂不一,炼蛊人尚可能为蛊所累。若说玄妙,的确非寻常毒物可比。 第46章 以活人炼蛊?阮棠咋舌,也未免太残忍了些。 她看着对侧似有些恍神的人,伸手碰了碰她,楚二,你身子虽然瘦弱,长得倒尚算秀气,可得小心,万一被哪家苗女给看上了,往你身上下个什么情蛊之流的蛊虫可如何是好? 楚流景回过神,微微笑起来,我如今已有家室,卿娘又就在身旁,岂会有其他女子向我示好? 阮棠满面严肃地摇头,不是说苗疆女子性情热烈,与常人不同么?倘若她并不在意你是否有家室呢?何况你二人整日多谢来抱歉去的,比我与我师姐还客气几分,其他人谁能看出来你们成婚了? 楚流景失笑,阮姑娘多虑了,我身无长处,又体弱至此,不会有他人多瞧我一眼的。 这可说不准,万一有人就喜欢你这样的呢?阮棠咕哝道,毕竟我先前在蜀中时还曾在鬼市的摊子上见过一本书,叫什么《病弱郎中与千金小姐二三事》,卖得比书肆中那些话本传奇还火热几分 话音落下,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当即红着耳尖连忙解释:当然,我只是路过时看了一眼,并不知晓那书中写的是什么,可能只是郎中给小姐瞧病的医书吧。 楚流景心下好笑,面上却未曾表现出来,只做出了一副恍然神色:原来是医书,我却从未听说过,恰好卿娘是医者,不若我买一本来送与卿娘罢。 闻言,阮棠一慌,一双耳朵烧得更厉害了些,她支吾一阵,攥着手里的软鞭,强装镇定道:还还是算了吧,这等来源不明的杂书,所载医理未必可信,可别叫秦姐姐学坏了。 对侧之人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点头,阮姑娘说得也是,那便算了吧。 总算将此事揭了过去,阮棠松了口气,见马车缓缓停在了一间客栈外,便当先跳下车,舒展了一下身子。 坐了一整日马车,腿都坐酸了。 一行人进入客栈,订好两间客房,性情活泼的少女已然不似方才局促,又回复了先前的明快神态。 听闻东汜夜市与他处不同,卖的多是苗人自制的银器与刺绣,模样很是别致,不若我们用过饭后一同去瞧瞧吧? 楚流景看了一眼身旁人,见她并无异议,便应了下来。 都依阮姑娘的。 三人放好行李,在客栈随意用了些吃食,便于日暮将尽时缓步当车地出了客栈。 东汜归于蜀中治下,城中街市比之沅榆小了不少,临街而立的多是民居与茶楼酒肆,不见多少贩卖杂物的店铺。 许多穿着苗人衣饰的商贩以一张花布平铺于地,布上错落地摆放着银饰绣物,与周遭其他摊铺首尾相连,如此便成了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花布摊,一路瞧来倒也热闹。 阮棠与身旁两人边行边逛,偶尔见到有趣的物什总要停下来瞧一瞧,不多时,脖颈上便挂了一串银链,发上别了一支银簪,就连腰间也系了一块绣着花鸟虫鱼的花帕,远远看去俨然已与当地百姓分不出两样。 见着少女又走到一处摊位前拿起了一支芦笙端量,楚流景笑道:听闻关山世家富甲天下,于二十八家中也是最为显贵几家,看来关山掌门虽早已不过问家中之事,所创宗门也仍有几分门第遗风。 并未听见她所说话语,摊铺前的少女似瞧见了另一样有趣之物,将手中芦笙放下,转头朝她们高喊道:你们走快些,我先去前边看看! 楚流景提醒:阮姑娘莫要走远了。 知道了! 海棠色的身影随意摆了摆手,而后径自走向远处,楚流景看向身旁贩卖银饰的摊位,眼尾露出了一点笑。 既然来了,不若我也为卿娘买一样饰品,权作这些日子陪在我身旁为我调理病体的谢礼罢。 秦知白望着她,落了月色的双眸清湛。 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又何必言谢。 楚流景蹲下身,仔细挑选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银饰。 要的,这些日子总是辛苦你了,何况 话音微顿,纤弱的手自摊上拿起一双银链,她起身付过银钱,将其中一条银链戴在自己腕上,随即看向身旁人,带着笑意的话语声轻柔。 阮姑娘说得是,既是夫妻在外,总该与孤身一人时有些分别才是。 低垂的目光落在那两条一般无二的银饰上,片晌,秦知白将手伸了过去,任她为自己戴上了另一条银链。 首尾轻扣,细长的银链于腕间戴好,楚流景看了一会儿,便笑着抬了头。 很好看。 精美繁复的银扣首尾相衔,当中串了一小块银牌,上刻鸳鸯戏水图样,于皓月霜雪般的腕间略微滑落,反了泠泠淡光,便似*戴在手上的一抹月色,的确好看。 须臾安静,眼前人忽然倾过了身,倏忽靠近的距离叫楚流景一怔,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见一双手环过她腰间,轻轻勾住了她,轻浅的话语声便在此刻于耳旁落下。 莫动。 第025章罗缨 罗缨 低微的话音传入耳中,语调仍是浅淡,而楚流景却仿佛听出了些若有似无的嗔意,一时微微愣神,本欲退开的脚步便停了下来,当真没有再动。 第47章 倾近前来的人略低了首,面容仍是沉静之态,往日略显清冷的眉眼融了灯火月色,便如檐上薄雪落了春意,化为一溪清泉。 楚流景无意识地望着眼前身影,目光一点点描摹过那张清绝容颜,思绪飘远,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句话: 雪为肌骨月为神。 如此佳人。 腰间微紧,一样东西被轻轻系上了腰带,徐徐退离的身影将恍神的人意识拉回近前,低眸望去,便见腰身左侧被系上了一块白玉玉佩,玉佩下缀一条五彩丝绳,丝绳似已有些老旧,绳上色彩已然瞧不分明。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待嫁女子为示心有所属,腰间往往会系一条彩色丝带,当两人结成秦晋之好后,女子便会将所戴罗缨缀于心上人玉下,以明心意。 楚流景怔然许久,缓缓抬了眸,却见身前人只略瞧了一眼她腰间玉佩,便转开了视线。 礼尚往来。 话语声清清泠泠,分明又已是平日模样。 这人 楚流景抿了一下唇。 捉摸不透。 买过银饰,两人继续朝前行去,只是经过方才之事,二人之间气氛俨然已有些不同,一路行来都未再交谈过半个字。 走了约数十步,前方道路忽然围起了一群人,人群中传来两道交杂的吵嚷声,其中一道话音清脆昂扬,听来极为熟悉。 阮姑娘? 楚流景回过神,与身旁人对视一眼,自人群后望去,便见着阮棠正与一名穿着苗族布衣的女子争执。 女子身形高挑,五官轮廓分明,一头青丝以银冠束起,身着一袭黛色苗族短衫,裸露在外的肌肤犹如蜜般透着深色,周身线条紧致有力,与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相衬,便如隐于山野的豹,显出一派野性。 而她开了口,言语却显得有些生涩,这明明是我先来的,你怎么能抢我的? 阮棠拧起了眉,冷哼一声,抢?我又不是没付银钱,何况是他卖给我在先,你这人究竟会不会说话? 方才她见着此处有卖糖食的摊子,摊上龙须酥瞧来十分香甜,便想着买来尝尝鲜,谁知刚付过银钱便被此人拦了下来,说她抢了她最后一包龙须酥,定要让她把糖交出来。 听她此言,女子本就不利落的官话愈发磕磕绊绊,情急之下,朝前伸出了手,你还给我。 阮棠又好气又好笑,将手中龙须酥更往身后藏了藏,你说给你就给你?我师姐还不会对我说这些话,你又是我何人? 女子不说话了,反手将背在身后的一把剑取下,抿着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想打?阮棠眸光一挑,毫无畏惧地睥睨向她,好,你若打过了我我便将这包糖送你。 真的? 休再废话,看招! 鞭声一响,海棠色的身影当即如流霞般攻了上去,交错的剑影与鞭风带起道道气劲,令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顿时退远了些。 身着苗衣的女子所用之剑是一把重剑,剑身比之寻常刀剑宽厚许多,每挥出一式都夹杂着沉浑的风声,恍若山呼海啸。 而女子持剑的姿态却十分轻松,劈砍之间游刃有余,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紧盯着持鞭之人,信手一抬,便将打来的软鞭挡在了剑外。 进攻的鞭风打在剑上,未能惊起一丝波澜,察觉到自己所用劲力皆被那柄重剑消弭,阮棠不觉蹙了眉。 好难缠的人! 她所学鞭法向来走的是轻灵多变的路数,以骤然爆发的鞭势将交手之人打一个措手不及,可眼下对上了拿重剑的女子,她所仰仗的轻灵与变化却好似恰被对方压制,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根本。 繁密强硬的鞭风逐渐有所减缓,苗疆女子却并未急于反击,仍是以不变应万变,端然自若的气势如同山岳沉渊,竟隐隐散发出了几分武林宗师方有的浩然气。 忽然间,夜空中晃开了一片霞光,银色软鞭反过周遭灯火,以凌人声势于半空翻飞舞动,愈发迅猛凌厉的令鞭影逐渐虚实难辨,恍若亮起了一道灼灼欲燃的虹霞。 阮棠脚下一踏,便以如此浩瀚鞭势朝那道端然身影打了过去。 若清风无法撼动山岳,那她便将之化为虹霞。 夕霞燎日! 日光尚能被虹霞燎尽,何况区区山丘。 令人惊骇的鞭风骤然打上重剑,原本厚重坚实的剑身当即发出一道铮鸣,持剑之人虎口一麻,为消其劲力不得不退后两步,而仍未消散的霞光却紧随其后笼了上去。 眼见黛色身影被霞光一点点吞没,俨然已再无转圜余地,众人皆以为这场比试就此分出了胜负,却听一声吟啸划破长空,脚下地面忽而微微震动起来。 灿然虹霞之中,一道雄浑的剑影如惊雷般从中出现,以雷霆万钧之力硬生生斩开了那片霞光。 望着渐渐衰颓的鞭势,阮棠心下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其他人未能瞧见,她身为局中人却看得分明,眼前女子被困于鞭域中时并未放弃抵抗,而是以重剑剑身一次又一次劈向鞭势,并随之借力,于虹霞缭绕下卷起了另一阵狂风。 而这劈开霞光的一剑,便是举狂风之力化作雷霆的最后一招。 眼睁睁看着重剑迎面袭来,阮棠一咬牙,扬起软鞭还欲再战,却见女子神色有些惊慌,一双眉攒了起来,身躯微微一转,劈来的剑锋终究偏了一寸,落在了阮棠身旁。 第48章 而未能来得及散力的两道身影便此撞在了一处,半拥着倒在了地上。 一阵低吟声响起,压在上位的女子缓过劲来,连忙撑起了身,看着身下人满面痛楚的模样,有些不安地问:你你没事吧? 阮棠蹙着眉睁开眼,方要叱骂一声,却正对上了自上望来的那双琥珀色眼眸。 夜风拂过,将额前垂落的发丝微微吹动,星星点点的灯火落在那双澄澈眼眸中,恍若映入湖泽的一片星河,万般俱是温柔。 到嘴边的话语忽然止了住,阮棠偏开了视线,沉默着正要起身,却发现一只手还揽在她身后,为她抵消了大部分摔碰的力道, 方才的不满就此消散殆尽,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拂开了护在身侧手,语气仍是沉闷:我能有什么事? 女子站起身,见她依旧满面不虞神色,连忙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她顿了一会儿,困难地措辞,我收不住。 得她解释,阮棠未曾言语,心下却早已知晓并非眼前人的错。 夕霞燎日本就是流霞鞭法中最为霸道的一招,常人难以破招,她如今功法虽还稚嫩,但到底也得了师尊真传,要想打破她全力以赴使出的绝技并不容易,即便身前女子看起来占了上风,显然在破开鞭域后也已力竭,因此收不住招也不足为奇。 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仍在生气,女子望了一眼摊铺上已然卖空的糖食,有些沮丧地垂了头。 你既然想要糖,那就给你吧,我去让他把钱还我。 什么叫给我?本来就是我买下的。阮棠下意识驳斥回去。 说罢,她却发觉了不对,等等,你说你已付过了银钱? 女子点了点头。 闻言,阮棠当即冷了神色朝卖糖食的商贩看去。 在瞧见二人方才的比试后,商贩早已心生畏惧,眼下见她冷眼望来,不禁咽了咽唾沫,连忙低头哈腰地从怀中取出方才二人付过的银钱,打着哈哈道:大约是小人记错了,忘了这位姑娘给过了银钱,这包龙须酥就当是小人送与二位的,还请两位娘子见谅。 退还的银钱被他有意混在一处,而阮棠细瞧之下,却发现左右数目不一,她买糖时花的钱显然要比身旁人多了一倍。 知晓自己是被当冤大头宰了,少女顿时怒从心起,一鞭将这商贩的摊铺扫成了两半。 奸商! 总算出了口恶气,阮棠再看向身旁女子,知晓是自己误会了她,于是将最后一包龙须酥递了过去。 这糖便给你吧。 女子眸光一亮,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她,似还有些不相信。 真的给我吗? 带着光彩的眼眸好似比街旁的灯火还亮几分,盈盈湛湛地透着水色,浑似只得了主人奖赏的小狗。 阮棠心下忽然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面上却仍装作不以为意。 说了你赢了便送给你,何况本就是你先买下的,自然是真的。 女子欣喜地接过了龙须酥,想了想,又将刚刚退还的银钱放到了她手中。 钱,给你。 阮棠皱了皱眉,不必。 她正要将钱还给眼前人,一抬眸,却望见那双清透的眼睛正看着她,神色很是坚定。 罢了。 一道呼唤声自不远处响起,阮棠循声望去,见楚流景二人正站在人群外看着她,显是已等了她许久。 她招了招手,正欲离开此处朝二人走去,却似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你叫什么名字?她转回了头问那苗疆女子。 女子眨了眨眼,我叫阿曼桑落。 什么阿什么落?阮棠皱起了眉。 不待女子再次回答,她又问:你有汉名吗? 闻言,女子连忙点了点头,以相较先前堪称流利的官话回答。 陈诺。 她笑起来,一双眼睛似月牙般弯起。 我叫陈诺。 第026章故人 故人 一场闹剧结束,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楚流景与秦知白站在原地,看着少女同身旁人再聊了几句便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楚二,秦姐姐。 楚流景望向背着重剑走远的女子,笑道:看来阮姑娘结识了新朋友? 阮棠回头瞧了一眼,晃了晃手里的软鞭,神情几分松快。 算是吧。 可是临走前芷晴姑娘嘱托过我们让你莫要在外生事。 面上神色一僵,阮棠皱起了鼻子,小声嘟囔:这怎么能算生事呢?我是看那呆子被人欺负了才替她出手的,师尊都说了习武之人就该锄强扶弱,以护佑天下弱小为己任,我这般行侠仗义,师姐知晓了定然不会怪我的。 说到后来,话语声愈发低微,显然自己也没了底气。 楚流景微微笑着,未曾点破她,阮姑娘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不过出门在外,还是应当三思而后行,否则恐怕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了。少女拖长语调,怏怏不乐地应下。 第49章 夜市已逛了许久,眼见天色不早,念及明日还要赶路,一行人决定就此返回客栈。 客栈掌柜是名年近三十的娘子,做事利落,性情洒脱不羁,与来往住店的旅人都能聊上几句,很得周遭邻人喜欢,因此生意也十分红火。 见阮棠戴着一身银饰回来,正在柜前对账的女子笑着抬了头,赞道:姑娘本就生得漂亮,如今戴了银饰,真是比祭月节时的月亮还要耀眼些。 乍然得了夸赞,阮棠方才的一点郁闷顿时一扫而空,喜溢眉梢地笑答:掌柜这般嘴甜心善,想来也很快便要大富大贵了。 女子大笑起来,那便呈姑娘吉言了。 说罢,她又道:今日寒食,我令后厨备了些麦糕,几位若仍有余量可以吃一些,便当作是简单过个节。我本想让我阿妹采些柳条回来洒水祛灾的,只是不知道这丫头今日跑哪儿去了,迟迟不见踪影。 楚流景笑道:掌柜有心了,不过我们都已用过了饭,麦糕便不必了,祝愿掌柜与令妹佳节安康。 望了一眼她腰间玉佩,女子笑眯眯地低首:也祝公子与夫人佳节安康。 回了房中,楚流景将房内的烛火点亮,随即独自一人在桌旁坐下,对着身侧点起的灯火微微出了神。 秦知白被阮棠叫走,说是要问些与药王谷相关之事,眼下总算得了些一人独处的闲暇,她才能静下心来将近日发生之事于脑海中细细梳理。 与秦知白成婚已有一月,除却初时的相敬如宾,时至今日,她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位声名在外的灵素神医了。 从不惜动用太素心经为她解毒,到一次又一次对她接近的有意纵容,乃至今日在街市上礼尚往来为她系于腰间的这块玉 她每一次的试探,好似都得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应,便仿佛往望不见底的沉渊中投了一粒石子,石子触及水面,的确传来了明晰的声响,可她终究无法得知水下深浅,于是只觉得愈发捉摸不透。 倘若秦知白是另有所图,那么自己这个楚家二公子的身份究竟有什么能令她纵容至此? 而倘若不是 楚流景一顿,忽而为自己的设想感到好笑。 又怎么会不是? 未能得到答案的猜测叫惯来沉稳的心绪没来由地生出了些烦躁,她抬手轻揉了揉眉心,冷静片刻,再睁开眼时,低垂的视线恰落在了腰间的玉佩上。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边沿以祥云纹简单勾勒,中央并无任何图饰,取的是平安无事的寓意。 目光再往下移,停于玉佩下缀的罗缨处,楚流景似是想起什么,眸光微动,伸手将腰间玉佩取下,若有所思地端详起了眼前的彩色丝绳。 丝绳以五色结成,模样老旧,与寻常罗缨有所不同,更像是端午时节祈福纳吉的五色绳。 若她未曾记错,在长缨寨时,她曾于某日晨间见过秦知白手中拿着这条五色绳。 只是彼时自己方睁开眼,未能从她面上瞧出什么多余神色,而秦知白见她醒转便收起了此物,因此也无从得知这条五色绳究竟对她有何特别之处。 楚流景将玉佩握在手心,指尖轻轻抚摸过玉上云纹,微微合上了眸。 旧物常年带于身侧多是为了借此思念故人,可此物倘若当真寄托了其他情思,又为何会如此草率便转赠他人? 除非 她以为她便是那名故人。 片晌安静,合上的双眼缓缓睁了开,楚流景眸中神色深晦不明。 许久,似是笑了一下。 故人啊 第二日晨,楚流景一行人收拾好行李,在客栈中简单地用了些朝食,便准备离开东汜,继续驾车前往药王谷。 掌柜见她们几人要走,特意嘱咐后厨为她们准备了些点心,用以赶路途中充饥解乏。 都是些昨日剩下的麦糕与细环饼,不算精致,还望几位不嫌弃。 得她一片好意,楚流景也并未推辞,笑着低首应下,道了声谢。 多谢娘子。 公子客气。掌柜笑着说罢,转头朝内院喊起来:阿曼,去将后厨备好的麦糕与细环饼拿来,给几位客官带上。 一道应答声远远响起,不多时,黛衣短衫的女子拿着一包点心从内院走了出来。 阮棠本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软鞭,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身影,愣了一愣,顿时惊讶地抬起了头。 陈诺? 女子微微一怔,循声望来,清透的眼中当即亮起了一抹笑。 棠棠! 她跑到阮棠跟前,兴高采烈地问:你怎么在我阿姐这? 我昨夜住在此处。阮棠回答道,而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掌柜,原来你与掌柜娘子是姐妹? 陈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阿姐,不是姐妹。 听她此言,阮棠更是一头雾水,还待再问,便听柜台后的女子笑着解释:我与阿曼并非亲姐妹,但我们都是黑苗的苗人。前些日子阿曼从寨子里出来,说是要去化鹤山,化鹤山离东汜有些远,我担心她路上盘缠不够,所以让她在我客栈中帮两日忙,为她攒些盘缠。 第50章 闻言,阮棠恍然大悟,再看向身前人,又有些不解:你去化鹤山做什么? 化鹤山便是药王谷所在,其山脉连绵千里,一望无际,当中地势错综复杂,猛兽横行,平日鲜少有人前往。 陈诺攒着眉想了一会儿,用不确定的语气道:我要去药谷。 药谷?阮棠一怔,你要去药王谷? 对!药王谷!陈诺连连点头,一双澄澈的眼睛又弯成了月牙模样,棠棠好聪明。 虽然被夸了,但阮棠却没觉得太高兴,只追问道:你为何要去药王谷? 陈诺面上笑意褪去了些,语气认真道:以前有一位医仙阿姐救过我大母,大母答应过以后会把药钱还她,那位医仙阿姐就是药王谷的。 尽管她官话说得并不流畅,语序也有些颠倒,但阮棠还是明白了她话中意思。 你说那位医仙前辈救过你祖母?那是何时的事? 陈诺想了想,四十二年前。 一时安静。 片晌,阮棠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就为了四十年前的一句话,就要千里迢迢地赶去药王谷? 陈诺点了点头,似乎很是理所应当模样。 大母说过,一诺千金重,答应过别人的就一定要做到,不管是四年还是四十年,都不会改变。 阮棠抿了抿唇,又问:倘若那人已经不在了呢? 那我就将钱给她后人。 万一她没有后人呢? 似乎被问住了,女子凝着眉目思索了好一会儿,面上露出了些懊恼神色,低声道:那便放在她墓前,再向她上一炷香道歉是我来晚了。 静默许久,阮棠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人郑重其事的模样,嘟囔了一声。 你可真是个呆子。 陈诺眨了眨眼,想问她为何这么说,而海棠色衣裙的少女却已然握过了她的手,转头看向另一人。 秦姐姐,我们可以带她一同上路吗? 前去药王谷的队伍就这般从最初的两人变为了四人。 一辆马车俨然已有些坐不下四人,楚流景便托驾马的车夫又雇了一人一车。 起初陈诺不愿乘车,只说自己走去便可,如此言语得了阮棠一顿训斥,问她打算何年何月走到药王谷。 所幸客栈掌柜深知她脾性,将车马费替她出了,让她回东汜后再来客栈帮忙用以抵债,性子耿直的女子方才勉强同意乘车,一行人终于得以上路离开。 楚流景坐在马车内,听着后方车中隐约传来的交谈声,低咳了几声,垂眸笑道:阮姑娘虽与陈诺姑娘相识时间不长,可却似乎极为投契,当真是一见如故。 水声轻响,端然静坐的女子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纤长的指骨环过茶盏,将装有茶水的杯盏递于她眼前,话语声仍是浅淡。 阮棠性子赤诚,与人相交向来不以年月论深浅,若是投缘,只需一面亦可成生死之交。 楚流景若有所思,望着眼前递来的杯盏,却并未伸手去接,只微微笑着看向眼前人。 卿娘待我这般体贴细致,也是因着与我一见如故么? 不待回答,她眸光微深,再度响起的话音更沉缓了些。 还是说 在鹤园初遇之前,我与卿娘便曾于他处见过? 第027章臣服 臣服 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碎石,发出嘈嘈的声响,车厢中一片沉静。 秦知白动作微顿,抬了眸目视向身前人,一双眼睛清明深湛,不见半点波澜。 我与楚姑娘是否见过,楚姑娘莫非记不得么? 容颜孱弱的人眉梢微垂,面上尽是歉然之色,我十岁时染过一场风寒,发热了整整两日,后来虽得沈谷主治好,可病愈后记忆却大不如前,许多以往的事都记不清了。 清冷的眸光微敛,秦知白语气淡淡。 是么? 杯中茶水轻晃,许久未得人接过茶盏,略微垂落的手正要将茶盏放下,而另一只手却靠近前来,指尖轻抵在杯盏下,阻住了她放杯的动作。 楚流景仍未去接这盏茶,只一点点倾过了身子,眼尾微微弯起,望着眼前人的双眸带了一点笑。 倘若我当真不记得了,卿娘会怪我么? 轻轻柔柔的话音,似含了丝愧歉之意,仔细听来,却又像是在撒娇。 宽松的氅衣与松霜绿的衣裙交叠于一处,往日恪守礼节的距离倏忽间变得亲密,两抹气息交融,言谈间洒落的呼吸已然近在眼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便于此刻在昏暗的车厢中悄然生长。 秦知白眸光未动,仍是不闪不避地迎着眼前人望来的视线,孤清的身姿与倾近前来的身影交错出些许差距,她自上而下望去,便似俯瞰向众生的神祇。 而她的信众正以臣服又依顺的姿态半伏于身前,仿佛抛弃了所有防备,任她妄为,没有半分反抗的心思。 唯独那双带着笑的眼眸太过幽邃,其中光影明灭,眉梢眼角弯出的弧度也略嫌慵懒。 总会令人想到藏起了利爪的狐狸。 未得她回应,楚流景也不在意,只微微低下头去,就着身前人抬起的手,将唇贴近了杯盏边。 第51章 牙齿轻咬住杯沿一角,略微用力,便有清茶自杯中缓缓流下。 贴近盏边的唇被茶水沾湿,显出几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润泽,极细微的轻咽声于车厢内响起,恍若晦涩而无法言说的呢喃,便似缠绵缱绻的雾中烧起了一把火,将本就隐隐作祟的蒙昧气息烘得愈发炽烈。 轻咽声停息,沾了水色的唇慢慢退去,一滴清茶自杯沿坠下,恰滴落在了持杯之人的指尖。 覆来的手将茶盏拿开,楚流景自怀中取出一张巾帕,伸手轻握过身前人的腕,便垂着眸细致而柔缓地将指尖上滴落的茶水徐徐擦去。 虽忘却从前种种是我过失,但我却不愿见卿娘为以往之事不虞,倘我当真与卿娘曾于他处见过,作为赔罪,便让我以往后三载时光陪伴卿娘左右,再留下些不会被遗忘的记忆罢。 漫长安静。 巾帕于擦拭干净的指尖缓缓离去,一角的云鹤绣纹染了些微水迹,晕开浅淡暗色。 我并未不虞。 许久未曾出言的人终究开了口。 秦知白望着身前人,清湛的眸光恍如一溪薄雪,神色仍旧淡无波澜。 我们也从未见过。 楚流景微微一怔,片晌,笑着低了眸。 原来从未见过么? 她徐徐坐起身,话语声仍是温柔。 如此也好,否则若当真是我忘了我会遗憾。 未得到回应。 车轮发出嘈嘈的轻响,方才亲密贴近的一双身影已还复先前模样,马车中重归静默。 未曾被留意到的角落,孤清寡淡的女子眼睫低垂,似仍沾着湿意的指尖轻轻蜷起,悄然收进了掌心。 车马又行了半日,至一处茶棚时,一众人停车下马暂稍作休息。 两名车夫与茶棚的店家要了些水,为马补水喂食,阮棠随陈诺自车内走下,被头顶的太阳晃得眯了眯眼,望着已当先走入茶棚的人,咕哝了一句。 这人怎么精力这般好,都不见累的。 一路上两人的话几乎未曾停过,起初是她兴致勃勃地缠着陈诺问东问西,追问一些苗寨中的风俗奇闻,到后来坐得久了,她身子有些乏,话也少了起来,而陈诺却好似丝毫不受影响,仍旧满是好奇地边望着窗外景色边时不时同她闲谈,半点没表现出疲累模样。 还不知自己已被腹诽的人在茶棚中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抬头望着无精打采的少女,招了招手。 棠棠,快来坐。 听她唤了自己一路棠棠,阮棠神色怪异地走近前去,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这般唤我?在我派中只有师姐会偶尔唤我棠棠。 陈诺眨了眨眼,娜岚阿姐说,山外的人遇见喜欢的人便会这样唤她。你给了我糖,所以我喜欢你。 阮棠一噎,险些被自己呛着,一张玉雪般玲珑的脸霎时染了些绯色。 你你在胡说什么!? 陈诺微微歪了头,似有些不解,不能这么唤你么? 很是情真意切的惑然模样,叫心下羞赧的少女一时哑口无言。 望着那张明媚而笃挚的面容,阮棠憋了好半晌,红着耳尖偏开了脸。 随你。 她跟个呆子计较什么。 一行人坐了下来,楚流景让店家上了两壶茶并一碟炊饼。乡野官道间不见食肆酒楼,只能随意吃一些杂食权作填饱肚子。 阮棠仍有些乏意,便只喝了些清茶,并未动一旁的吃食。 陈诺见她撑着下巴神情恹恹的模样,将嘴里的炊饼咽下,关切道:棠棠,你怎么不吃些东西? 少女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 楚流景慢慢吃着客栈掌柜为她们准备的糕点,饮了一口茶,温声劝道:路途还长,阮姑娘若不用些吃食恐怕身子更吃不消,还是多少吃一些罢。 闻言,阮棠瞧了一眼桌上吃食,勉强就着茶水吃了两口炊饼,随后停了手。 吃好了。 见她的确胃口不佳,陈诺攒着眉想了想,好似忽然想到什么,面上露出了些欣喜神色。 你等等我。 被她一副神秘的表情搅得有些好奇,阮棠偏过了头,视线跟随在她身后,见她走回马车中,从带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而后快步返回她身旁,献宝似地将一包保存完好的点心放在她眼前。 吃糖。 阮棠一怔,望着眼前洁白绵密的点心,出口的话语迟钝了片刻。 龙须酥? 纤细的银丝层叠细腻,便如龙须一般根根分明,赫然正是昨夜她给她的那包糖食。 陈诺眉目弯起,带着笑的眸子似日光一般明灿,娜岚阿姐说,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吃些糖就好了。 柔和的言语恍若一缕春风,将不知何处的池水吹起道道波纹。 阮棠怔然半晌,心中似有什么轻轻动了动,再看向眼前人,出口的话语声便透了些柔软的嗔意。 这是哪来的道理? 陈诺弯着眉眼笑着:娜岚阿姐也同你一般时常吃不下东西,吃不下东西时便会让我去为她找些糖来,每次吃过糖很快就有胃口了。 第52章 觉出了些许不对,阮棠慢慢皱起了眉,这位娜岚阿姐是掌柜娘子吗? 陈诺摇了摇头,是寨子里的另一位阿姐,我小时候经常与我一块玩,只不过前些年离开寨子不知道去哪里了。 知晓她大约是被人当傻子骗了,阮棠一时好气又好笑,语气也不觉强硬了几分。 呆子,往后再有人同你说什么,你便先来问我,我若同意你做你再去做,莫要轻信他人的话,知道吗? 虽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说,但见她似乎有些不高兴,陈诺仍是依顺地点了头,知道了,棠棠。 这般乖顺模样,令阮棠心里不禁又软了些许,方才的一点气恼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拈了一块龙须酥放入口中,随即将剩下的糖推到身旁人面前:吃糖吧。 陈诺笑着应了一声,两人便一同边吃着糖,边聊起了旁的事情。 稍作休整后,趁着头顶日光略微减弱,众人正准备继续上车赶路,却听得一道敲锣声由远及近响起,高昂的唱喏声自官道间远远传来。 六欲尊使降世,神鬼退避,灾祸不侵。 不多时,几名头戴鬼煞面具,身披素白麻衣的人抬着一尊神像徐徐走近,领头之人手中敲着锣,反复唱着同一句祝辞,片片白纸自空中洒落,被微风卷起,在官道间上下纷飞。 原本正在煮茶的店家与食客听闻锣声靠近,纷纷起身到路旁跪了下去,低伏的身子不断叩首顶拜,嘴中念念有词,直至队伍走远方才逐一站起身回到原位。 望着一众人颇为诡异的举止,陈诺惑然道:六欲尊使是什么? 阮棠轻嗤一声,多半是什么故弄玄虚的乡间邪神。 干南各地向来有许多不知名的尊神教派,多为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一些百姓不懂的障眼法惑乱人心,谎称可避祸消灾,借以传教敛财或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楚流景望着已行至远处的队列,双眸微敛,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日色渐暗,天边薄暮冥冥,行驶的马车于山野间奔驰许久,终于在夜幕低垂时停在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寺庙外。 驾车的马夫勒停了马,转头看向车内:距大青镇还有百里路,今夜应当到不了了,再往前边走也是荒郊野岭,几位不若今夜便在这寺中借宿一夜吧? 楚流景低咳了几声,转首望向身旁人,卿娘意下如何? 瞧见她略有些羸惫的面容,秦知白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寺院,略一颔首,今夜便宿在*此处。 与阮棠二人说过后,本就不愿再乘车的人当即连声应了下来,楚流景走近寺庙前叩了叩门,片刻后,一名僧人打开了院门,与他说明来意,僧人便领着几人进了寺中。 干南山路繁多,常有商旅来不及赶到城中过夜便会借宿于寺院,寺庙乃是修行之地,一贯不收来客银钱,因此借宿之人多会投些香油钱算作借宿费。 因着天色已晚,寺中僧人似乎都已回房歇下,楚流景一行人为了不打扰他人休息,随意用了些斋饭后便返回房中准备就寝。 山间的夜格外清寂,偶有夜鸦经过,发出几声啼鸣,与微风吹拂树梢的簌簌声交杂,显出几分阴森。 夜色已深,房中灯火被吹熄,一双身影共同躺在榻上,似乎已陷入了沉睡。 良久沉寂,一道微不可察的摩擦声自房外响起,声响似纸页拖过地面,一点点靠近寮房,直至停在房门外。 吱呀一声轻响,半开的门中出现了一道黑影。 第028章六欲 六欲 月光自空中洒落,透过门外人的身躯,在地上投出了一片朦胧暗色。 黑影停留片刻,忽然向前一步,往寮房内探去。 房门仅开了一条缝,缝隙不足一指宽,而探入房中的身影未发出半点声响,竟就这般从狭窄的缝隙中挤入,轻而易举地钻进了房中。 沙沙 沙沙 纸页拖过地面的轻擦声再次响起,黑影一步步接近榻上的二人。 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混于阴晦无光的昏暗中,似不见天日的恶鬼,寻找着生人的气息。直至影子的一角覆于榻上,与沉睡之人的身影重叠,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黑影立于榻旁,慢慢压下上身,以一个扭曲而诡异的角度贴在了榻上两人的脸前。 淡光于窗外斜斜照入,半落在榻旁人身周,一张全然苍白、双目空洞的脸庞就此暴露在暗白的月色中。 极细微的吟啸声响起。 一道寒芒自黑影斜后方闪过,冷锐的锋刃瞬间穿透榻旁人脖颈,未听见半声惨叫,低垂折叠的头颅当即悄然无声地落了下去。 寮房内的灯火被随之点燃,楚流景与秦知白于侧旁屏风后走出,明亮的火光驱散黑暗,照在榻上,一张画有人脸的白纸赫然飘落于床榻上方。 楚流景看着榻旁断为两截的白纸,微微眯了眸,竟是纸人? 望了一眼地上纸人,秦知白若有所思,纸上有丝线,当是受人操控,阮棠她们恐怕有危险。 门外传来轻响,一道身影自窗边极快地一闪而过。 两人追出寮房外,却见四周一片漆黑,北面佛堂内供奉的香烛不知何时被熄灭了,仅能见到殿内佛像影影绰绰的轮廓,于夜色下昏蒙不清。 第53章 在初至寺庙时楚流景便发觉这庙中有几分蹊跷,她们入庙之时应当正是戌时,各处寺院该在此时敲响暮钟,而引路的僧人却说寺中人都已睡下,仅为她们拿了些斋菜便催促她们几人回房就寝,仿佛并不想让她们在寺中随意走动。 被送至寮房后,她见秦知白虽熄了灯火,却丝毫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便知晓她也察觉了寺中怪异。 为免打草惊蛇,她们并未将此事告诉阮棠二人,而是做了一出已经歇下的假象,藏于屏风后守株待兔,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一张纸人。 两人赶至阮棠二人入住的寮房,果然未在房中见到她二人身影,榻上曾经人睡过,四周并无打斗痕迹,当是在神智不清时遭人掳走。 楚流景四下扫了一眼,于窗台边发现了一支细长的竹竿,她拿起竹竿,仔细端量过后,沉吟道:听闻数十年前,图南有一单姓人家极擅傀儡戏,其所控傀儡可歌舞奏乐,一举一动皆与常人一般无二,只是图南大疫后,单家尽数亡于城中,所有傀儡被焚为灰烬,如此技艺便也随之失传了。 秦知白行至榻旁,目光落于枕边一处污痕上,伸手以指尖轻轻拈过,沾起些许粉末,片刻后,低声道:曼陀罗花。 楚流景眸光微挑,又是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有催眠致幻之效,莫怪阮棠与陈诺武功都不算低,却仍是未曾来得及抵挡便被人掳走,原来是被下了曼陀罗花毒。 寺中人将阮姑娘与陈诺姑娘先行带走,却并未立即离开,可见目标并非她二人,只怕还有其他招数等着我们。 秦知白神色未变,看她一眼:跟着我,莫要随意走动。 楚流景微微笑起来,自然,若无卿娘,恐怕我方才便已落入他人之手。 略一顿,她又道:只是倘若你我二人陷入危机,还望卿娘不必顾及于我,当以自身为重。 秦知白未置可否。 两人出了寮房,又往他处探去。西侧僧寮正与香客所住的寮房相对,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槐树。 眼下已是晚春,寺中槐树却仍未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桠横生于夜空,张牙舞爪的模样,恍如一具僵硬的死尸。 僧寮中漆黑一片,自窗外望去隐约能见到榻上躺着十数名僧人。 方才她们在寮房中发出的声响虽算不上大,但在夜里应当十分明显,可这寺中僧人竟仍如无事发生一般如常安睡,着实有些怪异。 楚流景拿出火折子,将火绒吹亮,略有些飘摇的火苗燃起,自推开的窗外映入些许微光。 朦胧光线下,十数张如出一辙的苍白脸孔映入眼中,竹纸所糊的身子裹了僧袍,以笔墨画成的空洞双眼齐齐望着上方,躺在榻上,便仿佛安然入眠的僧人。 楚流景眸光微深。 又是纸人。 下一瞬,燃起的火折子忽然被一阵风吹熄,沙沙声轻响,一道冷光自二人后方蓦然闪来。 一只手信手拾过窗台上掉落的一根槐枝,干枯的槐枝朝劈来的刀锋直直迎去,划出一道气劲,便听铮然一声清响,枯枝未见断裂,反而稳如磐石般架住了击来的大刀。 秦知白双眸微抬,望着持刀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握着刀的影子与人一般高,而身量却十分单薄,一双未点瞳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面目苍白,赫然也是纸人。 卿娘,当心。 架在刀下的槐枝倏然向上一挑,弹开了刀锋,一点火光从旁晃来,掷向了纸人,便见原本微弱的火苗猛然窜起,顷刻吞没了拿刀的身影,不过转眼就将糊于竹篾外的白纸烧了个干干净净,仅剩下一副框架。 楚流景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收起了火折子,再看向身旁人,话语中带了一丝关切。 卿娘无事吧? 秦知白摇了摇头,无事。 炽烈的火光很快减弱,直至化作点点火星,方才拿刀的纸人燃成了槐树下的一堆灰烬,寺院中还归寂静。 楚流景望了一眼僧寮中的十数黑影,轻声道:此人既能操纵纸人偷袭,看来并不简单,我们还是避开有纸人之处,以免落入被动。 打定主意,两人未再进入僧寮中搜寻,转身朝佛堂方向走去。 而二人转身的一刹那,原本直直望着上方的一众纸人忽而坐起了身,缺少瞳仁的画眼死死盯着离开的一双背影,片刻后,悄然无声地自榻上走了下来。 相伴而行的两人行至北侧佛堂外,秦知白当先进入其中略作探查,确认四下并无危险,方唤了楚流景入内。 佛堂正中供奉着三尊佛像,供台前本该长明不灭的油灯此刻熄灭未燃。 楚流景方准备将灯点亮,靠近前去时却嗅到了一丝古怪的香气,借着手中微弱的火光细细看去,果然见到油灯中似凝着点点暗黄粉末。 从旁响起的话语声确认了她的想法。 油灯中亦掺杂了曼陀罗花毒。 楚流景微敛了眸,看来寺中人当真极想叫我们中毒。 这却也说明了幕后之人并不敢与秦知白正面交锋,因而才想借曼陀罗花毒令她们陷入幻境。 于他处寻了一根粗壮些的枯枝绑作火把,楚流景将火把点燃,昏暗的佛堂总算亮堂了些许。 第54章 寺院地方并不大,佛堂内空间也算不上宽阔,一眼望去便可将殿中景象收入眼底。 眼下所在佛堂当为寺中正殿,殿上供奉的三尊佛像分别为释迦牟尼佛与阿难、迦叶两大尊者,而楚流景望了一眼正中佛陀,却觉出了些许异样。 寻常寺庙正殿释伽牟尼所做手印多为无畏印,即右手手掌朝外向上,五指自然伸曲,意为安抚众生、无所怖畏。 而眼前的释迦牟尼像所施手印虽形似无畏印,其右手拇指却并未向上伸直,反是横伸于掌中,恍若断指。 楚流景再看了一阵,目光落在了佛像横伸的拇指上,她走近前去,抬手抚上佛像掌心,略一摸索,便寻到了被藏于拇指后的一处机关。 机关按下的一瞬间,佛堂地面微微震动,隐有沉闷的声响自佛像后传来,须臾后便归为平静。 两人绕过正中供奉佛像的高台,循声找去,果不其然在佛台后方见到了一处藏于石板下的密道。 密道仅有一人宽,其中火光通明,隐约有风透出,想来寺中人真正藏身之处应当就在密道下方。 楚流景与秦知白对视一眼,熄灭了手中火把,先后往密道深处走去。 行出不远,两人便在前行的通道石壁上见到了一座浮雕。 浮雕形如佛陀,宝相庄严,却有四耳六眼,禅定的双手拈了一朵喇叭形状的花,正是曼陀罗。 而如此神像她们今日方才见过,便是晌午于官道茶棚外那群身着素白麻衣的怪人所抬的尊神,六欲尊使。 楚流景望着眼前浮雕,若有所思道:我曾在一本书中见过六欲之意,即生、死、耳、目、口、鼻,七情之下,统称六欲。此像如名为六欲,或许与人情嗜欲有些关联。 秦知白眸光清明,话语声不疾不徐:十余年前江湖中有一门派名为六欲门,此派中人极为擅长催眠幻术,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于一夕销声匿迹,如今干南忽然兴起如此教派,恐怕与当年的六欲门脱不开干系。 浮雕上神像六目位置皆镶嵌了一颗孔雀石,幽绿的色彩于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楚流景望着神像六目,不知不觉有些入神,正当她意识逐渐沉浸于浮雕之中时,却有一只手从旁伸来,夹带着凝神冷香,轻轻遮在了她的眼前。 莫要看,此像六目亦是催眠幻术。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薄膜被忽然打破,楚流景蓦然清醒过来,覆于掌心下的双眼不自觉眨了眨,恍然道:原来险些便着了道多亏有卿娘在。 遮于眼前的手缓缓退开,眼前视线重又恢复光明。 秦知白转开了眸,收回的手略微蜷起垂于身侧,片晌,淡淡道:跟紧我,寻到她们后我们便离开。 楚流景依顺地应下,未再去看一旁浮雕,跟在眼前人身后继续朝前行去。 长明不灭的灯烛徐徐燃烧着,将密道照得灿如白昼,前行的脚步声有序地一声声响起,目之所及的道路狭长而逼仄,仿佛看不到尽头。 再转过一道拐角,走在前方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楚流景随之停下脚步,看着身前人背影,轻声问:卿娘? 下一刻,停于眼前的人转过了身,未曾给予任何回应,突然伸手拉过她的衣襟,吻了过来。 第029章密室 密室 灯火微晃,覆近前来的身影半掩去眼前光亮,楚流景望着逐渐靠近的面容,心口轻轻一跳,脑海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张愈渐熟悉的容颜染了微薄火光,一点点放大于眼前,心下似有什么情绪不受控地推挤碰撞,连同有序的心跳也失去稳定,引出些许令她不安的躁动。 可她却仿佛忘记了退避,只是怔然地停在原地。 直至覆来的身躯即将触及体肤,却有一抹幽绿晃入眼角,鼻端隐约嗅到了一丝混着花香的香烛味。 香烛味? 恍惚的目光微微下落,正对上了凝着她的那双眼睛。 而往日淡无波澜的眼眸如今却似深湖一般透着诡异的绿,玉骨冰肌的容颜亦苍白得过了头,那双冰冷的手缠上她腰身,眼中绿意便更深一分,如同朱砂般红艳的唇向她贴近,带着些许仓促便要朝她吻来。 不对 秦知白绝不会做出如此举动! 楚流景将身前人推开,蓦然朝后退了一步。 一点寒意逼近,泛着冷光的剑锋倏然划过,斩落了身前人的头颅。 纸页坠落的轻擦声响起,眼前如同打破了一面幻镜,原本分外刺目的火光慢慢变得柔和,躁动不安的心跳逐渐平息,视线凝定,思绪也如云消雾散般重归清明。 熟悉的冷香忽而明晰,一道素淡身影越过火光幻象,手执利剑再度出现于她身前。 微带凉意的手牵过她的腕,略作诊断,落下的话语声带了几分沉凝。 纸人周身染有曼陀罗花粉,你如今已中幻毒,毒性虽还不深,只是再走下去容易生出幻象。 手中剑锋反过周遭火光,秦知白眸光清明,此处密道循环往复,当中亦布满幻术,进入密道之人极易于不察间陷入催眠,若无人唤醒,便会被藏于暗处的纸人所害。 楚流景渐渐回过神,发觉自己仍在先前走过的拐角处,地上躺着一具被劈作两半的纸人,纸人头颅与之前所见有些不同,那双未画瞳仁的眼眸不再是空洞的一片白,取而代之的是两颗色泽幽绿的孔雀石。 第55章 想到刚刚于幻象中发生的事,她有些迟缓地开了口,方才它 似忽然意识到什么,出口的话语倏然止住。 秦知白见她神色,已然知晓了什么,微微蹙了眉。 你方才已陷入了幻象? 楚流景眸光微晃,片晌,轻应了一声。 深湛的眸中掠过一丝异色,秦知白望她片刻,徐徐道:六欲皆为所念之人具象,你见到了什么人? 低敛的眼睫轻点,楚流景抿了一下唇。 阿姐。她缓慢回答。 清弱的面容映着近旁火光,仿佛笼上了一层明明灭灭的面具。 身形单薄的人再抬起头,面上又已回复了以往的温静,我见到它化作了我阿姐模样,似乎想接近我。 未得应答。 楚流景抬眼看去,却见眼前人松开了手,微偏的面容隐于光中,令人瞧不清她现下神色。 片刻后,一粒药丸递到了她眼前。 舌下含服,可暂缓曼陀罗花毒。 话语声清清泠泠,似乎一如寻常,而过分疏离的举止,又令人觉出了几分冷淡。 望着伸于眼前的手,楚流景顿了一顿,抬手取过指间拈着的药丸,将之含入了口中。 两人再往前行去,先后顺序已然调换了一番。秦知白落后一步身位,以便身前人时刻都能在她目之所及范围。 微侧的视线落在身后人手中剑上,楚流景似随口道:先前似乎从未见过卿娘用剑。 秦知白神色淡淡,卷中剑,藏于针囊,平日多用不上。 楚流景有些惊讶,针囊中竟能藏下一柄剑? 此剑为巧匠公输寅后人所制,藏于卷中时仅为剑柄模样,取出后按下柄上机关,剑锋便会自内显现。 楚流景恍然,原来如此,这般巧夺天工之物,确有公输大师遗风。 再行出一段距离,漫无边际的甬道忽然出现了一处岔路,楚流景停下脚步,正待询问身后人意见,却见左侧道路尽头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下一瞬,密道中的灯火骤然熄灭。 眼前视野被突然而来的漆黑吞没,一片死寂间,一只手自身后探来,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清缓而令人心安的话语声在耳畔响起:牵着我,莫要理会其他响动。 手上覆来的触感微凉而柔软,令人回忆起曾于耳侧留下的那点温润痕迹,楚流景指尖轻动,任她牵着自己,若无其事地压低了声音:右边? 方才道路尽头的影子虽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瞬,可她却看得明晰,那道身影手执软鞭,穿着一袭海棠色衣裙,分明正是阮棠。 可阮棠性情直率,若乍然置身于这般诡异之处定不会一声不吭便径自离开,且此处幻境重重,所见未必为真,反倒更有可能是引她们入局的幻象。 未曾思考太久,秦知白给出了回答。 左侧。 楚流景有些讶异,略一思忖后却也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除却初时试探外,寺中人迟迟未再主动出手,眼下阮棠忽然出现于此处,说明幕后之人耐心已不多,而她们若想要破局,最快方法便是探明他们意图,并主动入局,与之正面相抗。 既有所图,便不会是死局,只是如此行事,势必要以身犯险,后果亦难以预料。 想明一切,楚流景却微微笑了起来,回手反握住身旁人覆来的手。 那便有劳卿娘了。 如此答复,分明是全然信任之态。 秦知白身姿微顿,却并未言语,执剑的手再收紧一分,牵着她往左侧徐徐行去。 前行的通道逐渐变得宽阔,已可供两人并肩而行,轻微的脚步声于黑暗中显得分外清晰。走出数十步,二人已至方才身影消失之处,正前方似有一处入口,其中隐隐有香烛味传来。 等等。 脚步忽而停顿,楚流景转过头去,方要询问,却有一条薄软的锦布蒙上了她双眼。 以防万一。 楚流景眨了眨眼,便随身旁人走入了前方密室中。 一派死寂,除却走入密室中的二人脚下发出的轻响,周遭一片暗沉,没有一丝动静。 忽然间,身后传来石门合上的闷响,一道沙哑的话语声随之响起,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一时无法辨认方位。 灵素神医,久仰大名,没想到如此荒山野岭能等来阁下光临,实在是令小寺蓬荜生辉。 秦知白神色淡淡,东汜往化鹤山而行,虽取道大青镇路途最近,可此路荒凉偏僻,极易遇上山匪,寻常商队尚不敢走此捷径,那两名驾车的车夫经验老到,却偏选此道而行,足见本就是刻意带我们来此,又何必惺惺作态。 一声长笑响起,隐于暗处的男子拍了拍手,赞道:不愧是秦家小姐,心思果然缜密非常,而明知前有险境却仍要以身犯险,这份胆识更是令人敬佩,莫怪秦家家主会将十洲记传于你手中。 话音一顿,男子语气更低沉几分,秦神医既已至此,想来应当十分在意两位友人安危,不若我们做个交易,你将十洲记交予我,我可以任你们几人平安离去。 第56章 持剑之人不为所动,回答的话语言简意赅。 医者只掌生死,不做交易。 男子叹息一声,如此,便只能得罪了。 话音落下,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沙沙声,两道劲风骤然袭来,一前一后同时攻向秦知白所在方位。 剑啸声顿响,寒凉的剑锋旋身扫去,一道剑气宛如星流霆击,倏然与击来的兵刃相交,便听当啷两声响,同时而至的两把刀兵竟应声断裂。 可四周响起的沙沙声仍未停息。 楚流景被护在身后,眼前仍是一片昏黑,仅能依据身侧传来的响动判断如今处境。 周遭散布的脚步声十分轻微,移动之间有如纸页拖过地面,与先前所见纸人发出的动静相似,应当也是为人所操控的傀儡。 兵刃交战声繁密,眼下位于密室中的纸人当有十名以上,不远处似布置了什么机关,不时有刀兵撞上机关边沿,便会发出阵阵清脆的敲击声。 仔细聆听之下,楚流景忽而于一片纷杂中捕捉到了一道极细微的滴水声,声音规律而缓慢,却在她留意之后逐渐变得鲜明。 有水声? 一个又一个纸人前赴后继持刀攻来,剑影起落,密室中不时响起阵阵碎纸声。 眼看原本四散分布的纸人所剩无几,而正中二人毫发无伤,忽然有一阵破风声自两人身后飞来,冷锐的箭矢似流星飞电,夹杂着一股刺鼻气味,直射向秦知白身旁之人。 剑锋一荡,正将射来的箭矢断为两截,而锋刃与箭矢擦过的瞬间,却于半空中溅开一串灿然星火。 楚流景面色一变,倏然将身旁人拉入怀中。 卿娘小心! 一阵火光骤然爆开,熯天炽地的烈焰有如狂龙卷起,顷刻便将正中的二人齐齐没入火海之中。 第030章幻境 幻境 幽暗的囚室中,穿着海棠色衣裙的少女昏迷不醒地被绑于一处立柱旁。 一只老鼠自墙边遛过,在少女身旁停了一停,细长的鼠尾扫过少女双手,令昏迷之人下意识动了动,当即发出一声吱叫,一溜烟钻入了角落的鼠洞中。 低垂的眼睫轻轻掀动,原本闭合的双眼缓缓睁了开。 入目是一片昏蒙不清的暗色,周遭影影绰绰地站了数十身影,阮棠拧着眉心缓了一会儿,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发觉身前被一条麻绳紧紧绑缚住,身后位置似乎还绑了一人。 望着眼前绑得结结实实的绳子,她忽然清醒过来,回忆起意识模糊前嗅到的那抹香气,心下倏然升起一丝恼怒。 什么人,竟敢向她下药! 抬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人影,她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将我们绑来此处究竟有何目的? 一片沉寂,黑影并未给予任何回应,只是立于原处一动不动。 阮棠蹙了眉,目光往四下一扫,发觉身后也站了一人。 这群人站着却不说话,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心下一通腹诽,她不耐烦地扭头看过去。 喂!你们 才出口的话语声倏然中断,阮棠双眼大睁,两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后人衣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了呼之欲出的惊叫声。 微弱光线下,一张惨白的脸孔映入眼中,轻若无物的身子似被什么轻轻推动,发出簌簌声响,令那双直勾勾看向她的画眼更显阴森。 知晓周遭的数十黑影都是纸人后,阮棠心中不免有些发凉,攥着身后人的手不自觉用劲,便听得耳旁传来一声轻哼,须臾后,一个绵软的声音在昏暗中轻轻响起。 棠棠? 陈诺?! 乍然听得熟识之人的声音,少女顿时心下大定,眼里都不禁泛了些泪光。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异样,陈诺顿时清醒过来,努力转过头去看向她。 棠棠,你怎么了? 阮棠吸了吸鼻子,尽量装出若无其事模样,你说怎么了,我们都被绑在这了,还不快想想怎么出去。 陈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方才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哦。 下一瞬,她双手紧握成拳,周身线条如硬石般绷起,略一使劲,便听嘣的一声响,绑于身前的麻绳蓦然从中断裂。 阮棠: 陈诺站起身,走到少女身前拉过她的手,走吧,棠棠。 断绳自身前滑落,阮棠任她将自己拉起,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你力气还挺大。 陈诺点了点头:娜岚阿姐也是这么说的,还说力气用不好容易伤着人,所以常常让我为她砍柴挑水,磨练体力。 阮棠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不住面上忿忿之色:往后少与这人来往。 陈诺不解,为什么? 她在占你便宜! 官话学得不好的女子神色仍是疑惑,什么是占便宜? 占便宜就是阮棠凝眉想了想措辞,就是我让你去花费力气做一些让我得利的事,可对你来说并无益处。 闻言,陈诺弯了眉眼,如果是棠棠的话,占我便宜也没关系。 第57章 少女一时语塞,耳尖又开始隐隐发热,她捂着泛红的耳朵瞧了一眼身前人,小声嘟囔:谁要占你便宜 说罢,又放下手提高了语调,总之不能让别人占你便宜! 陈诺依顺地点头,知道了,棠棠。 经这一打岔,先前的一点惊惧也已然消散殆尽,阮棠转开了头,看着四周阴森可怖的纸人,下意识要去摸腰间的霞明鞭,却摸了个空。 我的软鞭没了。 陈诺四下看了看,我的剑好像还在房中。 阮棠攒着眉,避开周遭纸人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门,发觉纹丝未动,门外没有丝毫声响,仅有些微火光自上方的窗口中浅浅透入。 她转过了身,看向身后人,陈诺,若没有武器,你能将这扇门打开吗? 陈诺看了看眼前厚重的木门,我可以试试。 阮棠又道:但你不能伤了自己。 陈诺笑起来,放心吧,棠棠。 她走到紧闭的门前,面上神情正色几分,提气运功,将周身力气凝于掌中,随即猛然一掌拍下。 木门应声碎裂,炸开一片碎屑,顶端不断有尘灰簌簌掉落,门外火光再无遮掩地照了进来,令昏暗的囚室顿时明亮了许多。 阮棠挥了挥手,将眼前浮尘挥散,随即仔细打量了陈诺一番,确认她并未受伤,才神色警惕地朝门外探去。 囚室外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廊道,四下空无一人,尽头的岔路口亦站着一名纸人,只是没了昏暗环境的渲染,毫无攻击性的纸人也就不再似先前可怖。 这么大的动静竟然都无人察觉?阮棠思索片刻,回过了身,我们既然被抓来此处,秦姐姐和楚二也一定有危险,我们去找她们。 好。陈诺从地上捡起一根门身裂成的木棒,便随阮棠走出了囚室。 两人顺着岔路的方向往外走,方靠近尽头摆放的纸人,陈诺便一棍将纸人砸倒在了地上。 阮棠莫名地看向她:你打它做什么? 陈诺眨了眨眼,你不是害怕吗? 阮棠一憋,微红着脸怒道:你才害怕呢! 可是我刚才 闭嘴,不准说话! 哦。 两人一边小声交谈着一边继续朝前行去,未曾留意之处,倒在地上的纸人轻晃了晃,面上两颗幽绿的孔雀石掉了下去。 前行的步伐轻快流畅,没有丝毫停顿,陈诺跟着身旁人再拐过几处岔路,惊讶地赞叹:棠棠原来认识路吗? 阮棠漫不经心道:我随便走的。 见到身旁人怔愣的神色,她理直气壮地一挑眉,怎么了?我运气一向很好。 话落,不等陈诺说什么,阮棠目光一亮。 你看,我就说了我运气很好吧。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陈诺便见到前方有一处隐于石壁后的密室,密室门此刻大开着,其中重重叠叠地堆着无数尚未彩绘扎制的纸人,一旁的石椅上放了一条软鞭与一把重剑,赫然正是她们二人的武器。 没想到竟意外寻到了自己的剑,陈诺当即夸赞:棠棠好厉害。 两人快步走入密室,方准备拿上武器离开,却听得甬道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脚步纷杂,应当不止一人。 阮棠神色微变,望了一眼四周纸人,急中生智下,拉着陈诺的手钻进了重叠的纸人堆中。 二人方在角落里藏好,便有两名穿着僧袍的男子自甬道外走入,来人似乎按下了某处机关,地面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密室的门随之缓缓合上。 五尊使似乎已困住了那二人,待将十洲记拿到手,灵素神医的身子便可奉于大尊使,用以做一名新的六欲傀儡了。 听他们提及秦知白,阮棠神色一正,对陈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凝神细听起二人谈话来。 新的六欲傀儡?祭坛中的那具傀儡莫非要作废了吗? 先前的僧人在中央的木桌旁坐下,随手拿起一顶纸人头颅,以桌上备好的彩墨开始在纸人脸上勾画,不紧不慢道:云家那女人的尸身已在祭坛中放了十四载,没有药童在,这些年一直未能将她炼成六欲傀儡,倒不如换个新鲜些的躯壳。 闻言,另一人似有些不解:可没有药童,又该如何炼六欲傀儡? 待得到十洲记,还用得着担心无法让药童现身吗?毕竟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安静片刻,另一人道:说得也是,那看来灵素神医今天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此处了。可她身旁那人好似是楚不辞的胞弟,他又该如何处置? 桌旁人冷哼一声,还能如何?自然是杀了了事。 我们当真要得罪青冥楼? 若真能寻到十洲记中秘宝,整个天下都是我六欲门的,区区一个青冥楼又算什么? 如此看来,五尊使*令他们在密室中布下龙火油应当也是如此打算。届时龙火油一燃,灵素神医倒还好说,那姓楚的定然是逃不出密室了。 听得他们谈话,阮棠攥紧了手,心下一时有些焦急。 第58章 秦姐姐与楚二如今都身处险境,甚至极有可能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将要葬身火海,她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她们化险为夷? 正当她眉头紧皱,细细思索时,肩上忽然传来一点重量,颈间肌肤微微发痒,似有人用一根芦苇轻轻扫过了她的脖颈。 阮棠不耐烦地转过头去,正要怒视身旁人一眼,而望去的视线却正与一只站在她肩上的老鼠大眼瞪小眼。 啊! 惊叫声与远处传来的爆裂声同时响起。 坐于桌旁的两名僧人霎时看了过去。 什么人?! 爆燃的烈焰于瞬间席卷而来,目之所及之处尽数被火光吞没。 楚流景一把拉过身旁人,要将她护在身下,而方靠近前去,却感到腰身反被怀中人揽过,折过火光的剑锋于烈火中有如惊鸿荡起,划出一道剑气,剑气所至之处,四周霎时间散开了一片青白色霜雾。 位于火海正中的二人被霜雾包裹,仿佛凝成了一层屏障,寒霜遇火升腾,化作阵阵水雾,朦胧不清的水雾于密室中弥漫开来,在寒气加持下,生生将周遭烈焰压了下去。 隐于暗处的男子见此情形,似乎有些惊讶。 清秋剑? 岑家清秋剑,清寒透骨,可凝气成霜,五十余年前岑家二小姐岑朝夕便是凭此剑法击败绝影十三枪,夺得了彼苍榜榜首。 不愧为灵素神医,于此绝境之中竟还能施展出如此剑法。男子慨然赞叹,出口的话语仍旧语带笑意,只可惜你虽武功高强,不受幻术所扰,可你身旁人却毫无内力,如今应当已经撑不下去了。 秦知白微蹙了眉,垂眸望向怀中人,素来沉静的眸中漫开了一丝涟漪。 炽热的烈火于四周熊熊燃烧,将纸人周身染上的曼陀罗花毒全数烘入了空气中。 楚流景面色苍白,额前沁出细密汗珠,双眼视线为锦布所遮,无法视物,而她却好似透过眼前黑暗见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火海。 屋舍燃烧的噼啪声作响,空气被烈火烧成扭曲的一片白。 刀光四起,被鲜血染红的湖泽中倒映出漫天火光,望不清面容的人狰狞地嘶吼着,耳旁隐约传来女子的喊叫声。 阿锦 阿锦! 走别回头。 见她力不能支模样,男子大笑起来,六欲以色/欲为先,你这位新婚夫君方才便已为色/欲所迷,眼下幻毒加剧,六欲迷心,只怕很快便要被困于无间幻境,再不能醒了。 一剑将袭来的最后两名纸人斩为两半,秦知白扶着怀中人盘膝而坐,抬手点上她胸口几处大穴,随即自腰间取出金针,于四面火海中开始为眼前人施针。 修长的二指拈起数根金针,腕间轻动,手中金针已刺入楚流景穴位,秦知白伸手牵过她的腕,指尖凝起一缕真气,以金针点上腕脉位置,温和连绵的内力便自针尖随之徐徐渡入身前人体内。 留意到她动作,男子颇有些惊讶,你竟不惜损耗真元也要在此时施展太素心经? 未得回应。 施术者心神凝于眼前一人,仿佛再无法听见其他响动。 周遭火光渐弱,空气中的花香依稀被水雾化开,面色苍白的人眼前锦布已然掉落,清弱的面容似陷入梦魇,浮起一丝痛楚的绯色。 一声轻笑传来,密室中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乐曲声。 下一瞬,闭合的双眼蓦然睁了开,墨色的瞳眸中飘起一抹暗红,楚流景双眸凝定,抬手倏然扼上了身前之人脖颈。 第031章妖仙 妖仙 纤长白弱的三指此刻宛如利爪一般毫不留情地扼在秦知白颈侧,令她被迫抬了下颌,莹润白皙的颈项尽数掌于他人手中,似挺秀待撷的清莲,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轻而易举折于此处。 哦?有趣,实在是有趣。 男子大笑起来。 明明是从未习武之人,心中最深欲望竟是杀欲。秦知白,将要被自己枕边人杀死的滋味如何? 命在旦夕的人眉眼间晃过一丝痛楚,而施针的手却仍未松开。 那张清绝容颜宛如晶莹剔透的白玉,此刻因着窒息而浮了浅淡潮红,清湛的双眸落了近处火光,明明灭灭地映出眼前人冰冷漠然的神色。 她并未躲开探来的手,只是任凭自己的命脉被楚流景握在手中,凝于指尖的内力缓缓散去,抬手再于身前人要穴一点,本就泛白的面容当即更脆弱一分。 抚于胸口处的指尖慢慢垂落,低微的话语声如呢喃般轻轻落下。 楚流景。 陷于幻境中的人神色一怔,脑海内似有一层无形的薄膜碎裂,面上漠然之色逐渐褪去,眼前回复一片清明。 近旁光影忽暗,摇摇欲坠的身影倒了下去,熟悉的冷香霎时充盈周身。 楚流景指尖轻动,望着倒在怀里的人,眸中暗红愈深,幽府处如有烈焰涌起,倏然破开了被封住的经脉。 一道寒光便在此刻袭来,高处跃下的纸人手握大刀,直直朝地面二人砍去,而刀锋尚未逼近两人身前,却有一阵气劲猛然爆开,似怒涛席卷,瞬间将周遭一切夷为平地。 原本已有些衰颓的火势骤然升腾而起,位于火光中央的人缓缓站起身,怀抱着昏迷之人,一步步走向密室尽头的一面铜镜,银白的发微微拂动,双眸暗红,恍如浴火而生的神祇。 第59章 隐于暗处的男子见到逐渐靠近的身影,本还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变得不可置信,眼中漫开了歇斯底里的躁意。 不可能!你分明没有武功,怎可能强破开我布下的无间幻境! 身影停于镜前,苍白的手伸出,似只轻轻一点,铜镜镜面便蓦然爆开,碎成一地残片,随之露出了藏于镜后的人。 戴着鬼煞面具的男子面容凝固,视线落在眼前人发上,目光触及那头霜雪般的白发后,眼中遽然亮起了一抹震惊,随即又化为狂喜。 你是你! 话未能说完,一道碎帛声响起,冰冷的指尖破体而入,顷刻间溅出一片血光。 方才亮起的眼神霎时凝于一处,男子视线缓缓下移,望着眼前人手中仍在跳动的心,嘴唇微微嗫嚅,随即再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楚流景神色微漠,将手中脏器随手扔入了身后火海中,而后将怀中人轻轻放至安全之处,转身拾起她所用利剑,抬手推开了藏于隐蔽处的暗门。 守在门外的僧人听得门内传来响动,转头看向来人。 五尊使 冷光倏然闪过,出口的话音还未消散,门外几人已圆睁着双目倒在了地上。 恰从远处走来的人望见如此情形,神色一惊,当即拔出了武器,高声喊叫起来。 快来人!五尊使出事了!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一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十数名身着僧袍之人手持兵刃自不同方向涌来,喊杀声响彻整个密道。 楚流景眸光微敛,手中剑锋一荡,纷扬的剑光顿时如细雪般洒下,周遭袭来之人尚未来得及近身,一道森冷剑气已转瞬破体而出。 不过片刻,方才喧杂扰攘的密道便化作了一片死寂,清癯的身影独立于遍地尸身之中,素白氅衣溅了道道血色,一眼望去,便似炼狱中爬出来的罗刹恶鬼。 剑锋微微倾斜,血水顺着冷锐的剑身一滴滴垂落,楚流景返回密室之中,将剑收起,再望向闭目未醒的女子,少顷,徐徐伸出了略有些苍白的手。 手指轻抚上光滑纤细的颈项,一点点滑落,直至停于侧边刺眼的红痕处,指尖似蜻蜓点水般轻轻抚摸着那处痕迹,不过短暂停留,已然能清晰感受到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低垂的眼睫将眸中神色半掩,身形清瘦的人微低着头,话语声轻弱。 为何 为何不顾生死也要将她救下? 为何耗费真元也要替她除毒? 不是从未见过么? 难道当真只是因为她是楚流景? 可倘若 指尖微顿,楚流景缓缓收回了手,解下浑身是血的氅衣,将身前人打横抱起。 秦知白依旧昏迷未醒,一双眸静静闭合着,平日略显清冷的面容此刻轻靠在她身前,松霜绿的衣裙仍如先前清整,周身未沾上一丝血迹。 身形单薄的人抱着怀中女子越过满地横尸,自密道中徐徐走过,重回到了幽寂无人的寺院。 眼下仍是深夜,空中星月高悬,银白的月色落在白发素衣的人身侧,为本就绝艳的容颜渡了淡淡华光,更似月下走出的妖仙。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身披斗篷的女子自檐上跃下,携数名手下赶至楚流景身前,单膝跪了下去。 楼主,罗睺来迟。 楚流景望着怀中人睡颜,话语声淡淡,寺中人我已杀了,当还有几名漏网之鱼,你带人将他们清扫干净,于显眼处留下子夜帖。 女子一怔,抬眼见到她回复原样的容貌,顿时知晓发生了什么,一时唉声叹气起来。 哎呀,楼主,主人已一再吩咐过您不可轻易冲破封禁动用内力,否则体内命蛊经受波动,只怕是会折损寿数啊。 楚流景神色未变,本就只有三载好活,又何谈寿数二字。 女子不赞同地看她一眼,话虽如此,可楼主心愿未了,若只差一步便行满功成,岂不可惜? 沉默片晌,略有些低哑的话语声轻声应下:知道了。 谈话点到即止,罗睺转头看向身后手下,你们去料理剩余之人,务必清扫干净,若遇见夕霞派的小丫头不必尽全力,过几招便撤退。 是。 一声令下,一众身影立时散入了夜色之中。 罗睺行至楚流景身前,手中拿了一根细如毛发的银针,灵素神医恐怕很快便会醒转,不得已只能用封脉针,楼主,得罪了。 楚流景未曾言语,将怀中人轻靠于身旁槐树下,抬手露出了左手腕脉。 银光一闪,银针转瞬全根没入了手腕当中,皓白的发丝宛如冰消雪融,一点点褪回乌黑模样,片刻之后,方才的满头白发便已变作了泼墨般的青丝。 望着眼前人尚未易容的面貌,罗睺自怀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易容蛊暂时失效,应当还需两个时辰方可恢复正常,还请楼主暂且戴上易/容面具。 楚流景伸手戴上面具,出尘绝艳的面容当即被掩于面具之下,俨然又变回了平日平平无奇的楚家二公子。 她望了一眼倚在树下的人,低声道:秦知白明知此处是陷阱,却仍要以身犯险,应当是有所目的,令七政查一查六欲门以往与她有何关联。 第60章 是,楼主。 丁零声响,佛堂中隐约传来兵刃相交声,少女清越的话音自密道内响起,响动愈发靠近,应当很快便要打上来。 楚流景拔出了剑,将剑上血拂去,抬眸看向身前女子。 下手别太轻,否则容易露出破绽。 罗睺点了点头,放心吧楼主,我省得的。 呼啸的软鞭将刺来的剑锋一鞭挑开,重剑随之自旁沉沉砸下,阮棠与陈诺再同忽然出现的几名黑衣人过了数招,便见为首之人受鞭风所伤,喊了一声撤,玄衣覆面的几人齐齐转身撤离了密道。 没想到交手之人突然离开,阮棠攒起了眉,怎么忽然便走了? 陈诺却看向了入口处,外边好像有声音。 阮棠凝神静听片刻,忽然听得一道熟悉的闷哼声,倏然抬起了头。 是楚二! 两人快步走出佛堂,抬眼一望,便见一名身披斗篷脸戴面具的女子一剑刺入了楚流景身前。 阮棠眉目沉凝,脚下一点,轻身跃至二人当中,扬鞭一挥将女子再度刺来的剑锋扫开。 楚二,你没事吧! 楚流景疾退几步,伸手捂住鲜血淋漓的伤处,泛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缓慢地摇了摇头,无碍。 陈诺加入战局,与阮棠一同与女子交起了手,眼见自身寡不敌众,女子扬剑一扫,手中忽然掷出一枚形如弹丸的暗器,暗器触地即破,从中冒出滚滚浓烟,灰白的烟雾一时将众人视线掩盖,待烟雾散尽,眼前已然不见他人身影。 再朝四处看了看,确认方才那人已离开,阮棠转回身看向楚流景,上前扶住了她。 你怎么样? 楚流景低咳几声,望了一眼腰腹处的伤势,无妨,并未伤至要害。 她又回眸看向身后,眼睫低敛着垂落,微微喘息着道:劳烦阮姑娘看看卿娘情况如何,我方才受人控制陷入幻象,不小心伤了她。 才发觉槐树下还有一人,阮棠将楚流景交给陈诺,急忙走到秦知白身前,略微探了探脉,方松了口气。 你放心吧,秦姐姐没事,只是受外力所伤加上真元有亏才陷入昏迷,我为她输些内力,应该很快便会醒过来。 如此便有劳阮姑娘了。 低弱的话音落下,体力不支的人身子一斜,霎时晕了过去。 漫长的黑暗。 当楚流景再次醒来时,眼前已然是一片光亮。 日光自窗外投入,明灿的光线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周遭清肃整洁,不远处的桌上摆着一方香炉,眼下显然还身处寺院的寮房中。 待思绪略微清醒,她方要撑着身子坐起身,却感到腰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熟悉的淡香传来,一只手扶于她身侧,按下了她起身的动作。 楚流景转过头,便对上了那双清溪般深湛的眸。 秦知白看她片刻,收回了手,淡淡道:将衣裳脱了。 第032章上药 上药 楚流景一怔,望见她手旁放着一支药瓶与一碗熬好的汤药,当即明了过来。 伤处在身前,我自行换药便可,不劳烦卿娘了。 她昨夜忽然晕倒,眼下脸前尚还戴着易/容面具,若只是短暂相处还好,而换药这般近身接触之事,只怕会叫眼前人看出端倪。 说罢,她抬手要去拿一旁的药瓶,而伸手时却无意牵动伤处,本就尚未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从中渗出斑斑血色,令她呼吸微微一滞,隐忍地蹙了眉低咳起来。 带着些许怪责之意的清冷话音便在此时响起。 莫动。 秦知白扶过她的身子,为她点穴止血,随即自盘中拿过一条白布,蒙上了自己眼前。 将衣裳脱了。 再度落下的话语断然,已然没有了转寰的余地,楚流景看着她被遮于布后的双眼,眸光微微晃动,静默须臾,轻声道:那便劳烦卿娘了。 衣物交错的摩擦声轻响,纤长白弱的手垂于身侧,指骨勾上腰旁的系带缓缓拉开,衣襟松散,便有皓白肌肤自逐渐垂落的中衣内隐现。 宽松的中衣虚虚搭在肩头,身前风光半掩,露出一截清瘦孱弱的腰身,腰腹左侧伤处隐隐有鲜血渗出,将先前洒上的药粉全数浸没,与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肌肤一衬,更显刺眼,宛如一块将碎未碎的软玉,叫人不忍触碰。 微带凉意的指尖轻抚上过分敏感的腰身,令倚于榻上的人几乎下意识僵硬了身子。 而蒙着眼的人却似毫无所觉,那双清明的眼眸被白布遮住,反倒更显出了一丝端方意味,仿佛只是确认过大致方位,便从旁取来装着伤药的瓷瓶,靠近了榻上人身前。 伤口仍未愈合,上药时或许有些疼。 望着那张仍如平日般沉静的面容,楚流景慢慢放松下来,略垂着首,有些轻弱地开了口。 无妨,我自小便因体弱时常受些伤,还算忍得疼,卿娘无需顾及我。 拿着药瓶的手微微一顿,秦知白抬了眸。 不必忍着,疼便告诉我。 放低的话语声轻缓,如同春日融化的溪雪。 分明脸前为白布所遮,叫人无法看清掩于其后的双眼,可楚流景却好似见到了隔着锦布望来的视线,怔然少顷,微闭着眸轻轻笑了起来。 第61章 好。 瓶口的布塞被取下,药粉一点点洒上伤处,将伤口的血色慢慢覆盖。 上药的人指尖轻点,柔缓而细致地为剑锋所伤之处敷上伤药,动作十分准确,丝毫瞧不出视线如今有所遮蔽。 直至伤处重新洒上了药,秦知白将药瓶放回一旁,却听身前人忽然唤了一声。 卿娘。 她抬首望去,疼? 楚流景摇了摇头,卿娘身为药王谷传人,素来医术高明、心仁好善,也因此被世人称作仁医。只是我一直想知晓 话音一顿,她凝瞩不转地看着眼前人,卿娘对任何伤者都是这般温柔体贴么? 短暂安静,秦知白却并未回答,只从盘中取过用以包扎伤处的细布。 伤口有些深,每日需换两次药,稍后将汤药喝过,再躺下休息片刻,待身子好些了我们再上路。 见她避而不答,楚流景微微眯了眸,不顾腰间伤势,俯过身去,勾手拉过了秦知白衣襟。 卿娘为何不答? 指尖勾过交领,令未曾防备的人略朝前倾过了身,风姿清整的女子任她将自己拉近前去,外裳微微凌乱,而面上神色却仍是端静。 楚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楚姑娘?楚流景眸光微敛,挑着唇笑了起来,我以为我对卿娘而言有所不同。 垂着眸的人神色淡淡,你我既有约定在前,自与他人有所不同。 约定么?楚流景若有所思。 片晌静默,见她再无动静,秦知白方要坐起身继续为她包扎伤处,却感到身前人忽而靠近,熟悉的药苦气息环于周身,蒙于眼前的白布忽然一紧,而后散开,原本绑好的锦布自脸前掉落,玉骨冰肌般的身躯随之再无遮掩地落入眼中。 清弱的容颜与她咫尺相距,吐息轻浅,素白的中衣宽松地笼于上身,身前衣襟交错半掩,隐约能见到那截软玉般的腰身。 秦知白一怔,蹙着眉闭上了眼,白皙的颈肤隐隐漫开了一抹绯色,话语声清冷。 楚流景。 楚流景好整以暇地笑着,我在。 莫要胡闹。 解开蒙眼布的人略一挑眉,索性松了力道,全然倚入身前人怀中,我与卿娘同为女子,又已夫妻相称多时,偶尔坦诚相见也是理所应当,何况眼下不过是应卿娘所言解开了中衣上药,卿娘何故气恼? 感受到怀前透来的温热触感,秦知白眉心愈紧,垂于身侧的手已然蜷起,指节隐隐泛了白。 你明知你我并非夫妻。 楚流景双眸半闭,于她身前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眉梢眼角弯出一点弧度,似一只从容不迫的狐狸。 行了交拜礼,又饮了合卺酒,即便只是假成婚,与真夫妻也相去不远,卿娘以为如何? 沉默良久,阖着眸的人眼睫轻颤,抬起头,放轻的话音似喟叹般开了口。 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却是我要问的话。 楚流景睁开了眼,望她片刻,捉过拿着细布的那只手,压着她的身子将她反按于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下人,眸中光影幽邃。 卿娘究竟想要什么? 指尖轻动,秦知白缓缓睁开了眼,清明的目光交错,其中蒙了一层令人难以辨明的深晦情绪。 而尚未等到回答,却有一道仓促的脚步声传来,海棠色衣裙的少女手中拿着一张玄色柬帖,匆匆忙忙地推开了门。 秦姐姐,出事了!我刚刚发现 话语未完,她倏然住了口,望着眼前暧昧旖旎的画面,瞠目结舌半晌,红着脸退出了门外。 你们你们继续! 房门关上的一刹,被按在身下的女子已然脱开束缚重新站起了身。 秦知白低垂了眸,将略有些凌乱的衣裳徐徐整理妥帖,清凛的眸子微抬,淡无波澜地瞧着榻上人。 看来楚姑娘伤得的确不重,那包扎之事便劳烦楚姑娘自行解决,我先出去了。 说罢,她将细布留在放药的托盘中,未再多发一言,径直推开门走出了寮房。 望着消失于门外的身影,楚流景垂首低咳了几声,见到腰间伤处隐约又有些开裂的迹象,却微微勾了唇。 素来冷淡的人竟也着恼了看来方才举止当真有些过火。 不过偶尔逗弄一番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娘子感觉却也不坏。 抬手将覆于面上的易/容面具揭下,楚流景望了一眼桌上铜镜中倒映出的面容,随即以火折子焚去面具,拿过伤药为自己重新上起了药。 再过了一日,待楚流景伤势略微好转,一行人便继续踏上了前往药王谷的路程。 原本驾马的车夫不知所踪,四人用不上两辆马车,阮棠便将另一匹马的挽具解了,自行骑马,让陈诺暂且充当车夫。 终于不用再整日呆在狭窄沉闷的马车中,少女心情很好地坐在马上,边驾马前行边与其余几人闲谈,随即似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了昨日在佛堂内发现的柬帖。 这张帖子便是传闻中的子夜帖? 第62章 柬帖通体玄色,四周并无花纹,当中以朱砂笔写了一个诛,左下角落有子夜二字。 楚流景倚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徐徐道:子夜楼行事乖张,下手从来斩草除根,且惯于在事后留下一张诛伐帖,以示诛邪伐恶之意。 阮棠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前日夜里忽然出现的那群人是子夜楼的人,也是他们将那寺中的僧人全都杀了? 或许。 可他们为何要杀那些僧人?阮棠神色不解,他们又是如何知晓这些人便是该杀之人? 楚流景摇了摇头,这却不知了。 凝眉思索了一阵却无果,阮棠再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子夜帖,随即略带赞许地看向窗旁身影。 楚二,你虽并非江湖中人,懂的倒挺多的。 楚流景微微笑着,先前听阿姐说过几句,便记下了。 闻言,阮棠艳羡地皱起了鼻子,我也想听青云君讲江湖传闻。 驾车的女子眨了眨眼,我可以听了之后给棠棠讲。 阮棠斜眼看向她,哼笑一声,你连官话都说不好,怎么给我讲? 陈诺边留意着前方道路边看着她,面上神色认真:棠棠教我就好了,我会好好学的。 少女眉梢一挑,教你可以,那你可得称我一声夫子。 性情笃挚的女子十分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棠棠夫子。 阮棠攒了眉,什么棠棠夫子,要叫阮夫子! 陈诺惑然,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棠棠夫子听起来便不像正经称呼,哪有阮夫子来的威风? 可是我想叫你棠棠。 为何一定要叫我棠棠? 因为喜欢你。 陈诺! 嗯? 吵吵嚷嚷的话语声于幽静的山野中飘摇回荡,车轮嘈嘈滚动,马车于官道上徐徐前行,弯曲的车辙逐渐驶入了远处的群山中。 一行四人又走了三日,终于在第三日的晌午进入了化鹤山的范围。 化鹤山林木丰茂,层峦耸翠,山中藏有许多奇珍异兽,传闻数千年前曾有仙人于山顶问道,终在悟道成功时化鹤归去,故而令此山留下了化鹤之名。 山间道路复杂,并无行车之处,众人将马放归山林,弃车步行,朝前走了一阵,陈诺忽而望见不远处的岔道口立着一座石碑,近前细看,发觉石碑上刻的是寻常学子用以启蒙的诗文,不禁咦了一声。 这石碑我们寨外也有,我幼时习文识字就是通过碑上诗文学的,还以为是寨中人刻的。 阮棠看着眼前石碑,一贯烂漫的神情端肃了几分。 这叫无涯碑,乃是五十年前楚家大娘子楚月灵亲手所刻。 楚大娘子才高行洁,有圣人之心,年轻时便于大江南北开设了诸多女子学堂,叫天下女子皆可登学修业,其后又花费数十载时光,在乾元大陆各乡各镇刻下了开蒙授业的无涯碑,便是想要让天下人都能识文断字,不必受外物桎梏。 也因此,世间女子,皆自称楚大娘子门生。 话音落下,陈诺面上已是一派钦敬神色,她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向身前石碑行了三礼,随即看向身旁人,问道:那我也是楚娘子的学生吗? 阮棠笑起来,自然。 陈诺便也弯了眉眼,真好,我有夫子了。 面上的笑意霎时凝固,阮棠哼了一声,你先前不是还唤我夫子么? 女子一眨眼,棠棠夫子与楚娘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诺想了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只摇了摇头,总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翻来覆去的询问声经久不息,一双身影吵吵闹闹地于山径间逐渐走远,楚流景望了一眼路旁年深月久的石碑,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转过了身,同等在近旁的人继续朝前行去。 待到日暮时,一众人终于到了药王谷外,入谷处立着一只羽翼全白的鹤,声声鹤唳于空中传来,似在特意迎接远道而来的归人。 阮棠方要寻人递上拜帖,却见一道身影自谷中行来,停在众人不远处,温柔的轻唤声徐徐响起。 知白。 第033章入谷 入谷 柔和的余晖洒落,身着天青色罗衫的女子站在云鹤旁,清丽明皎的面容带了些微笑意,望着谷外众人。 昨日见云鹤回谷,我便知晓你们今日应当会到,因而前来谷外迎你。 秦知白见到来人,略低首唤了一声:师姐。 女子走近前来,熟稔地扶过她的肩,看向她身旁人,秦湾一别已有一载,听闻你不久前成婚了,这位应当便是楚二公子吧? 察觉到眼前人眸中饶有兴致的探究之意,楚流景神色不动,温和地抬手行礼。 晚辈楚流景,拜见前辈。 倒也不必称我前辈,我未比知白长上几岁,感觉都要将我唤老了。女子笑着还以一礼,药王谷曲尘霏。你既是知白夫君,又曾在谷中长住,同知白一般唤我师姐便好。 第63章 说罢,她又望向其余二人,这二位应当便是夕霞派的阮姑娘与苗寨的陈诺姑娘罢? 听她报出自己名姓,陈诺惊讶地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阮棠用手肘戳了她一下,无言道:这还用问,当然是秦姐姐提前传信回谷说的。 再回过头,她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江湖礼,夕霞派阮棠,见过曲姐姐。 陈诺有样学样,亦随她一抱拳,三山十八寨陈诺,见过曲阿姐。 曲尘霏笑起来,倒是两个有趣的孩子。 她转过身走回云鹤旁,将一支青白色花枝别于鹤脚边,随即轻抚了抚它的身子,便见原本长身玉立的鹤鸟翎羽一展,翩然而起,徐徐飞入了山谷中。 曲尘霏柔声道:一路奔波辛苦,诸位应当都累了吧,我已令谷中备下了餐食,用过饭后便可歇息了。 听她所言,阮棠倒也不见外,边随女子往谷中走去,边按了按自己的腰,确实累了,化鹤山的路着实太难行了些,药王谷的人每次出谷都这般困难吗? 曲尘霏笑着解释:谷中弟子除了我与知白外,若无特殊情况,通常不得出谷,而谷外人若非持有药王金针也进不得谷,因此进山的路便未曾特意修整过,让阮姑娘受累了。 闻言,陈诺有所不解:可是习医之人不是应该救死扶伤吗?你们既不出谷,也不让谷外人进来,又该怎么救死扶伤? 如此言语多少有些冒犯之意,阮棠连忙低斥了一声,陈诺! 无妨。曲尘霏一摆手,不疾不徐道,师祖尚在时,药王谷本无避世之意,只是二十年前那桩事后,谷中门人损失惨重,师尊为让药王谷上下休养生息,便开始避世不出,亦除却青冥楼外不与其他门派来往。 楚流景眸光微动,二十年前?曲师姐指的是图南大疫? 正是。容颜温静的女子眉目间落下一丝沉肃神色,当年图南突发时疫,江师姑领谷中弟子前往图南救灾,谁料至图南不久,前去的弟子便尽数染病而亡,而师姑亦病逝在了图南城中,只于临终前留下了一道遗嘱。 阮棠心生好奇:什*么遗嘱? 曲尘霏略一顿,摇了摇头,当时我尚且年幼,仍在秋梧苑修习医经,因此所知不多,只知师姑的尸身是由师尊接回谷的,最终葬在了后山当归峰。 几人谈话间,眼前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花海。 各色繁花错落地交映于四周,几乎令人一眼望不到尽头,远处一条溪涧自高处蜿蜒而下,溅起泠泠的流水声,几只皮毛雪白的鹿正在溪边饮水,听得几人响动,皆扬着头好奇地望了过来。 阮棠头一回见到白如霜雪的鹿,不禁叹为观止:先前听人说化鹤山中珍禽异兽繁多,我本还以为是夸大之词,没想到果然名不虚传。 话落,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踢踏声,几名年岁不大的少女乘着鹿自远处而来,行至几人身前便跃下了鹿身,一叠声地喊着师尊围上了曲尘霏身边。 师尊。 师尊! 一名年约七八岁的女童牵上了曲尘霏的衣角,脆生生道:师尊,斋中饭菜已备好了,余姨听说秦师姑已经入谷,如今已将菜都端上桌了,让她们早些过去。 曲尘霏半蹲下身,神色温柔地摸了摸少女的头,而后看向眼前几人,有劳你们特来告知,我知晓了,你们先回去用饭吧,吃过饭后早些去秋梧苑修习晚课。 是,师尊。 见着几人骑上鹿,曲尘霏站起了身,又向抱着女童的少女提醒道:朱砂,看好你师妹,别让她摔着了。 眉间点了一粒朱砂痔的少女回过头,摆了摆手,知道了,师尊。 话音尚未消散,几人已乘着鹿翩然远去。 望着一众少女似林中仙灵一般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去,阮棠颇为艳羡地看了一会儿,随即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不过刚刚入谷,她们怎么知晓我们来了? 楚流景笑道:先前曲师姐令云鹤往谷中寄的是当归花,意为归人到来,因此我们入谷之事现下谷中上下应当都知道了。 阮棠恍然,面上欣羡之意更浓了些。 果然不愧为药王谷,前有云鹤传书,方才又见到了以鹿代步,真如人间仙境一般,比蜀中有趣多了。 陈诺却有些惊讶,曲阿姐年岁看着与娜岚阿姐一般大,没想到竟然已经有这么多徒弟了,真是叫人佩服。 曲尘霏笑着摇头:倒并非我厉害,论医术武功,我恐怕都不及知白。这些孩子其实是化鹤山间拣回的弃婴,于谷内长大,开蒙后便分了谷中弟子做她们的师尊,名字亦是以药草之名代称,也被视作药王谷之人。 闻言,阮棠却有些不解:化鹤山偏远难行,山中如何会有如此多弃婴? 秦知白神色淡淡,化鹤山附近有几处村镇,村中人知晓山内常有谷中弟子出入采药,便会将家中女婴弃至我等途径之处,以期望能被拣回谷中。 竟是刻意为之?!阮棠眉心攒起,不自觉握紧了软鞭,倘若有婴孩并未被发现呢?莫非便任其自生自灭,活活饿死在这山林间? 第64章 曲尘霏眸光垂落,轻声道:所幸这些年山中弃婴已少许多,她们在谷中过得也尚算快意,只要往后平安顺遂,从前之事便也不重要了。 轻言细语的交谈间,最后一抹余晖隐入山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众人走过花海溪涧,行出林径幽潭,终于在穿行过一片湖上水榭后来到了药王谷弟子平日起居食宿的镜流斋。 斋中已点起了灯,柔和的灯火与谷内谷内随处可见的流萤相映成趣,令四下景致更显清幽。 见得几人到来,一名盘发短衫的妇人放下手中活计,将热着的菜都端了出来。 你们可算到了,饭菜都快凉了,我又热了一遭,行李便让南烛她们先放到东院吧,快来用饭。 曲尘霏笑着低首,有劳余姨了。 什么劳不劳的,知白难得回来,你们师姐妹如今都在谷中,便好好叙叙旧,我先去了。 说罢,妇人招呼了几名眼下正空闲的门人,将楚流景几人的行李送去了东院寝舍。 望着妇人走远的身影,曲尘霏道:方才那位是余姨,负责谷中饮食,自我入谷起她便已在药王谷中,虽并非门人弟子,却与谷中上下甚为亲近。 介绍过后,她看向了楚流景二人,师尊得知你们回来,已提前出关了,如今正在槐安居中等你们,你们用过饭后若有空便去见她罢。 楚流景点了点头,我知晓了,多谢曲师姐。 见她似乎要走,阮棠问道:曲姐姐不与我们一同吃些么? 曲尘霏笑着:我早已用过了,你们吃就好,前些日子有批才入谷的药材尚未清点,我先去忙,这几日若有事来甘堂寻我便可。 与曲尘霏拜别,几人在餐桌旁落了座,陈诺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吃食,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端过碗便一心一意用起了饭。 药王谷中花草蓊郁,药材比之别处格外多些,因而吃食中也时常能见到花药的影子,菜色风味清鲜,淡而不薄,与南柳以药入馔的饮食有异曲同工之妙。 阮棠边喝着碗中的甘草薏仁粥,边抬了头去看对侧的人。 楚二,你这些年不是一直在药王谷么,为何曲姐姐与方才那些人看起来好似都不认识你? 楚流景咽下口中的芙蓉饼,饮了一口花茶净口,温声解释:我身份特异,并非药王谷之人,这几年来一直居于后山别院中,除却沈谷主外甚少见其他人,平日亦只偶尔前去藏书楼借些书看,因此我与曲师姐从未见过。 原来如此。那你这么多年一直是一人独处,连个与你说话的人都没有,岂不很无趣?阮棠怜悯道。 楚流景笑着垂了眸,起初或许有些,后来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碗筷声丁零轻响,一番感叹后,几人说说笑笑地又聊起了旁的事情。 未曾留意之处,性情寡淡的人并未言语,沉静的眸光于楚流景脸侧停了片刻,随即淡淡地收了回去。 用过饭,陈诺与阮棠当先回了东院歇息,楚流景便同秦知白前往沈槐梦所在的槐安居。 自前两日寺院寮房中上药之事后,二人便未再单独相处过,而从镜流斋到槐安居恰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眼下不得不一路同行,对外夫妻相称的两人举止却颇为疏离。 昏黄的灯火洒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近旁的花丛中闪烁着点点流萤,一双身影一前一后于夜色中徐徐前行,经过一处清池时,走在后方的人脚下忽然一滑。 碎石掉落的轻擦声传来,秦知白下意识转过身,伸手握住身后人的腕,将她拉近了身前。 熟悉的清苦气息重新扑入怀中,而被牵着手的人却并未退开脚步,那双墨玉般的眼眸静静望着她,眼尾弯出一点笑意,低软的话语声随之轻轻响起。 卿娘还在恼我么? 第034章槐安 槐安 四周虫鸣清幽,依稀能听到远处潺潺的流水声,月光洒在相依的一双人周身,将影子投入近旁的池水,再被风拂成连绵不止的波纹。 望见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秦知白明了过来方才不过是眼前人刻意为之的动作,眸中光影愈淡,松开了牵着的手。 楚姑娘何必玩闹。 楚流景任她松开了手,并未纠缠,只是不闪不避地目视着眼前人。 我无意玩闹,也并非在说笑,只是想知晓卿娘究竟是因何而气恼? 似知道秦知白不会回答,她未曾停顿,接着道:倘若是因我前几日的逾矩行径惹卿娘不快,我愿向卿娘道歉,往后亦不会再行如此越礼之举,甚或我可以同以往一般称卿娘为秦姑娘。 眼下月白风清,鸣虫寂寂地低叫着,晚风轻拂过她的脸侧,将一缕发丝吹得微微撩动。 今夜月色明洁,药王谷的景致实在很好,卿娘许久未回来过了,所以 姿容清弱的人叹息般笑着,我不想见卿娘不开心。 低柔的话语声恍如掠过柳梢的春风,未曾惊起波澜,却令枝上眠了一冬的薄雪缓慢消融。 秦知白静默须臾,转过了身朝前行去,淡声道:我并未气恼。 略一顿,又说:起码现下没有。 第65章 楚流景便笑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如此,我很欢喜。 秦知白并未言语,微垂的眼睫轻轻扇动,掩去了其中多余的神情。 一双身影徐徐向前行进,楚流景望着远处山月,似随意问道:卿娘是何时入药王谷的? 八岁时。 我记得卿娘长我两岁,那卿娘入谷时我应当方才六岁。楚流景颇有些惋惜地叹道,可惜我与卿娘无缘早些相识,否则那几年若有卿娘相伴,想来也不会那般无趣。 秦知白微微停顿,侧眸看向她,你说你两岁时便被送入谷中,从来不曾离开过药王谷? 楚流景有些惊讶,笑道:自然,我那时尚且年幼,且隔三差五便要生一场小病,纵是想要离开也有心无力,卿娘为何有此一问? 听她此言,素来波澜不惊的女子攒起了眉,似是下意识开了口。 你身后 话还未说完,却忽然没了后文。 楚流景看着她,什么? 沉默片晌,秦知白眸光轻晃,低敛着收回了视线。 无事。 静默之间,两人又行了一阵,前方逐渐出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泽,湖泽正中有一座小岛,岛上立了一棵苍茂古朴的槐树。 槐树约有八九人高,树冠宽大平展,横伸的枝叶几乎遮了半座岛,树下是一处竹木搭建的小屋,瞧来幽静宁谧。 月色自苍翠的槐叶间流泻而下,于一片昏暗中映了点点银辉,碎玉般的光影随枝叶轻晃,一名姿态随性的女子正倚于树下,手握一支竹竿,就在如此松风水月中懒坐垂钓。 女子穿着一袭浅云色织锦长裙,双眸半闭,一头青丝以木簪随意挽起,纤长的双腿虚虚搭着,脚下未着靴履,右脚脚踝处系了一串精巧的银铃,有风经过,银铃便会发出轻灵的声响,在夜色中听来格外明晰。 似是知晓她们到来,女子未曾睁眼,抬手轻轻一拂,便见岛旁停靠的一艘小舟被忽然卷起的风吹到了岸边。 楚流景与秦知白乘舟行至湖中,下了舟走到女子身旁。 师尊。 沈谷主。 哗啦 湖面上忽而溅起一阵水花,女子睁开眼,握着竿的手向上一提,便见一尾活蹦乱跳的花鲈自水中一跃而起,正正好好地落在了一旁放的竹篓中。 带了些嗔怪之意的话音便不紧不慢地响起。 声音这么大,将我的鱼惊走了该如何是好? 楚流景微微笑起来,谷主日日垂钓,在这水月湖中已然钓了十数载鱼,湖中鱼即便再是精明,又如何能自谷主手下逃脱。 沈槐梦睨她一眼,鼻间哼出一个音节,什么十数载鱼,说得我年纪有多大似的。 她收起竿,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向竹屋,话语声低懒。 听知白说,你这些日子身子有些不适,她想到了其他方法为你医治心疾? 秦知白略微低首,弟子不敢妄谈医治,只是或许可延缓心脉衰绝之症。 沈槐梦将鱼竿放回屋前,似想到什么,转头朝身后二人眨了眨眼。 其实我也想到了一样方法,说不准还真能治好你这毛病。 楚流景一怔,与秦知白对视一眼,晚辈愿闻其详。 沈槐梦悠悠道:听闻流吹楼有一本双修心法,只需二人于阴阳交合时同练此法,日久天长,便可脱胎换骨、延年益寿。 你们正好如今也已成婚,我看练此心法真是再合适不过,恰好那流吹楼楼主苏翎欠我一份恩情,不若你们即刻启程前去白越,我修书一封与苏楼主,令她将心法传授于你二人? 楚流景面色愈发僵硬,瞧了一眼身旁人,低咳一声。 谷主,我与卿娘都是女子。 沈槐梦一挑眉梢,女子又如何?那书中又未曾写明只有男女才可同练。 秦知白抬了眸,神色淡淡地看着眼前人,师尊,莫要说笑。 见着自己弟子清清冷冷的目光,沈槐梦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自小便过分正经,从来也不见你多笑笑,所有弟子间就你敢以这般语气同我说话,真不知究竟谁才是师尊。 一番慨叹后,她正色几分。 你信中所说我都看过了,于汤泉中水浴加快气血行进,再辅以太素心经施针调养,的确能暂缓心疾病症。只是你可曾想过,她如今心脉本就衰弱,又该如何在长时间水浴行气后再受金针刺穴? 似早已料到她有此一问,秦知白神色未变,倘若二者同时进行呢? 沈槐梦一顿,面色一时古怪起来,看了看一旁的人,又看了看自己弟子。 你要与她一同水浴? 若师尊愿意,由师尊施针亦无不可。 咳咳咳 沈槐梦被呛得一时咳嗽起来,待咳嗽稍平,方讪讪道:你这丫头这不是挺会说笑的。 再看向楚流景,她语气便冷硬了一分,将手拿来。 楚流景依言将手伸了过去,沈槐梦略一探脉,点了点头。 第66章 如今脉象尚算稳妥,若能在一个时辰内施针完毕应当不会有问题。 说罢,她又望向秦知白,你也将手拿来。 秦知白停顿片刻,将手递了过去。 沈槐梦指尖方搭上腕脉,眉心便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片晌,她收回手,朝楚流景道:你先回去,我有些事要单独与知白说。 望了一眼那只纤白清弱的腕,楚流景低下眸,抬手一礼。 晚辈告退。 见着那道清瘦的身影乘舟离去,沈槐梦神色沉凝地转回了视线。 你会想到以太素心经缓解心疾,可是之前便已对她施过此术? 身前人并未隐瞒,是。 沈槐梦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她如今脉象虽依然虚弱,却比之先前稳定许多,定然是你以金针引气入穴替她稳固了脉象。 你对她倒是毫无保留,可太素心经本就是以命续命的法子,长此以往下去,她的命或许是保住了,只怕到时你却该真元耗尽,成了废人。 秦知白神色平静,眸光似秋月寒江,没有一丝波澜。 救死扶伤本是医者分内之事。 沈槐梦攒了眉,扬指一弹,近旁石灯中霎时间燃起了微弱灯火,她行至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没好气地饮了一口茶。 我传你太素心经是为了让你救这病秧子的么?你身为药王谷传人,又是秦家小姐,你的性命难道不比她的重要?如此做当真值得? 素淡身影长身玉立,回答的话语声仍是淡然无波。 师祖曾说命无贵贱,活人之心不可无,自私之心不可有。良医处世,不计名利,若心下权衡,起了比较之意,又何谈医之一字。 端着茶盏的手有须臾停顿,桌旁人未曾言语,慵懒闲雅的面容隐于火光中,叫人瞧不清她现下神色。 许久,低微的话音方缓缓落下。 你与她都比我适合做这药王谷谷主。 秦知白眸光微动,抬起的视线越过湖泽林木,望向了后山方向的当归峰。 银铃声丁零轻响,沈槐梦放下手中杯盏,重又看向身旁弟子。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会过多干涉,鹤园后方便有一处汤泉,你二人做好准备后便传书与我,我会亲自前去为你掠阵。 多谢师尊。 谈话告终,沈槐梦望了一眼头上月色。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我也该歇息了,走前替我将篓中的鱼放了。 得她送客,秦知白却并未立即离开。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楚姑娘并非药王谷之人,为何会在谷中长居十数载? 沈槐梦抬手扶于额前,缓声道:受人所托。 这些年,她从未离开过谷中吗? 从来不曾。 安静少顷,秦知白低垂了眸。 我知晓了,弟子告退。 松霜绿的身影于月色下渐行渐远,哗啦声轻响,鱼尾在水面上翻起一朵浪花,重获自由的鱼影徘徊一阵,再度没入深处的湖水中。 沈槐梦站起了身,目视着远山影影绰绰的轮廓,话语声呢喃。 命无贵贱么 清风拂过,灯火弹指消散,女子转身走入竹屋,轻灵的铃音随步伐起落,逐渐隐没在昏暗之中。 第035章一诺 一诺 第二日清晨,阮棠是被院中传来的练剑声吵醒的。 她压着一肚子起床气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就见到握着重剑的人转头看向她,目光在触及她的一瞬,面上便挂上了那副纯粹明灿的笑。 棠棠,你醒了? 晨光落在蜜色的肌肤上,流转过琥珀一般的淡淡华光,那双澄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形状,盛着和软的光望着她。 阮棠忽然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是被你吵醒了,怎么这么早便练剑? 闻言,陈诺露出懊恼神色,当即便要收起剑。 因为这几日都在路上,没能好好练剑,所以我才想着今天早起练一会儿,没想到吵着你了。 眼看方才意气风发的人顿时蔫儿了下来,阮棠倒有些微微心软,出言叫住了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抬手挽起了发。 算了,我也许久未练鞭了,那便同你一块练会儿吧。 陈诺眨了眨眼,便又笑起来。 棠棠真好。 阮棠松展开眉目,轻哼了一声,拿过软鞭走到她身旁,尚未开始习练,却一眼瞧见了眼前人掌中的伤,不禁蹙起了眉。 呆子,你手上怎么伤了? 闻言,陈诺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有一条细微的伤痕自虎口处裂开,微微渗了血色,却并无什么痛意。 大约是方才练剑时不小心震裂的,习武之人难免受些伤,不打紧。 阮棠面色不虞地斥她一句:笨!你不会戴手衣么? 手衣?陈诺惑然地看她。 阮棠白她一眼,一把拉过她的手往屋中走去,自包袱中寻到伤药为她仔细上过药,随即将一副薄软而结实的手衣扔到她身前。 第67章 往后练剑戴上这个。 陈诺看着眼前天蚕丝制成的手衣,再见着少女光滑细腻的双手,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棠棠以往练鞭的时候都会戴吗? 阮棠理所应当地点头,自然,我阿娘说了,自己的身子要自己保护好。 你师尊难道不会训斥你么? 为何要训斥我?阮棠瞧她一眼,边为自己戴上另一副手衣,边不紧不慢道,掌门先前见到了还夸我聪慧,说她当年怎么没想出如此方法,这两副手衣也是她赠我的。 待到两只手都被罩得严严实实,她不再磨蹭,起身拉着身前人朝外走去。 好了,快练剑吧,练过后便去厨院用朝食,我都饿了。 陈诺依顺地应声,任她拉过自己,一双身影牵连着朝外行去,于勃勃光景中一同练起了武。 日渐高升,微薄的曦光逐渐变得热烈,天空一片明净,远处林间不时传来晨鸟的啼鸣声。 楚流景穿戴齐整,推开门往西面厨院而去。 回了药王谷后,秦知白与她便不必再同居一室,她与阮棠二人暂住于镜流斋中,而秦知白则如以往一般回了鹤园。 方行出东院院门,楚流景便见一道身影迎面走来。 清雅温柔的女子手中拿着一包药材,见到她身影,笑着停下了脚步。 楚公子。 楚流景亦温声轻唤:曲师姐。 楚公子是去厨院么? 正是,不知曲师姐前来东院所为何事? 曲尘霏望了一眼手中药材,几日前收到关山掌门传书,托师尊准备了一味药,说会令派中弟子来取,因此我来为阮姑娘送药。 楚流景点了点头,先前我也听阮姑娘提及过此事,只是不知是什么药,蜀中药坊无从售卖,竟要关山掌门亲自着人来取? 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楚流景有些惊讶,曼陀罗花不是致幻催眠的毒物么? 曲尘霏笑道:世间百草,本就益害相成,曼陀罗花虽是致幻之毒,却也可在刮骨疗伤时作镇痛之用,与火麻子热酒调服,更可叫人刀枪入体亦不觉伤痛。因此,究竟是药是毒,全凭用药者心中一念。 楚流景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受教了。 脚步声轻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呼喊声。 楚二,曲姐姐? 阮棠同陈诺走近前来,轻快地与二人打过招呼,而后看向楚流景,我们方才晨练完,正说寻你一同去厨院吃朝食呢。 楚流景如今是男子打扮,因而与她们并不在一处寝舍同住,只是相距却也不远。 一眼瞧见曲尘霏手中的药包,阮棠会意过来:曲姐姐是来为我送药吗? 曲尘霏应声颔首,浅笑着递过了药,我正要去寻阮姑娘,如今倒是恰巧。 阮棠道了一声谢,又望向眼前女子,曲姐姐吃过饭了吗?可要与我们同去? 已用过了,多谢阮姑娘挂心。 一行人一同朝外走去,曲尘霏看向身旁人,温言道:师尊已令云鹤传书与我们说过了,鹤园后方汤泉都已清理完毕,知白今夜应当会在鹤园等楚公子。 听到汤泉二字,阮棠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却一下竖起了耳朵。 楚流景微微一顿,眸中似有光影轻漾,静默片晌,方轻声道:我知晓了,多谢曲师姐告知。 行至厨院外,曲尘霏正要与三人告别,却被穿着苗疆衣饰的女子出言叫了住。 曲阿姐。 曲尘霏略有些讶然,陈诺姑娘还有事吗? 陈诺神情认真地看着她,我这次来药王谷,其实是为了找一位医仙阿姐,先前我们家曾经欠过她一笔药钱,我是来还药钱的。 听她所言,曲尘霏并未一笑置之,亦神色郑重地温言询问:陈诺姑娘可知这位前辈的名字叫什么? 陈诺摇了摇头,医仙阿姐没有留下名字,但是临走前留了一样药材给我大母,说是要寻她的话前去药王谷,把药材给谷中人看,你们就知道她是谁了。 说着,她自怀中珍而重之地拿出了一小块花布包裹的药材,妥善叠起的花布被徐徐打开,便见布中包着的赫然是一片白芷。 曲尘霏一怔,眉眼间漫开一抹复杂神色。 师祖 她轻叹一声,收敛起心下情绪,低声道:多谢陈诺姑娘千里迢迢前来送还药钱,但师祖她已于十四年前寿终正寝了。 陈诺怔然片晌,眉梢微微垂落,似茫然了一会儿,方有些迟滞地问:那曲阿姐可知道医仙阿姐葬在了哪里?我想为她上一柱香。 曲尘霏抬了首,视线望向西面日落之处。 后山当归峰,药王谷之人皆葬于此处。 用过早饭后,楚流景与阮棠陪同陈诺去了当归峰。 当归峰地处药王谷最高处,三面临崖,抬眼望去便可见到茫茫云海,而四周却绿意如春,不时有云鹤展翅飞过,宛如云上仙境,令人置身其中便觉心境安宁。 第68章 陈诺按曲尘霏所说寻到了医仙的坟茔,走近前去,却发现墓前放了一支梨花。 梨花花枝鲜嫩,素白的花瓣上沾了点点清露,显然在此放的时间并不久。 阮棠惊讶:有人来过? 楚流景望着那支梨花,轻声道:前两日正好是白前辈的忌日,大约是有什么人前来祭拜过吧。 陈诺不言不语,拿出自镜流斋中借来的香烛,点燃插在香炉中,随即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包油纸与一锭碎银,一并摆在了墓前。 医仙阿姐,多谢你当年救我大母,药钱我替大母带来了,只是还的晚了十四年,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 她跪在墓前,认认真真地絮叨着,不过为了赔罪我还带了我最喜欢的龙须酥,虽然剩的不多了,但已经是我最后的积蓄买的了,等回东汜挣了银钱,我再买一包新的来,希望你来世顺遂,日日都能吃上龙须酥。 听着她前头的话,阮棠本还神色沉肃地跟着闭目悼念,而听到后来,却不禁无言地睁开了眼。 呆子,哪有你这么祭悼亡人的? 陈诺惑然地看向她,怎么了棠棠? 日日都能吃上龙须酥阮棠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愈发无力,你便不能换个更好的祝愿吗? 陈诺不解:可是龙须酥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了。 但你是你,医仙是医仙。阮棠攒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如何跟她解释,看着那双清澈单纯的眸子,索性随口编了个理由,万一白前辈不喜欢吃糖食呢? 陈诺愣了一愣,恍然大悟,棠棠说得对! 她又转回头去看着墓碑,希望医仙阿姐来世顺遂,日日都能吃上龙须酥与酒蒸鸡还有鲜虾蹄子脍! 那张明媚带笑的面容等待夸赞般地看向阮棠,这回对了吧? 阮棠: 入夜。 夜色已深,鹤园中一片宁静,月光洒在庭下休憩的云鹤周身,将本就洁白的翎羽染上浅淡银辉,被风一拂,恍若泠泠流水。 清风明月下,有人提着一盏灯自远处徐徐走近,清弱挺秀的身姿穿过竹林小径,来到鹤园后方的汤泉,于朦胧淡雾中寻到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前行的脚步便在泉边停了住。 卿娘。 秦知白转过身,望向来人,神色一如寻常沉静, 服药了么? 水浴行气到底对心脉有所负担,来前沈槐梦便着人送了温中平气的汤药,而楚流景听她如此问,却摇了摇头。 未曾。 秦知白只是看着她,并未言语。 汤泉边雾气缭绕,湿热的水汽将夜色氤氲成一片淡白,往日常着松霜绿外裳的人今日换了一袭素白衣裙,清冷的容颜染了薄薄雾色,眸光水润,似也显得柔和几分。 楚流景望着眼前人,徐徐道:我今日来此,并非是为了让卿娘替我医治心疾,而是有些话想与卿娘说。 秦知白眸光微动,却仍未出言,只是安静地听她说下去。 昨日沈谷主为卿娘诊脉时虽未说什么,却特意令我离去,尽管我无意探知谷主与卿娘所说为何,但略作思忖,却觉得应当与我有关。 楚流景微低了眸,话语声似涓流潺潺。 在沅榆时我便有所疑问,卿娘虽医术高超,可百花丸到底为剧毒之物,若只是寻常施针当无法将毒除尽,除非施展了药王谷绝学,太素心经。 我到底在谷中居住了十数载,对太素心经也略有耳闻。诚然我与卿娘成婚便是为了残喘续命,卿娘亦曾说我与他人不同是因着你我约定,可我却不愿见卿娘困于一诺,反伤了自己。 她再看向身前人,眉目柔和,眼角勾出一点弧度,微微笑了起来。 卿娘既得沈谷主传授太素心经,想来往后极有可能便是下一任药王谷谷主,秦家虽已门庭衰落,可有卿娘在,应当亦有兴灭继绝的一日。 卿娘如此前程万里之人,如何能为了我而伤了自己? 医者不医一意孤行之人,此病我不愿治了,所以,卿娘请回吧。 漫长沉寂。 月色落于雾气弥漫的清泉中,被微风揉成一汪碎玉。 素白的衣角轻轻晃动,秦知白抬了眸,走近她身前。 我不同意。 话落,她伸手环过楚流景腰间,微微一动,两人一同倒入了近旁的汤泉中。 第036章烙印 烙印 哗啦 雾气忽而四散,夜空中溅开一片水花。 突如其来的坠落感叫楚流景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环过了秦知白腰身,清弱的身子朝后坠去,双手收紧,便以一个半保护的姿态将身前人揽入了怀中。 水流被推至岸边又拍打回来,平静的水面泛起道道涟漪,将粼粼波光碎成了朦胧泡沫。 轻浅的冷香被暖雾氤氲得愈发馥郁,吐息轻落在耳旁,楚流景仰身倒于水中,温热的流水将本就单薄的衣裳浸透,令紧贴在怀前的温度更显明晰。 滴答 水光溅落,伏于上身的人指尖轻动了动。 第69章 月色自散开的雾气中洒下,流转过浅淡华光,清冷疏离的容颜晕了薄薄水色,褪去几分淡漠,仿佛一块浸了水的软玉,温润沉静地散发着迷离光泽。 视线交错,纤长的眼睫轻轻扇动,一滴水自睫上滴落,顺着脸侧滑下,落在了身下人唇边。 清湛的眸光微晃,秦知白缓缓坐起身,低垂下眸望了一眼仍旧揽于腰间的手,清泠的话音便于一片静默中响起。 松开。 楚流景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松开了环于腰间的手,而*视线在触及眼前人略有些发白的面容时,却蹙起了眉。 卿娘 可秦知白并未给她说话的机会。 转过身去。 微微一顿,楚流景顺从地转过了身,而一贯沉稳的思绪此刻却似这满池清泉一般,蒙了一层水雾,晃得朦胧不清。 她在生气? 可她是因何而生气? 难道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话? 可是究竟为何? 疑问未能得到解答,熟悉的体息已靠近了身后。 你未曾服药,我需暂时锁住你心口几处要穴,水浴施针时行气过快,或许会有些疼,若难忍时便与我说。 清微的话语声落入耳中,意识到她要将自己穴道锁住,楚流景蹙着眉便要转过身。 卿娘 莫动。 微凉的二指点上她身后,楚流景霎时动弹不得。 腰间微痒,一双手便在此时自她腰后环过,徐徐解开了她身前系带。 楚流景心口一跳,曾在幻象中遮掩尘封的画面再度浮现于脑海,纤密的眼睫微微颤动,薄唇紧抿,心下已然转过了千般思绪。 秦知白虽锁了她的穴道,可却并未动用内力将她点晕。 她固然可以强行冲破被封的经脉从而解开穴道,可如此一来她的身份定然会暴露,且极有可能伤及身前人。 她总归不想伤了她。 腰间系带散开,湿透的衣裳一点点自身上褪下,瘦削白皙的肩于衣襟下隐现,指尖所过之处,恍如于平湖中晃开丝丝涟漪,带起浅淡绯色。 直到衣裳半退至肩下,身后人却慢慢停住了动作。 月色流照下,一道陈年的伤痕显露于右侧肩后,细长淡痕横亘于凸起的琵琶骨,似折过羽翼的鹤,在清弱的肌肤上尤为显眼。 片刻停顿,再度响起的话语声仿佛轻缓了一分。 莫要想无关紧要之事,疼便与我说。 似有纷繁心绪交杂,最终化为一片凝定,被禁锢的人双睫轻点,妥协般散去一切防备,低敛着垂下了眸,于冷香雾色中缓缓闭上了眼。 细微刺痛传来,金针带着凉意刺入体肤,令双目闭合的人眉目轻动了动。 不多时,心口处如有暗火燃起,愈渐灼热的温度一点点蔓延过奇经八脉,丹田气血翻涌,不时有腥甜气息涌至喉间,整具身躯仿佛都烧灼起来。 身下汤泉水不断散发着恒定的热意,肌肤肉眼可见地漫起了一抹霞色,楚流景眉心愈紧,颈间暗青色的血管隐隐跳动,唇线抿得泛了白,可却始终未曾发出过半点声响。 一股内息徐徐渡入体内,似清溪冷泉般逐渐缓和经脉中的灼热,而内息行至心脉处时,闭上的双眼却蓦然睁了开,隐约有一点暗红自墨色的眸中若隐若现,却又被她强自压了回去。 似察觉到她气息有些不稳,秦知白攒了眉,抬指在她肩后一点。 一阵水花顿时四散溅开,楚流景被点于肩后的劲力一动,身子调转,已然与身后人相对而坐,原本半褪至肩下的中衣一时向下滑落,清弱的身躯顿时裸/露于月色之中,再没了其他遮掩。 和暖的雾气涌动于二人之间,似一层暧昧朦胧的轻纱,泠泠水光自肩头滑落,如漫过一块易碎的玉,转瞬又没入身下汤泉当中。 秦知白闭着双眼,伸手牵过了那双浸于水中的手,十指轻抚着贴合而上,四掌相对,更加纯粹的内息便随之涌入身前人体内。 温和中正的内力如春风化雨,将一切痛楚躁动都一一消融。 素淡的身影伴随月光水色映入眼中,楚流景望着那双闭上的眼睛,眸中似有光影翻涌,须臾后,终究与万千心绪压入心底,化作满目沉静。 波光粼粼晃动,湿热的水雾笼于相对而坐的二人周身,水面投下的倒影界限愈发模糊,依稀瞧来仿佛融为了一处。 内息游走过周天经脉,最终于心口处缓慢散去。 施针行气完毕,秦知白伸手解开身前人穴道,本就泛白的面容似一张薄纸,更显出一分苍白脆弱,单薄的身子轻晃,已有些摇摇欲坠之态,而一只手却从旁伸来,环过她的身躯,以极为熟稔的姿态将她完完全全揽入了怀中。 水雾上涌,清莲般挺秀的身影自水中走出。 空余的手取过岸边备好的衣物随意笼于身上,楚流景怀抱起身前人,离开汤泉,任凭青丝湿润地散于肩头,自月色流萤中一步步往鹤园走去。 轻微的脚步声于一片幽静中响起,令庭下休憩的鹤微微掀动了羽翼。 楚流景推开房门,将秦知白送回房中,伸出的手欲要为她脱去湿透的外裳时,却被怀中人抬手握住了腕。 第70章 楚流景。 被唤的人低下眸,望着那双虚弱地半睁着的眼睛,轻应一声。 我在。 漫长静默,低如呢喃的询问声再度响起。 是你吗? 姿容孱弱的人安静片刻,闭了闭眼。 是我。 握在腕上的手缓缓垂落。 月光洒在清幽的鹤园中,如一溪薄雪,流泻下星星点点的银辉。 许久,进入房内的身影独自一人从房中走出,沿来时道路徐徐返回,直至回到镜流斋,将自己关入房中。 楚流景停在桌前,桌上有一面铜镜,微弱的光线朦胧不清地映出她的身影。 修长的手解开系带,缓慢脱去身上潮润的衣物,清瘦的锁骨下方,俨然有一处痕迹浅淡的烙印,仿佛多年前刻下的印记,经岁月蹉跎,只留下斑驳淡痕。 望着镜中倒影,抬起的指尖轻轻抚摸过身前伤疤,短暂停顿,楚流景闭上了眼,未再多看镜面一眼,只放纵般朝榻上倒了下去。 洛下,沧浪江。 夜幕低垂,平日喧嚣吵嚷的码头如今寂然无声。 远处偶有更夫的梆子声哒哒敲响,燕回手握横刀,于幽寂的夜色中行至一处舟身老旧的商船边,寻到了正在船中饮酒的老者。 老者衣衫破旧,须发凌乱,手中拿着一只酒葫芦,浑身上下满是酒气,而腰间却横了一把短刀,空出的手看似随意地垂于身侧,却始终未曾离开刀身方寸。 望了他一阵,燕回走入船中。 你就是舟自横? 惺忪迷离的双眼醉意熏然地睁开,老者昏昏沉沉地看她一眼,打着酒嗝笑了一下。 姑娘找错人了吧。 他歪着身子偏过了头,老朽叫李渡,不认识什么舟自横。 听他所言,燕回却仿佛无动于衷,面上神色仍旧沉着,一双眸子紧锁着眼前人,低凝的话语声不疾不徐。 二十年前,你曾在图南担任守兵,城中守兵李无期与你是表亲关系。疫病爆发前日,你本该留于城中看守城门,但因你家中母亲重病,你与李无期私下调换了轮值,待你母亲病好,准备返回值守时,你却收到表兄来信,得知城中生了瘟疫,图南城已城门紧闭。 一片死寂。 空气似被无形的屏障凝结,气氛沉闷,黑暗中隐约漫开了一阵杀意。 抬起的刀鞘按住了老者摸上腰间的手,燕回目光沉静,缓声道:我无意打扰老先生安宁,只是当年有些事已无人知晓,知晓之人却刻意模糊了细节,今日特意来访,不过希望先生为我解惑。 摸上刀柄的手停顿片晌,再度垂落下去,老者闭上了眼,声音似有些疲惫。 我就知道躲了二十年,该来的还是要来。 他将手中酒葫芦放下,低声道:趁我还有些时间,你有什么要问的便问吧。 得他允准,燕回也不多加磨蹭,开门见山道:图南一疫生得蹊跷,先生当年既曾于城中值守,又与表兄有书信联络,可曾于疫病爆发前后发觉有何异样? 舟自横微微睁开眼,重坐起身子,点了点头。 其实在瘟疫发生之前,城中曾来了一批江湖人,当时临近重午,我们生怕城中生出动乱,因此对那群江湖人格外关注,发现他们皆戴笠披蓑,身后背着长刀,一口官话带着些洛下口音,像是水上来的朋友。 水上? 燕回眸光微敛,低声问:赤潮帮? 老者低应一声,只是他们领头之人却与其他人全然不同,那人身形高瘦,随身总带着一只皮鼓,身上也未佩刀兵,看穿着打扮,倒像是一名乐师。 燕回一怔,眉心攒了起来。 如此描述令她不得不想到了一人,此人便是六年前曾在中州犯下大案的凶犯,亦是与她有断腕之仇的歹人柳鸣岐。 没想到他竟也牵扯到了此事当中? 若柳鸣岐与图南一疫有所关联,那六年前的临溪灭门案是否也别有隐情? 并不知晓她心中所想,老者仍在缓缓讲述:这群人入城后便住进了一处客栈,一直未曾离开,我们见他们并未生事,于是放松了些警惕,却不想正是在此之后,疫病忽然爆发,表兄信中与我说,瘟疫是从城北单家开始蔓延,而最后一名见过单家人的,正是那名带着皮鼓的乐师。 话音落下,燕回面色愈发沉凝,思忖片刻,追问道:疫病发生后,他们去了何处? 舟自横摇了摇头,瘟疫起的突然,且来势汹汹,不过两三日,城中大半人便都染病不起,不少值守的弟兄也患了疫病,我们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顾得上再去留意那些人的动静。 见此路不通,燕回便换了个问法:当时是何人下令焚城的? 老者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江家家主,江行舟。 先生可知焚城前有几人离开了图南? 这却不知了,城中人员名录都归执户司掌管,焚城后的尸骨数量虽由城中守兵清点可他们却在事后被尽数问斩,因此,此事应当只有江家主知晓。 第71章 话音一顿,他又道:不过听表兄说,当时为了不叫城中人擅自逃离,他们奉江家主的命令,在所有图南百姓身前都烫下了烙印。 烙印? 燕回凝了眉,正在回想长缨寨中的阿缨身上可曾有烙铁留下的印记,而一阵极细微的破风声却在此时自身后传来,倏然朝倚在船中的老者心口/射去。 抬起的横刀骤然挡下自后射来的暗器,燕回眸光一凛,面色冷然地朝暗器发来之处望去。 什么人?! 第037章送药 送药 一道黑影自码头上堆放的货物后一闪而过,船舱右壁处多了一枚形状特异的金钱镖。 燕回目视着黑影离开的方向,却并未追出去。 来人目标显然正是她身后之人,若此刻她冒然追上前去,想要一探究竟,恐怕反而正中了对方下怀。 确认四周再无动静,燕回看向扎入船身中的金钱镖。 镖身形似铜币,上刻赤色水波纹,正与沅榆客栈中刺杀阿夕之人所用暗器一致。 又是赤潮帮。 看来赤潮帮已知晓她查到了此处。 可她今夜来此之事除了身旁几人应当无人知晓,舟自横既然能在赤潮帮眼皮底下相安无事地瞒过十余年,想来身份应当并未暴露,反倒正是她的到来令舟自横陷入了险境。 她身旁有内鬼。 沉肃的眸中落下一丝冷意,燕回转回视线看向身后人。 此地恐怕已不安全,老先生可有其他藏身之处? 舟自横已然握紧了腰间的刀,听她如此问,神色却并不显得太过慌张。 我在城西以我表侄的名目买了一处宅子,那处宅子地段幽僻,应当无人知晓。 打定主意,两人离开商船,寻到一处隐蔽处换了身衣裳,而后于夜色掩映下取小道往城西而去。 燕回边留意着四周响动,边向身旁人问:先生明知当年之事与赤潮帮有所关联,为何却仍来了洛下? 老者叹出一口气,表兄之死到底和我脱不开干系,倘若当日我没有与他调换值守,或许他如今仍还活着,而死的便是我。我既然知晓当年一事另有隐情,总想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什么,因此我便来了洛下暗中调查赤潮帮与当年之事。 说罢,他望着燕回手中的刀,低声道:姑娘身手了得,所用武器我若没看错应当是监察司佩制的克己刀。当年我虽隶属巡武卫麾下,可最敬佩的却是监察司的刑简司事,还师从刑司事学过两式圆月刀法。 如今既有他人找上门来,大约我茍且偷生换来的这十数年闲暇也快到头了,那我愿将我这些年查得的一切尽数告知姑娘,倘若姑娘日后能够因此查出真相,那老朽即便是死也瞑目了。 如此郑重话语,俨然已有交代后事之意。 燕回脚步一顿,形容肃然地朝老者一抱拳,多谢老先生信任。 舟自横摆了摆手,面上虽仍有几分醉意,眼神却已然一片清明。 在当年之事发生后,我为表兄之死消沉许久,几乎整日以酒度日。后来母亲病重而亡,我于母亲墓前长跪三日,终于清醒过来,决定为当年死于城中的图南百姓求个公道,于是隐姓埋名来了洛下,以半数积蓄买下了一条货船,开始运货载客维持生计。 起初我只想着如何打探消息,屡次前去赤潮帮地盘附近盘桓,被发觉后遭他们打断了一条腿,后来我学聪明了,以打通商路为由,与赤潮帮堂主叶啸海打了几次交道,闲时请他及帮中弟子一同去酒肆饮酒,酒后夸口时,我才意外从他口中得知 老者朝四周望了一眼,苍老的话语声压得极低:这十数年来,赤潮帮帮主易江东一直在寻找剩余的十洲记,而当年图南发生之事,也正与十洲记相关。 燕回眸光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老者话中细节。 剩余的十洲记?先生此言何意? 舟自横低了眉目,缓缓道:想来姑娘大概也听说过十洲记传闻。世人皆传十洲记真迹藏于兰留秦家,此话虽然不假,但秦家所有的,应当是十洲记图眼。 完整的十洲记早在青阳氏族尚在时便分为了五份残篇,分别存于当初最有名望的五家之中,而图南单家便是其中一族。 图眼?燕回攒起了眉,依老先生所言,当年瘟疫竟是因十洲记而起? 舟自横点了点头,叶啸海说那领头的乐师精通催眠,且极擅蛊术,想来最初的疫病源头应当是中蛊身亡的单家人,后来蛊虫扩散,染病之人愈多,才成了真正无法控制的瘟疫。 燕回凝神思忖片刻,心下却仍有些疑点未解:他们既已知晓单家手中藏有十洲记残篇,当可直接逼单家交出此物,抑或杀人夺书,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引发城中疫病? 老者叹了口气,此事我也一直茫然不解。当年整座图南城几乎未过半月就成了一座遍地横尸的鬼城,起初表兄还能与我通信,说药王谷的神医受江家主所托带着门人弟子去了图南救灾,应当要不了多久城中情况便会好起来,然而在此之后我再与表兄传信,却未能等到任何回音,直到江家主下令焚城,我才知晓表兄在回信后不久便死在了疫病之中。 第72章 沉默少顷,燕回问道:叶啸海可曾说过其余残篇在何人手中? 老者摇了摇头,这却未曾听他提起过,大多时候他都并未主动谈及十洲记之事,直到有一回酒喝多了,他听到隔壁桌有位公子说自己见过十洲记真迹,被他嗤笑了一番,这才与我说漏了嘴。 行进之间,两人再次拐过一条小巷,出了巷口,眼前赫然便是一处宅院。 燕回望着身前老者,自怀中取出监察司腰牌。 当年之事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查出真相,还图南百姓一个公道,还望在真相大白前,老先生务必保重好自己。若日后先生再想起其他线索,可用此腰牌前去监察司寄信,便说将信寄与名叫燕回之人。 闻言,老者微微吃惊,原来姑娘便是浩然刀?我果然未曾信错人! 他伸手接过腰牌,双手抱拳,端正地行了个武揖礼。 此事牵涉繁多,还望燕司事一路小心。 多谢老先生。 燕回还以一礼,未再多言,转身走入了来时的暗夜中。 又过了两日,谷雨时节将至,药王谷中春雨绵绵,接连下了几日细雨。 天色终于放晴,阮棠趁着天气晴好,本想着趁离开之前与陈诺在谷中四处逛逛,然而行至鹤园外,却忽然发觉秦知白已经几日未曾露面,鹤园中亦房门紧闭。 惑然之下,她寻到曲尘霏一问,方知这位医术高绝的灵素神医几日前便病了,算了算日子,恰与楚流景同她汤泉赴约的时间相差一日。 阮棠心情复杂地回到镜流斋,见导致秦知白病倒的罪魁祸首仍在斋中拿着果子喂鹤,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气势汹汹地握着软鞭走上前去。 楚二,秦姐姐都病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还有心情在这喂鹤? 太过高昂的话音将云鹤惊走,楚流景转首望向来人,神色有些讶异,阮姑娘? 往日单薄清弱的人如今看起来似乎精神了许多,眉目清扬温润,孱弱的面容也多了一丝血色,身上虽还披着一件防寒的氅衣,而行止之间却端稳有力了不少。 眼见她身子好转,但秦知白却一病不起,阮棠不禁攒起了眉。 前两日在汤泉你怎么也不多为秦姐姐考虑考虑,我知你身子不好,但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方法调养,如今都在药王谷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如此一来让秦姐姐病倒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以为她知晓了秦知白为自己施针一事,楚流景顿了片刻,轻声道:阮姑娘说的是,此次的确是我未能顾及卿娘身子。 在温泉中泡久了本就容易受凉,施展太素心经又耗费了不少真元,后来虽及时为她更换了衣物,可到底还是未曾顾虑周全,早知便该预先熬一碗驱寒的汤药,在施过针后便喂她服下。 听她亲口承认,阮棠面色更复杂了些,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便径自嘟囔起来。 真看不出来这人瞧着文文弱弱的,怎么竟会修习这般邪术,上次在寺院中便发现她热衷于此道,没想到 一番不清不楚的话语,叫陈诺听得云里雾里,终究没忍住开了口。 棠棠,你们在说什么? 阮棠与楚流景看着她,同时回答。 当然是楚二采阴补阳之事! 是卿娘前两日为我施针着凉之事。 阮棠一愣。 施针??? 楚流景: 阮棠仍旧将信将疑:施针做什么要去汤泉? 楚流景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着平静神色,将治疗心疾之事从头到尾与她说了一遍。 这才知晓自己原来错怪了她,阮棠一时有些脸热,抬手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原来是施针,你怎么不早说。 目光飘忽着朝旁一晃,又说:对了,我方才路过甘堂,见到曲姐姐正在为秦姐姐熬药,现下应当已经熬好了,你若没什么事,不如将药给秦姐姐送过去吧。 身形清瘦的人点了点头,多谢阮姑娘告知,那我先去了。 望着楚流景走远,阮棠终于维持不住方才的镇定神态,一只手遮在眼前,整张脸红了个透。 什么采阴补阳! 怎么会觉得是采阴补阳! 一定是那本《病弱郎中与千金小姐二三事》害的! 她恨话本! 少女咬住了唇,回想着方才对话,满面欲哭无泪。 正当她兀自掩面懊恼时,陈诺眨了眨眼,凑近她身旁。 棠棠,采阴补阳是什么? 阮棠: 阮棠大怒:闭嘴!不准再提这件事! 楚流景行至甘堂,神色已然恢复往常平静,曲尘霏见她到来,笑着将刚刚盛出的汤药递给她。 今日的药也熬好了,这几日辛苦楚公子照顾知白了。 楚流景接过药碗,轻声道∶卿娘本就是因我才染了风寒,我与她既已成婚,照顾她也是理所应当,又何谈辛苦二字。 话虽如此,但这几日楚公子每日天不亮便来甘堂熬药,却每每在知白睡下后方才将药送去,如此不求回报之举,我想并非人人都能做到。 第73章 不求回报么? 楚流景眼睫轻点,向身前女子再一低首,多谢曲师姐。 清弱挺秀的身影行过竹林小径,端着熬好的汤药来到鹤园,庭中云鹤似乎早已与她相熟,未曾被她到来的脚步惊动,只望她一眼,便继续闲庭信步地吃起野果。 楚流景走到木屋外,听了一会儿房中动静,确认房中人尚未醒转,方悄声推开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熹微日光自窗外洒入,风摇翠竹,晃动的竹影被日光投于桌上,与摆放的笔墨相衬,恍如一幅光影浅淡的水墨画。 清肃整洁的房中漾着淡淡的药苦气息,屋内一片沉静,唯有窗外不时响起细微的落叶声。 楚流景走到榻旁,将药放至桌上,目光微微低垂,落在近旁人脸前,一时未再移开。 榻上之人仍在安睡,一双眼眸静静地闭合着,平日清冷疏离的面容因着染病显出了一分孱弱的苍白,淡薄的唇也失了些血色,腕间所戴的银链虚虚地垂落着,肌骨更显剔透,仿佛春来前一碰便碎的薄冰,却令人更想要握在掌中。 视线于腕上的银链停留片刻,楚流景缓慢伸出了手,纤长的手指掠过眼前人眉眼,似要抚摸上额前,而指尖尚未触碰到肌肤,却忽然停了住。 目光交错,榻上之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清明沉静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眼中不见丝毫倦意。 第038章迫问 迫问 幽微的冷香与药苦气息交融,光影微弱,房中静得能听到轻浅的呼吸声。 楚流景望着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清湛的眸中只是安静地映出她的面容,视线半落在探至额前的手上,却没有任何厌憎或退避之意。 那般淡无波澜的纵容。 就好像她此刻行径继续下去,身前人亦不会出言拒绝。 而指尖轻动了动,却终究蜷起收了回去。 我来 榻旁人开了口,嗓音却有些未曾预料的低哑。 略一顿,她方才继续道:为卿娘送药。 片刻安静,秦知白徐徐坐起了身。 清挺的身姿半倚,眼睫低垂,泼墨般的青丝自肩上流泻而下,与皓白肌肤相衬,便显出了一分无知无觉的柔弱。 墨色的瞳眸于颈间肌肤凝了片刻,楚流景错开视线,将桌上药碗端过,手背贴近碗边试了试温度,确认汤药已不再滚烫,方将漾着轻微热汽的药碗递到榻上人眼前。 而身前人望了一眼她手中汤药,却并未伸手去接,沉静的眸光微抬,只轻轻看她一眼,便叫端着碗的人顿了一顿,于榻旁缓缓坐了下来。 放于一旁的汤匙被拿起,匙底轻碰过碗沿,发出一声细弱的清响。 楚流景倾过身去,自碗中舀起一勺汤药,短暂停顿,便将之喂到了身前人嘴边。 或许还有些烫,卿娘当心些。 秦知白略低了首,就着她喂来的药慢慢喝下。 苦涩的药材气味于房中蔓延开,恍如喂药之人周身萦绕的体息,那双纤长的眼睫沾了碗上飘起的水汽,便透了些许湿意,润泽地泛着浅淡的光,仿佛将清冷的眉目也柔和几分。 汤匙碰过药碗的丁零声与细微的轻咽交错响起,于安静的房内听来尤为明晰。 碗中汤药一点点变少,最终只剩了些碗底残渣,楚流景将碗放下,视线触及眼前人染了薄薄水色的唇,眸中便似洇开一抹浓墨,深晦不明地泛了些沉。 近旁光影暗下,薄软的巾帕覆上了秦知白双唇,掩于帕下的指腹透着温软触感,缓慢而细致地擦试过唇上水迹,残余下些许不明显的温度。 眸光轻晃,秦知白抬眼望向她,却并未出言阻拦。 待唇上水色尽都擦拭干净,楚流景方才徐徐收回手,看着手中绣了云鹤图纹的帕子,眼尾带出一点笑。 这块巾帕,还是卿娘在前往东汜的途中给我的。 巾帕干净整洁,除却方才留下的水痕外没有其他痕迹,显然被保管得十分妥善。 我自幼没什么其他朋友,除我阿姐外,好像便只有卿娘对我这般体贴。 榻上之人眉目微动,不知想到什么,一贯沉静的双眸低低垂落,似掩去了一丝失神。 楚流景并未察觉,只低垂了视线,话语声仍旧不疾不徐。 方才取药时,曲师姐说我日日照顾卿娘却不叫你知道,是不求回报,可与卿娘相比,我又如何算得上不求回报? 秦知白眼睫轻点,终于开了口,低清的话音缓慢,听来仍有几分虚弱。 医者分内之事,楚姑娘 话未能说完,却被一声呵气般叹出的轻笑打断。 这世上哪有什么分内之事,若卿娘身为医者便要不求回报地以命换命,那天下伤病者何其多,莫非卿娘也要如此一个个救过去么? 素来温和的语气此刻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尖锐,秦知白安静片晌,望着近在咫尺的身影,缓声道:楚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楚流景抬了眸,阿姐待我好,是因她将我视作楚家人看待,沈谷主医治我,是因她受大娘子所托。 少顷停顿,她看向身前人,伸出手去,轻轻将秦知白耳畔滑落的一缕发丝挽起。 我只想知道,卿娘待我这般与众不同,究竟是因我楚二公子的身份,还是因为我是楚流景? 第74章 指尖轻擦过脸侧,将二人间的距离再度拉近,言谈间洒落的呼吸似已清晰可闻,而那双墨玉般深透的眼睛却不似平日沉静,恍如望不见底的沉渊,其中隐约藏了汹涌暗潮。 秦知白眸光端稳,任她指尖落于耳畔,不闪不避地迎着身前人望来的视线。 楚流景。 她唤道。 我要你相信我。 窗外微风拂过,将一片树叶自枝头吹落,竹影轻摇,庭中响起云鹤展翅的羽翼声。 怔然片晌,楚流景慢慢笑起来,抚于耳侧的手向下垂落,半揽过秦知白腰身,随即就依着这般姿势倾过身去,全然倚入了身前人怀中。 我自然相信卿娘。 低懒的话语声因被身躯遮掩而显得有些沉闷。 秦知白身姿微顿,吐息间带出的热意透过单薄衣物传至体肤,垂于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却到底未曾动作,只是任凭身前人低了首半伏在她怀中。 熟悉的冷香将所有感官完全浸染,再不似往常疏离浅淡,楚流景闭着眸靠了一会儿,终究顾及到秦知白如今病体未愈,睁开眼缓缓坐起了身。 似想到什么,她忽然笑起来,自怀前取出一包糖食,小心拆开,而后拈起其中一块递到眼前人嘴边。 汤药酸苦,我从镜流斋带了些糖来,卿娘吃一块吧。 秦知白轻轻抿唇,望着她手中的桂花糖,抬手要将糖取过,却见递至眼前的手朝后略微一避,便让她落了个空。 容颜清弱的女子仍在笑着,眼尾弯出一点弧度,面上神色依旧是温润模样。 糖食粘手,未免脏了卿娘的手,我拿着便好。 清湛的眸光微敛,秦知白瞧她一眼,微垂颈项,姿态淡然地自她手中咬过了糖。 温热的呼吸于指尖轻拂而过,恍如撩过心上的细羽,楚流景微微一顿,方要松开手,却感到一点柔软触感轻轻掠过指腹,而后在她尚未反应之际便已从容离开。 须臾静默,平稳的话语声淡淡响起。 多谢楚姑娘。 糖食的甜香夹杂着浅淡的桂花香气萦入鼻端,楚流景稍稍恍神,再望向眼前人,目光便在那瓣淡薄莹润的唇上微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 卿娘客气。 她站起了身,取过一旁的空药碗,卿娘身子未好,再歇息一会儿吧,我今夜再来看你。 说罢,不等身前人回应,拿着药碗的人已然转过身离开了房中。 吱呀声轻响,房门随之关闭。 秦知白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口中桂花香漫过舌尖,视线收回近前,片晌,唇边勾出了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药王谷东侧,槐安居。 平静的湖水轻晃,一叶小舟自岸边驶出,缓缓行至湖心小岛。 曲尘霏从舟上走下,来到正在雕刻皮影人的女子身旁,抬手端正地行了一礼,温声道:师尊,前些日子送入谷的药材都清点过了,无一缺漏。青云山楚楼主寄了信来,询问楚公子如*今情况,我已如实告知,并向楚公子转达了此事。 纤白的手握着斜口刀,平稳而仔细地在打磨过的皮革上留下一道道刻痕,沈槐梦听着弟子回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问:你师妹现下情况如何? 曲尘霏微微笑着,这几日楚公子日日陪伴在师妹身侧,悉心照料为她熬药,如今师妹已好许多了,应当再有两日便能恢复如常。 日日陪伴?沈槐梦动作微顿,意味深长地一挑眉,她们二人倒当真是夫妻情深。 曲尘霏笑道:师妹虽还是同以往一般不喜言谈,可却看得出对楚公子极为挂怀,少时她生病后总是不愿见任何人,只会独自一人待在鹤园中,没想到如今楚公子却成了特例。原本我听说师妹忽然许配他人,还担心她是受家中所迫不得已为之,现下见她并非勉强,也总算可以放心了。 听着她温言细语的念叨,沈槐梦懒哼一声,你不过长你师妹六载,做什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当心老得比我还要快。 曲尘霏不禁莞尔:自我入谷以来,便从未见师尊容颜更变,若非自幼跟在师尊身边,只怕会以为师尊不过是妙龄之年的少女,又哪里谈得上老字? 你这张嘴倒是甜,然而除了已故之人与傀儡木雕,这世上又岂会有人当真不老? 话落,沈槐梦停了动作,望着手中雕刻成型的皮影人,朝身旁人问:雕得像么? 曲尘霏看向她手中皮影:浅云色的月纹长裙,发以簪束,脚腕处有一串银铃模样雕花。虽未刻面容,却仍能一眼看出所雕的正是她自己。 端量了一阵,曲尘霏道:师尊雕刻了十数年皮影人,手艺自然精妙绝伦,只是这皮影人姿态高昂,意气风发,颇有些少年人之态,应当并非师尊如今年岁。 沈槐梦瞧她一眼,却并未否认。 的确刻的是我少时模样,你这丫头眼光倒是毒辣,只是你方才还说我与从前并无不同,现下却说这皮影人有少年之态,言下之意可是说我如今已暮气沉沉,不过徒留了副年轻皮囊? 见她装出一副嗔怒神色,曲尘霏却并未惊慌,只笑道:师尊如今到底是一谷之主,又岂能再如年少时那般轻狂。 第75章 略微一顿,沈槐梦半垂了眸。 你说的却也不错。 她收捡起桌上的皮影人,再抬首看向身旁弟子,又已是平日模样。 过几日我要出谷,谷中之事便交由你打理,若有人寻我便说我在闭关。 是,师尊。 谈话告终,沈槐梦拿着刻好的皮影人要返回竹屋中,却见身旁人仍未离去,于是停了脚步。 还有事? 曲尘霏看着她,面上神色逐渐变得沉静,片刻后,方缓声道:弟子其实一直有一事想要询问师尊。 鼻间哼出一个音节,沈槐梦眉梢微扬,似乎觉得有趣。 你们师姐妹最近问题倒都挺多的,说罢。 静默少顷,曲尘霏道:当年江师姑临终前于图南城中交托给了师尊一名稚子,我想知道 那名稚子,是否便是楚二公子? 第039章试探 试探 踏上阶的身影有一瞬停顿,湖面上泛起涟漪,清风卷着湿凉水汽而来,将脚踝处悬系的银铃吹得丁零作响。 捏着皮影人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沈槐梦偏过了眸。 此事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曲尘霏微垂下头,低声道:当年师尊自图南归来后,与师祖在房中谈话,我本想去向师尊询问课业之事,却不想于房外无意间听得了此事。 沈槐梦双手垂落,话语声低微,此事距今已快二十年,你倒当真能藏话,这些年来竟都未曾向我提起过。 当年年幼,其实并未听懂师尊与师祖话中之意,直到师妹与楚公子成婚,得知楚公子便是于谷中养病十数载却从未露面之人,弟子才又想起了当年那番话。 微风渐止,轻灵的银铃声慢慢停息,沈槐梦负手于身后,神色淡淡。 不错,楚流景便是江霁月当初自图南城救下的一名遗孤,只不过她托付的却不是我,而是当时的青冥楼楼主,亦是楚大娘子的至交好友,因此她才会去了楚家。 曲尘霏微怔:可是当初不是师尊将江师姑的尸身带回谷中的吗? 我到图南时已经太晚,未曾见到她最后一面,她的尸身亦是林楼主转交于我的。 沈槐梦眸光平静,淡声道:图南之事到底有些蹊跷,楚流景身世不便暴露,因此楚家一直对外宣称她是楚家人,只是当初那场疫病危害深远,楚流景自幼便体弱多病,两岁时一场大病更是让她险些夭折,为免再生意外,楚家才将她送来了药王谷。 原来如此曲尘霏神情有些复杂,那师妹与楚公子成婚之事,也是师尊为了保护楚公子身份有意为之吗? 她们?沈槐梦眸中落下一丝耐人寻味神色,你师妹是何性子你不知道么?婚姻大事,秦家家主尚不可逼迫于她,我又如何能做得了她的主。 闻言,曲尘霏似乎松了口气,师妹自多年前离谷后便一直在各处行医,从未回过秦家,亦甚少回谷,我有时总觉得她像是在找什么人,只是今岁却忽然成亲了,叫我不免有些意外,因此才想到来问师尊。 寻人?沈槐梦若有所思。 再瞧了一眼手中皮影,她道:知白虽天性聪颖,却总爱将事藏在心里,师门之中便只有你与她关系最亲,这几日我不在,你与她多聊聊吧,也免得她总闷着自己。 是,师尊。 到来人乘扁舟离去,涟漪渐渐息止,水月湖又回复一片平静。 经过几日调理,秦知白身子好转,总算走出鹤园,如常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阮棠于镜流斋外见到她时,她正与楚流景在溪边喂鹿。 梨花树下,皮毛雪白的灵鹿姿态优雅地吃着喂来的野果,一双身影于溪涧旁并肩而立,不时交首说些什么。 有溪水自高处流下,在石上溅起泠泠水花,化成一道虹霞,绚烂的霞光分付于溪边喂鹿的二人身侧,便叫孤清寡淡的身影瞧来也鲜明几分,与身旁人温柔神色更显相衬。 望着如此神仙眷侣的画面,阮棠不由驻了足,心下有些难以言明的复杂。 楚二看着和秦姐姐还挺配的嘛。 起先她听说秦知白嫁与了一名弱不禁风的世家公子,还为秦知白很是忿忿不平了一番,只以为她是被家中逼迫才作此决定,想着鞭法大成之后将她从楚家解救出来。 而如今与两人相处了一段时日,才发现这位楚二公子虽然的确身子弱了些,但为人处事却周到得体,且博闻强识,看过不少书,竟还精通奇门遁甲,实在是令她颇为意外。 最重要的是 阮棠看着楚流景为秦知白拂去肩头沾上的落花,而一贯疏离的人却并未躲开,不禁皱起了鼻子。 秦姐姐自己却也是喜欢的嘛。 撇了撇嘴,她朝溪边二人走了过去。 秦姐姐! 秦知白与楚流景闻声转过了身,看着走来的少女,略一颔首,阮姑娘。 你的病总算好了。阮棠飞扬起了眉目,这几日你病了,楚二又整日都在照顾你,都没人能与我说说话,实在是有些无趣。 第76章 秦知白眸光微动,瞧了一眼身旁人,话音和缓几分,有劳阮姑娘挂心。 见她孤身一人前来,楚流景有些讶然:怎么不见陈诺姑娘? 阮棠哦了一声,她在藏书楼背书呢。 背书? 阮棠点了点头,皱着眉道:先前她不是说要我教她官话么,这几日空闲时我便在教她九歌,谁知她背了后边就把前边的忘了,已经三日了,连东皇篇都还未曾背下来,因此我让她在藏书楼中背书,今日不将东皇篇背熟便不准吃饭。 闻言,楚流景似乎已经想到了苗疆女子耷拉着眉目的沮丧模样,不免失笑。 陈诺姑娘官话还未能说得流畅,便要让她背九歌,实在是有些难为她了。 少女很是理直气壮,我少时也是这般过来的,才没有特意难为她,既然要我做夫子,那自然是严师出高徒,我可不会心软。 瞧她振振有词的模样,楚流景唇边勾出一点笑意,煞有介事地点头。 阮夫子说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既然阮夫子是严师,那不如便先饿陈诺姑娘三日,然后令她抄一百遍诗书,直到她将九歌背得滚瓜烂熟了,再允许她用饭。 听她竟比自己还要狠心许多,阮棠一时有些迟疑,眼前已然浮现出了陈诺那双小狗一样的琥珀色眼睛,方才还说不会软的心霎时间动摇起来。 咬着唇纠结了一会儿,她咳了一声,正要寻个话题将这番话岔过去,抬眼却瞥见身前人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当即反应过来。 好啊楚二,你居然打趣我! 阮棠恼羞成怒,抓着软鞭看向秦知白,秦姐姐你也不管管她! 秦知白神色未变,看着身旁人,依言道:莫要玩闹。 清泠的话语声好似一如寻常,而那双沉静的眸中却宛如冰消雪融,不见半点怪责之意。 楚流景眸光温软几分,依顺地笑起来:好,自然都听卿娘的。 阮棠成功地更加气恼了。 正在几人说笑之时,额间点着朱砂痣的少女骑着鹿奔了过来。 秦师姑,师尊说寻您有事,如今正在秋梧院等您。 秦知白颔首应下,好,我知晓了,多谢。 她回眸看向楚流景,我去秋梧院一趟,这几日师尊闭关了,师姐应当是有些谷中的事要与我说。 楚流景点了点头,那我正好与阮姑娘去藏书楼找陈诺姑娘,一会儿若没其他事了,便去秋梧院寻你。 好。 两人分道而行,楚流景与阮棠往藏书楼走去。 海棠色衣裙的少女攒着眉上下打量她几眼,语气不痛快道:你和秦姐姐先前不是还一副你们不熟的样子吗,怎么如今忽然便亲近起来了? 楚流景微微笑着,阮姑娘说笑了,我与卿娘本就是夫妻,亲近一些不是理所应当么? 阮棠轻嗤一声,那你们这亲近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明明之前还生分得好似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才几日,突然便形影不离了起来,都让她快怀疑是不是楚二给秦姐姐下什么药了。 心中腹诽了一番,阮棠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山色,似忽然想到什么,又看向身旁人。 对了楚二,你听过十洲记的传闻没有? 形容温润的人神色微微一顿,转过了头看她:听阿姐说起过,怎么了? 阮棠随意道:我听别人说十洲记就在秦姐姐手中,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楚流景温声道:我未曾与卿娘谈起过此事,因此我也不知。 传闻十洲记中记载了青阳氏族留下的秘宝,除却金银财宝与武功秘籍外,还有一味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药,常人食之甚至可得长生。 阮棠压低了声音,高深莫测道,你说秦姐姐生得这般好看,又医术高绝,会不会就是吃了仙药的人,其实早已活了上百年,只不过不能让我们知道,因此平日才总是这般冷淡疏离。 楚流景微微失笑,摇了摇头,阮姑娘还是少看些传奇话本罢。 见她毫不捧场,阮棠没劲地哼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无趣。 言谈之间,两人已然到了藏书楼外。 藏书楼位于药王谷后山,与秋梧院离得不远,但中间隔了一条长廊水榭,因此周遭十分清幽僻静。 两人走入藏书楼,便见到身着黛色苗衣的女子正垂头丧气地盘腿坐在书架旁,手中拿着一本九歌,满脸皆是愁容。 听得脚步声响起,拿着书的人望向楼外,见到迎面走来的二人,顿时目光一亮,弯着眉目便跑了上去。 棠棠! 被那双日光一般明灿的眼睛望住,阮棠几乎下意识便要应声,却又忽然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嘴边话语顿止,抬手咳了一声。 书背得如何了? 陈诺一顿,抿起了唇。 大约背下来了? 语气很是飘忽,显然并没有太多信心。 阮棠将信将疑地瞧她一眼,板着神色道:背来我听听。 第77章 陈诺咽了咽喉头,真的要背吗? 阮棠白她一眼,自然是真的! 见着眼前人神色严肃,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陈诺抿着嘴攥紧了手中的书,磕磕巴巴地开始背诵。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瑱,缪锵鸣兮琳琅。 不过才背了两句,语调便已然无法连贯,话语声也越来越低。 阮棠深吸一口气,气势汹汹地叫停了她:是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我都教了你这么多遍,你怎么还是背错? 女子一时有些发蔫儿,额前梳起的发丝都耷拉了下来,闷声道:这些字都太难记了,又没有什么道理,我就是记不住。 怎么没有道理? 阮棠张口便要训斥她,一抬眼却望见了身前人灰心丧气的眼神,手中的书被她攥在手里,已然翻得皱皱巴巴,额边也沁了一层薄汗,显然先前已经耗费了许多心神。 心中似有什么轻轻碰了碰,一点点软了下来,方才掀起的恼意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阮棠握着手中软鞭,抿了一下唇,面上仍装出气恼的样子,却放轻了语调。 算了,我再好好与你解释一遍,你认真听,不准走神。 陈诺一愣,松了口气,连忙点了点头,好的,棠棠夫子。 低软的话语声响起,海棠色的身影与黛衣女子靠在一处,细细碎碎地讲起了手中诗书。 望着二人认真研读的模样,楚流景微微笑起来,转身看向身后楼梯,未曾打扰她们,沿着楼梯走上了藏书楼二楼。 二楼放的多是医术相关的医书典籍,最里侧有一间供人静心修习的斋室。 楚流景信步朝前走着,行至斋室外,随意往里一望,却意外见到其中有一名正在看书的少女。 藏书楼本就幽僻,大多弟子都是前来借书后带回秋梧院研习,甚少有人会留在楼中斋室看书,因此当初秦知白为了安静才会常来此处练功。 楚流景多瞧了一眼,便见斋室中的少女抬起了头,与她两两对望,片刻后,嗓音清脆地开了口。 你是秦师姑的夫君。 听她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楚流景有些讶异:你认得我? 少女摇头,我不认识你,但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你。 打败我?楚流景微微挑眉,颇觉有趣地笑起来,你为何要打败我? 因为我喜欢秦师姑,师尊说秦师姑是谷里医术最厉害的人,打败你,我就可以和秦师姑在一起,向她学习医术。 楚流景一顿,神色不免有些古怪,此事你师尊知道么? 少女面色一僵,方才一往无前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师尊师尊那般温柔,知道后也定然不会怪我的。 说着,她又垂了头嘟囔起来:谁让秦师姑从来不收弟子,我从小便像师姑一般日夜苦读,所有师姐妹中只有我每年考校都是优等,就连师尊也说我与师姑少时有几分相似,可她就是不愿收我为徒 听她所言,楚流景一时恍然。 莫怪她方才见这少女第一面时觉得有些眼熟,原来她为了效仿秦知白,就连穿着都与秦知白极为相像,一身松霜绿的衣裙,腰间还佩了一只药囊,乍一看去,的的确确就像秦知白少时模样。 楚流景笑道:所以你留在斋中看书也是为了效仿卿娘? 少女抬起头,却似没听懂她所说话语,疑惑道:什么? 楚流景道:卿娘少时为了僻静也常来此处看书练功,你如此仰慕她,莫非不知道么? 少女眉心攒起,面上露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神色。 斋室八年前方才建好,当时秦师姑已经离谷了,又怎么可能会在斋室中练功? 楚流景一怔。 第040章子夜 子夜 香火鼎盛的寺庙中,十数名衣装朴素的香客正在佛殿内上香叩拜。 殿上座落着三尊佛像,左侧为掌管轮回的地藏菩萨,右侧则是统领幽冥百鬼的东岳大帝,而正中的佛像有四耳六眼,禅定的双手拈了一朵曼陀罗花,面上四眼皆为孔雀石镶嵌而成,虽形貌庄严,却总透着股无法言明的邪气,令人一时不敢多看。 寺庙虽地处幽僻山间,前来焚香礼拜的人却不知凡几,后院禅堂外站着两名穿着素白麻衣的僧人,僧人脸前戴着白纸画制的鬼煞面具,瞧来诡异可怖,可往来香客却好似习以为常,面上仍是一片崇敬狂热。 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匆匆来到禅堂外,未修边幅的面容显出几分颓靡,眼中神采恍惚,仿佛渴水而不得的旅人,直直就要往禅堂内冲,却被门外的僧人拦了下来。 我要见住持,让我见住持!他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为首的僧人行了个合掌礼,叹息道:李主户,您本月未曾供施浄财,按理说是无法得见住持的。 浄财男子恍恍惚惚地低下头,慌忙取下了随身钱袋,将袋中银钱全数倒在手上,随即递到僧人跟前,便只有这些了。 僧人看着他手中碎银,露出了为难神色,若只有这些,恐怕远远不够,李主户还是下月再来吧。 第78章 见僧人下了逐客令,男子当即焦躁起来,不行!我要见主持! 他被按住了双臂,身子便不断往前挤着,双目一片赤红。 无我住持,求求您!求您再赐我一支见欲香吧!我下月一定将所有浄财都补上! 喧闹的叫喊声令前殿香客张望着看了过来,僧人正要令两旁弟子将他架走,却听禅堂中响起一声佛号,安详平和的话语声自内缓缓传来。 清净,让李施主进来吧。 是。 僧人一低头,转身让人放开了男子,李主户,住持有请。 男子精神一振,连忙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袍,推开禅堂的门走了进去。 禅堂中安宁净洁,角落桌案上点着一支香,袅袅青烟夹带着浅淡花香,令人闻之便莫名心静,而神思却更觉恍惚。 慈眉善目的住持坐在禅堂正中,身旁站着衣钵侍者,他抬首看着门外走进的男子,令两侧蒲团上打坐的弟子都退了出去,温和道:李施主,许久未见。 男子快步近前,几乎是膝行着跪了下去,通红的双眼中满是渴求。 无我大师,见欲香求您再赐我一支见欲香! 望着他如此模样,住持念了一声佛号,不疾不徐道:李施主,见欲是为断欲,六欲尊使掌人间一切欲望,以圣花开灵,着我等制成见欲香,本是为了绝七情六欲,渡人世苦厄。李施主已然见过心底欲望,又何必执迷不醒呢? 男子抬起了头,面色因着迫切而隐隐发红,连话语声都哆嗦起来。 只要再有一次我再见梅娘一次,定然便散财断欲,将所有家产都供施于六欲尊使。大师,就求您帮帮我吧! 一声轻叹落下,僧人不再言语,望了一眼身旁的衣钵侍者,侍者转身行至多宝格前,自屉中取出了一支细长的线香,将之递给座前男子。 男子眼中霎时亮起光彩,匆忙接过线香,连连叩谢:多谢大师!我下月定然前来布施还愿! 说罢,男子如获珍宝般将线香藏入怀中,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禅堂。 房门重又关闭,禅堂内回复一片幽暗沉寂。 衣钵侍者走到角落桌案前,拿过一旁放置的绞刀熄灭了点燃的线香,随即回身向住持禀报:大尊使,见欲香已所剩不多,作坊中的曼陀罗花似乎也余下无几,还有不少布施浄财的信士仍在等着您赠香点化,您看 僧人双眼半闭,做禅定姿态,面上神色仍是平和无波。 云剑山庄还未曾将花送来吗? 宋庄主说近来子夜楼动作繁多,各门各派如今都风声鹤唳,青冥楼更是时刻盯着江湖动向,为避风头,恐怕暂时无法将花送来。 子夜楼?禅定的人微微睁开了眼,各大派皆向青冥楼传书,想要让楚不辞发群英令共同伐魔,她如今竟还未曾回应吗? 侍者躬下了身子,低声道:这也正是宋庄主在意之事,楚不辞不仅未曾应下各派伐魔之请,且似乎已经留意起了赤潮帮与刀宗,近来洛下与涿川两地皆出现了青冥楼门人踪迹,宋庄主担心她或许已经查到了点什么。 住持眼中掠过一丝深色,缓声道:按兵不动,那便推她一把。 赤潮帮到底暴露得太多了,易江东去岁为子夜楼所杀,只怕已经引起了楚不辞注意,若再让她查下去,只会牵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当断则断,易行既然离开了洛下,眼下倒正是个机会。 侍者一怔,似乎有些不确定:大尊使的意思是? 僧人神色不动,慢条斯理道:易行任赤潮帮帮主不过一载,若再死于子夜楼手中,赤潮帮必定大乱,届时再让几派联手施压,我却不信青冥楼还能按捺得住。 言下之意,便是要着人除去易行,嫁祸至子夜楼头上,反逼楚不辞向子夜楼出手。 听罢,侍者却仍有些迟疑,可是单家的十洲记残篇还在易行手中,若就这般将他杀了,又该去何处寻十洲记下落? 僧人眉目微抬,那张温和仁慈的面容泛起微笑,瞧来便似佛陀般慈悲。 你以为十洲记残篇当真还在易行手中?易江东死后,叶啸海早便蠢蠢欲动,易行不过是被他扶上帮主之位的傀儡,只怕从图南得到的十洲记早已被叶啸海盯上了,只要寻到叶啸海,自然便知晓十洲记下落。 闻言,侍者恍然,随后似意料到什么,神情不禁有些激奋。 依大尊使所言,若从赤潮帮手中得到单家的十洲记残篇,我六欲门岂不就有三份残篇在手?离寻到青阳秘宝便只有一步之遥了! 僧人漫不经心地阖了眼。 只可惜老五不争气,未能从秦知白手中得到十洲记图眼,反倒丢了性命。没有图眼,便是凑齐了所有十洲记也无用,我的六欲傀儡 话音一顿,他又问:可曾寻到药童下落? 还未曾。侍者道,自十年前药童被人救走后,六尊使便一直想以子母蛊寻到他所在之处,只是子母蛊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反应,就好像此人人间蒸发了一般,实在蹊跷。 第79章 僧人冷哼一声,当年老二也爱用蛊,结果不仅引发了图南大疫,还叫江家抓着了把柄,六年前更是险些被监察司擒住,躲躲藏藏数年,到底还是死在了子夜楼手中。老六这般执迷不悟,只怕迟早要赴老二后尘。 知晓眼前人素来不喜巫蛊之术,侍者连忙道:大尊使息怒,六尊使也只是想早日寻到药童,助大尊使炼成六欲傀儡。药童销声匿迹如此久,所剩时间应当也不多了,只要我们拿到十洲记,他为了活命,想来不必我们去找,也自会送上门来。 僧人不语,面上神色却稍微缓和了些,安静片刻,他道:易行之事,传信老三去办,让他下手干净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大尊使。 侍者一声应下,转身便要离开禅堂,而守在门外的僧人却忽然未经通传便推开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尊使,大事不好了! 座上之人皱了皱眉,沉声道:何事? 三尊使来信,易行与叶啸海被杀了,十洲记不知所踪,二人被害之处皆留下了子夜帖! 于药王谷停留了将近十日,阮棠收到师姐林芷晴催她回派的传书,看着已在行囊中放了许久的药,终于无法以其他借口再拖延下去,准备收拾行李启程返回夕霞派。 见得她收整好了行囊,楚流景讶然道:阮姑娘要回蜀中了? 阮棠恹恹地一点头,来前师姐再三嘱咐过我取了药便回派,如今已是拖延了许久,若再不回去,恐怕师姐当真要告诉师尊了。 楚流景了然地颔首,阮姑娘离派已久,未免芷晴姑娘担心,的确该回去一趟。 阮棠叹了口气,又问:你与秦姐姐呢?还要在药王谷中多留一段时日么? 楚流景微微一顿,或许吧,若无其他事情,大约会等沈谷主闭关出来我们再返回南柳。 真羡慕你们可以想去何处便去何处,阮棠无精打采地嘟囔道,就连陈诺这呆子也无拘无束,不像我成天都要被师姐像孩童一般管着,明明我今岁也及笄了 楚流景笑了笑,听她提起陈诺,便问:阮姑娘要走之事,陈诺姑娘知道了么? 阮棠一咬唇,神色低落地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与她说。 自从她那日在藏书楼中陪陈诺背了大半日诗书后,本就诚挚认真的女子便整日都泡在了藏书楼中,背书的速度相较先前可谓突飞猛进,不过两日就已背到了少司命篇。 知晓她二人虽相识时间不长,感情却已十分深厚,楚流景温声道:既要离开,便与陈诺姑娘好好道一声别罢,陈诺姑娘想来也会思念阮姑娘的。 话音落下,便听得身后响起了一道有些急促的话语声。 棠棠要走?要走去哪里? 陈诺手中拿着诗书匆匆走近,一双细秀的眉攒了起来,一向不太利落的官话都流畅了不少。 见她手中还拿着书,想来是方从藏书楼过来,阮棠心下微微动了动,语调不自觉放轻了些,嗔道:当然是回门派了,呆子。 陈诺抿紧了唇,闷闷道:一定要回去吗? 阮棠无奈:当然,否则师尊要怪罪起我来,你替我受罚么? 见眼前人张口便要应下,她连忙抢先道:替我受罚也没用,我总归是要回去好好练功的,只有学会所有鞭法,彻底出师了,师尊才会放我行走江湖,师姐也不会再日日念叨我。 闻言,陈诺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望着眼前那张明媚耀眼的面容,低声道:那我往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见二人依依不舍的模样,楚流景笑起来:东汜距蜀中不远,陈诺姑娘若想见阮姑娘,只需租一匹快马,三日便能到得蜀中了。 阮棠一怔,目光当即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就是!我虽然不能离派,但你可以来找我!等你到了蜀中,报上本姑娘大名,保管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到时我便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龙须酥与酒蒸鸡,定然让你一次吃个够! 听罢,陈诺也扬起了眉目,兴高采烈道:那我和棠棠一起回去吧! 话刚出口,她却好似想起了什么,方才振奋起来的精神又慢慢蔫儿了下去。 不行我还欠着阿姐的银钱没还,得先回客栈帮几日忙,再攒些银钱才能去找你。 看她蔫头搭脑的样子,阮棠扑哧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软着声音哄道:好了,你乖乖在东汜替掌柜娘子帮忙,等我回去应付过我师姐与师尊了,便传书给你,到时你再来寻我,可好? 感受到下颌传来的柔软触感,陈诺愣了一会儿,随即又高兴起来,用力地一点头。 嗯! 三人说笑了一阵,离别之情总算淡了些许。 陈诺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帮阮棠拎着包袱便要同她一起出谷,楚流景眼下无事,便打算将她们送到谷外。 而几人方走出镜流斋,却听得天边传来一声清唳,一只云鹤划过层云,清绝素淡的身影手中拿着一纸柬帖,于鹤影清风中徐徐走近。 第80章 青冥楼来信,楚楼主广发群英令,邀各门各派齐聚青云山,共同征讨子夜楼。 第041章九歌 九歌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清澈的小河边,一名女子正与三两好友在青石板上浣洗衣物。 清亮的歌声缭绕不绝,与捣衣杵打在衣物上发出的笃笃声响相和,岸旁立着一棵霜白如雪的流苏树,皓白花瓣自枝头飘落而下,沾在浣衣人肩头发上,便令小桥流水的景致更显鲜*活,成了临溪城中的另一派风光。 布衣长衫的书生于河岸上驻足而立,望着眼前画面,不禁有些心荡神驰。 湖上女,江南花,无双越女春浣纱。都说临溪女子花容月貌,歌声更是如天籁般遏云绕梁,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他慨叹一番,转头望见近旁站了一名姿容清弱的男子,男子身披氅衣,手提杂物,腰间系有一块青云纹样的令牌,心下不由一动,上前搭话道:这位兄台,冒昧一问,阁下可是要前往帝临青云山? 临溪位于中州腹地,乃是通往帝临的必经之路,近日有不少武林中人途径此处。 提着东西的人转头看向他,略微笑起来,话语声温和。 正是,不知郎君有何指教? 书生连忙摆了摆手,指教不敢当,我本是长庚校学的学生,今岁刚巧满师卒业,听闻前些日子青冥楼广发群英令,召集天下英豪共聚青云山征讨魔教,方才见阁下腰间系着青云令,故而有此一问。 解释过后,他又堆起了笑:阁下既然身怀青云令,想来应当是哪门哪派的大侠吧? 男子微微笑着,恐怕要叫郎君失望了,在下自幼体弱,从未曾习过武,更无师门。 书生一愣,再端量了他两眼,迟疑道:那兄台定然便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然而眼前人却又摇了摇头,家中尚算殷实,但称不上世家二字,只是长姐在外略有几分声名。 闻言,书生心中已然凉了大半,只还不死心地追问:不知阁下这青云令是从何而来? 身前人温声道:青云令是我娘子予我之物,我此行亦是陪她前去青云山。 书生一时心如死灰,只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原来兄台已成婚了,是在下冒昧了。 他千里迢迢从登临赶来临溪,本是想去青云山一观各门各派共同讨伐魔教的场面,从而写成话本,卖入茶楼瓦肆,供说书人评说以流传后世。 毕竟当年不见经传的文手知无涯便是以一本《江湖青云录》声名大噪,倘若他能将群英伐魔的过程详细记入书中,想来定然能成为时下最为盛行的传奇。 只是若无青云令,他连青云山的山门都进不去,更遑论混入伐魔队伍中。原本还以为眼前人是个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只要与他打好关系,说不准能让自己跟着他蒙混过关,谁想到不过是个靠娘子的赘婿 正当他心烦意乱,想着是否该就此打道回府时,却听身前人问:郎君想要去青云山? 书生一点头,自然。 他将自己此行的目的与眼前人说了,随即面上露出一副心驰神往之色。 听闻此次伐魔之举,药王谷的灵素神医亦会前往参加,先前南柳有士子仅因见过神医一面便为其作下长赋,可见该是何等惊世容颜。我若能得见灵素神医真容,即便日后著成的话本无人问津,那也算不虚此行了。 听他说罢,男子神情似乎有些玩味,他低眸瞧了一眼身侧青云令,便将之取下递了过去。 既然如此,那这青云令便赠与郎君罢。 书生一怔,霎时间欣喜若狂。 望着眼前令牌,他强按下心中激奋,再行确认地问:你你真要将这青云令给我? 身前人点了点头,左右我不通武艺,拿着此物也无用,倒不如送与阁下,也算成人之美。 多谢公子! 书生不再推辞,连忙接过了青云令,随即拱手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是何方人氏?小生日后若飞黄腾达,定然前去回报公子恩情! 男子笑了笑,正待回答,却听流水声响,一道清越的呼唤声就在此时自水上响起。 楚二! 纷扬落花间,一条乌篷船于河面上缓缓行来,船身划出一道波纹,将平静的水面晃起阵阵涟漪。 一名鹤立仙姿的女子戴着帷帽立于船头,岸旁高大的流苏树飘下朵朵落花,素白花瓣落于女子肩侧,便似在她身周下了一场细雪,令本就出尘的身影望来更显清绝。 一旁身着海棠色衣裙的少女冲着岸上之人招了招手,还不快来,该走了。 披着氅衣的人神色柔和些许,转头与身旁人略一颔首。 在下楚流景,南柳人氏,郎君有缘再会。 说罢,他徐徐走下石阶,行至船边,倾身踏上了乌篷船。 书生站在原地,望着男子乘舟离去的身影,却似想到什么,一时凝起了眉。 楚流景?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冥思苦想了一阵,他倏然抬起了头,满面不可置信神色。 第81章 南柳楚家!他是灵素神医的夫君?! 乌篷船离岸轻晃,摇曳着于水上向前行去。 看着刚上船的人,阮棠好奇道:你不是上岸去买东西的么,怎么方才还跟人聊起来了? 楚流景笑了笑,有位郎君向我问了些话,便随意聊了几句。 她转头看向身旁人,语调放轻了些,方才见卿娘面色似乎有些差,现在可好些了? 帷帽掩面的女子半阖着眸,清挺的身姿倚坐在舟头,低声道:无事。 阮棠露出关切神色:秦姐姐莫非是不惯乘舟? 秦知白略微摇头,只是身子有些不适,过会儿便好。 安静片刻,身旁传来窸窣的响动声,一阵清淡的甜香气于船中弥漫开,不多时,温柔的话语声从旁响起。 我买了些梅子姜与荔枝来,卿娘若身子不适,吃些蜜饯果子或许会好些。 秦知白睁开眼,便见到身旁人捧着一包打开的油纸递到了她眼前,纸中包的是方才岸上买来的荔枝与梅子姜,荔枝已然剥去了壳,晶莹剔透的果肉水灵灵地泛着光,犹如上好的白玉,丝丝缕缕地透着清甜。 她眸光轻晃,隔着薄纱看向身前人面容,停顿须臾,接过了递来的果食。 多谢。 楚流景又将剩下的点心分给其余两人,随即转过了身,将手探入水中,仔细清洗着手上剥荔枝时沾上的汁水。 陈诺手中拿着点心,却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吃起来,偏着头看向岸上,思绪被岸边浣衣女的歌声吸引。 棠棠,她们唱的可是九歌? 阮棠侧耳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唱的是云中君。 陈诺惊讶,原来还能唱出来吗? 阮棠嗯了一声,边吃着梅子姜边慢条斯理地同她解释:九歌本就是民间祭祀神灵时所唱乐歌改编成的诗篇。 据传许多年前乾东有一大泽,名为云梦泽,云梦泽中居住着云姓一族,族中人信仰云君,每逢年节便会唱起九歌以表企盼思念。只是云家不知为何一夕之间忽然销声匿迹了,自那以后传唱九歌的人便少了些。 一颗荔枝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叫正在闲谈的两人看了过去。 秦姐姐? 坐于舟头的人微低了首,遮于脸前的白纱被风轻轻吹动,隐约能见到帷帽下略有些苍白的面容。 阮棠攒了眉,连忙靠近前去,秦姐姐,你可是不舒服? 她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楚流景仍背对着几人未曾回过身来,不禁有些着恼。 楚二,秦姐姐身子不适,你还在那洗什么手? 顿了片晌,探出手的人如梦初醒般转回了身,目光触及身旁人白弱的面色,慢慢回过神来。 卿娘? 发觉秦知白神色似有些不对,楚流景伸出手去要为她把脉,而指尖不过刚搭上身前人腕间,却见近旁光影一点点暗下,素来清冷疏离的女子未曾言语,低垂着颈项靠入了她怀中。 阮棠愣了一会儿,神色复杂地坐回原位,一把拉住要起身过去凑热闹的人。 坐好,别乱动。 陈诺不解地看她:秦神医不是不舒服吗?我包袱里有寨中带来的药,吃一粒或许就好了。 阮棠白她一眼,秦姐姐自己便是大夫,还用得上你给她拿药? 再瞧了对侧二人一眼,她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话语声似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何况她们俩有情饮水饱,便是真有什么不舒服的,现在我看也好多了。 陈诺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顾及到秦知白身子,几人决定于临溪暂住一夜,提前在城东码头靠了岸。 楚流景寻到一处安静些的客栈,向掌柜订了三间房,而后陪同身旁人进了客房。 下了船后,秦知白的神色便好转了许多,只是楚流景念及她大病初愈,仍是不叫她随意走动,连饭食也亲自为她送到了房中,叫阮棠又牙酸了好一阵。 入了夜,窗外忽然下起了一场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窗沿上,将薄凉的水汽卷着送入房中。 榻上人已然歇下,白日里被面纱遮掩的容颜显露于微弱的灯火中,脸侧肌肤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流转过浅淡光泽,令略有些泛白的面容更显剔透。 夜雨声滴答不绝,楚流景走到窗边关上了窗,微微摇曳的烛火逐渐稳定下来,她再望了一眼榻上人安睡的容颜,便转身准备离开。 而脚下还未曾踏出一步,却被身后人出言叫了住。 楚流景。 低清的话语声轻浅响起。 一只手自后握上了她的腕。 别走。 第042章共枕 共枕 环过手腕的力度极为轻微,带着淡薄凉意,恍如拂过柳梢的轻风。 楚流景怔然少顷,转回身去,便撞入了那双寂然望向她的深晦眼眸。 往日清明的眸光似因着微弱灯火显出一分羸惫,眼睫微微垂着,敛去了些许难以接近的淡漠,而眸中神色却仍如深潭般幽邃,随着灯火明灭,叫她看不透彻。 第82章 顿了一瞬,她反过手握住了秦知白的手,将那点凉意于掌心慢慢温热,在榻旁坐了下来。 我不走,我只是想去大堂坐着,以免打搅卿娘歇息。 秦知白任她握着自己,半闭上眸,话语声低微。 你今夜宿在房中吧。 楚流景微微一怔。 卿娘的意思是? 你本就有心疾,若彻夜不眠,难免有损气血。何况你我已成婚,孤身一人在大堂中过夜,叫他人得知,当会引起怀疑。 仍是平缓无波的语调,却叫楚流景心下微动。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身前人提及二人婚事 于如此境况下,就好像在提醒她,她本就是她妻子,因此同床共枕也是理所应当。 墨色的眸中漫开一抹涟漪,安静片刻,楚流景松开了掌中握着的手,放轻的话语一如往常般温和。 那我去桌旁坐着,卿娘好生歇息便是。 眉目微动,那双清冷的眸复又睁开,秦知白望她片刻,淡淡道:过来。 极平淡的语气,却仿佛上位者降下的教谕,令人生不出半点抗拒之意。 坐于榻旁的人再停顿片晌,便徐徐褪去穿着于外的氅衣,依着榻上人身影靠近前去,依顺地躺在了她身旁。 窗外细雨仍在丝丝缕缕地下着,于檐上敲出微弱的声响,淡薄的冷香与常年萦绕的药苦气息相交融,同床而眠的一双身影却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得体距离。 楚流景望着床顶透雕的如意云纹,呼吸缓慢,似有意克制着不叫那抹冷香于鼻息间显得太过昭彰。 卿娘今日怎么了? 秦知白低垂着眸。 想起了一些旧事。 回应的话语声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哑,令人分不清是因为身子虚弱,抑或是其他无法言明的缘故。 楚流景顿了一瞬,缓声问:是不开心的事? 而身旁人却陷入了沉默。 许久未得到回答,询问之人似乎也并不在意。 若非欢愉之事,那便忘却吧。楚流景轻声道,我总不愿见卿娘不开心。 眼睫轻轻颤动,垂于身侧的指尖一点点蜷入手心,秦知白闭上了眼,片晌,侧过首望向身旁人。 那你呢? 她问。 你若有伤痛之事,又该如何? 漫长沉静。 淡薄的唇微微张开,却答非所问般道:我什么都没有。 楚流景半敛了眸,似将所有火光与暗影都遮入了那双墨色的瞳眸中。 我一无所有因此想让卿娘开心。 雨声滴答落下,打湿檐上青苔,远处河岸边有一只蛙跳入水中,发出扑通的声响,晕开无数涟漪。 房中光影幽静,端稳的灯烛寂寂地燃烧着,丝毫未曾受到窗外风雨侵扰。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而听的人没有追问,说的人也未曾解释。 再睁开眼,楚流景便又已是那副温和神态,她转首看入那双望来的眼睛,面上露出一点笑意,温声道:夜已深了,卿娘歇息吧。 纤长的眼睫半掩,片刻后,眸光怔然的人缓缓闭上了眼。 灯火吹熄,房中陷入一片昏暗。 蒙昧的暗光如流水般映在墙上,风雨交织中,一道轻唤声低低响起。 楚流景。 我在。 回应的话语声温柔而明晰。 我总是在的。 雨声渐渐微弱,榻上之人呼吸慢慢变得安稳,墙上流光随风轻微晃动,交融的体息就这般未曾分离,直至到了天明。 翌日。 楚流景醒来时,身旁人已然没了踪影。 熟悉的冷香仍旧残存于身侧,叫她知晓昨夜一切并非幻梦,而触手所得的凉意却昭然告知她秦知白已离开许久。 窗外天光大亮,远处街市的叫卖声喧嚷,她怔了一会儿神,慢慢坐起身,梳洗过后换了身衣裳,便推门走出了客房。 早已过了用朝食的时辰,大堂中不见多少客人,阮棠与陈诺在客栈门外,与一名端着皮影箱的老者交谈,不知聊到什么,一时兴起,还买了两支皮影人回来把玩。 转头瞧见楼上走下的人,阮棠用手中的皮影朝她摆了摆手。 楚二,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晚? 楚流景行至二人跟前,轻声问:阮姑娘,你可曾见到卿娘? 秦姐姐一早便出去了,说是有些私事要去办,临走前还说你昨夜未曾歇息好,让我们不要吵醒你,令客栈的小二也留了朝食在后厨,你醒了便可以去吃。 阮棠说着,语气禁不住愈发幽怨,当初我受伤时秦姐姐都未曾这般体贴过,你们才成婚几日 鼻子便皱了起来。 而楚流景却并未在意她后来的抱怨。 私事?她微微攒眉,又问,可知晓卿娘去了何处? 阮棠想了想,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身旁人:秦姐姐有说过她要去何处吗? 陈诺将目光从手中的皮影上移开,回忆了一会儿,摇头道:未曾说过,只是说要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第83章 楚流景低垂着视线,望着腕上虚虚搭下的银链,微微敛了眸。 在大堂随意用了些朝食后,阮棠与陈诺见天色放晴,便生出了些外出闲逛的心思,前来桌边寻她。 楚二,今日天色不错,你可要与我们一同出去走走? 楚流景看向门外投入的光亮,思忖少时,颔首应下。 也好。 她回房加了件衣服,与客栈小二留了消息,便同阮棠二人离开了客栈。 客栈临河而建,较为清净,离最近的街市有一段距离。 三人沿河岸慢慢走着,楚流景见身旁人手中还拿着先前买的皮影,便问道:阮姑娘喜欢皮影戏? 阮棠点了点头,蜀中虽有灯戏,但却与皮影戏相去甚远,更多见的还是杂耍乐舞的角抵戏,我只在少时随师尊去兰留时看过几回街上卖的皮影人,因此总想着何时再去兰留了,定要在城中瓦舍看看戏。 闻言,陈诺握着手中的皮影人,道:昨日来的时候我见前边的楼里好像也有这种小人戏,不如我们今天就去看吧? 阮棠精神一振,看向身旁人,楚二,你也去吗? 楚流景望了一眼远处人潮,笑着应下:也无不可。 几人寻路旁商贩问过瓦舍方位后,便朝瓦舍所在街市走了过去。 行至长街,周遭人流明显多了起来,不少随身带着刀兵的江湖人打马自街中走过,四周茶楼食肆中亦坐满了游人,城内巡武卫严阵以待,每两刻钟便会巡视一次,因而街上人虽多,一切却都有条不紊。 阮棠见着佩刀走过的巡武卫,慨叹道:说起来许久未曾见到燕姐姐了,也不知她如今情况如何? 楚流景徐徐走着,先前卿娘与燕司事传过一封信,她那会儿似乎已到了洛下,正在查赤潮帮之事。如今赤潮帮的易帮主与叶堂主都死于非命,想来燕司事应当也会前去青云山,阮姑娘大约几日后便可再见到她了。 闻言,阮棠目光亮了起来,那我岂不是既能见到青云君,还能与燕姐姐再见? 话音未散,她又似想起什么,一时耷拉了眉眼,只可惜师姐也要来到时候与师姐汇合,她肯定便不会再允许我像现在这般乱跑了。 听着她们二人的谈话,陈诺好奇道:燕阿姐是什么人? 是监察司一位很厉害的司事,先前在沅榆便是她带人前去匪寨,救下了许多女子,还替那些女子翻案发声,主持公道。 阮棠将沅榆发生的事与她大略说了一遍,陈诺听罢,认真道:看来是和圣女一样的大好人。 圣女?阮棠起了兴趣,先前便听说你们苗疆圣女姿容绝世,武功也高强,还以一己之力带领你们寨中人恢复了苗寨兴盛,可是真的? 陈诺一点头,面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少见地话密起来,与阮棠细细说起了苗疆圣女的故事。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着,在穿过两条长街后,终于到了城中最大的勾栏瓦肆外。 三人进了瓦肆,来到听戏的乐楼前,门外立着的招牌上写了今日要演的剧目,林林总总大约有十几出。 阮棠自上到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当中一出叫《身化鹤》的皮影戏上,兴味盎然道:这出戏讲的是什么? 许是见她穿着不凡,门外迎人的伙计走近前来,殷勤地介绍:这出身化鹤讲的是一对有青梅之谊的女子,其中一人因为人所害死于非命,另一人便穷尽一生寻仙草将她救活,最终二人皆化鹤成仙的故事。 此话本乃是山风大家新作,很受来客欢迎,几位娘子可要看看? 闻言,阮棠神色却显出一丝古怪。 山风大家?那不正是写病弱郎中与千金小姐的那人吗 这戏当真能是正经戏? 犹豫了一会儿,她有些心虚地看向身旁二人:你们说看这出戏吗? 楚流景不明就里,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皆可。 陈诺亦从善如流地看着她,都听棠棠的。 阮棠咳了一声,再看向一旁伙计,便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那就看这出吧,给我们买三张票。 好嘞,娘子稍待。 票很快开好,阮棠将票给看票的人逐一验过,便走入了乐楼。 楚流景正要同她二人一并进去,而转身时目光随意一扫,却忽然凝在了斜对侧的一间青楼外。 人来人往的楼阁前,一道孤清淡漠的身影身着霜色锦袍,在楼中花娘的带领下进入了青楼。 而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虽只是一晃而过,却仍是叫楚流景认了出来。 卿娘? 第043章青楼 青楼 素淡身影随引路的花娘走入青楼之中,形形色色的酒客自她身侧穿行而过,四周歌舞声靡靡,那双清矜薄欲的眸却始终目不斜视,仿佛独立于尘世外的鹤,令行经之人不由多瞧了几眼。 一名酒客跌跌撞撞地自行道中走过,丝毫未曾留意四周人,见前方有人挡路,信手一扬,便推搡上了一旁端着酒壶行来的侍女。 第84章 猝不及防的力道叫侍女低呼了一声,眼看便要摔向近旁桌椅,却有一只手从旁伸来,在她身侧轻扶了一把,令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霎时稳住,随即站住了脚步。 清和的话语声便在此时响起。 姑娘无事吧? 心下惊魂未定,壶中的酒也已然洒了些许,侍女按捺下狂跳的心口,抬眼看去,就望见了身旁停下的霜色身影。 她怔了一会儿,目光微微下落,似乎发觉了什么,而后恍然低首道:无事,多谢公子。 见她并无大碍,身旁人略一颔首,未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前行去。 侍女望着逐渐走远的身影,停了片刻,向经过的花娘问:姐姐,方才那位公子是谁?似乎先前从未见她来过。 花娘抬首望了一眼,随口道:刚在门外听二娘提起,好像是专程来找心月姐姐的。 侍女哦了一声,再道了声谢,便端着盘中的酒壶继续去服侍别桌客人了。 回想着方才那人颈间白皙光滑的肌肤,她微微走神,唇边抿出了一点酒窝。 是女子呀 果然还是女子好些。 秦知白穿过青楼大堂,沿着迂回曲折的廊桥来到一处小楼外,楼前立着一株杏树,树上杏花值此春末之际已落了大半,仅剩下苍翠繁茂的枝叶。 远处前堂的丝竹之声仍隐约可闻,而小楼中却不见任何琴音,只有一声又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传来,不多时,楼内忽然一阵哗然,而后便听得女子飞扬柔亮的笑语声高高响起。 双红头绝杀,给钱给钱。 又是一阵带着笑意的嗔骂,领路的花娘似乎对如此情形早已见惯不怪,转头朝身后人道:心月姐姐应当还在与三娘她们打骨牌,公子稍待。 秦知白颔首应下,多谢。 花娘走入楼中替她传报,不多会儿,便又返了回来。 公子,心月姐姐请您进去。 话落,秦知白尚未动身,便有几名风韵各异的女子姿态袅娜地自小楼内走出。 见到楼外身影,走出的几人皆不约而同多端量了两眼,其中一名花娘流光转盼,行至秦知白身前,勾着唇角妖妖娆娆道:好俊俏的郎君,头回见你来楼中,不若与我去我院里坐坐吧,做什么要来找心月这个财迷。 不待秦知白回答,楼内已传来一声笑骂。 合欢,别动我的客人,回去找你的张家小郎君去,这般随便将人勾走,当心给自己惹上麻烦。 被唤作合欢的花娘眉梢微挑,嗬了一声,还护起食来了,倒是稀奇。 她回眸再看向眼前人,便颇为惋惜地笑道:此次无缘,公子下次若再来楼中,可别忘了来合欢院寻我,奴家等着你。 秦知白神色未变,面上不见任何嫌恶或不喜,只略一低首,便径直走入了眼前的小楼中。 楼里已没了其他人,只有些吃得七零八落的果食与一张堆满骨牌的小桌,桌后坐了一名姿态懒散的女子。 女子容颜绝丽,风流旖旎,身子斜斜地倚在软靠上,正清点桌上银钱,见她进来,抬手随意一挥,便听得砰的一声响,身后门已应声关上。 楼里姑娘随性惯了,叫秦神医受惊了。 秦知白淡淡道:无妨。 将银钱都清点过,桌后人坐起了身子,随手扫开桌上骨牌,一叠写满字的竹纸便被放上了桌面。 先前秦神医托我查的东西,如今已有了眉目。 她下颌一抬,视线睇向眼前纸页。 这些是易江东生前最常去的几处地方,除却易家与赤潮帮总舵,便是洛下城中一间没什么人光顾的当铺。在他死后,易行亦第一时间去了这间当铺,若无意外,十洲记原本应当就被他藏在这当铺之中。 话音方落,女子却又将桌上的竹纸一把拂开,懒声道:只可惜如今易行与叶啸海皆死在了子夜楼手中,单家的这本十洲记也不知所踪,神医若想再查此书去向,或许便要从子夜楼入手了。 望了一眼被她拂至一旁的竹纸,秦知白眸光微抬,又道:心月姑娘可曾查到其余几本下落? 女子干脆地一点头,倒是有些消息,只不过嘛 她话音一顿,那张尽态极妍的面容露出了个笑,一只手撑在下巴上,看向身前人的眼中满是心照不宣的神色。 秦知白未曾言语,只从腰间取出了一块紫檀木打制而成的小牌,淡声道:此乃我秦家信物,凭此牌,姑娘当可前去城中任一当铺支取银钱。 见着被放在桌上的紫檀小牌,女子顿时眯着眸笑起来。 秦神医果然爽快。 她将木牌收好,也就不再拖延,直截了当道:目前已知现世的十洲记残篇有三本:一本为图南单家所有,二十年被赤潮帮夺去。一本藏于临溪方家,六年前方家灭门后为柳鸣岐取走。还有一本则是十四年前云梦泽云家丢失的那本,如今应当在六欲门手中。 秦知白眸光微敛,素来沉静的眸子宛若秋霜薄雪,流露出了一丝清寒冷意。 心月斜倚着下巴把玩着一块骨牌,并未察觉她眼下异样,继续道:说来也巧,先前秦神医托我查十四年前曾于乾东追杀你与秦夫人之人,结果恰如秦神医所想,正是六欲门。 第85章 安静片晌,清泠的话语声低声道:我知晓了,多谢心月姑娘。 将查来的消息都告知身前人后,心月抬了头,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女子。 左右如今还早,秦神医若不急着离去,可要与我玩一局骨牌? 然而秦知白并未应下。 我于博戏一道并不擅长,姑娘还是另寻他人吧。 见她似乎准备离开,心月却也不在意,只慢条斯理道:我手中还有一条消息,是关于秦神医那位新婚夫君的。 正欲离开的身影忽然停了住,女子笑起来,撑在脸侧的手放了下去,朝后倚了身子。 秦神医只要赢我一局骨牌,我便将此消息当作彩头送与秦神医,不知神医意下如何? 秦知白转回身,视线微垂,落在眼前的数十张骨牌上。 开始罢。 得她应下,一向喜爱博戏的女子当即来了兴致,神采奕奕地将桌上骨牌尽都背面朝上收拣码好,语气轻快地说起了规则。 既然只有你我二人,那我们便玩得简单点,就以一对牌定胜负。 来者是客,秦神医坐庄先摸,定牌后可先翻其中一张,若牌面点数不合心意,可换牌一次,其余大小规则与寻常一样,如何? 秦知白未置可否,清冷的眸光望着桌上骨牌,抬指轻轻一弹,便见两张骨牌霎时自码好的牌堆中飞了出来,其中一张直直朝上,点数一红二白,仅有三点。 心月眉梢一挑,信手自牌堆中随意摸了两张牌,指腹一点点摸过冰凉冷硬的骨牌牌面,随即目光陡亮,抬手将牌一翻,便见一张点数为十二的天牌扣在了二人当中。 她神情松快,已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却仍笑眯眯地问:秦神医可要换牌? 骨牌规则中,任何对牌均大于非对牌,而眼下秦知白手中的三点在牌面点数里并不算大,即便另一张牌恰好也是三点,那也不过是双三的牌型,何况摸出对牌的几率本就不大。 出乎意料,身前人只扫了一眼牌面,便淡然地抬了眸。 不必。 心月略有些讶异,却也并不勉强,当先将自己手中另一张牌翻了过来,谁想竟又是一张天牌。 双天! 语调陡然拔高,她一下站了起来。 从未摸出过的牌型没想到竟然出现在了随意定下的一次赌局中,而此次赌局她甚至未向对方要任何彩头,心月一时间有如百爪挠心,顿时肉痛了起来。 再看向跟前姿容清绝的女子,她又强自按捺下心中懊恼,不断安慰自己。 罢了,能赢这位药王谷神医一回也是不可多得之事,不过是一对天牌而已,以后总还会再摸到的 心月含泪痛饮了一口手旁放的清茶。 而她心下悲痛还未消散,却见那只皓白如玉的手伸出,没有任何停顿,径直翻过了自己面前的另一张骨牌。 方才勉强平复下心绪的女子倏然又睁大了双眼。 怎么可能?! 高昂的话音穿透楼阁廊桥,如轰雷贯耳,叫桥上经过的侍女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 眼前桌案上,除却一红二白的丁三牌外,另一张正是与之相配的二四牌。 而这两张牌组合在一起,却恰成了骨牌中牌型最大的至尊牌。 心月呆怔良久,心情复杂地抬起了头。 秦神医当真只是第一次玩骨牌? 秦知白未曾言语,只凝了眸看着她。 桌后女子吐了口气,坐回到靠椅中,*意兴阑珊地开了口。 前些日子传回来的消息 秦神医的这位新婚夫君,并非真正的楚家人,而是二十年前图南城中幸存的遗孤。 秦知白一怔,清冷沉静的眸中似有光影倾覆,许久,慢慢蹙起了眉。 小楼的门被打开重又关上,身着霜色锦袍的身影缓缓自楼中走了出来。 秦知白眸色深湛,缓步朝外走着,纤长的身姿仍旧清挺,如松下云鹤,于素色衣袍下更显出了一分令人难以接近的淡漠疏离。 后院清幽安静,只能听得不远处假山旁传来的潺潺流水声,院内清池种满了荷花,眼下花期未至,亭亭玉立的花苞将开未开,偶有一二蜻蜓立于上头。 她走下廊桥,转过一道弯,方要往前院大堂而去,行至假山旁时,却有一只手将她一把拉过,完完全全拥入了怀中。 熟悉的药苦气息顷刻侵占感官,一双墨玉般的眼眸自上而下望着她,耳旁响起的话语声带了些深晦不明的笑。 卿娘不告而别,所要办的私事,莫非就是来这青楼中找花娘么? 第044章禁锢 禁锢 单薄的身躯压于秦知白身前,一只手捉在腕上,将她逼入了近旁的角落中。 那双墨色的眸子虽微微弯着,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只是淡无波澜地望着她,静得有些发沉,似在等一个回答。 而秦知白望着将自己困于角落的人,眼中神色却宛如一汪深潭,叫人始终看不透彻,少顷,只淡声问:你怎在此处? 未曾回答的反问,令楚流景微微眯了眸,面上却仍是笑着。 自然是随卿娘而来。 第87章 握在腕上的手有微不可察的停顿,楚流景眸光愈深,抬了视线看过去。 心月是何人? 倚在怀前的女子翘了唇角,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是我们折桂楼的行首,姿容双绝,才貌俱佳,一支玉笛舞更是冠绝当世,去岁可是秦湾众多秦楼楚馆中选出的百魁之首,不久前才来了我们折桂楼中。 秦湾 似想到什么,楚流景半垂了眸,纤密的眼睫低敛,令人一时无法看清她现下神色。 而一直未曾出言的人却开了口。 楚流景。 秦知白看着她,略微伸出了手。 同我回去。 纤长白皙的手停于二人当中,恍若一场邀约,腕间银链微微垂落,于日光下流转过银白光泽。 微抬的视线望向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楚流景停了片刻,缓缓走了过去。 被她留于原地的女子眼中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眼尾微微勾起,却并未再出言挽留。 而身前人方走出不远,却忽然停下脚步,再侧过首看向她,话语声便浅淡落下。 你与我一同回去。 阮棠与陈诺看完皮影戏回了客栈,询问过客栈小二,发觉另外两人竟仍旧外出未归。 她攒起了眉,往客栈门外望了一眼,嘟囔道:楚二不是说她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客栈了吗?怎么我们戏都看完了,她竟还未回来? 陈诺跟着她望向远处街市,思索了一会儿,会不会路上遇见了什么事,所以回来迟了? 想到楚流景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阮棠眉心愈紧,当下按捺不住地握紧了软鞭。 我还是去找找她吧,万一她真出什么事了,秦姐姐还不得怨我许久。 陈诺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 打定主意,两人往客栈外走去。 而方靠近门边,却见一辆马车自远处驶来,徐徐停在了门外不远处,帷幔掀起,一双身影便先后自车中走了下来。 望见一同回来的二人,阮棠愣了一会儿,总算松了口气,方要开口抱怨一句,却见身姿清弱的人停在马车旁,并未立即离开,片刻后,便有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从车内款款走出,同她一并往客栈行来, 楚流景行至客栈外,见着等在门边的二人,唤了一声:阮姑娘。 阮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花枝招展的女子。 这位姐姐是? 楚流景微微笑道:这位是折桂楼的合欢姑娘,今日我在折桂楼意外与合欢姑娘结识,颇有些一见如故,因此请她回来与我小坐片刻。 阮棠惑然:折桂楼又是什么地方? 名为合欢的花娘挑了唇角,低低柔柔地解释:折桂楼便是临溪城中最大的青楼,娘子若有意前去,合欢可为娘子介绍几位经常侍奉女子的姐妹,定叫娘子称心满意。 闻言,阮棠面色当即红了起来,方要摆手拒绝,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拧着眉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 青楼?!楚二,你说你先回客栈,原来是去了青楼? 楚流景不置可否,只向她略一低首,我与合欢姑娘有些话要说,便先回房了,阮姑娘,回见。 话音落下,一淡一浓两道身影便一同上了二楼。 看着消失在视线中的二人,阮棠转回头望向与两人一并回来的女子,面上堆满了愤懑神色。 秦姐姐! 客房门关闭,大堂中的声响被隔绝于外。 楚流景行至桌旁坐下,信手解下被酒沾湿的氅衣,淡淡道:何事? 扮作花娘的女子笑而不答,斜倚着身子在她对侧落了座,面上满是玩味之色。 楼主就这般将属下从楼中带回来,莫非是想让那灵素神医吃醋? 楚流景并未搭理她,支起手撑在额前,轻轻揉着眉心。 下回莫要随意出现在她眼前,否则若身份暴露,你该知晓是何后果。 女子略微挑眉,却仍是漫不经意模样。 楼主让罗睺去查之事有了眉目。 她翘起了脚,慢条斯理道:十四年前,灵素神医与其母秦夫人为六欲门所追杀,领头之人正是柳鸣岐。当时秦夫人中了蛊毒,因未能得到医治病重而亡,灵素神医则销声匿迹了几日,后来似乎为药王谷谷主沈槐梦所救,因此入了药王谷。 十四年前?楚流景眼中沉下一丝冷意,可曾查到六欲门宗门所在? 尚未查到确切之处,不过应当就在沅榆一地。 青冥楼如何? 楚不辞好似有所察觉,此次召集群雄,连隐世已久的刀宗也收到了青云令,狂刀前几日已离开了涿川,带领门中弟子亲自前往青云山。 楚流景低了眸,徐徐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六欲门仍对十洲记念念不忘,青云聚义在即,他们为夺图眼,当会自行现身,令计都她们做好准备,十洲记图眼不容有失。 对侧之人眸光微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楼主想要护下灵素神医? 第88章 端着茶盏的人并未回答。 抚于杯沿的指尖微动,楚流景望着盏中涟漪轻晃的茶水,低声道:我要你再为我查一件事。 短暂停顿,清明的话音缓慢响起。 查一查十年之前,楚流景是否离开过药王谷并与秦知白在谷外见过。 第045章帝临 帝临 东进的马车行经千里,踏过一路阑珊春意,终于在夏日初至时从药王谷赶到了帝临。 帝临位于乾元大陆中部,南临沧浪江,北靠青云山脉,素来为天下商旅汇聚之处,以往多朝王城皆定都于此,因此有帝临之名。 时至立夏,日光愈渐明灿,庭前屋后绿荫更浓,不时可见身前挂着煮鸡蛋的孩童在街头追逐玩闹,道旁商贩的小摊中也渐渐出现了鲜红亮眼的樱桃与赤李。 陈诺望着街上小儿胸前悬挂的鸡蛋,奇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身前挂鸡蛋?是为了方便饿的时候吃吗? 阮棠方要为她解释,尚未开口,却听一旁温和清润的话音已先她一步响起。 民间相传立夏吃蛋养心,因此中州往南一带素有立夏时食用水煮蛋的风俗。许多长辈为讨个彩头,会以彩色丝绳织成绳套,将煮好的鸡蛋挂于自家小儿身前,借以祈愿孩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陈诺姑娘若有兴趣,一会儿用饭时亦可让店家送一碗立夏蛋来。 不疾不徐的语调宛如清溪涓流,有条不紊,听来格外令人心旷神怡。 阮棠被她抢了话,不禁面色不虞地哼了一声,却到底未再说些什么。 当日楚流景带着青楼女子回客栈后,她当即忿忿不平地找上了秦知白,只以为这人竟然成婚不过两月便开始外出寻花问柳,甚至胆大到直接将人带了回来,可没想到一通打抱不平之下,当事人却不但未曾在意,甚至还为楚流景解释了一番,然而事后思来想去,却总觉得那番话更像是迫于无奈下的委曲求全。 于是阮棠心下更气了些。 新婚夫君带着青楼女子回来,还当面与其进了房中,秦姐姐竟这也忍得? 不行,看来还是得潜心修习鞭法,救秦姐姐脱离苦海! 得了少女冷脸,楚流景也并不在意,瞧见路旁酒楼似乎还留有空位,便朝身旁人道:眼下已临近正午,大家一路辛劳,不若先寻个地方歇会儿罢,也恰可以用些吃食补充体力。 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酒楼,秦知白未曾反对,一行四人便下了马车走入其中。 青云聚义的消息散开后,本就车水马龙的帝临城当即更拥塞了些,城中各处客栈食肆皆人满为患,五湖四海而来的江湖人与游人商客齐聚于此,或是为了一睹彼苍榜上武林高手风采,或是趁此机会探寻商机。如此纷攘景象,叫城中巡武卫与监察司都绷紧了弦,所幸有青冥楼从旁主持局面,才不至于让如今形势失控。 几人方走入酒楼,便见楼中掌柜赶忙迎了上来。 不知几位客官可有青云令?本店为青冥楼所属,各位若是得楚楼主相邀来此赴义,可免去一切食宿费用,可倘若并无青云令在身,只能劳烦诸位另寻他处了。 值此人满为患之际,如此安排也算合情合理。 秦知白将青云令与他过目后,掌柜便安排了人来带她们于二楼雅间入座。 陈诺望着窗外熙来攘往的长街,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不由惊叹道:人竟然这么多,比我们寨中花定情时前去抢亲的人还要多些。 阮棠本就喜欢热闹,眼下见到城中景象比她所想还要繁盛许多,更是起了兴致。 听闻飞雪派的乔晚仙子与问水剑派的喻舟姐姐此次都来了青云山,她们二人于剑术一道一直被看作并蒂芙蓉,两人相持许多年也未曾分出胜负,不知此次前去讨伐子夜楼能否见到她们二人一同出手? 楚流景边拿着水壶为身旁几人斟茶,边微微笑着,喻舟姑娘去岁于池南山临水观潮时悟得了一式扬清剑,如今剑术已青出于蓝,离登上彼苍榜也不过一步之遥,或许此行便可见她与乔姑娘分出高下了。 阮棠耳朵一动,瞧了她一眼,这你也知道? 楚流景好整以暇地饮了一口茶,张月鹿所著喻舟唱晚两月前出了续本,各大书铺中虽卖断了货,但我手中恰好便有一本。 张月鹿乃是青冥楼门下左使,闲时喜欢写些话本传奇,所写内容大多都是彼苍榜上众多高手之间的爱恨情仇,因其消息灵通,内容言之有物,每有新书问世总会被立刻抢购一空,因此她所著书册可谓是千金难求。 听闻她曾经还写过自家楼主楚不辞的一本个人小传,名为《燕去不辞人》,只是此书方入各地书坊,还未来得及流通于世,便遭青冥楼收回销毁,而张月鹿也被罚去干北苦寒之地静心了半载。 《喻舟唱晚》写的便是喻舟与乔晚二人多年来的牵缠纠葛,虽然书中内容多是两人于剑术一道相持不下的竞逐,但坊间却有不少人从刀光剑影的争锋中看出了些别样情感,于是此书卖得比许多时兴的演义传奇还紧俏不少。 听她竟有《喻舟唱晚》的续本,阮棠当即有些按捺不住了,抓着手里的杯盏纠结了好一会儿,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问:你可曾将书带在身上? 第89章 楚流景微抬了眉,不紧不慢道:好似来前正好收入了行囊中。 阮棠一下伸出了手,借我! 似乎意识到自己此举太不矜持了些,她又微微收回手,补充道:我这两日看过便还你。 楚流景笑起来,今晚安顿下来后阮姑娘来寻我取书便是。 阮棠一时欣喜不已,而目光在望见一旁的清冷身影时又神色一僵,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秦姐姐我对不起你 点好的吃食过不多久便逐一端了上来。 由于今日是立夏,酒楼掌柜还送了她们一壶梅子酒,搭配上盐水煮出的嫩蚕豆,意在饯春迎夏。 楚流景喝不得酒,便只以清茶佐餐,慢条斯理地吃着蚕豆。 五月初的蚕豆正是方采摘的时候,豆子的颜色宛如春日初生的绿芽,瞧来格外鲜嫩,烹煮时只需简单加些盐巴调味便已十分可口,入口脆嫩鲜甜,带着股蚕豆特有的清香,是许多饕客闲暇时偏好的下酒菜。 众人吃喝闲谈之时,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喧闹声响愈近,隐约夹杂着掌柜阻拦的话语声,而后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抬手推开,张狂跋扈的话语声随之传了进来。 我乃云剑山庄的少庄主,你们楚楼主见了我爹还要礼让三分,我今日还偏看上这楼顶雅间了,我看谁敢不给我让位? 锦衣玉带的男子跨步走入房中,抬目一扫,便望见了桌旁坐着的几道女子身影,他眼中闪过些许惊艳之色,指尖撚动,面上便又换了副温文尔雅模样。 原来是几位姑娘。 他一拂衣袖,彬彬有礼地走上前,抬手一礼,在下云剑山庄少庄主宋晓苔,冒昧打扰了几位娘子用饭,实在抱歉,只是如今各处酒楼食肆皆人满为患,在下不得已才寻到此处,还望诸位娘子见谅。 阮棠冷笑一声,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只漫不经心地吃着蚕豆,与身旁人道:陈诺,你可曾听见犬吠? 陈诺不解其意,凝神仔细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棠棠,没听见有狗叫,方才只有旁边这人在说话。 阮棠便奖赏般地将一颗蚕豆喂到她嘴边,摸了摸她的头,睨了一旁男子一眼。 只是有些人狗嘴吐不出象牙,在这大放厥词,却比犬吠还要吵闹几分,徒惹人生厌。 听出了她指桑骂槐的言外之意,男子眯起了眼。 好个伶牙利嘴的小娘子,倒不知阁下师承何人? 阮棠嗤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我师承? 一再被出言羞辱,宋晓苔面上已现了阴沉冷色,抬手按上腰间佩剑。 看来姑娘武功不凡,那在下便斗胆请教一番! 话音方落,剑锋陡然出鞘,凛冽的寒光于半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向桌旁少女刺去。 瞬息之间,凌厉的鞭风与雄浑剑影霎时齐齐迎击而上,叮的一声响,袭去的剑身被重剑轻巧挡下,而一条银芒自眼角余光划过,游龙般的软鞭已夹带着破风之势倏然扫向他身前。 宋晓苔面色一凛,剑锋上挑,抽手回身一退,险险避开扫来的银鞭,便见鞭风轻掠向身后,发出一声炸响,门边一尊一人高的青瓷花瓶瞬时应声而裂,碎成了一地残片。 见她竟毫不留情,一出手便是十足十的狠招,宋晓苔心中杀意隐现,沉声道:好!我本只想与你单独较量一番,是你们逼我的! 他转过了头,朝门外高喊:季叔! 一阵气劲霎时如排山倒海般自门外涌来,陈诺半眯起眼,抬手略微掩了掩,便见一道残影倏忽出现,以她目力无法捕捉的速度一掌打向了她胸口。 心下一惊,她连忙扬剑一挡,堪堪截下打来的掌风,而一股澎湃内息却猛然透过剑身灌来,叫她气息顿乱,连连后退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子。 阮棠面色微变,当即靠近前去。 陈诺! 而忽然出现的长衫男子却又已探手一掌打来。 刀兵声丁零作响,几人须臾之间便已连过十数招。 望着正与两人缠斗的身影,楚流景微微敛了眸,眼底沉下一抹暗色。 彼苍榜地榜第八,断骨手季聿风。 他本是白越沈家门下幕客,如何会与宋晓苔在一起? 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两人如今已疲于招架,宋晓苔面上神色慢慢缓和下来,转首看向桌旁坐着的素淡身影,眼中便划过一丝贪婪之色。 这位姑娘 话未能说完,却听一道清润嗓音温和响起。 宋公子雅量,方才是我两位友人一时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冒犯公子,不若劳烦公子让季前辈停手,莫要与小辈一般见识。 宋晓苔皱起眉,看着出言打断他的男子,不耐烦道:你是什么人? 楚流景温言浅笑:无名之辈,不值一提,我只是想提醒宋公子,青云聚义在即,还望公子莫要将事闹大,否则此事若传入楚楼主耳中,恐怕于令尊亦有不便。 宋晓苔冷眼看她,眼中神情不屑一顾。 你想拿青冥楼压我?不过是教训两个出言张狂的女子,楚楼主又岂会因此与我云剑山庄生出龃龉?何况现在是我与这位姑娘说话,有你何事? 第90章 容颜清弱的人略垂了眉目,徐徐道:公子若与他人攀谈,我自无从置喙,只是卿娘是我娘子,还望宋公子自重。 娘子? 男子眯了眸,再端量了眼前二人几眼,便嗤笑起来。 如此美人,竟然嫁给了你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废人,还真是暴殄天物。 一时沉寂。 打斗的三人已破门而出,于房外过起了招。 楚流景面无波澜,方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身旁一直未曾言语的人开了口。 阿景。 正欲出言的人一怔。 一只手从旁伸来,微凉触感漫过肌肤,牵起了她的腕。 此处实在太吵了些,我们走罢。 第046章作戏 作戏 清泠的话语声微微放轻,透了几分以往从未有过的柔软,宛如溪谷间晕开的雾。 然而那双望来的眼睛却仍似平湖般沉静,叫人知晓眼下的温柔不过是顾全她体面的逢场作戏。 楚流景眸光深透,望她片刻,反手握过了牵来的那只手,神色柔和地弯了眉目。 好,都听卿娘的。 见自己竟被眼前二人视而不见,骄横惯了的男子不禁觉得自己落了面子,脸上生了些薄怒。 他冷哼一声,要走自然可以,只是那两位小娘子出言不逊在先,若不给我赔礼道歉,却休想让我放她们一马。 话音略停,他又看向眼前的清瘦身影,面上划过一丝阴冷神色。 除非你代她二人向我磕头赔罪,若叫本少庄主满意了,倒也可以考虑网开一面,放她们一条生路。 言语间带了些讥讽意味,羞辱之意尽显。 风姿清弱的人眉目微动,面上仍是不见多余情绪,只略微往后倚了身子,出口的话语不疾不徐。 三十五年前,云剑山庄庄主李觉前往青云山论武,于干南一地意外收得两弟子,分别为大弟子宋宴清与二弟子时礼,二人与李觉之女李扶盈于山庄内一同长成,青梅竹马,关系日益亲近。 时日渐久,宋宴清对李扶盈心生爱慕,然而李扶盈崇慕之人却是二师兄时礼,嫉妒之下,宋宴清于一次外出时向时礼下药,将他送入一女子房中,女子父母得知后闹上云剑山庄,李觉以时礼败坏门风之由将他逐出师门。其后不久,李扶盈与宋宴清在李觉主持下结成连理,宋宴清因此继承了云剑山庄庄主之位。 谁想十数年后,却有一名叫时澈的小辈前来云剑山庄向庄主宋宴清讨教武艺,宋宴清得知他是时礼后人,担心当年之事暴露,假意称病将其送走,却令其子宋晓苔跟在时澈身后,寻到时礼下落,领人将时家上下灭了满门。 楚流景微微抬了眸,唇边挑出一点薄凉弧度。 宋少庄主风尘仆仆,想来此次便是方从时家回来不久罢? 从容不迫的话语将讳莫如深的往事徐徐道破,宋晓苔面色一变,当即持剑攻了上去。 你这贼子,休要在此一派胡言! 空中划过一道冷光,凛然剑锋霎时罩面而来,而坐于桌后的人望着刺来的青锋,身姿却仍端然不动,面上亦不见一丝惊慌。 眼见剑尖即将刺入她胸口,却有暗香拂过,一只皓白似月的手自旁探来,修长指骨夹住剑锋,反手一折,轻薄的剑刃瞬时被弯折截下,无法再进半寸。 万万没想到一旁清冷少言的女子武功竟如此深厚,宋晓苔心下顿时发了狠,再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空出的手自腰间摸去,甩手便掷出了几支梅花针。 梅花针细如毛发,针尖于日光映照下隐隐泛着诡异的绿,显然淬了毒。 只是毒针尚未能逼近对侧之人眼前,便听得一道剑啸声顿响,夹住剑尖的手陡然松开,二指屈起一弹,冷锐的剑锋瞬间于空中划出一道银弧,恰挡下射来的梅花针,回弹向持剑之人身前。 毒针透体而入,刺入了宋晓苔肩侧。 一抹血色在肩头漫开,感受到自己视线逐渐涣散,他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提着剑扶在门边,勉力凝聚起最后的力气朝外喊道:季叔! 季聿风回头一望,瞥见门边面色微青的男子,扬掌震开劈来的重剑,转身便欲往雅间而去。 而一条银鞭却卷起一道霞光倏然扫向他胸口,叫他目光微冷,侧身一避,抬手抓住了打来的软鞭。 夕霞派? 阮棠哼了一声,冷声道:算你有眼力,老头,还不快给我朋友赔礼道歉! 陈诺将剑撑在身侧,呼吸微微发沉,面上肌肤亦隐隐泛了白,先前季聿风一掌打来时她毫无防备,虽勉强用剑挡下了大部分掌势,可却还是受了内伤,眼下.体内气血翻涌,内息也濒临溃乱,支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须发皆白的瘦高老者眯起了眼,拉住手中软鞭朝后一拽。 不知高下! 鞭身一紧,一股劲力顿时将阮棠拖了过去。 她银牙一咬,视线扫向四周,抬脚勾住近旁一根立柱,一个鹞子翻身,海棠红的身影当即在空中晃出一片残影,手中软鞭缠上酒楼角柱,恰借此抵消了对侧拉拽的力道。 见此情形,季聿风却只冷哼了一声,单掌绕上软鞭,凝力一震,一股内劲顷刻顺着软鞭鞭身灌了过去。 第91章 粗壮结实的角柱霎时间从中断裂,阮棠气海震荡,喉间旋即涌起一阵腥甜,而威势凌人的身影却恰在此时逼近前来,苍老遒劲的手立成爪形,眼看便要抓向阮棠脖颈。 陈诺双眼陡然睁大,棠棠! 一缕清风忽而拂来,季聿风一爪探去,却被横伸自二人当中的一只手挡了下来。 纤长白皙的手指夹带寸劲点上他腕间命脉,肌肤上浮起一抹莹白玉色,恍若晶莹剔透的琉璃玉,散发着点点凉意。 季聿风神色一凛,翻腕挡下点来的二指,望见指上隐约可见的玉色,微微凝了眸。 化玉手? 他抬眼看向先前未曾留意的女子,沉声道:玉玲珑与你是何关系? 秦知白神色淡淡,素不相识。 胡言乱语! 老者眸光一厉,抬手便要再与她动起手来,而尚未来得及出手,一道温润嗓音却在此刻从旁响起。 还请季老前辈停手,否则宋公子若有任何闪失,只怕您也不好向宋庄主交代罢。 雅*间门外,手执软剑的人姿态从容地站在宋晓苔身后。 已濒临毒发的男子跪倒在地,面上尽是痛苦之色,削薄冷锐的剑锋架在他颈间,剑刃微微倾斜,冷光于脖颈肌肤间若隐若现,似下一刻便会将眼前人一剑封喉。 季聿风面上神色更沉,你敢动手? 楚流景眉梢微挑,神情仍是晏然自若。 季老前辈声名赫赫,晚辈自不敢妄动,只是前辈伤我友人在先,眼下又要与我妻子动手,晚辈爱妻心切,倘若见妻子为前辈所伤,心急之下一个失手,也难保宋公子今日是否能安然无恙地出这临风楼。 云淡风轻的话语声落下,宋晓苔面色发青,一只手撑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季叔 见他身中剧毒,出口语调虚浮无力,俨然所剩时间已不多,季聿风眼神沉冷,五指慢慢紧握,目光如炬地盯了楚流景片刻,终究缓缓收了手。 须臾后,架在颈间的剑锋移开,持剑之人亦退了开来。 一阵痛意涌来,宋晓苔毒发攻心,再支撑不住,身子朝旁一斜便倒了下去。 季聿风快步近前,自怀中拿出解药为他服下,而后将眼前人身子扶正,双手成掌推向他后心,内力徐徐渡入体内,将他余毒尽数逼出。 宋晓苔眉心紧皱,一口黑血喷了出来,喉间发出几声不堪痛楚的低吟,面上神色却慢慢好转。 楚流景未再多瞧他一眼,自二人身旁经过,便朝秦知白走去。 下一瞬,磅礴凌厉的气劲倏然袭来,老者五指探出,屈成鹰爪模样,没有丝毫遮掩,杀意凛然地直抓向她心口。 眼角余光瞥见抓来的利爪,楚流景眸光微冷,垂于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危急之间,几道黑影突然一左一右出现,护在楚流景身前,同时攻向季聿风。 交错配合的几人宛如一张网,攻势绵绵不断,虽并未下杀手,却令老者一时无法突破,竟被困在了阵中。 光影忽暗,一名身披斗篷,脸戴青云面具的玄衣人便在此时行至楚流景身前,朝她低首一礼。 二公子,我等奉楼主之命,前来迎您与灵素神医上山。 方解了毒的男子听得来人话语,仍撑着身子倚坐在墙边,面色却急遽变化。 二公子灵素神医?!你是楚家人?! 楚流景停了一息,方才抬起的指尖复又垂落,只拱手向身前人还以一礼,有劳。 她再转过视线,望着方才与季聿风过招的二人,来到秦知白身旁,低声问:阮姑娘与陈诺姑娘如何? 秦知白徐徐收回探脉的手,受了些小伤,倒无大碍。 阮棠运气将体内内息慢慢平复,瞥了一眼被围于正中的老者,丝毫未曾压低声音地斥道:这臭老头,竟然喜欢干些见不得光的偷袭之举,莫怪和那不要脸面的少庄主是一路人,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真乃武林之耻。 说罢,她并未理会季聿风愈发难看的脸色,侧首看向身旁人。 陈诺,你没事吧? 陈诺压下有些翻涌的气血,摇了摇头,没事。 来人亮出青冥楼身份后,季聿风便已停了手,见眼下局面不利,他目光阴沉,缓缓抬手行了个江湖礼。 原是楚楼主胞弟,看来误会一场,既然楚楼主派了人来迎接公子,那老夫便带少庄主离去了。 话落,阮棠与宋晓苔却齐齐开了口。 季叔!此人 走什么走,谁允许你们走?! 楚流景与老者同时抬了手。 季聿风望着对侧之人,眼中光影莫测,朝身旁人沉声道:少庄主,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 楚流景与之对视,亦缓声道:阮姑娘,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相持片刻,阮棠哼了一声,到底未再说些什么。 倚于墙边的男子按着肩上伤处,再望了楚流景一眼,便踉跄着站起身,与身旁老者一同离开了酒楼。 青云山上。 第92章 楚不辞坐镇青冥楼中,手里拿着一叠书信,正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中内容。 一旁姿态悠闲的女子把玩着一支竹笔,不紧不慢地向她回报:狂刀与其门下弟子如今已至游冬,当还有两日便可到得帝临。云剑山庄庄主宋宴清称病在身,仅派了其子宋晓苔来参加聚义,眼下应当已在山下。赤潮帮推举了副堂主叶镇山前来聚义,此人乃是叶啸海胞弟,性子急躁,来前声称此次势要诛灭子夜楼,为两位帮主与其胞兄报仇,得了帮中不少响应。 楚不辞应了一声,又问:世家如何? 世家皆无动静,只于明面上表示支持此次伐恶之举,不过江家虽对外声称家主江行舟卧病在床,但却有人于沅榆一地见到了与他相似之人,想来江行舟应已离开了江家。 楚不辞若有所思,微抬了眸,心月狐还在临溪? 女子眉梢一挑,幽幽道:她如今在折桂楼中做她的行首做得很是快活,整日不是与楼中花娘打骨牌,便是盘算着如何充盈她的金库,只怕一时半会想不起楼中之事。 楚不辞放下手中书信,提笔点墨写下回信,话语声淡淡。 令她即刻赶赴沅榆,追查江行舟下落,如若怠慢,便叫毕月乌将她藏于楼中的所有银钱充归公库,用以赈灾济贫。 闻言,女子当即眉开眼笑,是,楼主! 两人谈话方止,便有一名手下自楼外快步走入。 楼主,楼外有人求见。 楚不辞眉目未抬,何人? 干南监察司总司事燕回。 提笔的手一顿。 第047章香梅 香梅 云海茫茫的青冥楼外,手持横刀的女子立于阶下,身姿宛如远处青松,端然笔挺,面上瞧不出丝毫多余神情。 有脚步声自楼中传来,手握竹笔的人行至楼外,望见阶下身影,眼中当即掠过一丝兴味,手中竹笔一转,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 燕司事。 燕回抬眼看向来人,姑娘是? 女子笑眯眯地答:我乃楼主手下左使张月鹿,多年前曾与燕司事有一面之缘,只是燕司事应当已不记得了。 略作思忖后,燕回却拱手一礼,原来是张左使,六年前临溪灭门案,全凭张左使与楚楼主带领楼中门人即时赶赴茶陵村,方确保了村中百姓安全,监察司上下莫不敢忘。 听她的确道出了当年之事,张月鹿不免惊讶。 燕司事果然好记性,只不过茶陵村一事是楼主以一己之力诛灭了那些邪魔外道,我实在愧不敢当。 燕回顿了片刻,垂下手问道:不知张左使寻我有何事? 张月鹿转头往楼中瞧了一眼,见楼里似乎还没什么动静,便朝身前人笑了起来。 许久未曾见燕司事来寻楼主了,还不知燕司事此次可会在青云山小住几日? 不解她究竟有何用意,燕回如实道:青云聚义事关几地安危,监察司亦有责参与其中,在各门各派商讨出讨伐子夜楼之法前,我应当暂时不会离去。 闻言,张月鹿大喜,如此甚好!那我便叫楼中门人前去为燕司事收拾住处东西客舍如今已住了各门各派前来聚义的门人弟子,难免有些吵闹,不若燕司事就与楼主同住于东峰青云院中吧?也清静些。 燕回一怔,微微攒了眉。 张左使 对了!张月鹿似想起什么,又一拍手,压低了声音道,燕司事,其实最近楼主因操劳子夜楼之事,忧思烦闷,许久未曾好好用过饭了,眼下既然已至晌午,燕司事应当也还未进食,刚巧谈完正事后可以与楼主一同去醴泉楼用餐,也算是为燕司事接风洗尘。 听着女子滔滔不绝的话语,燕回有些头疼。 张左使,其实 张月鹿眨了眨眼,燕司事可有什么忌口?我现下恰好无事,可以先去醴泉楼让后厨备好酒菜,以便待会你与楼主好好叙旧。 燕回: 正当燕回无言以对时,却见一名青冥楼门人从楼内走出,行至二人身旁,朝燕回一抬手。 燕司事,楼主有请。 说罢,他又面向一旁女子,传报道:张左使,楼主说您若再在门外信口胡言,妨碍燕司事与她商谈正事,她就要同先前一般派您去干北牧羊放马,三载不得回楼了。 知晓自家楼主向来言出必行,张月鹿打了个哈哈,连忙见好就收。 那我便不打扰燕司事与楼主了,我先告退,燕司事回见。 燕回松了口气,略一低首,回见。 见着女子总算离去,她正了神色,正要走入青冥楼中,却听身后又传来一声鬼鬼祟祟的提醒。 燕司事别忘了,醴泉楼! 燕回面色一僵,只作未曾听见,在青冥楼门人的引路下,加快了脚步走入楼中。 乌皮靴踩过花梨木地板,发出轻微声响,于安静的楼阁内逐渐清晰。 衣白胜雪的女子正端坐于桌案旁执笔回信,案上博山炉中点着沉香,袅袅青烟裹挟着淡雅香气于炉上缓缓散逸,丝丝缕缕的淡香衬着素净身影,更显出了几分清微淡远的端静。 第93章 燕回望着正中的素白身影,渐渐放慢了脚步,行至案前时,尚未开口,便听那道熟悉的清越嗓音已徐徐响起。 没想到燕司事今日便到了青云山,想来洛下之事应已查出了眉目? 燕回停了一瞬,微低了眸抬手一礼,多谢楚楼主先前替我查图南之事,我已寻到了当年于图南担任守兵的舟自横,亦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 最后一字写完,楚不辞放下笔,抬首看向眼前与自己一案相隔的女子,清皎的面容仍是沉静。 既然如此,此次燕司事特来楼内寻我,看来应与舟自横所说之事相关? 燕回也不遮掩,干脆地一点头,据舟自横所言,当年图南大疫前,赤潮帮之人与柳鸣岐皆出现在了城中,且与城内一户单姓人家有所关联,而单家人恰是青阳氏族后人之一,手中传有十洲记残篇。 楚不辞听她说完,问道:燕司事想知道什么? 燕回目视着她,柳鸣岐当年出现于图南城中,应当正是为了十洲记,而六年前发生的临溪灭门案,极有可能也与十洲记有关。我要知道,当初在茶陵村与青冥楼交手的那些人,究竟是何来路? 少顷安静,身着白衣的女子眼中露出温柔神色,出口的话语顿了一顿,方道:燕司事果真聪慧。 虽只是片刻停顿,可燕回却看得清楚,眼前人方才想要唤的分明是阿回。 持刀的手无意识握紧了些,她眸光轻晃,点了一下睫,到底只作浑然不知神态。 楚不辞微垂了眉目,回忆着当年之事,缓缓道:临溪灭门案发生后,当时因你身受重伤,我未能及时令手下门人调查此事,后来再想要细查时,却发现所有与我交手之人皆被灭了口,尸身亦遭人付之一炬,面目全非。 听她所言,燕回攒起了眉。 在你救下茶陵村百姓后,监察司与巡武卫应当便将剩余歹人押入了临溪大牢,又岂会有机会让他们被人灭口? 楚不辞目光深湛,话语声不疾不徐。 此事我也曾问过临溪监察司之人,据他们所说,所有人被押回监察司的当夜,便遇上了一伙蒙面的黑衣人强闯监察司,不仅将当日带回之人尽数灭口,还打伤了值班的候吏,临走前更是放火点燃了监察司大牢,致使牢内犯人死伤无数。 如此答复,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并无差错,可细思之下,却只觉得错漏百出。 临溪灭门案才发生不久,城中正是戒备森严之时,如何会有人不惜以身犯险,在此时强闯监察司大牢,且竟还成功了? 除非 燕回眉目沉凝,眸中落下一道暗色,再忖度了少时,抬眼问道:你与他们交手时,可曾探出什么武功路数? 楚不辞微微摇头:他们有意隐藏来路,所用多是江湖草莽惯用的招式,看不出路数。只不过在其中几人与我近身时,我从他们身上嗅到了一味花香曼陀罗花。 话音落下,燕回握紧了刀。 云剑山庄 赤潮帮、柳鸣岐、云剑山庄三者之间竟有二者都与沅榆之行查出的线索有所关联,莫非杏花村一案亦与十洲记相关? 只是先前秦知白曾与她说过,柳鸣岐早在去岁便死在了秦湾,杏花村瘟疫若也是因蛊毒而起,又会是何人下的手?目的为何?除却单家与方家外,又有哪些人曾遭其毒手? 一桩桩一件件陈年旧事宛如凌乱无序的线团般铺陈在她眼前,令她似乎看到了隐于其中的开端,可却始终无法将其拆解理清。 思绪逐渐沉入迷雾时,一只手忽然晃入她眼中,皓白的掌心放了一粒香梅,叫她微微一怔,不禁抬起了头。 望去的视线正对上了眼前明湛的眼眸,楚不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不闪不避地看着她,清明端稳的眉目几分柔和。 你想事时总爱皱着眉头,唯有吃梅干时会放松下来。 燕回怔然片晌,下意识开了口:你不是不爱吃酸么 怎会随身带着香梅? 话落,她却当即反应过来,抿了一下唇角,错开视线从她手中取过了香梅。 多谢楚楼主。 腌渍晒干的香梅含入口中,酸咸的滋味当即在唇舌间蔓延开,依稀还是旧时味道。 楚不辞自桌上备的小木盒中再取了一粒梅子,将之随手放入口中,顷刻漫开的酸味令她不自觉皱了皱眉,缓了一会儿,方温声道:许多事无法操之过急,如今各门各派齐聚一堂,倒恰巧是个机会,想来当年之事幕后主使定不会甘心见子夜楼夺走他们千辛万苦得来的残篇,我们既非彀中之人,倒不如静观其变。 温言细语的话语声落下,燕回静默须臾,方要出言告辞,却瞧见身前人抬手按上眉心的动作,嘴边的话语一时停了住。 张月鹿所说言语虽可能添油加醋,可以她对楚不辞的了解,眼前人忙于公务时不眠不休已是常态,若无他人提醒,只怕在她走后便又会回复先前模样。 眸光微垂,她淡声道:我还未用饭,你与我一同去吧。 楚不辞一顿,缓缓放下手,望她一会儿,微微笑起来。 第94章 好。 眼下已过了午时,空中日光正是明灿之际,不远处偶有青冥楼门人走过,远远望见楼中走出的二人,便低首一礼,未曾上前打扰。 醴泉楼位于东西客舍之间,为青冥楼名下酒楼,平日多作宴饮之用,楼内厨子为张月鹿从南柳请来的名厨,一手烧尾宴做得冠绝南北,时有青冥楼门人在发月钱后便会前去楼中吃上一顿,以满足口腹之欲。 两人一路无言地行至东客舍外,转过拐角,却有一双身影映入眼帘。 远处银杏树下,身形清瘦的人低首伏于怀中人颈间,姿态极为亲密,宛若鸳鸯交颈。 望着眼前情形,楚不辞蹙起了眉。 阿景? 第048章坠落 坠落 青云山高耸险峻,峰顶直入云霄,因其上山道路陡峭险绝,许多年前青冥楼楼主寻公输匠师及其弟子于附近几峰间搭建了数条索桥。 索桥以兽皮藤竹编制而成,其下悬系着半人高的厢车,厢车并未封顶,当中可容纳二人,上山之人进入其中便可被衔接于索桥与轿厢间的滑车送上山顶。 离开酒楼的一行人来到上山的索桥边,阮棠在见着眼前朴实无华的轿厢时脸都绿了。 我们要坐这东西上山? 楚流景望向青云山边沿山搭建的栈道:阮姑娘若不嫌麻烦,也可沿栈道步行上山。 阮棠一噎,皱着鼻子哼她一声,到底未再说些什么。 若放在平日,她宁愿自己爬上山也绝不会乘这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索桥,然而方才她与季聿风过招时受了些内伤,虽运气调息了一番,可到底尚未完全恢复,若真要自己爬上山,只怕上到山顶时天都黑了,命也去了半条。 厢车的门被打开,楚流景与秦知白当先进入了其中,阮棠看着于山岩间逐渐远去的二人,却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陈诺看向她,棠棠,你害怕吗? 阮棠面色发白,还不忘嘴硬地反问:难道你不怕吗? 陈诺摇了摇头,以往三山十八寨还未修桥时,通往山外的便只有一条铁索,后来铁索虽废弃不用了,但我小时候为了上山找菌子,还是时常滑铁索出入,所以习惯了。 她望着穿行于几山之间的连亘绳索,又说:这索桥看起来挺稳当的,应该不会突然断裂,棠棠别怕,若是掉下去了我会拉着你的。 被她这么一安慰,阮棠脸色更难看了。 真是多谢你啊 再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下一辆厢车到来时,心下一横,便闭着眼睛抬脚走了进去。 身子进入轿厢中的一瞬,脚下微微晃了起来,厢车慢慢上行,悬空摇晃的不安感瞬间将她神思侵占,令阮棠浑身紧绷,呼吸都停了住。 思绪空白之时,眼前光影忽暗,一只手便在此时环过了她的肩,将她半揽着护入了怀中。 温暖的掌心轻轻抚摸过肩背,宛如哄慰妹妹的长姐,并不算熟稔的动作,却叫方才紧张不安的人渐渐缓和下来。 阮棠仍是不敢睁眼,只任身前人揽着,闷声道:你在做什么? 陈诺低头看着半埋在怀前的人,眨了眨眼。 几年前我家中养了一只羊,和其他的羊比有些胆小,每回我赶着它下山时它总是被吓得不敢动,我就会抱着它哄一会儿,很有效。 阮棠一怔,当即大怒着睁开了眼,你才是羊! 话落,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眼下处境,神色霎时又有些僵硬,而僵持之间,目光不经意往外探去,映入眼帘的一片苍翠却让她一时顿了住。 厢车已行至了半山腰,身旁有云雾缭绕浮动,连绵不绝的山林随缓缓上行的索桥迎面而来,远处依稀可见沧浪江水奔流涌过,点点船影于宽阔浩渺的江面往来交错,宛如微末尘沙。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原来竟是这般意境。 望见后方依偎在一处的二人,楚流景轻笑起来,看向身旁人。 卿娘可会畏高? 秦知白神色沉静,淡淡道:药王谷便在化鹤山巅。 闻言,楚流景遗憾般叹息:那真是可惜。 满含叹惋的言语似乎别有他意,流露出了几分不清不楚的挑逗意味,叫秦知白一顿,偏了眸瞧她一眼。 而身旁人却已低了视线向下方望去。 愈渐厚重的云层在脚下翻涌,汇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茫茫云海,峰峦于层云间若隐若现,云烟触手可及,先前所在之处已成了看不清楚的一处小点。 楚流景略略伸出手,任清风云雾自她指尖拂过,眼尾如一弯新月,柔和的话音携了轻浅笑意。 我若跳下去,卿娘会抓住我的手么? 秦知白一怔,微蹙起眉,楚姑娘何意? 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那日于折桂楼中,卿娘究竟是因何而恼怒。 纤长的手指慢慢蜷起,仿佛手中握了一缕清风,楚流景低垂了眸。 是因我打扰了卿娘与楼中花娘相会,还是因为我未得卿娘允准便擅自前去寻你,又或者 是因为我说卿娘喜欢女子? 一时静默,秦知白眼睫微微扇动。 第95章 我并未恼怒,楚姑娘不必在意。 望她片刻,楚流景笑起来。 卿娘可知,你在说谎时总习惯看向别处。 秦知白眸光微晃,却仍未抬起视线与她对视。 身下厢车忽然晃动,一声轻响,原本反扣紧闭的门被从内打开,站于门边的人往外迈了一步。 云雾翻涌,轿厢外一片朦胧,山间流风将氅衣吹得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影似乎下一刻便会随风隐入云中。 青云峰顶已相距不远,隐约可听得尽处传来的细微人声,混于耳旁吹拂过的缈缈云烟。 秦知白神色一凝,伸出手便要去拉她,却被先一步探来的手捉住了腕。 牵连的动作令厢车晃动得愈加剧烈,她停下脚步,拧紧了眉。 楚流景。 半立于门边的人眉目含笑,温声道:卿娘恼怒时总会露出如此神情,且喜欢唤我名字,因此卿娘现下正在生气。 牵缠的一双手腕间戴着同样的银链,链上悬挂的鸳鸯戏水银牌于风中微微掀动。 楚流景又问:卿娘在因何生气? 深湛的眸中光影暗涌,秦知白神情清冷。 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流景微微笑着,却并未回答。 当初于六欲门寺院中时,卿娘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彼时我未曾回答,而如今我或许可以告诉卿娘。 略一顿,她望着眼前人,出口的语调似情人耳语般温柔。 我要你。 秦知白一怔。 握在腕上的手忽然松了开,立于门旁的人朝后倒了下去。 清弱的身影在一片空荡中朝下坠去,耳旁有风声呼啸而过,楚流景闭上了眼,任凭湿冷的雾气将她包裹,仿佛这万千青山中的一叶枯木。 而熟悉的气息却穿透云层流风朝她靠近,一只手握上了她的腕,将她拉入身前,环过腰后的动作熟稔地护住了她,素淡身影抱着怀中人,脚下点过崖边山石,几个起跃,便上到了青云山顶。 耳旁还归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依稀的呼唤声,闭合的眼睫轻动,楚流景缓缓睁开了眼。 清明的目光与她对视,片刻沉寂,抱着她的人慢慢松开了手。 楚姑娘自重。 楚流景望着那双深晦不明的眼眸,低低笑起来,倾过身子倚入了她怀间。 卿娘爱我呀。 秦知白指尖微动,似隐忍般闭上了眼,到底未曾将她推开。 上山的厢车接连靠边,阮棠从车中急急地走了出来,还未到二人跟前,话音已惊疑不定地响起。 楚二,怎么回事,你刚刚怎么突然便从上面掉下去了? 楚流景略微收敛起笑意,神情温和地转过身去,抬手咳了几声。 无事,只是不小心推开了门,便被风刮下去了。 听着她若无其事的语气,阮棠又惊又怒:这还没事?你也太不小心了吧?!方才要不是秦姐姐身手快,只怕你现在尸骨都找不着了! 说着,她又转过头去,连带着迁怒起了与自己同乘的人,你看,我就说了这东西靠不住,你还不信。 陈诺看了看楚流景,确认她安然无恙,便向身旁人安抚道:没事就好。 阮棠白她一眼。 几人言谈之间,却有一道身影自远处走近,素白的衣角未带起一丝晃动,话语声清缓。 阿景。 楚流景望向来人,眉目依顺地低垂下眸,温声轻唤:阿姐。 听得她的称呼,阮棠双眼登时睁大,看着眼前欺霜傲雪的白色身影,一时有些不敢确定。 青云君? 楚不辞略一低首,阮棠姑娘,陈诺姑娘。 听眼前人清楚叫出了她们二人名姓,阮棠顿时大惊,你怎么知道 话未曾说完,她却立即反应过来。 青冥楼素来以情报第一闻名于江湖,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之事,只要事发时附近并非空无一人,此事便极有可能被记入青冥楼卷宗中。也因此青冥楼设立的彼苍榜受武林众人认可,所有习武之人皆以登上彼苍榜为荣。 想来这些日子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因此知道个名姓也就不足为奇了。 阮棠早在无数江湖传奇中听闻过青云君的事迹,眼下忽然得见真人,心下反倒紧张起来。 她有些局促地晃开视线,目光忽然瞧见随后跟来的熟悉身影,双眼霎时一亮,当即招了手唤道:燕姐姐! 燕回走近前来,与几人一一打过招呼,视线自一旁的二人身上晃过,便如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沅榆一别,已有一月未见,不知你们近来可好? 阮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皱着鼻子快言快语道:我们这一路上发生可多事了,三言两语都说不清楚。 说着,她一把拉过了身旁人,这是苗寨的陈诺,与我在东汜时认识的,先前还和我们一同去了药王谷。 燕回看向眼前的苗疆女子,陈诺姑娘。 陈诺似想起什么,恍然道:你是棠棠说很厉害的那位燕阿姐。 第96章 燕回微微一怔,浅笑起来,阮姑娘过誉了,我愧不敢当。 见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阮棠颇有些按捺不住。 我们都许久未见了,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细说吧,我有许多事想和燕姐姐说呢! 闻言,燕回望了一眼身旁人,与她短暂对视,便颔首应下 我正要与楚楼主前去醴泉楼用些吃食,几位可要与我同去? 正好先前用饭时被人扫了兴致,都未曾吃饱。阮棠拉过陈诺的手,走,陈诺,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人三言两语定好了行程,正要招呼其余几人一同往醴泉楼而去,却听一旁身姿端挺的白衣女子道:我与阿景有些事要谈,几位姑娘先去,我们随后便来。 阮棠看了看她们,也未曾多想,心下反而松了口气,于是神色轻快地看向秦知白。 秦姐姐,我们走。 孤清素淡的女子眸光慢慢变得沉静,于原地停了片刻,朝楚不辞略一低首,便转身同阮棠几人离开了此处。 松快轻扬的谈笑声随四人走远的身影渐渐淡去。 楚不辞望着身前许久未见的妹妹,目光中瞧不出一丝异样,只温声问:听楼中人说云剑山庄的人与你们在山下起了争执,你没事罢? 楚流景笑着摇了摇头,有卿娘在,阿姐又及时派了人来,岂会有什么事。 楚不辞安静一时,缓声道:你似乎很信任秦姑娘。 容颜温润的人抿起了唇角,瞧来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我与卿娘本就是夫妻,又受她照顾良多,自是与他人有所不同。 夫妻? 楚不辞眸光深透。 我方才见你和秦姑娘抱在一起。 你与她如今是何关系? 第049章云梦 云梦 听得身前人问话,楚流景神色未变,眉眼间仍是温和模样。 阿姐想要问的是什么? 倘若只是字面之意,我与卿娘已成婚,自然是婚配关系。 略一顿,她又道:而阿姐若是想问我与卿娘如今是何情意阿姐暂可放心,卿娘对我不过怜弱而已,全然别无他意。 清润的话音平静落下,而其中的言外之意却让楚不辞攒起了眉。 秦姑娘可知晓此事? 楚流景略抬了视线,漫无目的地看向远处云海。 或许知晓,或许不知,不过却也无关紧要,总归我只是将死之人,已无几年好活,若能与卿娘如现今一般度过余下三载,那便已经足够。 望着眼前人别无所求的坦然之态,楚不辞心绪交杂,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她们二人虽为姐妹,可到底对对方都了解得太少了些。这些年来,她忙于青冥楼之事,无法常回楚家或去药王谷探望,而楚流景养病于药王谷,回楚家后也是深居简出不常露面,两人之间的维系竟只有楼中门人不时传来的一二书信。 她能从那些只言词组中得知妹妹一日三餐用得如何,病情可有好转,最近做了些什么,可除此之外的诸多情感到底空缺未表,仿佛隔雾看花,于是她们只能像两个亲近些的陌生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姐妹关系。 是她身为长姐失责在前,因此也无法再在此时端出长辈姿态对妹妹有所苛责。 何况情之一字本就难解,她自己尚且难以理清,又有何资格再要求从未尝过情爱的妹妹三思而后行。 短暂静默,她缓缓道:你对秦姑娘是何时开始的? 楚流景怔了一怔,垂着眸笑起来。 阿姐要这般问我,我却也无从回答,毕竟许多心意变动总不会有一个确切的时间。只是若定要有一个答案的话大约是在我发觉卿娘待我有所不同时罢。 言辞温缓而笃挚,如一泓清泉,叫楚不辞微微叹息。 如此看来,当初我那一问倒是多余了。 还在南柳时,她曾问楚流景如此草率成婚,倘若日后再遇见心仪之人又该如何。 没想到如今阴差阳错,心仪之人竟恰*好便是枕边人,只可惜这婚事却并非真成婚,到底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楚流景温言浅笑:阿姐关心我,我晓得的。 再望她一阵,楚不辞眉目渐渐松缓,转了话锋道:其实你的病症也并非完全无药可医。 楚流景微顿,似有些不解地看向她:阿姐何意? 你既知晓十洲记传闻,当也听说过十洲记中记载的醉梦草。 楚不辞神情重归端稳,徐徐道:醉梦草为世间难得的疗伤圣药,有洗经伐髓、祛病延年之效,病入膏肓之人服下此草亦能起死回生,若能寻得醉梦草,或许可将你心疾治愈。 听她说罢,楚流景不禁面露惊讶:原来传闻竟然属实,世上真有如此仙药? 楚不辞低眸颔首: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此事牵涉多地灭门惨案,背后关系错综复杂,查到后来发现,这些案子正与十洲记相关,而醉梦草便曾在其中一地出现过。 安静少顷,身旁人问:何地? 第97章 楚不辞道:传闻中隐于乾东万湖之中的上古大泽云梦泽。 她望着日出方向,眸光沉静,素净的衣角被山间清风吹得微微飘扬。 当年青阳氏族一统天下后,族人大致分为六脉,其中有一支迁于乾东,安居云梦泽,因崇敬云君,时日渐久,便与云君一般改称云姓。 云家人擅御百兽,曾在乱战之中救下过青阳帝性命,彼时青阳帝为还此情,赐了云家先祖一株仙草,正是醉梦草。醉梦草世间罕见,长于云梦泽底,云家举族迁至云梦泽,便是为了守护此草。 话落,许久未得到回应,楚不辞转回视线,却发觉妹妹目光微微低垂,凝定于一处,似乎有些失神。 阿景? 楚流景眼睫轻轻动了动,再抬起头,又已是若无其事模样。 方才想到了些别的事,一时有些走神。 她看着长姐,温声道:我来帝临途中曾听阮姑娘提起过云家之事,阿姐既然查到了醉梦草在云梦泽中,是否便知晓了云家所在? 片刻沉寂,楚不辞缓缓摇头。 云家如今或许已不存于世了。 她回想着手下人于乾东传回的书信,清越的话语声显出一丝沉肃。 十四年前,乾东多地突现江豚齐聚,其中多数身受重伤,几乎转日便死在了岸边。如此情形引得几地渔民惶然,上报于当地水部监丞,可因并未查到具体原因,最终不了了之,此事也未曾引起广泛注意。 云家人与川泽万灵共居,常御江豚驱捕鱼群,救助落水之人,附近水域不少渔民曾见过云梦泽深处有人御使江豚逐于水面,而在此之后,云梦泽江豚几近绝迹,云家人也再未出现于人前。 楚流景半敛了眸,目光不知落于何处,片晌后,方低声道:阿姐是说,十四年前云家便遭人灭族了? 楚不辞未曾摇头,也并未确认。 此事尚未定论,只是我翻阅了楼中卷宗记载,的确发现十四年前乾东曾有几股江湖势力出现,时间与江豚丧生之事十分相近,且此事牵涉之人与二十年前的另一桩案子亦有所关联。不过个中情况复杂,其间真相还待逐步细查。 说罢,她见妹妹似有些疲倦,便又放缓了语调。 总之你安心调养身体,不必担忧其他,醉梦草的下落我会寻人去查。等手头之事忙完了,我便回南柳陪你一段时日,你不是曾在信中说想要看雪吗?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干北观雪,迦莲山万山载雪之景冠绝天下,想来你若见到了一定会喜欢。 姿容清弱的人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人关切神色,唇边似露出了一抹浅淡笑意。 好,多谢阿姐。 两人谈完私事,楚不辞又将妹妹送到了醴泉楼外。 你与友人相聚,我若在场难免有些拘束,我便不上去了,你替我向阿回道声歉,我改日再陪她小坐。这些日子你若要寻我便来青冥楼,有任何需求可同客舍仆役说,他们会立即为你送去。 我知晓了,多谢阿姐。 再温言嘱咐了几句,楚不辞便返回了青冥楼。 醴泉楼内侍人早已得了吩咐,见楚流景走入楼中,当即迎了上来。 二公子,您几位友人正在楼顶雅间,请随我来。 楚流景道了声谢,便同侍者一道往楼上走去。 眼下已非用餐时间,楼中客人寥寥,仅有几名不知哪门哪派的弟子在大堂中闲坐饮酒,对饮姿态豪气干云,颇有些不醉不罢休的气势,谈笑声几可直上云霄。 远处还有一名姿态随性的女子正坐于角落自斟自饮,似是饮至兴起了,拿过桌上竹筷便开始击节而歌,嗓音清婉慵懒,唱的似乎是干北某地的戏曲小调,如此闲逸之态,叫楚流景不免多看了一眼。 来到顶楼雅间外,楚流景方推门进去,便被正对着门口的少女一眼抓了个正着。 楚二,你怎么才来?我们都聊了好一阵了。 见她独自一人进来,阮棠望了望她身后,青云君没与你一同上来么? 楚流景摇了摇头,又看向桌旁另一女子,燕司事,阿姐说她还有些事要忙,先回青冥楼了,让我代她向你道声歉,她改日再陪你小坐。 视线于空荡的门外停留片刻,燕回目光敛回近前,平静道:不必,她忙她的便是。 听得二人对话,阮棠好奇地撑着下巴看向燕回。 燕姐姐从前竟然和青云君认识吗? 而且关系好似比寻常友人还要近些。 楚流景于桌旁落了座,望了对侧之人一眼,代她回答道:阿姐与燕司事少时便是好友,两人还曾一同习武,交情自然匪浅。许多年前阿姐同燕司事连破干南几桩大案,救下了不少被略卖的孩童,更曾查出监察司积压许久的陈案真凶,因而两人深得百姓景仰,还有南柳双侠之名。 闻言,阮棠顿时一拍桌子,面上满是欣喜。 我只知燕姐姐在监察司屡破奇案,因此被称作浩然刀,却不知原来南柳双侠竟然就是燕姐姐与青云君? 想她少时没少去茶楼听南柳双侠的话本子,只觉得如此伸张正义,为民请命之举实乃武林中人应行之事,还想着与师姐也组个什么蜀中双侠或者夕霞双娇之流的称号外出行侠仗义,只可惜每每提及此事,师姐总会让她好好练功,搅得她意兴阑珊,后来也就不提了。 第99章 而眼下醉酒,她终于无法再做到对所有人都面面俱到,于是这份独属一人的亲近依赖方才更加真切。 秦知白眼睫轻点,揽于怀中人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安静片刻,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燕司事方才可是有话想与我说? 见她有意回避,燕回也并未再谈论下去,转了话锋道:秦姑娘可还记得,先前你我二人前往杏花村时,你曾说你去岁在秦湾见到了柳鸣岐的尸身? 秦知白略一颔首。 燕回问:当时除你以外,附近可还有其他人? 彼时天色已暗,停云渡口已无他人,我到渡口时,唯有一名戴着面具的白发女子从船上走下。 白发女子? 燕回思忖少顷,秦姑娘在见到柳鸣岐尸身时,可曾看出他大约死了多久? 肤色红润,躯体温热未僵,当死去不超过一刻。 燕回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那名白发女子便极有可能是最后与柳鸣岐接触之人? 略作忖度,她又问:此人年岁几何?有何特殊之处? 秦知白道:她虽满头白发,可看起来应当不过桃李之年,身量与我相仿,从我身旁走过时,身上有一味十分淡的龙脑香。 龙脑香?燕回摩挲了一下指尖,发现柳鸣岐尸身后,秦姑娘可曾上报秦湾监察司? 秦知白神色淡淡。 不必我报,监察司之人只在我之后便赶到了渡口,似乎早已知晓柳鸣岐会死在该处。 一时沉寂。 前行的脚步停下,二人已行至东客舍外。 客舍仆役好似早便接到楚流景醉酒的消息,已候在了大门外。 燕回静默片晌,缓缓敛去眼底沉凝之色,抬手向身前人一礼。 我知晓了,多谢秦姑娘告知。 秦知白略一低首,揽着身前人正要走入东客舍中,而方走出不远,却听身后人凝练的话语声再度响起。 秦姑娘当时为何会去停云渡口? 清挺的身姿微顿,秦知白略偏过眸。 会见故人。 说罢,她与燕回再一颔首,随即未再停留,径直往客舍内行去。 客舍仆役将二人带至一处较为清幽的院落外,替秦知白推开了门。 房中已打扫干净,备好了热茶热水,秦神医若有何需求摇门外传声铃便是,小人听到铃声便会即刻赶来。 多谢。 仆役低首离开,为二人带上了房门,吱呀声轻响,明灿的日光随之被隔绝在了房门外。 秦知白半揽着楚流景到床榻旁,扶她慢慢坐下,目光落在她因靠着自己而略有些发皱的外裳上,开口唤了一声。 楚流景。 眼睫轻颤,倚着身子靠在榻边的人朦胧睁开了眼,一双墨色的眸子染了薄薄水光,隐约映出她的面容,便弯了眼尾轻软地应了一声。 卿娘。 见她似乎想坐直身子,秦知白捉住了她的手,不叫她乱动。 莫动,我替你将衣裳脱了。 楚流景微微偏了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仿佛好一会儿才明白身前人在说什么,笑笑着嗯了一声,便低着头倚入了秦知白怀间。 清瘦的身躯宛如一页薄纸,半倾着靠近前,几乎叫人感受不出什么重量,低垂的额抵在她肩侧,形容依顺,只将手微垂着环过她腰间,便当真没有再动。 秦知白顿了片刻,任她靠着自己,伸手解开楚流景腰侧系带,二指牵着一侧衣襟,一点点拉开,将怀中人身上穿的外裳徐徐脱了下来。 没了外裳遮掩,单薄的身子更显出一分弱不胜衣的清癯,原本温热的体肤似乎因着醉酒而变得灼烫,倚在那袭松霜绿的衣裙前,便令素淡的冷香仿佛也沾染上了那抹药苦气息。 怀中热度太过明晰,已叫人难以忽视,秦知白眸光轻晃,欲要起身将身前人扶回榻上,而环于腰间的手却拦下了她的动作。 身前微动,醉酒的人抬起了头,浸染了酒意的眸子惺忪迷离地望着她,宛如蒙了一层润泽的水雾,眉梢眼尾绯色更甚,在那张寻常无奇的面容上,竟叫人瞧出了几分勾魂夺魄的艳。 安静许久,秦知白轻声道:你躺好,我去为你拿帕子擦脸。 楚流景并未回答,望她一会儿,却忽然收紧了手,指尖攀上脊骨,仰过身子朝后倒去,便令身前拥着的人随她一同倒入了柔软的衾被中。 光影纷乱,气息交错相融,秘而不宣的暧昧于此刻悄然疯长。 猝不及防的举动叫本就咫尺相距的两人紧贴在了一处,济楚的衣裙被拥得微微凌乱,耳后发丝散落,寡淡疏离的气韵似乎荡然无存。 秦知白伏倒在她身上,腰身被楚流景完完全全拥入怀中,鼻间吐息清晰可闻,额头轻抵,贴近的双唇几乎只有一线之隔。 一片沉寂,心口的跳动声分外清晰。 深透的瞳眸敛了水色望着眼前人,楚流景话语声呢喃。 卿娘 秦知白指尖蜷起,似隐忍般闭上了眼,眼睫微微颤动。 你在做什么?松手。 第100章 躺于身下的人抿了唇,似有些不愿意。 卿娘今日分明才唤了我阿景,为何现下又如此冷淡。 秦知白任她抱着自己,闭着眸低声道:只是权宜之计,我以为你应当明白。 楚流景醉眸微醺地望着她,揽于腰后的手一点点收紧。 只是为了全我们的夫妻名分么? 略微停顿,染了醉意的嗓音透了一丝轻弱的哑。 既是如此卿娘为何不再彻底一些,将这夫妻之名坐实? 楚流景。 清泠的话音打断了身下人话语,秦知白唇线紧抿,蜷起的指节隐隐泛了白。 你莫要当真惹我生气。 静默片晌,楚流景缓缓松开了手。 我不敢 她弯了眼尾,似乎轻轻笑了笑。 我如何敢惹卿娘生气。 秦知白指尖微动,却未再言语,缓慢睁开眼,并不看她,低敛着眸从榻上站起了身。 纠缠的身影分散,灼烫的体温重又变得清冷。 素淡身影自榻旁走开,却并未立即离去。水声轻响,纤白的手将一块帕子浸入热水中,拿出仔细拧干,置于榻旁小桌上,而后再为榻上人倒了一杯热茶,方不言不语地推门离开了客舍。 轻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倚于榻上的人却毫无所觉般闭上了眼。 门外铃声轻响,似有风拂过,榻旁的茶水晃出一圈涟漪,房中隐约多了一丝陌生气息。 身形清弱的人慢慢睁开眼,面上仍有些微醉意,而墨色的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你饮酒了?来人问。 随性的尾音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隐约流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兴味。 楚流景抬手按上眉心,只一杯而已。 来人抱着臂叩了叩手,我当初选你,便是因为你多谋善断,克己慎行,从不碰酒色之物,可如今竟破了多年惯例。 略一顿,她话音深沉几分:莫非你当真动心了? 楚流景微垂着眸,停下了按揉眉心的动作,神色仍是淡然平静。 无失岂有得?卿娘自来聪慧,我若不动心,她又如何能信赖于我? 来人眉梢一挑,鼻息间溢出一点轻笑。 如此说来,你觉得她亦对你动情? 坐于榻上的人停顿一瞬,话语声放低了些。 或许不是我,而是楚流景她大约从前便曾见过楚流景。 来人眸光微动,若有所思道:那你该如何?你毕竟并非楚流景。 片刻静默,易容改面的人缓慢抬起头,话音几许轻哑,墨色的瞳眸中一片暗沉。 既然楚流景已死,我如何不能是她? 房中一片沉寂,闭合的门窗挡下了灿亮日光,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门边人脸侧,令那双幽深莫测的眸更加难以看清。 许久,来人转过了身。 无论你想怎么做,时间不多了,莫要在她身上耽搁太久。 楚流景未置可否。 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有些微日光自门缝中洒落。 正欲离开的人微侧过眸。 此次青云聚义该是如何结果,你应当知晓,莫要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日光再度隔绝,门外隐约有铃声轻响,房中重归寂静。 第051章吊桥 吊桥 青云聚义在即,这几日来青云山上愈加热闹,不时可见各门各派弟子出入于东西客舍间,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响遍了客舍每一处角落。 醴泉楼每日宾客盈门,楼中灯火几乎彻夜不熄,偶有些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辈饮至兴起,与多年老友相约于崖边止戈台比武论剑,便会引来一众门人弟子竞相围观,将这伐恶之行仿佛变作了以武会友的止戈大会。 阮棠与陈诺坐在高处的一块山岩边,手里拿着一支炸了毛的狗尾草,毛茸茸的草尖点过止戈台上的身影,清亮的话语声便快言快语地响了起来。 见着台上那个拿青竹棒的老叫花子了吗?他是丐帮如今的九袋长老赵无敬,与他论武的则是彼苍榜地榜排名第五的酒肉和尚不悟僧人。 赵无敬这人平生最爱做的便是饮酒,曾与不悟为了酒仙酿的一坛凡尘醉而大打出手,两天两夜都未能分出胜负,等两人力竭暂歇时才发现那坛凡尘醉早被山间的猴子偷喝没了,经此一事后这二人反倒成了知己。我怀疑他此次会代帮主任遥前来参加青云聚义就是为了这醴泉楼中的美酒。 陈诺以往甚少接触这些江湖传闻,此刻听她侃侃而谈,不由奇道:和尚也能喝酒? 阮棠把玩着手里的狗尾草,懒洋洋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武林中人本就桀骜不羁,不受寻常规矩拘束,这些声名赫赫的高手更是与常人不同,性情古怪的比比皆是。 就比如那刀宗的掌门狂刀,十四年前因为练刀成痴走火入魔,一刀将自己左臂砍了下来,他妻子便是为了上前救他,反而不幸丧命于他刀下,自那以后他便有些神志不清,隐于宗门之中未再出现于人前,却没想到此次居然应了青云君邀约,也要前来青云山。 说着,她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人,很是严肃地提醒道:到时候你可得离他远点,他武功高强,即便断了一臂现在也仍是彼苍榜天榜第十的高手,他若发起疯来我可护不下你。 第101章 陈诺愣了一会儿,不免笑起来,棠棠放心,我跑得很快的。 阮棠瞥她一眼,你再快还能快过他的刀气?总之莫要靠近这些人,否则真出事了,便是秦姐姐也救不回你来。 陈诺点了点头,知道了棠棠。 见她颇为乖顺的样子,阮棠满意地倚着身子晃了晃脚,手中狗尾草一摇,便又点着止戈台下围观的那些人一一介绍起来。 陈诺不常离开苗寨,对于这些江湖中人耳熟能详的名字几乎闻所未闻,眼下听身旁人将那些江湖传奇逐一说来,一时神色很是认真,身姿笔挺地端坐着,看起来就如同得夫子授业的学生,叫阮棠见着不禁有些想笑。 少女说了好一会儿,颇有些口干舌燥,拿出水袋正欲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却听身旁人忽然疑惑道:棠棠,那是谁,为什么好像一直看着我们? 近日青云山上来人繁多,鱼龙混杂,难免有三教九流之辈混入了前来聚义的门派当中。 阮棠眉目一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正要发恼,而目光刚与望来的身影相接,嘴里的水便险些喷了出来。 师姐!? 她咳了几声,勉强将气喘匀,连忙拧好水袋拍进陈诺怀里。 呆子,那是我师姐! 蜀中离帝临算不上近,没想到师姐她们竟然来得这般快。 阮棠轻身一跃,从山岩上跳了下来,海棠色的衣裙一晃,便一下扑入了林芷晴怀中。 师姐,好久没见,我都想你了! 乍然被扑了个满怀,林芷晴本欲怪责的话语便再说不出口,只看着眼前撒娇卖乖的少女,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口不对心,我看你在外玩得乐不思蜀,恐怕早便忘了有我这个师姐,现下心里小心思一团,指不定在念叨我怎会来得这样快罢? 阮棠自小被林芷晴看着长大,自然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只是眼下正是需要装乖卖傻的时候,因此即便被说中了心思,也无论如何都不能点头承认。 她抱着身前人的手晃了晃,怎么会呢,我从小便没有离开过师姐这般久,即便真喜欢外出游玩,心里也总是念着师姐的。昨日吃软枣糕时我还在想师姐若是在便好了,师姐做的软枣糕可比这些酒楼食肆的好吃多了。 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林芷晴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未再说她什么。 你呀,只有吃的时候会想起师姐。这些日子出门在外,可曾给秦姑娘她们添麻烦? 阮棠皱了皱鼻子,我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会给秦姐姐添麻烦。 她转头看向随后跟来的身影,松开林芷晴的手一把拉过了身后人。 这是我在东汜结识的朋友陈诺,三山十八寨的人,虽然并非哪门哪派的弟子,但剑术还挺厉害的。 林芷晴看着被她拉近身前的女子,目光自两人牵连的双手微微扫过,恭而有礼地一抬手。 陈诺姑娘。 阮棠又朝身旁人道:陈诺,这是我师姐林芷晴,我先前同你说过的,派中上下便是师姐与我最为亲近。 陈诺恍然地一点头,朝身前女子行了个苗族礼,林阿姐,常听棠棠提起你。 棠棠?林芷晴看了自家师妹一眼。 阮棠咳了一声,松开了陈诺的手,解释道:苗疆人天性热情,她对谁都是这般叫的。 说罢,她眼疾手快地拦下身旁人欲要张口的举动,连忙换了话题:师姐,你今次怎么来得这样快,其他师姐妹呢? 看出了她那点小心思,林芷晴倒也未曾追问。 你二师姐她们也已到了,如今正在客舍中暂作休整,我有些事要寻燕姑娘,你可知她现下在何处? 燕姐姐?阮棠想了想,这几日她好似宿在东峰别院中,师姐我带你去吧。 话音落下,止戈台上传来一声震响,比武的二人似乎动了真格,气劲如山呼海啸般炸开,引得台下众人惊呼阵阵。 见着身旁人似被台上两人的比试吸引,阮棠凑近她耳旁道:你就在这待着吧,莫要随意走动,我与师姐办完事便回来找你。 苗疆女子眨了眨眼,应了一声,便与她们二人挥手告别。 阮棠随师姐离开青云山前山,往东峰青云别院而去。 行至人烟稀少处,她问道:师姐,你这般急着找燕姐姐是有什么事? 林芷晴道:你可还记得在沅榆时曾想要刺杀客栈中那名小姑娘而与我交手的黑衣人? 阮棠神色一正,点头道:自然记得,那人向你下毒还伤了你左臂,只可惜跑得太快,未能抓着她,师姐的伤现下可好了? 只是皮外伤而已,早便好了。林芷晴笑了笑,接着道,当时我认出了他所用心法为赤潮帮的焚息决,本想与燕姑娘说,只是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因毒发而昏了过去。 又是赤潮帮?阮棠皱起了眉,师姐便是想同燕姐姐说这件事么? 林芷晴摇了摇头,神色沉肃几许。 彼时我因中毒而头脑昏沉,未能立即反应过来,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人虽用的是赤潮帮的内功,但穿的却是一双官靴。 第102章 官靴? 阮棠眉目一凝,似想起什么,这么说来,楚二也曾同我说过,她说我离开客栈后阿夕门外值守的候吏便因有其他公事先后被调了开,时机太过凑巧,令她有些生疑。莫非其实那试图行刺的黑衣人正是公门中人,所以才能在我离开后将人调开? 林芷晴微微叹息:我本也有此疑问,只是事后询问简总兵却得知那两名候吏早便接到了返回监察司的调令,并非是有人突然下令,只不过本该轮换的另外二人在来时途中遇上醉汉生事而有所耽搁,这才造成了两班值守间的一段空档。 闻言,阮棠眉心更紧,一时茫然若迷。 难道当真只是凑巧? 见她冥思苦想的模样,林芷晴不免笑起来。 你也不必太过为此劳神,我来青云山正是为了与燕姑娘说此事,相信有她在,要查出个中究竟应当比我们快些。 听师姐这般劝慰,少女眉目微松,颇以为然地一点头。 这倒是,毕竟燕姐姐可是当年名震干南的南柳双侠,这世上岂会有她破不了的案子。 说着,她又有些兴起*,将前两日在饭桌上听来的故事尽都给林芷晴讲了一遍,而后面上露出了惋惜神色。 可惜当初她与青云君行侠仗义时都未曾留名,无人知晓她们二人便是南柳双侠,否则我若早知此事,当时桃花谷一行我定要跟去。 叹惋的话音落下,身旁人却并未在意她其后补充的言语,一双眉蹙了起来。 你竟在外饮酒? 阮棠一怔,连忙摆手解释:我可没有饮酒,当时桌上所有人里只有楚二喝了一杯,她喝完那杯酒便醉倒了,似乎还因此病了一场,这几日都在客舍中未曾露面,我今晨还去探望了她。 听她如此说,林芷晴面色稍霁,便又借此机会叮嘱道:饮酒伤身,我知你喜欢小酌一二,但如今既有楚公子的前车之鉴,往后还是少喝一些。 阮棠撇了撇嘴,瞧见身旁人觑来的视线,耷拉着眉眼应了一声。 知道了师姐。 两人又行了一阵,周遭已再见不到他人身影,眼前出现了一条悬于两山之间的吊桥。 青云山连绵不绝,为中州最大山脉,青冥楼所在两峰仅为整条山脉中最高的两座主峰,两峰之间亦有索桥相连。 因有楚流景坠山之事在前,阮棠心有余悸,说什么都不愿再搭乘索桥,于是便绕了路取后山吊桥前往东峰。 她行至吊桥前,见着被山风吹拂得微微晃动的桥面,一时心下又有些发虚,下意识往桥下望了一眼,视线在扫向下方深谷时,却咦了一声。 桥中央的吊索旁,似乎有一件衣袍被挂在了下方,每有风自谷中拂过,便被吹起一页衣角,仿佛悬于桥下的一具人影,连带着整座吊桥也开始左右摇晃。 阮棠攒着眉瞧了一阵,心下总觉不对,朝一旁开阔处走了几步,待行至斜对着吊桥的一处山崖边时,再仔细看去,面色却陡然一变。 吊桥下方,一名锦袍玉带的男子双眼圆睁地被绑于空中。 男子浑身上下满是剑伤,面色惨白,僵硬蜷起的手中似乎拿着一张玄色柬帖。 此人她虽只见过一面,但却并不陌生,正是三日前于帝临城酒楼中与她们交手之人。 云剑山庄少庄主宋晓苔。 第052章偿命 偿命 冷风自山谷间不断吹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低啸声,满是剑伤的人被拉回崖上,身躯已然僵硬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机。 燕回蹲下身仔细端量过宋晓苔的尸身,目光端凝,眉心微微攒起。 眼前人浑身上下有二十一处剑伤,伤口痕迹集中于身前左半侧,手如握剑般蜷起,而腰间佩剑却不知所踪,身上衣袍除了剑痕以外没有过多的褶皱,瞧不出挣扎痕迹,嘴角似带笑般微微上扬,口鼻间隐约有细微酒气。 沉静的视线自宋晓苔周身扫过,最终落在他嘴边。 似乎发现了什么,燕回从腰间蹀躞带上取下一把小刀,将一张薄纸垫在宋晓苔嘴下,刀刃轻轻刮过嘴上肌肤,便见纸上落下了一层暗黄色粉末,其中还夹杂了些许青色细屑。 低首闻了闻纸上粉末,她眸中落下一丝深色,随即起身望向身旁二人。 你们发现他时可曾见到他人踪影? 阮棠摇了摇头,这一路上除了我与师姐外便再没见过其他人。 在发现宋晓苔尸身后,她便第一时间寻到燕回将她带来了此处,在此期间,林芷晴一直守在吊桥旁未曾离开,直到她二人到来。 没想到前几日还口出狂言的人如今便已成了一具死尸,阮棠虽看他不快,到底也有些唏嘘。 伤人者人恒伤之,这世上莫非真有因果报应? 听她说罢,燕回点了点头,倒也并不意外。 毕竟多数人要前往东峰都会选择搭乘较近的索桥,此处吊桥偏远,本就人迹罕至,再加上青云聚义在即,众人都在前山聚集,更不会有人从此经过。 思忖片刻,她转首与一旁候着的青冥楼门人道:劳烦几位派些人去崖下搜寻,看看是否能找到宋晓苔的佩剑。 几人低首应下,转身带着楼内门人往崖下而去。 第103章 林芷晴望着宋晓苔手中握着的玄色柬帖,凝眉道:宋公子莫非是被子夜楼所杀? 出乎意料,燕回未下定论。 虽有子夜帖在,可宋晓苔应当并非死于他人之手。 阮棠一怔,似乎有些不解,而不待细问,却听一阵脚步声极快靠近,一名青冥楼门人于燕回身前低首一礼。 燕司事,前山发生骚动,楼主请您现在过去。 嘈杂声响,青冥楼外人头攒动,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阶下,目光如炬地望向楼中,沉凝的嗓音宛如洪钟般响彻内外。 楚不辞,少庄主死在青云山上,你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给云剑山庄一个交代,否则老夫与宋庄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楼内未曾传来回应,仅有数十名身披黑白双色斗篷的青冥楼护卫于门外持剑以待,原本在止戈台旁观看论武的各门派弟子此刻听得老者话语,皆不由一时哗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听闻宋庄主因病在身,此次未能赶来帝临,便派了宋少庄主来,没想到宋少庄主竟然死了? 讨伐子夜楼在即,竟出了这档子事,恐怕云剑山庄不会善了。 云剑山庄身为四大派之一,若与青冥楼发生龃龉,武林岂非要再起波澜? 众人议论纷纷中,便见青冥楼左使张月鹿自楼内走出,手中握着一只从不离身的竹笔,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下。 季老前辈消息果真灵通,宋公子之死楼主也不过方才知晓,季老前辈如今就已带着庄中弟子前来讨要说法了,看来是有备而来。 季聿风冷哼一声,少庄主一夜未归,我本就同云剑山庄弟子在四处寻找他下落,方才见你们青冥楼的人鬼鬼祟祟去了后山,山庄弟子跟去一看才得知少庄主被害,若非如此,我看你们青冥楼只怕还想瞒下少庄主死讯! 被害?张月鹿手中竹笔一转,季老前辈如此笃定宋公子是为人所害,莫非心里已有了怀疑之人? 季聿风双眼幽邃,视线锋锐如刀,直直睇向张月鹿身后。 正是你们青冥楼楼主楚不辞! 此言一出,满堂再次喧腾。 先前与不悟僧人于止戈台上论武的乞儿赵无敬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抬手扶在季聿风肩上,拖着语调慢悠悠道:老季,你也知道这楚楼主是个什么性子,无缘无故的,她害宋家那小子做什么? 顾及到赵无敬是丐帮长老,又在彼苍榜上压自己一头,季聿风到底未将他拂开,只沉声道:楚不辞与少庄主自是无冤无仇,可她的胞弟,楚家那位才归家的二公子,却是前两日方在山下威胁过宋少庄主。 话音落下,人群中忽而响起了一个清亮的话语声。 你这人怎么颠倒黑白? 众人齐齐望去,发觉出言之人竟是一名穿着苗族衣饰的女子,女子身后背着一柄重剑,一双眉皱了起来,认真道:当时我们本来正在吃饭,是你们突然闯进来想要占我们的位置,不但出手打伤了我和棠棠,还想偷袭楚阿哥。 认出了她正是与自己交手的那名苗疆女子,季聿风微微眯了眸,抬手一拂衣袖。 你是什么人,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袖风一扫,一道气劲霎时自他掌中打出,陈诺眉目一凝,正要抽剑抵挡,却有一阵清风夹带着浅淡冷香,不偏不倚地自她后方掠向打来的气劲。 两股内息陡然相撞,于人群中掀起一阵朦胧尘烟,众人抬手挥散眼前浮尘时,便听得一道温润嗓音就在此刻不疾不徐响起。 季老前辈此言差矣,陈诺姑娘心性赤诚,从来不知撒谎二字,又何谈大放厥词。 烟尘散尽,一双身影自松风朗日间徐徐走来。 望见戴着帷帽的那道清冷身影,围于青冥楼外的一众人登时精神一振。 灵素神医! 是秦神医来了。 神医身旁那位莫非就是她的新婚夫君? 传闻秦家家主为保秦家无恙,选择与楚家联姻,看来果真如此。 窸窸窣窣的私语声絮絮落下。 楚流景神色从容,与秦知白一同于流言细语中走过,停在了苗疆女子身前。 陈诺姑娘没事吧? 陈诺摇了摇头,没事。 季聿风到底不敢在大庭广众下直接对她下死手,方才的一击也只是警告而已,因此未曾造成什么损伤。 楚流景再看向不远处的老者,端然问道:季老前辈说宋公子是我阿姐所杀,不知可有证据? 季聿风目光沉冷地看着她,三日前你于帝临城酒楼中捏造是非侮辱宋庄主,少庄主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昨日与我饮酒时便说要再寻你论个清楚,后来却不知所踪。不是你们楚家人干的又有何人? 楚流景眉梢微抬,不紧不慢道:宋公子昨日的确曾来找我,只不过这几日我因病卧床,并未与他相见,自然不可能是我动的手。何况酒楼那日所谈之事,相信季老前辈比我更清楚其中究竟,若真要杀人灭口,恐怕宋公子才更想做那个灭口的人罢。 一派胡言!季聿风冷声打断她的话,你说你卧病在床未曾离开客舍,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第104章 赵无敬欸了一声,往后倚了身子坐倒在石阶上。 这小子不是与药王谷的小神医成婚了嘛,她二人自是宿在一处的,她可曾离开过,问她身旁那位不就知道了。 身姿清弱的人微微一顿,却道:我这几日病重,担心娘子为我所累,因而未曾与她同住。 闻言,围观众人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了些微妙神色。 听闻灵素神医与新婚夫君毫无感情,不过因形势所逼被迫成婚,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似乎早已料到如此结果,季聿风冷笑一声。 那便是无人能为你作证了! 前两日他收到消息,得知眼前人似乎与妻子生了嫌隙,未再居于一处,宋晓苔觉得这正是个机会,想要寻机把她诱至偏僻处,威逼她将宋家之事咽进肚子里,可谁想威逼不成反倒丢了性命,因此在得知宋晓苔死时,他第一时间便想到是眼前人所做。 楚流景抬了眉目,轻叹一声,我虽无法证明我未曾离开过客舍,但季老前辈又为何觉得我有理由杀宋公子? 季聿风眯起了眸,你心知肚明。 见两人之间愈发剑拔弩张,旁观的他派弟子有意缓和气氛,出言道:楚二公子看起来似乎不通武艺,应当无法杀死宋公子吧? 季聿风道:此人虽不通武艺,但她毕竟是楚不辞的胞弟,即便少庄主不是她亲手所害,那也极有可能是楚不辞或楚不辞派人所为。 说罢,他一扫袍袖,转身看向青冥楼外一众护卫。 我虽并非云剑山庄之人,但到底受宋庄主所托护卫少庄主,今日青冥楼若查不出杀害少庄主之人,那我便要此人为少庄主偿命! 沉浑的话音铿然落下,云剑山庄一众门人弟子当即齐声响应。 交出凶手!为少庄主偿命! 交出凶手!为少庄主偿命! 群情激昂下,一名云剑山庄的弟子拔出腰间剑便朝楚流景刺去。 寒光于众人眼前一闪,泛着冷意的剑锋眼看就要刺入楚流景胸口,而电光火石间,却有两道气劲同时自不同方位袭来。 松霜绿的身影抬指弹开剑锋,已揽过身旁人将她护至了身后,一点墨珠如流星追月般悄无声息地自青冥楼内飞出,甫一触及持剑之人身躯,便令他霎时如遭重击般飞了出去。 轰然声响,素白衣角微晃,风姿卓绝的白衣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云山上,禁止生事。 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持刀而来的人行步如风,凝然沉稳的话音如敲金击玉般响起。 宋少庄主并非为楚楼主所杀,而是死于自己剑下。 第053章目的 目的 出人意料的话语声叫在场众人皆吃了一惊,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劲装佩刀的女子身后跟着二三青冥楼门人自后山方向走来,与之一同的还有两名夕霞派弟子。 混于人群中的其他夕霞派门人见到赶来的二人,不禁都有些讶异。 芷晴师姐和小师妹? 季聿风望着阶上长身玉立的素白身影,终究有所顾忌,只沉着眸光睇向一旁突然出现的带刀女子。 你是何人?在此胡言乱语! 持刀的手一偏,一块刻着獬豸图腾的监察司牙牌被出示于众人眼前,燕回目光沉静,公服下的身姿端挺如松。 干南监察司总司事燕回。 听她爆出身份,人群中当即响起一片恍然声。 燕回浩然刀之名由来已久,她虽身为公门中人,但却从不徇私枉法,更曾不惜得罪世家而为百姓翻案平冤,因此素来深受百姓爱戴,即便是这些不拘世家掌控的武林人士也都对她高看一眼。 季聿风面色微变,寂然少顷,却仍立于原地未退一步。 监察司?我们江湖中人办事,与监察司何干? 燕回收回手中腰牌,面上神情端然未改。 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青云山亦非法外之处。若有案情不明时,我监察司自有澄察明辨之责。 季聿风双眸敛起,话音如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压沉了些。 我乃沈家家主门下幕客,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不待燕回回答,身着海棠色衣裙的少女轻嗤一声。 方才还说江湖中人办事,监察司莫管,眼下却又拿沈家出来说事,我看你个老头分明就是不想让燕姐姐查出真相,也不知到底是何居心。 她先前为季聿风所伤,本就看他不顺眼,如今又遇他多番阻挠,少不了要讥讽两句。 你! 得她羞辱,老者正要发难,却听一道话语声响起,立于阶上的白衣女子开了口。 燕司事既有此一言,相信定然并非无中生有,季老前辈若也想查明真凶,何不先听燕司事讲明缘由? 青冥楼到底于江湖之中威望甚高,眼下楚不辞出言,当即便有几派随之附和,躺在石阶上的老乞儿赵无敬也打着酒嗝道:老季,你既然要说是楚楼主杀了宋家小子,总得摆出证据,眼下你若没有证据,那便换监察司的小丫头来,看看她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倘若她所说并无道理,你再向她问罪也不迟不是? 第105章 多方门派齐齐应声,季聿风攥紧了手,神色阴晴不定,片刻后,方才冷哼一声。 我倒要听听她有什么高论。 场间情形总算安稳下来,燕回望了一眼阶上之人,随即转过身,朝身后站着的青冥楼门人略一低首。 劳烦将宋少庄主的尸身抬上来。 不多时,两名青冥楼门人以杠架将尸体抬到了众人当中。 遍体鳞伤的惨状映入眼帘,昨日还衣冠楚楚的山庄少主如今却成了一具僵硬苍白的死尸,与云剑山庄略有往来的几派门人见到宋晓苔这般惨死模样,皆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季聿风只瞧了一眼架上尸身,便冷笑道:少庄主浑身上下受伤无数,颈间还有缢痕,你竟说他是死于自己剑下?真是可笑。 燕回却未急躁。 季老前辈并非云剑山庄之人,或许对云剑山庄所习剑法了解不深,宋少庄主若如晚辈所说乃是自伤,身上剑伤应当便为云剑山庄的破云剑法造成,而想要查证此事也不难,只需寻一位庄中弟子过目,想来一看便知。 闻言,云剑山庄一众门人皆迟疑着互视了一眼。 离燕回最近的山庄弟子正对上她双眼,欲要偏开视线,而往旁一扫,却发现眼下四周众人都瞧着他,似在催促他上前,无奈之下,只好顶着季聿风沉冷的目光走近前去,硬着头皮观察起来。 剑痕轻而薄,边沿有如柳叶翻卷,看起来好像的确是破云剑法只是这些剑招排列总觉有些怪异,似乎与我平日打出招式有所不同。 话落,他听得老者轻哼了一声,面色一僵,连忙低首退了回去。 燕回点了点头,未再继续追问,似乎有他这番话便已足够。 她回过身,以刀柄虚指上宋晓苔身前几处伤痕,话音不疾不徐。 诸位可见,宋少庄主周身共有二十一处剑伤,且所有伤处皆在身前,多集中于左半侧。想来是因为他平日惯用右手持剑,剑落时剑尖当先接触身体,伤痕便会不自觉偏向左侧。 听她所说,阮棠思忖片刻,恍然道:自伤的人无法伤及身后,因此身后定然不会有伤,而他人动手则不会顾及那么多,这姓宋的身上剑伤都在身前,所以他身上伤势极有可能都是自己造成的? 燕回神情微缓,颔首应声。 阮姑娘所说不错。方才那位云剑山庄的小兄弟之所以会觉得宋少庄主身上剑招怪异,便是因为自伤者伤及自身时多处伤痕总会重叠于一处,且伤口排列较为齐整。 除此之外,宋少庄主身上衣物不见任何挣扎痕迹,倘若当真与人交手造成如此伤状,又怎会未能留下一丝还手迹象? 在场众人一时沉寂,皆若有所思地望着尸体各处伤痕,有云剑山庄弟子仍旧生疑,高声问道:那少庄主颈间缢痕又该作何解释? 燕回望向身旁的两名女子。 最先发现宋少庄主尸身的乃是夕霞派的芷晴姑娘与阮姑娘,阮姑娘见到尸体时,宋少庄主正被吊桥边断开的吊索悬在了桥下。我赶到桥边查验后发现,桥上吊索有多处被砍断痕迹,而所有断裂之处皆与宋少庄主身上剑伤一致,想来极有可能是他用剑时无意所致。 我已托青冥楼前去崖下寻找宋少庄主佩剑,只要寻得佩剑,将剑刃与他身上伤处及吊索断痕逐一比对,便可知其究竟。 听她说罢,季聿风仍是冷眼看着她。 依你所言,少庄主是自己将自己砍伤,而后又不小心坠于桥下被吊索悬住,因此才意外身亡? 燕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的确是自伤后坠下吊桥而亡,可却并非意外身亡。 故弄玄虚!季聿风冷声道,少庄主又非痴傻之人,岂会往自己身上砍了数十剑还毫无所觉,我看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得了老者驳斥,燕回却并不慌张,只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包好的薄纸,随即行至秦知白身前,将之打开递给了她。 这纸中之物乃是我于宋少庄主嘴边寻得,有劳秦姑娘替我看看这些粉末究竟是何物。 戴着帷帽的女子接过了她手中薄纸,将纸上粉末拈于指尖略微端详,而后给出了答案。 曼陀罗花及火麻子。 燕回又问:还不知这二者若一同服下有何作用? 秦知白清泠的话语声淡淡响起。 曼陀罗花为致幻之物,与火麻子及热酒调服,可叫人不觉伤痛。 话音落下,满场一时哗然。 阮棠啧了一声,斜睨向不远处的老者,我没记错的话,曼陀罗花不正是你们云剑山庄的东西?我看你们分明是贼喊捉贼,竟还想倒打一耙。 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在此胡言乱语,我今日定要你好看! 季聿风面露狠色,抬掌便要朝她拍去,而夕霞派的一众弟子当即护在了自家师妹身前。 林芷晴手执软鞭站于众师姐妹之前,目光望着眼前老者,神情不卑不亢。 小师妹乃掌门座下关门弟子,素来最得掌门宠爱,她若有分毫损伤,我等定然难辞其咎,还望季前辈三思。 季聿风屈掌成爪,紧盯着几人身后的少女未曾言语,夕霞派一众人亦站于其间毫不相让。 第106章 双方僵持之时,那道端稳凝然的话语声却再度响起。 诸位且慢,宋少庄主之死与楚楼主无关,亦非季老前辈所为。 赵无敬听他们牵扯来牵扯去,酒都醒了大半,眼下见燕回还有话要说,不禁道:你这小丫头,还怪会卖关子,既然不是他们俩动的手,那还能有谁? 燕回不语,只从怀中拿出了一物。 通体玄色的柬帖显露于众人眼前,当中以朱砂笔写下的诛字于日光下分外刺目,叫在场所有人皆大吃一惊。 子夜楼! 燕回略一颔首,不错,在发现宋少庄主的尸身时,他手中便握着这张子夜帖。 少庄主竟然是子夜楼所害? 得知此消息,云剑山庄一干门人尽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一旁的老者却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微微闪烁,缓缓放下了手。 燕回眉目沉凝,忖度道:子夜楼一贯喜欢一击毙命,此次竟然用了如此迂回方式,不知究竟有何目的。 这才是她在查过宋晓苔尸身后最为不解之处。 子夜楼素来习惯在杀人之后留下一张诛伐帖,自诩诛邪伐恶,以杀还杀。而在此之前,曾被子夜楼所杀且收到子夜帖的几派弟子经查证竟然皆与当年几地的灭门案有关。 如今宋晓苔手中出现子夜帖,恰与先前楚不辞所说相应证,六年前的临溪灭门案便极可能有云剑山庄参与。 可子夜楼是如何得知此事,又为何如此在意当年之事?以曼陀罗花毒杀宋晓苔,是否别有他意? 正在燕回攒眉思索间,其他门派已有按捺不住之人高声喧嚷起来。 管他究竟有何目的!既然我们此次本就是要讨伐子夜楼,如今正好将宋少庄主的仇一并报了,我倒要看看这子夜楼究竟有何本事,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压到我们头上!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栖松寺的常慧大师念了一声佛号,望向阶上未语的白衣女子。 楚楼主,既然此番你将我等众人集聚于此,想来应已查到了子夜楼所在? 楚不辞略一低首。 的确略有眉目。 不知是何处? 清湛的视线望向阶下众人,楚不辞徐徐道:正是二十年前曾被江家主下令以火焚之的干南鬼城图南。 第054章尘封 尘封 一辆马车行驶于沅榆山道间,飒沓的马蹄宛如流星赶月,掀起薄薄尘烟,最终停在了一处幽僻的寺庙外。 平日香客如流的寺庙如今空无一人,一名面留山羊须、身着鸦青长袍的中年男子自马车中走下,行过山门佛殿,直往里侧藏经阁而去。 藏经阁后方林草掩映,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隐于其间,男子沿着小径朝里走,再行出数十步,便隐约有哗啦的流水声自深处传来,空气中也如下过雨般漫了些许潮气。 一汪幽潭座落于山林之中,潭后崖壁险绝,湍急澎湃的飞瀑于崖上奔流而下,溅起白泠泠的水花。 瀑流奔涌间,依稀有一处山洞于水帘后若隐若现,偶有披着麻衣的僧人乘舟至瀑布下,只一个眨眼,身影便消失在了流水后,再不见影踪。 男子行至幽潭边,很快有候在一旁的僧人为他送上了蓑衣与斗笠。 他披好蓑衣,朝身旁人问:你们大尊使可在? 僧人低首回答:大尊使带着座下弟子前去中州了,大约还要一段时日才会回来。 微微眯了眼,男子未再言语,乘上潭边停靠的竹筏便朝瀑布而去。 宽广幽暗的山洞深处,一座青石修凿的祭坛矗立其中,祭坛上摆着一尊四耳六眼的六欲尊神神像,四周云幡垂立,香烛青烟缭绕不散,正中则放了一口寒气四溢的冰棺。 冰棺晶莹剔透,重逾千斤,隔着厚重冰层隐约可以见到被存放于其中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的尸身。 女子身量颀长,容颜绝丽,一头泼墨般的青丝垂直腰间,周身肌骨莹润,鸦羽般的双睫安静地闭合着,烟眉淡淡,宛如水墨丹青中走出的仙子,无一处不完满。 而此刻却被封存在了这凝固的时光中。 棺前戴着鬼煞面具的男子手里拿了一只暗红色的八角竹筒,他一面端量着竹筒中的动静,一面有些急躁地低声私语。 怪哉,明明老五死的那几日子蛊异常兴奋,为何现下又没了反应。 一名守在祭坛外的僧人快步走近,向他低声禀报:六尊使,江家主来了。 话音尚未散去,脚步声随之响起,乌皮靴踩过山岩开凿的地面,发出沉缓声响,于空阔的山洞中格外明晰。 江行舟来到祭坛内,望向冰棺前站着的男子,话语声低沉。 子夜楼又将易行杀了,还夺走了单家的十洲记,你们六欲门如今已折损了两员大将,便还未想出回击之法? 被唤作六尊使的男子抬起头,垂下了拿着蛊筒的手。 大哥本也想除掉易行,再嫁祸于子夜楼,令江湖各派与子夜楼互相争斗,只是没想到他们先一步下了手。不过左右青冥楼已召集各派要讨伐子夜楼了,想来子夜楼覆灭也只在旦夕之间,江家主不必急于一时。 第107章 蠢货。江行舟斥了一声,子夜楼敢如此明目张胆行事,只怕不只是为了十洲记。这段时日他们一直纠缠于当年之事相关几派,早已引起了楚不辞察觉,倘若再让他们追查下去,当初我替你们瞒下的那些脏事转眼便要人尽皆知,届时激起民愤,莫非你以为你们还能藏在这山中不问世事? 六尊使迟疑了片刻,放低姿态道:江家主有何高见? 江行舟负手于身后,目光似鹰隼般透了丝冷锐。 子夜楼既然喜欢大动干戈,那便帮他们添一把火。 你们大尊使先前不是想祸水东引,嫁祸子夜楼?如今中州各派齐聚,倒恰好是个机会。只需趁各派未及防备时,杀几个与当年之事无关之人,让他们以为是子夜楼所为,如此一来,既可分散青冥楼注意,又能叫子夜楼按捺不住,钓出他们行迹。 六尊使略作思忖,却仍有些顾虑。 可若如此做,各大派实力被削弱,想要讨伐子夜楼岂不更难上加难? 江行舟睇他一眼,我本也未打算叫子夜楼就此覆灭。 负于身后的手摩挲过玉扳指,他慢条斯理道:青冥楼主持江湖之事已久,武林中俨然已是以其为首,此次青云聚义倘若青冥楼不仅未能成事,反而叫各大派损失惨重,你说往后楚不辞又该如何服众? 闻言,六尊使恍然:原来江家主想要一石二鸟。 若不是如今二十八家实力大不如前,有几家更早已习惯了偏安一隅,我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思,只为了对付区区一个青冥楼。 江行舟冷哼一声,视线朝旁一扫,落在眼前人身后冰棺上,略微停顿,眼中划过一丝异色。 六欲傀儡究竟何时才能炼成? 听他询问,六尊使面上露出了些许难色。 若无药童在只怕难以炼成六欲傀儡。 瞧出了江行舟神色不悦,他又连忙补充:但只要寻到药童,将她体内命蛊取出,往后便可炼出不计其数的傀儡,相信定然不会叫江家主失望。 袖风一扫,江行舟眸光冷厉,面现薄怒。 当年为了诛灭云家,损失了多少巡武卫?好不容易抓回云家姐妹,离炼成六欲傀儡本只有一步之遥,结果竟因你们一时之失,白白浪费了四年时间!如今药童下落不明,究竟是生是死尚不可知,又该上何处寻她? 沉冷的话语声落下,戴着面具的男子额上当即沁出了一层冷汗。 江家主放心,药童如今还活着。六尊使忙出言解释,药童体内命蛊与我手中蛊虫乃是子母蛊,一月前子蛊突然出现异动,想来应当是发觉了母蛊踪迹,只不过我尚未来得及查出母蛊方位异动便又消失了。 我方才思来想去,觉得如此怪异情况,大约是有人用什么法子压制了药童体内蛊虫,让她能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只要她再次惊动命蛊,我定然能够查出药童下落,还望江家主再宽限一些时间。 略显仓促的言语回荡在山洞之中,与远处传来的流水声交错,令眼下气氛更显出几分沉寂。 江行舟斜睨向他,盯了眼前人好一会儿,面上怒意方散去些许。 好,我便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微微敛了眸,漫不经心道:你们不是想要知道第四本十洲记在何处吗? 六尊使一愣,眼中霎时泛起精光,压下心中迫切,拱手道:*还请江家主明示。 身穿鸦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眸光深沉,摩挲着指上的玉扳指,缓缓道:当年图南焚城前,有三人逃出了城中,他们之中有人身上藏着一本十洲记,我已查到了其间一人下落。 略一顿,他道:此人六年前曾于沅榆出现,而后再未露面,如今应当正在郊北桃花谷中。 青云山客舍中,楚流景随阮棠几人回到房内,刚关上房门,少女怒气冲冲的话音便响了起来。 刚刚那群人简直不可理喻,竟要为了诱子夜楼出现,想以秦姐姐作饵,他们也配称名门正派?! 方才在楚不辞道出子夜楼藏身之处后,原本叫嚣着要剿灭子夜楼的一众人便都沉默起来,更有出身干南的几派露出了迟疑之色,声称图南曾经一夜之间死愈千人,为不详之地,不可贸然前往。 此言一出,当即得到不少人应和,众人议论纷纷间,有人便趁机提出以十洲记诱子夜楼出现。 易行几人身死后,十洲记为子夜楼所夺的消息忽然不胫而走,此事引得江湖动荡,不少人认为子夜楼掀起腥风血雨便是为了寻得十洲记中秘宝,原本寻无所获的各大门派重又蠢蠢欲动起来,本就被认定为青阳氏后人的秦家更是令人瞩目。 听得阮棠忿忿不平的话语,楚流景低声道:此次前来聚义之人,恐怕讨伐子夜楼是假,想要一夺十洲记才是真。 她望了一眼身旁人,神情又温和几分,不过幸好有阿姐在,不会叫如此之事发生,阮姑娘不必担忧。 我自然知道青云君含仁怀义,绝不会允许他们做出此事,只是看他们瞧秦姐姐的眼神,总像不怀好意一般,难免叫人有些不快。 第108章 阮棠咕哝了一声,似想起什么,又疑惑道:对了,我一直有些奇怪,既然青云君与燕姐姐曾是故交,为何在此之前却未曾见她们有什么来往?即便方才在青冥楼外,她二人也好似并不熟识,除却公事之外便再没什么交集,莫非她们俩有什么矛盾? 楚流景摇了摇头,我只知阿姐与燕司事已有多年未见,但究竟是何缘由,却不甚明了。 阮棠看向秦知白,秦姐姐? 方从外回来,秦知白头上帷帽仍旧未摘,素白的轻纱遮在她脸前,叫人瞧不清她面容,只能听得那道清溪般泠然的话语声自面纱下传出。 大约是因为六年前的临溪灭门案。 临溪灭门案?阮棠攒眉想了一会儿,诧异道,那不正是青云君以一敌百,救下茶陵村百姓之事吗? 秦知白略一颔首。 我虽未参与此事,但曾听师尊提起过几句。 当年中州有一乐师,名为柳鸣岐,杀人无数,却屡屡逃过追捕,被各地监察司视为眼中之钉。 彼时燕司事仍在帝临监察司当差,得知柳鸣岐于临溪出现,与楚楼主说过后,便孤身一人去了临溪,不想正撞上他带人屠杀方家之事,与他动起了手。 方家上下一十二口尽被杀害,唯独长女方疏雨似早有预料,提前逃往了临溪以南一处名为茶陵村的村庄,而柳鸣岐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分派了一众手下追去茶陵村,并以村中百姓性命要挟,威逼方疏雨露面。 楚楼主自帝临赶来,得知燕司事有难,而茶陵村百姓亦身陷水火,两难之下,终究选择了先去解茶陵村百姓之危。 然而因监察司与巡武卫迟迟未到,待她杀尽村中歹人赶去方家时,却只见到燕司事命若悬丝躺在血泊之中,柳鸣岐不知所踪。 不疾不徐的话语落下,房中一时沉寂。 阮棠怔然许久,伸手揉了揉眉心,神情复杂地抬起了头。 原来是这样 生死关头,虽知友人身陷险境,却仍选择了先去救下更多的百姓,对于如此抉择,所有人自然都无法苛责,只是总归会有些叹息。 她自问如若是她,或许无法做到舍弃亲近之人,而去救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但大约也正是因此,这世上只会有一个青云君,也只有如此端直之人能做这青冥楼楼主。 总算知晓了当年之事的内情,阮棠却颇有些意兴阑珊,再与楚流景嘱咐了几句,让她注意身子,便转身离开了客舍。 轻微的脚步声远去,房中重归安静。 相对而立的一双身影站于窗边,窗外薄暮冥冥,晚霞携着夕阳落在二人身侧,将素淡的身影染上了几分浓墨重彩的明丽。 楚流景望着眼前仍未摘下帷帽的人,方要说些什么,却听身前人先她一步开了口。 昨日夜里我曾来客舍寻你,发现你并不在房内,你去了何处? 第055章得寸 得寸 身姿清弱的人怔然少顷,视线似有一瞬间的飘忽,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原来卿娘昨夜来寻过我? 她低下眸想了想,温声道:昨夜入睡前我突然想起白日托膳堂熬的药忘了服,因此前去膳堂服药了,大约正是这时候外出,才恰与卿娘错过了。 柔和的话语声温缓,乍然听来似乎并无差错。 而秦知白神色未动,掩于面纱下的眸光仍是清明。 我来寻你,便是因为你迟迟未去取药,膳堂托我前来为你送药。 楚流景一顿。 清泠的话音却仍在继续。 我先前看宋晓苔尸身,发现他手脚微微弯曲,四肢难以移动,身体虽仍僵硬,肌肤却已开始松弛,当已死去超过六个时辰。 而眼前人离开客舍的时间正与宋晓苔死亡时间相合。 静默片晌,楚流景缓缓抬了眸。 莫非卿娘也以为宋少庄主是被我所杀? 秦知白只看着她:你说过你不会再有事瞒我。 楚流景抿了一下唇角,清扬的眉目微微垂落,似乎轻叹了口气。 我本不想这么早便与你说的 微垂的视线望了一眼眼前人垂于身前的手,却到底未曾去牵,只转过了身。 劳烦卿娘随我来。 推门声轻响,单薄的身影已走出房外。 望着等在门外的人,秦知白停了一瞬,轻薄的面纱轻轻拂动,脚步随之跟了上去。 眼下已是日暮,青云山一片昏黄,柔和的余晖半洒于天际,将层云勾勒出道道金边,远处落霞正浓。 因有子夜楼杀害宋晓苔之事在前,各派弟子都生了警惕,被自家师姐师兄多番叮嘱不可随意外出,以免夜里不察遭人毒手,于是白日还热闹吵嚷的醴泉楼总算安静下来,通往青云山各处的道路不见什么人影,瞧来反倒清静了不少。 楚流景带着秦知白往东峰走去,行至索桥时见到了正在布置手下巡卫各处的张月鹿,于是向她招呼了一声。 张左使。 二公子。张月鹿回过身,见她二人此时前去东峰,却好似并不意外,要带秦神医去曙月崖么? 第109章 楚流景笑答:是。 张月鹿着手下人让开道路,温言嘱咐道:山上夜里清寒,两位注意身子,还莫要待得太晚。 楚流景低首道谢:多谢张左使。 乘上通往东峰的索桥,桥边一众人的身影在渐行渐远的轿厢下慢慢变得渺小。 楚流景安静地站在厢车中,清透的眸微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天边彤云缓慢流转,明暗交错的霞光一点点被夜色覆盖,星子寥落,已有一轮淡月于暮色中初现轮廓。 东峰比之西峰要高上些许,为青云山脉最高峰,站在山边眺望,便可将周遭群山尽收眼底,头顶天幕澄净,没有一丝浮云,令人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天上星月, 两人在暮色将尽时来到曙月崖边,银钩般的弯月悬于眼前,身后山岩上有一涧溪泉自高处淌下,汇成碧蓝湖泽,宛如天山之水。 披着氅衣的人立于云雾霭霭的山崖旁,侧首朝身旁人望了一眼,墨色的瞳眸映了落霞月色,将那片望不见底的沉渊晕上柔和色彩,眼尾也弯出了些许弧度。 秦知白看着她,眼中似有一瞬失神,而楚流景便在此时回过眸去,二指靠近嘴边,吹起一声清哨。 嘹亮的哨声穿透云霄,于附近几山间荡起阵阵回响。 须臾后,数道鹤鸣似作出回应般蓦然响起,羽翼洁白的鹤破云而来,携带起薄雾清风飞至二人上方,空中忽然下起了一场雪。 莹白的栀子花一片又一片自天空洒下,落在二人肩头发梢,林木丛草间皆覆上了一层霜雪般的花色,幽淡花香霎时间充溢四周。 最后一丝余晖落入山后,天暗了下来。 秦知白怔然之间,却听身旁又响起一道笛声,昏暗的夜色中忽而亮起了点点星光,流萤自林叶间飞舞而起,似为笛声所吸引,熠熠着汇聚于二人身旁。 翠绿的萤光明灭闪烁,宛如天上星河落于人间,手执玉笛的人于月色流萤下望向她,眉目微弯,恰如眼下良夜,带出几许温柔。 直至最后一片花瓣落下,笛声渐渐停息,楚流景抬手抚过停于身旁的云鹤,向它道了一声谢,柔和含笑的话语声随之轻轻响起。 在药王谷时,我见卿娘独居鹤园,应当喜欢幽静之处,因此寻到了这处地方。 她微偏过眸,视线掠过四周莹白,拈起肩上沾上的一片落花。 青云山高,不宜花草生长,所见多为松柏,如今正是栀子开时,我便托卿娘的鹤为我衔来了这些花。 说着,她笑了一下,所幸它竟愿意听我的话,不辞辛劳地下山寻花,当真为我准备好了这场花雨。 一旁的云鹤好似听懂了她的话,仰首清啸了一声,令握着玉笛的人笑意愈深,再伸手摸了摸它的鹤羽。 安静许久,秦知白眼睫轻轻颤动,出口的话语声似将散未散的雾般透了一丝飘渺。 它自然会听你的话。 楚流景微微偏头,似有些不解地眨了一下眼。 而身前人却已敛下了所有异样,只抬眸看着她,轻声问:你这几日便是在准备这些? 楚流景垂眸笑了笑,望向不远处的碧湖,言语中还有些叹惋之意。 本还想再折些莲灯,待夜深时放于湖上,届时满湖灯火与天上星河相映,想来应当会好看。 只可惜尚未来得及做好所有准备,便不得不提前揭露了一切。 秦知白眸光微晃,一贯清冷的话音终究冰消雪融般放轻了些。 你不必如此。 楚流景未曾言语,目光落在身前人脸前,短暂停顿,修长皓白的手伸出,指尖探入那片朦胧中,便轻轻挑起了垂于帷帽前的薄纱。 眉目微动,秦知白望着伸来的那只手,终究未曾抽身退避,只停在原地,任她拂开了掩于脸前的面纱。 银白月色自二人身侧洒下,半落于帷帽遮掩下的女子脸边,柔和银辉融入山涧清泉,便仿佛一溪流雪,而皓玉般的容颜却似比这溪雪良夜还清皎几分。 楚流景看着重新显露于眼前的面容,慢慢叹出一口气,倾过身去靠在了她肩前。 那日我酒后逾矩,冒犯了卿娘,是我的错 卿娘莫要再生我气了,我不想见你不开心。 秦知白看着靠在身前的身影,顿了一息,微垂了眼帘。 我不生气。 肩上倚着的人轻动了动,似喟叹般笑了一下。 那我便希望卿娘某日会因我而着恼罢。 秦知白点了一下睫,未曾应答,低垂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玉笛上。 你方才吹的那支曲子是何处学来的? 楚流景神色微顿,抬起了头,若无其事地笑着:先前在临溪时听河边浣纱的娘子唱过几遍,便记下了,卿娘喜欢? 清湛的眸光凝她片刻,身前人却未置可否,只伸手替她将略微松散的衣襟拢紧了些。 夜深了,崖边风大,回去罢。 楚流景怔了一瞬,柔了眼梢笑起来,应了一声好,便同眼前人一并往客舍返回。 走在路上,她望了望秦知白神色,手中握着的玉笛在掌心绕了一圈,温温吞吞道:其实我不喜欢暗处,少时夜里就寝还总要点着灯才能睡着,这几日卿娘不在,我总有些不安心,时常后半夜才能勉强入眠。 第110章 轻轻软软的话语落下,虽未曾说完,而言外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秦知白目视着前方,并未看她,清和的话语声仍是轻缓。 今夜我待你睡下再离开。 眉梢略略扬起,安静片刻,楚流景又说:其实上回卿娘与我同榻那夜我便睡得很好。 一时沉寂。 楚流景。秦知白唤她。 嗯? 莫要得寸进尺。 喔。 略显惋惜的神色落入那双明湛的眼眸中,素来疏淡的人微微垂了睫,眼底眸光终究柔和下来。 轻言细语的交谈声渐远,并肩而行的一双身影于夜色中融为一片,鸣虫低寂,流萤明明灭灭地飞舞于花叶间,曙月崖边重归幽静。 翌日。 楚流景晨起,便收到了青冥楼门人传来的口信。 楚不辞派手下人将各派弟子重新召集于青冥楼外,说有要事商谈。 前日宋晓苔死后,季聿风便带着云剑山庄门人离开了青云山,称要将此事回报云剑山庄庄主宋宴清,并带宋晓苔的尸身回空桑下葬。 干南几派在知晓子夜楼或许藏身图南后,也以不便前往为由,退出了此次聚义。 于是如今仍旧留于青云山的主要门派除了和青冥楼关系交好的飞雪派、夕霞派、问水剑派,与四大派之中剩下的另外三派之外,便只剩了些无门无派的游侠散人。 眼下众人齐聚于青冥楼外,见楚不辞还未露面,身为四派之一的天衍门门主萧霄便当先开了口。 既要前去讨伐子夜楼,做什么还在这磨蹭来磨蹭去,白白浪费时间给他们防备的机会不成? 飞雪派的乔晚仙子看了他一眼,冰清玉润的面上却没给什么好颜色。 萧门主既这般急切,何不先领着门中弟子前去图南打个头阵? 四大派并非武林中威望最高的几派,而是身后得世家支持,以世家名义协助青冥楼管理江湖之事的四大宗门,因此在其余门派眼中向来褒贬不一,有人谄媚畏惧,便有人鄙薄轻视。 而飞雪派屹立于干北百年,自非卑躬屈节之辈,乔晚身为飞雪派大师姐,亦有与之一辩的资格。 萧霄被落了面子,心下着恼,当即便要驳斥回去,只是尚未开口,就听林芷晴道;萧门主不必操之过急,如今狂刀前辈与赤潮帮的叶堂主都仍未赶到,自然不可贸然行动,讨伐子夜楼之事该如何安排,相信楚楼主心中自有计较。 夕霞派虽立派不过数十年,但掌门关山明月到底威名尚在,如今林芷晴有意帮乔晚说话,萧霄掂量了一番,到底只能选择吃了这个哑巴亏。 场间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长阶上却传来轻响,欺霜傲雪的素白身影出现于众人眼前,手中拿着一纸书信。 今晨收到消息,赤潮帮的叶副堂主与刀宗掌门狂刀在来帝临的途中被子夜楼截走,如今生死未卜。 第056章默契 默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三派掌门对视一眼,面上皆掠过了一丝讳莫如深的异色。 林芷晴凝眉忖度道:子夜楼从来杀人不留活口,怎会突然选择大费周章将人劫走,难道是见我们迟迟按兵不动,想要将我们引去图南? 楚不辞略一颔首,芷晴姑娘所说不错,叶副堂主及狂刀前辈失踪后,二人派中弟子在他们房内见到了子夜楼留下的柬帖,帖上分别写了图南及云梦泽二地。 云梦泽?阮棠面露惊讶,那不是传闻中云家隐居之处? 位于乾东的上古大泽如今竟与子夜楼扯上了关系,如此出人意料之事,当即引得众人议论起来。 素白面纱轻晃,戴着帷帽的人神情怔然,垂于身侧的手无意识收紧,指尖隐隐泛了白。 楚流景察觉到身旁人异样,眉心微攒,放低了声音唤她。 卿娘? 安静片刻,秦知白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 无事。 议论纷纷间,高昂的话语声响起,萧霄望着阶上女子,言语中多有质疑。 狂刀乃是天榜第十的高手,能够将他劫走,这子夜楼中难不成有实力远超天榜之人? 楚不辞并未当即回应,拿着书信的手似随意一抬,轻薄的竹纸便自长阶上飘荡而下,不偏不倚地正落入了萧霄手中。 此乃狂刀前辈消失前留下的亲笔信,他并非为子夜楼强行掳走,而是主动离开。 闻言,众人一时哗然。 萧霄看过信中内容,将信纸往旁一递,到底未再说些什么,不悟僧人接过他手中书信扫了一眼,抬首问:那我们该如何行动?究竟是去图南救叶镇山,还是前去云梦泽寻狂刀? 同为天衍门的逍遥书生陈君牧摇了摇手中折扇,拖长语调欸了一声,狂刀既是自行离开,还寻他作甚,依小生看,既然这子夜楼都已嚣张至此,敢主动报上家门,那我们自要前去图南会他一会,看看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 话落,四大派弟子随声附和,俨然已是蓄势待发模样,而人群当中却有另一道话音响起。 子夜楼如此有恃无恐,难免令人生疑,如若就这般贸然前去,只怕正中他们下怀,还需三思而后行。 第111章 出言之人一袭薄墨色轻衫,腰悬长剑,额前系了一条玉色发带,眉目间英气洒落,却又不掩其姣丽容颜,正是问水剑派喻舟。 逍遥书生望她一眼,摇着扇子笑起来,喻女侠此言差矣,我等来此不就是为了共同商议除魔之法,又如何算是贸然前去呢? 不待喻舟回答,不远处容颜冷艳的女子已哼了一声。 我们如今对子夜楼底细一概未知,如何算不上贸然?你们天衍门三番五次急着前去图南,我看除魔是假,想要争夺十洲记才是真罢? 听她如此直言不讳,逍遥书生面色微变,勉强维持着那副风度翩翩的姿态。 乔晚仙子说笑了,我等名门正派,前来青云聚义自是为了除魔卫道,又岂会是为了争夺什么十洲记。 似乎没想到乔晚会为自己说话,喻舟略微讶异,望向对侧之人,朝她略一低首以示谢意。 而冷若冰霜的女子却看也不看她,偏开了眼只作未见。 待众人争论暂歇,楚不辞方端然沉稳地开了口。 图南自然要去,但正如喻姑娘所说,不可未做准备便草率前往,因此我邀诸位来此,也是为了将如今查到的消息一一告知。 她望着眼前众人,清明的话语声不疾不徐:自子夜楼于江湖中现世以来,犯下恶行已达一十八起,经楼中暗探查明,除却楼主从未露面以外,子夜楼当有四名堂主及七名执事,分别被冠以七政四余代称。 其中七名执事负责楼中大小事务,通常隐于楼内不出,而四名堂主各有所长,武功皆在寻常江湖人之上,平日惯以玄衣鬼面示人,子夜楼一切刺杀行动便是此四人所为。 听她这般说,阮棠似想到什么,恍然抬首道:我曾在东汜前往药王谷的途中遭一伙僧人迷晕,醒后与一女子交过手,那人便身穿玄衣脸戴鬼面,走前还留下了一张子夜帖,想来应当就是子夜楼的某位堂主。 说着,她又露出了疑惑神色,可是此人并未向我们下手,反而将迷晕我们的那伙僧人全杀了,这又是为何? 楚不辞眸光沉静,子夜楼行事并非毫无根据,反而十分有条理,正如他们每次杀人后都会留下诛伐帖,而被杀者之间又的确有所关联,或许子夜楼当真觉得自己是在诛邪伐恶,而非滥杀无辜。 不悟僧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照楚楼主这么说,难不成子夜楼不仅并非大奸大恶之辈,反而还是除邪惩恶的江湖义士? 萧霄重重地哼了一声,楚楼主这般说,可是忘了被杀之人除却江湖中人以外,还有许多监察司及巡武卫的差人? 楚不辞看他一眼,却也不曾回驳。 如今事情尚未查明,要下定论还为之过早,当务之急,还是前去图南救出叶副堂主。 喻舟问道:不知楚楼主有何计划? 图南已荒废多年,如今城中情形复杂不明,不宜贸然进入。我托江家主传来了当年舆图,发觉子夜楼极有可能藏身于图南城北的一处险峰上,此峰西隔六出江,东临立马崖,地势险要,唯有一条年久失修的栈道能上峰顶。 楚不辞微抬起手,手下门人便将临摹好的舆图分发给了阶下众人。 不过登峰之法我已心中有数,届时我与楼中门人先行登峰,诸位跟随于我之后便是。 听她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不悟僧人一合掌,楚楼主大义。 栖松寺的常慧大师念了一声佛号,面露慈悲之色。 狂刀施主便就此放任不管了吗? 楚不辞道:狂刀前辈我会派右使毕月乌携手下门人去寻,只是云梦泽到底地域广阔,要寻一人恐怕不易 话音未完,便听人群之中响起一道清泠的话语声。 我亦同去。 聚集的人群散去,各派弟子皆返回客舍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前往图南,楚流景看向身旁人,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长姐忽然唤了她一声。 阿景,你随我来一下。 望了一眼已转身走入青冥楼内的身影,楚流景顿了片刻,朝秦知白轻声道:我去同阿姐说些话。 秦知白看着她,似想说些什么,而淡薄的唇略微张开,终究只道了一声:好。 与秦知白分开,楚流景走入青冥楼内,便见到楚不辞身姿清挺地站于厅堂正中,俨然正在等着她。 待她靠近,衣裙素白的女子开了口:你可是想与秦姑娘一同去云梦泽? 楚流景并未否认,阿姐知晓,我的身子离不开卿娘。 若只是因为病症,我可寻药王谷的曲姑娘前来为你施针,确保你这一段时日无虞。 楚流景沉默不语。 如此沉默已然表明了其外之意,楚不辞眉心微攒,眸光清肃几分。 此去山高水远,子夜楼行事亦诡秘莫测。你若留在青云山,我尚可护得住你,但只要离开帝临范围,我却无法确保你与秦姑娘的安危。 略一顿,她声音放轻了些:就如同你在沅榆时,我即便知晓你身陷险境,想要救你也是鞭长莫及我到底不能令楼中门人时刻护着你。 第112章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愧歉意味,楚流景微微笑起来。 我知晓,阿姐身为青冥楼楼主,自该以天下百姓为先,不可能时时都派人护在我身旁。我亦知晓此行多有危险,狂刀被子夜楼引去云梦泽,极可能是另一个圈套,可正是因此,我更要陪在卿娘身边。 清润的话音温和得好似没有一丝脾气,而其中心意却如高山磐石般坚定不移。 楚不辞望她许久,轻叹了口气。 秦姑娘不会想要你跟着她。 楚流景唇角抿起,微垂的视线落在腰间玉牌上,眼中笑意更温软几分。 卿娘虽心思缜密、虑无不周,可最大的弱点便是心软,她素来抵不过我缠着她。 方才秦知白看着她时她便已然猜到她想要说些什么,只是想来秦知白也知晓她一贯坚持己见,即便劝她莫要跟去也于事无补,因此最终才什么都不曾说。 如此缄默,却仿佛未曾言明的一点默契,让她禁不住略微弯了眉眼。 柔和的笑意落入眼中,楚不辞不言语,转身自书案上放着的木盒中取了两颗香梅来。 你若执意要去,我自然不会强留你,毕月乌乃青冥楼四使中武功最为高强之人,这一路有她与秦姑娘在,应当不会有太大危险,只是 停顿少顷,她摇了摇头,帝临离云梦泽较近,你们轻车简从,应当不出五日便可到云梦泽外,然而云梦泽为上百湖泊相连而成,要在其中找到狂刀却是不易,何况狂刀此人神智不清,动用内力时极可能走火入魔,你们还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楚流景依顺地颔首,我知晓了,阿姐。 见她模样乖巧,楚不辞递了一颗香梅给她,刚巧只剩下两颗了,你我一人一颗吃完,我好着人再备一些。 楚流景怔了一下,笑着接过梅子含入了口中,而酸涩的滋味刚于舌尖漫开,她面上笑意便凝滞了一瞬。 好酸。 楚不辞瞧她一眼,酸么?我觉得正好。 她将剩余一颗的香梅随意放入口中,眉心当即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皱,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舒展开。 我要为图南之行做些准备,你先回去罢。 楚流景酸得眉目拧成了一团,听她如此说,含着口中的梅子不敢多吸气。 好,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阿姐这一路也多加保重,我们自云梦泽寻到狂刀前辈后便转去图南找你们。 再相互嘱咐了几句,身姿清弱的人便转身离开了青冥楼正厅。 张月鹿恰巧自楼外行来,与她擦肩而过,向她招呼了一声便来到了楚不辞身边。 待楚流景走远,她低声道:楼主,乾东及兰留的门人传信回来了。 楚不辞慢慢含着香梅,神色逐渐回复沉静。 如何? 恰如心月狐所说,十四年前,秦神医及秦夫人到往乾东后,所去之处正是云梦泽。 短暂停顿,张月鹿微微抬了眸。 且就在秦神医去后不久,云家上下尽数遭人杀害,无一活口。 第057章祈愿 祈愿 夏风起时,青云山上那一袭白衣下了山,随之而去的还有五湖四海的剑影刀光。当扬枪佩剑的一众江湖侠客接连打马出了帝临,中州百姓方知晓这武林大约真要起波澜了。 未曾被留意的角落,与众人分道而行的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中州。 因着事况情急,楚流景此行未再乘车,而是与其余人一般驾马而行。只是她到底体弱,不便长时间骑马,因此大多时候仍是秦知白驭马带着她,她只需安然自若地靠在自家娘子怀里。 随着暑意愈盛,白日里阳光越发炽烈起来,已有初蝉躁动地伏于枝头鸣叫,与马蹄踏过时发出的踢踏声相应和,天地一片透白。 楚流景半倚在身后人怀中,身姿慵懒地放了软,一双眼睛被日光晃得微微眯着,似一只犯懒的狸奴。 她气血有亏,既受不得寒,也禁不住热,以往夏时总会躲在阴凉处避而不出,甚少如眼下一般曝晒于烈日下,因此难免显得有些不大精神。 所幸身后人肌骨莹润,总是若玉一般泛着浅淡凉意,加之令人心安的那抹幽微冷香,于此烈日当空时,怀间方寸便成了最好的消暑之处。 白弱的指尖微抬,勾上了秦知白牵缰的手,令正在驾马的人一顿,低了眸看向身前人。 累了? 嗯楚流景懒懒地应着,似撒娇一般,确有些累,只不过有卿娘在,便也还能忍得。 她像抚摸珍宝一般把玩着秦知白的腕,指尖从腕间凸起处一点点向前,抚至指骨末端,轻轻一拢,便将整只皓白如玉的手覆于掌中。 楚流景扬起了头,视线探入帷帽下微微晃动的轻纱,落在那张皓玉皎月般的面容上,眼尾弯出了一点弧度。 卿娘的身子好似总是这般凉,摸着倒很舒服。 撩拨般带起的痒意于腕上蔓延,秦知白驭马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唇线轻抿,略带怪责的话语声低低响起。 莫要胡闹。 楚流景勾了唇笑起来,却仍未松开覆于掌心的那只手。 第113章 无妨,他们看不见。 她们位于队伍最前,楚流景又倚在秦知白怀中被她挡着,只要其余人不突然加快马速近前,便瞧不见她们眼下的举动。 不过四下到底没有任何遮掩,毕月乌及青冥楼门人又武功不俗,倘若二人动作一大,依旧很容易被察觉异样。 听出了身前人言语中的调笑之意,秦知白微敛了眸,垂了视线睇她一眼。 楚流景。 欸,又生气了。 拨云撩雨的人微微叹气,很是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卿娘真是太正经了些。 眼下日光虽还烈着,但到底早过了晌午时分,空气已不似先前那般闷热。 远处有一汪大湖,清波粼粼的湖上停驻着不少鹭鸟,偶有微风拂过,吹来湖上水汽,便叫人觉出几分凉爽,连道旁的鸣蝉似也安静了不少。 楚流景略微坐直身子,抬眼望见目之所及处*的湖泊,又笑起来。 今夜许是来不及进城了,卿娘夜里想吃什么?不如就在前边的湖旁扎营,我为卿娘烤些鱼吃罢? 秦知白神色微动,不知想到什么,应答的话语便放柔了些。 好。 得她应答,楚流景转首与毕月乌说过,一众人再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暮色将晚时到达了湖旁。 余晖陌陌,残阳半洒于湖中,灿然光影随微微起伏的湖水晃开一片跃动般的金光。近水的岸边有一大片芦苇荡,柔软的芦花似轻云般微微飘扬,马蹄声踏过,便惊起一片飞雁,满目尽是旖旎风光。 众人于一棵相思树下停马扎营,楚流景下了马,在树旁随手捡了一根枝条,以长线系了一小块炊饼在上头,便去湖边寻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开始静坐垂钓。 雁鸣声声,暖黄的斜晖自半空洒落,姿容清弱的人略倚着身子靠在一块巨石旁,面容逆于光中,晕开了一抹朦胧柔和的暖色,将本就白皙的肌肤映得几分透明,宛如镜花水月的虚影,好似一碰就要散了。 秦知白回过首,便望见如此景象,素来清冷沉静的眼底有如惊涛涌起,蓦然漫开了一阵波澜。 松霜绿的衣裙一晃,她快步朝湖旁走去,轻摆的面纱透出几分仓促,于垂钓之人身影将近时伸出了手,以挽留的姿态探向了那片将散未散的光。 哗啦 平静的湖面掀起一阵水花,一尾个头不大的白鱼被长线提着破水而出,楚流景眉梢微挑,似是不大满意,方要将鱼扔回湖中,便感到腕间一紧,一只手自身后探来,紧紧握住了她的腕。 卿娘? 她闻出了来人身上熟悉的体息,惊讶地回过头去,便望见了身后人凝瞩不转向她看来的目光。 日落光影昏蒙,粼粼波光映入到来人眼中,帷帽前的轻纱已然被风吹起,而那双清湛明透的眸却似蒙上了一层薄雾,其中隐着她无法看透分明的晦涩哀伤。 楚流景攒起了眉,反手牵过握在腕上的手,怎么了?可是药王谷中出了什么事? 安静许久,秦知白低垂下眸,缓缓敛去眼中朦胧雾色,摇了摇头。 无事。 再望了她一会儿,确认眼前人并无异样,楚流景便也不再追问,柔了神色笑起来。 卿娘眼下如若无事,不如留在我身旁陪我钓会儿鱼罢。 秦知白任她牵着自己,未曾言语,却依着楚流景身旁坐了下来。 微风拂过芦苇荡,将柔白的芦花吹得轻轻晃动,相依的一双身影被余晖融入同一片倒影中。 楚流景提起鱼竿,正要将方才上钩的鱼扔回湖里,而半空中却忽然传来一声清唳,洁白无瑕的云鹤翩跹着落在二人身旁,朝她张了张羽翼,修长的脖颈往鱼竿处偏了偏,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自那双乌黑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期待,楚流景好笑地挑了眉。 你要?那便给你吧。 鱼竿一扬,钩在线上的鱼当即朝一旁甩了出去,早已等在岸边的云鹤仰首张喙,倾着身子一夹,便正正好好地将甩来的白鱼衔在了嘴中。 见它吃得很是欢快,楚流景不免笑起来,又为它钓了几条小鱼,便被身旁人轻轻勾着小指拦了住。 莫要喂它这么多,往后它习惯了有人喂食,便不会再自行出去觅食了。 楚流景微微一顿,低眸看着勾在小指处的指尖,唇边挑出一点弧度。 卿娘既然发话了,自然都依卿娘的,只是它到底是卿娘的鹤,我即便无意偏宠,又如何能不爱屋及乌。 秦知白眸光微晃,松开了勾在她指边的手,话语声低清。 胡闹。 却到底听不出什么嗔怪之意。 楚流景眼中笑意愈深。 天色渐晚,待垂钓的人收了竿满载而归回到扎营处,青烟袅袅散开,篝火已升了起来。 楚流景留了两条稍大些的鱼,便将其他的都放回了湖中。 打理干净的鱼被洒上盐巴香药,以细枝串起,横于火上炙烤,不多时,便有阵阵香气于夜空中散逸,方才还鲜活水灵的鱼俨然已烤出了金黄的色泽,偶有油脂自鱼身滴入火中,便发出滋滋的声响,令本就扑鼻的焦香更浓郁几分。 毕月乌将手下门人安排于各处守夜,回来望见火旁烤鱼的身影,不免有些讶异。 第114章 原来二公子还擅长烹调之事? 楚流景微微笑着,将烤好的鱼取下,边仔细地挑出其中鱼刺,边温言细语地回答道:少时闲来无事,常去水边垂钓,偶尔馋了便会烤些鱼吃,算不上善于烹调。 纤白的手握着木筷细细地剔除肉中所有小刺,直至整条鱼只剩下焦香雪白的鱼肉,她便将剔好刺的鱼盛于洗净的叶片中,递到了秦知白跟前。 可惜这湖并非莲湖,没有渔父三鲜可作配料,否则若以莲、藕、菱吊出汤汁,再用来蒸熟鱼肉,如此花香入馔,想来卿娘会更喜欢。 温柔含笑的话语声带了些许遗憾之意,秦知白望着眼前仔细剔好的鱼肉,眸中似有水波漾开,片刻后,方轻声道:如此已很好。 楚流景轻笑起来,往后如有机会再给卿娘做。 望着二人言笑晏晏的模样,毕月乌悄然离开篝火边,眼观鼻鼻观心地回到先前位置,开始同手下门人一起巡夜。 两人用过晚餐,楚流景在树下寻了个位置坐下,连日纵马赶路的行程令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羸惫,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便感到一抹熟悉的冷香贴近额前。 身子不舒服? 按在额前的指尖微微停顿,她望见秦知白轻蹙着眉站在身旁,伸手似要探上她的腕,便弯了眼尾,倚着探来的手顺势倒入了她怀中。 只是有些累楚流景半闭上眼懒声道,但有卿娘在便不觉得了。 秦知白一顿,揽过她的身子慢慢坐了下来,任她靠在了自己身前。 你不该随我来的。 闭上的眼微微睁了开,楚流景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墨色的眸中眼波流转,颇有些许喟叹意味。 卿娘莫不是嫌我累赘了? 秦知白低眸瞧她一眼,话语中几分轻嗔,你明知我并非此意。 楚流景便又笑起来,纤弱的身子倚在她怀中,似一只柔软的家猫。 可始终是我离不开卿娘。 揽于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秦知白低垂了睫,未曾言语。 早已习惯了身旁人缄默不语,楚流景抬首望着树荫外的漫天星辰,指尖慢慢抚摸过腰间悬挂的玉佩。 还有一月便到端午,到时大约正在前往图南的途中,卿娘可有什么想做的? 秦知白眸光微动,视线落在她手中玉佩下系的五色绳上,静默须臾,缓缓道:听闻云梦泽中有一处离岛,岛上有一棵已逾百年的相思树,每逢年节时,生活于云梦泽中之人便会前去相思树下结绳祈愿,以求诸事顺遂。 抚于玉上的手忽而停顿,楚流景半敛了眸,脸侧火光明灭,落入那双墨玉般的眼眸中,叫人一时无法看清她眼中神情。 少顷,燃烧的火堆发出哔啵的一声轻响,她缓缓松开手,面上似仍在笑着。 卿娘想要结绳祈愿? 秦知白望着她,许久,轻应了一声。 倚于怀前的人坐起了身,眉眼间神色仍是柔和。 若只是结绳祈愿,眼下亦可做。 她回首看向身后的树,笑道:恰好此树正是相思树。 夜幕低垂,月已高悬空中,莹白月色自重叠的树影中洒落,影影绰绰地映在树下的二人周身,仿佛散开了一地星辰。 楚流景手中拿了两条红绳,递了一条予身旁人,所幸行李中竟真带了红绳,否则恐怕只能将绑衣裳的系带裁开了。 红色的丝绳自掌心垂落,宛如传闻中月下老人用以牵系姻缘的红线,秦知白接过她手中红绳,望向眼前高大苍茂的相思树,话语声轻若呢喃。 结绳于枝头,便当真能够得偿所愿么? 楚流景微垂了眸。 或许吧。 素淡的身影立于树下,手中握着红绳,慢慢闭上了眼。 片刻后,她复又睁开眼,抬手将掌心的红绳系于树梢,望着眼前随风飘动的两条丝绳,眸光有些微失神。 楚流景看着她,卿娘许了什么愿? 秦知白未答,说出来便不灵了。 楚流景有些讶异,我以为卿娘是不信神佛的。 纤长的眼睫低垂,秦知白微微闭了闭眼。 若这世间真有神佛让我信谁都可以。 楚流景一怔,似觉出些许不对,还待再问,却有一阵清风拂过,远处巡夜的青冥楼门人喊了起来。 什么人?! 湖上水波忽荡,十数黑影如轻燕般点水而来。 戴着面具的白发女子出现于月色之下,望着树下并肩而立的一双身影,微微勾起了唇。 又见面了,秦姑娘。 第058章舍命 舍命 笑意深长的话语声落下,又有两名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脸戴面具的女子一左一右跟随其后露面。 三人宛如黑夜中显现的暗影,行止之间寂然无声,气息沉敛,令周遭拂动的微风也静了下来,显然武功不俗。 毕月乌持刀立于前方,望着自夜色下走出的身影,视线扫过几人手中兵器,目光便沉了几分。 是子夜楼。 子夜楼四堂主中,计都擅使细剑,其形如刺,处处皆为锋刃,出鞘必见血方归,而月孛常用双头枪,枪身以暗扣衔接,可一分为二,出招令人防不胜防。 第115章 眼前左右二人所用武器恰为剑与双头枪,想来正是计都与月孛两位堂主,而位于二人当中的白发女子虽未持刀兵,可姿态漫不经意,俨然为众人之首。 秦知白凝着正前方的白发女子,眸中落下一抹深色。 子夜楼? 毕月乌低应一声:此白发玄衣之人应当便是子夜楼楼主。 向来从不露面的子夜楼楼主竟带着手下两名堂主出现在了此处,莫非她们的目标其实是狂刀? 可如此一来,图南岂非空虚无人?她们便不怕回防不及,被楼主带着各派门人攻入子夜楼? 仿佛并不在意一众青冥楼门人严阵以待的模样,白发女子施施然朝前走了几步,露于面具外的双眼望着秦知白未曾移开,眼尾如狐般勾起,似含了脉脉情意。 难得再见,本该与秦姑娘好好叙叙旧,只是奈何眼下闲杂人太多,到底不够自在,看来只能下回另寻机会再与姑娘私会了。 墨色的眸微微眯起,楚流景上前一步,目视着不远处的女子,话语声不咸不淡。 子夜楼楼主深夜来此,不知究竟有何目的? 白发女子偏了眼望向她,见她有意将秦知白挡在身后,唇角挑起的弧度便更深了一分。 这位便是秦姑娘的夫君罢?虽身子弱了些,可瞧着倒是一表人才,在如此境况下竟还有心护着秦姑娘,莫怪能得姑娘青睐。 秦知白神色未动,只伸手握上了身旁人的腕,淡淡道:你想要什么? 秦姑娘果然聪慧。 女子眉梢扬起,一双眸子似漾了盈盈秋水,转盼流光。 我仰慕秦姑娘已久,此行特地带人前来,自然是为了秦姑娘 望出的视线朝旁微瞥,扫见一旁人眼中警告般的冷意,她面上欢愉之色当即更浓了些。 手中的十洲记。 秦知白眸光浅淡,神情仍是瞧不出喜怒。 我手中并无十洲记。 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笑道:我自然愿意相信姑娘,只是来都来了,若就这般打道回府,手下人难免有所怨言。不如秦姑娘先随我回子夜楼,待我向四位堂主证明过秦姑娘身上的确没有十洲记,我再放姑娘离去。 松霜绿的衣角轻晃,一柄清寒软剑显现于月色下,秦知白微抬了眸。 我另有他事要办,恕难从命。 须臾静默,女子轻叹一声。 如此,看来只能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一刹,刀剑出鞘声顿响,十数黑影当即手执刀兵攻了上去。 刀光剑影四溢,兵戈碰撞发出的金石之声霎时间响彻湖畔,秦知白看向身旁人,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清绝的眉目间透了丝沉凝。 你跟着毕右使,莫要离我太近,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离开毕右使身侧。 楚流景看着她,沉默片晌,方低了声音缓缓应下。 我知晓了,卿娘当心。 一道冷光破月而至,冷锐的细剑越过前方一众青冥楼门人,直向二人所在之处袭来。 秦知白眸光微敛,抬手将身旁人推开,薄软的剑锋一晃,便挡下了执剑刺来的玄色身影。 泠泠的剑光顿时如细雨一般洒下,令持剑的二人被包裹在了剑雨当中。 毕月乌将退至身旁的人护在身后,望着眼前战局,自怀中拿出了一支穿云箭。 二公子莫慌,附近几地皆有楼中门人,最近一处门人赶来应当只需半个时辰。 握箭的手抬起便要放箭,而箭矢尚未发出,却有一点寒芒夹带着破风之势蓦然朝她面门点来。 横起的刀身稳稳截住了点来的枪尖,毕月乌眸光挑向持枪之人,手中直刀一斜,反手将枪尖压于刀下,反着月光的刀锋当即顺着枪身扫了过去。 刀刃极快划过枪身,霎时于夜色中溅开一片灿然星火,持枪之人仰身一避,枪尖顶于地面稳住身姿,抬脚踢去,恰将半空劈下的直刀踢了开来。 二人身形变换,刀枪瞬息之间连过数招。 枪风又一次自下扫来,毕月乌轻身跃起,手中直刀如劈山破浪般猛然朝身前人上方劈下,沉浑的刀气如有实质,令持枪之人不得不抽身退避。 趁此间隙,她手中穿云箭倏然朝空中一甩,鸣镝声顿响,夜空中亮起一片刺目白光,巨大的响动令子夜楼门人动作微顿,手下攻势转瞬更猛烈了几分。 秦知白与执剑的玄衣女子再过了数招,便发觉了些许异样。 身前人招式虽凌厉迅疾,可每招每式都留有余地,似乎并无杀意,只是想将她留于此处。 后方戴着面具的白发女子始终未曾出手,只是站于原地望着眼下局势,眼中神色饶有兴味,令人无法猜透她心下用意。 手持细剑之人望了一眼渐斜的月色,提腕点剑刺出一招,偏首朝身后人提醒般唤道:楼主。 白发女子勾了唇角,脚下终于踏出一步。 风声忽响,一条白绫自夜色中飞出,如长蛇般卷向持剑的素淡身影。 秦知白侧身一避,扬剑要将挥来的白绫斩断,而剑锋方靠近白绫方寸,却见柔软的绫罗蜿蜒着缠绕上了剑身,与软剑成相持之势,一排泛着冷光的细钩随之映入眼帘。 第116章 下一瞬,星火四溅,一股内力顺着绫罗骤然袭来,细小的银钩宛如虿尾利刺,瞬时成了锋锐无比的暗器,折过剑身便刺向秦知白面门。 持剑的玄衣女子似有些吃惊,微皱起眉顿了一瞬,却仍是抬剑跟上一击。 细密的寒光一时自四面八方涌来,将松霜绿的身影笼在了其中。 瞧见秦知白身陷险境,毕月乌眉目一凝,挥刀扫开拦来的枪尖便要上前相助。 而她尚未走出一步,却听得一旁忽而传来两道破风声,原本挺直的长枪被分作了两截,双枪如铁尺般交叉刺来,迎着她抬起的刀锋将她手中直刀死死别在了原地。 眼见白绫与细剑同时袭来,皓白的腕一动,一阵剑影蓦然散开,秦知白身形飘渺,脚下步法几变,清挺的身姿宛如月下云鹤,剑气纵横间,晃出万千清光,竟将所有招式尽都接了下来。 见得身前人脱出包围,白发女子仍旧未露半点急色,手中白绫一挥,却换了方向,直朝树下的清弱身影卷去。 秦知白神色一变,转身便要往楚流景身旁护去,而她方错开视线,白发女子却勾了唇角,手下白绫一转,一支银簪般的暗器倏然隐于其后朝她掷去。 察觉到身侧袭来的杀意,秦知白蹙眉回身抬剑,堪堪挡下变幻莫测的白绫,而寒光微闪,隐于白绫后的暗器就此再无遮挡地射向她身前。 光影忽暗,利刃破体的轻响声传来,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眼前,腥甜的血气逐渐散逸,慢慢掩盖住了那抹熟悉的药苦气息。 持剑的手有一瞬迟滞,秦知白神情凝定,怔然地望着眼前身影,伸手要将身前人拉过,而指尖尚未触及到她体肤,大片月光却重又洒了下来。 白发女子将楚流景揽入怀中,横剑于她颈间,妖妖娆娆地笑了起来。 楚公子果真爱极了夫人,竟能够不惜性命舍身相救,既然秦姑娘执意不从,那我只能邀楚公子回子夜楼小坐片刻了。 话落,她收回白绫,脚下一点,便挟持着身前人朝湖中掠去。 秦知白脚步仓促,提剑便要追上前去,而一柄细剑却在此刻从旁伸出,将她留于原地拦了下来。 清凛的眸中宛如薄冰封冻,一阵剑气猛然爆开,寒如霜雪的剑意霎时席卷四周,玄衣女子面色微变,催动内息灌入剑中亦一剑斩了下来。 两道剑气齐齐相撞,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炸响,气浪霎时如排山倒海般掀开。 玄衣女子疾退几步,咽下喉间腥甜,趁剑气尚未消散之际,甩手掷出一枚弹丸模样的暗器,转身离开了湖边。 暗器触地即炸,滚滚浓烟当即模糊了所有视野。 待烟雾散去,湖上人已不见影踪,唯有水面波涛晃动,清冷的月光洒于孤立的人周身,徒留形单影只。 计都运起轻功,寻到先前约定的汇合之处,方见得立于林中的二人身影,还未等靠近,便有一阵气劲倏然轰散,一道影子瞬间如断了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掀起薄薄尘烟。 紫炁口吐鲜血倒在树下,脸前面具已摔了下来,体内打入的气劲令她内息紊乱,经脉间有如利剑刮过,面色一片苍白。 一只白弱纤长的手便在此时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捏过她下颌,迫得她抬起了首。 楚流景双眸暗红,银白的发丝于夜风中微微拂动,低了视线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人。 谁准你动她? 染着血色的唇角勾起,紫炁咳了几声,低低地笑了起来。 若非如此,楼主又该如何将秦姑娘甩开? 楚流景眸光漠然。 我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紫炁任她捏着自己,柔媚的面上毫无血色,而她却似一无所觉。 主人不希望您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楚流景微敛了眸,低了首将她拉近眼前,墨色的瞳眸恍若极地沉渊,一字一句道:别忘了,现在我才是你主人。 望着那张冰冷漠然的面容,紫炁唇边笑意愈深,还要说些什么,却有一阵气血上涌,令她急促地咳了起来。 再看她一眼,楚流景松开了手,淡无波澜地转身离去。 将她交予七政,按楼中规矩发落。 方带着门人归来的月孛望着树下身影,顿了一瞬,低首应下。 是。 脚步声渐远,单薄清弱的身影隐入深林当中,月光洒落林间湖畔。 夜色低寂。 第059章离岛 离岛 自帝临南下已有七日,前往图南伐魔的一众人日夜兼程,总算出了中州地界。 四大派掌门以方便统御为由,带着派中弟子脱离了大队,相约于图南城外汇聚。不悟僧人则与老乞儿赵无敬奔着南边将出窖的榴花酒先行,一出帝临便没了踪影。 伐魔的队伍除了夕霞、问水等派以外,便只剩了些小门小派的游侠散人。 眼见入夜,一行人于郊外扎营露宿,楚不辞与燕回坐在远处的篝火边,眼前是一张摊开的舆图。 子夜楼人数并不多,不过四位堂主与子夜楼楼主武功究竟如何却尚不明晰,届时我与楼中门人先行,若有何陷阱也好尽早做出防备,劳烦燕司事带着芷晴姑娘等人殿后,切不可让四派之人离开视线范围。 第117章 听出她话中之意,燕回侧首看她。 你对四派中人有所顾虑? 楚不辞神色沉静,四大派受世家扶持之始,便是为了制衡青冥楼,宋晓苔死于青云山那日,季聿风当即便带了人前来发难,他自然不是为了替云剑山庄主持公道,恐怕只是想借此机会削弱青冥楼于各派之中的声势。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邀四大派一同前去图南? 任其藏于暗处不如将其放于眼前,何况宋晓苔之死我亦心存疑虑。楚不辞看向身旁人,你可还记得他嘴边的曼陀罗花毒? 燕回略一颔首,先前在沅榆时,芷晴姑娘曾与一黑衣人交手,那人手中亦有此毒。 不错,可曼陀罗花早已被各地明令禁止,唯云剑山庄与药王谷仍有种植,子夜楼刻意以此毒杀害宋晓苔,似乎不只是为了不叫他人察觉,而是在向世人传达什么消息。 楚不辞话音低稳,眸中映了灼灼火光,瞧来分外清明。 我令楼中门人查探了云剑山庄这些年来的动向,发觉他们每隔两月便会有一支队伍南下前往沅榆,且队中人尽为山庄内门弟子,明面上称是运送草药,可路政司处却并无他们入城的记载。 燕回若有所思:曼陀罗花? 正是。 楚不辞微敛了视线,徐徐道:据干南门人来报,沅榆山野间兴起了一派新教,此教声称供奉六欲尊神,前往参拜施财之人便可得赐见欲香,而此香正是由曼陀罗花制成。 六欲尊神? 燕回眸光微动,莫非是六欲门? 她垂了眉目,回忆着先前翻阅过的卷宗,我在查图南一案时曾留意过当年沅榆周边各派势力,发觉六欲门便是在图南大疫后突然声名鹊起,派中六使声称有起死回生之术,并以此于干南招揽了不少教众,而在十余年前却不知为何忽然销声匿迹,没想到如今再度现世,竟与云剑山庄有所牵连。 不仅是图南大疫。楚不辞道,十四年前乾东之乱,六年前的临溪灭门案,亦与六欲门脱不开干系。 清越的话音停了片刻,方缓缓道:据暗使心月狐回报,柳鸣岐正是六欲门六使之一。 燕回一怔,柳鸣岐竟是六欲门之人? 她眉心微攒,脑海中极快地拼凑起所有蛛丝马迹。 六欲门在图南之事后一夕鹊起,而柳鸣岐前往图南所为的是单家手中十洲记,莫非当年他从十洲记中得到了什么,才叫六欲门能够凭此发迹? 楚不辞点了点头,我亦有此猜测,只不过六欲门隐藏甚深,如今尚未寻到其宗门所在,调查起来不免要多费些功夫。 燕回目光清敛,指尖摩挲过腰间横刀,话语声低缓。 从赤潮帮帮主易江东,到云剑山庄少庄主宋晓苔,再至六欲门子夜楼似乎一直在引导着我们查当年之事,所杀之人也多为牵涉其中的几派弟子,难道他们的目的并非夺得十洲记,而是为了揭开当年之事的真相,抑或想要复仇? 楚不辞安静一时,未置可否。 倘若只是想引我们将当年之事大白于天下,那自然好说,可若他们亦想要十洲记,恐怕下一步便是向我或秦姑娘下手。 燕回看着她,似有些不明所以,为何是你? 楚不辞抬了眸,清湛的视线笼着眼前人,少顷,话语声如喟叹般放轻了些。 阿回,第四本十洲记正在楚家。 燕回怔然片晌。 什么? 飒沓的马蹄声响起,夜色之中,一匹毛色苍青的骏马忽然由远及近奔来,周遭闲谈小憩的他派弟子望见马鞍处黑白双色的太极阴阳图,皆发出了惊讶的私语声。 青云驹? 青云驹为青冥楼使者所驭宝驹,若非彼苍榜换榜或传送重大消息通常不会出现于人前。 披着斗篷的青冥楼使者自马上翻身而下,快步行至楚不辞跟前,低首禀报:楼主,毕右使来信,日前子夜楼楼主带着手下两位堂主出现在乾东与她们交手,二公子被劫,如今下落不明。 燕回神色一凝,蹙着眉看向身旁人,南下之事我可代你一行,你带人先去寻楚二公子吧。 静默须臾,楚不辞却摇了摇头。 不。 飞隼传信于心月狐,令她带领沅榆所有门人赶赴图南,探明城中情形。 她站起了身,转首望向各派弟子,素白的衣角微微晃动,在夜色中宛如皓月霜雪,瞧来分外明晰。 眼下子夜楼楼内空虚,所有门派休整一夜,明日天一亮便启程,途中不再耽搁,务必十日内随我赶至图南。 云梦泽水域浩荡,位于乾东多地交界之处,湖群星罗棋布,常有渔民于湖上泛舟捕鱼,水边大大小小汇聚着诸多渔村。 天还未亮,穿戴齐整的少女便将做好的朝食放在母亲床榻边,背着麻绳编织的渔网及各样渔具,悄无声息地推门离了家。 少女头上戴着鲜花簪成的花圈,发间插象牙筷,一袭短衫干净利落,是云梦泽水边常见的渔女形象。 第118章 有晨起倒水的妇人见她出门,招呼道:采薇,这般早便出水捕鱼呀? 乔采薇应了一声,拉了一把有些下沉的渔网,笑着回答:再有几日镇上便要赶集了,我想着趁这些天天气好,多捕些鱼回来晒着,到时候一并卖了,也好给阿娘再备几贴药。 多有孝心的丫头,可惜你爹去得早,你娘又摊上这怪病倒是苦了你了。 妇人叹息一声,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似想起什么,又叮嘱道:听你大眼哥说离岛那一代最近有土龙出没,你要出水的话可别往那边走,当心下网的时候被土龙咬了,村里那走方郎中可救不回来。 我知道了,谢谢阿婶。 与妇人告别,少女便拖着渔网驾轻就熟地上了船。 村中渔船皆停在村东的船埠边,眼下时辰尚早,许多船还未出水,便只有她一人摇着有些老旧的渔船离了岸。 今日天色晴好,晨光透亮地洒在水面,泛起清泠泠的光。 乔采薇哼着九歌,将船停在湖中央,抓着渔网的一侧抬手一扬,一张漂亮的网花便于半空甩开,轻飘飘地下入了水中。 她自小便跟着父亲出水捕鱼,一手撒网赶鱼的功夫不比村中的老渔民差,只是大多渔船都是二人一同合作,她少了个人撑船,只能自己拉完网后再换去别的地方,因此难免费的时间多些,每日总要比别人多捕上几个时辰才能堪堪带回足够的渔获。 划着船拍打了一阵水面,估摸着鱼都赶进了渔网,乔采薇拽着渔网末端的长绳一提,一阵水花四散,便见得十数条银亮的白鱼被裹在网中,随之一同提上了船。 将网里的鱼解下扔进篓中,她撑上船桨正要换处地方,而一抬眼,却见到不远处一尾江豚跃出水面,溅起一片雪白浪花,而后悠悠荡荡游向了远方。 江豚? 乔采薇神色一振,摇着渔船便往江豚出现的方向追了上去。 自父亲去后,她已十余年未再于云梦泽中见过江豚。渔民间盛传,江豚为云君于民间的化身,若在云梦泽中得见江豚跃水,将捕来的渔获喂与它,便能得云君祝愿,实现心中愿望。 少女尽全力划着船追向湖上那一尾灵动的影子,波澜于水面层层荡开,翻搅起无数涟漪,而游于水中的身影却仍是越来越远。 再撑着船向前行了一阵,转过一处水湾,湖中游动的江豚却不见了踪影。 乔采薇慢慢停了船,直起身朝前望去,方才发觉不远处已是云梦泽深处的离岛。 岛上相思树岿巍直立,满树红绳随风飘荡,苍茂粗壮的枝干虽有火烧迹象,却已然长出了嫩芽新叶,依稀仍是旧年模样。 想起来前阿婶说此处有土龙出没,乔采薇犹豫了一阵,正要撑船离开,却发现近旁的水面微微晃动,隐约有一尾鱼影从水下浮现。 江豚! 她面上露出喜色,从鱼篓中拿出白鱼便要投入水中,而手方伸了出去,却见一双棕黄的竖瞳浮出水面。 下一瞬,一阵腥臭味散开,一条一人高的土龙自水下一跃而出,张着血盆大口便朝她咬来。 少女浑身僵硬,目光怔愣地望着扬身扑来的恶兽,一时躲闪不及。 糟了,她若丧命于此,阿娘该怎么办 腥臭味愈近,眼看尖牙利齿就要咬上她手臂,一道微不可察的破风声却自恶兽后方响起。 噗的一声,一粒石子穿透了土龙整个头颅,扑来的巨影僵滞了片刻,便重新摔入水中,缓慢沉下湖底。 片刻安静,低懒清和的话语声如碎玉流风般响起。 小姑娘,此处危险,你早些离去罢。 乔采薇怔然许久,缓慢抬起了头,顺着声来之处望去,便见*到了坐于枝头的那道身影。 第060章云君 云君 金透的晨曦自东面洒落,宛如丝丝缕缕的细雨,落在高悬出的枝叶间,勾勒出了一个淡墨琉璃般的轮廓。 那是一名白发玄衣的女子。 她脸前戴着一块如妖似煞的半脸面具,身姿随意地斜倚于枝头,银白的发未经束挽,慵懒地自肩头垂落,宛如天山霜雪,令人望而生寒,而那张微垂的容颜却非同凡尘般绝艳,仅惊鸿一瞥,已叫人惘然失神。 少女怔怔地望着枝头倚坐的身影,无意识地呢喃出了声。 云君 云君竟然真的显灵了! 一阵欣喜涌上心头,乔采薇回过神来,当即向着树上显灵的仙君跪拜了下去。 云君,求您保佑,让我阿娘的病早些好起来吧。 女子诧然片晌,唇边溢出一点轻笑,似乎颇觉有趣地抬了眸。 小姑娘,你认错了,我只是个寻常人,并非云君。 湖面波光清透,倒映出树上高悬的身影,一条红线自女子腕间垂落,与满树结绳一般随风飘动,更似凡尘之外的神明化身于此。 乔采薇犹疑不止。 不是云君? 哗啦 离岛旁的水面涌起一阵浪花,身形颀长的江豚从水中一跃而出,如同嬉戏玩闹般腾空翻滚,而后接连朝树上的人喷出几串水花。 水花喷溅至半空,散出的雾气于晨光下泛起绚烂色彩,倚于树梢的人眉目柔和些许,嗔了一声顽皮,却弹指射出一道气劲至水上,将掀起的水浪碎成了一片朦胧水雾。 第119章 晨曦朝霞间就此映出了一条飞虹,湿蒙蒙的雾气自空中洒下,模糊了水天界限,令人宛如置身云中。 本就活泼的江豚跃出水面,亲昵地发出了声声鸣叫。 乔采薇心中犹疑顿时一扫而空,神情诚挚地跪于船上,低首朝树上身影几番叩拜。 无论云君究竟是因何不承认身份,只要自己诚心为阿娘祈福,总有一日能够打动仙君,令她降下福泽的吧。 少女这般想着。 水雾渐渐散去,白发玄衣的人望着船上少女,似叹了口气,腕间系着的红线微微飘动,抬手一拂,一股真气便托在了少女额前,令她再无法躬身叩首。 你若想你阿娘痊愈,便去云梦泽西边的官道处等着,约莫两日,当会有一名腰悬药囊的女子经过,她能治好你阿娘。 乔采薇心下一喜,感念仙君指出明路,低首便要再拜,却发现身前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扶了住,令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弯下腰去。 尝试了一番后,她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于是挺直了脊背,神态虔诚地望向树上之人。 多谢云君!待阿娘身子好了,我定然前来放鱼还愿。 白发女子阖了眸,似妖似仙的面容半隐于晨光中,袖风微扫。 回去罢。 一阵清风忽起,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卷着水汽将停在湖中的小舟徐徐吹动,不过转瞬,离岛边的渔船便被吹至了百丈开外,待四周风浪平息,岛上身影已然遥不可见。 望着已相去甚远的相思树,少女恍然回神,再低首拜了一拜,便面露喜色,撑着船转身回了渔村。 朝阳渐渐升起,金灿的日光洒于湖面,满目浮光跃金。 一滴水自树梢滴落,坠入湖中,将湖面上倒映出的树影晃成圈圈涟漪。 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若有似无的凛冽威势。 浮光之中,隐约有一叶竹筏自远处的水面朝离岛靠近。 竹筏无风自动,一名背着单刀的独臂男子站在筏上,沧桑沉郁的双目遥望着岛上相思树,视线似已穿透千山万水,锁住了相距迢迢的那道身影。 一阵歌声便在此时响起,低懒的乐音宛如轻声哼唱,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了男子耳中。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他神色微微恍惚,似想起什么旧事,花白的须发轻颤了颤,再重新凝聚起目光,便脚下一踏,魁伟的身躯点水而过,瞬息之间便已来到了离岛上。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歌声恰在此时停息,男子抬首望着树上身影,开口问:你是何人?是你将我引来此处? 红线轻轻拂动,倚于枝头的人慢慢睁开了眼,墨色的瞳眸睨向树下之人,话语声漫不经心地放了低。 狂刀,不过十四年未见,你便已记不得我了么? 男子些微迟疑,我们见过? 听他这般问,楚流景笑了起来,眼尾微微勾着,眸中却仍是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暗。 倒也是,当年你杀我时我不过方才六岁,你的刀那般快,想来未曾看清我面容便已将我毙命,又如何会记得我的模样。 狂刀瞳孔一缩,似有模糊不清的画面伴随着火光涌入脑海,令他指尖微动了动。 你你是云家人? 云家人 楚流景低喃般念了一遍,面上似有片刻失神,随即又一点点化为沉寂。 这世上仅剩我一人,又何来云家? 狂刀沉默片晌,缓声道:你想要报仇? 树上之人只低垂了眸,神色淡无波澜。 杀人者人恒杀之。 狂刀不语,缓缓拔出了身后的刀,略微佝偻的身躯一点点变得挺直,仿佛立于清风之中的一柄利刃。 你可以杀我,但我不能死。 楚流景敛了睫,唇边勾出一点弧度,却透出一丝讥讽意味。 不错,你还想救活你妻子,否则又如何会赴约来此。 狂刀看着她,并未反驳。 你说你有醉梦草,醉梦草在何处? 戴着面具的人似在笑着,不答反问:你可知你十四年前为何找不到醉梦草? 银白的发丝自肩头滑落,她抬指点上了自己心口,墨玉般的眸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暗红。 因为醉梦草早已被我服下,我便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味药。 一阵气劲骤然爆开,掀天揭地般的气浪霎时将立于树下的男子淹没。 玄色身影匿于风浪之中,夹带着浑厚内息的掌风倏然一掌拍去,而微凉的指尖尚未触及男子身躯,却碰上了更加冰冷的刀身。 衣袍被流风掀起,隔着单刀的两股内力猛然相撞,令数丈外的湖水炸起了一片白浪。 狂刀身为彼苍榜天榜第十的高手,内力自是深厚精纯,而如此硬碰硬之下,他却竟然未占到多少上风,甚至隐隐有被身前人压制之意。 锋锐冷硬的单刀一横,一道刀气挥出,楚流景翻身一避,便见狂刀持刀跃起,反过日光的刀锋自上而下斩来,已然封住了她去路。 第121章 被面具所遮掩的容颜映入眼帘,苍白得略显病态的肌肤上,一双眸色暗红的眼睛纤悉无遗地映出了秦知白的面容。 秦知白目光清冷,一贯整洁济楚的衣裙因着连日奔波而染上了些许风尘,而她却似毫无所觉,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人,相同的话语再一次毫无波澜地响起。 她在何处? 戴着面具的人并未言语,视线落在她略有些发皱的衣襟前,指尖轻动了动,却到底不曾动作。 秦姑娘问的是楚公子? 她似是笑着,眼角的一粒泪痣随微弯的眉眼轻轻起伏。 楚公子此刻自是在子夜楼做客,还望秦姑娘不必担忧。 架在颈间的剑仍未移开,秦知白淡声道:带我去寻她。 秦姑娘若愿往子夜楼一行,我自是不胜欢迎,只是眼下白发玄衣的人瞥了一眼地上重伤不起的独臂男子,还需待我将眼前之事了结。 秦知白早已认出倒在地上的人便是狂刀,而目光自狂刀鲜血淋漓的脸侧掠过,却未曾惊起半点涟漪。 纤长的二指点上楚流景身前,一股特异的真气霎时锁住了她胸口几处大穴,将她体内内息尽都禁锢于一处。 秦知白收了剑,低眸看着地上男子,抬指落于他腕间,却并非为他诊脉医治。 一道气劲倏然自她指间打入狂刀体内,原本神智不清的人身子一挺,额角青筋暴起,目眦尽裂般涨红了眼,一口血猝然喷了出来。 秦知白收回手,神色淡淡地站起了身。 他还不能死。 望着地上武功尽废的人,楚流景不免怔然。 她竟将狂刀的经脉全都断了? 视线缓缓上移,再落于身前人脸侧,那双幽邃的眸中便洇开了一抹深色。 卿娘啊卿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秦知白回过眸,不期然对上了那道深晦不明的视线,便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眉。 你体内大穴已被我封住,若三日不解穴,丹田处真气自会令你爆体而亡。现下,带我去寻她。 楚流景敛去眼底深色,微微勾了唇角,回答的话语声轻柔低软。 那还望秦姑娘手下留情。 空中响起熟悉的鹤鸣声,一条渔船在云鹤的带领下来到离岛。 渔夫打扮的男子自船上走下,见着狂刀浑身是血的模样,惊了一跳,却还是压着惴惴不安的神色走到秦知白身前。 神医,我来了。 秦知白睇了一眼地上昏迷过去的人,劳烦你将此人带回村中,每日给他喂些食水吊着命即可,我很快便会回来。 男子依言照做,躬下身去将狂刀拖至船尾,随即问道:是把他带去村东的那间老房子吗? 秦知白略一颔首,是,有劳你了。 渔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神医说笑了,这些粗活不过是顺手之事而已,当年我家丫头便是您医好的,能为您帮上忙我已经很高兴了,又哪里称得上劳烦。 楚流景听着二人的交谈,若有所思地垂了眸。 卿娘现下似乎并不想将狂刀交给青冥楼,亦未打算任他就此死去,看来狂刀对她来说还有些其他的作用。 而自她二人成婚以来,她便从未见眼前人与秦家有过任何联系,带走狂刀如此隐秘之事,通常来说应当交给更加信得过的人,可卿娘身为秦家小姐,身旁却从不见半个秦家侍从。 莫非于她来说,秦家甚至不如这般萍水相逢的外人能够信赖? 待秦知白将一切都交代过后,渔夫便撑着船离开了离岛。 云鹤自半空翩然而下,颇有些亲昵地要落在楚流景身旁,戴着面具的人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朝秦知白身侧走了两步,一柄青锋当即抵上了她心口。 感受到身前冷锐凛冽的寒意,楚流景低眸瞧了一眼,便笑起来。 秦姑娘已然将我内力锁住,莫非还是不放心么? 秦知白举剑以对,望去的目光清冷。 未得我允准,莫要乱动。 被剑所指的女子低了眉目,依顺地应答:我的性命都在秦姑娘手上,自然都听秦姑娘的。 二人上了另一叶小舟,行船之人似乎口不能言,只在两人登船时做了个手势,便安静地摇着船桨往岸边而去。 秦知白持剑立于船头,对侧便是倚身而坐的白发女子。 戴着面具的人微低了首,银白的发丝自耳畔滑落,半掩于脸侧,玄色的衣袍间隐隐散逸着一抹清凉苦寒的龙脑香,遮盖了大部分气息,然而隐于其间的细微血气却仍是叫人知晓她此刻受了伤,宛如困于浅滩的游龙。 似是察觉到眼前人在注视自己,那双半阖的眸微微睁开,眼尾便又勾出了些许弧度。 秦姑娘在看我? 秦知白并未转开视线,清泠的话语声听不出喜怒。 你为何要杀狂刀? 倚于船边的人似觉得有趣,抬了眉梢,杀便杀了,我这般邪魔外道,杀人莫非还要什么理由么? 秦知白神色未变,赤潮帮、六欲门、云剑山庄乃至狂刀,子夜楼所杀之人皆与当年之事相关。你到底知道什么? 第122章 楚流景看着她,秦姑娘又知道些什么? 见秦知白不答,她又道:若我不曾看错,秦姑娘方才的点穴手法应当是抱朴观不传的朝元点穴手。秦姑娘虽师承沈谷主,可武功路数却与药王谷毫无关联,莫非 姑娘已经习得了十洲记中所记载的万化归一? 从寺院密室中隔开烈焰的清秋剑,到与季聿风交手时使出的化玉手,再至方才封她穴道所用的朝元点穴手。 眼前人似乎通晓各门各派诸多武学,而内功心法却始终如一,如此神乎其神的绝技,当只有传闻中仅凭通晓招式便能够效仿天下武艺的失传心法万化归一方可达到。 而据她所知,万化归一应当记于从未现世的第五本十洲记残篇中。 也就是说,卿娘手中当不止有一本十洲记。 楚流景凝瞩不转地望着眼前人,眼中眸光愈深。 倘若卿娘一直在寻另外几本十洲记残篇,难道与她成婚,也只是为了得到十洲记? 如此猜测浮现于脑海,令她心下生了些微不可察的躁意。 秦知白未置可否,只抬首看着空中盘旋不止的鹤影,神色略显沉凝。 云鹤留于云梦泽不去,她应当就在云梦泽中,你究竟将她带到了何处? 戴着面具的人倚着身子未曾看她,话语声几分懒散。 姑娘对楚公子可当真情深意重,倘若我说楚公子已经死了呢? 秦知白微敛了眸,她现下无事。 低着头的人略一顿,偏了视线看向她,暗红的眼中似笑非笑。 姑娘便这般笃定? 冷光一晃,泛着寒意的剑锋再度点上了她喉间,秦知白目光沉然地看着她。 她若有事,你亦难活。 白发女子垂眸看着颈间的剑,似想要笑,身子微顿,却低了眉目咳嗽起来。 急促而猛烈的低咳令那张皓玉般的容颜透了些异样的绯色,掩于衣袍下的脊背微微弓起,肩侧银发轻颤,遮在脸前的面具下隐隐散开些许腥甜气息,仿佛将碎未碎的琉璃玉,下一瞬便要化作齑粉随风逝去。 秦知白望她片刻,放下了剑,伸手探上身前人腕脉,果不其然发现她如今身受内伤,虽貌似无事,却早已是强弩之末。 狂刀到底是彼苍榜天榜排名第十的高手,武林之中能够打败他的本就寥寥无几,眼前人能在他走火入魔的情形下击败他已是不易,又岂可能毫发无损。 未免女子伤重昏迷,秦知白走近前去,方要为她以真气治疗一二,而手不过刚刚抬起,却见容颜白弱的人忽而倾近前来,微带凉意的手握住了她的腕。 为何一定要是楚流景?你们成婚不过两月,莫非秦姑娘当真心悦于她? 浓郁的苦寒香气霎时充盈周身,秦知白蹙起了眉,甩开她的手,面上已有不悦之意。 与你无干。 握在腕间的手被甩开,撞上船舷,发出一声轻响。 戴着面具的女子低垂了睫,身姿定于原地,眼中神色叫人看不透彻。 良久,她又咳了几声,眼睫轻点了点,方呼吸轻弱地抬起了眸。 我的命如今已在秦姑娘手中,自然不敢让楚公子出事。 她身子半伏着依在秦知白脚边,散在肩头的白发早已有些凌乱,下颌微微抬着,露出纤白的颈项,眉梢眼角弯出轻浅弧度,仿佛仰望向神祇的信徒。 这般任人妄为的臣服姿态,却叫秦知白不经意想到了另一个人。 脑海中的身影一晃而过,令她眉心愈紧,握剑的手无意识收拢了些。 前行的小舟不知撞上了什么,船身微微摇晃,碰撞的闷响使舟上二人回过了神。 楚流景抬眼望向前方,却发现云梦泽中不知何时起了一场大雾,渺渺茫茫的雾气将四周一切尽都掩盖,空中日光暗淡,唯有水浪拍岸的泠泠声依稀传来。 湖面水波轻晃,撑船的船夫忽而面色惊慌地指向了前方,一阵带着腐朽气味的冷风拂过,凝滞不动的雾气被微微吹散,一艘庞大而老旧的商船就从云雾深处悄无声息地朝几人驶来。 第062章鬼船 鬼船 商船无风自动,船上空无一人,船舷四周已然布满了水草,破旧的风帆高处有一根红绳隐隐飘动,俨然是废弃多年的模样。 云梦泽虽水域浩荡,但毕竟是内陆湖,来往的船只大多只是借附近河道经过,并不会行至湖泽深处。 而眼前的航船出现得莫名,船上情况更是古怪诡异,不似寻常运货经商的商船,反倒让人不禁想到传闻中的鬼船。 船夫转过了头,极快地朝船上二人比了几个手势,撑着船桨调转方向往他处而去。 小舟到底灵活许多,不过几息之间,便已甩开了驶来的商船。 楚流景站起了身,望着四周缭绕不散的浓雾,眸中掠过一抹幽邃暗色,视线再往旁略扫,落至身旁人脸侧,掩于面具下的唇角却挑了起来。 听闻水上遇害之人多会化为怨灵,徘徊于鬼船中无法.轮回,直至寻到替死者方可投胎转世。方才那船如此阴森诡异,说不准便是亡灵怨气所化的鬼船,想要将我们困于其中,秦姑娘可会害怕? 秦知白未曾看她,面上神色仍是沉静,目光凝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岛屿,手中剑锋微微倾斜。 第123章 船一直未曾驶出过离岛,雾不过是障眼法,此处被人设下了迷魂阵。 自她们乘舟离开岛边当已有一刻,而眼下不过调转船头行进了数丈远,却又回到了离岛边,足见从一开始她们便已入了阵。 楚流景自也发现了此事,她徐徐垂了手,负手于身后,玄色的衣角在水雾中随风飘动,神态几分漫不经意。 云梦泽水域方圆千里,想要将整片湖泽布下阵法绝非人能所及之事,想来布阵者当是为你我而来,这阵法亦不过周边方寸。 她浅笑起来,回眸看向身旁人,白弱的面容竟显出了几分勾魂摄魄的艳。 秦姑娘聪慧过人,当已想出了破阵之法。 秦知白轻瞥她一眼,并未言语,只自腰间佩囊中取出了一枚坠着细羽的银铃。 银铃一晃,空灵的清响当即穿透云雾,直达九天之外。 一声鹤唳便似应和般响起,轻盈的鹤影破雾而来,于半空盘旋片刻,随即似指引般朝一处缓慢飞去。 人可为雾所迷,而高飞之鹤却不受蒙蔽。 秦知白令船夫跟上云鹤,方要将羽铃收起,却听身侧女子安静少顷,轻弱的话音似低喃般缓缓道:这便是药王谷的唤鹤铃?倒与我曾在某处见过的传音铃有些相似。 素淡的身姿微顿,秦知白倏然回过了头,那双清明沉静的眸如有波澜掀起,一瞬不瞬地凝着眼前人。 你在何处见过? 一时静默,戴着面具的女子略抬了首,眉眼微微勾着,面上仍是懒怠模样。 大约是在这云梦泽附近某处村中吧,毕竟出水之人多会随身携一枚铃铛以互辨方位,也并非稀奇之事,秦姑娘为何这般在意? 掀起的涟漪似没入雾中,一点点化作沉寂。 秦知白目光垂落,望着手中羽铃,合拢的掌心将银铃握住,转开了视线未曾回应。 船夫摇着船跟在云鹤身后,水面划开一条波纹,朦胧的雾气被前行的船身拨散,缭绕着向后拂去。 迷魂阵不过是依靠地势或环境乱人感知的寻常阵法,当有明确方向时,此阵自然不攻自破。 眼看周遭雾色越来越淡,远处已有鸟鸣声隐约可闻,船夫心下总算安心些许,撑着船桨的手放松了些,下意识回头一望,面上当即又露出了骇然之色。 宽阔溟濛的湖面上,本该已被甩远的商船再度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众人身后,高大的船身比之先前离得更近了些,船上破败一览无余,被雾所笼罩的船舱深处似有看不清形迹的暗影晃动,令人乍然瞧来不免毛骨悚然。 楚流景看着重又露面的商船,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方要同身旁人说些什么,而船尾上层模糊出现的一道身影,却叫她面色陡然一变。 幽暗的艉楼外,一名青丝垂腰的女子于茫茫雾霭中一晃而过,清皎的背影落了薄薄淡光,宛如隐入云中的一抹素月,腰间隐有铃声轻响。 怎会 楚流景无意识攥紧了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诧。 怎会在此处 她眸光愈红,凝起内息便要冲破穴道往商船而去,而一柄青锋却在此时横上了她颈间,失了平日冷静的话音略显仓促地响起。 你同我上船。 楚流景微微一怔,转过头去,便见到身旁人亦有些失态地望着船上,似乎并未察觉她眼下异样。 她缓缓松开手,目光些许怔然。 莫非卿娘也见到了? 可是究竟为何 不等她回应,秦知白已按住了她的肩,脚下一点,二人便轻身跃起,飞上了商船船头。 船夫未想到她二人会突然离开,扬着手挥舞了几下,却有一阵拂来的清风吹动船身,令整条小舟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远处。 立于船头的一双身影被云雾缓慢遮蔽,清泠的话语声透雾传来。 不必回头,云鹤会带着你离开此处。 船夫睁大了眼,又招了招手,却只能看着商船越来越远,直至隐没于雾霭中,全然消失不见。 秦知白转过身,眼前是一片残缺破旧的甲板与桅杆。 她回想着方才见到的那道瘦小身影,唇线抿了起来,须臾后,闭了闭眼,慢慢垂下了手中的剑。 是幻术。 楚流景怔愣片晌,意会过来她话中之意,再望向空荡破败的艉楼,面上便散开一抹微不可察的惘然。 原来竟是幻术么 目光略微偏转,落至身旁人脸侧,她指尖轻动了动,眸中随之涌起了一抹晦涩的薄雾。 若只是幻术,什么样的幻象能叫卿娘失态至此? 又是什么人,会让她明知是幻术还是未及思索便踏入了此处? 秦知白抬起眸,面上已回复了往常平静,她淡淡地看了一眼身侧女子,便执剑当先朝前行去。 跟着我。 楚流景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望着逐渐走远的身影,动身缓缓跟了上去。 商船大体分为两层,中央甲板处设有通往船舱的舱口,尾部艉楼内有上下四间轩房,其中以木板隔开,通常供商队于船上居住生活所用。 两人自船首甲板走下,行至主帆旁时,却见绑在桅杆上方的红绳忽而被风吹落,悠悠荡荡地于空中飘浮而下。 第124章 一阵轻灵的铃声便在此时响起,艉楼的轩房中亮起了一抹微弱的火光,原本紧闭的格窗似被风微微吹开,流泻出内里光景,一张清弱病白的面容就在窗后显露,于雾气火光之中朝二人看来。 秦知白脚步一顿,望着轩房内的身影,持剑的手略微收紧。 楚流景 察觉到身旁人停下了脚步,楚流景转过了头,见她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神情似有些许失神,顺着她视线望去,却只见到一扇半开的窗,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秦姑娘?她唤了一声。 下一瞬,一道剑光倏然亮起,凌厉的剑气如惊鸿般荡去,瞬间破开了半掩的格窗。 门窗四分五裂,飞溅开一片尘屑,原本隐于窗后的身影霎时随亮起的火光一同消散。 宛如镜花水月,幻梦一场。 楚流景怔了一怔,意识到什么,攒了眉看向她:幻象? 秦知白微垂着眸走上前,神色浅淡:是六欲门。 碎得一地狼*藉的废墟内,一张镶嵌着孔雀石双目的纸人赫然倒在其中。 楚流景行至艉楼前,看着被剑气劈为两半的纸人,微微敛起了眸。 竟能不依靠毒物,仅凭阵法便施展幻术迷惑人心,看来来者并非常人。 秦知白扫了一眼地上残渣,目无波澜地拾级而上,朝艉楼顶层走去。 六欲门掌门曾往西域番僧门下修习幻术,其一叶障目之术与金蝉脱壳的内功都为西域绝学。他此番露面,大约是因我而来。 艉楼顶端有一处两尺见宽的入口,通往尾部船舱,堪堪能容一人进入。 楚流景跟随她来到顶层,腰间撕裂的伤痛令她顿了一瞬,而后又若无其事地轻笑起来。 那看来我反倒要多谢他将我们困于此处,否则又如何能有现下这般与秦姑娘独处的机会。 略显轻挑的话语透了一丝散漫,抬起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侧,便将隐约有些不稳的气息遮掩了过去。 几日前她本就为了替秦知白挡下紫炁的暗器而腰腹受了伤,先前与狂刀交手又中了他的刀气,眼下还能形如无事地行动也不过强撑而已。 倘若卿娘察觉,大约会为她医治一二,只是她却不想叫身旁人此时因她而浪费真气。 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楚流景再抬起头,还未看清眼前情形,却见一只手伸了过来,纤长的二指于她身前一点,一缕真气已缓缓输入了她体内。 以内力略微将她经脉疏通后,秦知白收回手,神色淡淡地转开了视线。 若要操控傀儡施展幻术,幕后之人定然无法走远,现下应当就躲在船上某处。 楚流景望她片刻,眼尾弯出的弧度慢慢变得柔和。 秦姑娘想要如何做? 秦知白立于高处,俯视着眼前商船,目光中一片清明。 他既已布下幻境引我来此,自会主动前来寻我。 因此,她只需要等。 一阵冷风吹过,又一道铃音于船舱深处响起。 眼前浓雾略略散去,光影微暗,身披氅衣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身侧,软了身子便朝秦知白怀前倚去。 卿娘。 楚流景眯起了眸。 第063章幻象 幻象 熟悉的轻柔话音落在耳畔,随身影靠近的是与往日身侧如出一辙的药苦气息,秦知白看着那张愈发明晰的面容,神色凝定,执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而下一刻,一只手却捉过她的腕将她一把拉入了怀中,毫无遮掩的杀意伴随着出鞘的剑光骤然暴起,削薄如霜的剑刃划开一片雾色,直刺向突然出现的暗影。 冷风拂过,缭绕的雾气忽而变得浓密,剑锋刺入雾中,却落了个空,待水雾散去些许,方才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下一片衣角缓缓飘落于地。 反着冷光的软剑如流水般轻晃于雾中,楚流景自上而下望向怀中人,眸子微微敛着,话语声听不出喜怒。 秦姑娘明知此乃幻象,为何不出剑? 秦知白蹙着眉挣开了她的手,淡声道:既然你亦能看见,那她便并非幻象。 看着挣脱开自己的身影,楚流景缓缓垂下了手。 并非幻象又如何?姑娘当知晓楚公子眼下不在此处,莫非只是一张与她相似的脸便足以令秦姑娘下不了手?若是如此,你我又该如何离开此船? 接连出口的话语显出了一分冷硬,而回应的语调仍是凉如薄冰。 与你无干。 秦知白转过了身,垂眸看着通往尾部船舱的入口,铃音是自下方传来,布阵者当就藏于船舱之中。 说罢,她未曾停顿,松霜绿的衣裙一晃,便已下往了船舱中。 楚流景握紧了剑,心下躁意没来由的更盛了些,暗红的眸睇了一眼地上衣布,剑锋一偏,砍落的衣角已裂成了数片碎布。 跑得倒是不慢。 若非她内息被锁,方才那一剑便该叫此人身首异处。 望着消失于舱口的身影,楚流景闭了闭眼,按捺下心中略有些躁动的心绪,脚下一点,便随之跃了下去。 穿着氅衣的女子行过道道隔门,回到暗舱内,看向手握降魔杵、一副僧人打扮的男子,摇了摇头。 第125章 秦知白心性清净,要为她施下迷心术本就并非易事,何况那子夜楼楼主不知为何一眼便看破了我的伪装,我不过刚刚露面,她便一剑刺了过来,所幸她似乎未曾动用内力,否则恐怕我已丧命于她剑下。 未曾动用内力?僧人握着手中降魔杵,若有所思地撚动着杵上缠绕的一条佛珠,秦知白与她看起来不似同路人,这子夜楼楼主如今大约也是受制于人,如此倒不如先换个人下手。 他拿起了一旁放着的法铃,慢条斯理地闭上眼,将她二人分开,诱子夜楼楼主进入幻阵,待她陷入六欲幻象,再寻机将秦知白引来此处,我自有方法令她开口。 女子略微思索,点头应下,我知道了,大哥。 随即转身离去。 老旧的木板发出吱呀的轻响,楚流景二人走入船舱中,迎面而来的便是混合了潮湿水汽的腥腐气息,弥漫不散的浓雾本就将日光遮掩得模糊不清,窄小的舱口隔绝了大部分光亮,更是令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秦知白拿出火折子,借微弱的火光执剑朝前走去。 前方为装货的数间货舱,下以木板隔开,底部是填了镇石与沙土的密闭舱室,只是因着年久失修,本该密不透风的隔板已有多处破损,幽微的火光隐约透入了下方隔舱。 船舱逼仄,二人一前一后行过几处舱室,低矮的甲板几乎将将自头顶掠过。 一道铃声忽响,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原本洞开的隔门蓦然间砰的一声齐齐关上,将前后而行的两人恰隔在了门的两端。 楚流景早有预料,一剑劈开了门板,而本该一门之隔的另一道身影却并未出现在门外,眼前是一片昏蒙不明的幽暗。 耳边隐有细微的窸窣声,似纸页拖过地面发出的轻响,黑暗之中,贴于船舱上方的黑影动了动,一张苍白的画脸慢慢抬起,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颈后。 秦知白转身挥剑破开隔门,眼前却仍是空无一人。 甲板处残破的洞口透入了微薄淡光,落在她身侧,将挺秀的身姿映出了隐约倒影。 她望着暗影幢幢的船舱深处,清明的眸中仍是沉静。 这艘船上已被布下了另一种幻阵,入阵之人难以分辨虚实,只怕不知不觉间便会为幻象所迷,若要脱离此阵,当需寻得阵眼将其破除,而布阵者应当正是阵眼。 六欲门既费尽心思引她入阵,想来便是不敢与她正面交锋,若想破阵,唯有陷入幻境中,方有机会见到幕后之人。 铃铃 铃声再度响起,却显得清晰了许多。 一抹浅淡的药苦气味自身后靠近,轻唤声传来,地面溅落的火光中映出了第二道身影。 卿娘。 执剑的手微微一顿,秦知白转过身去,看着眼前人。 你怎会在此处? 楚流景立于原地,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玄色的衣袍融入四周昏黑,令她仿佛幽冥中走出的暗影,满头白发更显妖异。 悬于上方的纸人一点点朝她靠近,手中短剑举起,眼看便要割向她脖颈,而一道剑光却倏然晃过,冷锐的剑锋毫不留情地斩破了纸人身躯,将身侧舱壁猛然破开一处孔洞。 残破的纸人掉落于地,短剑发出丁零轻响。 楚流景头也未抬,视线好似丝毫未受影响,抬脚越过地上纸人,直直地朝船舱深处行去。 再进入下一间舱室,她持剑便要击破隔门,而一点火光却自门上破损的裂缝中投入,熟悉的身影正在门外不远处,身旁还跟着另一人。 楚流景一怔,看着秦知白身侧的女子,暗红的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竟一而再地化作她的模样接近卿娘,果真自寻死路。 手中软剑骤然挥出,轰的一声震响,眼前门板霎时化作了一片碎木。 而本该在门外的二人不知何时走向了远处,姿容清弱的女子似听到了身后响动,回头望了她一眼,却微微笑了起来。 下一刻,前方二人停下了脚步,女子转过身,伸手揽上秦知白腰间,将她拉入怀中,那双漆黑的眸子勾着笑意直视向楚流景,略微低下头,便吻上了身前人唇边。 心跳似有一瞬停滞。 楚流景双目陡红,经脉中如有烈焰涌起,骤然冲破被封的穴道。 玄色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了女子身后,灌入内劲的剑光一剑斩下,眼前人顷刻碎成了一地残片。 破风声响起,一道冷光蓦然从旁刺来,直取向她心口,楚流景迟滞了一息,反手斩断袭来的剑锋,冷锐的剑刃划过身旁人脖颈,一声刺破纸页的轻响,地上又多出了一具残破的纸人。 望着倒在眼前的两具纸人,她紧握着剑,胸口处心跳分外明晰。 楚流景抬起头,周遭舱壁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铜镜,她望着镜中映出的无数身影,眸中似燃起了一把暗火,仓促响起的喊声划破眼下沉寂。 秦姑娘! 无人应答。 高喊声隐没于船舱深处,晃开隐约回响。 方才幻象中见到的画面反复回荡于脑海,仿佛愈发炽烈的火焰,将心跳灼烧得滚烫而发痛。 她微微喘息着,任凭伤处渗出的鲜血染透了玄色衣袍,藏于眼底的偏执再不受控地蔓延开来。 第126章 卿娘! 片刻安静。 一道脚步声轻落,身后传来清泠的话语声。 我在此处。 楚流景回过首,便见到了持剑站于身后不远处的女子,而不待她呼吸平稳一分,却见身后人眸光清冷地凝着她,话音听不出喜怒。 你唤我什么? 第064章妄念 妄念 落在耳畔的话语淡然平静,似乎没有半分多余情绪,而其中潜藏的他意却叫楚流景神色有一瞬僵滞,薄唇微抿,视线似退避般偏了开来。 秦姑娘。 撒谎。 眼前人目光冷了一分,手中剑锋略微倾斜,便似镜面一般映出了那张被面具遮掩的容颜。 你如何会唤我小字? 楚流景垂着下颌,慢慢压下紊乱的呼吸,心口处跳动仍如先前般剧烈,仿佛藏了一丝躁动不安的惶然。 只是曾听楚公子这般唤过姑娘,因此 话未说完,微漠的嗓音已打断了她的言语。 既然敢唤我小字,为何不敢承认? 楚流景一顿,持剑的手慢慢收紧,暗红的眸中涌动着几分遮掩回避的惶惧,话音有细微轻哑。 秦姑娘要我承认什么? 凉如薄冰的冷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话语宛如敲金击玉般一字一句落下。 承认你就是楚流景。 一时沉寂。 戴着面具的人僵在原地。 半晌,方气息低弱地开了口。 秦姑娘说笑了。 脚步声响起,松霜绿的衣摆微微晃动,不远处站着的女子已握着剑一步步朝她走近。 若你不是她,先前那人化作楚流景的模样接近我时你为何那般恼怒?若你不是她,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对我如此依顺?若你不是她,楚流景分明就在云梦泽为何你却迟迟不说她的下落? 接二连三的问话伴随着逐渐靠近的身影令气息紊乱的人无意识朝后退了一步,脚下似踩上了一处杂物,叫她身子一个踉跄,便倒在了后方堆叠的丝绢绸布中。 风姿清绝的身影立于眼前,清寒剑锋随之点上了她喉间。 你明知我最憎有人欺我瞒我,为何还要将我蒙在鼓中? 楚流景双手紧握,指节隐隐泛了白,腰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而她却已然无暇顾及。 望来的目光那般冰冷,仿佛要将她穿透,眼底潜藏的失望与漠然一寸寸地刺入她的骨血,令她浑身血液好似都在此刻凝住。 卿娘她呼吸微颤,低喃着唤。 剑尖缓慢上移,划过她下颌边,略一用力,锋刃便挑开了掩于脸前的面具,将那张苍白冶艳的容颜暴露于眼前昏暗中。 楚流景。 眼前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皓玉霜雪般的面容一如往常清冷,淡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你身为子夜楼楼主,这般隐藏身份跟在我身旁,究竟想要什么? 抵于下颌处的剑锋迫得她仰起了首,楚流景双目恍惚失神,轻轻喘息着,银白的发丝自耳后滑落,遮于脸侧,将本就病白的肌肤更衬得如琉璃般剔透。 未得她回答,身前女子不疾不徐地一一猜测。 是想要十洲记,还是想借我掩盖你的身份,又或者 是想要我? 呼吸一滞,暗红的眸倏然凝定。 身前人似乎轻笑起来。 原来你想要我。 冰凉的剑尖一点点掠过颈项肌肤,向衣襟处探去,危险与暧昧交织的痒意令倒在绸布中的人轻轻颤抖起来。 楚流景气息愈发凌乱,喉中似有腥甜上涌,又被她压抑着强自咽下。 卿娘 剑光一晃,划破了她腰间玉带,玄色的衣袍随之松散垂落,露出内里斑斑血色。 痒意慢条斯理地向下蔓延,落至腰侧,剑身毫无预兆地贴上腰间伤处,令她面色一白,霎时弓着脊背蜷了起来。 疼吗? 楚流景大口喘息着,脑海中似有纷乱无序的白光交杂着闪烁,意识渐渐涣散,额上已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勉力抬了眼,望着面前身影,缓慢摇了摇头。 点上腰侧的剑当即再重了一分。 钻心的剧痛令伤痛未愈的人低哼了一声,支在身侧的手终究再强撑不住,支离破碎般跌落下去。 说了不许欺瞒于我,为何还要撒谎? 皓白的发略显凌乱地散落于身后,楚流景仰躺在丝绢之中,双眼似已失了焦点,顿了少顷,却仍是迟缓地摇了摇头。 微凉的触感便覆上了她已有些失力的手。 馥郁的冷香混合着湖水湿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将她浸透,身前人不知何时收了剑,倾身半伏于她眼前,覆于身侧的手捉着她的腕将她牵过,指尖被牵引着展开,便落在了那瓣淡薄柔软的唇上。 唇齿间吐出的气息洒在指腹,似热雾般缠绕上她指骨,近在咫尺的容颜笼了微薄淡光,宛如隐于云后的月,朦胧得让人难以看清她眼中神色。 方才在幻象中见他人与我亲近,是何感受? 第127章 楚流景眸光恍惚,视线迟滞地落在那张熟稔于心的面容上。 什么 四面八方的铜镜映出她的身影,镜面重重叠叠地反着幽暗冷光。 松霜绿的衣裙被抬手解开,冷香愈近,隔着指尖的唇已贴上了她唇边。 不是想要我?为何还不动手? 幽寂无声的暗舱内,穿着僧袍的男子盘腿坐于蒲团中,视线望着舱壁上藏于镜后的窥孔,狭长的眼尾露出了一点阴冷笑意。 子夜楼楼主?我看也不过尔尔。 铜镜的另一侧,白发玄衣的女子单膝跪于地上,手中软剑垂落身侧,发红的双目一片无神,脚边是两具被剑气搅碎的纸人残躯。 此次他离开沅榆,本只是想趁各大派与子夜楼交手时寻机夺回单家的十洲记,没想到方至中州,便意外得知秦知白要前往云梦泽,如今不仅将秦知白引入了幻境,还把这子夜楼楼主也困入了阵中。 只要不出意外,他便能一举得到两本十洲记,届时利用十洲记诱出药童,将六欲傀儡炼成,各大世家只怕求于他还来不及,又何必再像现今这般遮遮掩掩藏于山中。 男子撚动着佛珠,慈眉善目的面容显出了一分餍足的快意。 一阵脚步声便在此时响起,扮作楚流景模样的女子自船舱外走入。 大哥,我将秦知白带来了。 眼中精光一闪,男子抬起了头。 竟然这般快? 女子侧身一让,一道素淡清隽的身影随之进入了舱室中。 秦知白好似对我扮成的楚流景深信不疑,此次没有那子夜楼楼主从旁作祟,我未花多少功夫就对她成功施下了迷心术。 僧人看着眼前眸光低敛的女子,见她形容顺从,似乎的确已被迷了心神,不由大笑起来。 好!秦知白中了迷心术,子夜楼楼主又被困于幻阵中,真是天助我六欲门。 三娘,此次辛苦你了,待我得到青阳秘宝,其中钱财定少不了你那份。 那便多谢大哥了。身着氅衣的女子道过谢,看了一眼身侧眉眼低垂的人,低首道,大哥,既然秦知白已带到,那我便先上去了,迷魂阵恐怕将要失效,为防万一,需留人在上头探探风,若是青冥楼的人来了,也好早做防备。 僧人未曾多想,颔首应下,好,你去吧。 女子转身离开了暗舱。 待脚步声渐远,穿着僧袍的男子拿过一旁花纹繁复的法铃,起身行至秦知白跟前。 金属铃舌一晃,舱室内当即响起了飘渺幽远的铜铃声。 他盯着眼前女子,放低的声音似催眠般缓缓问:秦知白,十洲记图眼如今是否在你身上? 余音散尽,未得回应。 身前人只是微垂着眸,神色没有一丝变动。 僧人皱起眉,看了一眼手中法铃,不知为何铃声未曾起效,略微思索后,再摇了一次铃。 丁零 铃声方响,询问的话语尚未来得及出口,一柄轻薄冷锐的剑锋已横在了他颈间。 本该被幻术所迷的人抬了首,清明的眸光淡无波澜地看着他,其中没有一丝失神之意。 握着法铃的手微微收紧,僧人眯起了眼。 你并未中迷心术? 秦知白未曾应答,清冷的眸定定地凝着他,话语声低清。 十四年前,你们屠戮云家之后,将云昭姐妹带去了何处? 僧人眼中划过一丝深色,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杀了。 剑锋一偏,男子颈间倏然多了一道血痕,粘稠的血液顺着脖颈缓慢流下,渐渐染红了法衣衣襟。 秦知白微敛起眸,再问:云昭现在何处? 片晌沉寂,僧人偏过了头,慈佛般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漫不经心道:听闻秦神医这些年一直在寻云家人下落,看来你已知晓,当初云家人覆灭,皆是因你而起。 她们本是出于好心才救下你,没想到却因此惹来杀身之祸。你说,云锦若知晓此事,可会来寻你报仇? 话音落下,持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一道冷光骤然暴起,男子眼神陡厉,手握降魔杵反手便是一刺。 秦知白侧身避开刺来的杵尖,剑锋一挑,划出的剑光宛如流星赶月,倏然袭向身前人心口。 裂帛声响起,锋锐的剑尖霎时将僧袍穿了个透,衣袍掉落于地,而本该身穿僧袍的男子却不知所踪,唯余下淡淡香烛味萦绕于舱室中。 秦知白收剑回身,目视着周遭昏暗,眸光仍是沉静。 丁零 法铃声忽然接连作响,缭绕的声响似穿透了整艘商船,于黑暗中不断回荡。 位于幻阵中的身影蓦然抬起了头,暗红的双眸看向身侧舱壁,手中剑锋一荡,瞬时朝秦知白攻了过去。 第065章纠缠 纠缠 磅礴凌厉的气劲顷刻如轰雷掣电般击破舱壁,白发玄衣的女子破雾而出,手中软剑似流光闪烁,骤然袭向立于黑暗中的那道身影。 剑影相交,昏朦光线中溅开一片灿亮星火,暴起的剑气犹如长虹贯日,霎时将四周杂物化作了一片飞屑。 第128章 秦知白向后一掠,避开了残余的剑气,视线瞥见一旁深凿出的道道剑痕,面上神色不免沉凝些许。 软剑剑身通常刚性不足,常人难以蓄势拼力,多以出其不意的剑招变化打人一个措手不及,可眼前人内力已然深不可测,竟将内息贯通了整柄软剑,令信手挥出的一招一式皆成了杀招,叫人无法轻易正面相抗。 望着那双恍若浮动着血光的暗红瞳眸,秦知白腕间微动,左手指间已拈上了一枚金针。 六欲门当是用某种术法将眼前人困在了幻境中,再以铃声作饵,激发她心中杀欲。 若如此打下去,她们只会两败俱伤,反叫六欲门渔翁得利,为今之计,只有将身前人从幻境中唤醒,方可破眼下困局。 尚未寻到机会近身施针,剑风已然再起,泠泠的冷光便似万千细雨,再度朝她迎面袭来。 秦知白扬剑扫去,意图截下攻来之势,而柔韧削薄的剑锋只轻轻一晃,便抖出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似银蛇般蜿蜒着攀上了她的剑身。 她微蹙起眉,举剑一震,以内力震开缠上的软剑,抽身欲要避开剑锋范围。 却见身前人借力回剑一弹,弯折的剑身划出一道银弧,缠绕上她腰间,便如一条软索,将她禁锢着强留在了原地。 楚流景眸光暗沉,望着被剑锋囚禁于怀前方寸的身影,微垂了视线,抬手缓缓向秦知白唇上抚去。 幻境中的画面与眼前容颜交叠,愈发明晰的冷香此刻仿佛成了另一种致幻毒物,令她再难分清虚实,眼底藏匿的占有偏执终究再无遮掩地显露于人前。 望见伸手抚来的指尖,秦知白神色微冷,手中剑锋一荡,溢满水汽的船舱中霎时散开了一片青白色霜雾。 凛然剑光裹挟着寒霜倏然朝楚流景面门刺来,她侧首一避,抬指弹开挑来的剑锋,目力捕捉到藏于霜雾中的细小冷光,收剑回身一扫,便听得一声轻吟响起,一枚金针当即刺入了一旁舱壁中。 松霜绿的衣角晃动,脱了软剑禁锢的身影瞬时离开了眼前舱室。 望着逐渐远去的女子,楚流景微微偏了头,脚下一点,一道剑气骤然挥出,毫不留情地直朝秦知白去路袭去。 察觉到身后汹涌而来的气劲,秦知白凝眉偏身避让,轰然一声震响,厚重的甲板当即被破开一处孔洞,反过淡光的软剑如流水般点来,于尘屑弥漫中掀起萧飒冷风。 双剑蓦然相接,碰撞发出的声响丁零不绝,宛如清泉击石,于幽静的船舱中显得格外空灵。 二人转瞬已过十数招,玄色身影步步紧逼,以攻代守,丝毫未曾在意身周伤势,细密的剑影恍若银色囚笼,一点点逼近求而未得的那道身影。 秦知白神情清冷,反手挑开迫近的剑锋,视线扫见上方透入的微薄淡光,在身前人再度执剑刺来时,提气踩上剑身,借力一跃,便自甲板破开的孔洞中翩然跃出。 周遭雾色已然淡去许多,远处湖面隐约晃动着几点船影,而甲板上仍是空无一人,六欲门之人不知躲去了何处。 不待她站稳身形,一点寒芒转瞬即至,萦绕不去的苦寒气息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剑光交锋未止,秦知白轻身点上甲板中央伫立的桅杆,且战且退,至最高处时,纵身便要跃下桅杆。 而一道剑气却在此刻自身后骤然斩下,封住了她去路,戴着面具的人倏忽靠近,手中剑横上她颈间,抬手捉住了她的腕,将她反身拉入怀前。 你要去何处? 寒凉冷锐的锋刃紧贴于颈侧肌肤,秦知白仰起了首,清挺的身姿宛如一张拉开的弓,被身后人牢牢困于怀中。 她蹙着眉,侧眸看向身后女子,素来沉着的话音透了一丝冷意。 放手。 楚流景低垂了下颌,银白的发丝与怀中人青丝交错垂落,暗红的眸微微眯起,似餍足的狐一般轻靠在她肩上,话语声些许执着。 不要。 颈间跳动的脉搏透过轻薄的剑刃隐隐传入掌中,熟悉的冷香萦入鼻息,她回想着先前暧昧旖旎的画面,目光再望向眼前玉雪般白皙的颈肤,语气便带了一丝不解。 方才不是让我为何现下又要逃开? 明明吻她的是她,一定要问明心意的也是她,为何如今又做出这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卿娘总是这般叫人捉摸不透 一双身影立于桅杆顶端,紧密贴近的形影笼于雾中,乍然望去仿佛一对痴缠眷侣。 腕上缠绕的红绳随风轻轻飘动,隐约绕过另一人指间,便好似月下老人系下的红线,将纠缠难分的二人绑在了一处。 秦知白眉心紧蹙,不知她此言何意,握剑的手收紧一分,正待寻机挑开横于颈上的剑锋,却听一道破风声响起,暗处忽而射出了一枚箭矢,呼啸的利箭破开淡薄云雾,直朝秦知白身前射去。 楚流景眸光微冷,剑锋倏然一荡,射来的箭矢当即被软剑扫了回去,猛然扎入了艉楼格窗前。 一枚金针便在此刻刺入她穴道间,细微的刺痛伴随着一缕内息穿透经脉,脑海中似有屏障碎裂,一幕幕虚实难分的画面顷刻间分崩离析,眼前唯余下一片朦胧不清的淡白。 短暂僵滞后,玄色的身影轻晃着朝后倒去,于高处直直坠落。 流风自身侧呼啸而过,吹拂得衣袍猎猎作响,楚流景意识模糊地微睁着眼,指尖虚虚张开,似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握了个空。 第129章 远处有人高喊着点水而来,身躯即将坠地时,一只手揽在她腰间将她一把拉了过,浅淡的冷香轻触即离,耳旁又传来兵戈交战的丁零声。 法铃声再度响起,手持刀兵的纸人于暗处跃出,向甲板上的那道身影齐齐围了上去。 楼主! 计都轻身跃上商船,一剑逼退秦知白,自她手中夺过了楚流景,随即于楼中门人的掩护下带着身前人往备好的竹筏上撤离。 刀剑相交的铮鸣声渐渐远去,楚流景眉目微动,勉力凝聚起模糊的意识看向眼前身影。 计都? 属下在。 早已发觉身前人气息不济,计都伸手探过她的脉,察觉到脉搏间传来的跳动微弱而紊乱,不由皱起了眉,神色沉肃道:楼主似乎受了重伤,可需与主人传信,让她前来为您诊治? 楚流景顿了片刻,缓慢摇了摇头,话音低弱地轻声问:卿娘呢? 计都微微一怔,如实答道:秦姑娘仍在船上,六欲门之人似乎想将她带走,方才与她交起了手。 楚流景气息微滞,弓着脊背猛烈咳嗽起来,待喘息稍平,她撑过身子缓缓站起了身。 送我回去。 计都不赞同地皱着眉,楼主不可,六欲门所乘商船底舱中布下了硝石与猛火油,恐怕他们早已做好了打算,若抓不到秦姑娘就要将她毙命于此,此时回去太过危险,还望楼主三思。 楚流景恍若未闻,抬手摘下面具,朝身前人伸出了手。 封脉针。 楼主。计都眉心紧皱。 楚流景并未言语,只抬眸轻睇她一眼。 一时静默,一枚细如毛发的银针放入了她掌中,竹筏调转过方向,于湖面上划开一道波纹,便朝先前驶离的商船回返而去。 楚流景低垂了视线,竭力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握剑的手隐隐发颤。 六欲门幻阵对心神干扰极大,她与狂刀交手本就受了内伤,后又为幻术所扰,此时已是精疲力竭,无法再自行散去内力,不得不借助封脉针恢复原样。 卿娘 她抬首望向远处商船,甲板上与纸人交战的身影依稀可见,泠泠剑光闪过,周遭围拢的纸人俨然被剑气击破,不过片刻,仍立于船上的便只剩了那袭松霜绿的衣裙。 而下一瞬 一道刺目的火光猛然炸开,热浪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将尚未靠近的竹筏掀得朝后一晃。 楚流景神色陡变,顾不上体内伤势,脚下一点,便朝被烈焰吞没的商船飞去。 入目皆是炽灼的烈火,她立于桅杆顶端望台,面色苍白地望向脚下火海。 卿娘! 爆燃声接连响起,湮没了她的喊叫,老旧的商船早已不堪重负,于火光中分崩瓦解。 湖面上波浪不止,飘荡起片片船身残骸,楚流景心下仓皇,呼喊着秦知白的名姓便跃入了下方火海。 熏天的烟气将眼前一切燎得迷蒙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刺鼻气味。 她顶着滚烫的热浪寻到秦知白方才所在之处,放眼一望,却只见到一枚熟悉的香囊落在甲板上,香囊上所绣的青莲纹样已被烈焰烧得不甚模糊,其旁还有一片松霜绿的衣角,被火舌卷着慢慢烧尽。 楚流景心神震荡,喉间一甜,便有一缕鲜血自唇边溢出。 卿娘! 一声鸣叫响起。 江豚从水中跃出,徘徊于不远处的湖面不去,似提醒般朝她接连喷出了几道水花。 楚流景神色一振,轻身几点,落于江豚背脊,一眼望见水中下沉的素淡身影,抬手解下身上外裳,纵身一跃,便跳入了湖中。 第066章交叠 交叠 水浪翻涌不止,隔开了湖面上炽盛的火光。 影影绰绰的光焰透入水下,将略显幽暗的湖底染上了几分赤色,楚流景拨开四周飘浮的残骸余烬,目光捕捉到被水流裹挟着下沉的身*影,身形一动,便屏息游了过去。 耳旁尽是涌动的水声,仿佛蒙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令入耳的一切声响都显得朦胧不明。 秦知白面色苍白,双眼虚虚睁着,淋漓鲜血自肩头沁出,丝丝缕缕地融于水中,宛如缠绕的红线,将松霜绿的衣裙浸了个透。 她五指微蜷,持剑的手垂落于身侧,孤清寡淡的身躯此刻好似一叶孤舟,被流水推挤着微微晃动,飘摇无依地于湖中不断下落。 火光与水浪交杂,支离破碎的泡沫自眼前掠过,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心跳一息一息地愈显低弱。 仿佛又将她拉回了十四年前的那个水底。 一股又一股流水侵入口鼻,令微薄的气息一点点消耗殆尽,腕间滑落的银链依稀映入眼中,蜷起的指尖轻动了动,脑海中便又浮现出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 阿锦 卿娘! 一声隐约迷离的呼喊响起,仿若跨越了十四年的光景,透过重重浪潮传入她耳中。 水面掀动,一道身影跃入水中,清弱的身躯笼着明灿日光,破开眼前沉寂,逆着流水与烈焰朝她不断靠近。 秦知白目光恍惚,望着于光影浪潮中游来的人,神情似有一瞬凝定。 第130章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她缓缓阖了眸,泛白的唇边抿出了一个似悲似喜的弧度。 本不该出现于此的人竟入目而来,便恍若一场幻梦。 记忆深处的幼小身影与眼前画面交叠,如同将昔年旧事于此刻再一次重现。 漫长岁月中寻而未得的一次次失之交臂似乎都在如今得以挽回,猜测得到确定,心口的跳动便因此渐渐分明。 秦知白慢慢伸出手,眼中映出不断变得清晰的身影,指尖在触及那道单薄躯体时,便低首朝她拥了过去。 青丝在水中轻轻拂动,宛若交缠般攀上了来人的脖颈,楚流景乍然被环住,心口微微一跳,怔然着低下头,却瞧见了身前人苍白得几近透明的面容。 平日清冷疏离的女子此刻安静地伏在她怀前,颈项微垂,双睫低低地阖着,淡薄的唇几无血色,隐忍般抿成了一条线,流露出了几分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样。 似曾相识的苍白神色浮现于脑海,回忆起温泉水浴与临溪泛舟时的零散画面,楚流景拧起了眉,揽紧她的腰身便带她往湖面游去。 难道卿娘畏水? 相依的一双身影于幽深的湖底朝水面缓慢靠近,商船仍在熊熊燃烧,底舱不时爆开的一二烈焰将汹涌的水流搅得更加湍急。 楚流景勉力稳住身子,将秦知白护在怀中,空余的手拨开身旁流水,一点一点朝上方晃动的光影接近。 封脉针在入水的那一刻便刺入了腕脉,没了内息的支持,她游动得愈发吃力,腰腹处鲜明的疼痛将意识徐徐抽离,眼前画面逐渐模糊,口中屏住的气息也已然所剩无几。 又一声炸响,爆燃的热浪将向上游动的二人掀了出去。 湍急的流水于湖下形成了一道漩涡,将四周飘浮的残骸卷入其中,碎木如锐刃一般掠过身侧,偶尔划上肌肤,便自其上留下一道血痕。 楚流景面色微白,神思愈发渺茫,紧咬的舌尖已然透出了些许血气。 腰间收紧,倚于怀中的人缓慢抬起了手,指尖一寸寸攀过她脊背,蜷着身子紧抱住她身躯,略微低首,便以保护的姿态将她完完全全裹入了怀中。 交缠的二人于晃动的湖水中依偎于一处,周遭光影暝晦,所有残骸就如此被那道素淡身影挡在了身后。 一条影子便在此时于远处游来,极快地贴近了二人身侧,江豚低着身子将楚流景负在背后,半托半顶地推着她朝水上游去。 湖水快速地绕过身侧,仿佛水中藏匿的一阵风,影影绰绰的光斑自渺茫的视线中掠过,眼前光线蓦然亮起。 哗啦 入耳的声音倏忽变得清晰,四面八方涌入的空气将愈渐朦胧的思绪略微回复清明。 楚流景猛地吸进一口气,苍白的面容泛起一抹病态的绯色,弓着身子急促地咳嗽起来。 银白的发丝已然变回了平日模样,此刻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身周,鲜红血色将腰间衣料浸透,于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明晰。 江豚将二人推回到离岛边,便潜回了水中去寻是否有其他落水的身影。 待咳嗽稍停,楚流景喘息着低了头,看着怀中人白弱清皎的容颜,压抑着错落的呼吸低声唤她。 卿娘卿娘? 沾了水色的眼睫微颤了颤,秦知白缓缓睁开眼,略显羸惫的双眸映出眼前人面容,短暂安静,低清的话语声便似呢喃般轻轻响起。 楚流景。 悬空的心似在此时忽然落下,楚流景闭上了眼,秘而不宣的心绪终究未再回避遮掩,双手环过秦知白腰间,略一用力,便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是我。 放轻的嗓音些微发哑。 我来迟了。 起伏的心跳透过胸腔,一下又一下响在耳侧。 秦知白任她抱着自己,呼吸轻洒,低垂的眸光似笼着云雾。 没有。 她缓慢抬起手,轻揽上眼前人身后。 你从未来迟。 一如十四年前的初遇,每当自己沉入幽暗而不见天日的梦魇中时好似总会有她出现,于是一切的错过都显得不再重要。 总归她还是找到她了 这便已经足够。 纤白的双手轻柔地揽上肩侧,宛如温柔的回应,楚流景一顿,被湖水浸得泛白的肌肤略微发凉,便令颈侧洒落的气息显出了几分灼烫。 卿娘 指尖忽然触到一点黏腻,温热的液体顺着肩后滑落,染上了她的手心。 怀中气息逐渐低弱,楚流景怔然抬起手,看着指间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色,面色一变。 卿娘? 卿娘! 秦知白再醒来时,天光仍旧明亮,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小屋,窗外炉灶中似乎在熬着药,汤药沸滚发出咕嘟的声响,水汽丝丝缕缕地自半开的窗缝中透入,满屋尽是药苦气味。 她低垂下眸,发觉自己身上已换上了一套新的衣裳,肩后伤处也被妥善处理过,已然不似先前那般疼痛,榻旁椅子上搭了一件氅衣,衣襟处微微发皱,显然是有人日夜看护留下。 屋外依稀传来脚步声,两道身影停在院中不远处,零碎的话语透过门窗隐约响起。 第131章 秦娘子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昨夜已不再发热,脉象也稳妥许多,应当今日便能醒转,多谢老夫人关心。 那便好,楚郎君对娘子倒真是上心。恰好我家丫头今日要去镇上赶集,村里不似镇上药材齐备,郎君若缺些什么便同她说,让她顺道给你带回来。 好,我知晓了,谢过老夫人。 话音落下,年迈的妇人撑着拐杖渐渐离去。 楚流景目送着妇人走远,行至炉灶旁看了看药,见熬得差不多了,寻了块布将砂锅端起放至一旁,随即转过身走入了屋中。 屋内光影和暖,濛濛水雾将日光晕上了细雨般的轮廓。 她放轻脚步悄声走进里间,正欲同先前一般去探榻上人的情况,而方掀起门帘,抬眼一望,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看向她的眼睛。 本该沉睡未醒的人此刻侧了眸静静地看着她,皓玉素雪般的容颜笼了微薄淡光,眉目沉静,似雪后初晴的一簇棠梨。 而那双淡薄的唇微张,便落下一声轻唤。 楚流景。 呼吸有瞬间凝定。 楚流景立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似大梦初醒般快步走上前去。 卿娘。 她在榻旁坐下,伸手要去握秦知白的手,而指尖尚未触及体肤,却又似想起什么,蓦然停了住。 眼睫轻点,她缓缓收回手,轻声道:你醒了。汤药已熬好了,待凉一凉我便端来喂你服下,现下你感觉如何? 视线落在蜷起收回的指尖,秦知白停了一息,抬了眸看着她。 无碍。 病白的面容仍有些许疲惫,她望向一旁投入的日光,话语声轻弱。 我睡了多久? 三日。楚流景微垂了睫,当日你伤重昏迷,肩后血流不止,幸得过往的渔民相助,才寻到了大夫将你的血暂时止住。 那日眼前人忽然不省人事倒在她怀中,鲜血落了她满手,才叫她发现她肩后有一处深可见骨的创口。 一块寸许长的断剑残片扎入了她左肩肩后,剑锋只露出了小半截在外,几乎将整个身躯穿透。 似是知晓她在想什么,秦知白伸出了手。 并非是湖中受的伤,莫要多想。 这话倒并不全是安慰。 商船起火的一瞬,她虽以清秋剑挡下了火势,可爆燃的热浪仍是将船上杂物炸了开,那枚断剑便是因此刺入了她体内。 微带凉意的触感轻落在指间,似无意般勾住了蜷起的指骨,楚流景指尖一颤,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被合拢的掌心握了住。 秦知白缓缓坐起了身,仿佛并未留意她眼下神色,墨缎般流泻的青丝倦懒地散在肩头。 须臾后,缓声道:为何还不动? 楚流景怔怔地抬起头,面上神情些许迟滞,脑海中一片空白。 什么? 那双清透的眸子便轻轻朝她睇来。 秦知白望着她,眸中光影和软,出口的话音低清,透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浅淡嗔意。 不是要喂我服药么? 第067章吃醋 吃醋 日光透窗而入,映下斑驳淡影。 望来的视线笼了柔和光晕,仍如以往一般明净,却又携了几分无法言明的温柔缱绻。 恍如春山秋水,叫发怔的人呼吸都凝了一瞬。 意识已然清醒,而幻境中所经历的幻象却仿佛仍在眼前,那些暧昧缠绵的举动于脑海中反复回荡,令心口跳动愈显昭彰。 少顷安静,楚流景蓦然站起身,停了一会儿,转身朝外而去。 我去拿药。 衣角晃动,外出的脚步走得匆促,再不似平日从容自若。 望着离开的背影,秦知白徐徐收回手,须臾,唇边勾出了一点细微的弧度。 楚流景回到炉灶旁,炉火仍旧细细地燃着,一旁放的药锅已然不似先前那般滚烫。 一窗之隔的女子倚在榻上,绰约身姿于窗上投下朦胧轮廓,恍似一幅疏淡飘渺的画卷。 她看了一会儿窗上的剪影,视线落在仍残留着微凉触感的指骨间,眼中光影微微暗下,片刻后,方拿过一只空碗盛起了药。 汤药倒入碗中发出泠泠的水声,低清的话音便随之自窗内响起。 你是如何离开子夜楼的? 楚流景顿了一下,将倒尽的砂锅放回一旁桌上。 倒并非我主动离开,而是她们忽然将我放了,好似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要动身赶去图南。我出来后发现此处是云梦泽,乘舟想要离去,却不想恰见到卿娘落水,因此才入了水想要寻你,结果反倒给卿娘添麻烦了。 末尾的话语放轻了些,隐约显出了些许自责之意 房中人静默少时,再出口的话语声便带了几分嗔怪。 同你说了莫要多想,你的事于我来说并非麻烦。 楚流景眼睫轻点,端着药碗返回屋内,形容依顺地行至榻旁坐下。 好,我知晓了。 她舀起一勺汤药,放到唇旁试了试温度,随即递到秦知白嘴边,眉眼间神色柔软。 已不烫了,卿娘喝罢。 第132章 瓷白的汤匙擦过唇瓣,边沿落了浅淡痕迹。 秦知白看着那抹并不分明的淡色,抬眸睨了身前人一眼,却到底未曾说什么,玉雪般的颈项微垂,便依着她喂来的姿势将汤药慢慢喝下。 淡薄的唇染了水色,与勺上痕迹一点点交叠,恍若另一种无需言明的放纵。 捏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楚流景眸光愈深,眼底好似洇开一抹浓墨,许久,方克制下漫溢而出的心绪,轻声道:我本以为卿娘还要一些时日才能赶到云梦泽,没想到竟来得这样快。 秦知白眉目淡淡,是我将你丢了,自该前来寻你。 那般平静淡然的语气,好似说的是世上最为理所应当之事。 楚流景却微微敛了眸:卿娘总是对任何人都这般体贴么? 秦知白顿了一顿,抬了视线看她。 又在胡言什么? 自觉失言的人抿了一下唇,似遮掩般垂了眼睫,没有。 待碗中汤药喝尽,楚流景将药碗放至一旁,用帕子替眼前人擦去了唇上沾染的微薄水色。 秦知白目光落在她腕间,望着那串与自己手上一般无二的银链,脑海中却忽然晃过了浮光掠影般的模糊画面。 光影朦胧的水下,伸手揽向她的人面色苍白,腕间似有一条红线随水拂动,于幽暗的湖水中瞧来不甚明晰。 她轻蹙起眉,你 楚流景抬了眼,怎么了? 发觉眼前人神色有些异样,她凝起眉目:卿娘可是哪处不舒服? 秦知白唇线微抿,摇了摇头,无事。 楚流景仍未放松,伸手要摸上她腕脉,却听身前人道:前几日在子夜楼,她们待你如何? 略一停,又说:那子夜楼楼主可曾对你做什么? 楚流景: 见她突然沉默,秦知白拧起了眉,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宛如凝了薄冰,显出了一丝不悦。 她动你了? 楚流景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没有。 她咳了一声,子夜楼之人虽行事乖张了些,但却并非好虐嗜杀之人,卿娘不必担心。 秦知白不语,再望了她一阵,方缓缓道:往后还是离她们远些,尤其是那白发女子。 喔。 楚流景恹恹地应了一声,见身前人习以为常地伸出手,似想要探她的脉,心下一凝,不动声色地退开了身子。 卿娘病体尚未痊愈,还是再歇会儿罢。对门的刘娘子今日似乎要去镇上赶集,我去托她替我买些莲藕与菱角,再钓些鱼回来,先前答应过要为卿娘做这道菜的,待夜里炖了,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秦知白不置可否,视线清清泠泠地笼着她。 过来。 停了一瞬,楚流景眸光微晃,却也未再避让,顺从地靠近前去。 一只手便在此刻伸来,纤长的指骨擦过她颈间,落在了她衣襟前。 略有些松散的衣襟被仔细抚平理好,秦知白收回手,温声道:去罢,早些回来。 楚流景怔了片晌,神情温软几分,扶着她重新躺下。 好,待卿娘睡醒我便回来了。 再替榻上人将衾被盖好,她便拿着药碗转身离开了小屋。 听着渐渐走远的脚步声,秦知白略抬起手,望了一眼腕上的银链,慢慢阖上了眸。 大约是看错了罢 今日天气晴好,空中万里无云,云梦泽中飘荡着点点船影,不时能听得远处水上传来的悠扬歌声。 楚流景前去对门人家托了采买食材之事,再借了一支鱼竿,便神色散漫地往湖边走去。 两人如今所在之处是云梦泽下泽的一处渔村,村中人家不过一二十户,但十分热情好客,她来此不过短短几日,便已与村中多数人相熟,附近几家更是知晓她有位病重在床的娘子,怜恤她体弱不便,时常来为她送些日常用物。 路上与村中几人打过招呼,楚流景来到一处阴凉些的树荫下,方将鱼竿甩开,便听得一阵脚步声靠近。 打扮成行脚商人模样的罗睺走到她身旁,看了看她手中的鱼竿,好意道:楼主在做什么,可要属下帮忙? 坐于树下垂钓的女子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盯着湖面,漫不经心道:我在揣摩上意。 罗睺: 罗睺:啊? 罗睺。楚流景唤她。 属下在。 你说究竟是楚流景好看还是我好看? 罗睺一愣,看了一眼身前人易容改面后的皮囊,如实回答:自然是楼主。 那卿娘为何这般在意楚流景,反而将我视为洪水猛兽? 罗睺有些为难地搔了搔首,委婉道:大约是因为秦姑娘和您不熟吧 闻言,姿容清弱的人攒起了眉,面色不豫。 她与楚流景就很熟么?明明各方消息皆表明楚流景从未离开过药王谷,她们以前当不曾见过。何况就算她们以往当真有过交集,什么样的交集,值得她这般念念不忘? 第133章 见着自家楼主怏怏不悦的模样,四余之中最为圆滑世故的属下迁思回虑之后,安慰道:楼主,感情之事,总是没什么道理的。左右如今在秦姑娘身边的都是您,您又何必与一个已死之人较劲呢。 楚流景沉默片晌,冷笑一声。 可是再有三年,我也不过是个已死之人。 而这三年里,她却只能顶着楚流景的面貌同卿娘出入,无论她做了什么,卿娘心中记着的只会是与她毫不相干的另一人,得到的千般温柔也不过是因为借了这副皮囊的光罢了。 可她偏偏无法舍弃偷来的这点光。 望着近旁水面上倒映出的面容,楚流景心下躁意已然喷薄欲出,手中鱼竿迟迟没有动静,她一转头,怒视向身旁人。 谁让你过来,把我的鱼都惊走了。 罗睺: 自家楼主生起气来也总是没什么道理的。 楚流景将鱼竿一收,冷声道:去给我买条鱼来,我夜里要给卿娘做莲房鱼包。 罗睺:喔。 又过了两日,秦知白身子逐渐好转,总算不必再日日躺在榻上,可以偶尔出门走一走。 只是楚流景对她看护得紧,总不叫她走动太久,往往出门不过片刻便催着她回去,即便平日用饭,也总要为她端到床前,若是回绝,便会摆出一副幽怨喟叹的模样,令她无法再说什么。 又一次被拉着衣袖不让外出,秦知白按捺下一口气,偏眸看向身旁人,话语声些许清冷。 楚流景。 楚流景眨了眨眼,卿娘。 秦知白神色未动,淡声道:我是医者,我知晓自己如今状况,究竟能做些什么我心中亦有评判,你不必如此紧张。 身前人静默一时,放低了话语轻声道:卿娘可是嫌我管得多了? 那张清弱的面容略略垂着,薄唇微抿,瞧来几分哀怜。 也是,总是这般黏着卿娘,难免会惹卿娘厌烦 卿娘不必管我了,若要出去便去罢,留我一人在家中便好,左右此处民风淳朴,总不会再有第二个子夜楼来将我绑走。 说着,她勉为其难扯出一个笑,转身便要离开,却被伸来的手捉了住。 莫要胡闹。 秦知白牵着她的手,眉心微微蹙着,语调却放轻了些。 你与我一同去便是。 被她拉着的人回过了头,神情似有些意动,却仍不免犹豫。 我总是这般跟着卿娘,卿娘不会嫌我烦么? 秦知白看她一眼,眸光仍是清冷,语气却透了一丝无奈的怪责之意。 我从未厌烦过你,往后莫要想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喔。 楚流景任她牵着自己,依顺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随她往外行去。 片刻后,那双薄软的唇微微抿起,唇边挑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068章安康 安康 眼下临近端午,各村都在准备龙舟竞渡一事,云梦泽自古便有赛龙舟的习俗,不少将要参与龙舟赛的船夫坐在家门外雕刻龙头,见着相谐而行的一双身影走过,便都笑着抬头打了招呼。 秦知白伤愈不久,先前鲜少露面,又生了副清静淡薄的疏冷模样,大多人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便转开了目光,似乎不好意思与她攀谈,于是全凭楚流景代为回应。 有蹒跚学步的孩童踉踉跄跄地走近,一个不当心扑在秦知白身前,被她伸手扶了住。 无事吧? 年岁尚小的女孩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举起手,嘴边抿出了一个酒窝。 姐姐,花。 沾了泥污的手中抓着一小把花,花是乡野间随处可见的雀舌草,素白点点的一簇,与女孩稚嫩的脸庞相衬,瞧来生机盎然。 秦知白顿了片刻,弯腰接过她手中的花,话语声轻柔几分。 多谢。 瞧见小女孩开心地走远,楚流景轻叹口气。 卿娘总是这般惹人喜爱,连未及总角的小儿都要送花与你,莫怪天下人皆为你我成婚感到惋惜。 毕竟皓月皑雪,如何能为一人私有? 秦知白睇她一眼,握着手中的花,前行的脚步仍是不疾不徐。 我以往倒曾遇见过另一女郎,年岁不过六七,便说往后及笄了要与我结为连理,只是彼时她却连束花都未送与我,后来也好似已忘了此事,迟迟未来寻我。 六七岁便这般轻浮?楚流景攒起了眉,似想到什么,又问,那时卿娘年岁几何? 秦知白神色淡淡,比她长两岁。 听她语气熟稔,又对此事记得颇为清楚,心胸本就不开阔的人此刻倒真有些吃味了。 垂于身侧的手覆了上去,交握着扣过了身旁人五指,楚流景指尖微微收起,便似一尾细羽,在秦知白手心轻轻勾了勾。 卿娘似乎有些惋惜,莫非仍在等着那位女郎前来寻你? 秦知白身姿一顿,蜷起手按住了她的动作。 出门在外,莫要胡闹。 放低的话语透出些许警示意味,好似霜雪将倾的前兆,而耳际漫开的一抹淡粉却显得太过明晰,叫惯来喜欢得寸进尺的人更加肆无忌惮了些。 第134章 楚流景任她按着自己,偏了头去贴近她耳侧,垂落的青丝交缠厮磨,便显出了另一种暧昧旖旎。 不在外便可胡闹了么? 秦知白抿了唇,抬眸看她,楚流景。 被唤的人温声应下,仍是那般依顺服从的模样,而面上却不见什么惧色。 我喜欢卿娘唤我阿景。 秦知白眸光微晃,轻斥一声。 莫要得寸进尺。 楚流景微微叹息,松开了扣着她的手。 卿娘不喜欢,我自然不敢勉强卿娘,只是我总是未得到甜头便要被冠上得寸进尺的名头,难免有些委屈。 秦知白不语,片刻后,方敛着睫转开了视线。 今夜允你来我房中歇息。 楚流景一怔,目光亮了起来。 卿娘说的可是真的? 秦知白瞧她一眼,语调略带嗔意。 也免得总有人每日在我睡下后走进走出,实在扰人得紧。 自昏迷醒后的第一夜她便发觉了,眼前人总会在她睡下后来探看她一阵,确认她伤势是否好转。偶尔夜里因疼痛惊醒,便能见到榻旁人握着她的手靠在枕侧浅眠,似顾忌着不想叫她发现,天明后却又没了踪影,只留下枕边淡淡的药苦气息。 这般秘而不宣的关怀,总归叫她于心不忍。 楚流景停顿片晌,哂然道:原来卿娘已知晓了。 随即又有些愧歉之意,可是我吵着卿娘歇息了? 未曾。秦知白握着手中的花,话语声稍稍放轻,有些事虽不曾言明,可你总是比你所想更重要些。我曾说过,你我之间并非任何交易,你不必对我万般小心,我也不想见你因我伤及自己无论如何,我总不会当真生你的气。 一时安静。 低垂的眼睫微微掀动,楚流景笑着抬了眸。 我知晓了。 又行了一段路,两人已出了渔村,前边是处繁闹熙攘的集市,附近几村的人皆在此处卖些日常用物,此起彼伏的叫卖与还价声远远传来,听来很是热闹。 楚流景走在秦知白身侧,稍稍拢着她,不叫旁人碰到她伤处,视线掠过四周摊贩,便似随意般问道:卿娘今日想去何处? 秦知白神色端稳,我先前曾托一位渔人帮我看管一物,如今已过了许多日,该去寻他拿回那物。 楚流景眸光微闪,佯作不知情模样,那人亦在云梦泽中? 秦知白略一颔首,离此处不远,过了集市再经过一处水田便可到他所在村落。 楚流景若有所思,笑着看她:卿娘似乎对云梦泽并不陌生? 一贯沉稳的人顿了一瞬,微垂着眸缓声道:我有一位故人曾住在此处,后来她虽离开了,可我若是得空还是会来此看看。 故人? 楚流景还待再问,却听得斜对侧传来叮叮的敲击声,一名戴着斗笠的女子正敲打着铁锤,在吆喝着换卖担中的饴糖。 她望了女子一眼,便温声与身旁人道:有兑糖客,我去买些糖来,卿娘且寻个安静的地方等着我,那处孩童多,莫让他们撞着你了。 秦知白点了点头,去罢,莫要买太多,天热了糖容易化。 好。 将秦知白送到一处清静些的树荫下,楚流景便来到了那卖饴糖的女子跟前。 劳烦娘子给我敲些糖,我买与我夫人,不必太多,够两人吃便可。 罗睺眼角抽了抽,只觉得牙都快酸倒了,顿了一会儿,方维持着温和殷勤的神色笑着应下。 好嘞,公子稍待,我先为这几位小郎君敲糖,很快便好。 她拿起小锤敲下几块饴糖,打发了面前围拢的一圈孩童,随即放慢了动作,压低声音道:楼主,干南传来消息,楚不辞带着各派弟子已到了沅榆,当不出两日便可到达图南,云剑山庄庄主宋宴清得知宋晓苔之死,亦亲自带了庄中弟子南下,此行似乎还有世家之人参与其中。 楚流景神情寡淡地应了一声,好似对此并不在意,只问:毕月乌如今在何处? 毕月乌及青冥楼门人眼下已到云梦泽,只是尚未寻至此处,可要在他们赶来前将狂刀杀了? 楚流景不置可否,卿娘既然将狂刀藏在了另一处渔村中,想来应当并未打算把他交予青冥楼,既然如此,倒不必急于一时,我也想看看卿娘究竟要做什么。 说罢,她又问:对了,这几日可曾寻到六欲门之人踪迹? 罗睺微微摇头,他们似有人接应,一出云梦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计都如今仍在追查那二人下落,当还要一段时日。 楚流景眸光清冽,沉声道:寻到后将他们手脚筋挑断,留一条命,带来我面前,我要亲自审问。 商船上发生之事到底让她耿耿于怀,六欲门与她本就有血海深仇,此次竟还敢用幻术戏耍于她,她自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知晓自家楼主向来有仇必报,罗睺干脆应下。 是。 四周人来人往,秦知白又就在不远处等着,到底不便谈得太久。 第135章 罗睺敲了些饴糖用油纸包好,方递给身前人,却听她问:紫炁现今如何? 她怔了一怔,如实道:主人知晓她对秦姑娘下手一事,本也有些不悦,只是听说楼主已处罚过她,便未再追究。如今月孛陪在她身旁,她虽受了些伤,但未伤及筋骨,休养一段时日应当便能好转。 楚流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临走之前,微侧了眸道:将我从药王谷带来的药拿去给她用,莫要让她身上留伤,以免日后行事不便。 罗睺微微笑起来,低首应下。 是,多谢楼主。 与二人一街相隔的梧桐树下,秦知白候在荫蔽处,身前是一处卖杂货的小摊铺。 摊铺为一行商所摆,其上摆了各色披帛,乡间少见的样式引来不少女子流连,熙来攘往的人潮将不远处买糖的身影半掩了住。 近旁河道边有一处码头,南来北往的船只在此停靠,便会将他处买来的货物在集市中摆卖一二。 许久未等到楚流景归来,秦知白抬眼望去,却发觉对侧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人群中,原本戴着斗笠叫卖饴糖的女子也不见了踪影,一旁的摊贩已将摊子又铺开了些,填上了多出来的空缺。 她蹙起眉,往四下扫了一眼,未在人影中寻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一贯平稳的心绪微沉,身姿方动,便听一道温软的轻唤声于身侧响起。 卿娘。 一阵风拂来,将摊上悬挂的披帛吹得轻轻飘荡,仿若隔了一层朦胧不清的雾。 一只手便透雾而来,轻轻捉过了她的腕。 五色丝线织就的彩绳系上了她腕间,容颜温柔的女子拂开帛纱,自万千人潮中行至她眼前。 端午将至,方才见附近摊上有卖五色绳,便去买了一条来。 楚流景系好五色绳,抬起眸,眉眼间流溢着柔和神色,轻声笑道:希望卿娘诸事顺遂、安康长乐,往后无病无灾。 良久静默。 素来沉稳自*持的人神情怔然,望着腕间丝绳,眸光似有一瞬失神。 那般惘然恍惚的模样,便仿佛透过眼前光景看到了久远而相似的从前,于是轻而易举就将一切云淡风轻的表象尽都打碎。 察觉到一丝异样,楚流景攒起了眉,方要出言询问。 而眼前光影却忽然暗下,腰间微紧,身前人已倾过身来将她紧紧抱了住。 阿景。 轻唤声呢喃般落下。 秦知白倚在她身前,双眸微微阖着,眼睫轻颤。 世间万般于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只愿你长乐安康,再无灾病。 第069章胡言 胡言 楚流景怔然立在原地,静默良久,双手缓缓环过怀中人身后,却终究未曾说出什么话来。 她的身子有多羸劣不堪,她们二人对此都再清楚不过。 体内的命蛊虽汲取了她的元气,却也勉强维系着她的性命,她到底在十四年前就该是个已死之人,如今仍能貌似寻常地存活于世,也不过是茍延残喘而已。 安康这般祝词对常人来说虽则平淡无奇,可于她而言却已然渺茫难及,只是忽然听得在意之人这般祈愿,她还是难免生出了些奢盼的心思。 倘若一切顺利,她当真了却前尘往事,破解了如今死局 是否有朝一日她便不必顾忌那三载之约,能够与世间其他眷侣一般,同卿娘长相厮守,白首与共? 即便要戴着这层面具,她总归能陪在她身侧。 如此或已足够 眸光低敛,楚流景闭了闭眼,随即慢慢松开了手。 方才去买糖时,那娘子说她今日家中有些喜事,急于返家,便将剩下的所有饴糖都送我了。 她微微笑着,拆开手中油纸,自买来的饴糖中拈起一小块,喂到了眼前人嘴边。 当年我被送入药王谷,沈谷主曾说我心脉瘀阻,天生体弱,或许活不过三载。然而三载之后又三载,我到底活到了今日,想来还是有些福气在身的,因此卿娘不必担忧。 我既曾在成婚时与卿娘许下了白首之约,定然不敢相负,毕竟还有许多得寸进尺之事未做,我又如何舍得就此离去。 惝恍怃然的心绪到底在这般温言软语的话语声中逐渐消弭。 秦知白眸光微垂,望着修长二指间拈着的糖块,未曾言语,低首将那块饴糖含入了口中。 浓郁的甜香气在唇齿间一点点化开,她看了一眼腕间五色绳,转开了视线。 什么得寸进尺之事又在胡言些什么? 楚流景牵过了她的手,眉眼间仍漾着轻浅笑意,瞧来很是温和柔顺模样。 以往的得寸进尺是唤卿娘小字,如今的得寸进尺是与卿娘同榻而眠,那今后自该再亲近些。 秦知白一顿。 楚流景。 楚流景眨了眨眼,卿娘方才还唤我阿景的。 被牵在手中的指节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挣脱她的手心。 你今夜还是回自己房中睡罢。 楚流景当即将她握得更紧了些,薄唇微抿,目光哀怜地看着她。 卿娘是江湖人,总不好做些出尔反尔之事吧 第136章 姿容清冷的人看都未曾看她,只是眸光淡然地朝前走着,神情无动于衷。 我不过是个医者,算不上江湖人,楚姑娘不必以江湖之礼压我,便当我先前那些话都未曾说过罢。 都喊楚姑娘了 发觉大事不妙,楚流景连忙开始软声哄慰自家娘子。 卿娘 轻言细语地哄逗了一路,终于在到下一片渔村时令身旁人面上的霜雪消融了些。 趁秦知白神色略微和缓,楚流景伸出手,将路上采来的一束花递到了她眼前。 我六七岁时虽未曾与卿娘相识,可往后总会记着给你送花的,卿娘莫恼我了。 看着面前斑斓锦簇的花束,秦知白微微一怔,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先前与她提及的幼时之事,沉静的眸中便漫开一点涟漪。 这人 倒总爱吃些没来由的醋。 安静片刻,她接过了花,抬眸看着眼前人。 往后不可胡言。 自然都听卿娘的。楚流景依顺地应着,又举起了手中的糖,卿娘还要糖么? 秦知白摇了摇头,糖食之物,多吃易患牙疾。 她望了一眼还剩下的一大包饴糖,这样多糖,该吃到何时去? 楚流景拈了一块送入自己口中,含着糖慢慢道:卿娘最近正在服药,合该多吃些糖压压药味,至于多出的饴糖,分与村中小儿便好,今日那小女郎既然赠了卿娘一束花,我便回她一包糖,想来她该十分高兴。 听她如此提议,秦知白也并未否决,你倒想得周到。 再行了一阵,两人拐过一处石墙,面前不远处便出现了一间青砖黛瓦的老旧房屋。 一名女子恰好提着竹篮自门庭内走出,抬眼望见到来的二人,当即目光一亮。 秦神医! 她几步上前,按捺着激奋的心绪欢声道:阿爹说您应当不出几日便会回长荡村来,因此这些日子都是我代他来老房子中送食水,就想着若您回来了还能见您一面,幸好给我等着了。 快言快语地说了一通,女子似乎才注意到一旁跟随而来的人,略微收敛了些情绪,好奇道:这位是? 楚流景眉目微抬,方要开口,却听身旁人已温声回答。 是我夫君。 怔了片刻,她唇边挑出一点弧度,仍维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含笑道:我姓楚,今次只是陪同卿娘来此,姑娘有礼。 女子愣了好一会儿,似有些不可置信。 原来神医已成婚了? 莫怪此次她会让人与她同来,明明以往都是独自一人来的 心下莫名有些黯然,女子看向一旁温润谦和的人,勉强笑了笑。 楚公子好。 秦知白未曾留意她神色,视线扫向院内,眸光几许清冷。 东西仍在房中么? 女子反应过来,当即点头应答:就在左侧耳房内放着,送回来后便未曾动过,神医放心。 秦知白略一颔首,有劳你了。 神医言重了,我的命本就是您救回来的,这些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再道了一声谢,秦知白便与眼前人拜别,同楚流景一道朝院内而去。 望着一同走入院中的一双身影,女子提着竹篮在原地又站了许久,方低垂下眉眼,有些沮丧地转身离去。 进了院中,秦知白看了一眼内侧耳房,朝身旁人道:你且在此待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楚流景温声应下:卿娘慢慢来便是,我正好在这院内四处看看。 秦知白轻应一声,将手中花递还给她,让她暂时代为保管。 耳房中多是杂物,容易染上尘灰,你先替我拿着,若有什么事便唤我。 楚流景笑着接过花,好。 说罢,秦知白转身行至内院,回头看了一眼已抱着花走向他处的身影,确认她已远去,方推开门进入房中。 光线幽暗的耳房内,须发花白的断臂男子佝偻着身子倚坐在墙边,先前魁伟的身躯略显消瘦,双目无神地凹陷着,身上所沾的斑斑血迹已凝固干涸,与漂浮的尘灰融为一片,瞧来苍老了不少。 抬手将房门关上,秦知白望了一眼角落倚坐的男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淡声唤道:狂刀。 仿佛凝固的雕像重又活了过来,狂刀缓慢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泠寡淡的眸子,好一会儿,方没什么变动地又垂下头去。 你也来了。 察觉到他话语中所用字眼,秦知白微敛了眸。 你先前还见过何人? 狂刀低垂着头,似乎无意与她多谈。 既然废了我武功,为何不直接将我杀了? 你的死于我无用。秦知白目光浅淡,即便如今将你杀了,昔年之事亦不会有如何改变。何况,最该杀你的人不是我。 面容潦倒的男子动也未动,视线放空地望着眼前一地尘灰,并未在意身前人所说话语。 杀了我吧。他重复念着。 第137章 秦知白目无波澜地睨着他,淡淡道:我要你办一件事,事成后你自然会死,亦会知晓当年害死李二娘的真凶。 木然的神情似有片刻凝滞,狂刀倏然抬起头。 你说什么? 他双目圆睁,眼中布满了血丝,嗓音哑得宛如僵锈的铁刃。 你说蓁蓁是被他人所害?! 而孤清淡漠的女子却未再与他多言,只抬手一扫,将一纸信笺掷到他眼前。 青冥楼门人如今应已至云梦泽,你去寻他们,让他们将你送至图南,其余之事,信中自会告知你如何做。 信笺飘摇而下,恰落入狂刀手中,他抓着信,却并未去看信中内容,跌跌撞撞地起身要去拦身前人,却连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便又跌了回去。 蓁蓁究竟是如何死的?你告诉我! 秦知白恍若未闻,未再多看他一眼,转过了身,期限两月,两月内你若无法将信中之物交予我,我自会前去取你性命。 话音落下,她抬了眸径直离去,将身后男子留在了尘埃之中。 秦知白!秦知白! 房门关上,嘶吼般的喊叫声被隔在了门中。 秦知白走出耳房,神色寡淡地朝前行去,方转过拐角,却不防见到了立于墙下的那道身影,身姿一顿,眸中隐下了一丝晦涩情绪。 你怎在此处? 容颜清弱的人看着她,片晌,一如往常般笑起来。 外边不知发生了何事,传来了吵闹声,似乎人数不少,我担心生出祸端,因此想来寻卿娘去看看。 说着,她又抬首望向秦知白身后,面上露出了些惑然神色,方才我好似听见有人在唤你?莫非这宅院中还有他人? 秦知白神色未动,话语声和缓几分。 是院中下人,正在打扫耳房,许是还有些杂事想要问我,无妨,先出去看看罢。 楚流景恍然,依顺地点了点头,便与她一同转身朝外走去。 一望无际的水田边,一群身穿官服手握刀兵的官差正与几名村人高声争执,一名农人打扮的老者面色涨红,手中拿着一张契纸似要上前理论,却被为首的官差一把夺过了契纸,将他推入了一旁水田中。 望见如此情形,头簪花圈的少女皱紧了眉,握着手中鱼竿便要冲上前去,却被身旁男子劝阻着拽住了手。 采薇,不可,他们可是官差,咱们如何开罪得起。 少女拧着眉看向身旁人,方要开口,视线却似望见了什么,神色微怔,随即目光陡然亮起。 云君! 第070章和殊 和殊 楚流景与秦知白走出院门外,顺着吵嚷传来的方向看去,便正撞见了官差推搡老者的场面。 如今正是夏税征收时,各地田间多见税吏往来,皆是为了上门催税。 云梦泽田水丰沃,素来为乾东几家重视之处,往年若有田户未曾前去交税亦会得人上门催收,只是如此带着一众官差前来,与村人闹得大动干戈的却不多见。 大略听得几人言语,楚流景眸光微深,方要同身旁人说些什么,却有一道清亮的喊叫声忽而响起。 云君! 人群外有一名少女转过了身,似看着她二人方向,面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楚流景微微一怔,待看清少女容貌,心下不禁咯噔一声。 此人正是当日在离岛边险些为土龙咬伤而被她所救下那人。 彼时她亦将她当作了云君,甚至向她几番顶礼叩拜,希望她保佑娘亲病愈,没想到眼下竟在这村中再次相遇,还被一眼认出来了。 一贯心思缜密的人喉间有些发紧。 如今自己早已不是当时模样,应当无法被轻易看破伪装,这少女是如何认出她来的? 楚流景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声色,顿了一会儿,她转首看向身旁人,温言低声道:好似只是寻常催税之事,我去看看便是,卿娘身子未好,还是回院内歇息吧。 秦知白不语,望着已向两人跑来的少女,瞥了她一眼。 是你相熟之人? 楚流景眼皮一跳,满面严肃地摇头,怎会是我熟识之人,我也不过是初次来云梦泽。 是么?秦知白神色淡淡。 察觉出了一丝凉意,楚流景暗道不妙,只能装出若无其事模样,看向走近的身影,上前一步。 话还未出口,却见少女直直从她身旁经过,走到了秦知白跟前。 你就是云君说的那名神医? 楚流景: 秦知白亦顿了片刻。 云君? 乔采薇连连点头,目光殷切地看着她,云君说了,前两日当会有一名腰悬药囊的女子自西边官道经过,姐姐可是从西边来的? 秦知白眸光微动,并未直接回答,只问:不知姑娘所说的云君是何人? 乔采薇道:云君是我们云梦泽家家供奉的神灵,前几日我出水捕鱼,至离岛时恰遇见她显灵,便求她治好我娘亲的病,她说过两日会有一名戴着药囊的女子从云梦泽西边经过,让我去官道上等着,可是我等了好几日都未曾等到,没想到今日竟然在村中见到了。 第138章 秦知白略作思忖,又问:此人是何模样? 少女未及细思便很快回答:黑衣白发,脸上戴着一块面具,虽看不清面容,但应当生的极美,法力也很是高强,只随手一挥就将我送回岸边了。 清明的眸子微微敛起,秦知白心中已有了计较。 竟是她? 楚流景咳了一声,得知少女并非认出自己,神色松缓了些许。 你说你寻神医,是想治你娘亲的病? 乔采薇点了点头,十余年前我阿爹去后,阿娘便开始变得有些神智不清,起初我们还以为她是因为阿爹的死太过悲伤所致,可她的表现却很是怪异,不仅极为畏光,且不愿外出,整日只是躲在房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样的话,请了大夫和道士来治病驱邪也无用。 畏光?秦知白眉目微凝,似想到了什么,你母亲在何处? 乔采薇精神一振,知晓她是想去看看阿娘的病情,当即按捺着激切的心绪道:就在这村中,离此不远,我带您去。 说罢,她转身就要领着云君派来的神医前去家中,可抬眼一看,见到田边吵嚷的人群似乎闹得更厉害了些,不禁皱起了眉,朝身后两人道:神医稍待,我一会儿便带您去我家中。 话音未落,少女已急匆匆地返回了人群中。 人群拥簇的水田边,农人打扮的老者满身泥污地伏倒在田埂上,一旁是被压倒的数丛秧苗。 一名容颜婉丽的年轻女子蹲下身扶着老者,怒气冲冲地看向对侧几名官差,你们怎能随意打人!? 手持刀兵的税吏睨着她,慢条斯理道:阻碍办差,未将他抓去监察司已是网开一面,你们这些村夫俗子莫要不知好歹。 头簪花圈的少女冲进众人间,一面同女子一道扶起老者,一面毫不畏惧地瞪着面前一众官差。 张伯已说得明明白白,今岁的夏税早已往户税监纳过,税帖也给你们看过,你们为何还这般咄咄逼人,甚至强抢佃契? 税吏手握契纸,冷哼一声:本官说过了,此人所交田税远远不足,如今又不愿补足余税,自该收回他的佃契。 张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按着胸口喘了一会儿,缓缓道:以往夏税从来都是每亩年纳一斗,家中若无男丁便可减免半分,如何今岁便要年纳三斗? 税吏不耐烦道:你说的那是褚家税赋,可如今长荡村以南已归于沈家管辖,自然也该按沈家税赋来算。何况此处田地均为最为肥沃的天字地,收你每亩三斗已算仁慈,竟还这般得寸进尺。 可老者面露难色,我前些日子生了场病,余粮早被拿去换药了,如今一时间实在凑不齐如此多田税,还请官爷再宽限几日吧,待凑够粮了我定然前去将余税补上。 税吏看他一眼,视线落到一旁女子身上,皮笑肉不笑道:要宽限也可以,只是有旁的条件。 老者当即心生希冀:官爷请讲。 身穿官服的男子慢悠悠道:听闻你孙女歌喉了得,唱起曲来很是动听,前些日子白越郡的郑公子途经此处,无意间听得她的歌声,一时惊为天籁,因此一直想让你孙女过郑府再唱一曲。倘若她愿随我去郑府,专为郑公子献上几曲,只要郑公子满意了,这余税便允你迟个两月再补。 听完他所言,老者面色一变,顿时抓紧了孙女的手,一言不发地把她护在身后。 瞥见他如此动作,税吏阴下了目光,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收好契纸,似无意再与眼前人纠缠,抬手一挥,我们走。 眼看几人转身便要离去,乔采薇一咬牙,伸手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衣袖。 你们不能走!将张伯的佃契还来! 脚步顿停,税吏看向扯住袖口的那只手,眼中掠过一丝寒意,抽出了刀。 找死。 冷光闪过,森寒冷锐的刀锋眼看便要斩向少女手臂,而一粒石子却蓦然自远处飞来,当啷正中刀身,税吏顿觉虎口一麻,手中刀应声飞了出去,直插入一旁水田中。 一众官差顿时大骇,转首看向石子射来之处,色厉内荏地大喊:田曹司办差,尔等何人?! 乔采薇本已屏息闭上了眼,却迟迟未曾等到刀锋落下,听得如此问话,当即睁眼看去,面上顿时漫开了一抹喜色。 果然不愧是云君派来的神医,竟也有这般法力! 一双身影不疾不徐地于远处走近,楚流景微微笑着,从容不迫道:这位大人说如今长荡村归于沈家管辖,不知如此变动,可有执户司下发的公文? 被打飞了刀的税吏握着撕裂的虎口,心下惊疑不定,望了一会儿突然出现的二人,勉强维持着神色沉声道:公文自然有,只不过此事也是前几日方才拟定,尚未来得及公之于众,待过些日子自会张贴于各处乡里。 楚流景若有所思地点头,便道:那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时,左右夏税直至八月方才纳毕,不若待公文公诸于世后再来催收余税,相信届时各位乡民定能理解大人,沈家主也应当不会怪责于你。 税吏面色难看,看着眼前瞧来弱不禁风的男子,慢慢松开了手。 第139章 我若偏要此时征税又如何?田曹司乃是六部之一,莫非你们想要与世家作对? 楚流景神色未变,悠悠道:大人言重了,我不过一介庶民,又如何敢与世家相对,只是大人如此急于征税夺契,难免引人生疑。 话音微停,她抬眸睨向眼前人,墨色的瞳眸宛如极地沉渊,望得人寒冽彻骨。 莫非其实征税是假,诸位假借执户司名义,想要强抢民女霸占田产才是真? 你!税吏神色陡变,一把拔出了身旁人的刀,休要在此信口胡言! 一众村人听得二人对话,登时一阵哗然。 被夺了佃契的老者此时恍然醒过神来,白须几颤,怒目指向几名官差。 原来你们竟是想打阿沅的主意,真是人面兽心,我定要将此事告上洛下监察司,让褚家主为我做主! 税吏握紧了刀,目光阴沉,一时未曾言语。 方才将他刀打飞的那枚石子实在内力惊人,这二人中定然有一人是绝顶高手,他们开罪不起,如今既然事情败露,倒不如趁尚未闹大早些离去,也免得好处未曾讨到,反倒将自己给搭进去了。 思及此,他与身旁几人交换了个眼神,便松了口。 莫要听信此人胡言,假传公文可是死罪,区区几亩地也值得我如此以身犯险?我也不过是想成人之美。看在郑公子的份上,今次便再宽限你一段时日,夏税纳毕前,莫忘了将余税补足。 说罢,他同身旁几人便要离去,还未走出一步,却又被少女拽住了官服。 佃契拿来! 税吏忍下怒意,自怀中拿出佃契,正要递给少女,却听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慢着。 众人齐齐望去,便见一名虎背熊腰,手持铁锤的壮汉自远处徐徐走来,待行至几人跟前,便沉声道:不过催个税,怎如此磨蹭,在八仙楼等了你们许久还未来,还要我亲自来找你们。 瞧见此人到来,几名官差顿时神色一振。 豹三哥! 楚流景望着一身铁匠打扮的男子,微微眯了眸。 此人气息沉浑,目光明锐有力,当是个练家子。 若放在平时,这般不入流的货色,身旁人几招便可叫他再起不得。 只是卿娘到底伤势未愈,她不舍得叫她再动内力,而若是令罗睺等人出手,又容易惹来怀疑,倒有些不好办。 被唤作豹三哥的男子看着他们,郑公子让你们办的事可曾办妥? 为首的税吏瞥了楚流景一眼,低声道:这两个点子有些扎手,事情本快完了,被她二人一搅和,便出了差错。 壮汉抬眼看向对侧二人,握住了手中铁锤。 不中用的东西,都给我闪开。 一声令下,几名官差似乎知晓要发生什么,当即都避了开来。 楚流景眸光微敛,正要上前一步,却被身旁人握住了手。 不必。 话音落下,铁锤高高举起,夹带着破风之势便朝二人砸来。 一片惊叫中,却见一道暗影倏忽闪过,带起一丝凉意。 下一瞬,手握铁锤的壮汉身子僵滞,目光缓慢下落,随即轰然倒了下去,喉间一道血痕。 剑锋滴下一丝血色,头戴抹额的女子行至秦知白身前,朝她单膝跪下。 小姐,和殊来迟。 第071章端午 端午 秦知白神色未变,似乎对她的到来算不上太过意外,只略一颔首。 起来罢。 苍衣持剑的侍从应声而起,转身护在了她的身前。 倒在地上的壮汉仍在微微抽搐着,颈间伤痕凝滞了一瞬方才有鲜血喷薄而出,而造成如此情形的女子却从始至终未曾对此多看一眼,连一丝多余的神色都欠奉。 这般不茍言笑的模样,叫楚流景瞧出了几分计都的影子。 只不过计都向来藏而不露,宛如封于鞘中的利刃,而此人却锋芒尽显,令人多看一眼便觉得双目生疼。 这便是秦家鸩卫? 一众人鸦雀无声了好一会儿,方有村人嗓音发颤地向后退了一步。 杀杀人了! 嘈杂声顿起,老者抓紧了孙女的手,满面惊惶地往后退去。 几名税吏慌忙抽出了刀,看了一眼地上已然全无声息的男子,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惧色。 你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当众犯案! 身姿孤拔的女子无动于衷,手中剑锋映着薄薄天光,反出一丝冷意。 田曹司外吏陈东、唐弋、方复全,勾结白越郡郑以明之子郑瑾,私相授受,假传公文,意图诱略民女,死罪。 听她竟准确无误地报出了自己名姓,几名税吏大惊失色,为首之人面色苍白,视线落在女子抹额间悬系的墨羽处,一时猛然睁大了眼。 你是秦家鸩卫?! 再想到她方才对身后之人唤的那声小姐,税吏额上不禁沁出了一层冷汗。 兰留秦家从来只有一名小姐,那便是药王谷谷主的嫡传弟子,被江湖众人奉为仁医的灵素神医秦知白。 而不久前坊间便传灵素神医与南柳楚家的二公子成婚了,倘若此人真是秦家小姐,那身旁那位莫非便是她的新婚夫君,青冥楼楼主楚不辞的胞弟? 第140章 他们竟同时得罪了秦家与青冥楼 脚下一软,站于最前的税吏手中刀一扔,当即跪了下去,乞哀告怜地磕头谢罪起来。 秦大小姐开恩!我等也是受郑瑾胁迫,不得已才如此行事,绝无霸占田产强略民女之意,还望秦小姐饶命! 其余两人呆了片刻,忙跟着跪倒在地,有样学样地磕头求饶。 和殊漠然视之,侧首看向身后人,问询般唤:小姐。 秦知白无意与他们多加纠缠,淡声道:转呈褚家主,令监察司介入此事。 是。 不多时,当地衙署的候吏受令赶来,将几名税吏一并押了回去,一旁观望了全程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言语。 老者的孙女犹豫了一会儿,走近前来,对楚流景几人行了一礼。 多谢几位恩人出手相助,若非几位出面,我与阿爷今日定然便要遭这群狗官的毒手,又岂能再拿回佃契来。 说着,她欲要下跪叩拜,而方躬下身,便被楚流景伸手扶了住。 不必多礼。 楚流景看了一眼仍有些惶然不安的老者,温言道:你阿爷看起来似乎受了些惊,当好生休养几日,不若你先带他回去歇息吧。 望见自家阿爷的确有些萎顿,女子也未再推辞,又向四周帮忙的村人道了一声谢,便搀着老人慢慢离开了田边。 事情告终,聚拢的人群悄声议论着逐渐散去,乔采薇方要朝秦知白走去,却被身旁男子一把拉了住。 你去做什么? 她解释道:那位姐姐是云君派来的神医,能治我阿娘的病,我正要带她回家看看我阿娘。 男子浓眉紧皱,往对侧几人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云君派来的神医?你未曾见到旁边那人杀人的样子吗?能与这般杀人不眨眼的女子在一起的人又如何会是善人?何况方才连那官差都要给她下跪磕头你便不怕引狼入室,到时与你阿娘为人所害该如何是好? 乔采薇亦蹙了眉,莫名道:什么杀人不眨眼?都被欺到头上了,难道还要任人宰割不成?今日若不是那位姐姐,张伯的地早被人抢走了,阿沅姐也要受人欺辱,她就算杀人不眨眼,杀的也是恶人,我又为何要害怕? 见她不听劝,男子不免有些焦急。 采薇 不等他再说,乔采薇已挣开了他的手。 大眼哥,我知你是好意,只是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一个能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出头的人,当不会是滥杀无辜之人。 话音一顿,她又道:何况这世上从无规定,善人便不能杀人。 说罢,少女不再停留,转身行至秦知白跟前,同她们说过后,便领着几人往自己家中走去。 一行四人离开水田,沿着村中小道徐徐朝前行进。 楚流景跟在秦知白身侧,很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尖略一探脉,便微微叹息:方才不该随意出手的,卿娘本就伤势未愈,如此动用内力,总归于伤愈不利。 探过脉的手未再松开,习以为常地握过了手心,秦知白顿了片刻,却也不曾挣脱,任她牵着自己。 事况情急,救人要紧,何况我受的多是外伤,偶尔动用内力当无大碍。 话虽如此,只是卿娘的伤我看在眼里,即便知晓并无大碍,难免还是忍不住心疼。楚流景勾着她的手,放轻了声音,言语间颇有几分喟叹意味,到底是我太过体弱,无法护着卿娘,还总要卿娘护我周全,也不知时间久了,卿娘可会嫌我累赘? 话语中的卖乖之意太过明显了些,秦知白瞧她一眼,神色未变:你却不必因此担忧,左右和殊来了,往后若遇危险,自有她护卫在前,也不必我再出手。 楚流景: 楚流景:那还是卿娘护着我便好 秦知白:我伤势未愈,不该随意出手。 楚流景:卿娘 再随少女走了一刻钟,一行人终于行至村子南边的一处小院外。 乔采薇停了脚步,转首看向身后几人。 到了,这便是我家。 她推开门走入院中,往屋内瞧了一阵,视线扫见卧房窗下的身影,便唤了一声。 阿娘,我回来了。 布裙荆钗的妇人蹲伏在窗边,一眼望见跟随而来的几道陌生身影,不知瞧见了什么,身子一抖,当即将露在外的小半张脸掩了起来,低低地藏在门后,朝女儿不断招手。 采薇,快过来! 乔采薇不明所以,依言走了过去,而方进入卧房中,便听砰的一声响,房门被从内紧紧关了住。 阿娘?她诧异地看着将门关上的母亲,你在做什么? 妇人紧紧拉*住了她的手,以保护的姿态把她扯过了身后,压着嗓音道:嘘,莫要说话,声音太大了会被他们发现。 他们?乔采薇不解,他们是谁? 妇人并未回答,只是以身子用力抵着门,目光涣散地喃喃自语着。 第141章 不能说话,只要不说话等月亮走了,我们就安全了。 听得母亲又翻来覆去地念叨起自己听不懂的话,乔采薇站起了身,扶着母亲坐回榻上。 阿娘,她们是我请来为你治病的大夫,并非恶人,你在这坐着,莫要乱动,我让大夫进来为你看看。 说着,她走近门边推开了门,朝门外几人道。 进来吧。 妇人见到门开,当即面色一变,起身拽开少女,拿起一旁针线篓中放的交刀便扎了过去。 你们别动采薇! 尖锐的交刀迎面刺来,楚流景双眸一敛,下意识想要抽剑将其打开,手方按上腰间,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动作顿了一顿,眼看便要被刀尖刺中,却有一只手猛然将她拉入怀中,险险避开了刺下的交刀。 剑光此时方才亮起,瞬息将妇人手中的锐物挑了开来,乔采薇被惊了一跳,忙上前按住了母亲,懊恼道:阿娘,你做什么! 秦知白揽着怀中人,觑向一旁侍从,眉心微微蹙起。 和殊? 苍衣持剑的女子收了剑,神情平静地单膝跪地。 属下奉家主之命前来护卫小姐,只需确保小姐一人安全。 秦知白未语,神色寡淡地收了视线,低眸察看起了眼前人安危。 被少女按在身前的妇人仿佛受到什么触动,满面惊恐地抓紧了女儿的手,言语含糊地低喃了一阵,忽然大叫起来。 月亮月亮杀人了!阿生快跑! 乔采薇一怔,皱起了眉,阿娘,你说什么?阿爹不是出水时意外落水才走的吗,你为何喊他快跑? 秦知白眸光微动,望向榻旁惶惧不安的妇人,片刻后,朝跪于眼前的侍从道:和殊,你出去守着,莫要让任何人进来。 和殊顿了一瞬,抬首看了一眼被她护在怀前的人,未曾言语,起身持剑出了屋外。 房门随之关闭,秦知白看向身前人,可曾受伤? 楚流景摇了摇头,无事。 她站直身子,看着一旁妇人,若有所思:乔姑娘的娘亲似乎并非寻常失心症。 秦知白不语,走到妇人身旁,拈起金针刺入她颈后,待她昏迷倒下,便对少女道:将你母亲放至榻上,我要为她施针。 见着方才还惊惶大叫的母亲忽然间昏了过去,乔采薇愣了一愣,连忙依言照做,将身前人扶至榻上躺好。 数枚金针缓缓刺入妇人体内,宛如排兵布阵,自颈间至胸腹连成了一线。 不多时,一道黑气沿着金针布下位置逐渐向上蔓延,肌肤下仿佛有活物涌动,一鼓一鼓地向外凸起,直至涌向口鼻处,一点黑影蓦然自妇人鼻间探出,暗红的双翅一振,便要往近旁少女身上飞去。 冷光闪过,一枚金针霎时飞出,不偏不倚地刺入黑影体内,将它钉在了半开的窗户边。 日光自窗外洒落,笼罩于黑点周身,一缕白烟当即升腾而起,恍若点燃的信香,不过片刻,扬足挣扎的黑影便没了动静,化作了一滩血水。 望见如此情形,乔采薇惊骇不已,抱着母亲的手说不出话来。 楚流景凝了眉,蛊虫? 秦知白眸光沉静,略一颔首,与杏花村乞儿所中蛊虫为同种。 说罢,她看向身旁少女,你说你母亲是在你父亲去后方才变成如此模样,那你可知他们此前发生过何事? 乔采薇仍有些回不过神来,缓了一会儿,方迟钝道:那时我方才三岁虽偶尔会同阿爹出水,但大多时候还是留在家中,由对门的吴阿婶照看我。 我只记得那日阿爹与阿娘一同出水捕鱼,说日入便回来,可我等了一夜,却迟迟未等到他们归家。直到第二日,村头的张伯来同我说阿爹与阿娘被人在岸边发现了,待吴阿婶抱着我赶去岸边时,阿爹早已没了气,阿娘也奄奄一息,但幸好发现得及时,到底还是救回来了。 秦知白略作思忖,又问:可还记得他们出事那日的具体时日? 记得。乔采薇握着母亲的手,放低了话音轻声道,那日恰好是端午,吴阿婶抱我去看过龙舟赛,所以应当是五月初五十四年前的五月初五。 一时沉寂。 周遭的空气好似被凝固住,连光影都滞留在了原处。 许久未等到两人出言,乔采薇有些怪异地抬起头,便见眼前清冷素淡的女子缓缓收回了手,话语听来仍是端稳。 令堂体内的蛊虫已祛除,当还需一个时辰才会醒转,届时我有些话想要问她,现下便先不叨扰了。 她收好金针,站起了身,与身后人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 你同我来一下。 楚流景停了片晌,慢慢回过神,再看了一眼榻上之人,便同秦知白一并出了卧房。 两人推开门,和殊仍守在门外,秦知白令她留于此处,径自走到了远处的一片树荫下。 楚流景随之跟了上去,方于树下站定,还未开口,却见身前人伸出了手,眸光清明地凝着她,神色瞧不出喜怒。 我方才见你行动似有所不便,你将手给我。 第142章 第072章不疼 不疼 心口一息一息跳动着,如有血液鼓噪着从耳膜经过,楚流景安静片刻,缓缓开了口。 出口的嗓音宛如锦帛撕裂,是未曾预料的干涩,让她一时顿了住。 刻意尘封的心绪在方才的谈话中翻搅触动,掀起万般波澜,远处传来龙舟习练的击鼓声,十四年前的光景仿佛与眼下瞬息交相重合。 楚流景眼睫轻点,压下有些翻涌的气血,微微笑了一笑。 我无事,卿娘放心。 气息间微乎其微的迟滞被望着她的人尽数收入眼底。 秦知白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只话音清泠地再重复了一遍。 将手给我。 少顷静默,垂落的手慢慢抬起,朝她交托出去。 楚流景微垂了眸,任凭泛着凉意的指骨握过她的腕,停于她脉搏间。 她早知晓,卿娘医术了得,即便自己有意遮藏所有伤痛的痕迹,尽力避免叫她触碰脉门,难免还是会被瞧出些许端倪。 只是相较于伤势被察觉,她却更不想身份因此暴露。 卿娘曾探过子夜楼楼主的脉,若再探她的脉,便会发觉二者所受内伤毫无二致。 而如不想让身前人发现此事便只能用更重的伤将原本伤势掩盖。 指尖触及的脉息已然微弱得难以探明,宛如初初燃起的一簇火苗,飘摇不定,好似下一刻便会被不知何来的微风吹熄。 秦知白唇线绷紧,抬眸看向眼前人,素来清明的双目似敛了沉沉暗色,话语声低清。 药给我。 楚流景停顿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支暗红的细长瓷瓶,放至她手心。 那是药王谷中为伤痛难忍的病患用以镇痛的蚀息丸,可叫伤者状如常人,而常用却于本元有亏。 握过药瓶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微微泛了白,秦知白目视着她,一字一句问:你想瞒我到何时? 楚流景眸光微晃,放轻了语调。 卿娘 楚流景。 略带冷意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语。 秦知白半阖了眸,似压抑着什么,呼吸有短暂凝定。 你字字句句皆说你心疼怜惜,那你可曾顾及过我的感受? 我纵得你,知你不想叫我担心,便当作未曾发现你的一次次退避。我以为你早已明白,纵然不考虑我,也总该为你自己打算。 可伤成这般模样,却仍是选择了将她瞒住。 从未有过的怃然话语叫楚流景心中一颤,似被一根线紧紧绷了住,勒得她酸痛难安。 卿娘。 她有些仓促地伸出手,牵住了身前人的腕。 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往后 话语未完,握在掌中的手却抽了开来。 腕上五色绳随抽离的动作微微下落,搭在皓白的肌肤间,显得格外惹眼。 秦知白未再看她,转过了身,敛去所有多余情绪,只留下一句话。 进房中来。 说罢,素淡的身影当先离开。 楚流景望着空落的手,沉默片晌,缓慢跟了上去。 卧房中的妇人仍旧昏迷未醒,秦知白与乔采薇说过,便借了另一处偏房,同跟来的人进入房内,关上了门。 偏房中置有一榻,四处摆放着零散的生活用具,窗外合欢花偶尔落下一两片花叶,散开浅淡清香,隐约能自窗缝中见得门外守卫的苍色身影。 清冷疏离的人行至榻旁,将针囊解开,淡声道:去榻上,将衣裳脱了。 楚流景一顿,未曾动作。 泠然的眸子微抬,秦知白睨向她,要我为你脱? 身子清弱的人抿了一下唇,再停了片刻,方缓缓走到榻旁坐下。 衣带松散,罩在外的鹤氅与外裳被徐徐褪去,本就清癯的身躯只剩了中衣遮掩,更显出一分不堪重负的孱弱。 望见身前人取针的动作,楚流景微攒了眉,几番踌躇,终究按捺不住开了口。 卿娘伤势未愈,不该再在此时施展太素心经。 自药王谷中秦知白以水浴之法为她刺穴行气后,她的心疾便缓解了不少,也许久未再需要这般施针调理。 而关切的话语却未得半分回应。 秦知白神色寡淡,指间拈了一枚金针。 衣裳解开。 见她眸光清泠地看着自己,丝毫没有要阖眼的意思,楚流景停顿好一阵,眼睫轻颤着闭了上,抬手慢慢解开了腰间系带。 单薄素白的里衣一点点散开,似拨开一层薄雾,软玉般白皙的肌肤随之再无遮掩地映入眼帘。 平日掩于层层衣袍下的身躯清瘦羸弱,透了些许病态的苍白,呼吸起伏,一处狰狞的伤痕布于腰间,于一片皓白中瞧来分外刺眼。 低垂的视线落于那片伤痕间,令一贯沉静的眸光漫开阵阵涟漪,秦知白默然良久,闭了闭眼,抬指将金针刺入身前人穴位,不言不语地催动内息为她施起针来。 暖黄的日光透窗而入,落在相距咫尺的二人周身,洒下朦胧光晕。 长久静默,依顺垂睫的人微微伸出手,牵住了那片松霜绿的衣角,白弱的面容迎着斑驳光影,低软的话音便似呢喃般轻轻落下。 第143章 卿娘疼。 身姿微顿,秦知白低敛了睫,任她牵着衣角,话语终究无意识地放轻了些。 很快便好了。 楚流景阖着眸,形容乖顺地低着下颌,双眼视线一片黑暗,其余感官便在无形中放大许多。 熟悉的冷香萦绕于鼻间,与苦涩的药材气味融为一片。 渡入体内的内息缓缓散去,金针被一根根取出,衣物摩擦声轻响,身前人似乎停下了动作。 楚流景等了一会儿,迟迟未听得其他响动,方要睁开眼,却感到一点微凉触感轻抚上了她腰间,令她身子猛地一颤。 须臾静止,柔软的指尖于腰身处掠过,一寸寸抚摸上疤痕左近,带起痛痒交织的细微快感。 她隐忍地蜷起了手,气息不再平稳,出口的嗓音已然有些发哑。 卿娘? 秦知白低垂了眸,轻抚着那片已然凝结的伤疤,眼前好似又见到了月色下溅开的斑驳血光,呼吸便轻得宛如笼了云雾。 受伤时疼么? 楚流景怔了片晌,指尖微动,轻声道:不疼。 又在撒谎。 未曾撒谎。 阖上的双眼缓缓睁了开,目光笼于眼前人方寸,楚流景慢慢倾过身去,环过了她腰间。 这些伤痛我早已习惯,只要卿娘无事,那便算不得什么。 秦知白安静一时,微垂下头,缓慢闭上了眼。 呼吸轻洒,淡薄的唇若即若离地贴于颈侧脉搏,仿佛下一瞬便要与肌肤亲密相接。 楚流景心口跳动愈发明晰,揽于身后的手微微收紧,身姿却片刻不敢动。 楚流景。 倚在颈间的人开了口。 嗯? 一点细微的刺痛忽而陷入颈肤,楚流景瞳孔一缩,倏然攥紧了手。 温热的唇齿包裹住脉搏,齿尖咬过颈侧,勾挑着漫开一阵颤栗般的痒意,孱弱的眼尾迅速染上薄薄绯色,双唇紧抿,压抑的呼吸自喉间散逸,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喘。 咬在颈侧的唇齿短暂停顿,便退了开来。 秦知白略微抬起头,看着她有些失神的双眼,眸光轻晃了晃。 轻缓的话语声便在这般沉静中徐徐响起。 我从来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也不想见你总是这般隐忍,以往的那些已经过去了,有些伤痛可以不必习惯。你若当真顾及我的心情,便将自己看得再重要一些 很多时候,不是只有你一人会心疼。 心跳忽的一顿,楚流景缓缓回过神,失了焦点的目光复又凝聚,落在眼前熟稔于心的面容上,喉间便似被无形的枷锁扼住,紧得发酸,令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轻颤着敛了睫,哑声应答。 我知晓了,卿娘。 哗啦声响,房外忽然传来了一声亦惊亦喜的呼喊,打破了满室旖旎。 阿娘?你醒了!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苍衣持剑的侍从行至门外,低声道:小姐,人醒了,可要将她带来? 秦知白朝外看了一眼,抬手挽了一下发丝,掩下耳际浅淡绯意,话音听来仍如往常般端稳。 不必,我自会前去。 她回过眸,视线晃过眼前人纤细的腰身,停了一刻,收回手站起了身。 伤处愈合得尚可,今夜回去再上些生肌的药,以免留疤。 楚流景抿着唇,轻应一声,将解开的衣裳重又穿好,随之下了榻。 二人推开房门,却发现门外人仍未离去。 和殊看着房中走出的清弱身影,目光扫过她周身,于颈间半露出的浅淡红痕停留了一瞬,握剑的手收紧一分。 秦知白看她一眼,还有事? 孤拔寡言的女子沉默片晌,低下了头。 属下见小姐面色不佳,似有些抱恙,可需属下以内力为小姐调理一番? 不必,我无碍。秦知白走出偏房,行至正房外,便又侧眸看向身后侍从,你仍去门外守着,未得我命令,不可让任何人进来。 和殊低垂下眸,未再言语,缄默地一低首,便转身出了堂屋。 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楚流景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随即收回视线,跟着进了卧房。 榻上的妇人已睁开了眼,神情看来有些憔悴,似于梦魇中沉睡多年方才苏醒,眉梢眼角都流露着的大病初愈的虚弱。 一旁地面上洒了一地针线,当是少女方才一时激动不小心碰倒的。 见着两人走进,乔采薇眼角泛着泪,起身便要朝秦知白跪拜下去。 多谢神医救我阿娘!寻医问药如此多年,我从未想过,阿娘竟当真还有清醒过来的一天。 秦知白抬手扶住了她。 此为医者分内之事,不必多礼,何况我亦有些事需要询问令堂。 乔采薇擦了擦泪,很是聪慧地站起身。 既然如此,我去为两位煮些茶来,也好将阿娘的药熬上。 她转过头看着母亲,轻声道:阿娘,你好生躺着,我一会儿便回来。 妇人缓慢地点了点头,见着女儿离开,抬眼看向榻旁二人,低咳了几声,虚弱道:多谢两位恩人将我从魇梦中解救出来若非两位,恐怕直到死我也无法与采薇真正再见一面。 第144章 娘子言重。秦知白看着她,今次到访,除却受乔姑娘所托前来为娘子治病以外,还有一事相询。 妇人颔首,姑娘请说。 安静片刻,低清沉缓的话音徐徐道:不知十四年前的五月初五,娘子于云梦泽中见到了什么人? 第073章月亮 月亮 妇人抓着衾被,略有些恍惚的目光落在眼前方寸,许久,额前凌乱的发丝随出口的话语声微微颤抖。 那日是端午,我与生郎也就是采薇她爹一同出水捕鱼,将入夜时,我们本想摇船返家,却听到邻船的老周说离岛上起火了。 船橹悠悠荡荡地撑开水面,戴着斗笠的男子将网上最后一条鱼取下扔入篓中,随意收起渔网,支起帽檐站直了身。 今日是重午,云梦泽外泽在办龙舟赛,各村大多人都去观赛过节了,出水的人不多,附近湖面上仅飘着两艘渔船。 见着日头将要落山,男子与妻子说了一声,朝不远处同来捕鱼的人喊道:周哥,天色不早了,我们回了吧,采薇还在家中等我与月娥回去吃饭呢。 话音落下,被唤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男子有些纳罕,还要再招呼一声,却听对侧船上的人突然开了口。 阿生,老周喊道,目光凝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小岛,神色有些凝重,你看看东边,离岛那是不是起火了? 乔春生一愣,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便见着目之所及的岛屿中隐约冒起了一点火光,被金光粼粼的水波一晃,瞧得不甚分明。 好像还真起火了。他皱起了眉,今日是重午,该不会有人去岛上祭拜不当心点着了树吧?惹怒了云君可不好! 林月娥停下了撑船的动作,望着落日余晖间升起的一缕烟气,面露担忧神色。 这火好似烧得愈发大了,若是岛上还有人未来得及离开该如何是好?阿生,我们可要过去看看? 我去便好。老周当机立断调转了船头,边摇着橹往离岛而去,边朝两人大喊,你们二人先回去吧,眼下已是日入,岛上应当没什么人了,我去看一眼便回。 看着友人摇船走远,乔春生左思右想,有些放心不下,朝妻子道:月娥,老周一人过去,旁边又没个人看着,总有些危险,我们还是跟去看看吧。 见妻子并无异议,他走到船尾接过了橹,与妻子换了个位置,便撑着船朝前边的船影追了上去。 暮色一点点变暗,日光逐渐被远山吞没,天完全黑了下来。 岛上火势已然大了不少,炽盛的火焰将周遭湖面映得灿如白昼,离岛屿尚有数十丈远,两人已能望见相思树上飘扬的道道红绳,火舌跃动着将枝干与红绳卷入其中,成千上万的祈愿化作漫天灰烬,散入风里,令四周仿佛笼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黑雾。 乔春生拂了一把脸前蒙上的灰,隐约瞧见岛边晃动的几道黑影,精神一振。 岛上当真还有人! 前边老周的船已当先靠了岸,乔春生方要喊他一声,让他分些人到自己船上,却见灼灼烈焰中忽然亮起一道寒光。 寒光弯成银弧,首尾相连,仿佛一轮圆月,倏然于湖上溅开一片鲜血。 方乘舟靠岸的人身子一僵,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便直直朝后栽倒下去,混着火光血色沉入了湖中。 乔春生神情陡变,摇橹的手猛然一转,看向同样惊骇不已的妻子,嗓音有些发颤:月娥!进舱里去,千万别出声! 林月娥面色微白地回过神来,应声钻入了船舱中,伏着身子趴在舱底,朝他招了招手。 阿生,你也进来! 乔春生提过渔网,将所有网一股脑全塞入舱中,把妻子的身影藏了个严严实实,摇着橹飞快地往来路返回。 别说话,我未让你出来你千万别动!别忘了,采薇还在家中等着! 潮湿的水汽夹杂着鱼腥味笼罩了整个船舱,林月娥咬紧了牙,还欲伸手去拉丈夫的腿,却听得一阵破风声轻响,一枚短矢倏然刺入乔春生身后,令他闷哼一声,脸色当即白了几分。 鲜血一滴滴自后背淌下,乔春生抓紧船橹,仍是撑着船奋力往前划去。 黑暗中忽而传来阵阵蚊蝇声,下一瞬,一声惨叫划破夜空,撑船的人神色痛苦地跪倒在地,额角青筋暴起,整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林月娥双目圆睁,撑着身子便要钻出舱外,却被他一把挡在船篷前按住了手。 低闷的皮鼓声响起,一双石青色云头靴出现在了船尾处,跪倒在地的身影蓦然一挺,似遭受了不堪忍受的痛楚,浑身颤抖地蜷缩起身子,手脚一阵痉挛,不过几息后,便僵硬着没了动作。 藏于舱内的妇人双眼通红,看着死死扒在船篷外未曾松手的丈夫,手紧攥住身下船板,始终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鼓声停息,柳青色长衫衣摆微微扫过船橹,眼看船尾停立的人便要朝船舱走近,一阵兵戈声却自远处传来,令来人一时停下了脚步。 须臾后,一道笑意盎然的话音意味深长地落下。 不愧为云氏家主,身中我的蚀心蛊与曼陀罗花毒竟还能击败狂刀,倒是个好料子。 第145章 船身一晃,立于船尾的身影手持一面皮鼓点水而去,转瞬便没了影踪。 妇人话语稍顿,一只手却骤然捉住了她的腕。 你说什么?云氏家主?! 身姿清弱的人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墨色的眸中似有涛澜汹涌,隐约泛起一点暗红,宛如即将脱笼而出的猛兽,令榻上之人心生惊惶,有些不安地瑟缩了一下身子。 秦知白眸光微晃,轻握上她的手。 阿景。 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楚流景静默片刻,缓缓松了手。 抱歉。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下躁动的心绪,正欲寻个由头将方才失控的举止遮掩过去,却见身旁人似乎未曾在意,已然再度开了口。 娘子说此人手中拿着一面皮鼓,不知那鼓的鼓身处可曾缀有其他饰物? 柳鸣岐好以人皮制鼓,每杀死一人,便会取其一块骨头磨制成月牙状饰物,装点于鼓身,以示功绩。 清泠和缓的嗓音仿佛有安心宁神之效,令惶然不安的妇人渐渐安定下来,再缓了一会儿,她轻声道:当时天色暗,我又害怕得紧,未曾看清那人手中鼓的模样,也不知鼓身是否有其他饰物。 略一顿,她又说:只是那人似乎能用此鼓操控活物,在他敲响鼓后,便有许多看不清形貌的毒虫钻入了生郎体内将他活活啃噬致死。我正是在那人离开后想要查看生郎状况,却不想被一只毒虫钻入耳中,未过多久便失去了意识。 后来我便好似做了一场无法醒转的噩梦,梦中隐约能听到采薇他们与我说话,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回应,整个身子仿佛不是我的,根本不受我控制,我就这般被困在其中,直到方才突然醒来,才总算有了自己的意识。 听她说罢,秦知白敛了眸,目光一片清冷。 是柳鸣岐,他所炼蛊虫似乎能够操控人身,只是林娘子所中蛊毒不深,又并非他有意控制,因此才能够存活至今,否则恐怕也与杏花村那些乞儿一般,即便逼出毒蛊,亦会身死当场。 楚流景微拧着眉,慢慢梳理着眼前所有线索。 杏花村之事为三月前发生,而柳鸣岐去岁便已死了,因此此事应当并非他所为。 我记得卿娘先前曾说过,杏花村一疫,体内被种入毒蛊的皆是些乞儿,倘若他们是经特意筛选,或许在柳鸣岐死后,有人仍在效仿他继续炼制那些操控人身的蛊虫,但有图南大疫在前,此人为了避人耳目,就抓了些无家可归且即便突然消失也不会为人所察觉的乞儿去炼蛊,可其后却不慎叫这些蛊人逃了出去,于是酿成了杏花村之祸,令赤潮帮不得不屠尽整个村子以确保灭口。 秦知白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柳鸣岐去岁已死之事,你是从何得知? 楚流景指尖一凝,神色未有变化,若无其事道:先前还在青云山时,临行前与阿姐谈及此事,阿姐同我说的。 再望了她一阵,秦知白收回视线,重看着榻上妇人。 娘子可还记得自己意识不清时所说的月亮杀人之言? 林月娥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紧绷,不错,是月亮,正是月亮杀了老周! 她脑海中浮现出昔年情形,嘴唇发白,握着衾被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当时我们离岛边尚有一段路程我还未曾看清岛上人影,便见那火中突然极快地闪过一道亮光,那光圆圆整整,正像个月亮,只亮了那么一下,老周的头便掉了下来,跟着整个身子也沉进了湖中。 月亮杀人 楚流景低声念了一遍,眸光愈深,我记得燕司事曾说杏花村幸存的孤女阿夕也提到过月亮杀人之事,而还在长缨寨时,寨中收留的乞儿阿缨反复念过一句话,月出长烟,祸斗降灾,其中亦有月亮。倘若三者所指月亮为同一物,大约她们仨人见到的月亮并非什么怪力乱神之事,而是某种形似圆月的武功招式。 秦知白眉目微动,似想到什么,眼中漾开一点涟漪。 武功招式? 不待二人再说,屋外传来脚步声。 小姐,青冥楼右使毕月乌到来,正在院中,想要见您与楚公子。 楚流景看向身旁人,两人对视一眼,便与妇人拜别,走出了卧房。 小院内,几名青冥楼门人令行禁止地立于毕月乌身后,身为房屋主人的少女在一旁提着茶水,神情看来有些紧张。 一双身影一同自屋内走出,瞧见两人安然无恙地出现于眼前,毕月乌神情微松,随即快步上前递上一封信。 二公子、秦神医,飞隼来信,子夜楼有异动,楼主携各派弟子至沅榆时受子夜楼偷袭,不慎身中剧毒,如今危在旦夕。 第074章威逼 威逼 端午将至,沅榆城内街市繁闹,各摊各铺开始贩售些桃柳、蒲叶等节庆之物,家家户户悬艾置酒,以待节时祈福纳祥,而如此热闹景象却未曾传入城中鹿鸣驿馆。 鹿鸣驿依山而建,为世家官差食宿、换马之处,平日多空置无用,如今却住了不少江湖人。 第146章 阮棠自驿馆外返回,穿过东舍长廊,恰见得青冥楼左使张月鹿于厢房内走出,身后是护卫严密的一众手下。 张左使。她上前招呼了一声。 张月鹿将房门合拢,转身见到来人,客气地一低首。 阮姑娘。 阮棠往她身后看了看,青云君今日仍旧未醒吗? 张月鹿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毒素仍未拔除,寻城中名医来看过亦束手无策,如今唯有以参汤赤芝勉强吊着性命,但究竟能否醒转,恐怕只有待秦神医来后方才知晓。 闻言,阮棠面露愁色。 都快十日了,也不知秦姐姐何时才能赶到 十日前,楚不辞带领各派门人赶至沅榆,当中停歇休整时,她携手下人与燕回单独外出了一趟,约不过两个时辰,便传来她于郊外被袭,身中剧毒不省人事之事。 如此变故使得青冥楼上下皆吃了一惊,张月鹿当机立断封锁消息,不允任何人前来探看,可此事仍是不胫而走,剑术无双的青云君竟未至图南便不战而败,消息一经传扬,当即在江湖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令手下门人看好房中情况,张月鹿同身旁人徐徐朝外走去,低声道:当日事发后便已飞隼传信于毕月乌,令她即刻寻秦神医前来沅榆,只是先前乾东传来消息,二公子与秦神医前往云梦泽的途中遭遇子夜楼围击,与楼中失去了联系,几日前方才寻到她们,因此难免耽搁了些时日。 又是子夜楼?!阮棠秀眉一皱,银牙咬得咯咯作响,竟敢对秦姐姐下手!那子夜楼楼主莫要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定要叫她好看! 说着,她看向身旁人,张左使,青云君武功如此高强,当日怎会为子夜楼所伤?莫非子夜楼中竟有比青云君还要深不可测的高手? 张月鹿握着手中竹笔,略微摇头,楼主其实并未与人交手,而是为了护燕姑娘方不慎中了埋伏。 阮棠一怔,有些惊讶,燕姐姐? 张月鹿点了点头,缓缓道:据当日跟在楼主身旁的门人回报,那日楼主与燕姑娘本是为寻人方一同出了城,谁想才至郊外,便遇见了遭山匪杀掠的一户人家,其中有名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瞧来还剩一口气在,燕姑娘大约是心生怜悯,想要上前相助,却不想这小姑娘正是子夜楼埋伏的杀手,转首便射出了一枚淬毒的暗器。情急之下,楼主以身相护,虽解决了那杀手,却也因此中了毒。 听完来龙去脉,阮棠神色不免有些复杂。 青云君既是为了救燕姐姐才被伤,为何这几日燕姐姐却从未来见过她一面? 张月鹿眸光微闪,捏着竹笔的手停顿了一下,言语*间有些回护之意。 燕姑娘最初其实是想要来见楼主的,只是彼时楼主情况危急,不便他人探望,燕姑娘被楼中门人拦在了院外,因此才未能见上楼主一面。 阮棠撇了撇嘴,可我方才正是从监察司回来,见燕姐姐似乎在追查什么案子,看起来并不在意青云君如今伤势,这几日又一直未曾回过驿馆莫非她还因当初之事心怀芥蒂? 一时静默。 张月鹿望了一眼厢房的方向,脑海中依稀又浮现出事发那日的景象。 公服佩刀的女子于纷乱人影中走出,手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往日沉着冷静的面容似有一丝迟钝,亦步亦趋地跟随人群要进入房中,却被关上的房门挡下。 燕姑娘,楼主如今情况未明,正在受大夫救治,不便他人入内,还望姑娘见谅。 端挺如松的身姿顿了片刻,目光缓慢凝聚,沾染了血色的手微微垂落,握住了腰间的克己刀,面上便隐约回复了往日沉静模样。 好,那我先同阿七他们前去调查今日之事,若有何情况可来监察司寻我,这几日她便劳烦你们了。 再一低首,持刀之人便转身离去,未再回头多看一眼。 张月鹿收回视线,心下无端有些感喟,轻叹道:大约是因为燕姑娘信任楼主罢。 信任? 阮棠皱着眉,不明所以。 两人方行出长廊,便听斜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询问。 你是什么人?跟着棠棠做什么? 听到如此熟悉的语气,阮棠讶然回过头去,果不其然见到了拐角处停立的高挑身影。 陈诺? 花草掩映的假山后,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蹲伏在角落,厚重冰冷的重剑架在他肩上,压得他浑身僵硬,丝毫不敢妄动。 陈诺低首瞧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严肃神情,看你鬼鬼祟祟的样子,定然不是什么好人,还是打断手脚送去官府算了。 说着,她便要动手,却听眼前人慌忙大喊一声:且慢! 男子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额上已是冷汗淋漓,我我是楚二公子好友,受他所邀前来参加青云聚义,有青云令为证! 楚二?阮棠恰走近前,听得男子话语,对着他仔细瞧了一阵,随即露出了些恍然神色,你是临溪河畔的那名书生? 见少女竟认出了自己,男子连连点头,刚想要起身说话,却被肩上的剑压得往下一沉,于是只得维持着蹲伏的姿势,连忙道:正是在下,在下许知行,乃长庚校学的学生,与楚二公子有一面之缘,这位姑娘也是记得的。 第147章 长庚校学的学生?阮棠有些惊异,你一个书生,跟着我们做什么? 男子眼神闪烁,支吾了一阵:在下在下是为了撰写书稿,记录下诸位豪侠南下伐魔的壮举,因而才跟着几位。 撰写书稿?阮棠半信半疑,还待再问,却听身旁人道:你怀中藏着什么? 男子佝偻着身子,身前衣襟略微鼓起,手臂半遮半掩地横在身前,神态瞧来很是不自然。 听张月鹿出言道破,他面色一僵,抬手似要遮掩一番,却被身后探来的一只手抓过衣襟,从中取出了一叠书信。 是信。陈诺随意看了一眼,将之递给了身前二人。 张月鹿翻看过信中内容,再抬起眸,眼底便洇开了一缕深色。 皆是这几日来楼主院中来往之人动向,看来楼主受伤之事亦是由此走漏了风声。 阮棠快速浏览过信上字迹,见其中还记录了自己的行踪,不由大怒,取下了腰间软鞭。 老实交代,是谁派你来的! 发觉自己形迹败露,许知行顿时面如土色,颤栗着瑟缩了身子,讨饶道:女侠饶命!我也是受人所迫才不得已为之! 自临溪那日意外从楚家二公子手中得到青云令后,他凭借令牌混入了伐魔的队伍中,一路低调行事,假作他派弟子,一直未曾暴露身份,竟就这般跟来了沅榆。 谁想初至沅榆那日,他本欲外出闲逛一番,而方出驿馆,便被一名面容苍白的男子擒到幽僻处,逼迫他服下了一粒药丸,并令他回驿馆内查探楚不辞情形,一五一十地将每日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听得男子言语,阮棠眉心紧拧,很是不解。 会是谁这般迫切想要知晓青云君状况?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张月鹿把玩着手中竹笔,眸光深晦,无论是谁,如今既然知晓楼主昏迷不醒,想来应当也该按捺不住了。 话音方落,一阵脚步声响起,披着斗篷的青冥楼门人快步行至几人跟前。 左使,驿卒传报,四大派掌门已至鹿鸣驿,云剑山庄庄主宋宴清正在正厅,声称要见楼主。 转动的竹笔一落,恰好握回手心,张月鹿与身旁人对视一眼,未曾多言,抬步朝正厅而去。 驿馆正厅内,各门各派弟子得人传召齐聚于此。 一名穿着长袍的中年男子位于当中,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神色,左右两侧站着数名持剑以待的门人,腰间长剑悬而未动,却令人无端觉出了几分逼人的威势。 张月鹿同阮棠自厅外走进,看着厅堂正中的男子,略一低首:不知宋庄主及几位掌门到来,青冥楼有失远迎,还望诸位莫怪。 宋宴清未曾多看她一眼,目视着正厅大门,不冷不热道:你们楼主在何处? 张月鹿不卑不亢:楼主因有他事在身,如今暂时不在鹿鸣驿内,宋庄主若有要事商谈,不妨与晚辈一叙。 闻言,靠坐一旁的天衍门门主萧霄哼了一声,他事在身?我看是已在筹备后事了吧!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青冥楼楼主楚不辞为子夜楼之人所伤,眼下伤重不起,能否活命还是两说,又如何再出面商谈什么要事? 此言一出,厅中一时哗然。 众人虽对此事已有耳闻,且近日迟迟未见楚不辞露面,心下也有几分猜测,但乍然听他这般直言不讳地道破,难免还是掀起了些波澜。 喻舟微攒起眉,不赞同道:萧门主此言未免失礼,楚楼主如今情况如何尚未有定论,即便当真是为子夜楼所伤,我等也当尽力寻得作乱之人,以免令其再生祸端,又如何能在此时引发内乱。 萧霄瞥她一眼,阴恻恻道:喻女侠倒是大义,只是你可曾想过,这青云聚义本就是她楚不辞领的头,如今她既然倒下了,又该由谁来接管此行之师?何况现下我等尚未与子夜楼正面交手,她堂堂青冥楼主便倒在了对方计谋下,如此折损士气之事,往后又要如何再让各门各派信服于青冥楼? 听他这般讥嘲言语,阮棠张嘴便要反驳回去,却被身旁人抬手拦了住。 张月鹿望着厅中众人,面上仍是不露辞色。 不知萧门主有何高见? 萧霄嘿嘿一声:高见谈不上,不过楚不辞如今既然无能为力,那便不如换人来做这领头之人。 话落,一旁许久未曾出言的中年男子沉声开了口:我不管你们青冥楼要如何做,我云剑山庄此行南下只为报仇雪恨,子夜楼杀我苔儿,那我便要将他楼中上下尽数碎尸万段,以祭我儿在天之灵。 楚不辞迟迟不肯露面,我也等她不得,只要青冥楼配合行事,令干南各地暗桩暂时听从号令,我自可带领各派前往剿灭魔教。届时如无法清剿子夜楼,我也愿自断一臂,受武林同道责罚。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令人无可指摘,几派弟子议论一阵,面上亦露出了迟疑之色。 张月鹿不置可否,淡然道:青冥楼上下只听从楼主之命,还望宋庄主见谅。 萧霄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一拍桌案。 枉你青冥楼自称大义,如今子夜楼为祸江湖,你竟因一己之私不愿出力共同除魔,实在令人不齿! 第148章 一时沉寂。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地保持了沉默。 满堂静默中,一道清润和缓的话语声却在此时徐徐响起。 萧门主此言差矣,既是要另择为首之人,自该由各派共同选举,能者居之,又岂可威逼于人。 光影略微暗下,一双身影从容不迫地自正厅外走入,身后跟着一众青冥楼门人。 阮棠见到来人,眼中当即亮起一抹喜色。 楚二,秦姐姐! 第075章推举 推举 众人朝声来之处望去,见得到来的二人,皆露出了不尽相同的诧异神色。 未曾想到两人竟来的如此快,张月鹿惊讶之余,神情松缓下来,低首一礼。 二公子。 楚流景行入正厅内,向招呼的两人略一颔首以示见礼。 连日来的奔波令她本就清癯的身姿更显出了些许单薄,一袭鹤氅松落地披于身后,而行止之间风姿却仍如清莲般风雅透骨,令人不免侧目。 一声低哼响起,萧霄眼皮未抬,嗤笑道:我倒不知这青云聚义何时成了草市戏场,什么样的人竟都能随意往来,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阮棠按捺许久,早已是忍无可忍,此刻听他又这般趾高气扬地大放厥词,当即反唇相讥:秦姐姐身为兰留秦家的大小姐,又是药王谷传人,却不知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天衍门掌门来得此处,秦家大小姐却来不得? 秦家到底是千年世族,即便今不如昔,也仍有些乌衣门第的遗风余韵,四大派受世家扶持,自不敢得罪世家。 萧霄本只想借机暗嘲青冥楼楼主的胞弟不过是个不通武艺的废人,而如今被她这一打岔,心下不免有些着恼。 我说的如何会是灵素神医,你这黄口小儿莫要在此信口胡言! 哦?那你说的便是楚二公子了?阮棠一攒眉,总觉得这般称谓有些别扭,索性还是改回了口,楚二可是秦姐姐的夫君,她二人伉俪情深,你羞辱她与羞辱秦姐姐又有何异?不见秦姐姐已经动怒了么?你如此肆无忌惮,看来是不把秦家和药王谷放在眼里了? 你胡说些什么!萧霄一怒之下拍案而起,却见夕霞派一众弟子亦上前一步护在了小师妹身旁。 阮棠眉梢一挑,很是有恃无恐模样。 她早看清楚了,这群人摆明是冲着青冥楼而来,想要趁楚不辞如今无法出面而将青冥楼踩在脚下,恐怕威胁那书生,让他日日传信于外的人便与他们脱不开关系。 只不过四大派终归受世家束缚,他们即便有心针对青冥楼,难免还是要顾忌秦家势力。 厅中几人剑拔弩张,其余几派却仍为方才那番话语感到讶异,齐齐看向当中长身玉立的那道身影。 秦知白今日仍旧戴着帷帽,素白的面纱遮于脸前,令人难以瞧清掩于其下的面容。 只是那般孤清寡淡的气韵与不发一言的默许态度却仿佛是在印证阮棠所说话语,与身旁人比肩而立的形影更是毫无疏远之意,叫众人不免信了几分,一时露出了些微妙神色。 不是说灵素神医与新婚夫君毫无感情么?怎么短短半月,却又成了伉俪情深的眷侣? 莫非是云梦泽一行发生了些什么? 再看着楚家二公子弱不胜衣的身姿,便有在场男子皱起眉,面上满是匪夷所思。 没想到秦神医竟倾心于这般病弱之人 实在可惜。 周遭目光落于身前,楚流景却似毫无所觉,仍是泰然自若模样。 萧门主与各位掌门忽然来此,又如此确认阿姐为子夜楼所伤,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消息? 萧霄与夕霞派弟子僵持片晌,瞥她一眼,冷哼道:你休要在此顾左右而言他,楚不辞倘若当真无事,为何不出来一见? 张左使已说过了,阿姐如今有他事在身,暂时不在鹿鸣驿内。 难不成便要所有人在此白白浪费时间等她!? 楚流景抬了眸,看向不远处的中年男子,眉目温和,端的一派温润姿态。 萧门主所言不无道理,宋庄主想要另择领头之人,晚辈亦以为然,只不过便如晚辈方才所说,剿除魔教并非易事,唯有诸位同心协力,选出一名各方信服之人,方可带领各派成此大事。 宋宴清双目半眯,看了她好一会儿,方缓缓道:你待如何选出领头人? 楚流景徐徐道:这却也简单,既然宋庄主认为此行缺青冥楼不可,那便择一得众人信服,又叫青冥楼甘愿从命之人便是。 笑话!萧霄喝斥一声,你与楚不辞本是姐弟,青冥楼自然愿意听命于你,若当真推举出你,莫非还要让你这么个毫无武艺的黄毛小子统领各派? 此言一出,四大派弟子皆齐齐响应,厅中充溢满讥嘲之声,俱在笑她不自量力。 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质疑,楚流景不紧不慢。 萧门主何必心急,晚辈知晓兹事体大,自不敢不惭自荐,何况能得各派信服之人,又如何会是我这般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 萧霄狐疑地盯着她,冷声道:那依你所言,在场之中有何人能但此重任? 第149章 楚流景勾了唇角,清和的话音慢条斯理落下。 灵素神医。 奚落的声响顿时戛然而止,四大派之人互望一眼,一时进退不得,面上神色不免有些难看。 轻薄的面纱微微晃了晃,秦知白略侧过首睨向身旁人,话语声低清。 又胡闹些什么? 事况情急,只能暂且劳烦卿娘了。楚流景眉眼温柔,浅笑道,有我在,卿娘放心。 秦知白瞧她一眼,到底未再说些什么,清皎的容颜微垂,任她闹去了。 楚流景环顾众人一周,看向左使张月鹿。 不知张左使意下如何? 张月鹿低首微笑,灵素神医仁心仁术、名重天下,青冥楼自无不应之理。 宋宴清慢慢收紧了手,眸光沉然,神情瞧不出喜怒。 青云聚义乃是关乎武林众派的大事,推举魁首一事岂可如此儿戏? 楚流景从容不迫:宋庄主所言极是,只是如今情形特异,只好事急从权,何况此事若能得在场诸位认同,想来也算不得儿戏,相信四位掌门义薄云天,当不会因一己之私而否决如此提议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楚二这招妙啊! 阮棠神采奕奕,当即高声道:秦姐姐乃是沈谷主高徒,又思虑周全,要让她代青云君暂领各派,我夕霞派第一个同意! 其余几派窃窃私语一阵,便都有了答案。 位于飞雪派最前的乔晚仙子并未多加思索,直截了当道:同意。 喻舟与派中师姐妹商谈过后,亦颔首认同:秦神医济世爱民,问水剑派素来敬重仁德之人,自是愿听其指引。 能跟随楚不辞南下的几派本就与青冥楼有几分私交,如今见青冥楼都愿以秦知白为首,自然也没有不从的道理。 眼见处心积虑的谋划落了空,四大派脸色愈发难看,萧霄略偏过头,使了个眼色给一旁门人,便见天衍门中走出一名手握拂尘的道士,手下暗暗凝聚起了内力。 灵素神医既要当这聚义魁首,想来武功定然不凡,那在下便讨教一二! 话音未落,道士一扬拂尘便攻了上去。 尘尾一扫,空中顿时拂开一阵微风,一根尖刺藏于尘尾顶端,于细长尘丝中隐隐泛着冷锐寒光,朝不远处的身影直直掠去。 眼看拂尘便要卷上秦知白脖颈,却闻一声轻响,剑光骤然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血色霎时出现在道士颈间,令他脚步倏忽停顿,几息静默后,拿着拂尘的人身子摇晃,随即双目圆睁着倒了下去。 满堂沉寂。 墨羽覆额的女子略抬了头,漠然的眸中没有一丝神色变化。 近小姐身者,死。 手中剑收归于鞘,她转回身,视线于一旁停了片刻,便又退回了秦知白身后。 察觉到女子望来的一眼,楚流景微眯了眸,似觉得有趣,略带探究地瞧了她一眼。 众人回过神来,几名天衍门弟子立即冲上前,发觉同门已然身死命陨,不禁愤恨不已。 萧霄勃然大怒:我门弟子不过是想与你讨教一二,你竟直接令人痛下杀手,也未免太过心狠手辣! 秦知白微蹙了眉,却到底未曾当面怪责手下侍从,只淡淡道:家中侍从疏忽管教,出手过重,还望萧门主见谅。 阮棠虽也被这一击毙命的剑法惊了一跳,待缓过神来,却仍是义正言辞地开了口。 是你天衍门出尔反尔在前,说好大家若都同意便认秦姐姐为首,如何却在此后又跳出来讨教什么武艺?我看不过是想趁人不备行偷袭之事,没想到却技不如人死于他人剑下,只能怪你门中弟子学艺不精。 何况倘若今日站在此处的是裴家家主,莫非你也敢上前讨教?不过是见秦姐姐身旁未跟着人,欺软怕硬罢了,算什么英雄好汉! 萧霄身为一派之主,何曾被这般出言羞辱过,眼下怒气填胸,五指紧握成拳,抬手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教训一番,却被身旁人拦了住。 宋宴清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几人,低沉的话语声缓缓道:既然灵素神医做了这聚义之首,我等自是无从置喙,四大派仍如先前所言于图南等候诸位到来,届时若未能剿灭子夜楼,想来几位应当想好了该如何给武林同道一个交代。 说罢,他收回视线,未再多发一言,带着手下弟子径直离开了驿馆。 萧霄再阴狠地看了阮棠一眼,便也忍下怒气,领着门人同其余二派一并离开了鹿鸣驿。 四大派门人陆续离去,方才还熙攘的正厅当即宽阔了许多。 事情尘埃落定,张月鹿与各派定下了出发之日,众人便携门人各自散去。 几人回到东舍,楚流景方要同秦知白进院中探看楚不辞情形,却被张月鹿拦了下来。 楼主身中剧毒,恐有染疫之嫌,二公子还是莫要进去了,让秦神医独自前去便是。 楚流景一顿,往院中望了一眼,停步看向身旁人。 好,那卿娘当心,我在外等你。 秦知白略一颔首,抬步走入了院内。 守在院中的几名青冥楼门人见是她到来,皆未曾阻拦,推开身后房门,侧身让开了道路。 第150章 厢房中窗户紧闭,光线略嫌幽暗。 秦知白走入房中,绕过摆在榻前的屏风,目光落于榻上,微微一顿。 是你? 第076章暗斗 暗斗 洛下外城的宅院中,须发花白的老者早早地便起了身,平日有些凌乱的发丝今日梳理得很是齐整,一身麻布短衫打理妥帖,身上也没了酒气。 屋外晨光正好,院中葡萄架上已结了满树新果,门外偶有天明入市的摊贩推着小车经过,隐约能听得远处码头传来脚夫的吆喝声,一派祥和景象。 老者挎上短刀,抱着一捧新买的苍术并一坛菖蒲酒行至偏堂,堂中供桌前放了一只空火盆,桌上摆着几块牌位与一盘供果,点燃的苍术被放入火盆中,很快升腾起缭绕的白烟,甘苦微辛的气味四散,将整个偏堂都染成了蒙蒙的一片。 苍老的身影躬身几拜,于香炉中上了一炷香,随即半蹲下身坐在蒲团上,用竹枝拨弄着盆中苍术,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起来。 表兄,又将到你忌辰了,今次没备什么好酒,只有一坛街外买的菖蒲酒,酒性虽淡了些,但总归有辟邪禳毒的意头在,你随意饮几杯,权当保佑嫂嫂与伯修今岁顺遂康健。 老者放下竹枝,将带来的酒坛拍开,于火盆旁洒下头道酒,而后自己饮了一口,方又低声道:前些日子伯修寄了信来,说是遇见了几名歹人闯入家中,向他们逼问我的下落,幸好还未发生什么事,监察司的人便出现将那些人抓了走。 当初之事果然还是无法瞒天过海,浩然刀确是仁义之人,未将我藏身之处泄露于他人,还护下了嫂嫂一家人周全。我本孑然一身,又得你换命茍活了如此多年,这条命没了也就没了,但若因此牵累了嫂嫂与伯修,日后九泉之下又如何再有颜面见你。 他单手抱着酒坛,自怀中拿出一枚雕了獬豸图腾的腰牌,望着其上所刻的干南监察司总司事字样,沉默良久,慢慢垂下了手。 听闻赤潮帮新任帮主被子夜楼所杀,青冥楼楼主带着各门各派去了图南却又中了埋伏,眼看着时局将乱,而幕后之人仍旧隐而未动,我便有些惴惴不安。 当初之事何止是江湖事,那些逆天理、乱阴阳的祸事,都被那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只不过他们大约没想到,焚城那日发生的一切被偷偷前去寻你的我给瞧见了,那些本不该死的药王谷弟子 未尽的话语流落于茫茫白烟中,似盆内明灭不定的火光,最终随烧成灰烬的苍术一并消散殆尽。 老者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便扔下酒坛站起了身。 此事我本不敢说与任何人,毕竟背后牵涉之人绝非你我能够相抗衡的,只是浩然刀已出手,我也不忍看如此凛然之士不明不白地陷于泥沼而被其吞没,总归还是要寻她说个清楚,将当年之事大白于天下。 看着供桌最上方的牌位,他伸手用衣袖擦了擦其上沾染的飞灰。 娘,再过两月也快到您的忌辰了,待此事了结,我便带着您回图南去,把老房子休整一番,往后也不走了。 再朝供桌拜了几拜,老者熄了盆中火,回到房中将早已写好的信藏入怀里,便转身往院外走去。 日渐高升,远处街市已有人声传来,而里巷中却好似比先前还安静了些许。 他行至前院,方要推门外出,却听得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老者目光警觉,下意识将手按上腰间,并未出言,而一道并不陌生的嗓音却自院外响起。 表叔父,是我,劳您开开门。 伯修? 他有些诧异,放下握刀的手,将院门打开,便见到表侄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外,满目惊惶地看着他。 对不起,表叔父,我我也是为了保妻儿性命 不待他将话说完,一道身影从旁走出,低声报出了他的名姓。 舟自横? 老者神色遽变,抬手便要拔出腰间短刀,却见一点银光骤然亮起,宛如一轮圆月显现,于里巷之中溅开一片血光。 按上刀柄的手倏忽停顿,几息静默,年迈枯瘦的身躯直直栽倒下去,双目大睁,怀中腰牌摔落在一旁,发出当啷的一声清响。 一旁男子惊惧不已,浑身颤抖着退了几步,战战兢兢道:我已将他的下落告知了大人,劳烦大人 话音未完,沾着血色的刀锋再度挥出,苍白的面容瞬时凝固,顷刻间,地上再多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身。 一片沉寂。 六合靴踩过地面发出细微轻响,持刀之人蹲下身,于老者怀中搜出信笺,而后捡起地上掉落的腰牌,望了一会儿牌上字样,转身离开了巷弄。 沅榆距图南不远,快马加鞭三日便可到得图南城外。 鹿鸣驿之事后第二日,各派弟子便随秦知白继续南下,于四大派约定之期内到了图南最近的一处小镇中。 小镇本名永乐,后改为了辟疫镇,镇中人家不过数十户,大多为当年图南大疫后周遭几村幸存之人及其后人。 一行人先后进了镇,嘈嘈的车马于略有些冷清的街市中看来尤为熙攘。 燕回打马走在最前,数日的不眠不休令她容颜略显羸惫,公服下的身姿亦清减了几分,而面上却不见一丝倦怠之色。 第151章 楚流景仍与秦知白共乘一骑,跟在她身侧,询问道:听闻燕司事这些日子一直在查阿姐遇袭之事,不知可查到了什么线索? 燕回眸光沉静,视线望着前方长街,话语声凝练干脆。 埋伏之人未露身份,所用刀兵及暗器都极为寻常,唯有怀中藏着一张子夜帖,只是其行事方式却不似子夜楼一贯作风。 楚流景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晦暗深色,转首看向她,莫非燕司事认为此事并非子夜楼所为? 燕回未置可否,子夜楼素来杀人毙命,不留活口,从未有过设伏偷袭的先例,且此人有意藏匿身份,却偏偏将子夜帖留在身上,就仿佛是为了引我们怀疑子夜楼,如此作为太过刻意,反倒令我有所生疑。 楚流景若有所思,略一颔首,又问:当日燕司事与阿姐为何会出城? 燕回停顿片刻,低声道:先前我离开沅榆时将阿夕交给了一户信得过的人家暂养,那日我本是与楚楼主发现了一些杏花村瘟疫的线索,因此想要一同出城去寻阿夕确认此事。 线索? 燕回点了点头,与阿夕口中所说月亮有关。 楚流景神色微动,同身后人对视了一眼,缓缓道:可是圆月刀法? 驾马的人一怔,凝眸看向她,你是如何得知? 楚流景将她二人于云梦泽中得知之事告知于她,燕回攒起了眉,神情沉凝一分。 云梦泽?看来他果然未死。 秦知白半环着身前人驭马而行,清明的眸子微敛,话语声清冷。 圆月刀法乃是当年图南监察司司事刑简所创刀法,因其刀光似月而得名,在他死后便已失传于世。 不错。燕回握紧了缰绳,倘若阿夕所见当真是圆月刀法,便说明刑简当初并未死于图南城中,且这十余年来仍在三司当差。 莫怪阿夕与长缨寨中的女子皆在她靠近时表现出了惧怕之意,她们怕的并非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中的克己刀。 因为她们都曾亲眼见过手持克己刀之人动手杀人。 静默之中,一阵哀哭声传来,打断了几人谈话。 一行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抬着灵柩自前方经过,手中抛洒着白纸,凄凄切切的哭声混着队前乐工吟唱的挽歌,于荒凉的长街上飘荡不止,令人无端觉出了几分阴冷。 空中白日恰巧隐入云层,令周遭光线更显阴晦,走在队尾的一名孩童手中举着一支招魂幡,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星如剑,落江东,爷娘抱女藏屋中。百鬼横行乱生死,白日入坟夜里空 不知从何而起一阵微风,将空中洒落的白纸吹得四处飘散,一张白纸吹至阮棠身侧,令她一时寒毛倒竖,赶忙将沾上的白纸拍开,环着身子摸了摸手臂。 这地方怎么阴沉沉的,不见几个人也就罢了,好不容易见着些人,竟是送葬的队伍今夜当真要在这住吗? 她拧着眉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身旁人,陈诺,你今晚来我房里打地铺,免得你一人住害怕。 背着重剑的女子回过头,似乎有些疑惑,坦诚道:棠棠,我不害怕。 阮棠扯起嘴角,冲她笑得很是温柔,我说你害怕你就害怕。 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冷意,陈诺眨了眨眼,遵循着趋利避害的本能点头应下,喔。 断断续续的歌谣声逐渐远去,楚流景看着走远的队伍,摩挲了一下指尖,垂着眸收回了视线。 天色渐暗,众人到了镇中唯一的客栈外,陆续下马准备在此留宿一夜。 楚流景下了马,转身方要扶秦知白一把,却见一道身影已走近前来,将她自身旁隔了开。 小姐,客房已订好了,可要让小二将晚膳送入房中来? 秦知白转过身,并未发觉二人动作,只淡声道:不必,我并非在家中,一切从简即可。 是。 看着侍从波澜不惊的模样,楚流景眯了眯眸,在秦知白回首唤她后,方不言不语地跟了上去。 客栈中并无佳肴,只有些粗茶淡饭,待一行人用过饭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楚流景正要唤身旁人一同回房,却见苍衣持剑的侍从低首于秦知白耳旁说了些什么,令她顿了一瞬,抬首看向眼前人。 你先回房歇息,我待会便来。 片刻静默,姿容清弱的人站起了身,眼尾微微弯出一点弧度,面上神色仍是温柔。 好,那我便在房中等着卿娘。 说罢,她未再多言,转身上楼回了客房。 看着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秦知白低敛下眉目,起身同和殊出了客栈。 夜色渐浓,辟疫镇中依稀亮着几盏灯火,偶有犬吠声于远处响起,于一片清寂中显得格外明晰。 秦知白回到客栈时,大堂中已是空无一人,她沿着阶梯走上二楼,见房内灯火已熄,放轻动作悄然推开房门,缓步走入了房中。 房门合上的一瞬,她尚未全然转过身,却有一道熟悉的清苦气息*倏忽袭来。 腰间一紧,逼近的身影捉过她的腕,将她按于门上,空余的手揽过她腰后,便以禁锢的姿态把她牢牢锁在了怀前。 第152章 光影交叠,呼吸洒于唇畔,略带笑意的嗓音晦涩不明地响了起来。 卿娘这样久才回来,不知是与那侍从去做了些什么? 第077章占有 占有 纠缠的身躯撞上房门,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随后返回的侍从眸光一凛,握紧了手中剑停在门外。 小姐?可需要属下进来? 握于腕上的手又收紧一分,指尖紧缚于脉搏,压出一道红痕,肌肤间冰凉的温度似要刻入骨血。 秦知白轻蹙了眉,却并未抬手挣脱身前人的束缚,话语听来仍是平静无波。 无事,你去歇息罢。 小姐? 退下。 静默片晌,和殊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慢慢松开了握剑的手。 属下就在隔壁,小姐若有事,唤属下一声便是。 再停了片刻,门外的身影方转身离去。 凝于门上的视线收了回来,楚流景自上而下望着怀中人,冷郁的眸子匿于黑夜中,眼底隐约泛起一点暗红。 卿娘当真体贴,这般情形了还记得让她去歇息,为何却不记得我还在房中等你。 她回房后便未再动过,只是如现下一般在这满室晦暗中等着。 可直到客栈灯火逐一熄灭,窗外斜月高悬枝头,等候的那道身影却迟迟未曾归来,这又让她如何能够继续佯装自若? 那女子心中分明暗藏他意,与她相视时藏匿的杀意已然表露无遗。 可卿娘偏偏对她看起来有所不同 冷硬诘责的语气却藏了一丝无法言明的沉抑,秦知白眸光微晃,清冷的眉目慢慢舒展开。 你身子本就未好,往后不必这般等我 话音未完,那双沉静的眸子倏然一凝。 迫近的面容低垂下来,吐息轻落,便有柔软的触感贴上颈侧。 四周尽是暗色,唯有门后隐约投入些许昏蒙的光亮,抵于门上的一双身影紧密相依,宛如交颈鸳鸯,于晦暗光影中投落一片缱绻旖旎。 素来冷静自持的人蜷起了指尖,肌肤间迅速蔓延开一抹绯色,话语声已然无法维持平静。 楚流景 她压下了微乱的气息。 你在做什么? 揽于腰后的手顺着脊骨一点点朝上抚去,楚流景环过她的肩,下颌微抬,呢喃的话语似呵气般洒下。 我将卿娘弄疼了吗? 肩后的伤仍未好得透彻,因方才的推撞碰得隐隐作痛,而被缚于怀中的人却无暇顾及身后伤处,眉目隐忍地轻蹙着,散落的青丝掩下了耳际淡色。 唇若即若离地贴于耳畔,洒下一片濡湿的痕迹,落入耳中的话音便带了几分缠绵嗔意。 卿娘上回咬得我好疼。 秦知白眼睫轻颤,推拒着抵过她的身子。 不可胡来。 伏于身前的人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我若偏要胡来呢? 楚流景。秦知白低声唤。 她半阖着眸,眉梢眼角俱是从未显露过的绯意,宛如虹霞映雪,染了点点春色,将往日疏离淡漠的风姿尽都打破。 望着那片不同往常的绮丽姿态,楚流景低垂下头。 卿娘说过,不会当真生我的气。 怀中人清冷的体息随呼吸萦入鼻尖,她贪恋地轻轻嗅着,握在腕上的手微微松开,掌心掠过腕骨,占有般扣入了秦知白指间。 卿娘的侍从,我不喜欢。 耳鬓厮磨的举止令黑暗中的一双身影再难分清你我。 秦知白略仰起首,泛白的指尖绷了紧,却终归不曾将她推开。 和殊是家中派来的,并非我的侍从。 可卿娘今夜同她走了,却未曾来寻我。 轻言低语流落于晦暗朦胧的夜色中,恍惚带出了几分要而不得的委屈。 秦知白缄默片刻,慢慢睁开眼,眼尾已然染了些许水色,出口的话语声却仍是克制的清明。 今日是我母亲忌辰,和殊只不过同我外出略行悼祭。 单薄的身影微微一顿,楚流景抬头望着眼前人,沉寂少顷,方轻声道:卿娘为何不与我说? 秦知白微垂了眸,压抑下起伏的气息。 这些日子日夜奔波,你夜里几番伤痛醒转,我莫非瞧不见么? 楚流景怔然一时,心底忽然漫开一阵酸软。 原来当真只是为了让自己早些歇息 她抿了抿唇,轻声唤:卿娘 眼前人却未再看她。 还不松手? 再停顿了一会儿,扣入指间的手慢慢垂落,清弱的身影退了开来。 秦知白未曾言语,纤长的眼睫低敛,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桌上放着的烛台被点亮,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一室幽暗。 楚流景静默许久,缓缓走了过去。 我为卿娘重新上过药吧。 不必。秦知白神色寡淡,眉眼间绯色褪去,俨然回复了平日模样,天色已晚,楚姑娘歇息罢。 楚流景收紧了手,还待再开口,却听客栈外隐约传来了一阵哀哭声。 第153章 哭声自远处响起,混着笙箫鼓乐,于清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晰,声响愈发靠近,窗外隐有火光飘摇着缓慢经过,在窗上映下了明明暗暗的剪影。 秦知白眉目微凝,似想到什么,抬眸看向身旁人。 而不待她出言,楚流景已先一步道:我与卿娘同去。 微微一顿,秦知白终究未曾拒绝,同她一并出了客房。 喧嚷的曲乐声将客栈中的人尽数扰醒,门外拥拥簇簇地站了数人,皆警醒地握着刀兵。 这深更半夜的,什么人这般吵嚷? 燕回自客栈外走入,抬首看向二楼一众人,神色平静。 是送葬的队伍,诸位回去继续歇息罢。 半夜送葬?倒是稀奇。 多日的奔波赶路令众人都有些疲惫,听得并无他事,便不再停留,都回房又睡下了。 留意到燕回望来的视线,楚流景与身旁人对视一眼,正要一同下楼,却听身后响起了一声轻唤。 小姐。 楚流景脚步一停,回过眸,望见那道苍色身影,眼底微不可察地漫开一丝杀意。 秦知白神色未动,淡声道:你回房中歇息,未得我命令莫要出来。 和殊一顿,低垂着眉眼,属下奉家主之命前来保护小姐,不应离开小姐左右。 秦知白眸光清冷,若你无意听从于我,那便回秦家去,我不需要听命于他人的侍从跟在我身旁。 默然片晌,和殊低首应下。 一切谨遵小姐吩咐。 淡漠的双眸略微抬起,扫过眼前人周身,目光触及颈肤间留下的浅淡痕迹时微微一滞,似有晦涩难明的神色涌动,却又很快被悉数敛入眼底。 清寂的身影转身回了房中。 略有些吵嚷的客栈又重归平静。 阮棠心里本就有些发毛,在房中迟迟未曾睡着,经方才的丧歌一吓,更是再无睡意,索性拉着陈诺也下了大堂。 见着燕回沉吟不语地立于原地,她凑了过去。 燕姐姐,你都几日未眠了,怎么还不回房歇息? 燕回目光微垂,思忖着道:有些怪异。 阮棠睁大了眼,顿时如同寻到知音一般,一拍身旁人的肩。 是吧,你也觉得这镇里的人不对劲吧?哪有镇子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的,还大半夜送葬就连这客栈中的小二都是一入夜便没了踪影,实在古怪得紧。我就说不该在此留宿,万一沾上什么邪门的东西该如何是好?还不如在什么荒郊野外的破庙中凑合一夜。 陈诺被她一拍,愣了一愣,不解道:棠棠,拍我做什么? 阮棠瞥她一眼,我乐意。 知晓燕回所言并非此意,楚流景问道:何处怪异? 燕回抬眸看着来到身旁的几人,扫了一眼客栈内外,方低声开了口。 方才的送葬队伍,与白日里是同一支。 阮棠一怔,本还在与身旁人斗嘴,听她此言,顿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同一支? 陈诺似想起什么,当即露出了恍然神色,难怪他们与白日送葬时唱的是同一首曲子。 阮棠揉了揉手臂,心下寒意阵阵,却仍有些迟疑,民间常用的挽歌当不过就那几首,便是唱了同一首曲子,也无法说明什么吧? 秦知白神情沉静,徐徐道:他们唱的是悼稚诗。 悼稚诗?阮棠拧起了眉。 楚流景若有所思,也即是说,这户人家一日内夭折了两名孩童? 再沉思片刻,燕回抬了头,我总觉有些不对,白日里那小儿所唱歌谣正是阿缨曾在桃花谷唱的童谣,与二十年前的图南大疫相关,并且此镇离图南极近,镇中人多为当年周遭村庄逃灾之人,或许他们知晓与此事相关的其他隐情。 楚流景眸色微深,摩挲了一下指尖,断然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跟上前去探探究竟。 啊?听她提议,阮棠大惊失色,你们要去追方才那支送葬的队伍? 楚流景看向她,温声道:阮姑娘若有些惧怕,便留在客栈中吧,我们去去就回。 阮棠耳根顿红,嘴硬地一抬下颌,谁害怕?你才害怕。 再望了一眼客栈外黑漆漆的夜色,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一咬牙拽过了身旁人的手臂。 我和陈诺也一起去。 图南大疫事涉全城百姓,倘若其中另有隐情,她作为夕霞派弟子,查清其中真相自是义不容辞。何况让她一人留在客栈,若是碰着些别的岂非更加可怕,还不如跟着她们前去,起码在秦姐姐和燕姐姐身旁她总归要安心许多。 打定主意,一行五人便出了客栈,朝出殡之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送葬的队伍虽早已走远,但奏响的曲乐声在夜里却似指路明灯,令几人未曾费劲便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一众人不远不近地缀在队尾,阮棠拉着陈诺,手握霞明鞭,心下惧意稍稍减轻些许,望着走在最前的端挺身影,倒生出了些闲谈的心思。 诶,陈诺,你说燕姐姐究竟还恨不恨青云君? 第154章 陈诺眨了眨眼,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阮棠也没想过让她给自己答案,只是自顾自咕哝着,若说燕姐姐还记恨青云君吧,她为了查到伤青云君之人的幕后真凶,这几日一直不眠不休,便是方才大家被惊醒时,我还瞧见她房中灯火未熄,想来仍在熬夜查阅案卷,可见对此事很是在意。 可若说她早已不介意当年之事,青云君此次为救她受伤,她却表现得未免太过薄情,从头到尾都未曾去探望过也就罢了,还将青云君独自留在了鹿鸣驿我本以为她会留下来照顾青云君的。 陈诺想了一会儿,我好像没有恨过什么人,所以不知道燕回阿姐是怎么想的,只是如果有人为了救我而受伤,我大概也会暂时不想见她吧。 阮棠一怔,攒起了眉很是不解:不想见她?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陈诺认真道,救命之恩太重了,娜岚阿姐说,话本子里被救过命的姑娘都要以身相许,可我总不能因为别人救我的命就和她成亲吧,所以我要想一想,等想到了报恩的方法再去找她。 听完她的话,阮棠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深觉自己竟然同身旁这呆子聊这样深晦的话实在是昏了头,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便不再谈论此事。 四周一片阴晦,抬着灵柩的队伍走入了一处荒凉的山坡,弯月被层云遮挡,投下些许朦胧不清的淡光,素白的孝衣与漫天飞洒的白纸于夜色中分外诡异。 哀泣声愈大了些,奏响的曲乐逐渐急促,似为了掩盖什么,不成曲调的挽歌中隐约夹杂了一两声孩童的抽泣。 走在前方的身影忽而停顿,阮棠一惊,略微消散的寒意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怎么了?做什么突然停下来? 楚流景目视着前方,眸光深邃,放低的话语声幽微响起。 你可曾见过死人复生? 第078章殃生 殃生 送葬的队伍在一处荒坟堆叠的山头停下脚步,曲乐声消散,周遭一时变得安静,而呜呜咽咽的哀哭声却仍未停息。 阮棠被楚流景的一句话给吓住了,下意识抓过了身旁人的手臂,硬着头皮往远处瞧了两眼,却未曾发现什么异样。 她方要开口询问,便听得一阵细弱而清晰的啼哭传来,须臾后,飘渺模糊的歌谣声于幽暗夜色中隐约响起。 星如剑,落江东,爷娘抱女藏屋中。百鬼横行乱生死,白日入坟夜里空 突如其来的歌声令送葬的一众人面色一变,哀哭的声音顿时停了住,皆惊骇不已地望向四周。 夜风忽起,将丧幡吹得不住飘动,幡布拂过灵柩上方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队首提着引魂灯的人惶惧不安地朝后退了一步,下一瞬,他手中灯火乍然熄灭,朦胧的歌谣正唱到了最后一句。 须臾风起灯忽无,人鬼尸棺暗同屋。 婴孩尖锐的啼哭声划破黑夜,阮棠头皮一炸,满面惊恐地望着前方灵柩。 这哭声是棺材中传出的! 月亮自云层后缓慢浮现,一道干枯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送葬队伍中。 阴晦不明的光线落在黑影身侧,隐隐照出了一具惨白的躯壳,宽大的衣袍笼罩其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赫然是一件已死之人所穿的寿衣。 啊! 抬着灵柩的几人惊叫一声,扔下棺材转身就跑,而位于最前的人方跑出几步,便见一片鲜血骤然喷出,满是惊色的面容尚未凝固,头颅已与身躯凌空分作了两截,闷声掉落在了地上。 鲜血淋漓的头颅滚落在后方的人脚下,令其余几人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朝来路逃窜,无头的尸身仍往前跑了一会儿,才似失去了操纵的傀儡,前倾着栽倒下去。 阮棠已说不出话了,手脚无力地扒在陈诺身上,眼角也沁出了一点泪光,只恨自己意志力太过坚强,竟没有当场吓晕过去。 燕回早在命案发生之时便轻身飞了过去,楚流景同秦知白走近前,便见她凝着眉目站在棺材边,断然抽出了腰间克己刀。 棺材中有人。 刀光闪过,钉入四角的棺材钉被一刀劈开,燕回抬手推开棺盖,啼哭声霎时变得嘹亮,一道幼小的身影随之映入众人眼帘。 肤色青白的婴孩被襁褓裹着放在棺中,瘦小的身躯前挂着一块桃木牌,上以朱砂笔写了殃生二字。 还活着,是个女婴。 燕回放轻动作,小心将她抱了出来。 孩童似是感觉到温暖,哭声慢慢止住,一双眼睛尚未睁开,细藕般的手脚轻轻摆动,露出了颈间一道深紫色红痕。 秦知白眸光微敛,话语声清冷几分。 颈上有扼痕,痕迹尚新,当为几个时辰前留下。 楚流景伸手取下女婴身前的桃木牌,望了一眼牌上字迹,眼中掠过一丝幽邃冷色。 听闻有些村落将五月视为恶月,五月初五则为瘟鬼丛生的恶月恶日,因此端午前后所生婴孩皆被称作殃生子,为避其日后害父害母,便会在出生时将其扼死。 大约这小儿便是被家人所害,因此才会在这般深夜出殡送葬,所幸动手之人未下重手,令她得以留了一口气在。 第155章 寻常孩童夭折多会于瓮棺内入葬,因瓮盖有圆孔,倘若婴孩并未真正死去,能从孔中呼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而眼前女婴不仅为家人所害,葬她的棺材四周还被钉入了桃木钉,显然是担心她留有气息,想要将她闷死在这棺木中。 阮棠自后方跟来,恰听见几人谈话,本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面上顿时冒起了怒意。 还以为鬼已经够可怕了,没想到这些人的心比鬼还要恶!初生的婴孩竟也下得去手,莫怪会被恶鬼索命! 陈诺还被她抓着手,不便走开,只能转过头去看地上尸身。 这人真是被鬼杀害的吗? 燕回望向滚落到不远处的头颅,将手中婴孩递给了身旁人,走近前去开始查验尸首,片刻后,扬声道:并非怪力乱神之事,乃是人为。 乍然被递了个孩子过来,楚流景怔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下襁褓,略微调整过姿势后,抬首看向蹲在地上的身影。 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燕回站起身,手中似握了什么,待众人走近她身前,方见到一根细如毛发的丝线于月色下若隐若现。 此线韧性极高,其上沾了血迹,当正是杀害此人的凶器。凶手以鬼影声东击西,趁机布下丝线,在他们转身欲逃时将丝线拉直,绷紧的细丝便会将人头颅割下,看起来就像凭空裂开。 想起了自己曾听过看过的那些断案传奇,阮棠恍然:还真有人以如此手法杀人,我以为都是话本中编出来的。 得知此事并无鬼怪作祟,她心下安稳了不少,再看向四周荒坟,便奇道:可那坟堆中爬出的死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秦知白往深处走去,便在一棵枯树下见到了方才出现于送葬队伍中的鬼影。 鬼影乃是一具森白嶙峋的枯骨,周身被人套上了寿衣,腕间亦悬有丝线。 身躯腐化为骨,当已死去多年。 楚流景抱着孩子走近前,若有所思道:以丝线操控傀儡,如此手法,倒让我想到了六欲门。 阮棠皱起了眉,可动手之人看起来当是为了惩戒此地杀婴之事,六欲门这般恶贯满盈之辈,会有如此心思? 话音方落,不待楚流景回答,便听一声嘤咛落下,襁褓中的女婴又哭了起来。 楚流景低首看着怀中婴儿,不知她是因何啼哭,有些生涩地哄了一会儿,却不见任何效果,不免无奈地抬起了头。 燕回看了一眼,便道:将她给我罢。 幼小的身躯被送回燕回怀中,她抬手拖住婴孩身后,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手轻轻抚摸过背部,不一会儿,哭叫的声音便停了住。 发觉是楚流景抱人的姿势不对才导致孩子啼哭不止,阮棠斜睨向她:楚二,你与秦姐姐都成婚这样久了,怎么连个孩子都不会抱? 楚流景一顿,下意识看向身旁人,便正对上了短促的一眼。 姿容清绝的人未曾言语,低垂着眸收回了视线,而颈间残余的痕迹却仿佛秘而不宣的暗语,令那些缱绻纠缠的画面仿佛再浮现于眼前。 安静片刻,楚流景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敛去眼底蔓延的暗色,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我与卿娘并无后人,对此事自然不免生疏。 阮棠哼了一声,那燕姐姐怎么就会抱? 我长于慧心庵,少时庵中常收留附近弃婴,我闲时会帮着照料一二,因此对哄慰幼儿之事要熟悉些。燕回将怀中婴孩哄睡,方抬眸看向身旁众人,方才那人所唱歌谣亦是图南大疫,此地之人似乎对歌中所言颇有些畏忌,倘若能擒住凶手,或许能从她口中知晓些别的隐情。 闻言,阮棠有些为难地看着眼前荒山。 可地方这样大,我们该从何找起? 燕回神色沉着,此人既要操控尸骨,想来先前应当离得不远,我们是自南行来,她若要避开我们视线,只会往北躲藏。既然如此,我们便分作两队,一队朝西北搜寻,另一队人往东北去,无论寻到人与否,一个时辰后回到此聚首。 定下计划后,一众人便分头朝不同方向而去。 楚流景跟在秦知白身侧,目光不时落在身旁人腕间,静默许久后,方轻声道:我方才见卿娘腕上似有伤痕,我囊中恰好带了药,可要为卿娘上药? 秦知白面无波澜,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必。 再行了一阵,楚流景又道:我先前将卿娘伤处碰着了,不知卿娘现下可还会疼? 寡淡疏离的人仍不露半点神色,眸光静如平湖,无事。 片刻安静,清和低微的话音再度响起。 卿娘的那名侍从,似乎对卿娘很是关切。 秦知白停了一息,侧眸看向她,和殊自幼便是秦家鸩卫,少时曾被派于我身旁作侍从,只是自我离家后便未再同我见过。我于她而言,不过是家中交代的任务,我亦只将她当作常人看待,如此道理,我以为你应当知晓。 那我呢?楚流景停下了脚步,我于卿娘而言,又是什么人? 秦知白身姿一顿,清冷的眸光晃开一丝涟漪,纤长的眼睫轻点了点,却未曾给出回应。 第156章 早已习惯她这般缄默,楚流景看着眼前身影,缓缓道:卿娘曾说我比我所想要重要一些,说希望我长乐安康,说许多时候,不止我一人会心疼。 那卿娘心疼的究竟是一名私交甚密的寻常友人,还是想要白首与共、相伴此生的心上人? 一时沉寂。 素淡的身影立于月下,默然不语,腕间银链于月色中反出泠泠银光,宛如洒落一片辰星。 长久静默令那双墨色的瞳眸一点点变得晦暗,楚流景闭了闭眼,压下躁动起伏的心绪,方欲出言打破沉寂,却听得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阵轻响。 簌簌的声响宛如轻纱拂过草叶,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明晰,须臾后,黑暗中浮现出一双灰绿色眼眸,一道庞然敏捷的玄色身影自暗处一跃而出,直朝近前身影扑去。 楚流景面色一变,一把将秦知白护入怀中。 卿娘当心! 第079章玄豹 玄豹 混了香药气味的腥风自半空猛然跃下,夜色中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 楚流景揽着怀中人朝旁疾退几步,险险避开了扑来的利爪,尖利的獠牙于她身侧擦肩扫过,顿时发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裂帛声。 确认过身前人并未受伤,她瞥了一眼肩头撕裂的氅衣,抬首往方才所在之处望去,双眸便微微眯了起来。 银白月色洒落荒丘,略微凸起的高坡上,一只皮毛乌黑的猛兽于黑暗之中缓慢走出。 这是一头玄豹。 它通体浑黑,灰绿的兽眼在黑夜中散发出幽冷暗光,身躯隐约融于周遭夜色,似阴阳明暗间分离出的一道暗影,行止之间散逸着冰冷莫测的危险气息,一步一步踩过荒坟杂草。 楚流景慢慢松开手,将秦知白护至身后,眸光睨着不远处缓缓走近的兽影,低声道:卿娘莫动,交给我便好。 秦知白微蹙了眉,似想要将她拦下,而挡在前方的身影却已离开,徐徐朝玄豹走了过去。 沅榆一地向来没有玄豹出没的先例,此兽出现得太过蹊跷,若非山野之物,恐怕便是受人操纵。 冰冷的兽眸与墨色瞳眸相望一瞬,倏忽间,一声低吼落下,玄色的影子如掣电般一闪,骤然朝楚流景身前扑去。 迎面上前的人似早有防备,仰身朝旁一避,恰躲开了扫来的利爪。 玄豹扑了个空,反身踏上一旁枯树,于瞬息间调转回方向,借力一蹬,便似离弦之箭,再度张开獠牙,将方才逃脱的猎物按于身下。 眼见清弱的身影躲闪不及,将要命丧兽口,秦知白面色微变,持剑便要上前,却听一道笛声忽起,声调起伏不定,宛如玄妙莫测的暗语,在夜色中缭绕着幽幽散逸。 前一刻还利齿大张的玄豹仿佛被笛声蛊惑,动作一时停了住,那双灰绿的兽眸冷视着身下人,前爪仍未移开,而扬起的豹尾却缓慢垂落,已然不似先前杀意凛凛。 楚流景手执玉笛,不疾不徐地吹奏着乐曲,身前猛兽神情逐渐变得松懈,低首于她脸侧嗅了嗅,片刻后,竟慢慢伏下身,以放松的姿态卧在了她怀中。 一人一兽相持之间,一声清亮的话音忽然张扬响起。 霏霏,咬她右手! 原本安静下来的玄豹似被喊声惊醒,眼神顿厉,伏下的身子一弓,咆哮着又露出了尖锐的爪牙。 楚流景眉目一敛,瞳孔微微缩起,墨色的眸中似有一点暗红,一瞬不瞬地紧锁着眼前猛兽,幽邃的双眸光影沉然,竟流露出了几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压迫冰冷。 目光短促相撞,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猛兽顿时没了声息,再僵持片刻,玄豹自她身前跃下,细长的豹尾低垂,臣服般低下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楚流景徐徐坐起身,漫不经心地拂落身侧沾上的草叶,伸手抚摸过玄豹乌黑的皮毛,眸光略抬,便轻声下了指令。 去。 话音落下的一瞬,玄色的兽影猛然一纵,似流星赶月一般于夜色下高高跃起,倏然扑向了远处出现的身影。 一声惊呼落下,女子着恼的话语声随即响起。 霏霏,你在做什么! 玄豹半伏在女子身上,前爪将她按倒,却并未做出进攻的举动。 脚步声轻响,近旁光线微暗,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女子身前。 你是何人? 被按倒在地的人抬眼看向她,明眸微挑,面上不见任何畏惧之色。 你又是什么人,竟能唤动我的玄豹? 楚流景并不言语,低首扫过女子周身,视线落在她身前围裹的红巾处,神色微动。 漠北人? 干北边地有一座古城,名为不周,不周城外朔漠千里,常有商队出入其中,为防大漠风沙,出城之人惯以披巾覆面,甚少将其解下。 听她道破了自己身份,女子轻哼一声,算你识相,还不将本 似意识到什么,她顿了一顿,方才道:本姑娘放开! 看了她一阵,楚流景低唤一声,压在女子身前的玄豹得了指令,扬身跃了开来。 倒在地上的人站起身,一拂身前枯枝,下颌微抬,一张姣丽明艳的容颜便迎着月色映入眼帘。 女子身穿一袭赤红似火的绛色长裙,发束成辫,额前坠了一片琳琅玉饰,玉饰形似面帘,中央镶着一颗红玛瑙,裘皮金缕的腰间挎了一对弯刀,刀鞘外亦嵌了华贵金玉。 第157章 月华照过,便于她周身流转过熠熠光辉,而那双飞扬明媚的眼眸却好似比玉石玛瑙还要明亮几分,宛如大漠中最为耀眼的那轮赤日,明丽得叫人移不开眼。 乍然脱开束缚,她眸光一挑,伸手按上腰间弯刀便要还以一击,而手不过方触及刀柄,就被身前人拿了住。 楚流景早有预料,毫不留情地扼住她的腕,反手将她拉于身前,清明的眸微垂。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手臂微微吃痛,女子皱起了眉,松手,你把我弄疼了! 见身后人仍不为所动,她恼怒地抬了眸。 男女授受不亲,你这病秧子,究竟懂不懂礼节? 楚流景微微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中掠过一丝晦暗神色,转首朝身后看去,正对上了一双殊无波澜的冷眸。 银辉自夜空流泻,落在那道松霜绿的素淡身影间,清皎的面容染了薄薄月色,便似覆了一层霜雪,叫人愈加无法看透其下神情。 片刻安静,楚流景未曾言语,视线低敛着收回近前,指间微松,缓缓放开了怀前禁锢的女子。 女子揉了揉被扼红的手腕,斜睨她一眼,你个病秧子,看着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身手竟还不错。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刀啸,而后便是隐隐约约的兵戈交战声,正是燕回她们离开的方向。 趁着楚流景分神之际,女子脚下一点,身形似轻烟掠过,转瞬已飞至十数丈外。 病秧子,今夜的仇我改日再报,你给我等着! 说罢,她又提高了语调:霏霏,你个白眼豹,还不跟我走,莫不是真想叛主!? 被主人训斥,玄豹再看了身旁人一眼,漆黑的身影一跃,几个起纵后,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楚流景并未上前追赶,转身回到秦知白身旁,若无其事道:方才那女子当与此事无关,看来燕司事已寻到了要找的人,我们过去吧。 那双深湛的眸子望她一阵,秦知白收回视线,同她往交战声发出的方向行去,语调难辨喜怒地淡淡道:你会武? 楚流景并未否认,话音听来仍是平静。 称不上会武,只是在药王谷中学过几招防身的拳脚。 秦知白又问:你于后山别院深居简出,谷中何人会教你武功? 楚流景答:沈谷主。 松霜绿的身影微不可察地一顿。 楚流景仿佛并未察觉,缓声道:卿娘也知晓,我天生心脉衰绝,习不得内力,而楚家虽为书香世家,但自阿姐入青冥楼后,在江湖上也逐渐有了几分声名。沈谷主担心我离谷后惹上麻烦,便给了我一些武功秘籍,让我空余时练,只不过我到底只能学些粗浅的招式,危急之时也派不上用场,因此未曾与他人说过。 话语声清和平静,乍然听来并*无差错。 秦知白常常为她探脉,自然对她体内经脉最清楚不过,身旁人脉象滞涩,气血虚衰,丹田中的确并无内力,只是 方才她擒住那女子手腕,将其反身禁锢于身前的动作却让她觉出了一丝眼熟。 先前亦曾有人这般将她囚于怀中,然而那人内力却深不可测。 眸中浮动的涟漪逐渐恢复平静,秦知白目视着前方夜色,无意识收紧的手微微松开,终究未再言语。 待二人循声赶到燕回几人所在之处时,交战已然分出了胜负,一名身穿夜行衣的女子被几人围在其中。 阮棠听得脚步声,转头见到来人,便招手道:秦姐姐,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将这装神弄鬼的人抓着了! 燕回手中刀横于女子颈间,凝声问:你为何要杀他们? 刀下人冷笑一声,他们能杀婴弃子,莫非我便杀不得他们? 燕回不为所动,只接着道:图南大疫究竟有何隐情,你所唱歌谣与当年之事是否有关联?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转首看向身旁人,须臾后,嘴角扯出一抹诡谲的笑。 燕司事,你可知什么人才会真正毫无二心地听从你的命令? 对视少顷,她缓缓道:死人。 见到众人不尽相同的反应,女子吃吃地笑了一阵,又哼起了那首诡异的童谣。 在唱到白日入坟夜里空时,她停了歌声,勾着笑道:倘若我杀了一城人,那我便会有一城听命于我的将士,届时,谁还能与我相抗? 带着笑意的眼角微微弯起,而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睛却仍是一片漠然冷色,令人禁不住有些不寒而栗。 听得眼前人话语,楚流景眸光微深,若有所思地敛起了眸。 燕回眉心紧锁,神色十分沉凝。 你的意思是 不待她说罢,却见女子定定看着她,眼中似涌起了幽邃暗光,叫人恍惚深陷其中,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阿回。 清越柔和的轻唤落下,令持刀一向极稳的手微微一滞。 瞬息之间,被困于刀下的人眼中精光一闪,反手一剑挑去。 燕回清醒过来,扬刀一挡,却见女子抽身而退,毫无缠斗之意,抬手甩下一枚霹雳弹。 第158章 滚滚浓烟霎时遮蔽了所有视线,令本就昏暗的环境漆黑一片。 待烟雾散去,女子身影早已消失不见,阮棠挥了挥手,皱眉道:这人用的什么邪术,怎么方才我看着她的眼睛,就突然没了意识,像做了一场梦似的。 是六欲门的迷心术。秦知白缓缓开了口,此人我曾见过,她是六欲门排行第三的堂主。 还真是六欲门?阮棠有些吃惊,再看向身旁几人,又疑惑道,我方才怎么好似听到了青云君的声音? 缄默片晌,燕回眼睫轻点,将刀收归于鞘。 先回去罢。 陈诺看着远处夜色,问道:不继续追了吗? 燕回摇了摇头,她已给了答案,其后便需你我自行查证。 眨了眨眼,陈诺仍是不明所以,却依顺地未再追问,将重剑背回身后,便同几人一起朝来路返回。 折腾了一整夜,待众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蒙蒙发亮。 几人尚未走近客栈,便听得一阵熙攘的话语声隐约响起。 阮棠奇道:大清早的,怎么这般热闹? 楚流景抬指轻轻按着眉心,面上神色已有些羸惫,她走入门内,方放下手,抬眼望去,便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眸。 鲜眉亮眼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眉梢一挑,伸手指向门外走进的身影。 我要她! 第080章玩火 玩火 此言一出,客栈内外一时都静了下来。 看着不久前才在镇外荒山上交过手的漠北女子,楚流景微敛了眸,心下不免有些意外。 怎会是她? 几名青冥楼门人护在左右,左使张月鹿亦形容恭敬地站在女子身旁。 青冥楼对她这般礼待,莫非她是哪家的世家小姐? 听得女子此言,张月鹿神情微妙地看了一眼立于门边的身影,仍保持着恭敬姿态,朝眼前人低首道:二公子身子不便,恐怕难担此任。 女子一扬眉,盯着不远处的人:二公子? 张月鹿抬首看着楚流景,向她引荐:二公子,这位是楼中贵客沈依姑娘。 而后又朝女子温言介绍:这位是楼主胞弟,楚流景公子。 女子哦了一声,负手走到楚流景身前,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阵。 你就是那名自幼体弱,去岁才从药王谷回来的楚二公子? 楚流景神色未动,朝她略一低首,不咸不淡道:先前不识姑娘身份,多有得罪,还望沈姑娘见谅。 清隽的身姿微垂,宛如清莲玉立,言行仪态端的是无可挑剔。 而眼前女子却并未领情。 沈依站在她身侧,略偏过首,扬了眉目轻言细语道:我说了,昨夜之仇我定要报,今次落到我手里,你可休想再跑。 话落,她回过了身,明媚妍艳的面容漾了一抹笑意。 我见楚二公子气宇不凡,还以为她亦是你们青冥楼之人,如今看来只是个误会。 既然楚公子身子弱不方便,这护卫一职自然不便劳烦于她,只不过我与楚公子一见如故,还有些话想说,不若让她与我同乘一车,路上相互照应,也省了张左使为我再寻护卫。 这张月鹿瞧了一眼不远处的素淡身影,面露些许难色,委婉道,二公子毕竟是男子,姑娘 也好。 清和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语。 楚流景看着眼前女子,神色仍是平静。 江湖中人素来不拘小节,既然沈姑娘尚不介怀,我自无不应之理。 说罢,她回首看向身旁人,眼尾勾出一点柔和弧度。 卿娘以为如何? 一息静默,秦知白抬了眼,眸光仍如往常沉静,面上瞧不出一丝波澜。 好,你昨夜未曾歇息,正可以在马车中小憩一番,也免了骑马颠簸。 阮棠本有些愤愤不平,正待出言教训楚流景,此刻听她所言,便诧异地攒了眉,秦姐姐? 楚流景望她片刻,微微笑起来,卿娘素来体贴周全,那便都依卿娘所言。 她再看着一旁鲜眉亮眼的绛衣女子,语调便放柔了些。 这一路上有劳沈姑娘了。 见她忽然放低了姿态,沈依微微一怔,本还打算调谑她一番,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便只矜傲地一抬下颌。 好说,本姑娘自会护你周全。 温柔神色落入那双疏淡的眸中,清冷自持的人微微垂了睫,终究未发一言。 待天色全然变亮,一众人收拾齐整,便又启程朝图南而去。 白日的辟疫镇仍是不见多少人影,似乎因着昨夜之事,街道两旁少有的几间摊铺也纷纷闭了店门,整个镇子瞧来一派冷清。 楚流景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一旁软垫上放着被襁褓包裹的婴孩,对侧是相识未久的漠北女子。 容颜明艳的女子瞧了一会儿睡得正沉的小儿,一只手撑在脸侧,啧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倒有趣,铲除魔教的路上,竟还有心思带上个未足月的孩子。 第159章 说着,她似是想起什么,抬首看向眼前人。 哎,病秧子,先前在客栈里与你答话的姑娘是什么人?我记得昨日夜里也见她同你在一起,莫非你们楚家还有别的姐妹? 楚流景仍未睁开眼,不答反问:沈姑娘金枝玉叶,昨夜又为何会去了那般幽僻的荒郊野岭? 沈依眉梢微挑,我愿意,不行么? 楚流景神色未动,自是可以,沈姑娘自便。 见她这般不冷不热,沈依倒觉出了几分无趣,也懒得再吊她胃口。 霏霏对血腥气十分敏锐,它嗅到了新鲜的血气,擅自跑了,我为了追它才去了那座山里,没想到恰好碰见你们。 提及昨夜之事,她又有些不忿,昨日夜里你究竟耍了什么把戏,竟能令霏霏听你的话? 要知道她为了将玄豹驯服得认她为主,可没少花功夫,仅是喂豹的牛羊便不知费了多少,而如此费尽心思勉强降伏的猛兽竟转头就跟着眼前人跑了,这叫她怎能甘心。 楚流景淡淡道:猛兽素不认主,只随心意。 沈依嗤了一声,装神弄鬼。 见眼前人阖眸养神的模样,她眉目微抬,起了些捉弄的心思。 垂于身侧的手悄然拿过身旁弯刀,缓慢伸向对侧之人,正要吓她一吓,而冰冷的刀鞘尚未触及身前人体肤,闭目养神的人却蓦然睁开了眼,纤长的指尖擒住了她的腕,反手倾身一压,弯刀便横上了沈依颈前。 骄纵惯了的人霎时被反制在了刀下。 楚流景目视着眼前人,墨色的瞳眸宛如深不见底的沉渊,话语声清缓微漠。 虎豹向来野性难驯,不轻易屈从于人,沈姑娘既然并无驾驭的本事,还是莫要主动招惹的好,以免引火烧身,反伤了自己。 眼前身影压得极近,幽微的药苦气息倏忽间侵占所有感官,横于颈间的弯刀虽并未出鞘,可挟持其上的动作却隐约带出了一分寒意,仿佛当真有一柄利刃悬于她命脉间。 如此受制于人的姿势令沈依不免想到了昨夜,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晦眼眸,她心口莫名一跳,颇有些屈辱地拧着眉偏开了脸。 我偏爱玩火,与你何干? 被压在身侧的手抬手试了试,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身前禁锢,她一时着了恼:男女有别,你还不快松手! 再看了她一眼,楚流景松了手,朝后缓缓倚过身子,便同先前一般又闭上了眼。 见她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沈依心下恼意愈盛,握紧了手中弯刀,冷哼道:明明会武,装什么病弱? 楚流景神色寡淡,只是些不入流的花拳绣腿而已,沈姑娘见笑了。 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使得讥讽之意尽显。 沈依恼羞成怒,当即一拍桌案。 病秧子,你给我等着! 嘈杂的响动将熟睡的婴儿惊醒,怒喊声混着啼哭隐隐传出车外,落入前方纵马而行的几人耳中。 阮棠银牙咬得咯咯作响,面上几分薄怒,好个楚二,先前便将青楼女子带回房中,如今又去招惹才认识的姑娘,真是真是放荡轻浮,厚颜无耻! 她看向不远处的身影,很有些为秦知白打抱不平,忿忿道:她这般拈花惹草,我看秦姐姐就该将她休了,你说是不是,陈诺? 听她问及自己,陈诺颇为认同地一点头。 在我们苗寨,男子如果不忠于妻女,叫其他人发现了,可是要被种下蚀心蛊的。蛊虫会在体内不断啃噬他的脏腑,直到肠穿肚烂,再从心口钻出,那样剧烈的疼痛,便没有一人能够扛过半个时辰的。 阮棠被她描述得有些发瘆,却仍是用力一点头,很该这样,只可惜秦姐姐太过心软,恐怕才不舍得这般对她,也不知究竟看上她何处了 细细碎碎的话语声散入风中。 秦知白坐于马上,头上仍戴着帏帽,轻薄的白纱遮于脸前,令人无法看清她面上神色。 燕回侧眸瞧了她一眼,随意问:秦姑娘与楚公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牵缰的手微微一顿,戴着帏帽的人仍未回头,只轻声道:并非紧要之事,有劳燕司事挂心。 燕回不置可否,若非紧要之事,恐怕楚公子不会如此行事,她当不是轻浮之人。 秦知白静默须臾,话语声放低了些。 她的时间不多了而眼下仍有许多事需要去做,有些事相较之下无足轻重,便不必在此时耗费心神。 不知想到什么,燕回怔了一会儿神,片刻后,方垂眸轻轻笑了笑。 秦姑娘与我有些相像,只是楚公子或许并不这般想。 她看着远处重山,缓声道:青云山共饮那日,我能看出来楚公子是依赖秦姑娘的,她并非毫不设防之人,会如此对一人表现亲近,大约于她来说,秦姑娘在她心中,比许多事情更加重要。 与亲近之人走过的万里河山,看过的一草一木,终归都会成为余生梦景,相伴终生固然令人神往,可若并无确切把握,或许当下共处便显得尤为紧要。 秦知白望着眼前一片蒙白,目光略微凝定,久久未曾言语。 第160章 许久未再说过如此多与公务无关之言,燕回一哂,垂眸道:失言了。 收敛起多余心绪,她转了话锋,看向身旁人:昨夜秦姑娘说曾见过那名六欲门女子,不知是在何处? 微垂的眼睫轻点,秦知白敛去眼中神色,将云梦泽之事大略与燕回说了一遍。 此人精通迷心幻术,易容功夫与口技皆佳,且颇得门主须弥僧信赖。但在船上时,她虽对我施下迷心术,却好似有意留了破绽,令我未曾陷入其中,也因此得以寻到了须弥僧藏身之处。 闻言,燕回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她或许并无效忠六欲门之心,反而对须弥僧暗藏杀意? 秦知白略一颔首,又道:此人既对婴孩被弃之事深恶痛绝,又十分熟悉周遭环境,大约曾在此地生活过,且有过如此经历。 燕回一点头,此事我会着人去查,多谢秦姑娘告知。 众人往南再行了一阵,附近已是荒无人烟,哒哒的马蹄声逐渐稀落,不远处出现了十数身影。 宋宴清看着马上之人,双目微微眯起,话语声低沉。 灵素神医,我们在此可是恭候多时了。 第081章余烬 余烬 前行的队伍慢慢停了住,燕回一勒马缰,目视着眼前一众人,抬刀略一拱手。 看来这位便是宋庄主,久仰大名。 四大派前去鹿鸣驿那日她正在监察司,并未与几人遇上,如今才算首次相见。 宋宴清瞥了她一眼,认出了她手中的克己刀,终究给了一分薄面。 燕司事客气了。听闻燕司事与楚楼主私交甚笃,我还以为楚楼主既然未至,燕司事当也不会前来。 燕回神色平静,监察司素以公务为先,何况我手上正有几桩陈年旧案与此地相关,若要查明实情,又如何能不亲身前来。 宋宴清双目微敛,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暗色,片刻后,方缓缓道:燕司事一心奉公之名早有耳闻,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再一转视线,他便看向了近旁另一人。 眼下既已至图南,不知灵素神医打算如何攻上子夜楼? 按先前青冥楼所查,子夜楼藏身于城北地势险绝的一线峰上,登峰之路唯有一条年久失修的栈道,而栈道逼狭难行,若遇埋伏则极易陷入险境,因此不宜贸然前进。 听得他询问,轻纱掩面的人仍是端稳未动,清泠的话语声淡淡落下。 东行,上立马崖。 立马崖位于一线峰东侧,当中隔了一条数十丈宽的深谷,武功高强之人亦难以跃过,莫说常人。 一声轻嗤响起,天衍门门主萧霄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立马崖?秦神医可知立马崖与一线峰相距几何?莫非秦神医轻功已臻至化境,能凌空飞跃万丈险峰? 阮棠方从后边赶上,恰听得他这般夹枪带棒的话语,当即反唇相讥道:你手下门人连秦姐姐身边侍从都打不过,对你而言要跃崖登峰自然难于登天,只可惜并非所有人都如你这般不堪重用,偏还话多。 萧霄与她早有前嫌,如今听她又出言讥讽,当即怒不可遏,拔出了身后天师剑。 黄口小儿,今日若不将你扒层皮下来,我便枉做这天衍门门主! 凛然的剑光霎时裹着杀气照面而来,阮棠早有防备,单脚勾着马镫仰身一避,恰避开了刺来的天师剑。 萧霄反手便要再挥出一剑,却见一道剑影直直扫过,蓦然打开了他手中剑锋,沉浑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下一瞬,寒光如流水般轻晃,带起清寒冷意,冷风一拂,削薄的剑尖已停在了他眼前方寸。 秦知白手持软剑,语气无波无澜。 萧门主,你逾矩了。 燕回亦握住了手中横刀,大战在即,此时若发内乱终归于我等无益,萧门主何必大动干戈。 夕霞派众人赶上前来,见阮棠毫发无伤,方松了口气,林芷晴怪责地瞧她一眼。 小师妹,不可无礼。 再看向萧霄,她端正了神色,略一施礼。 师妹往日在派中妄为惯了,言行多有逾越,还望萧门主见谅。 萧霄面色难看,却终究碍于眼下情形不便发作,似是想到什么,他视线阴鸷地望了近旁少女一阵,冷哼了一声,便未再追究,收剑退回了自家门派之中。 盯着男子离去的身影,陈诺仍未放松,握着剑挡在阮棠身前,警惕地看着对侧的四大派门人。 而一只手却自她身后伸过,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她愣了一愣,转过头看去,便对上了一双月牙般弯起的眼眸。 没事了,还不快把剑收起来。阮棠嗔道。 陈诺眨了眨眼,依顺地将重剑收了回去。 喔。 兵戈收归于鞘,两方相对而立,场间气氛却仍有些紧绷。 宋宴清好似一无所觉,只一掸袍袖,慢条斯理道:既然各派已至,也不必再在此处耽搁时辰了,想来灵素神医当想好了登峰之法,那便依神医所言,往立马崖去。 话音方落,却见一名青冥楼门人纵马而来,在张月鹿耳旁低语了几句。 第161章 张月鹿微凝了眉,忖度片刻后,朝众人道:前几日下雨,前往立马崖的山路因山崩而堵塞了,恐怕一时无法通行。 闻言,众人又皱起了眉。 手持禅杖的不悟僧人朝前走了一步,那现在该怎么办?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在这干等着吧?依我看不如直接往一线峰去,我们人多势众,难不成子夜楼还能将我等一网打尽? 喻舟望着远处山崖,摇了摇头,山崩既能影响立马崖,恐怕一线峰情况也不容乐观,只怕栈道早已被山泥冲毁,能否登峰尚还两说,断不可拿各派弟子性命冒险。 不悟僧人看向她,那你说怎么办? 不待喻舟开口,宋宴清已看向了张月鹿:上立马崖的路,当不止一条罢? 望他一眼,张月鹿却并未回驳,点了点头。 立马崖与图南相接,城北曾有一寺便在立马崖下,寺后当有小道可上其间。 短暂静默。 有小派弟子看向不远处破败死寂的城郭,迟疑道:张左使言下之意,我们要入图南城内? 喻舟眉心微攒,目光几许沉凝。 图南荒废多年,地处群山之间,又有江水环绕,如此潮湿闷热之地,恐怕极易形成瘴气。 她本是干南人,少时常出入山林,对山中毒瘴最清楚不过,常人若遭瘴气毒虫侵袭,轻则染上疟疾、大病数日,重则伤寒侵身、身亡命陨。 听得她如此言语,更多年轻弟子露出了犹疑之色。 天衍门的逍遥书生一拍手中折扇,欸了一声,青冥楼素来虑无不周,想来当早已探明了城中情形,诸位又何必担心。 张月鹿未置可否,只一抬手,当即有青冥楼门人将备好的一支支青瓷瓶分发给了各派弟子。 此为楼主先前托秦神医调配的避瘴丸,以薏苡仁制成,可轻身辟瘴、解毒除痹。图南城并不算大,若自主道经内城前行,应只需两个时辰便可到立马崖下,众位服下此药,至立马崖前当可不惧瘴气。 没想到青冥楼竟当真早有准备,逍遥书生握着扇子的手一顿,瞧了一眼身旁人。 喻舟神情松缓些许,收下青瓷瓶,朝张月鹿及秦知白拱手一礼。 青云君与灵素神医果真深谋远虑,我代派中同门谢过二位。 喻女侠言重了。张月鹿略微低首,而后看向一旁的四大派之人,不知几位可还有其他异议? 宋宴清扫她一眼,收回了视线。 既然张左使已将一切准备妥当,那便入城罢。 打定主意,众人服下避瘴丸,便往前方城门而去。 因图南城内早已成了一片废墟,车马无法通行,所有人只能弃马徒步入城。 楚流景下了马车,同沈依等人一道走在前方,自辟疫镇救下的女婴被留在了车上,由几名青冥楼门人代为照管,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落下的脚步声。 先前张扬夺目的漠北女子一反常态,将红巾遮在了脸前,腰间弯刀亦藏在了外袍下,一路缄默未言。 楚流景徐徐朝前走着,忽而道:沈姑娘突然蒙住面目,莫不是在躲什么人? 沈依瞥她一眼,仍记着先前车上发生之事,哼了一声。 我躲什么人?本姑娘花容月貌,只是不想便宜你们这些臭男人。 楚流景并未言语,望着前方道路,眼中却若有所思地落下了一抹深色。 身旁人语气不似撒谎,应当的确并非躲人,而是在隐藏身份。 先前张月鹿曾说她是青冥楼贵客,说明她身份的确不凡,并非寻常江湖人。而她自称沈依,可沈家位于干南白越,与漠北素无往来,她当不会是沈家小姐,由此可见,沈依一名极有可能只是她行走江湖所用的化名,而她此行来图南,或许也不仅是一时兴起。 漠北还有什么人,能得青冥楼这般重视? 众人走过护城河上长桥,逐渐靠近城门,前行的脚步踩过碎石断壁间长出的青苔荒草,发出簌簌声响。 自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后,图南城便再未有人居住过,但南侧城门外却偶尔可见几束干枯萎谢的野菊,皆为已故之人亲友带来。 图南本就是干南边地,城中只有两道城门贯通南北,此城本为两百年前洛奚将军领兵经过,见天现祥云,形似鹏鸟展翅,便将此城定名图南,取的是鲲鹏图南之意。 只可惜这只背负青天的图南鸟,终在两百年后被付之一炬,只留下了难以随时间掩埋的残躯余烬。 进入城中后,望不到尽头的断壁残垣随之映入眼帘,四处皆是焚烧成碳的房屋楼牌,丛丛杂草于废墟间蔓发疯长,焚毁折断的望楼上已生出了不知名的野花。 绿意与荒芜交织,勾勒出了一幅苍凉凄清的景致。 依稀人间。 阮棠沉默着走过泥水交融的长街,前行的道路被倒塌的屋梁阻塞,她攀上废墟,于高处跃下,再往前行进时,脚下却踢到了一块不重的物什。 前行的脚步停下,一块小巧的银牌落入她眼中。 她顿了一顿,俯身捡起银牌,精致漂亮的牌面上已蒙了一层厚厚的尘沙,尘沙下依稀可以见到寿桃莲花,背面刻着四个大字:长命百岁。 第162章 俨然是一块长命锁。 阮棠拿着长命锁,眼角忽然有些发酸,她牵过身旁人的衣角,轻轻唤了一声:陈诺。 见到她微微泛红的眼尾,陈诺停下脚步,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擦去她睫上沾染的湿意,而后自怀中拿出一块花帕,将长命锁仔细包好,放在了身前人手心。 棠棠,花已经开了,以后会好的。 大母以前同我说过,死去的人都会化成蝴蝶,飞到他们想去的地方。这里的花开得这样好,一定是蝴蝶来过,等我们找到真正的凶手,帮他们了却心愿,他们就再也没有牵挂,会飞回天上去了。 阮棠擦了擦眼角,少见的没有反驳,只嗯了一声,就握着长命锁,同她继续往前走去。 行了将近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内城的城墙,四周空气隐约变得浑浊,不时可听得蚊虫发出的阵阵嗡鸣声,脚下道路也变得愈发泥泞。 楚流景越过一滩泥水,走入城门内,上方忽而落下了一片尘灰,令她有些不适,微微皱了眉,抬手轻咳起来。 走在前方的身影听得咳嗽声,身姿顿了一顿。 和殊见身旁人停步不前,便也停下了脚步。 小姐? 秦知白并未言语,望着后方略弓着身子咳嗽不止的人,停顿片刻,转身走了过去。 下一瞬,一声轻响传来,灰蒙的尘沙簌簌落下,大片青砖转瞬坍塌,骤然朝门下的二人砸去。 众人面色一变。 病秧子! 小姐! 第082章惜命 惜命 残破的城墙轰然塌落,滚滚尘雾顷刻蔓延四周,遮蔽了所有视野。 和殊瞳孔紧缩,当即便要冲入眼前废墟中,而方踏出一步,却见一双身影于尘灰后依稀浮现,相拥的二人倒在地上,破开浮尘碎石,自满目狼藉中滚了出来。 楚流景半蜷着身子紧紧拥住了身前人,一双手环过她肩后,将她全然护在了怀里。 济楚的氅衣早已沾满了泥灰,清隽秀逸的缠枝莲纹与泥浆交融成了一片,看起来几分狼狈。 而她却只抬了头,定定地看着怀中人,视线纤悉无遗地扫过秦知白周身,确认着她的状况。 环于身后的双手仍未松开,略微泛白的指尖显露出了一分紧绷,秦知白望着眼前面容,耳旁声响渐渐变得遥远,素来沉静的眸光似有短暂失神。 城墙倾塌的一瞬,身前人几乎是下意识将她护入了怀中,遮天蔽日的尘雾下,所有污泥碎石都被那道单薄的身躯挡去,而她仍是未曾染上半点污浊。 纤长的眼睫轻颤,垂于身侧的手缓慢抬起,一点点抚向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 而指尖尚未触及体肤,却已有另一双手扶过了她。 小姐。 秦姐姐! 相拥的身影就此分了开,沈依伸手拉过了倒在地上的人。 病秧子,你没事吧? 熟悉的冷香淡去,楚流景站起身,再望了一眼被侍从扶起的人,便敛着眸收回视线,抬手解开身后氅衣。 无事。 她束发的缎带早已不知所踪,略有些凌乱的青丝垂落于肩头,令那张孱弱的容颜更显出了些许不堪风折的苍白。 沈依上下端量了身前人几眼,确认她的确并未受伤,方略微放松下来。 这两日看你无欲无求的,还以为你已然看破生死了,没想到你还挺惜命的。 毕竟她未曾见过眼前人这般狼狈姿态,即便是被玄豹按在身下时,她也好似总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宛如亭亭玉立的清莲,而方才却俨然乱了分寸。 楚流景褪下了被沾湿的氅衣,微垂的眸光仍是平静,话语声淡淡。 我自然惜命,若命都没了,我又该拿什么护住我想要护的人。 沈依微微一怔。 弥漫的尘烟逐渐消散,燕回查探过倾塌的石墙,目光落在一处裂痕上,略凝了眉,随即转回身看向眼前众人。 城门堵住了,张左使他们仍未进内城,我们若要汇合,只能往前寻其他出路。 图南本就只有南北贯通的两道城门,如今来路被阻塞,她们只能自北侧城门绕出,再去寻其他人下落。 因先前楚不辞提醒过,此次入城她有意将四大派之人放在了队中,令张月鹿在后方观察着他们,也免得他们暗中做些手脚。 可没想到如今还是生出了变故。 阮棠看着被青砖堵死的城门,皱起了眉,好端端的城墙,怎么说塌就塌了,也太不凑巧了些。 燕回摇了摇头,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阮棠一怔,人为? 燕回略一颔首,墙砖断口太过整齐,没有丝毫多余的裂缝,不似年久失修而开裂,反倒更像是被人敲断再拼好,因此若有一丝晃动便会倾塌。 阮棠眉心更紧,忿忿道:什么人想要将我们困在这里面? 楚流景随手将散落的发重新绑好,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恐怕不是为了困住我们,而是想要将我们分开。 她微抬了眸,身姿清挺地看着眼前几人,我们进来已有一段时辰,而门外却没有丝毫响动,只怕张左使他们已陷入了其他困境,分散我们应当只是第一步,其后大约还有更多谋划等着我们。 第163章 燕回神色端凝,断然道:不管究竟是谁布下此局,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处,尽快与张左使他们汇合。 众人收拾齐整,便预备继续朝内城深处行进。 秦知白望着一旁的清弱身影,迟迟未曾动身,清湛的眸光凝定片刻,似要启唇说些什么,却听另一道清越的话语声先一步响起。 这次你跟紧我,先前说了会护你周全的,本姑娘可从不食言。 楚流景整理好衣襟,未曾应答,偏转过视线看向另一侧的人,却只落得个清冷*的背影。 静默片刻,她收回了视线,双睫微微低敛,神色瞧不出喜怒。 那便劳烦沈姑娘了。 嗯哼。沈依一挑眉,走在了她身旁。 明媚的身影与楚流景并肩而行,徐徐离开了坍塌的废墟。 一行人走出城楼,再往前行了一阵,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微风拂来,碌碌的轻声响起,一颗头骨滚动着停在燕回脚边,而她却无暇低头去看,只紧握着刀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一座尸骨垒成的高山矗立在正中,几乎遮住了半空日光,七零八落的尸骸交织着缠在一起,乌压压地冷视着来人,仿佛肆意拼凑的怪物。 浑浊的瘴气在此刻已经如有实质,幽绿地环绕着枯骨,骨山上毒虫嗡鸣不止,令人仿佛离开了人间,如在冥府。 他们便是二十年前焚于城中的图南百姓。 这座久未有人涉足过的内城,竟是一处巨大的万人坑。 燕回闭了闭眼,慢慢压下了心头沉怒。 莫怪一路上都未曾见到半具尸骸,原来所有尸身都被转移到了此处。 阮棠面色微白,又惊又怒,律例早已写明,若有大疫发生,世家当出资修建医坊,安抚百姓,疫后更需尽快掩埋尸首,以免再生他患。江行舟不仅一声令下便着人焚了整座图南城,竟还随意抛尸不收,真是罪无可恕! 沈依亦认同地一点头,如此漠视百姓性命的人,在我们漠北,可是要被斩首示众的。 她们二人先前虽未曾交谈过,可都是飞扬洒脱的性子,此刻言行相投,对视一眼,竟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味。 陈诺站在一旁,却未曾参与二人谈话,她抬了头看着远处散落的骸骨,鼻子轻嗅了嗅,似一只机警的豹。 我好像闻到了尸臭味。 阮棠看向她,面上有些疑惑。 尸臭味?这些尸首在此堆积十数年,早已风化成骨了,怎会有尸臭味? 陈诺摇了摇头,就是从那些白骨里传出的,气味很淡,但我应该不曾闻错。 闻言,阮棠便不再多问,那你在我身旁跟紧些,别走快了,莫要一个人落了单,否则我可能顾不上你。 陈诺弯着眉目笑起来,用力地嗯了一声。 前路极可能有埋伏,我们小心行事。 燕回说罢,一行人便手持刀兵,谨慎地绕开骨山,继续朝前行去。 靴履踩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四周静得只有蚊虫的飞动声。 走过了陈诺先前所说的尸臭处,周遭却并未发生什么异变,阮棠微微放松下来,正要转首同身旁人交谈,却忽然感到脚上一紧,身下堆叠的废墟中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五指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脚腕。 她心跳骤然一顿,还未曾发出声来,一道厚重的剑锋已当头挥下,蓦然斩断了抓在她脚上的那只手。 这一剑仿佛撕开了平静的假象,先前死寂的骨山下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了一道又一道身影。 一只枯瘦的手曲成爪型狠狠抓向楚流景,她尚未来得及侧身避让,鼻尖已然嗅到一抹清淡冷香,松霜绿的衣裙晃入眼角,轻薄寒凉的软剑瞬息将抓来的手砍了下来,再斩断了眼前之物的双腿。 蜂拥而至的身影高矮不一,有男也有女,而共同特点却是全都身穿百纳衣,形似乞儿,行止之间毫无声息。 沈依一刀削落扑来的一道身影,看着他断口处涌出的密密麻麻的活虫,不禁拧紧了眉。 他们体内的是什么东西? 秦知白眸光清泠,未曾退开楚流景身旁半步。 是蛊人,有人在拿这些乞儿炼蛊。 看着周遭围聚的乞儿面目苍白,双瞳唯有眼白,而本该发白的眼睛却是赤红一片,阮棠咬紧了牙,一鞭扫开了靠近的身影。 他们全都死了吗? 陈诺背靠着她,手中剑影不停,死了,尸臭味就是他们身上传出的。 眼见着已断了臂的蛊人朝后踉跄了一下,便又不知疲倦地扑来,沈依有些不耐地高喊∶这些蛊人不怕伤也不怕痛,根本杀不尽,这要如何突出重围? 楚流景看着护在身旁的人,停了一息,方喊道∶砍他们的腿。 众人一怔,当即醒悟过来,效仿秦知白将靠近的蛊人双腿砍去。 失了腿的蛊人伏倒在地,却仍在坚持不懈地爬向几人,仿若冥府中爬出的厉鬼。 燕回微攒了眉,抬眼望向前方道路,视线梭巡了一阵,停在了一处不显眼的洞口。 朝西北方向退。 众人且战且退,慢慢朝西北方向靠近,而络绎不绝的蛊人仍是前赴后继地于四周围拢,叫好不容易打开的一处缺口又被围了上。 第164章 沈依眸光一挑,手中弯刀横向一合。 对不住了。 双刀刀柄相接,握在其上的双手轻巧一旋,原本两柄各不相干的刀便合在了一处,一条细如毛发的玄铁丝横于其间,锋锐的弯刀转瞬成了一把弓箭。 沈依拂开外袍,自裘皮遮掩的腰带处抽出了一枚箭镞微重的利矢,傲岸的身影张弓搭箭,只微微一瞄,弓上箭矢倏然离弦射出,宛如流星赶月,不偏不倚地射入了前方蛊人中。 火光四溅,骤然爆开的气浪霎时将围拢的蛊人尽都掀了开来。 沈依扫了扫扬起的尘灰,朝众人一抬手。 快走! 一行人往炸开的缺口快步走出,终于来到那处黑黝黝的洞口外,听得其中并无异动,便接连进入了洞中。 燕回等在最后,见所有人都进入了洞中,正要提刀跟随而入,脚步方动,却蓦然察觉到了一丝杀气。 一道剑光于涌来的蛊人中一闪而过,她几乎下意识地抬刀一挡,勉强挡下了挥来的剑气,刚硬沉锐的刀锋却发出隐隐嗡鸣,虎口间亦徐徐渗出了一道血色。 她双眸微凝,心缓缓沉了下去。 好强的剑气。 挥剑的人未曾追击,燕回不再停留,转身进入洞中,抬手关上了洞口的石门。 明亮的光线倏忽变得昏暗,她自怀中拿出火折子吹燃,走下长阶底部,便见到了点着火把的几人。 这是一处地牢,她曾在江行舟传来的舆图上见过,地牢中有四处出口,倘若有蛊人自其中一处入口袭来,她们亦有机会从他处离开。 阮棠将点燃的火把放回原位,看着眼前浮尘弥漫的牢房,拂了拂手。 这牢中怎会有如此多尸骨? 阴冷潮湿的长廊上,左右牢房外相对而倒地横着十数具尸骨,与垒在外的其他骸骨不同,所有尸骨俱被砍去了头颅,森然的白骨仍有几分光泽,似乎并未死去二十年之久。 沈依握着弯刀慢慢朝前走着,见大开的牢房全都空空如也,几处锁链散在地面,其上凝固的血液早已乌黑发沉,似磨灭不去的烙痕。 这些人好像是看守地牢的人,也不知为何都被人杀了? 行至尽头,眼前是一处独立的水牢,水牢中的水早已干涸殆尽,四处角落亦倒着几具尸体。 牢内墙面血迹斑驳,中央悬了一副镣铐,镣铐比之寻常镣铐要小许多,只孩童手腕粗细,而内圈却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此处曾经年累月地关着一人。 沈依看着那对镣铐,微皱起了眉,心下有些莫名的不适。 她方要开口,却听得脚步声轻响,一道身影自她身旁走过,纤长白弱的手缓缓伸出,拿过了那副蒙尘的镣铐。 短暂静默,平静到漠然的话语声淡淡响起。 关在此处的人逃了,他们自然不必再活下去。 第083章陪伴 陪伴 沈依微微发怔,转头看向身旁人,却只见到了一张疏淡微漠的侧颜。 明明暗暗的光线落在那张殊无波澜的面容上,令清弱的身姿被光影分割为了两半,一侧仍旧笼于光中,而另一侧却是无人得以触及的黑暗。 她有些踌躇,你是如何知晓的? 楚流景看着手中镣铐,停了一会儿,松开手任其落回了原位。 镣铐上有外力破开的痕迹,当不会是那些狱卒留下的。 闻言,沈依低下头去看,果然在铁环的衔接处见到了一处断口。 再看了一眼垂落回墙边的镣铐,楚流景转过身欲要离开此处,而方回过头,却不期然撞入了一双紧凝向她的眼眸。 卿娘? 望着她的目光那样深晦,再没有往常的平静克制,素来清湛的双眸似蒙了一层晦涩不明的雾,其中浮着她未能看懂的哀伤悲惋。 阮棠瞧见走到一处的二人,一时计上心来,朝不远处的绛衣女子喊道:沈依姐姐,你来一下,我有话想与你说。 沈依收回视线,应了一声,转过身却见到不知何时到来的人,不禁顿了一顿,再多瞧了两人一眼,方朝阮棠走了过去。 相对而立的一双身影安静地站在原地,身旁是明灭的火光与尘封了十数年的囚牢枷锁。 片刻后,松霜绿的衣角轻晃,孤清如鹤的人一步步走入那片光芒未曾触及的黑暗中。 皓白的手轻轻握过身前人的腕,指尖缓慢地抚过其上被碎石划出的一道细小伤痕,呼吸似有须臾停顿,而后方轻声问:疼么? 少顷静默,楚流景眼睫轻动了动,任她握着自己的手,唇边挑出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已经不疼了。 而握在腕上的指骨却一点点收紧,施针向来极稳的手竟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秦知白低垂着头,指尖绷得隐隐泛了白,气息几番凝定,方有些涩然地开了口。 怎么会不疼呢。 楚流景一怔,心口似被针尖扎了一下,望着那张瞧不见神色的面容,面上便显出了几分惶然无措。 卿娘? 眼前光影暗下,素淡的身影靠近了前来,额轻抵在她肩上,话音柔得似雾。 阿景。她轻声唤。 第165章 待一切结束,便同我回药王谷吧,或者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无论何处,我总会陪在你身旁。 令人心安的冷香再度环绕周身,楚流景慢慢放松下来,被握住的腕微微转动,五指反扣过身前人指间,温柔的话语便轻缓落下。 好,只要卿娘在,去哪里都是好的。 无论往昔如何,不管今后怎样,总归如今有她陪在身旁。 那以往的一切便也不再痛不可忍。 幽微的火光落在相依的人身侧,将地面的倒影交融成了一片,好似永不会再分离。 沈依走出水牢,来到阮棠跟前,好奇地看着她。 你寻我? 阮棠视线越过了她身后,不知见到什么,双眼忽然大睁,见身前人似乎要转过头去,忙咳了一声,拉过了她的手。 沈依姐姐,我方才见你手里的刀似乎能变成弓,不免有些惊奇,所以想向你借来看一看,也不知是否方便? 沈依虽在家中一直极受宠爱,可还从未有人这般唤过她姐姐,一时心都有些酥软,当即爽快地递过了双刀。 拿去看吧。 阮棠接过了刀,目光落在形制精巧的刀身上,繁杂的心思渐渐淡去,当下倒真起了兴致认真端详起来。 手中弯刀极为纤薄,柄身细长,不似寻常弯刀那般厚重,一侧刀尖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弦槽,而另一侧则是一点圆孔。刀柄四周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顶端嵌了一颗形似赤日的红玛瑙,另一刀顶部为一处凹陷,凹陷的形状恰与玛瑙相吻合,二者严丝合缝地扣在一处,便成了一柄锋锐无比的长弓。 阮棠横过弯刀,将两把刀旋接在了一起,玛瑙卡入的一瞬,刀尖处霎时间弹出了一条玄铁丝,恰落入了另一柄弯刀的弦槽中。 她惊叹连连,再抬起弓仔细看了几眼,便解开弯刀,将之还给了身前人。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巧夺天工之物,倒与我师尊的曜灵鞭有几分相似的玄妙。 沈依笑起来,收回了弯刀,这两柄刀是我出生那日玉面青衣赠予我的诞礼,为匠师公输寅亲手打制,自然要比寻常刀兵精巧一些。 玉面青衣?!阮棠神色一振,沈依姐姐,你还认识玉面青衣? 沈依一顿,眼神微微闪烁,掩饰般地低下了视线。 倒也称不上相识,只是家中人与她见过几面,许是看在我祖母的薄面上吧。 喔。阮棠不免有些遗憾。 毕竟近百年来,整个乾元大陆能称得上传奇的只有两人。 一是以女子之身征战天下,领兵收复边地,一统大□□海的七曜君主将洛奚将军。还有一人则是于年少之时便登上彼苍榜榜首,与世家各派定下青云之盟,令寒门百姓亦可选擢入仕的青冥楼楼主林箊。 她对玉面青衣崇慕已久,少时便常常听人讲关于她的江湖传奇,只可惜武林中已许久未再出现过那道清逸翛然的青色身影,唯有那些传闻轶事仍在茶楼瓦肆中传唱不休,成为了一代又一代少年侠客心中愿景。 棠棠。 一声呼喊叫阮棠回过了神,她抬头看去,便见到陈诺不知何时进了尽头的水牢中,正蹲在牢内的角落里不知在做什么。 所幸依偎在一处的二人已不知何时分了开,阮棠松了口气,边朝前走去边问:你在做什么? 待走近前,她才发现陈诺身前是一具尸首,她正仔细地盯着面前尸首不住打量,一时嫌弃地皱起了眉,方要喊她离远些,而蹲在地上的人却回过了头。 这些人的尸体为什么与外边的都不一样? 阮棠一愣,再看了角落的尸首一眼,便发现了不对之处。 地牢中的其他尸体都因死去多年而化作了森然白骨,唯独这水牢内的几具尸体虽风化为了干尸,可浑身肌骨却仍保存完好,甚至隐约能从那张苍白模糊的脸上看出几分惊恐神态。 为何他们如此不同? 脚步声轻响,苍衣持剑的侍从行至几具尸首前,手中剑鞘逐一挑过几人脸孔,视线略扫,淡薄的话音便响了起来。 苍霄派长老叶抱石、栖松寺首座弘景法师、瑶华宫少主杜元若、丐帮掌棒龙头刘怀义。 这几人皆为十余年前突然消失的几派高手。 叶抱石?彼苍榜人榜第八的别离剑?他竟然死在了此处?阮棠吃惊不已。 燕回半蹲下身,仔细检查过几具尸首,周身并无明显外伤,亦无中毒痕迹,然而丹田及经脉皆有衰萎迹象,当是生前受过外力侵蚀。 确认过干尸状况,她起身看向眼前众人,他们是被人吸干了内力而亡。 片刻沉寂。 秦知白眉心轻蹙,眸中似有波澜翻涌,她转首看向身旁人,却并未从那张清润平静的面容上瞧出任何其他神色,停顿片刻,便又敛着睫收回了视线。 总不会是她 听得燕回的话,沈依攒起了眉,吸干了内力? 她看了一眼角落中的几具干尸,什么人下手这般狠毒? 依我看定然与江行舟脱不开干系!阮棠忿忿道,方才外边那些蛊人恐怕就是他捣的鬼,他不想叫我们查到这些,因此才放蛊人想要将我们围剿在此处。 第166章 燕回若有所思,抬眸看向秦知白,秦姑娘可还记得杏花村中那些中蛊的乞儿? 秦知白明了她话中之意,略一颔首:与城中蛊人体内蛊虫相同。 也即是说,幕后之人为了掩人耳目,一直在暗中抓捕乞儿用以炼蛊,某次疏忽下,他们叫乞儿逃了出去,在逃至杏花村时,这些乞儿体内的蛊虫发作,传染给了村中村民,便因此酿成了杏花村之祸。 燕回眸光沉然,缓缓道:辟疫镇那夜,被我们擒住的那名女子曾说,若杀一城人,便可有一城忠心听命的将士。若她所说不假,大约以人炼蛊之事,在二十年前的图南城内便已然有之。 如此方可解释,明明柳鸣岐寻到了单家所在,为何却不直接杀人夺书,反而要大费周章地在城中引发疫病。 他本就是想要用城中人炼蛊,自然不介意让图南城内所有百姓都成为他手下蛊器。 可他不过是个江湖人,为何要炼如此多蛊人? 他在为什么人炼蛊?江行舟? 一条谜题解开,却有更多疑点接踵而来,当年之事似乎远不止如此。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仍隐在幕后,叫人迟迟未能看清其面目,而抽丝剥茧间,却已然感受到了幕后之人令人胆寒的手段与心性。 究竟会是什么人 以活人炼蛊之事实在骇人听闻,阮棠愤慨不已,将六欲门连同江家上下逐一骂了一通,这才算消了些气。 她回过头,目光无意间扫见燕回手上血色,便讶然地皱起了眉。 燕姐姐,你手上怎么受伤了? 燕回看了一眼虎口处已然凝结的血痕,方才进来前遇见了一名剑术高手,我未曾见他露面,只接了他一招,便被他剑气震伤,不过并无大碍,阮姑娘不必担心。 这城中竟还藏了这样厉害的高手?阮棠有些吃惊。 想了想,她又问:这人比之青云君如何? 燕回微不可察地一顿,语调仍是平静,并未深入交手,因此无法妄下定论。但只论方才那一剑所显露出的内力 她眸光微沉,缓缓道:或许与楚楼主不相上下。 听她说罢,在场众人神情皆凝重了几分。 楚不辞能在如此年纪便坐稳青冥楼楼主之位,又被秦知白视为武林中剑术第一之人,其武功自然不容小觑,而燕回曾与她朝夕相处,对她自是再了解不过,因此她所说的不相上下,恐怕便当真相去不远。 如此剑术卓绝的武林高手,究竟是什么人? 正当众人仍在为方才所得知的消息感到惊诧时,地牢深处的另一侧通道中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燕回神色一凝,持刀朝外行去,我们在此待得太久,恐怕蛊人已从其他入口寻来了,你们随我来。 一行人跟随其后快步往外走去,沈依回过头正要喊楚流景,却见她已然同另一道素淡身影跟了上来,不由顿了一瞬,已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于幽暗的地牢中穿行了好一阵,再走过一段上行的石阶,前方总算出现了透着光的洞口。 众人自洞口走出,抬首朝外望去,不过初初一眼,便都一动未动地停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之处,不计其数的蛊人正蹒跚着身子游荡于废墟中搜寻活物,幽绿的瘴气冲天而起,毒虫宛如阴云般团团围聚,将森白的骨山笼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毒雾。 俨然人间炼狱。 第084章神明 神明 天色已然愈发阴晦,黑沉沉的云层压在骨山上方,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图南包裹在了其中。 阮棠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脸色还是白了一分。 怎么突然间多出了如此多蛊人? 双目赤红的蛊人漫无目的地自不远处穿行而过,其中不乏先前被她们砍了手脚之人,有些将断未断的残肢耷拉着挂在半空,断口处隐约还有蛊虫密密麻麻地涌动着,只多看一眼,她便觉得腹中开始翻江倒海。 她们所处之处恰是一间残破的寺庙内,寺庙正在城墙边,未曾完全倾塌的院墙半遮住了几人身影,叫周遭蛊人尚未发现她们踪迹。 燕回看着院墙外攒动不止的暗影,压低了声音:大约布局之人见我们迟迟未曾露面,已有些不耐,便将所有蛊人都放了出来,想要确保我们有来无回。 氤氲的毒雾依稀笼罩于四周,其中夹杂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臭气味。 沈依皱着眉,挥了挥手,好难闻的气味。 楚流景抬手掩在嘴前低咳了几声,面色已有些许羸惫,轻声道:大量尸体腐坏后生出的尸臭亦催生了瘴气,如今城中瘴气应当比先前重了许多,只靠避瘴丸恐怕已无法彻底预辟毒瘴。 倘若有苍术或雄黄入火熏烧,亦可暂时破除瘴气,可如今在此围城之中,又该上何处去寻这些药材? 正当她垂眸思索时,幽微淡香袭来,清隽的身影贴近她怀间,一条绣着云鹤图纹的巾帕便在此时蒙上了她脸前。 纤长的双手环过她脑后,仔细地将巾帕系成了结,熟悉的冷香夹带着一抹特异的香药气味自巾帕上传来,呼吸间令人不适的腐臭味霎时减淡了不少,本有些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几分。 第167章 楚流景怔了片刻,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眉目温软几分,轻声笑道∶多谢卿娘。 秦知白为她系好巾帕,再将一只香囊挂在她腰间,嘱咐过她莫要随意摘下来,便转身将剩余香囊分给了其他几人。 此乃楚楼主先前托我调配的香药,带在身旁可驱虫辟瘴,以防毒虫叮咬。 阮棠接过香药,咋了咋舌:青云君竟连这也预料到了? 燕回微攒了眉,看着手中香囊,张开了嘴似有话想要问,而停顿须臾,却终究缄默着未曾出言。 众人如楚流景一般将随身所带的巾帕蒙于脸前,勉强遮去了多余的气味,沈依红巾覆面,玉饰琳琅的眉目依旧鲜亮明媚。 我们接下来该往何处去?若只凭我们这几人想要杀至北门外恐怕有些困难。 如今城中蛊人不知凡几,便是再强的武林高手也无法短时间内将这些不畏伤痛的东西杀尽,甚至反倒可能被源源不断的进攻给拖得精疲力竭,何况她们还带着楚流景这般毫无内力之人,因此只能避不能战。 燕回握着克己刀,只抬首扫了一眼,便下了定论:上城墙。 蛊人终究只是无智之物,只要趁它们尚未聚集之时,在最快时间内登上城墙,便可以经城墙来到北门处,届时再寻机离开内城。 最近一处登城的阶道正在西边的箭楼下,离此处约有百丈距离,要想全然不惊动那些蛊人殊为不易,她们只能暂且小心行事。 众人自一处残缺的破口出了寺庙,沿城墙与断壁残垣间的狭窄间隙朝箭楼悄然行进。 燕回走在最前,经过每处空旷地带时总会仔细确认过四周情形方抬手让其余人跟上,蛊人走动的脚步声遮掩了大部分动静,让她们得以穿行于废墟之间而暂时未被发现。 眼见着箭楼下的阶道已是清晰可见,四周徘徊的蛊人也愈发多了起来。 一行人低着身子借助掩体穿过倒塌的民居,再朝前行至毁败的城隍庙外,自城隍庙后方大殿的山墙朝外探去时,阮棠看着不远处的景象,却拧着眉头低叫了一声:糟糕。 前方本是一处河道,上架了一座石桥以供城内人通行,可因着图南城荒废已久,石桥早已残破不堪,一侧的桥柱已缺损开裂,当无法容二人同时经过,何况桥上正有一蛊人蹒跚着经过,若被它察觉,很快其余蛊人便都会围聚过来。 燕回并未言语,只与身后众人比了几个手势,随即抽出了刀,望着桥上缓慢经过的蛊人停了片刻。 下一瞬,迅捷如燕的身影轻身掠至桥上,手中克己刀骤然砍下蛊人头颅,单手抓过残余的尸身朝桥外一甩,待尸身落入河道,发出扑通的落水声时,她已然越过石桥,隐至了对侧的市楼下。 轻微的水声引起了周遭蛊人察觉,只是未曾发现任何活物的踪迹,它们聚拢来查看了一番便又径自散了开。 确认桥边的蛊人暂时未再返回,城隍庙中的几人陆续离开掩体,以最快的速度穿过石桥,总算接连有惊无险地到达了对侧的市楼下。 正当所有人中只剩陈诺一人还未过桥,她背着重剑出了山墙,方行至石桥中央,便感到脚下一轻,一声闷响,残败不堪的石桥蓦然坍塌碎裂,令她整个身子霎时落空,直往桥下坠了下去。 坠落的失重感倏然袭来,太过突然的变故令她一时反应不及,只虚虚朝前抓了一把,便无可挽回地落向下方河道中。 陈诺! 一条软鞭瞬时如银龙般甩了出来,直缠上陈诺腰间,将她下坠的身躯悬在了半空。 令人不安的失重感顿时消散,陈诺抬起头,便见到了伏在断桥边的少女。 棠棠? 阮棠伸出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腕,一张玉雪玲珑般的脸已涨得通红。 抓紧我。 琥珀般的眸中有短暂怔愣,陈诺回过神来,伸手握入她手中,待身子略微往回拉上些许,另一只手扒住断开的桥沿,双手用力一撑,便重又回到了石桥上。 巨大的响动惊动了附近的所有蛊人,燕回等人已在桥下与蛊人又交起了手。 阮棠收回了软鞭,海棠色的衣裙布满了斑驳尘灰,掌间亦有被鞭柄擦破的痕迹。 陈诺看着她为了救自己而变得这般狼狈,心下一时有些愧疚,棠棠,我 别说话,跟紧我! 阮棠不由分说地抓过她的手,拉着她回到众人之中,扬鞭扫开了一旁扑来的蛊人。 聚拢而来的蛊人逐队成群,俨然黑压压的一片,堵塞了所有的去路,已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沈依几番张弓搭箭,带来的箭矢几乎快消耗殆尽,然而每当前路被炸开一处缺口时,很快便有源源不断的蛊人又自后方涌来,堵上了仅有的出路,令一切努力都于顷刻间功亏一篑。 她解开弯刀,反手挥出一刀,厌恶地避开飞溅出的蛊虫后,微侧着头大喊道:我的箭快用完了!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得想个方法将它们引走! 燕回紧皱着眉,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对策,持刀的手因挥砍得太久,已隐隐有些发颤,而她却并未声张,只一刀斩断近旁蛊人的双腿,随即换了只手握刀。 就在众人疲于奔命地应付四周接连靠近的蛊人时,被护在当中的人朝前走了一步,一道有些轻弱的话音响了起来。 第168章 我有办法将它们引走。 眼角余光瞥见斜后方走出的身影,阮棠面露诧异神色:楚二? 楚流景望着护在自己身前的人,停了一会儿,目光转向了一旁红巾覆面的女子。 劳烦沈姑娘带我上望楼。 没想到她会选择让自己同她前去,沈依惊讶了一瞬,便未曾多问地一点头,好,你抓紧我。 楚流景转身要与她离开,却有一只手自身后牵住了她的腕,令她一时停住了脚步。 深湛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清皎的眉目微微蹙起,当中隐了一丝不明显的忧虑意味。 她轻轻笑起来,似哄慰般握住了牵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话语声轻柔:相信我。 秦知白不曾言语,再看了她一阵,方缓缓松开了手。 我在此等你。 楚流景依顺地应声:好,我去去就回。 再转回身,她朝沈依点了点头,沈依随之重新合上了双刀,自腰间取出最后一支爆裂箭,张弓射出箭矢的刹那,一把揽过了身旁人的腰。 走! 两道身影轻身一跃,霎时在气浪翻涌中飞跃向远处的高楼。 绛衣女子宛如一抹灵动的轻烟,揽着怀中人踩过断瓦残垣,几个起纵,便已然脱开蛊人包围,上至了一处高耸的望楼中。 在望楼上站稳,沈依松开了手,好奇地看向身旁人。 你要如何引开那些东西? 楚流景并未当即回答,只道:借姑娘弯刀一用。 沈依眉梢微扬,依从地将弯刀递了一把给她。 只见身旁人接过弯刀,低眸瞧了一眼刀刃,随即将刀刃贴于掌间,未曾多发一言,抬手倏忽划出一刀,原本白皙无暇的手掌顷刻多了一道极深的刀口。 她吃了一惊,当即夺回了弯刀,你在做什么! 而楚流景仍未回答。 她将血流如注的手伸出望楼外,任凭掌中鲜血滴落至下方街道中,甚或为了让血流得更快,另一手握紧了腕脉,淋漓鲜血顿时如断了线的玉珠般不断滴落,与地面未干的泥水混为一片,一时间汇成了一条暗红的小溪。 正当沈依眉头深锁,欲要阻止她如此举动时,却听下方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地面隐约轻晃,四面八方的蛊人如山呼海啸般齐齐朝望楼涌来。 楚流景慢慢收回了手,拿出一块帕子将掌中伤痕包扎上,本就有些羸惫的面容已愈发苍白,薄凉的唇也淡得失了血色。 这便是我惜命的另一理由。 她望着下方癫狂躁动的蛊人,眸光淡而清明,其中没有一丝多余神色,宛如于高处俯瞰众生的神明。 我的血,才是它们最想要的食物。 第085章灼热 灼热 齐聚于望楼下的蛊人皆低伏下了身子,手足并用,宛如跪拜一般争先恐后地舔舐着混于泥坑中的鲜红血水。 后方蛊人无法靠近前来,攒动着向前推挤了一阵,而后接连倒了下去,*依稀可见密密麻麻的蛊虫自他们口鼻中成群涌出,抛弃了原有的容器,尽数汇聚于血水边,令整片地面都覆盖上了一层蠕动不止的暗色。 见得如此场面,沈依一时震诧不已,惊愕良久,方神情复杂地看向身旁人。 你的血它们为何会想要你的血? 楚流景收回视线,看着眼前人迟疑惑然的面容,唇角微微勾起。 我自幼在药王谷中受百草调养,灵丹妙药亦服用过不知凡几,久而久之,体内血液便与常人不同。沈姑娘想要尝尝么? 说着,她抬起了手,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将伤处露于人前,清弱的眉眼似笑非笑地弯着,与额前垂落的几缕青丝一衬,虚弱却又暗藏风情,显出了一分说不出的妖异魅惑。 递到跟前的手剔透莹润,与巾帕上渗出的血色两相比对,便似一块亟待人修补的碎玉。沈依耳尖无端有些发热,掩饰般地转开视线,轻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那些蛊人,没事喝你的血做什么。 楚流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垂下了手。 时间不多了,我的血撑不了太久,回去罢。 四周游荡的所有蛊人都被吸引至了此处,眼下正是登上城墙的最好时机。 沈依也不再多言,将弯刀收回鞘中,伸手揽过她的身子,脚下一踏,便朝来时路飞身而去。 两人自密密层层的蛊人上方越过,脚下点过飞檐碎瓦,宛如穿行于空中的双雁,未曾惊起一丝响动。 沈依的轻功着实很好,轻灵且稳健,即便身旁带着一人也丝毫未曾影响速度,而她显然有意掩饰自己的轻功路数,眼下仍未发挥出真正实力,只是凭借身法辗转于各处高楼间,借力一跃,便又已落至另一处檐边。 正当下方蛊人慢慢变得稀落,先前的石桥已就在不远处,风姿明媚的女子自残破的房檐上踩过,正欲踏上一处牌楼,而一点难以察觉的寒光却于下方映入眼帘,令她面上神色蓦然一变。 有杀气! 牌楼于瞬间四分五裂,溅开一片尘烟飞屑。 沈依眉目间掠过一丝冷意,仍旧不闪不避,脚下步法一变,轻身提气,直点过被剑气炸开的坊梁残片,宛如流风回雪,翩然避开了残余的凌厉剑意。 第169章 她的轻功足够快,快到世间大多招式都无法追上她的身法残影。 可唯有这一剑 绛色的衣裙仍在空中翻飞,碎裂的牌楼也半扬于天际尚未落地,风声恍惚停息,云层滞留于原处,光与影仿佛都在此刻凝滞不动。 而一点寒芒却陡然破开了凝固的时光,如皓日白虹,裹挟着凛然杀意,直刺向空中飞过的一双身影。 待剑光迎面袭来时,沈依已是避无可避,她咬了牙,环过身旁人的身子微微一偏,正欲独自挡下这一剑,而身前却忽然一轻。 楚流景松开了抓着她的手,一掌将她推开,两道身影于空中就此分离,劈来的剑气从二人当中直直掠过,掀起一阵萧飒冷风,便听轰然一声震响,后方的望楼与剑气相接,霎时被夷为了一片平地。 尘烟弥漫间,沈依借力单脚勾住了近旁的房檐,还欲飞身去救楚流景,却已然为时已晚。 清癯的身躯于高空坠下,如一片残叶,落入下方不计其数的虫群。 沈依双眼倏然睁大。 病秧子! 一道松霜绿的身影便在此时凌空飞起,似惊鸿掠影,直朝楚流景而去,端稳地接下了空中坠落的身躯。 察觉到那抹熟悉的冷香,楚流景丝毫未曾躲避,在气息靠近时便已张开双手环了过去。 温热的肌肤贴近眼前,她半闭着眸,如狐般餍足地埋入身前人颈间,眉梢眼角弯出了一点柔和的弧度,俨然一副放松姿态,好似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局面。 秦知白任她靠着自己,脚下轻点,揽着她回到了众人当中,而双脚落地的一刹那,却捉过她的腕,不冷不热地将她从怀前拉了起来。 这便是你的方法? 被牵住的手心血色仍旧鲜明刺目,令握在腕上的手始终未曾收紧,一贯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宛如薄雪般压了点点凉意,叫本就出尘的容颜更显出了一分冷若冰霜的清凛。 楚流景眨了眨眼,低咳了几声,任凭她牵着自己,放软了语调轻声道:此处到底不便,卿娘还是回去再恼我罢。 远处望楼坍塌,不少蛊人被压在了废墟之下,地面的血迹早已被汇聚的蛊虫吸食得一干二净,攒动的蛊人愈发躁动,眼看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秦知白微阖了眸,静默一息,方重又睁开了眼。 她自药囊中取出伤药,替眼前人伤处仔细上过药,随即将她掌心重新包扎好,便一言不发地牵着她的腕朝阶道而去。 沈依回到了几人之中,见到楚流景毫发无伤,才总算放下了心。 阮棠跟在二人身后,边随着众人朝前走去,边小声咋舌道:我还从未见过秦姐姐生这样大的气。 听她这般说,沈依不由得面露疑惑,她们究竟是何关系? 原来沈依姐姐不知道? 阮棠惊异地瞧了她一眼,心下生出了些促狭之意,有意逗弄她一番,装得一本正经道:楚二与秦姐姐都成婚许久了,不见她们连孩子都已经有了么? 孩子?沈依想到了来时马车中的那名婴孩,眼神微微一变,再望着前方的清瘦背影,一双眉便拧了起来,可她不是 什么?阮棠看着她。 停顿一会儿,沈依摇了摇头,没什么。 因着大多蛊人被楚流景引走,一路上阻碍少了许多,几人快步穿过已化作废墟的坊市,总算来到箭楼下,沿着有些残破的阶道上了城墙。 城墙受风吹雨打,已有多处损毁,脚下行经的甬道亦有些摇摇欲坠。 燕回越过一处裂缝,持刀扫清前行的障碍,朝身后人道:方才藏于蛊人中的剑客正是地牢外曾与我交手之人,我虽未曾看清她的面貌,但依稀瞧见了她的身影,应当是一名女子。 女子?楚流景看向她。 燕回点了点头,此人出剑极快,但未用任何武功招式,不知是为了隐藏身份抑或有其他缘由,且她每次露面都是与蛊人同时出现,从未见她独自一人,也不知她与这些蛊物究竟有何联系。 陈诺走在后方听得她们谈话,心中有些他意,于是道:万一这人也是蛊人呢? 众人一怔。 陈诺神色认真:或许她是蛊王,那些蛊人就是在听她的话,她没有再追上来,所以那些蛊人也没有继续跟着我们。 阮棠皱起了眉,蛊人怎会用剑? 陈诺不解,为什么不会? 不待阮棠再说,燕回抬起了手,陈诺姑娘所说不无道理,且不论此人究竟是否还是人,她两次出手皆带了杀意,只怕不会就此罢休,前路还需小心。 众人愈加谨慎地朝前行去,秦知白蹙起了眉,不知想到什么,偏过视线看向身旁人。 无论发生何种情况,我要你护好自己。 楚流景仍被她牵着腕,掌心的伤处已略微愈合,只是面上仍透着几分单薄病弱的苍白。 听得秦知白话语,她轻轻笑起来,语调低柔地轻声问:如何才算护好自己? 不等身旁人回答,她又道:倘若分毫无伤方算得上好,我如今已受了伤,显然便无法再依卿娘所言护好自己,而如若危难关头抛下身旁人方可让自己免受伤害,那我亦无法做到独善其身保全自己。 第170章 秦知白眉心紧蹙,抬眸看着她,楚流景。 卿娘。 楚流景亦看着她。 卿娘说过,在一切结束后,要与我同回药王谷,或去看那些我从未涉足过的山川湖海。因此,我总是要在卿娘身边的。 纵然我体弱力薄,可若连心仪之人都无心保护,我又如何能算护好自己? 清挺的身姿微微停顿,秦知白缄默少顷,握在腕上的指尖轻轻蜷起,终究未再出言,牵着她继续朝前而去。 一行人跋涉过漫长甬道,在拐过一处高墙,行至西北角的角楼时,前行的道路却再次被堵住。 前方墙体塌陷,角楼旁的通道被倒下的房梁堵塞,游荡的蛊人自塌下的缺口处络绎涌来,拥拥簇簇地挤满了甬道,与到来的几人相对而立。 短暂静默,一道刀光划破了诡异的沉寂。 双目赤红的蛊人前赴后继地自前方扑来,众人前后围成了半圆,将不通武艺的人护在了最后。 阮棠扬鞭卷起蛊人的身躯,朝旁一甩,便将其甩落至了城墙外。 陈诺手持重剑横剑一扫,沉浑的剑风霎时击飞面前一片蛊人,清出了一小片空地,却又很快被后来的蛊人撕咬着填补上。 刀兵交战声丁零不绝,和殊紧紧护在秦知白左右,手中剑已然布满了砍碎蛊虫时沾上的粘液,面上神色却仍是不茍言笑,仿佛一具不知疲倦的傀儡。 攻来的蛊人似比先前癫狂了许多,不断朝楚流景所在方位冲撞,原本围聚的阵型隐隐有些被冲散。 燕回手腕微颤,抬刀的手慢了一分,抓向她的五指霎时在她手背留下了几道血印,阮棠一鞭扫开靠近她的身影,说话的嗓音已带了一丝喘息。 蛊人越来越多了,如此下去只怕我们要被拖到精疲力尽! 清弱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秦知白紧握住了她的手,眸光凝然地睇去一眼。 莫要乱动。 楚流景顿了一顿,依顺地静默着未再动作。 而一道凌厉的剑气却在此时自蛊人中骤然袭来,和殊双目陡睁,一剑挑开逼近身前的蛊人,欲要抬剑去挡已来不及,脚下步法一变,闪身到了秦知白身前。 小姐小心! 被护在身后的人将她一把推开,手中软剑如流水一晃,不闪不避地接下了扫来的剑气。 一股气劲自剑锋荡出,与袭来的剑气猛然相撞,便听一声铮然轻吟,削薄柔韧的软剑顷刻抖落了万千冷光,化去了杀意凌然的剑气。 秦知白略微稳住内息,双眸清冷地望了身旁侍从一眼。 未得我的命令,莫要擅自行动。 和殊停了一瞬,握紧了剑一低头。 是,小姐。 众人未曾留意之处,容颜孱弱的人目光怔然地望着前方,苍白的面上神色恍惚,掌心无意识地一点点攥紧。 怎么会 怎会是她 蜂拥而至的蛊人已将众人淹没其中,地面上爬满了失去容器承载的蛊虫。 燕回几人已力不能支,握刀的手上伤痕累累,尽是被蛊人抓扯留下的一道道血痕。 秦知白手中剑锋一荡,劈山破浪般的气劲骤然将前路涌动的蛊人俱都掀飞出去,她一力挡下前方攻势,凝声道:下城墙! 如今城墙上已不再安全,倒不如回到城中,起码有暂避之地。 几人不曾拖磨,在听得话语后便陆续跃下了城墙,秦知白拉着楚流景亦要向下跃去,却有一道身影自蛊人中飞身而出,持剑倏然朝二人攻来。 和殊目光一凝,扬剑上前欲要将其挡下,却只见玉色的衣裙凌空拂过,一阵无形的气劲蓦然爆开,令她霎时被击飞出去,身子砸在城墙边,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如有实质的杀气转瞬近前,秦知白执剑望去,沉凝的眸光在触及来人面容时,身姿却疏忽停顿。 银白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刺下,穿透了挡于眼前的身躯。 单薄的身影站在了二人中央,灼热的鲜血一滴一滴自胸口落下,于脚旁炸成了一片冶艳的花。 楚流景面色急遽变白,如一片将要消散的雾,而墨色的瞳眸却仍是凝瞩不转地看着眼前人,眉眼间浮现出了一点柔和的笑。 阿姐。她轻声唤。 沾满血色的指骨缓慢而温柔地握上了持剑的手,眼睫轻颤,低弱的话语声似喟叹般轻轻落下。 我终于找到你了。 微风拂过,吹动了腕间银链,银饰发出的声响丁零不绝,似跨越千山万水,将千里之外的云水旧梦送归于故人眼前。 入目的光影一点点暗下,身躯微晃,握在腕上的手失力地慢慢垂落,唯有鲜明的红痕遗留于腕间,仿佛一条永不会褪色的长命丝线。 楚流景? 阿锦! 第086章云锦一 云锦一 入夏后的云梦泽光影鲜亮,明灿的日光落在浩瀚无际的湖面上,映出漫天云烟。 一叶扁舟便飘荡在云水之中,与船舱一般高的少女手握着竹竿坐在船头,赤.裸的双足半浸于水中,任凭湖水自脚腕划过,剔透的肌骨染了水色流光,似一块无暇美玉。 第171章 有金鲤试探着游近了船边,竹竿的竿头轻轻动了动,眼见着空荡的鱼篓将要装进今日的第一尾鱼,却听得风中传来一阵空灵的铃音。 扑通声响,几颗朱李投入水中,迸溅出的水花将明镜般的湖水搅动出连绵波澜,令靠近的鱼影疏忽逃回了深处。 本要上钩的鱼就此落了空,少女气急地回过头。 阿姐,你又将我的鱼惊走了! 惊鸿般点水而来的女子眨了眨眼,笑着将妹妹抱入怀中,空余的手抬手打了个响指,便见半空中蓦然俯冲下一道影子,威风凛凛的海东青精准而迅疾地一把抓过了转身逃窜的游鱼,洁白的身子一扬,便将其不偏不倚地扔入了鱼篓中。 女子从身后拥着妹妹,下颌抵在怀中人幼小的肩上,仙姿玉色的面容上满是楚楚可怜神色。 阿姐好几日未回云梦泽,阿锦都不想阿姐了么? 云锦皱着眉,任姐姐抱着自己,手中鱼竿已扔在了一旁,玉雪般的脸上却溢了几分闷闷不乐的郁色。 阿姐又自己偷偷出去玩,也不带上我 云昭眉眼间露出了些许笑,松开了环着妹妹的手,自带回来的各式瓜果中拿过一颗荔枝,仔细地剥去了大红渐绿的外壳,递到身前人嘴边,哄慰着道:阿锦还太小了,等你再大一些,阿姐就带你出去玩,可好? 清甜的汁水在空气中散逸,少女按捺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张嘴将晶莹剔透的果肉吃入口中,嘴里却仍含糊不清地抗议道:我已经大了,再过两月,我便到开蒙的年纪了! 烟眉墨眸的女子笑意盈盈地点头,是啊,阿锦将要七岁了,马上便是知书识礼的大人了。阿姐此次回来给你带了礼物,阿锦想不想看? 礼物? 云锦竖起了耳朵,当即便想要转头去看,却又念及自己还在气头上,很是忍耐了一番,然而眼角余光在触及身后薄冰般削薄的剑锋时,仍是睁大了眼,按捺不住地转过了身去。 这把剑是给我的吗? 她伸手将半启的剑拔出了剑鞘,抬头看着眼前人,明亮的双眼中闪动着不可置信的惊喜神色,又问了一遍。 阿姐,这把剑是给我的吗? 轻盈的剑锋薄如蝉翼,拿着并不怎么吃力,在她手中轻轻一晃,便流泻出了万千剑光。 云昭噗嗤一声笑起来,又将她一把揽入了怀中,指尖揉着她的脸颊,话音温柔得似这云梦泽的湖水。 自然是给阿锦的,这世上又还有谁能有资格让阿姐亲手为她打一把剑呢? 这是阿姐为我打的剑?我有剑了!少女雀跃地握着剑,眉目都飞扬起来,眼角的泪痣随着上扬的眼尾微微起伏,便如灵动的鹿。 她欣喜地拉着身前人的衣角,又问:那阿姐什么时候教我武功? 云昭弯着眉眼看着妹妹,阿锦想跟阿姐学武功? 嗯!云锦用力地一点头。 云家向来以强者为尊,云昭及笄后便成了云家家主,是整个云家公认武功最好的人,她若跟着阿姐习武,往后定然也能成为顶厉害的人,就像阿姐这么厉害,或许还能当上云家的下一任家主。 云昭伸手将少女鼻尖沾上的一粒水珠拂去,带着笑的话语声轻柔。 好,待阿锦今岁生辰过了,阿姐便开始教你习剑。等阿锦会武功了,以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云锦想了想,问道:可如果我打不过他呢? 云昭很是理所应当地揽住了她:还有阿姐在呀,往后阿锦只需要走在前边,谁若惹你不高兴了,你就挥挥剑,阿姐自然会让他尝到苦头。 听她这般说,云锦便也勾了眼尾笑起来。 是啊,阿姐总会在她身旁的,这世上又有谁能打得过阿姐呢? 她将剑小心地收回剑鞘中,抱着剑躺在了云昭膝上,绵绵软软的话音轻声道:阿姐,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她最喜欢听阿姐讲故事,讲大漠孤烟、天山月圆,讲小桥流水、万山载雪,讲一切她在云梦泽中无法见到的奇景,讲那些形形色色的侠客于茫茫人海中交织而成的江湖恩怨。 云昭环过她的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怀中人能够睡得更舒服些。 好,我给阿锦讲这次在云梦泽外遇见的两名女子吧。 云锦闭上了眼睛,嗅着身前人怀中浅淡的朱栾香气,眼皮已隐隐有些发沉,便如犯倦的狸奴一般懒声问:她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她们是南柳人,但却一路从大漠走来,其中一名女子穿着青衣,身上带着一把无鞘的剑,剑身用布缠着,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却极厉害。 无鞘剑? 枕在膝上的少女迷迷糊糊地问:比阿姐还要厉害吗? 云昭轻应了一声,比阿姐厉害,只用一剑,阿姐就败在了她手上。 阖上的双眼微微睁了开,云锦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那她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吗? 是,也不是。云昭轻轻笑着,她或许是世上武功最高的人,可她却不及她身旁人厉害。 她旁边的人武功比她还厉害? 第172章 云昭摇了摇头,她身旁那人不会武功。 世上武功最高的人,又怎么会不及一名不会武的人厉害呢? 云锦想不明白,可她也来不及想明白。 轻轻柔柔的话语声仍在细碎地说着所见所闻,半睁开的双眼便在如此温言软语中一点点阖上,直至再听不见其他声响。 清风拂过依偎的二人间,将湖面掀起微微涟漪,令倒映出的一双身影也被风吹皱,仿佛一场将醒未醒的梦。 睡吧,阿锦。云昭将手遮在妹妹眼前,替她挡下了明灿的日光,等你再大一些,阿姐就带你去看云梦泽外的千山万水。 流水轻轻推动着小舟,似一叶摇篮,将言语编织出的山川皓月缓缓送入梦境深处。 熟睡的少女未曾听见阿姐的低语,于是那些不安一隅的心仍旧蠢蠢欲动,令云梦泽的湖水也翻搅起了无休止的横波。 将到端午,云梦泽中渐渐繁忙起来,云昭身为云家家主,终究被凡尘俗事绊住了脚步,无暇再贪恋世外的那一点闲逸。 云锦没了阿姐的陪伴,对一向感兴趣的垂钓也渐渐失了兴致,陪同云昭准备了几次重午的祭祀仪式后,便趁着众人忙碌之时偷偷溜出了内泽。 云家位于云梦泽最中央,周遭常年云雾环绕,被视为云君守护之地,因此附近渔民大多不敢深入其中,以恐触怒云君。 为了不叫族中人发现,少女解下了腰间用以辨认方位的传音铃,于岛边扬声吹了一声哨,便见得矫捷的江豚于远处破水而来,活蹦乱跳地停在了她的跟前。 嘘!小点声,别被他们发现了! 云锦左右望了望,见并没有人察觉她的动向,便熟稔地跨上了江豚身后,低伏着身子贴在江豚脊背上一纵,一人一豚便破雾而出,倏忽间游向了外泽广阔的水域。 朦胧的云雾自脸侧快速划过,纤长的眼睫很快挂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直至最后一点雾色消散于风中,眼前霎时豁然开朗,远处已依稀能见到龙舟飘摇着经过,鼓声穿透了湖光云霄,满目尽是潋滟水色。 云锦坐直了身子,望着天际星星点点的渔船,清透的眸中漾起了一片亮色,唤着江豚便往岸边游去。 云家人少与外界接触,也几乎从不离开云梦泽内泽,往常她都只是乘着江豚远远地在离岛旁看几眼,只是今日许是被龙舟上传来的鼓声吸引,她第一次生出了上岸看看的心思。 那些传奇中的风花雪月与江湖恩怨,似乎都在云水的另一端,只是以往总有云昭护在她身旁,她不必担忧世外的刀光剑影落在她身上,如今独自一人要踏入陌生的境地,心里难免生出了些新奇的不安。 云锦下意识地垂下了手,指尖摸上了腰间悬挂的剑,微凉的触感便令丛生出的些许踌躇不安尽都消散殆尽。 有阿姐送她的剑在手,她又有什么可怕的?总归阿姐会在她需要她时出现的。 云锦这般想着。 瘦小的身影乘着江豚逐渐靠近岸边,嘴里哼着家中祭祀时所唱的九歌,而还未来得及上岸,她却隐约听见了一阵金石相击的兵戈声。 望出的视线顺着声响发出的方向看去,便见到临水的高崖上,一名与她一般大小的少女正被十数人追赶着,身后护着她的女子已然身受重伤。 少女被步步逼退至断崖边,一枚箭矢骤然射入她左肩,雄浑的力道令她身子不受控地往后倒去,血花溅出的一刹,清瘦的身影便如折翼的云鹤,无可挽回地坠入了崖下深渊。 云锦瞳孔一缩,再顾不上未停的箭雨,驱使着江豚潜入水中,目光捕捉到被流水裹挟着下沉的身躯,身形一动,便朝她靠了过去。 水流自身侧快速涌过,眼前是昏蒙不清的暗光。 丝丝缕缕的鲜血自少女肩头涌出,宛如一条无形的红线,将靠近的身影缠绕于一处。 云锦伸手拉过了她,入目的面容苍白得毫无血色,仍有箭矢不断自崖上射来,她看着那双模糊睁开的眼睛,双手将身前人一点点拉入怀中,二指抬起她的下颌,略低下头,泛着凉意的唇便贴了上去。 第087章云锦二 云锦二 明明暗暗的淡光于身侧流动,幼小的身影在箭雨交织的水底将身前人护入了怀中。 湖水被隔绝于外,一缕吐息随靠近的动作缓缓送入少女唇间,宛如山溪清泉般的冷香沿着相触的唇齿幽微散逸,怀中人乍然得到新鲜气息,那双微阖的眼睫便如蝶翼般轻颤着缓慢动了动。 涣散的视线微微抬起,睁开的双眸似想望向眼前人面容,却又因着失血过多而无力凝聚焦点,光影幽暗晃动,唯有一双墨色的眸子依稀落入眼中,似纤尘不染的墨玉,通透明净地倒映出满目湖光与她模糊不清的眼眸。 见得身前人醒转,云锦退开了身子,拉着她欲要向湖面游去,而一枚利箭却在此刻破开水面骤然射了过来。 抬起的目光捕捉到疾射而来的箭矢,已是躲闪不及,下意识将受伤的人揽入怀前一避,尖锐的疼痛霎时于身后袭来。 一抹血色在水中氤氲着蔓延开,锋利的箭镞擦过云锦肩后,令她面色一白,身子受痛地微微蜷起,而揽于怀中人身侧的双手却始终未曾放开。 浅云色的外裳被肩骨后沁出的鲜血浸透,似张开的血翼,将湖水染上了一片殷红。 第173章 云锦抱紧了怀中人,压抑着痛楚拍了拍身下江豚,矫健的江豚霎时如离弦的箭一般向水上冲去,绕开了纷至沓来的箭雨,身子一轻,转瞬眼前已是一片透亮刺目的光明。 一双身影重新浮出水上,崖上响起喧嚷的呼喝声,箭矢仍旧飞射不止,断断续续的话语隐约随风落入耳中。 未死,不可让她跑了! 云锦强撑着揽住怀中少女,面色已因肩后难忍的伤痛而微微泛了白,身后传来愈发靠近的点水声,一点寒光映过水面,犹如长蛇般弯曲阴冷的蛇骨剑闪着幽光自后方倏然刺来。 一枚细小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正中剑锋,令将要刺入云锦身躯的蛇骨剑猛然一震,握剑的手也朝一旁弹了开来。 一声嘹亮的鸣叫便在此时划破长空,海东青自半空俯冲而下,风中随之传来浅淡而令人心安的朱栾花香。 阿锦,出剑。 颀长的身姿跃于水上,一只手覆上云锦手后,牵引着她拔出了腰间软剑。 铮鸣声响,幼小的身影在身旁人引导下抽剑回身一扫,一道剑气霎时自剑尖轰然荡出,湖面上炸开一片水浪,凌厉的气劲转瞬袭至来人眼前。 腰悬皮鼓的男子抽身疾退至后方划来的船上,反手持剑挡去,却感到腕间一麻,脸侧一缕青丝仍是被剑气斩落,光洁的面庞上当即多了一道血痕。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而他却并未生出丝毫怒色,阴柔的双眸定定地瞧着随江豚远去的一双身影,抬指擦去面上鲜血,眼中溢出了一点深晦的笑。 找到了,撤。 一声令下,崖上箭队听令撤离,追逐的一众身影跟随调转船头离去,水波荡漾,方才还兵戈声不止的云梦泽似乎重归平静。 耳旁掠过呼啸的清风,云锦仍紧紧抓着身旁少女的手,身子已被揽在了怀中,视线似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雾色,她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指尖轻轻动了动。 阿姐 容颜绝丽的女子一袭玉色衣裙,额前仍戴着家主祭祀时所佩戴的白鹄羽饰,星星点点的血色自云锦肩后渗出,将她衣襟染红,而她只是握住了怀中人泛凉的手,话语声依旧镇定温柔。 没事了,阿锦,阿姐带你回家。 仿佛得到了确切的保障,紧绷的思绪就此放松下来。 熟悉的朱栾花香萦绕于周身,云锦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那抹温暖,双眼缓慢阖上,意识终究没入了无边的黑暗。 当云锦再睁开眼时,她已回到了云家所在的水云间。 窗外已是一片夜色,粼粼波光倒映于半开的窗扉上,晃出了一片泡沫似的朦胧光斑。 昏沉的思绪逐渐清醒过来,肩后的疼痛也随醒转的意识慢慢变得清晰而无法忽视,云锦皱着眉抬了抬手,撕裂般的痛楚顿时让她面色再白了一分,眼尾不受控地沁出了点滴泪水,嘴角隐忍地抿起,双睫也湿漉漉地染上了一抹水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道身影提着灯走近,朝守在门边的女子开了口。 云却,小锦醒了没? 未曾。家主怎还未归? 当先出言的人默然一瞬,无言道:小锦毕竟受了重伤,你倒好,心里一门心思只有云昭姐。 被称作云却的女子神色冷淡,她私自外出本就违反族规,如今还连累了家主,我身为家主身旁近卫,自然该以家主为重。 提灯的少女瞥她一眼,悠悠地拉长了语调:小锦与云昭姐是亲姐妹,你对小锦这般冷漠,云昭姐怕是不会喜欢你哦。 云却面容一僵,白皙的耳尖瞬时泛了红,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长剑,嘴上却仍僵硬地反驳:胡说什么,我对家主不过是友人之谊,你莫要这般 少女眉梢一挑,不待她说完,便似看到了什么般朝一旁打了个招呼。 云昭姐,你来啦。 持剑的女子口中话语顿止,当即单膝跪了下去。 家主。 一片沉寂。 周遭并无他人出现,唯有虫鸣声于夜色中隐约可闻。 看着身前人红透的耳朵,少女弓着身子捧腹大笑起来,提灯的手不住地轻颤着,令映在门上的灯影也禁不住左右摇晃。 发觉自己被戏耍了,云却脸色更红,握着剑重新站起了身。 云稚! 铃音轻落,丰姿冶丽的身影便在此刻走近,清扬的话语声带着些许笑意轻柔响起。 在说些什么?这般开心。 家主。 云却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片慌乱,下意识便要低下身去,却被伸来的手抬手扶了住。 云昭微微叹息:阿却总是这般多礼,说过许多次了,没有族老在时不必唤我家主,你我毕竟一同长大,又何需如此生疏。 扶在腕间的手冰肌玉骨,于肌肤上留下浅淡温度,云却怔然地望着映入眼帘的玉色衣裙,神思似已游离于外,静默许久,方讷讷地应了一声。 云稚憋着笑瞧了她一眼,随即看向来人,乖巧地一低头。 云昭姐,你总算回来了,云却方才还念着你呢。 第174章 我云却有些慌张地抬起头,便对上了那双清透含笑的眼眸,到嘴边的话语一时卡了住,停顿片刻,才嗓音有些发紧地轻声问,你没事吧? 云昭笑着,轻柔地摸了摸身旁少女的发,能有何事,祭祀仪式毕竟是因我中断,难免要受几句念叨,族老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多问了几句今日*状况方才晚了,倒有劳你们挂心了。 漾着笑的眸光似云梦泽中明皎的月,云却呼吸都凝了一瞬,眼睫轻点了点,便克制着又垂下了眸。 没事便好。 瞧见她这般小心模样,云稚在一旁看得牙都有些发酸,揉了揉自己的脸后,便当先开了口:云昭姐应当是来看小锦的吧?我与云却就不打扰了,云昭姐看过小锦后便早些歇息吧。 好,你与阿却也早些歇息。 再寒暄了几句,少女便拉着仍有些未回过神来的人离开了小筑。 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云昭转回头推开了眼前房门。 吱呀声轻响,月光如流水般洒入房中。 云昭走进屋内,便见到了榻上已然睁开眼看向她的妹妹,她微微笑起来,面上并未露出紧张神色,只关上了房门,一如往常般走了过去。 阿锦,醒了? 看着走近的身影,云锦抿起了嘴,双眸仍是湿漉漉地亮着,却并未多说什么,轻轻唤了一声。 阿姐。 风姿洒落的女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耳朵,眉目柔和地轻笑着问:怎么我们阿锦看起来有些委屈? 云锦低下了头,将脸埋进她怀中,压下眼角愈发泛酸的泪,含糊地摇了摇头。 没有。 见她不愿说,云昭也不追问,目光落在她被包扎好的肩后,眼中便透了些疼惜。 伤处还疼吗? 云锦仍是摇头,不疼。 一只手便捏过了她的脸。 疼便说疼,在阿姐面前又何须忍着?这伤这样深,都已经见到骨头了,只怕是要留疤,阿姐看着便觉得心疼了,阿锦又怎会不疼呢? 清扬的话音仍旧和缓,听出云昭话中没有怪责的意思,云锦抬起了头。 阿姐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云昭轻轻笑着,又摸了摸眼前冰雕玉琢的脸颊,我们阿锦不顾自己安危也要救人,分明是行侠仗义的大侠,阿姐只怪自己没有早些将剑给你,教会你自保的本事,否则又岂会这般受人欺负? 云锦双眼微红,眼中已然有泪将落未落,强压下心头酸楚吸了吸鼻子,便抓着身前人衣袖轻声道:可是阿姐今日因我受罚了。 云昭眨了眨眼,在她身旁坐下,抬手轻轻拭去云锦眼角泪痕,放柔了话语声温声道:祭祀仪式准备了许久,我也早便有些累了,还要多亏阿锦让我能够提前离开,否则穿着那身祭服站一整日,阿姐骨头都要散了。 至于受罚之说,阿锦不必担心,族老只不过是多念了我几句,也称不上算是惩罚,否则我每回从外边回来都要遭阿锦念叨许久,岂不是也是在受罚? 听她说着说着便又没了正形,云锦眼中泪意略微消散,不满地皱起了鼻子。 阿姐 云昭笑起来,将她揽入了怀中,放心吧,阿锦,这世上没人能让阿姐受委屈,阿姐总是在你身边的。 听得云昭这般哄慰,云锦愧疚的心绪渐渐平复,倚在她身前靠了一会儿,似想起什么,便又抬起了头。 阿姐,我带回来的那人,她还好吗? 云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神色依旧如常,她伤得有些重,现下还未醒来,仍在西侧厢房中躺着,姜大夫说若无要紧事莫要去打搅她休息,因此阿姐回来后也只去看了她一眼。 云锦点了点头,喔。 望了一眼窗外天色,云昭替她盖好了衾被,昳丽的眉眼微微弯起。 时辰不早了,阿锦受了伤,便该好好歇息,阿姐今日留下来陪你可好? 嗯!云锦眸光透亮地一点头,身子往旁挪了挪,让出了身旁空位。 云昭褪去了外裳,躺上床榻,一双身影依偎着靠在一起,宛如冬日里取暖的两只小兽。 阿姐,我还想听故事。 好,上回的故事未曾讲完,阿姐便接着给你讲下去,阿锦这次可莫要睡得太快了。 轻轻柔柔的话语声于微薄月色中响起,窗外虫鸣愈发幽静。 夜色低寂。 又过了两日,云锦的伤势逐渐好转,总算能够下榻自由活动。 姜大夫虽说让她最好在榻上再多躺几日,可有云昭纵着她,其他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 幼小的身影出了房门,看着满目水色与远处船只,憋闷了几日的心总算松快许多,不过顾及到身后伤处,她倒也未曾如往常一般四处游荡,只是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往西侧走去,有意无意地靠近了岛上的另一处院落。 她走得缓慢,每每见有人自远处行来,便会不露形迹地藏入近旁角落。 待行至西厢房外,云锦四下看了看,见并无人路过,方悄然推开房门,一闪身钻入了少有人探访的厢房中。 第175章 房内一片寂静,轻阖上的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光与影,迎面而来的是汤药的酸苦气息与夹杂其中的浅淡冷香。 云锦转回身,往屋内看去,便见到里侧的床榻外放着一只未曾动过的药碗,碗中汤药仍冒着微微热气,而垂下的帷幔遮住了榻上人身影。 她放轻脚步走近榻旁,看了看小桌上未被饮下的汤药,端起药碗思索了一阵,抬手欲要掀起榻上垂落的帷幔。 而指尖尚未触及那层轻纱,却见一只手自帷幔后伸出,蓦然擒住了她的腕,片刻后,清冷疏离的话语声低微响起。 什么人? 第088章云锦三 云锦三 纤白的指骨握在腕间,肌肤染了微薄凉意,猝不及防的动作令端着药碗的手晃了一晃,碗中汤药便洒了出来,落了些许在牵连的那双手上。 云锦哎呀了一声,没想到榻上人反应这般大,连忙换了只手拿过碗,抬起头小声道:是我。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是那日下水寻你的人。 许是听出了她年岁不大,榻上人静默须臾,缓缓松开了捉在腕上的手。 何事? 低弱的话语声仍旧寡淡,仿佛结了薄冰的深潭,透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淡薄沉静。 思及自己无端闯入别人房中,到底有些冒犯,云锦端正了神色,一字一句认真解释:阿姐说你伤得重,我就想来看看你,本来不想打搅你的,没想到你已经醒了。 无碍。 被帷幔掩住身影的人低垂了睫,略显苍白的面容殊无神色,她正欲将手收回,而尚未动作,自外探来的手却忽然牵住了她。 等等。 温热柔软的肌肤覆上掌心,药碗被放下的碰撞声于近旁轻响。 乍然被握住了手,榻上少女怔了一瞬,远山淡墨般的眉目轻轻蹙起,眸中已晃开了一丝不悦的冷色。 她敛了眸,正要挣脱身旁人的束缚,却有一点薄软触感包裹上指尖,轻柔而小心的动作令她顿了一顿。 绣着云水图纹的巾帕一点点擦试过染上了水色的指骨,云锦并不知晓帷幔后的人眼下所想,只是仔细地将方才洒落的汤药擦去,而后方松开了手。 好了。 安静片刻,垂落在榻旁的手微微蜷起,随后收回了帐中。 多谢。 拿着巾帕的人弯着眼尾笑了起来,墨色的眸子盛了星星点点的光亮,宛如夜空中的漫天星辰。 她将自己腕间沾上的汤药也擦了擦,尔后抬起了头,随口问道:方才摸着你的手好像有些凉,是衾被太薄了吗,可要我去为你加一条来? 收回身侧的指尖微蜷着抵入手心,少女点了一下睫,轻声道:从来如此,不必。 喔。云锦应了一声,望着帷幔中朦胧不清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放轻了话音,你伤处还疼吗? 无事。 可是 她只是肩后被箭划出一道口子,便已疼得有些受不了,而那日她分明见到眼前人被一箭射穿了左肩,流了那样多血,还坠入湖中险些丢了性命,又怎么会不疼呢? 云锦有些不解。 而不待她将话说完,却听那道浅淡的话语声再度响起。 我有些倦了,想要歇息。 到嘴边的话语就此中断,云锦眨了眨眼,顺从地站起了身。 也对,阿姐说了受伤的人便该好好歇息,那你先睡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躺在榻上的人未曾言语,只阖上了眸,任凭身旁人转身离去。 轻微的脚步声自榻旁逐渐走远,行至门边时,压低的声音又轻轻软软地道了一句:明天见。 阖上的眼睫微微动了动,关门声轻响,短暂透入房中的日光被再次隔绝,厢房内重归寂静。 翌日。 天色晴好,辰光熠熠地洒落于湖面,水云间内一派安宁。 云锦自放杂物的耳房中走出,平日轻薄的锦衫外罩了件宽松的外衣,身前衣领处微微鼓起,似藏了些什么东西,被她用衣裳小心地遮着,浑似只窃了粮仓的小鼠。 鬼鬼祟祟的身影还未能走远,便正撞上了自远处行来的近卫。 见着于身旁若无其事走过的少女,云却眸光微凝,握着剑停下了脚步。 云锦? 幼小的身躯一僵,尽力保持着镇定的姿态转过身去,一双眉目微微弯起,乖巧地唤了一声。 却姐姐。 姿容清逸的女子打量了她一阵,问道:你怎来了此处? 云锦双手微垂,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侧衣角,目光微微闪烁。 我我来拿竹竿,想去流萤坞钓鱼。 云却不置可否,竹竿呢? 未曾找到或许是上回落在船上,被阿姐收起来了,我去问问她。 说着,云锦转身就要离开,还未曾走出两步,便被身后响起的话音叫了住。 等等。 云却神色淡淡地瞧着她,你先过来。 云锦咬着唇,手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不情愿地转回身去,正要走向云却身前,却似瞧见什么,目光一亮。 第176章 阿姐! 云却一顿,当即转过了头,而入目却不见丝毫人影,只听得身后传来跑开的响动与渐行渐远的话语声。 却姐姐,我先走了,回头我再让阿姐去找你! 云却回过头,看着幼小的身影已然跑远,深吸了一口气。 云锦! 一路匆忙地回到西院外,云锦扭头看了看,见云却不曾追上来,才总算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方才的跑动令肩后伤处又有些隐隐作痛,她皱着眉扶肩缓了一会儿,低头瞧了一眼鼓鼓囊囊的衣裳,似想到什么,便又弯了眉梢笑起来,熟门熟路地走入西厢房内,将门一关,抬眼望向里侧的帷幔。 欸,我又来了,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床榻边仍放着一碗未曾动过的汤药,躺在榻上的人早已听得了推门声,却只是缓缓睁开了眼。 未得到回应,云锦也不在意,脚步轻快地行至榻旁坐下,便从掩好的衣裳中小心地拿出了一团包好的油纸。 昨日我见你不曾喝药,想来是有些怕苦,所以为你带了糖来。 垂于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容颜白弱的少女停顿片晌,眸光慢慢落向了映于轻纱上的那道身影。 云锦将包好的油纸拆开,看着里边亮晶晶的糖块,唇角翘了起来。 是阿姐给我从外边买回来的饴糖,稚姐姐她们不许我多吃,说是糖食吃多了对牙不好,我偷偷藏了两块,你喝过药后再吃一块糖就不苦了。 良久安静,正当云锦以为榻上人沉默着拒绝了她时,却听得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响起,帷幔后的身影撑着身子缓慢坐了起来。 多谢。 本有些沮丧的双眸重新亮了起来,云锦将饴糖放至桌上,端过了一旁的药碗。 我给你拿药。 她拿着汤药便要掀开帷幔,却被伸出的手阻了住。 我自己来便好。 云锦怔了一怔,依顺地将碗递给了她,目光望着纱帐后朦胧透出的纤瘦身影,踌躇了一会儿,小声问道:你不想让人瞧见你? 肌骨莹润的手端过了药碗,少女低垂着眸,墨缎般的青丝自肩头流泻而下,将清皎的容颜衬得愈发出尘。 我生的不好看。 云锦唔了一声,脑海中隐约浮现出水下惊鸿一瞥间望见的那张面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思绪渐渐走了神。 虽然未曾瞧清楚,可是她记得明明挺好看的 倚靠于榻上的人一勺一勺地喝着汤药,清弱的眉目间不见一丝波澜,仿佛尝不出丝毫苦涩味道。 账外又响起好奇的询问声:那天那些人为何要追你? 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少女眸光低敛,将最后一口药饮下,方听不出情绪地开了口。 他们在寻一样东西,我也在寻一样东西。 云锦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又问:我记得当时还有一人在你身旁的,她现下还好吗? 帷幔中一时静默,片刻后,再响起的话音便如云雾般蒙了一层难以言明的晦涩。 她已离世了。 云锦一怔,你怎么知晓? 云昭姑娘来与我说的。 阿姐?云锦有些惊讶,却不曾再追问下去。 她看向一旁,拿过了放在桌上的饴糖,手心托着油纸探入了纱帐中,放低的话语声便如云梦泽的湖水般柔软清透。 苦的话便吃一块糖吧,阿姐说了,吃过糖便不会觉得苦了。 光影轻晃,有细碎的日光随略微掀起的帷幔落在蜷起的那只手上。 怔然的双眸望着递到近旁的饴糖,少女抿起了唇角,难言的苦涩似于此刻方在口中蔓延深厚,令眼尾也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抹绯色。 她抬指取过了云锦手心托着的糖食,将之放入口中,浓郁的甜香气顷刻在舌尖散逸,与落入指间的日光一般隐隐散发着些许灼烫。 发觉饴糖还剩了一块,云锦拿过糖吃了起来,舌尖慢慢抿着那抹甜香,一双眸子便餍足地眯了起来。 我其实很怕疼,也很怕苦,但每回阿姐哄我吃过糖后,我便觉得没那么苦了,所以我想让你也吃一些是不是很甜? 末尾的话音略略勾起,仿佛等待主人嘉奖的狸奴。 少女含着糖块,眸光落在仍未完全合拢的帷幔间,指尖轻轻触碰着缝隙中投入的那抹日光,纤长的睫掀动了一下。 是,很甜。 云锦便笑起来,眉梢眼角俱是明快的笑意,嘴角露出了一小点虎牙。 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算。 得到肯定的回应,云锦双眸透亮地望着榻上,眼下的泪痣随上扬的眼尾微微起伏。 我叫云锦,云君的云,锦瑟的锦,你叫什么名字? 片刻安静,榻上的人轻声开了口。 卿云,非烟非云的卿云。 第089章云锦四 云锦四 开满棠梨的流萤坞内,戴着斗笠的幼小身影坐在临水的岸边,手中竹竿垂于水上,一只手支在脸旁,粉雕玉砌的面容满脸老僧入定模样,像极了那些舟头垂钓的老翁。 第177章 如今的棠梨已将过花期,素白花瓣堆满了房前屋后,偶有一二落在树下垂钓的人头顶,被斗笠接个正着,不知不觉便覆了满头,远远望去,宛如坐了个雪塑的小人。 湖面涟漪轻漾,停着蜻蜓的竿头忽而下沉,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猛然一抬竿,一尾巴掌大小的鲦鱼当即被提出了水面,溅开一串水花。 云锦望着眼前上钩的鱼,皱了皱鼻子,神情瞧来有些不大满意。 思索了一会儿,她将手中鱼竿一扬,任凭竿上小鱼蹦跳着落回了湖里,屈起手指放到嘴边一吹,清亮的哨声顿时响彻湖畔。 不多时,空中传来一声啼鸣,威风凛凛的海东青自远处疾飞而来,张着羽翼落在近旁树梢上,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树下身影,歪了歪头,露出了个询问的目光。 云锦晃了晃手中鱼竿,示意地一指湖面,小白,帮我抓条大的来。 被族中人视作神鹰的猛禽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头高高扬起,威严地伸展了一番翎羽,似在表明自己高贵的身份,对如此大材小用之事很是不屑一顾。 云锦略一扬眉,慢悠悠地扶着斗笠,你上回偷吃舒姨家的鸡被我瞧见了,舒姨现在还不知晓是谁干的,我这就去同阿姐说。 说着,她做出了转身要走的姿态,便听身后响起了几声急促的鸣叫声。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神鹰已然蔫儿了下去,站在枝头扑腾着双翅,一副挽留之意。见着云锦停下了脚步,它敢怒不敢言地收起翅膀,再咕哝着叫了一声,便一个猛子扎进水中,老老实实地为她抓鱼去了。 片刻后,头戴斗笠的人拎着鱼竿,手提一条一臂长的鲤鱼离开了流萤坞。 海东青湿漉漉地回到枝头,望着朝另一处岛屿走远的身影,叽里咕噜地啼鸣了一阵,便低下头去,满目嫌弃地梳理起了自己的羽翼。 云家迁居云梦泽已有数百年,从一开始的十余户人家,发展至今俨然已成了一处避世于外的桃源村落。 云水间位于内泽当中,为大大小小十数岛屿相连而成,岛与岛之间以曲桥连接,中央聚集着各式各样的摊铺,每到年节之时云家人便会齐齐前往集市当中,或放灯游戏,或赏逛街市,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热闹时候。 云锦走过曲桥,来到集市当中,便恰巧遇见云却与云稚于摊位前闲逛,似在挑选什么东西。 收拾齐整的摊铺上摆放着各色首饰,云稚指着其中一串相思子串成的手链,朝身旁人低声道:就这串吧,瞧着好看,寓意也好,很适合送给云昭姐。 一贯冷肃的女子迟疑了片刻,神色有些不自然。 不会太明显了吗? 云稚无言。 我的亲姐姐,你心有所属之事只怕整个云梦泽都知晓了,云昭姐那般聪慧灵透,还能看不穿你的心思?再这般磨蹭下去,到嘴的鸭子也该飞了,难不成你真想看云昭姐与别人双宿双栖? 云却抿了一下唇,不再多言,自腰间取出银钱付给了摊主,便拿过那串红豆手链,将之小心握在了掌中。 她看着眼前手链,秀逸的面容微微出神,不知想到什么,方要同身旁人再低语几句,而眼角余光却瞥见自身后经过的身影,怔了一下,一时转过了身。 云锦? 本欲悄然溜走的人身子一顿,无精打采地拎着鱼竿停下了脚步。 却姐姐。 她一向有些怕云却,自小除了云昭以外便是最听云却的话,毕竟眼前人总是一副不茍言笑的冷峻模样,对任何事都说一不二,向来不讨孩子喜欢,她也不能例外。 见她提着鲤鱼,头上堆满凋落的棠梨花,云却眉目微攒,神情肃然几分。 你伤还未好得透彻,怎又独自一人跑去流萤坞钓鱼?先前子野同我说耳房中的糖少了,可是你又偷吃了? 云锦握着鱼竿,一时编不出借口来,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云稚。 稚姐姐 小锦年纪还小,对她这般严厉做什么?云稚挤开了身旁人的身子,伸手揽过云锦的肩,小锦,不理她,她就是装腔作势,先前你受伤昏迷时都是云却在门外守着你的。明明心里在意得紧,不知为何总爱装出这副冷淡模样,这脾性如何能讨云昭姐喜欢。 嘟囔的话语声落入云却耳中,她面色微变,耳尖已隐隐有些泛红,低斥着唤了一声云稚,便勉强维持着严肃的神色郑重道:流萤坞位于云水间最外,平日看守的人总是少些。云锦先前才被人所伤,倘若又遇上什么变故,我们如何来得及救她? 被出言训诫的少女恹恹地低垂了头,方要不情愿地应一声,视线却扫见了不远处走来的身影,当即目光晶亮地扬起了眉目。 阿姐! 见她又使出这套把戏,云却拧着眉,不免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莫要总拿阿昭来唬我,护卫族人安危本就是云卫之责,便是阿昭当真在此,我也 阿锦?清扬的话语声自后方响起,你们在聊些什么? 云却: 家主。 身姿挺拔的女子当即跪了下去。 云昭微微一顿,不知她为何突然行此大礼。 第178章 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云稚着实有些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颤着身子扶在了近旁的石灯上。 云锦也憋着笑,望着身旁跪下的身影,朝云昭道:阿姐,你来得正好,却姐姐好像有事寻你。 被念及名字的人浑身一僵,将手中手链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随即不待云昭开口便站起了身,目光丝毫不敢看身前人。 我方才突然想起子野好似有事寻我,我先去了,家主再会。 话音方落,云却已走入了远处集市中。 望着转瞬便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云昭怔了一会儿,慢慢笑起来。 阿却今日也依旧恪尽职守,只不过 瞧着云却离开的方向,她眨了眨眼,她似乎走去了舒姨的鸡舍。 云稚猛地喷了一声,刚直起来的腰又笑弯了下去。 云昭手中提着一坛酒,转回视线看向妹妹,见到她身侧拎着的鱼,温声笑道:阿锦方才去钓鱼了? 云锦点了点头,想要烤鱼。 那阿姐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两人离开了人声喧嚷的集市,乘舟来到了内泽与外泽交界的一处离岛。 岛上矗立着一棵已逾百年的相思树,树上系满了随风飘扬的红色丝绳,每一条红绳都代表着一桩心愿,皆为百余年来云家人年节祈愿时留下之物。 云锦上了岛,便见到云昭提着酒坛到树下寻了处地方开始挖坑。 她看着姐姐的动作,好奇道:阿姐,你在挖什么? 云昭拿着随手捡来的树枝挖着土,挖了两下觉得不趁手,索性便拔出了随身佩剑充作铲子。 再过两月便到你生辰了,这坛酒是我让游叔特意酿的琉璃翠,听说放的时间越陈酒香越浓。待埋个十年八年,阿锦及笄时我们再将它挖出来,到时也算阿姐送与你的及笄礼物。 闻言,云锦撇了撇嘴,只有阿姐喜欢饮酒,到时候挖出来也会被阿姐一人喝完。 她走到一旁,拾了些枯枝开始生火烤鱼,云昭心里的打算被她揭穿,也不着恼,只笑着道:阿锦往后不是想去迦莲山看雪吗?北地天寒,总要喝些酒暖暖身子,阿锦现下年纪小,待再大一些,便也可以饮酒了。 我不喜欢,太辣了。云锦回忆起曾经偷喝过的一口半埕春,皱着鼻子道。 跃动的火舌一点点将处理干净的鲤鱼炙烤上金黄的色泽,离岛上散发出了阵阵焦香。 远处岸上传来热闹的奏乐声,云锦往声来之处望去,便见到一群人披红挂绿地骑着高头大马自长桥上走过。 阿姐,他们在做什么? 云昭朝岸上望了一眼,懒声道:他们啊,他们在成亲。 成亲? 成亲就是情投意合的两个人从不同的地方走到同一处,往后也不会再轻易分开。 云锦似懂非懂,成亲就要骑着马穿上红衣服,走在路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是呀。云昭挖好了一处深坑,将带来的酒放了进去,随即起身来到云锦身旁,笑眯眯地抱着她亲了一口,不仅如此,还要像阿姐这般,与心悦之人肌肤相亲。 云锦任她抱着自己,有些怔然地抬起了头。 那我和阿姐往后也要成亲吗? 看着妹妹茫然若迷的模样,云昭弯了眉眼笑起来。 自然不是,阿姐与其他人不同,除了阿姐以外,阿锦不可随便与他人亲近,除非那人是你心上人。 心上人? 云昭揉了揉她的耳朵,往后阿锦就会懂了。 喔。 被抱在怀前的少女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 日色渐斜,支在木架上的鱼终于烤好,云昭伸手便要取来尝尝,却被云锦抓着衣袖拦了住。 不能吃! 看着身旁人有些急切的神色,云昭眉梢微挑,停下了动作。 阿锦是给其他人烤的? 云锦顿了一会儿,犹疑着点了点头。 慢条斯理的话语声又问:是西厢房中的那名小姑娘? 云锦一惊,诧异地看着她:阿姐怎么知道? 云昭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见着眼前人仍如以往般从容镇定,云锦不免感到意外。 我以为阿姐不让我去找她。 毕竟初次提及她带回来的那名少女时,云昭言语间有些有意无意的回避,这些都被她看在眼里,因此去西厢房时她总会躲着他人的视线,以免被阿姐发现。 没想到却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云昭环着她的身子,将下颌轻靠在她肩上,话音听来有些漫不经心的懒散。 族老的确不想云家人与她有太多接触,因此让我将她安置在了较为僻静的西院。只是阿锦难得有聊得来的同龄好友,总不该因为那些莫须有的原因不让你们相见,阿姐又不是那些不讲道理的老顽固。 听她这般说罢,云锦开心起来,转头在身前人脸侧亲了一口。 阿姐最好了! 第179章 云昭怔了一下,轻轻笑起来,牵过了她的手。 既然阿姐最好了,那阿锦便来帮阿姐把酒埋好吧。 两人来到埋酒的深坑边,未曾开启的酒坛已被端正地摆入了坑中,云锦拿过一旁的树枝就要将土填上,却被身旁人拉住了手。 等等。 云昭抬起手,取出一条祈愿用的红色长绳,另一端放至云锦手中。 她望着眼前高大苍茂的相思树,微微阖上眸,微带笑意的话语声轻柔。 望阿锦无病无灾,得云君庇佑,往后余生安康顺遂。 云锦会意过来,效仿她的样子,牵着祈愿绳的另一头闭上了眼。 希望阿姐身体康健,能够永远陪在我身旁,待我长大后,同我一起去看云梦泽外的万水千山。 寄予了愿望的红绳被绑上酒坛坛口,随填上的泥土深埋于树下,只待漫长岁月后再重见天光。 埋好了酒,云昭转过身,自怀中拿出准备好的五色绳,温柔地戴上了云锦腕间。 将到端午了,阿姐编了几条长命缕,阿锦戴上长命缕,趋吉避凶,今岁定然能平安度过。 色彩明艳的五色丝绳系于腕间,于日光下一照,更显出了几分流光溢彩的夺目耀眼。 望着腕上悬系的五色绳,云锦眨了眨眼,抬头看向眼前人。 阿姐,还有多的长命缕吗?我想再要一条。 安宁幽静的西厢房内,身姿清弱的少女半倚于榻上,手中拿着一块并无雕饰的白玉玉牌,双眸微微出了神。 屋外日光明灿,久未有人经过,偶有一两片树叶自枝头飘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一阵脚步打破了长久寂静,幼小的身影自外推门而入,一阵诱人的香气在房中飘散开,随之一同而来的是这几日来极为熟悉的话语声。 卿云姐姐,我为你带了烤鱼来。 微垂的视线望向了帷幔外,握着玉牌的手慢慢收拢,少女低声开了口。 你自己吃便好,我不饿。 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云锦将带来的烤鱼放到一旁托盘上,毫不见外地在榻旁坐下。 那便先放着吧,待会你饿了再吃。 已习惯了她这般直率的性子,少女也未曾在意,任她在榻旁落了座,只安静地等她先开口。 不出所料,方静了一瞬,帷幔外的人便兴冲冲道:我今日同阿姐去了离岛,遇见有人成亲,阿姐说肌肤相亲的人便会成亲,那卿云姐姐往后定然会与我成亲吧? 少女怔了片刻,微微蹙了眉,而后又舒展开,一贯清冷的语气透了些许无奈。 莫要胡言。 为何是胡言?云锦不解地看着她,那日我在水下为你渡气时亲了你,如此不算肌肤相亲吗? 不算。 可是阿姐说 不待云锦说完,少女已打断了她的话。 你年纪尚小,往后自会明白,只是如今却不必思及此事,否则也不过徒添困扰。 安静少顷,账外人轻轻应了一声,喔。 一阵沉寂。 榻上人微抿起唇,清皎的眉目轻轻拢着,似为自己方才的言语有些抱歉。 她望着纱账上倒映出的身影,迟疑了片刻,方欲开口,却听身旁人先一步道:卿云姐姐,你能把手给我吗? 停顿了一会儿,纤白的手依言伸了出去,于半开的帷幔中放至了云锦身前。 一条五色绳便在此刻系上了她腕间,明艳的色彩透过轻纱的缝隙隐约可*见,令少女微不可察地怔了神。 这是阿姐为我编的长命缕,她说戴上后能够趋吉避凶,保今岁安然无恙。 精巧的长命缕在腕间系好,云锦抬了头,清透的双眸中露出了一抹柔软笑意。 有这条长命缕在,相信卿云姐姐定然能够诸事顺遂、安康长乐,往后再无灾病。 第090章云锦五 云锦五 良久静默,垂于榻旁的手缓慢收了回去,指尖轻抚过腕上系结的五色丝绳,帷幔中传来宛如呢喃一般的轻弱话音。 谢谢我很欢喜。 云锦笑起来,望着纱帐间隐约映出的模糊身影,又想起自己带来的烤鱼。 卿云姐姐现在饿了吗?可要吃些东西?我烤的鱼很好吃的,阿姐说除了却姐姐做的莲房鱼包以外便是我的烤鱼最好吃了,你尝尝吧。 这回,榻上的人未曾拒绝。 好。 得了应答,云锦兴致高昂起来,当即将烤好的鱼端了过去,还贴心地备了一双筷子。 略显病白的手拿起竹筷,夹了一筷鱼肉吃入口中,已有些放凉的烤鱼透了些许不明显的腥气,金黄的外皮仍散发着焦香,只是尝来略微发硬。 云锦看着她,心下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好吃吗? 少女微垂着眸,一点点将盘中烤鱼吃尽,眉目间似笼了令人瞧不分明的烟岚雾霭。 很好吃。 悬着的心当即放了下来,云锦翘起嘴角,倾过身子伏在了床榻边。 卿云姐姐喜欢便好,以后我再烤给你吃。 第181章 云稚本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自然还有些争强好胜的朝气,而眼下见到身前人急得红了眼,不由软了下来,心下生了些歉意。 生气了?她躬下身子歪头瞧着眼前人,放轻了语气,你对你的卿云姐姐倒是偏心,居然为了她与我生气。 云锦鼓着嘴偏开了头,并不看她。 云稚不禁笑起来,又绕到她跟前,眉目温软地放低了姿态。 好了,小锦批评得对,是稚姐姐错了,稚姐姐不该没有证据便这样说你的友人,小锦不生气了,稚姐姐给你做樱桃冰酪赔罪可好? 耳朵竖了起来,云锦迟疑着回过头。 樱桃冰酪? 云稚点头,再给你加多多的冬酿,保证每一口都比云昭姐买的饴糖还要甜。 云锦抿了抿唇,却并未当即应答,而是软着话音低声开口与她道歉:我也不对,我不该说稚姐姐以己度人,我这般随意下判定,也是犯了臆断之错,稚姐姐对不起。 云稚愣了一会儿,顿时笑着抱住了她。 小锦怎么会错呢,我们小锦总是对的。走吧,和稚姐姐回去做冰酪,如今天气热了,正是吃冰饮的好时候,只是吃的时候莫要让云却知晓了,否则她又该怪我纵着你吃糖食了。 嗯!云锦点了点头,便任她牵着自己,二人一同往来路行去。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在回岛的曲桥间,言谈中已毫无方才的争执不快。 而方行出一段距离,她们却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望出的目光落在水上,岸边临水之处,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漂浮于水边,似仍尚存一息。 在云锦偷离云水间为人所伤之事后,云稚自岸边带回一名受伤的男子一事为众人知晓,一时在云家引起了些许争议。 内泽周遭常年有大雾缭绕,外人通常寻不到云水间便会被雾气困住,而如今云家一夕之间来了两名外族人,如此不同寻常的变故,难免令久居云水间未出的云家人感到有些不适。 只是经众人商议,族老还是决定让伤者养好伤后再送其离去,人到底是云稚带回来的,于是看顾他之事便落到了云稚身上。 樱桃冰酪未能吃成,还落了云却一顿训斥,云锦沮丧之余,也为牵连了云稚而感到些许愧歉。 她私下里偷溜去见了云稚几回,恰遇见被救回来的那名男子醒转,一双阴柔病弱的眼睛与她对了个正着,令她怔了片刻,背后无端出了一层薄汗。 男子姓柳,自称柳鸣岐,是一名四处周游的行商。 得知他苏醒,族中人皆松了口气,只待他养好伤,便预备将他送出云水间。 而自那日的对视后,云锦却再未去见过那名男子,那道深晦而耐人寻味的视线仍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仿佛潜藏于暗处的虺蛇,令她有些莫名而来的不安。 只是她总不愿轻易揣测他人心意,于是这份不知何来的不安被她压下了心底,始终未曾与他人道明。 重午当日,云家众人早早地便齐聚在了镜花岛,准备晌午时的祭祀仪式。 云昭身着红白相间的祭服,额戴白鹄羽饰,往日洒落不拘的风姿添了一分冰洁渊清的庄重,便似云水之神,令本就昳丽的容颜更显清雅绝尘。 如今暑气正盛,云锦于日光下站了一个时辰便有些提不起精神。 瞧见妹妹心慵意懒的模样,云昭寻了个空当走到她身旁,揉着她的耳朵道:阿锦累了? 云锦强撑起精神,摇了摇头,我还要与阿姐一同祭祀云君,去相思树下结绳祈愿。 云昭笑起来,弯下腰牵过了身前人的手,替她将有些松落的长命缕系好。 阿锦乖,先去寻卿云姑娘玩一会儿,待阿姐祭祀回来便与你做樱桃冰酪,云稚都与我说了,这回阿姐为你做冰酪,阿却定然不敢不允你吃。 闻言,云锦有些意动,却仍是不免踌躇,可是 抬起的手捏了捏她的脸。 上回我们已在相思树下祈愿过了,三番五次地叨扰云君反而不灵,听阿姐的话可好? 再犹豫了一阵,云锦终究点了头。 那阿姐早些回来,我在卿云姐姐房中等你。 云昭笑着抱过了妹妹的身子。 好,阿姐快些祭祀完,不会叫阿锦等太久的。 相拥的一双身影再依偎了片刻,便松开手慢慢分离。 身着祭服的女子回到人群中,回头又望了一眼,便带着云家人于熠熠日光下走向远处,与幼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云锦回到西院,陪在伤势未愈的少女身旁,伏着身子看着腕间的长命缕,嘴里无意识地哼起了祭祀时所唱的九歌。 不知九歌哼到第几遍,天光渐晚,熏入房中的一缕浓烟令昏昏欲睡的人乍然惊醒。 远处依稀传来兵戈声,云锦面色一变,骤然推开门去,漫无边际的大火已然将云水间吞没。 火光四起,浓烟掩盖了云梦泽上方,流萤坞的花林已化作一片火海,空中再不见半点辰星。 第091章云锦六 云锦六 明明暗暗的光亮映在略微发白的脸侧,云锦扶在门边,望着目之所及的漫天光焰,手无意识地攥了紧。 第182章 阿姐! 丁零一声响,腰间传音铃碰落在了地上,云锦丝毫未曾回头看一眼,神色惶然,仓皇地跑入了被烧灼的夜色当中。 别去! 榻上少女仓促地掀开帷幔,赤.裸着双足追到了门边。 瘦小的身影已然跑远,单薄背影融入漫天火光中,仿佛镜花水月的虚影,被热浪模糊成了一片。 少女面色苍白,动身便要追上前去,衣角轻晃了晃,却有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外,拦下了她的去路。 沿着青石铺就的小道一路快跑,云锦抿紧了唇,手中攥着云昭送她的剑,脸颊已被灼烫的空气熏得有些泛红。 身侧不远处是闲置的屋舍,云稚与先前救回来的那名男子便被安置在其间,院中高大的流苏树已呈现出凋零之态,房内一片漆黑,听不见半点响动。 稚姐姐 云锦不安地握紧了剑,脸色愈发苍白,低喃着云稚的名字跑入院内,猛地推开房门,便冲入了阴晦无明的黑暗中。 影影绰绰的火光随破开的房门投入室内,腥浓的血气随之扑面而来。 光与影的交界处,明丽的身影倒在满地血泊中,手中仍握着一块碎布,往日灿亮的双眸空洞地睁着,俨然再无一丝生息。 云锦呆愣地停在原地,目光茫然,推在门上的手慢慢垂落, 过了一会儿,她才有些踉跄地跑上前去,蹲下身拉过云稚的手,推了推她的肩,眼角一点点变得绯红。 稚姐姐稚姐姐? 触手的温度已是一片冰冷,鲜亮的面容也覆上了一层了无生气的灰白,身前人再不会给予她任何回应,满室死寂,唯有远处的杀伐声依旧隐约可闻。 一声抽噎响起,幼小的身躯轻轻颤抖着,有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洇湿了已故之人身前衣襟。 一向俏皮的少女仍在地上静静地躺着,未能再伸手替她擦去眼角落下的泪,爱洁的身躯沾满了鲜血,唯有耳旁似仍回荡着熟悉的笑音。 哎呀,小锦掉牙了,往后不能再多吃糖食了,只能再吃最后一块,否则让云却知晓了,她便又该念叨我了。 小锦又大一岁了,生辰如意,猜猜稚姐姐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起床了小锦,今天云却与云昭姐去族老那儿了,稚姐姐带你去流萤坞捉蛐蛐! 小锦? 小锦。 小锦不生气了,稚姐姐给你做樱桃冰酪赔罪可好? 鲜眉亮眼的笑颜仿佛仍在眼前,可再不会有人为她做她喜欢的樱桃冰酪,也不会明知她偷吃了糖也纵容地替她遮掩,往日的欢声笑语尽都沉入了此刻黑夜,时值初夏,却连流过眼角的泪都显得冰冷。 望着云稚手中的碎布,云锦伸手将之取了过,视线落在布帛的花纹上,凝定良久,略微恍惚的神色慢慢还归清醒。 柳鸣岐。 片刻安静,她擦去眼里的泪,有些费劲地将云稚的身躯转移至一处干净的地面,而后站起身,再望了她一眼,便红着眼抓紧了剑,转身奔入远处火海中。 升腾的火焰将夜空燃得炽如白昼,被鲜血染红的湖水晃动着倒映出斑驳光影,握着剑的人穿行在噼啪燃烧的屋舍间,一只手半挡在眼前,吸入了些许烟气的嗓音已有些发哑,却仍不断大喊着:阿姐,阿姐! 喊叫声被烈火吞没,无意吸入了浓烟的身躯猛烈咳嗽起来。 云锦扶着一旁的树干,身子微微弓着,脸咳得泛了红,呼吸也轻喘着有些发促。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浑身鲜血的黑衣人蹒跚着步子自不远处走来,他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脚步虚浮地略微摇晃着,手中拿着一柄横刀,残留的鲜血缓慢自刀尖滴落于地面。 瞧见了树下咳嗽的身影,黑衣人目光一厉,抬起刀便朝云锦挥去。 寒光闪烁间,仓促刺出的剑划过了他的双腿,黑衣人受痛地一顿,一阵冷风拂过,折过光焰月色的剑锋骤然刺入了他颈间。 血液霎时间喷薄而出,溅了些许在浅云色的外裳上,鲜血顺着上扬的剑锋缓缓朝下流去,漫过持剑的那只手,滚烫、粘稠,仿佛化在手心的蜡炬。 云锦白着脸抽开了剑,停滞在眼前的身躯当即倾倒下去,当啷一声,横刀掉落在脚边,蔓延流淌的血色令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呼吸急促,心口不受控地狂跳着,隐有慌张无措的情绪浮上心间。 而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沁满薄汗的手微微动了动,却将染着血色的青锋更握紧了一分。 握着剑阿姐说过,只要握着剑,便什么都不用怕了。 擂动的心跳一点点变得平稳,云锦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还要往前方寻去,却见攒动的身影自远处行来,手持刀兵的人好似瞧见了她,瞬时张开了弓。 还有活口!放箭! 话音方落,一根根箭矢倏然破风而来,簌簌地自她耳边擦过,扎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云锦蹒跚着身子仓皇闪躲,紧握住剑往另一处逃去,而还未逃出多远,却听得一阵铮鸣声临近耳旁,反着冷光的刀锋自后方袭来,眼看便要刺入她身躯。 空中传来一声清啸,气势威厉的海东青如掣电般俯冲而下,尖利的双爪猛抓向持刀之人双眼,惨叫声顿响,身后人顿时捂着眼睛跪倒在了地上。 第184章 思绪濒临溃散,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幽暗。 意识消散的尽头,抱着她的身躯不知何时落了空,似有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颌,端量了片刻,便将她重又扔回了地面。 醉梦草被她吃了,将她二人带回去,我要用她的血来炼命蛊。 身子一松,虚虚睁开的双眼低垂着闭上,最后一点神思也烟消云散,模糊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待云锦再醒来时,她已被锁在了一处地牢中。 腕间是冰冷坚硬的镣铐,眼前晦暗无明,唯有点燃的火把隐约投入些许光亮,如长久不灭的幽火,影影绰绰地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 而后便是不知岁月的磋磨。 她体内似乎多了一样活物,随微弱跳动的心脏一并起伏,思维时常陷入无知觉的狂躁,令她宛如无法自抑的猛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脑海中翻覆的画面也愈渐浑噩。 直至被救出地牢,她才知晓自己被囚禁了四载之久。 混沌的思绪似停留在了火光汹涌的那个黑夜,而在黑夜中离去的一个个身影却渐渐变得模糊,唯有夜夜入梦的声音笑着唤她阿锦,令她慢慢拼凑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将她救出地牢的人给了她一副新的面孔,陌生的容颜倒映在镜中,目光薄凉得似檐上堆积的素雪。 从今往后,你便是楚流景。 她就此留在了药王谷,习文练剑、调养生息,而后于刻意筹谋下,走入了那处春光掩映的鹤园中。 在下楚流景,本欲出谷却误入姑娘院内,实非有意,不知姑娘是? 秦知白。 望着她的女子眸光深晦,似望尽了千山万水,清微的话语声呢喃般落下,透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哑。 兰留,秦知白。 第092章躲避 躲避 安静的卧房内,四周门窗紧闭,一支点燃的银烛于满室昏暗中寂寂地燃烧着,顶端融化的蜡沿烛身缓缓滑落,似坠下的一滴泪。 烛光半洒于榻上,昏迷未醒的人仍在沉睡,病白的容颜映了薄薄淡光,便令毫无血色的面容更显剔透,宛如一触即化的霜雪。 秦知白伏于榻旁,一只手轻轻握着榻上人垂放于身侧的腕,素来整洁济楚的衣裙因连日的照料略微发皱,闭合的眉目无意识地半拢着,流露出了几分倦乏清弱的苍白。 指尖轻动了动,榻上沉睡的女子眼睫微微发颤,细微的动作令未曾深睡的人当即醒转,握在腕上的手紧了些许,方睁开的双眸仍带着些许羸惫,却一瞬不瞬地凝住了眼前人面容。 楚流景? 短暂静默,一声轻唤呢喃响起。 阿姐。 低微的呓语声几不可闻。 我好疼 握在腕间的手一顿,秦知白闭上了眼,淡薄的唇抿得发了白,一点点低下首去,将额抵在了楚流景肩前。 孤清的身躯微微弓着,是从未有过的脆弱姿态,凝滞的呼吸带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眼睫低垂,酸涩的话语声轻落在了身前人耳侧。 阿锦 榻上人仍未苏醒,气息轻弱,未能给予任何回应,唯有指尖略微蜷着,一双眉目也不安地紧蹙,似梦见了什么不快的往事。 不远处忽而传来了脚步声,一道身影停于门外,叩响了闭阖的房门。 秦姑娘,是我,我想来看看楚流景。 须臾停顿,秦知白慢慢直起了身,阖上的双眸重又睁开,视线望着眼前人面容,片刻后,伸出手去,轻缓地抚上了那处攒起的眉心。 指尖落于眉眼,似不敢触碰般放轻了动作。 仿佛感受到了额前传来的微凉触感,被困于梦魇之人轻抿着唇角,呼吸渐缓,拢起的眉心慢慢展平,睡颜也重新变得安然。 再望了昏睡的人一阵,秦知白缓慢收回手,起身来到门边,轻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鲜眉亮眼的绛衣女子,见得房门打开,她往床榻上瞧了一眼,便问:她醒了吗? 未曾。 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她? 秦知白微垂着眸,低声道:沈姑娘请便。 见身旁人将自己让了进去,却好似要径直离开,沈依不免有些惊讶。 你不留下来吗? 秦知白已走出了门外,素淡身影背对着身后灯火,令人瞧不见她的神色。 我去熬药,有劳沈姑娘替我暂时照看阿景。 轻微的话语声落下,长身玉立的女子便于夜色中渐渐走远。 熬药?沈依面上露出些许惑然之色,今日的药不是已经喂过了么? 望着在转角处消失不见的背影,她不明所以地再停了一会儿,便回过视线走入房中,抬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烛火轻晃,清癯的身影安静地躺在榻上,依旧不见丝毫醒转的迹象。 沈依悄声行至床榻前,在一旁徐徐坐下,一只手撑在脸侧,看着眼前人闭目沉睡的面容,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病秧子,都睡了三日了,你怎么还未醒? 榻上人无法应答,呼吸仍是微弱,她似乎也并不在意,只低声嘟囔道:这几日为了让你能够早些醒来,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心力。秦姑娘日日守在你身旁,为你喂药施针,监察司的那位燕司事自己受着伤,也要来替你运气调息。当然,我也未曾歇着,你的药可大都是我为你熬的,每日一大早便煎上了,为了确保药性,还得时时守在炉子旁看着火候。以往在漠北总是家中人宠着我,我何曾做过这些事情? 第185章 说着,她又拧起了眉心,神色很有些怫然不悦。 平日瞧你看起来挺机灵的,如何会做出这般以身挡剑之事,那日不是才同我说你很惜命么?明明身子骨弱得紧,却偏要学旁人逞英雄,若不是秦姑娘医术了得,你这条命莫非当真不要了? 话到末尾,语气中不免带了一丝嗔怪之意,手下动作也不自觉重了几分,待回过神来,她才发现眼前人脸侧赫然被她戳*出了一处红痕,于苍白的面容上清晰可见。 沈依有些心虚地停下手,回头看了看,见门外似乎并无他人走近,忙伸手揉了揉楚流景的脸,试图将那处痕迹遮掩过去。 皓白的肌肤在她的揉搓下渐渐显露了一抹绯色,令病弱的容颜更多了些许鲜亮的生气,抚在脸侧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沈依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望楼上身前人似笑非笑的示弱姿态,指尖无意识地落在那双清隽的眉眼间,话语声便放轻了些。 分明是个女子,做什么要扮成男子模样? 那位夕霞派的阮妹妹似乎还不知道你是女子,难道秦姑娘也不知道? 细羽般的眼睫轻扫过指腹,带起些微痒意,向来张扬明媚的女子心下无端生出了些难以言明的复杂心绪。 她蜷起手指,停顿了片刻,而后又掩饰般地戳了一下楚流景脸侧。 你这样欺瞒于她,若叫秦家知晓,恐怕要惹上杀身之祸。我看,你过后不如同我回漠北去算了,其他地方不敢说,可有我在,漠北总没有人敢欺负你。 点上脸侧的指尖收着力道,未曾用多大力气,而话音方落,合拢的双睫却微微动了动,昏迷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见着眼前人忽然醒转,沈依一惊,下意识收回了手,而后又面露喜色,目光明快地拉过了她。 病秧子,你醒了! 楚流景神情恍惚地睁着眼,眼前不知为何仍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昏黑。 过了一会儿,宛如黑雾一般的暗色缓缓散去,榻旁人欣喜的面容随昏黄烛光映入眼中,她失神地望了一会儿朦胧的火光,墨色的瞳眸中渐渐凝聚起焦点,似想起什么,面色一变,被握住的手反抓过了身旁人的腕。 阿姐她在哪里? 楚楼主?沈依怔了一怔,不明所以道,楚楼主不是留在了鹿鸣驿养伤么? 少顷静默,惶遽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沉寂,容颜病弱的人眼睫轻点,轻声道:伤我的那人去了何处? 你说那名用剑的女子?我们被救走后她便消失在了那群蛊人当中,你问她做什么? 楚流景未曾言语,慢慢松开了手,双眸低敛着阖上,神情竟有几分凄惶之意。 安静良久,略微发哑的嗓音才又问:我现在何处? 对她这般表现似有些不解,沈依微攒了眉,却仍是如实回答。 子夜楼。 那日你受伤后,我们陷入了苦战,本以为要就此被蛊人耗至力竭,却没想到子夜楼的一名堂主带人来将我们救出了险境。 得知如此答案,榻上人却仿佛并不在意,只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腕间银链。 卿娘呢? 沈依撇了撇嘴,她去为你熬药了。 见眼前人醒后丝毫未曾在意自己,她轻哼一声,向后倚了身子,怏怏不乐地抱着臂,而再出口的话语中却并无半分隐瞒。 你昏迷了三日,秦姑娘便在你身旁守了三日,自始至终未曾离开。 施针那样耗费心神之事,也不见她好好休息,因着你不省人事,无法自行服药,她为了让你喝下药去,每回都是先将药喂入自己口中,再为你以口哺药。若你再不醒来,只怕她也该支撑不住倒下去了,所幸你总算醒过来了。 清弱的面容怔然片晌,楚流景轻颤着闭了闭眼,再睁开眸,她望向榻旁女子,话语便如云雾般轻缓落下。 我想见她。 沈依睨她一眼,也懒得与她计较,干脆地站起了身。 我可以去替你寻她,只不过如此一来,你可又欠了我一份情。待你身子好了,这些欠下的恩情我便都会找你一一讨回来,到时你可莫要不认账。 说罢,她未再等楚流景的回应,绛色衣角一扬,便负手转身离开了客房。 烛火随关上的房门晃了一晃,屋内重归寂静。 楚流景望着床榻旁倒映出的斑驳火光,视线似被薄雾侵占,睁开的双眼不知不觉间模糊成一片,片刻后,意识再度没入了昏沉的黑暗。 那日夜里,她终究未能等到秦知白出现。 许是因着伤势仍未愈合完全,接下来几日,楚流景总是在半睡半醒中度过,清醒的时间极少,神色也显得倦怠乏惫。 得知她苏醒的消息,阮棠几人皆欣喜地前来探望,来来去去的人进入房中又很快离开,而她所等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于眼前。 唯有每日晨间短暂清醒时,榻旁留下的浅淡冷香能叫她知晓夜里有人来过,而这般秘而不宣的造访却又令她更加明确了心中所想: 卿娘在有意避着自己。 冰凉的鸳鸯银链垂落于腕间,楚流景低垂着眸,慢慢握紧了手中玉佩。 第186章 曦光明透,若细雨般洒入安静的卧房内。 时辰尚早,榻上人仍在沉睡,清弱的容颜映着和暖日光,呼吸微弱而平稳,垂于身侧的手似握了什么东西,半蜷着朝下平放,从中隐约露出了一条略有些老旧的彩色丝线。 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清绝素淡的身影自门外行来,手上端了一碗熬好的汤药,寂然无声地走近了床榻边。 她将汤药放至一旁,正要如以往般替榻上人诊脉,而方牵过那只纤长微凉的手,却见一块缀了五色绳的白玉玉牌自蜷起的手心滑下,落在了衾被间。 牵过手的动作就此停顿,秦知白望着自己以往亲手系上的五色绳,眸光微微失神。 她缓缓伸出手,欲要拿起衾被上落下的玉牌,而身子方靠近榻上人身前,却有一只手揽过了她颈后,将她圈禁着拉入了怀间。 熟睡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墨色的瞳眸静静地望着眼前人,眼中是难以辨明的晦涩艰深。 下颌微抬,微凉的唇擦过了秦知白耳边。 卿娘不是要喂我服药么? 第093章顺从 顺从 眼前光亮被拉近的身躯遮掩,呼吸间尽是身前人浓郁的药苦气味。 吐息轻弱,落在耳边的话语声带了丝丝缕缕温热的湿气,秦知白任她揽着自己,眼睫低垂着轻颤了颤,却始终未曾挣脱禁锢离开她身旁。 未得回应,楚流景微敛着眸,清弱的容颜似玲珑剔透的琉璃玉般白得几近透明,眸光却仍是深邃。 卿娘为何不来见我? 倚近榻上的人半伏着身子,衣裙已然因着猝不及防的拉扯而有些凌乱,垂落的面容被拢于身前人颈间,青丝微乱,令人一时无法瞧清她面上神色。 有沈姑娘替我照料你我想不必再多我一人。 沈姑娘? 唇角扯了一下,楚流景慢慢松开了手,指尖轻柔地抚摸过秦知白耳际,动作亲昵,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卿娘要将我托给沈依了么? 身前人缄默未言。 楚流景望她许久,笑着垂下了手。 沈依与我说我若不想再参与江湖之事,她可以带我回大漠,她家中亦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或能替我治好心疾,往后也不会再有人找到我。卿娘以为如何? 一时静默。 秦知白脱了束缚,却仍未起身离开榻上,素来孤拔的身姿低低地弓着,安静良久,轻微的话音方缓缓落下。 如若你想。 我想楚流景呢喃着闭上了眸。 再睁开眼,她伸手抬起了身前人下颌,指骨微带凉意,逼迫般令她望着自己,眼尾勾出的笑仍是温柔。 卿娘如此聪慧,又岂会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今次既是来替我送药的,那我便先将药喝了罢,也免得浪费沈姑娘为我熬药的一番心意。 被迫抬起的视线撞入了近在咫尺的墨色瞳眸,以往明透的双眸沉得不见丝毫情绪,恍似一片荒芜的冷夜。 秦知白指尖蜷起,唇色微微泛了白,纤长的眼睫低垂着轻轻掀动,却终究未曾言语,只是起身自榻上走下,端过了一旁的药碗。 放药的托盘上除了汤药外还有一碗调好的冬酿,苦涩的药材气息随升腾的热气徐徐在房中蔓延。 楚流景缓慢撑起身子靠在了榻上,本该合体的里衣空荡荡地垂落着,令掩于其下的身躯更显削瘦,一抹血色依稀自身前包扎好的细布上渗出,衣裳未曾系紧地半掩,瞧来更显出了几分病骨支离的破碎。 望着递到眼前的汤药,她略抬了眸,仍是轻轻笑着。 我昏睡那几日,卿娘不是亲口喂我的么? 秦知白顿了一顿,却仍未言语,殊无神色的面容略微垂下,便要将手上汤药喂入自己口中。 伸来的手便在此刻紧紧握住了她的腕。 楚流景定定地看着她,面上笑意已然消散殆尽,冰冷的指骨愈渐收紧,出口的话语便带了两分无法抑制的沉怒。 分明不愿,为何这般逆来顺受? 莫非是因为于我有愧,所以无论我说什么都会依言照做? 握在手中的腕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楚流景眯起眸,唇边便露出了一个薄凉的笑。 卿娘在愧疚何事?因我以身挡剑为你受了伤? 若想要以此方式还我恩情,往后与我两不相欠,仅仅喂些药或许远远不够。 一片沉寂。 秦知白缓慢抬起了头,目光静无波澜地望着她,语调仍是平静。 你要什么? 楚流景回望着那张清皎而略显羸惫的面容,眸光微微敛起,沉然的话语声于二人间一字一句落下。 我要你。 须臾停顿,秦知白放下了手中汤药。 抬起的手覆上肩上衣物,二指挑开身前衣襟,松霜绿的外裳便缓缓滑落,随之露出了其下单薄的浅青色纱衣。 没了外裳的遮掩,内里纤秀绰约的身姿尽都显露于外,交领间白皙柔腻的肌肤自纱衣下隐隐透出,便流露出了几分不同往常的旖旎柔美。 卧房的门被乍然推开,苍衣持剑的侍从自外踏了进来,她冷睨着榻上人身影,望见落于一旁的外裳,目光清寒几分。 第187章 小姐! 秦知白并未回头,只低垂着眸,淡淡道:出去。 和殊紧拧着眉,还待再唤,却见榻上人伸出了手,将一旁褪下的外裳取过,为秦知白重新披上。 楚流景看也不曾看他人一眼,双眸凝着眼前人,面上似透了一抹浅淡的笑,眸光却沉得泛凉。 如今我身子未好,却也不急于一时,左右时间还长我总归还有两载好活不是? 垂于身侧的手倏然一紧,秦知白轻抿了唇,眼睫微颤,面色竟显出一分惶然的苍白。 视线收回近前,楚流景垂了眸倚回榻上,双目微微合拢,便出言下了逐客令。 卿娘请回罢,我要歇息了。 坐在榻旁的人静默许久,徐徐站起了身,素来沉稳的身姿似有些许迟滞,临走前轻落下了一句话。 药莫忘了喝。 关门声轻响,素淡身影与身旁侍从一并消失在了房门外。 闭上的双眼缓缓睁开,楚流景望着重又变得空落的厢房,抬手取过白玉玉牌,目光凝定片刻,墨色的眸中隐约浮现出了一点偏执的暗红。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一道身影推开门出现在房中。 戴着面具的女子走近床榻前,瞧了一眼一旁未曾动过的汤药,低声道:楼主未免太过下得去手,为了与我们相见,竟让自己伤成这副模样。 言语中的怪责之意太过明显,而躺在榻上的人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动,只低敛着眸,缓声道:城中情况如何? 所有门派俱都中了六欲门的陷阱,陷入了幻境迟迟未能破阵,四大派似与六欲门有所勾结,入城不久后便消失在了幻阵中,恐怕另有图谋。 罗睺简单明了地说罢,又道:计都传回消息,寻到了六欲门藏身之处,如今正带人赶赴该处,或可探得须弥僧下落。 六欲门楚流景握着手中玉牌,眼底暗色更深浓一分,她抬眸看向身旁人,嗓音略微发哑,那日伤我之人可知晓她去了何处? 罗睺怔了一怔,如实道:属下赶到时便只见到满城蛊人,未曾留意伤您那人的下落。 楚流景微阖上眸,神情些许清寂。 抓到须弥僧后将他带来我面前,我有话问他。 是。 略一停顿,罗睺又道∶主人有令,此次计划筹谋已久,如今正是难得良机,不可再拖延下去。 楚流景未再睁眼∶依她所言行事。 得了答复,戴着面具的女子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门外,撤去了周遭暗线。 光影寥落,合拢的房门隔绝了刺目的日光,榻上身影匿于纱幔中,房内重归寂静。 在子夜楼中待了几日,阮棠伤势逐渐好转,本想与陈诺四处走走,未出半日,却慢慢觉出了几分怪异之处。 平日子夜楼内不见半点人影,偌大的楼阁通常只有她们几人,而每每她想要离开底楼大门,前往他处,却会有一名戴着面具的子夜楼门人自暗处出现,拦下她的去路。 每日三餐都会有人将餐食替她们送来,楼中用物也妥善完备,然而这般处处受人限制,时刻动向都落入他人眼中的情形,却仍是让她生出了些后知后觉的警惕∶ 她们被软禁在了此处。 又一次被持剑的门人拦于楼内,阮棠面露薄怒,抽出了腰间软鞭∶本姑娘今日偏要出去,再敢拦我,当心我要你好看! 脸戴鬼煞面具的子夜楼门人面无波澜,仍是微垂着首,抬剑拦着去路。 未得堂主命令,几位不可擅自离去。 你! 见眼前人软硬不吃,阮棠心下怒意更盛。 燕回自楼上走下,望见几人剑拔弩张的情形,凝眸问道∶阮姑娘?发生了何事? 阮棠将所见所闻一一告知,目光睨着脸戴面具的女子,攒了眉道∶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叫我们离开,我看他们定然心怀不轨,再在此处多留几日,恐怕要生出变故。 她们此行本就是为讨伐子夜楼而来,不想身陷险境时却为子夜楼所救,虽然这些日子暂时未曾受到威胁,可越是如此,却越让人觉得古怪。 燕回亦早有察觉,只是因着楚流景先前身受重伤,她们不便离开方才未点破此事,如今阮棠既已开门见山,她也有意探明虚实,于是望着门边女子,客气道∶还不知贵楼几位堂主现在何处? 燕司事寻我有事? 不紧不慢的话语声响起,脸覆面具的黛衣女子行步沉缓地自楼外走入。 认出了此人正是她们被蛊人围困那日带着手下前来营救她们的女子,燕回神色未变,抬手一礼。 想来阁下便是罗睺堂主。 罗睺眉稍微抬,并未否认,燕司事果然聪敏过人。 罗睺为子夜楼四余之一,行事周虑沉稳,多作谋划运筹之事。 燕回目视着身前人,语气仍是和缓,先前得罗睺堂主搭救,这些日子又受子夜楼诸位关照良多,一直未得机会表达谢意,还望罗睺堂主勿怪。 燕司事客气了,我等并非滥杀无辜之人,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将几位救下请来此处,倒并非仗义行仁,而是为了一样东西。 第188章 阮棠轻哼一声,似早料到她会有此一言,很是不齿道:既然早已有所图谋,又何必惺惺作态。 罗睺微微笑起来,总归要先亮出些诚意,方可叫几位耐下心来与我做这桩买卖。 见她言语坦荡,毫无隐瞒之意,燕回思量片晌,问道:不知阁下想要何物? 脚步声轻响,一道身影自楼上缓缓行来。 罗睺微挑了眸,视线望向楼上走下的女子,嗓音深邃几分,透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玩味。 听闻秦神医与楚公子情深意重,不知以楚公子性命,可否换得秦神医手中的十洲记图眼? 第094章交易 交易 走下楼的脚步微微一顿,秦知白抬了眸,清隽的眉眼间流露出几许倦意,面上神色却仍是淡然无波。 我手中并无十洲记图眼。 罗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负手笑道:既然秦神医这般说了,我自无不信之理,只是楼主早有令在前,我等也是依令行事,只能得罪了。 她略一抬手,朝身旁手下道:去将楚公子请来。 阮棠眉心蹙起,扬鞭将子夜楼之人拦了下来,目光冷然地睇去一眼。 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何况秦姐姐已说过了,十洲记不在她手中,你这人怎如此蛮不讲理! 戴着面具的女子神情未动,语调依旧不慌不忙。 秦神医这般聪慧,想来定有方法让我完成楼主交托的这份差事,毕竟楚公子如今仍重伤未愈,倘若再受些伤,恐怕便生死难定了,还望秦神医三思才是。 秦知白眸光微晃,垂于身侧的手无意识紧了一分。 剑锋出鞘声顿响,和殊抬眸望向不远处的黛衣女子,剑锋微偏,话语声便如薄冰般泠然落下。 威胁小姐,死罪。 苍色衣角一晃,泛着寒光的长剑霎时裹挟着一道劲风朝罗睺刺去。 阮棠早也按捺不住了,软鞭似游龙般一甩,便与陈诺一同攻向了四周的子夜楼门人。 双方交战于一处,楼内顿时响起了锵然不止的兵戈声。 阮棠并非初次与子夜楼之人交手,先前被六欲门困于寺庙中时,她便同前来清剿庙中僧人的罗睺与子夜楼门人交锋过。 然而前次明明算不上厉害的一众人,此次不知为何武艺却高强了不少,几名子夜楼之人分列四方,站位错落有致,让她一时被围于当中,竟有些无法脱困。 又一鞭扫开撩来的利剑,阮棠瞥见身侧之人愈发逼近,心下不由隐隐生出了些焦躁情绪。 一道清亮的呼唤便在此时响起,沉浑剑风一剑逼退靠近的子夜楼门人,陈诺手持重剑踏入阵中,双手握剑做了一个起手式。 棠棠,燕出朝霞! 阮棠微微一怔,目光渐渐亮了起来,与陈诺背靠着背并肩而立,手中鞭法便似疾风掣电般越加凌厉几分。 冷锐的重剑横斩而去,剑尖点过地面,擦出星星点点的粲然火光,陈诺双手执剑不断变换身位斜砍向眼前之人,剑势愈发浩荡,竟带起阵阵清风,于四周幻化成了一道飘渺无形的残影。 棠棠! 海棠色的身影犹如轻燕般一跃而起,软鞭翩跹不止,挥舞出的艳丽虹霞便就此与浩荡剑影合二为一,迸发出了掀天揭地的威势。 凝聚了所有劲力的重剑猛然一剑挥去,剑锋停顿的刹那,夹杂于其中的银色软鞭借力荡然扫出,剑鞭相交而成的气劲便如排山倒海,霎时将四周围拢的一众子夜楼门人掀飞出去。 风声慢慢平息,握剑持鞭的一双身影肩背相抵,四周一片狼藉,已然再无一人可与她们起身相战。 阮棠平复下胸口翻涌的气息,望着眼前情形,握着软鞭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这招燕出朝霞乃是在药王谷时,她与陈诺一同习练而无意间创造出的招式。 此招将她所学的夕霞燎日融入了陈诺的剑招当中,令本就凌厉迅猛的鞭法更多了几分磅礴气势,威力提升了不止一成,便是对上彼苍榜上的高手也有一战之力,但今次却是头一回在交手时真正使用出来。 陈诺回过眸,向她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二人见和殊与罗睺仍在不远处缠斗,握紧武器,动身便要前去助和殊一臂之力。 却不想方行至楼阁正中,变故陡生。 一张玄铁丝制成的罗网于空中骤然落下,几名子夜楼门人自旋梯上轻身跃出,各执罗网一角,分散而站,坚韧的细网直直覆来,俨然要将她们几人全数困入其中。 和殊眸光微凛,扬剑便要震开身前女子,将玄铁网斩破,然而剑招还未来得及变换,却见罗睺反手一压,剑上倒钩瞬时锁住了她的剑锋,将她强留在了原地。 罗睺所用兵器为一把钩镰剑,剑锋末尾有一处侧钩,其刃极利,交战时可作钩割之用。 眼见罗网就要将几人缚于其中,而迟迟未曾出手的二人却同时动了。 剑光荡起,纷扬的剑影如细雪般洒下,与浩然刚直的刀锋齐齐斩向玄铁网,只听刺啦一声响,一阵气劲轰然迸散开,强韧刚硬的罗网瞬间于半空四分五裂,令拉着罗网的几人一时失力倒飞出去。 望着周遭倒地不起的手下与碎裂的玄铁网,罗睺眼中神色仍未变动,掩于面具下的眉梢竟微微挑了起来。 第189章 肌肤微凉,一把短匕悄无声息地横上了燕回颈间,同样戴着面具的玄衣女子出现在她身后,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半点响动,俨然早有准备。 燕回一顿,略偏过眸看去,眼角余光瞥见身后人腰间拆开的双头枪,心不禁沉了下去。 子夜楼四余之二,堂主月孛,擅长匿迹追踪,多地暗杀之事便极可能是此人所为。 没想到她今次竟恰好在子夜楼。 月孛带来的人手顿时将阮棠几人又重新合围起来,楼中一时只剩下了秦知白一人仍未受困。 罗睺收了剑,望着不远处的女子,徐徐道:不知秦神医如今意下如何? 秦知白默然片晌,慢慢抬了首,眸光平静地看着她,话语仍与先前一般无二。 我手中并无十洲记图眼。 罗睺不置可否地一扬眉,微垂了视线,如此,得罪了。 话音方落,横于燕回颈间的匕首当即贴近一分,眼看便要割入皮肉中,阮棠霎时惊急地睁大了眼。 燕姐姐! 她扬鞭便要扫开身前合围的子夜楼门人,众人剑拔弩张之时,却见一道清瘦孱弱的身影缓慢自楼上走下,话语声淡淡响起。 放她们离去,我随你留在此处。 未曾想到她会在此时出现,罗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目光隐晦地与月孛对视了一眼,便沉了嗓音缓声道:楚公子果然爱妻心切,只可惜楼主想要的是秦神医手中的十洲记,你留在此处于我们无用,还望楚公子见谅。 楚流景行至正堂之中,未曾多看他人一眼。 她仍穿着素白的里衣,只在身后随意披了件外裳,单薄的身躯半掩于外裳下,依稀可见其下渗出的刺目血色,清弱的身影与秦知白擦肩而过时,便令那张殊无波澜的面容隐约透了一丝苍白,伸出的手倏然握紧了她的腕,眸中隐有惶然神色。 别去阿景。 前行的脚步微微停顿,楚流景眼睫轻点,任凭她牵着自己的手,却终究未曾回过头去,只缓缓道:卿娘放心,在与卿娘的约期到来前,我会尽量保全自己。 秦知白抿紧了唇,还要将她留下,而握在手中的腕却慢慢挣脱了开,走过的身影终究未再停步,令伸出的手空落地留在了原处。 你想要的东西,楚家亦有。 楚流景走近罗睺身前,目光淡如平湖,不疾不徐道:罗睺堂主应当知晓,二十年前图南城中除却单家的十洲记外,还有一本十洲记残篇未落入六欲门手中。 罗睺神色微动,若有所思地垂了眸。 淡然的话语声继续道:此篇如今正在楚家,便是当年江圣手藏于我襁褓中的遗物,将其与我一同交予了林楼主。 飞瀑湍急的山洞内,六欲门的六尊使正拿着一纸书信,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内容。 待看完信笺,他仰首大笑起来,眼中满是激奋之色,一拍桌案道:楚不辞中毒未醒,青冥楼几人尽被困在了图南城中,如今青冥楼无人可用,正是将楚不辞斩草除根之时。 他转首看向身旁手下,传信与三娘,让她带人前去鹿鸣驿杀了楚不辞,而后将此事报与世主,想来世主知晓定会十分欣悦。 僧人打扮的手下迟疑了片刻,低声问道:不必与江家主说吗? 六尊使瞥他一眼,一声冷哼,言语中轻慢之意尽显。 江家如今早已没落得不成样子,江行舟还当自己活在五十年前?只要重新取得世主信赖,弥补当年药童逃跑之过,又何需再在江行舟面前低声下气?不过是个愈渐式微的世家家主,事到如今他也仍以为老二当年是无意引起的瘟疫,这般目光短浅之辈,又能成什么气候。 知晓男子心中怨气由来已久,僧人不敢再多言,低首应下,便转身出了山洞。 见手下离去,六尊使慢慢平复下心中情绪,视线扫至一旁空荡的冰棺,眼中划过一道深色,正欲行至冰棺前,却听得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不待他回过头去,一柄冰冷雪亮的单刀已架上了他颈侧。 云家的十洲记在何处? 听出了来人声音,六尊使面色一变。 狂刀!?你不是在子夜楼手中吗? 须发花白的独臂男子握着刀,面容沧桑枯瘦,宛如街边毫不起眼的乞儿般落魄。 当年为何要欺瞒于我? 六尊使心念急转,不答反问:你此言何意? 醉梦草分明早便被那云家的小丫头服下了,为何不与我说? 当初柳鸣岐以醉梦草的起死回生之效诱他前去云梦泽替他们剿灭云家族人,不想他不敌云昭之手,身受重伤,其后再醒来时却得知醉梦草下落不明。他苦寻无果,心灰意冷之下便回了刀宗从此避世不出,直至半月前被一纸书信再次引去云梦泽,见到了那名云家仅存的遗孤。 六尊使目光闪烁,此事你是从何得知? 握刀的手微微收紧,狂刀沉默片刻,沙哑的嗓音缓缓道:半月前我与她交手了她便是如今的子夜楼楼主。 药童竟是子夜楼楼主!?六尊使神色骤变,话音也高昂了几分。 第190章 莫怪莫怪半月前子蛊反应如此剧烈,彼时大哥亦在云梦泽中,且与那子夜楼楼主交过了手,催动内力便不可避免惊动命蛊,子蛊与命蛊本就血脉相连,因此才有了反应。 如此说来,她平日压制命蛊时无法动用内力,定然有其他身份作掩护。 究竟会是何人 见他忽然沉默不语,狂刀却也不甚在意,只低声道:交出十洲记,否则十四年前之事,我会昭告天下。包括你们身后那人,我亦已知晓其身份。 思绪被拉回近前,六尊使面露忌惮之色,本欲与他再周旋片刻,却好似忽然发觉了什么,眼中掠过一抹精光。 你的内力消失了? 架在颈侧的刀略微一动,冰凉的刀刃顿时入肉两分。 六尊使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令他身子止不住发颤,淋漓鲜血霎时自颈间缓缓流下,而他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血色沾湿了衣襟。 狂刀眼皮未抬,握刀的手仍是极稳:不必妄图杀我灭口,我所知之事已被我尽都写下,交予了可信之人,倘我未能从此处离去,三日后他便会将我所写信笺大白于天下,届时你们亦难逃一死。 没想到他计划如此周密,六尊使额上沁出一片冷汗,受痛地喘息了一会儿,方哑声道:十洲记十洲记在大哥手中,他如今正在图南。 得到答案,狂刀不再停留,提起刀转身离去,转瞬便消失在了湍流不息的山洞洞口。 六尊使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满面惨白地倚在桌案旁,伸手摸上颈侧伤处,见到掌心濡湿的鲜血,连忙去寻来伤药为自己敷上。 待处理过伤势,他抬首看向洞外,高喊道:来人,来人! 一片死寂,平日守在洞外的手下俱都不见了踪影。 男子低骂了几声,捂着伤处往洞口而去,而他尚未走出幽暗的甬道,却见一道身影自外迎面行来,令他诧然睁大了眼。 你怎会在此? 话音还未散去,一柄利剑转瞬刺入了他心口。 尖锐的痛楚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骤然袭来,男子怔然睁大眼,身子摇晃不稳地朝后退了几步,目光缓慢上移,似想要说些什么,嘴方动了动,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闷声倒了下去。 第095章冬酿 冬酿 子夜楼内,因着先前交锋而满地狼藉的正堂已被重新收拾妥当。 楚流景斜倚于交椅之中,身上沾血的衣袍已然换下,一双眸低低阖着,支于脸侧的腕骨清瘦得略微凸起,面容几分病白。 罗睺自外返回正堂,手中端了一碗熬好的汤药,将汤药放至一旁桌上,便轻叹了一口气。 您这般将秦姑娘放走,主人若知晓恐怕会不高兴。 楚流景仍未睁眸,出口的话语声淡得宛如薄雪。 卿娘并非佯言欺人之人,她说手中并无十洲记,那便绝非虚言。如今你既已得了楚流景,楚不辞当会以十洲记来换我安全,只要计都自六欲门手中取得单家与云家的*残篇,她即便有所不悦,也不会对你多加为难。 罗睺不语,望着眼前人病骨支离的身躯,叹息道:可是楼主又当如何?您的身子恐怕已撑不了多少时日了,若无十洲记图眼,即便得了所有残篇,又该上何处寻青阳帝秘宝所在? 静默一时,楚流景缓缓睁开了眼,望出的视线落在腰间悬系的玉牌上,眸光便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晦涩。 我总归还有两年时间,倘若醉生花当真存在于世两年便也够了。 罗睺未置可否,只将一旁的药碗端过,试了试碗边温度。 药将凉了,楼主先把药喝了罢。 撑在脸侧的手放了下去,楚流景伸出手,正要接过汤药,却有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忽然响起,令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入耳的声音忽然变得极遥远,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眼前亦有短暂的昏黑,令她仿佛坠入沉渊之中,周遭一片暗沉死寂。 楼主楼主? 视线慢慢恢复正常,四周声响也重又进入耳中。 发觉身前人神色有异,罗睺皱起眉,沉声道:楼主可是身子不适? 楚流景怔然片刻,泛白的唇抿起一分,眼睫微微垂落,片晌,伸手接过了药碗。 无事。 罗睺再端量了一阵,见她面色虽仍是孱弱,却的确不似刚刚那般恍惚,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楼主若有何不适之处便与属下说,主人如今恰巧在外,可让她来为您诊治一二。 不必。 楚流景端着药碗,眉目未动地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她方喝过药,便见罗睺又从旁拿过了一碗色泽浅淡的冬酿水。 这是秦姑娘先前托楼中门人准备的冬酿,临走前她特意嘱咐属下,让属下在您每回服药后送上一碗调好的冬酿水,说是这样便不苦了。 将碗递给身前人后,她面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神色,喟叹道:秦姑娘虽瞧来疏淡了些,对楼主却总是关怀体贴的。 未得回应。 坐于椅上的人目光怔然,被青丝半掩的面容似更显出了一分难以言喻的脆弱,端着青瓷碗的指尖微微收紧,沉默良久,抬手慢慢喝下了碗中冬酿。 第191章 温热的冬酿水饮入口中,原本酸苦难言的药味霎时被这味清甜覆盖,早已习惯了汤药苦涩的味蕾仿佛渐渐缓解,甜味漫过,却有一抹深处漫溢的涩然愈加从喉间蔓延开来。 碗中升腾的热气微微濡湿了双睫,楚流景低垂着眸,将喝完的青瓷碗轻轻放于一旁,片刻后,再度响起的话语声低弱。 让月孛跟在她们身后,若有何情况随时回报楼内。 罗睺点了点头,属下知晓,楼主放心便是。 一名子夜楼门人自外快步走入,手中拿着一纸信笺,俯身低首道:楼主,干北来信,不周城中并未查到名为沈依之人。 罗睺叩了叩手,若有所思地看向座上身影,亦道:这位沈姑娘在楼中这几日,虽看似漫不经意,不曾过问任何事情,但楼中暗线发觉,每日夜深时都会有一只飞隼停于她窗外,不出一刻便再次离去,此隼金睛白羽,当为青冥楼传信所用的凌霄隼。 听得二人言语,楚流景却似早有预料,神色仍是平静。 应当是楚不辞寻来的人,若我先前未曾看错,她所用轻功当为踏清秋。 踏清秋?罗睺有些惊讶,莫非她是 楚流景抬了头,墨色的瞳眸宛如极静的夜,暗得不见一丝波澜。 六欲门以为自己藏匿于暗处,可将所有人算于掌中,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终究也不过成了钩上鱼肉。 她起身走向后院,清弱的身姿渐行渐远,只淡淡地落下一句话。 贵客将至,令紫炁早做准备,以免怠慢来人。 是。 荒芜破败的图南外城,本该日光明透的城中笼上了一片氤氲不散的浓雾。 一众前来讨伐子夜楼的江湖侠客尽都被困于雾霭之中,先前结队而来的数十人早已不知不觉间四下走散,不时可见有人跪倒于废墟当中,双目紧闭,似无意陷入了沉睡,而面上却显露出不尽相同的苍白神色,仿佛为梦魇所困,迟迟无法自睡梦中醒来。 几道身影寂然无声地于迷雾深处走出,手执判官笔的男子立于高处,望着下方断桥上相互倚靠的两名女子,眼中划过一抹深色。 距她们入阵已有两日,这飞雪派的乔晚与问水剑派的喻舟竟始终不曾陷入幻境,看来大哥的幻阵也并非万无一失。 须弥僧微眯着眸,睇他一眼,犹如慈佛的面上显露出了一丝漠然冷色。 困兽之斗罢了,幻阵内幻相瞬息万变,本就极为耗费心神,即便她二人强撑着未曾陷入幻境,如今也定然精疲力竭,又有何本事再破解阵法? 男子到底未再触怒于他,只笑道:大哥所言极是,区区两名女子,又如何能破开大哥精心布置的幻阵。 眼下青云聚义的各派皆被困在了幻阵内,楚不辞又身中剧毒昏迷未醒,只要这些人全都死于图南城中,想来待消息传回各门各派,武林之中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届时再将如此罪责尽都推给青冥楼与子夜楼,楚不辞便将身败名裂,世主也无须再忌惮一个人人喊打的青冥楼,大哥这一石二鸟之计实是天衣无缝,真叫小弟佩服。 得了他一通奉承,须弥僧虽未曾应答,面上神色终究和缓几分。 埋伏楚不辞的计策是你所出,我到时向世主禀报,自不会强占你那一份功,你大可放心。 男子拱手一笑,如此,小弟便多谢大哥了。 须弥僧略掀了眸,僧袍下的手微微抬起,露出了一把尖锐冰冷的降魔杵。 秦知白她们终究还是逃了,未免夜长梦多,先将这几人解决了再说。 两人自高处跃下,如匿于暗处的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桥上二人,泛着寒光的判官笔与降魔杵划破了雾气,正要直刺入两人要害,却听浓雾中响起了一道几不可闻的清啸声。 银白剑光划过,握于二人手中的兵器转瞬脱手飞出。 须弥僧怔然停在原地,手上一阵阵发麻,虎口处俨然因着剑气交锋时产生的震荡而裂开了一道血口。 而他回想着方才于眼前瞬息掠过的银白剑影,却无暇顾及手上伤处,目光陡然一变,猛然回过头去。 不识君?! 一剑荡尽不平事,天下谁人不识君? 不识君,正是青冥楼楼主楚不辞佩剑。 朦胧雾色中,一袭素白自猎猎清风中徐徐走来,手中剑锋恍似霜月。 正是楚不辞。 第096章悲悯 悲悯 待瞧清来人模样,须弥僧面色霎时变得极难看,与身旁人对视一眼,俱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震诧神色。 楚不辞怎会在此? 他明明派了手下时刻看守在鹿鸣驿外,驿馆内一举一动皆无法逃过他的眼睛,楚不辞若中途离开,应当早便被他察觉了,怎会未透一丝风声出来? 莫非从一开始,鹿鸣驿中的楚不辞便是他人假冒的? 她竟为了引自己上钩,任凭他们散布她重伤昏迷的消息,连手下人被困亦始终不曾露面。 此人果真深不可测,竟这般沉得下气。 须弥僧微微眯起眸,垂于身侧的手暗中摸上了腰间法铃。 第192章 迷雾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淡去,日光穿透层云,投下丝丝缕缕的金光,落在了那袭欺霜傲雪的白衣间。 楚不辞手执青锋,谡谡身姿逆于光中,话音清越宛如长风穿林。 须弥僧,幻阵已破,你还不束手就擒? 断桥上被困的二人朝声来之处望去,喻舟一只手扶着身旁人,薄墨色的轻衫早已染了薄薄尘灰,面容亦流露出几分羸惫,而英气洒落的双眸却仍是澄净清明。 青云君! 念及眼前女子有剑破百人的先例在前,须弥僧不敢托大,手执法铃一摇,丁零的铜铃声瞬时在图南城中传出极远。 铃音未散,四周依稀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数十名手持刀兵之人自满目苍凉的废墟间出现,天衍门的逍遥书生手握折扇行于最前,执扇的手轻摇了摇,面上便露出了一个轻佻的笑。 没想到真如世主所料,果然出了变故,所幸世主令我等留了后手在此。 暗处露面的一众人将楚不辞团团围住,白衣执剑的身影只孤身一人,却好似千军万马,那般巍如山岳的泰然气势令须弥僧眼中露出了一丝阴冷之色。 哼,楚不辞,你倒是深谋远虑,莫怪玉面青衣会将楼主之位传于你,只可惜青冥楼门人皆在我掌控中,你身旁并无人手,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以一人之力破四大派合围。 周遭薄雾已然散尽,空中一片澄明。 楚不辞目如平湖,似未曾望见身侧围困,面上神色依旧端稳如初。 我从未说过,我是一人来此。 须弥僧心下一沉,突如其来的不安霎时自心底涌起。 他目光一厉,高喊道:都给我上!先将楚不辞拿下! 持剑握刀的四大派弟子顿时一拥而上,正要一同攻向立于当中的素白身影。 一阵破空声骤响,数十丈外陡然射来了连片飞箭,声声惨叫划破天际,疾如流星的箭矢转瞬将包围于外的四大派弟子射倒一片。 脚下地面忽然传来阵阵颤动,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飒沓响起,十八道身着劲装、脸覆黑巾的身影纵马自远处飞驰而来,手中王弓悬于身侧,腰间刻有苍鹰纹饰的弯刀已然表明了她们身份。 逍遥书生脸色遽变。 漠北十八骑?! 漠北十八骑为数十年前漠北沙匪的大当家沈郁华组建起的一支大漠飞骑,此十八人皆为女子,极擅长途奔袭,手中王弓可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箭无虚发,刀术亦得沈郁华真传,刀刀皆可斩人头颅而不沾滴血,当称得上是以一当十的悍勇强将。 破风而来的飞骑分列合围于四大派之外,手中弓箭张而悬之,十八枚箭镞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宛如鹰扬虎视的猎手,令四大派弟子一时心惊胆寒。 未曾想到楚不辞竟早与漠北沙匪暗中联系,方才还漫不经意的逍遥书生面色不知不觉间变得青白,手中折扇早已紧握着合了拢,再没有摇扇的心思,眼神微微闪烁,试图于眼下局面寻出一条生路来。 漠北十八骑向来只听从当家之命,若她十八人出现在此,便说明 一道低吼声响起,高高悬出的废墟上,一只皮毛乌黑的玄豹立于日光下,犹如幽潭的灰绿兽眸虎视眈眈地俯视着下方众人。 半空掠过一抹赤色,一袭绛色衣裙的明媚女子自远处翩然而来,灵动的身姿犹如大漠轻烟,脚下踏过数名四大派弟子头顶,一个翻腾,便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楚不辞身前。 青云君!她扬声唤道。 十八名飞骑见她到来,皆齐唤了一声:少当家。 须弥僧与逍遥书生面色不禁又黑了一分。 漠北沙匪唯有一名少当家,因其贪玩骄纵,行踪飘忽不定,少有人见其真容,只知她少时曾跟随沈郁华习武,一身轻功举世无双,名为柳依依。 没想到这名跟随青冥楼而来的女子竟然便是漠北沙匪的少当家,莫怪左使张月鹿对她这般看重。 望着眼前意气飞扬的女子,楚不辞朝她略一低首,柳姑娘。 阮棠几人才被送下一线峰不久,正撞上了楚不辞被围之事,她本握着软鞭就要冲上前去,想着能有机会与青云君携手退敌,也算一桩幸事,没想到场中局势瞬息万变,转眼六欲门与四大派之人反做了瓮中之鳖,而一直跟在身旁的沈依竟成了沙匪少当家柳依依。 她惊诧许久,恍然道:沈依姐姐原来是漠北沙匪的少当家?莫怪她先前曾邀我前去漠北游玩,还说倘若我想,她可派人陪我游遍大漠天山。 秦知白微微怔然,不知想到什么,抬起的双眸望向城北高耸入云的一线峰,系着五色绳的手便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阮棠未曾察觉她异样,谈及大漠风光,不由得起了兴致。 漠北景致瑰丽壮阔,藏于大漠深处的悔恨龙城我也早有耳闻,听闻误入龙城之人会回想起毕生悔恨之事,并为此沉溺其中,至死不能脱离,唯有玉面青衣与裴家一点雪曾进入龙城且全身而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见她满面兴致勃勃模样,陈诺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眸子极清透地看着她。 棠棠若想的话,待我将阿姐借我的银钱还完,便去蜀中寻你与你一同北上。 第193章 阮棠怔了一下,眉目温软地翘起唇角,点了点头。 好,我等着你。 刀剑所指的人群正中,柳依依与身前人打过招呼,便负手抬眸睥睨向了周遭众人。 劝你们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我十八骑羽箭可不会心慈手软。 事已成定局,须弥僧望着四周凝而未发的利箭,与逍遥书生对视一眼,心下便生了一丝狠意。 左右如今行迹都已经败露,漠北十八骑纵是再锐不可当也不过血肉之躯而已,四大派人数众多,未必会落于下风,倒不如拼他一拼,即便当真不敌,他也尚可用金蝉脱壳之法脱身离去。 打定主意,须弥僧抽身疾退,隐入四大派弟子身后,沉然的话语声高高响起。 上!先擒下楚不辞,万不可让她活着离开图南! 喊杀声顿响,充斥着杀气的刀光剑影霎时向中央的两道身影笼罩而去。 楚不辞立于原处未动,清明的双眼目视着四周围拢而来的人潮,手下青锋微微一偏。 自她成名以后,她的剑便极少出鞘,因为当今世上能令她出剑之人已然寥寥无几,更因为不识君若出鞘,倒下的便绝不可能只有一人。 呼喝的声响仍飘荡于半空,刀剑闪烁出的寒光也尚未曾落下,一点银光便在纷杂人潮之中破空而出,一拥而上的众人还未触及那袭素白衣裙,胸口便俱都多了一道血痕。 短暂凝定,一片身影茫然僵滞地倒了下去。 而执剑之人似仍在原地不曾动过,手中青锋亦未曾沾上半点鲜血,唯有纤尘不染的衣角于清风中微微掀动,恍惚叫人察觉方才一掠而过的那道剑影。 许多年未再有人见过她的剑,因此无人知晓,她的剑已快到了何种境地。 放箭! 柳依依一声令下,悬而待发的箭雨顷刻如掣电般飒然射了出去。 又一片人影应声倒下,眼看挡在身前的四大派弟子越来越少,须弥僧目光闪烁,趁着逍遥书生与柳依依交手之时,悄然无声地朝后方退去。 虽知晓四大派或许有所不敌,可却未曾想到竟会败得这样快,留得青山在,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又何必留在此与四大派一同送死。 察觉到人群后有意遁走的那道身影,柳依依一刀挑开挥来的折扇,抬首高喊了一声。 霏霏! 话音未落,立于高处的玄豹瞬时一跃而下,奔驰的身躯宛如人群间晃过的一道虚影,姿态矫健迅疾,极快地朝身穿僧袍的男子追去。 瞥见身后追来的兽影,须弥僧运起轻功,几度试图将玄豹甩开却未能成功。 虎豹本就极擅追袭,全力以赴时甚至堪比轻功卓绝的武林高手,何况图南城中房屋多已塌成了废墟,正适合身形迅捷的玄豹穿梭其中。 玄色的兽影愈追愈近,幽绿的双眼紧锁不放,耳旁似已能听得它喉间低沉的吼叫声。 飘扬的僧衣落入了玄豹狩猎的范围,轻矫的身影一跃,尖利獠牙霎时向身前人猛然咬下,而玄豹飞扑上前,张开的利齿却咬了个空,待身子落地停稳,便见得一件空荡的袈裟被按于爪下,方才身着僧袍的男子已然消失无踪。 相距不远的一处巷陌中,金蝉脱壳的身影从一处高楼上跃下,原本僧袍齐整的身上只剩了一件海青。 总算摆脱了身后紧追不放的猛兽,他回头瞥了一眼,抬手轻掸了掸身侧沾上的尘灰,便转身走入一处小巷,不疾不徐地朝北门而去。 巷陌中幽暗沉寂,唯有罗汉鞋踩过地面时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正当须弥僧行至巷口外,却有清风拂来,一柄青锋自近旁悄无声息地抵上了他的后心。 云家十洲记在何处? 前行的脚步一顿,须弥僧微微偏过眼,便瞧见了身后清冷孤绝的松霜绿身影。 云家十洲记? 他低低笑起来,手屈放于身前,眼中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深色,看来你对云家倒果真心怀愧疚。 秦知白神色疏淡,只将手中剑锋又递近了一分。 我只再问一遍,十洲记在何处? 冰冷的剑尖已然点上心脉位置,仿佛下一刻便会透体而出,而须弥僧面上却不见丝毫惊慌之色,语调依旧不紧不慢。 当年你寻醉梦草,将我们带去了云梦泽,方令我们找到云家所在。如今你寻十洲记,莫非还想要为云锦续命? 一片沉寂。 未等到身后人回答,须弥僧却也未曾在意。 他漫不经意地转过身,好似并未见到抵于眼前的剑锋,慈眉善目的面上露出温和笑意,便似悲天悯人的佛陀,眼中尽是垂怜之意。 你既一直在寻云家姐妹下落,想来对当年之事仍是念念不忘。 既然如此,那你可知半月前陪在你身边的子夜楼楼主正是你寻了十四年的云家遗孤,云锦? 第097章鸿沟 鸿沟 握剑的手停在了原地,秦知白一动未动,皓玉霜雪般的面容半隐于光影之中,似蒙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淡雾,令人一时无法看清她面上神情。 须弥僧眼中精光陡亮,自怀间抽出一把短直的戒刀,正欲趁她心神不属时要她性命,却不想清泠的剑光蓦然暴起,点于身前的软剑如流水般一晃,绕过了戒刀刀身直取他腕间。 第194章 他神色一变,欲要抽身退避却是为时已晚,尖锐的剑锋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手腕内侧,剑尖一挑,一抹血色霎时喷了出来。 丁零 握在手中的戒刀掉落在地,须弥僧面色微白,强忍下痛意转身便要遁走,而纷繁剑影却裹挟着泠泠冷光将他笼罩在了其中,剑气纵横,一道又一道剑痕顷刻布满了他周身,鲜血从中涌出,转瞬将那袭海青染上了斑斑血迹。 剑光消散的刹那,秦知白手执剑柄反手于他胸口一点,一口血猝然自他喉间喷出,浑身血迹的僧人宛如断了线的纸鸢般扬身倒飞出去,猛然砸在对侧坍塌的石墙下,顿时掀起一片尘烟。 扬尘渐渐散去,清微淡远的身影自薄薄尘灰间一步步走近,手中剑锋落在了须弥僧眼前。 你是从何处得知此事?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僧人倒在石墙边,右手手筋被挑断,瘫软着垂在了身旁,先前整齐的僧衣四处皆是剑痕,明黄的衣布间透出斑驳血色,俨然再瞧不出本来模样。 他低垂着头,喉中慢慢溢出沙哑的低笑,嘴边仍有鲜血粘稠流下,令那张慈佛般的面容显出了一丝狰狞之意,而出口的话语声却仍是低缓阴沉。 世人皆道灵素神医萧然物外,从不为凡俗所扰,看来也不过虚有其表 须弥僧抬头看向她,眼中露出了一抹阴柔的笑。 秦知白,枉你聪明一世,却连心心念念寻了十数载的人近在眼前也未能识得。你可知云锦当初被我们带走后发生了何事?她为何会突然间一夕白了头?你又为何一直苦苦寻她而不得? 秦知白未曾言语,执剑的手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收紧,指尖隐隐泛了白,似要陷入血肉中般抵进了手心。 而带着笑的话音仍在如数家珍般说着。 她被我们在地牢中关了四载,无法得见天日,亦没有任何人能寻到她的下落。 每日我们都会在她身上取血,想要看看她体内醉梦草的药性。她那时还那般幼小每回被取过血后都会昏死过去,起初醒来后还会喊疼,会惊叫着唤云昭的名字,意图挣脱锁链从地牢中逃走,到后来她却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成了一个只知杀人的傀儡,与无偈寺中那些纸人别无两样。 须弥僧笑得愈发肆意,你可知当年无故失踪的别离剑叶抱石去了何处?恐怕全天下都想不到,彼苍榜人榜第八的高手,竟会死在了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手中哈哈哈哈哈 剑啸声顿响,折过刺目天光的剑锋骤然朝他一剑挥去,而倚靠在墙边的人却似早有所料,身子微微一偏,抓起一把尘土朝身前一扬。 弥漫的浮尘倏忽间模糊了挥出的剑光,令刺下的剑也落了空。 待尘埃散尽,墙边已再无男子身影,唯有轻慢的话语声流落在空中,于巷陌间飘荡不止。 秦知白,当年之事皆因你而起,想来你已见过云昭一面,当知晓她如今成了何等模样。你说,云锦既要向当年之人复仇,子夜楼下一个要杀的,会不会是你这位灵素神医呢? 张狂的大笑响起,清风拂过,将飘摇的话音与尘烟逐渐吹散。 一滴鲜血顺着冰冷的剑首缓慢滑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秦知白紧握着软剑立于原地,素来沉静的面容隐约泛了白,持剑的手也微微发颤。 须弥僧慢条斯理的话语反复回荡在她耳旁,那些她未曾得见的昏暗与痛楚逐渐在心底生根发芽,催动得胸口气血翻涌,一股腥甜霎时自喉间漫溢而出,又被她强自咽下。 低敛的双睫轻颤着闭了闭,她缓缓抬了头,望着城北云雾缭绕的山峰,片刻后,迈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随即握着剑走入了远处街巷中。 因着有了漠北十八骑的加入,埋伏合围的四大派弟子很快便鱼溃鸟散,伤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楚不辞一剑挑落逍遥书生手中折扇,抬指点过他身前几处大穴,本还欲以轻身功夫与她周旋一番的男子当即被锁了穴道,丝毫无法再动弹,其余仍在负隅顽抗的六欲门之人眼看援军尽败,两名尊使也早已不知所踪,一时失了再战之意,很快便被阮棠等人打翻在地。 柳依依命手下人将伤得较轻的六欲门弟子缚住了双手,以防其暗箭伤人,阮棠收了软鞭,望着长身玉立的素白身影,兴冲冲地走上前去。 青云君,原来你未曾重伤!先前在鹿鸣驿时,听说你受人埋伏昏迷不醒,又中了什么闻所未闻的剧毒,可叫我担忧许久,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我便总算放心了。 楚不辞将剑收归于鞘,向她略一低首,彼时遇袭我虽的确受了些伤,但其后便用内力将毒逼出了体外,因此未曾伤及根本,有劳阮姑娘挂心。 见她如此郑重地向自己答谢,阮棠心下不由有些赧然欣喜,翘着唇角笑了一会儿,似想起什么,便扬起了眉目,往身后一抬下颌。 我们挂心倒是其次,最担心你的应当还是燕姐姐。前些日子她为了查出伤你之人的真相,整日不眠不休,白日赶路,夜里便翻阅案卷直至天明,整个人瞧来都憔悴了不少。青云君如今平安出现,想来燕姐姐应当才是最为欣悦之人。 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楚不辞抬首朝她身后看去,视线越过重重人潮,便撞入了一双望向她的平静眼眸。 第195章 身穿公服的女子仍是谡谡如松地立于原地,手中横刀未曾出鞘,神情一如往昔沉静。一贯严整妥帖的青丝略有些松散,落了几缕在耳侧,便令那张沉着冷静的面容流露出了一分无知无觉的疲意,目光也显得模糊不清。 影影绰绰的人群在她们二人间攒动,四周尽是倾塌的荒墟与斑驳的光影,相隔不远的距离被刀光剑影阻碍,两道身影便仿佛横亘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终究未再有人踏出一步。 望来的目光无波无澜地收了回去,楚不辞安静片刻,低敛下眸,便也回首与柳依依商谈起了寻人之事。 入城的各派门人皆因身陷幻阵无意走散,需尽快将他们找回,周遭被缚的四大派与六欲门弟子也需寻处地方安置,以免再生变故。 喻舟半揽着怀中人自断桥上走近,以往冷若冰霜的女子倚靠在她身前,容颜几分苍白,俨然已没了多余的力气。 喻舟将这几日发生之事与楚不辞大略说了一遍,而后望了一眼身前人面容,低声道:乔晚姑娘为了以派中心法为我破除幻境而耗费了不少心神,如今她有些精力不济,我想将她先送出图南外,暂且调养几日。 楚不辞略一颔首,城外有青冥楼之人接应,喻姑娘出城后寻到他们,他们自会带你二人前往安全之处。 喻舟道了声谢,揽着乔晚往城门而去,临走前似想到什么,又停了脚步。 还有一事,我始终有些顾虑。 我们初入城中埋伏时,有人用剑自暗处偷袭我,他虽未曾露面,但所使剑招却应当为云剑山庄的破云剑,且功力极为深厚,不似寻常山庄弟子。如今四大派弟子与逍遥书生虽已被俘,可四位掌门却始终不曾露面,只怕还有些什么别的打算,倘若青云君要留在城中,还望多加当心。 楚不辞点了点头,多谢喻姑娘提醒,我会多加留意。 见着喻舟携乔晚离开,四大派与六欲门之人也被陆续押解出了城外,阮棠好奇地回过头。 青云君还要往城中去? 楚不辞抬首望着远处孤峭的山峰,似透过雾色缭绕的层云望见了那座高耸孤立的重楼。 既是为子夜楼而来,如今又已至图南城内,如何能不登上一线峰一探究竟? 似突然间想起什么,阮棠面上露出了些犹疑神色,踌躇片刻,话语声放轻几分。 有件事青云君或许还不知晓我们先前受蛊人围困,为子夜楼所救,只是待我们伤好后,他们却抓了楚二,那子夜楼的堂主说若不想楚二有性命危险,要你带着十洲记前去换她,三日内,若不见十洲记,他们便会将楚二的尸首送上青冥楼。 阿景?楚不辞微蹙了眉,再望了一阵北面的山峰,眸光微微敛起,随即收回视线,朝她略一低首,多谢阮姑娘告知,我知晓了。 阮棠怔了一会儿,看着已走向他处的白衣女子,似乎有些诧异。 就这样吗? 再回过神来,她往四周看了看,突然发觉未在人群中见到那道熟悉的松霜绿身影,不由攒起了眉。 秦姐姐怎么不见了? 第098章高处 高处 将入夜,分散于图南城中的各派门人总算全都寻了回来,阮棠找到张月鹿时,发现她正倚在一处枯树下沉睡,面上神情很是悲伤,似梦见了什么哀痛之事。 她走近前去,正要将陷入幻象中的人唤醒,方蹲下身,却见得身前人忽然伸出手,泫然欲泣地拉住了她的衣角。 不楼主,别烧我的书稿我马上便要写完了 阮棠: 看来张左使果真对写书一事十分钟爱。 然而直至外城最后一处地方找遍,也仍未曾见到秦知白的踪迹,阮棠想到须弥僧如今亦下落不明,心下不由有些担忧。 秦姐姐本就放心不下楚二,如今忽然消失不见,我担心她独自一人回子夜楼去寻楚二了,只怕要有危险。 楚不辞思忖片晌,话语声仍是不疾不徐。 阮姑娘不必担忧,子夜楼既是想要十洲记,应不会轻易对灵素神医下手,如今天色已晚,贸然上山反倒易生变故,待明日天一亮我们便启程,当不会耽搁太多时辰。 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阮棠应了一声,众人便寻了处开阔的地方暂做休整。 天色渐渐暗下,篝火舔舐着夜空慢慢照亮了四周,荒废多年的图南城内终于出现了一点烟火,仿佛黑暗中沉寂了二十载的古城逐渐苏醒,令天空星月也更显明亮。 中了幻术的一众人因着心神损耗过甚,如今仍未完全清醒,漠北十八骑同青冥楼门人分散于四下守夜戒备,腰间弯刀反过泠泠月光,便似昏暗夜色中惕厉敏锐的苍鹰。 阮棠坐在篝火旁,与陈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该如何改进二人所创的那招燕出朝霞。 武林中双人招式本就不多,像她二人这般完全契合双方的自创招式更是难能可贵,若能加以改进,令其发挥出更大威力,对提升自身武功亦大有裨益,因而两人对此都很是上心。 脚步声徐徐走近,一袭染了淡薄月色的素白衣裙晃入眼*帘。 原本正在攒眉思索的少女抬首望去,瞧清来人模样,心下一动,当即扯着陈诺的袖子将她拉去了另一处角落。 第196章 楚不辞在火边坐下,手中不识君放于一旁,剑首下悬系的剑穗安静地垂着,便如许多年前的每一个夜晚。 埋伏一事生得蹊跷,我不欲打草惊蛇,便让心月狐代我留在了鹿鸣驿,以迷惑六欲门眼线。此事除却张月鹿几人与秦姑娘外未曾让他人知晓,并非有意瞒着你。 燕回静静地坐着,硬直冰冷的克己刀横于膝上,面上神情仍是平静淡然。 我知晓。 在张月鹿将她拦于驿馆房外的那一刻,她便大约猜到了眼前一切极可能是一次秘而不宣的布局。 身旁人总是虑无不周,从不会让自己真正陷入受制于人的地步,四大派与世家正在身侧虎视眈眈,图南一行本就如履薄冰,她当比任何人都知晓若此时倒下将会产生何种后果。 只是护在身前的身躯并非虚影,溅于手上的鲜血也仍旧灼热发烫,于是从来冷静沉着的思绪便产生了些许迟疑,令她忍不住想到了倘若。 倘若一切并非有意筹谋,倘若她当真为了护下自己而身受重伤 她是否还能这般无动于衷地与她视如陌路? 可她们终究曾在一起那样多年,对彼此的了解也早已深入骨血。 所以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相信她不会这般轻易就倒下,亦相信她不会将公务置于私情之后。 而一如过往的每一次抉择,她始终未曾信错过她,于是如今的结果便不显得太过意外。 回答的话语声过分平静,楚不辞静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燕司事总是这般聪敏。 火苗微微向上跃动,篝火中发出哔啵的一声轻响。 燕回望着眼前火光,忽而道:你可还记得我及笄那年的生辰,你曾问过我喜欢去何处? 楚不辞怔然少顷,偏首看向她。 你说你喜欢站在高处。 燕回低敛着眸,双睫似微垂的细羽,边沿晕了一抹朦胧淡光。 其实我不喜欢高处,我更喜欢人来人往的街市巷陌,街巷中喧嚣吵嚷的寻常烟火。但我知晓唯有足够高的地方才能让你看清时局事态,不必受一隅桎梏,因此你需要站在高处,世间也需要有一位以百姓为先的青云君。 放在刀上的手一动未动,昔年触目惊心的伤痕如今已几不可察。 只是如今我已无法再登上高处,而你亦不再需要有人陪在你身旁,所以,不必再将往事放于心上,你从未做错过,无论是现今,还是从前。 夜风轻轻拂过,将那袭洁白的衣裙吹得微微飘动,端然挺秀的身影缄默未动许久,楚不辞轻声开了口。 阿回 燕回抬起了头,眸光清明沉静地看着她。 楚不辞,我总会在你所能见到的地方与你一同守护乾元百姓,你且去行你应行之道,莫问往事,也不必回头。 交错的视线对望良久,楚不辞慢慢收紧了手。 她拿过放于身旁的不识君,起身似欲离开此处,临走前,脚步却仍停了一停。 阿回,护着你并非有意为之。 短暂停顿,她轻声道:早些歇息。 素白的身影就此缓缓走入了远处暗夜,篝火仍在哔啵燃烧着。 夜色清寂。 翌日。 天刚破晓,阮棠一行人便已整装待发,预备往城北立马崖而去。 经过了一夜休整,为幻术所迷的各派弟子总算清醒过来,楚不辞未曾强迫他们随自己同上子夜楼,然而一番抉择后,多数人却依旧选择了留下来继续此行聚义。 前往北门最快的方式仍是经内城通行,只是先前内城城墙倾塌,入口被塌落的断石给堵了住,且城中有大量蛊人,若无万全准备只怕极易陷入困境,可若要绕内城而行,便需多花上半日时辰方可到达城北。 阮棠提出如此疑问,却得了楚不辞一句不必绕行。 她有些不明所以,但出于对青云君的信赖,便未曾生出异议。直到再度出鞘的剑锋一剑破开了巨石倾塌的城门,她呆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明白秦知白当初为何会直言楚不辞为当今武林剑术第一。 楚不辞的剑已然与人合二为一,剑气所至,便是所向披靡。 阮棠按捺下了激奋崇慕的心绪,握着软鞭跟在那袭白衣之后,然而进城不久,目之所及的景象却让她慢慢停下了脚步。 朝阳自东面升起,徐徐洒落在堆叠如峰的骨山上,骨山顶端,一名发丝凌乱的男子被绑缚在横纵交错的木架中,淡薄而灿亮的日光落在他身侧,将他空洞渗血的眼眶照得愈发狰狞,而他似已疯癫,只是低垂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地不断呢喃着什么。 有人见此情此景,惊诧地喊出了他的名姓。 赤潮帮副堂主叶镇山? 叶镇山在前往青云山的途中为子夜楼所截,众人来此便是为了寻他下落,没想到当初信誓旦旦要铲除子夜楼为胞兄复仇的人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如此惨不忍睹的情形,令各派弟子愈加对子夜楼心生痛恶。 除却骨山上的男子外,四周并未见到蛊人踪迹,楚不辞双眸微敛,令手下门人将他从骨山上带了下来。 叶镇山被半扶着带回人群中,遍体鳞伤的身躯瑟缩地颤抖着,话语声愈发颠三倒四。 第197章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图南百姓,药王谷都是江行舟,都是江行舟要杀了他们! 他一把抓住了近旁一人的衣襟,被挖出了双目的眼眶黑洞洞地贴着身前人,脸上神情逐渐扭曲。 江霁月是被他们杀的!他们在用那些人炼蛊!十洲记他们想要十洲记! 听得他所说话语,各派弟子皆露出了震诧神色。 江霁月? 莫非是当初带领药王谷弟子前往图南城中济世救灾的那位江圣手? 她的死因竟与江家主相关? 赤潮帮又为何会知晓此事内情? 乍然得知如此消息,众人不免有些吃惊,心下似已觉察出了几分蹊跷之处,一时沉思起来。 飘荡在半空的话音渐渐散去,叶镇山似忽然失了力气,身子一抽搐,便浑身僵滞着瘫软了下去。 高处忽然传来了几不可闻的踏风声,楚不辞眸光一挑,抬首朝上方望去,便见到玄衣覆面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骨山顶部。 青云君,楼主有请。 望见来人身影,人群中当即引起了一阵骚动。 子夜楼! 是子夜楼! 女子对他人仿佛视若无睹,只目视着那袭素白衣裙,话语直截了当。 楼主只见青云君一人,还望青云君孤身前来,楼主已在正堂恭候。 张月鹿拧起了眉,劝阻道:楼主,不可。 亦有他派门人直言大喊:何必与这魔头多费口舌,不如直接杀上子夜楼,让他们为死去的各派侠士血债血偿! 衣白胜雪的女子安静片晌,略抬了眸,朝众人道:你们在此等候,我随她往子夜楼一行。 青云君?!众人一时哗然。 张月鹿眉心紧锁,还待再劝,却听一道端稳的话语声于人群中响起。 我们在此等你回来。 楚不辞侧首望去,与看来的那双熟悉眼眸相视一瞬,再向她略一低首,便执剑随玄衣女子往北面行去。 两人穿过图南城内城,沿立马崖的山路上至峰顶,玄衣女子站在两山相对的断崖边,掩于束袖下的手腕一翻,便见一条绳索自她腕间射出,缠绕上了对侧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树。 将腕间飞索固定于身侧巨石上,女子转过身,朝楚不辞望去一眼。 青云君,请。 细长的绳索高悬于两山当中,宛如摇摇欲坠的一根细丝,叫人几乎难以看清,偶有山风吹过,便令索身摆动不止,仿佛一个不慎便要坠下万丈深渊,令人望之便觉头晕目眩。 而白色身影却未有丝毫迟疑,脚下一点,于绳索上略一借力,不过弹指之间,便已到了对侧崖边。 再于一线峰上行出不久,雾霭蒙蒙间,一处寂然高耸的重楼出现在楚不辞眼前。 重楼高有三层,楼外断石上以朱砂笔写了子夜二字,楼前四处种着棠梨,如今已过了棠梨树的花期,繁茂的树枝无声地横伸于半空,偶有夜枭立于棠梨树上,发出尖锐的啼鸣,便令这座隐于高峰间的楼阁更显幽寂,宛如世外之地。 楚不辞随子夜楼之人走入楼中,四周未曾见到除她二人以外的任何人影。 轻缓的脚步行过碎石小径,待进入正堂,她抬首望去,便见一名白发玄衣,脸戴半脸面具的女子斜倚于正堂上首。 青云君,久仰大名。 第099章心悦 心悦 子夜楼中灯火幽暗,楼内四处摆放的朱雀铜灯徐徐燃烧着,寂然长明的火光落在那头霜雪般的银白发丝上,便宛如凝固尘封的时光缓慢流转,令面具之外的半张容颜更显出了一分妖冶之态。 楚不辞望着座上之人,一袭白衣在明暗灯火间分外耀眼,映了火光的双眸清明。 阿景在何处? 女子一只手支在脸侧,身姿随意地懒倚着,绣了墨莲暗纹的玄色氅衣半散于身前,话语声不紧不慢。 十洲记在何处? 楚不辞神色淡然,我并未带十洲记。 女子眉梢微挑,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手。 看来青云君对楚二小姐性命也并非十分放在心上。 对她知晓楚流景实为女子一事似乎并不惊讶,楚不辞未曾回应她的话,清越的嗓音如流泉般有条不紊地在楼中响起。 自子夜楼于江湖中露面至今,各派弟子及公门中人被杀已有一百三十八人,其中所涉江湖门派有赤潮帮、云剑山庄、刀宗及六欲门,而公门中人则多为当年驻守图南与云梦泽几地的监察司及巡武卫官差。 被杀之人皆与往年几桩旧案相关,并未错杀一人,如此精心筹谋之举,当非临时起意为之,而是为了复昔年血仇。 沉静的眸光微挑,楚不辞定定地看着座上女子,你是青阳氏五姓的后人? 沉寂片晌,银白的发丝微微滑落,坐于椅中之人放下了支在脸侧的手,勾着唇角轻笑起来。 果然不愧为青云君,这般见微知著、思虑周密,莫怪会叫世家如此忌惮。 她站起了身,一步步行至楚不辞身前,幽深莫测的双眸目视着眼前人,慢条斯理道:我究竟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之处在于,青云君是否想知晓当年江圣手之死的真相? 第199章 须臾静默。 被禁锢于身前的人未曾言语,纤长的眼睫微垂,掩下了眼中神情。 楚流景闭了闭眼,意料之内的沉默令她面上神色几无变动,片刻后,她方要开口,却听那道清缓的话语声于楼中清晰响起。 是。 秦知白道。 我心悦她。 哔啵 烛火跃动了一下,犹如突然扑空的心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楚流景定定地站在原地,眸光怔然,面上神色似有些许迟钝的恍惚。 喉间忽而涌上一点腥甜,令她不受控地低首咳嗽起来,孱弱的身子微微弓着,眼梢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而心下却仍是犹疑。 什么 她抿了一下唇,沾了水汽的双眼湿漉漉地望着不远处的身影,丝丝缕缕的血气溢在舌尖,却是甜的。 这回也是形势所迫的逢场作戏么? 秦知白眉心轻蹙,望着她唇边沾染的点点血色,握剑的手便紧得泛了白。 颈间痛意愈甚,扼于颈侧的手收紧一分,白发女子望着那道清弱身影,眸中光影隐约暗下些许。 我可以将她放了,那我若要你呢? 秦知白面色陡变,不可。 楚流景抬手擦去唇边血迹,点头应下,放她离去。 见秦知白仍欲阻止,她神情温软几分,轻声哄慰:卿娘放心,子夜楼之人既将我放了出来,便说明阿姐已与她们达成了某种约定,她不敢将我强留在此,否则她们什么也得不到,我想子夜楼楼主应当不是这般因小失大之人。 女子轻笑了笑,抬指点上身前人穴位,漫不经意地松了手。 有劳秦神医在楼内小坐片刻,待我与楚二小姐行过正事,自会放她前去寻你。 略一扬手,一名子夜楼门人自暗处出现,将被点了穴的人带往了后院小楼。 脚步声初初远去,一点寒光霎时点上了女子喉间,楚流景神色漠然地睇着她,语气几分冰冷。 你以为我当真不敢重罚你? 紫炁垂下了眸,低低地笑起来,任凭冰寒透骨的剑锋刺入了肌肤,话语声仍是轻柔。 楼主先前罚下的透骨针如今仍在属下.体内,属下又如何敢不信? 溢出的鲜血顺着脖颈蔓延而下,将光滑白皙的颈肤染上了一片赤色,楚流景目无波澜地望她片刻,收手垂下了剑。 你屡次逾矩,已不适合坐这四余之位,往后便留在子夜楼,令计都于楼内另寻他人暂代紫炁一位。 白发垂肩的人颤了肩不住笑着,斑驳的血色浸入了衣襟,令氅衣上的墨莲图纹更显深浓。 楼主从来并非心软之人,为一人而委曲求全至此,当真值得吗? 楚流景眸光微漠,未再言语,低唤一声,便有人来将身前女子带了走。 罗睺自门外走入,恰与紫炁擦肩而过,视线在触及她颈间血色时顿了一顿,终究咽下了几欲出口的一声轻叹。 她行至楚流景身前,低首道:楼主,主人来了。 一道身影随之徐徐走进楼内。 楚流景抬眸看向来人,缓缓将剑收回腰间,神色疏淡地略低下首。 沈谷主。 第100章抉择 抉择 银铃声丁零轻响,风姿随性的女子负手走近楚流景身前,眸光微抬,望了一眼她重伤初愈的面容,疏懒散漫的话音便淡淡响起。 事我都已听罗睺禀报了,听闻你此次伤得不轻,我恰巧自干北归来,便来为你看看。 楚流景瞥了一眼候在一旁的黛色身影,罗睺头也不抬,满面肃然地拱手一礼。 属下还有他事要办,便不叨扰楼主与主人商谈正事了。 说罢,轻功向来极好的人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子夜楼外。 对手下人这般装傻充愣的功夫早已习以为常,楚流景无甚神色地转回视线。 是受了些伤,但先前卿娘已为我医治过,如今只是还有些体弱罢了。 沈槐梦微抬了眉睨她一眼,语气已是不容置疑。 手给我。 容颜苍白的人未再言语,依言将手递了过去,沈槐梦指尖搭上她腕脉,边替她诊着脉,边漫不经心道:知白已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 楚流景微微一顿,应当是须弥僧同她说了什么。 身前人半阖着眸,神情几分懒散。 知白自幼便极为聪慧,我所有弟子中,唯有她能在短短三载内将太素心经融会贯通。我当初便是担心她会有所察觉,因此未将心经最后一式针法传于她,否则她若知晓有此逆变脉象之术,恐怕很快便会猜透你我身份。 你这般一再暴露,无异于引火烧身,莫要忘了这些年来你隐姓埋名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语末尾,加重的语调已流露了些不赞同的意味。 楚流景缄默片刻,却轻声道:我见到阿姐了。 搭在腕上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沈槐梦缓缓睁开了眼。 你是为她所伤? 楚流景低垂着眸,未曾回应,病弱的面容落了朦胧火光,话语声便也似飘摇的烛火一般显出几分恍惚渺茫。 第200章 我如今已与阿姐一般年岁可她却仍是当年模样,丝毫未曾改变。 那些无法得见天光的漫长黑暗中,她本以为她早已思绪模糊,忘却了深藏于心底的那些面容,可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于眼前,曾护在她身前为她遮去刀光的身躯再次走近她身边,她便好似又见到了云梦泽里一望无际的云水,离岛上寄托了百年祈愿的相思树。 好像她们从未自她身旁离开过,一切鲜血淋漓的离别都不过是一场梦魇。 直到曾握过她的手教她出剑的人亲手将剑锋刺入了她胸口。 她才恍惚知晓流萤坞的棠梨终究不会再有下一个花期了。 诊于腕脉上的指尖收了回去,沈槐梦拿出一块锦帕擦了擦手,面上神色淡无波澜。 人总是这般贪得无厌,心有所念后,曾以为别无他求之人也总会滋生出一些两全的妄念。 醉生花与梦死草仅可令一人苏生,你可曾想好,若你当真寻得醉生花,你要以它来换云昭复苏,还是用以维系你已衰颓将尽的性命? 一片沉寂。 身躯单薄的人立在原地,容颜隐于光中,令人无法瞧清她的神情。 沈槐梦也不甚在意,只侧首看着她,话语声慢条斯理。 十四年前,你本该是将死之人,是云昭用梦死草护住了你的心脉,可梦死草本就是剧毒之物,其药性虽能保你一时无虞,但若无醉生花调和,你终归会因毒性侵蚀脏腑而亡。 柳鸣岐种入你体内的命蛊固然在汲取你的元气,可却也恰巧与梦死草相制衡,勉强维持住了你的性命。如今这一剑伤及了命蛊,若再未寻得转圜之法,你便会愈发衰弱,初时或只是昏沉嗜睡,其后却会五感全失,待你真元彻底被命蛊吸干,届时,便是有醉生花在,你体内梦死草的药性也早已消散殆尽。 时间已不多了,无论你究竟作何打算,莫要再为无谓之事多做耽搁,也莫要让我为当初救下你而失望。 垂落的眼睫微微掀动,楚流景慢慢开了口,嗓音几许轻哑。 我知晓了。 脚踝间的银铃轻轻晃动,姿容闲雅的女子收回视线,漫不经意地转过了身。 知白当已用太素心经为你施过针,她的针术与我相差无几,我也无需再多此一举为你另行施针了。调养的方子我会交予罗睺,往后你每日服药两次,若无特殊情况,莫再催动内力,否则一旦命蛊失控,你该知晓会是何后果。 说罢,她负手于身后,徐徐朝外走去。 而绰约的身影尚未走出子夜楼外,却听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询问的话语声。 谷主,楚流景当真已不在这世上了吗? 前行的脚步短暂停顿。 死了。 沈槐梦淡淡道。 我亲手杀的。 话音落下,踏出门外的女子已然消失不见,银铃声落入风中,随一线峰上弥漫不去的雾一同慢慢消散。 子夜楼后院。 门窗紧闭的厢房内,被点了穴道的人靠于榻上,沉静的双眸闭阖,正运起丹田内息,欲以内力强行冲破被锁的穴位。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披着氅衣的清癯身影自门外走进,来到了秦知白身旁,裹挟了药苦气息的身躯倚入了她怀中,呢喃般唤了一声。 卿娘。 凝聚起的内息就此散去,秦知白睁开眼,望见伏于眼前的人,眸光轻晃了晃,却碍于穴道被锁,终究无法出言,只垂了睫安静地任她靠在自己身前。 楚流景埋在她颈间,身姿懒怠,鼻息间尽是熟稔于心的浅淡冷香,许久未曾等到身前人应答,她抬起首,看着安然未动的身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哂笑了一下。 却忘了卿娘的穴位还未解开了。 她伸出了手,指尖抚过秦知白耳际,替她将耳后滑落的发轻轻挽起,随即又低垂下头,侧了首靠在她肩上,墨色的瞳眸映了眼前肌肤,再度出口的话语便带了些许难以言明的轻软嗔意。 可惜我并无内力,无法替卿娘解穴,而那子夜楼楼主性情古怪,卿娘说过让我离她远些看来我便只能留在此处陪着卿娘,直到穴道自行解开了。 温热的吐息随话语声一息一息地洒在颈侧,带出润泽的水汽,秦知白无意识地抿了唇,耳尖渐渐漫开一抹淡粉,而耳畔传来的话音却仍未停息。 卿娘此次独自回子夜楼,是为了寻我么? 片刻安静,垂落的眼睫轻轻点了一下。 望出的眸光似晕了浓墨般深晦一分,楚流景又问:那方才在子夜楼楼主面前,卿娘说心悦于我,也是真的么? 未得回应。 素来清冷的人垂着面容,颀长的身躯被禁锢于榻上方寸,往日疏离淡漠的风姿似已冰消雪融,于此无法抗拒之时,便显出了些予取予求的依顺。 太过漫长的沉默,楚流景神情愈渐冷清,薄凉的唇微张,还欲出言,便见那双鸦羽般纤长的睫又轻颤着点了一下,缓慢做出了应答。 嘴边的话语便乍然停了住。 眸中光影纷杂不明,楚流景望她许久,慢慢闭上了眼,贴近的面容轻抵于她颈间,模糊的话音便似呓语般低低落下。 第201章 卿娘当真爱我呀 朦胧的日光落在相依的二人身侧,勾勒出明暗交错的一双轮廓。 未尽的言语隐约流露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晦涩艰深,秦知白轻蹙起眉,心下无端涌起一抹怪异之感,而身前人仍在缓慢说着。 卿娘曾说,当初会答应与我成婚,是因为出现的是我。 略一顿,她又道:可倘若,我并非楚家二小姐呢? 一时静默。 楚流景睁开双眼,缓缓抬了首,望着秦知白的眸中一片沉寂。 卿娘并非轻易交托自身之人,对秦家似乎也关系疏淡,为何会这般随意应下与我的婚事,当真只是因为想要借青冥楼的势来保全秦家么? 秦知白抿紧了唇,望来的视线似逼迫般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低缓的话音随即响起。 还是说卿娘也想要从楚家得到什么? 眼睫一颤,被锁了穴道的人仍旧无法言语,而下意识的回避却已然透露了未曾表明的言外之意。 楚流景沉默良久,眸中光影一点一点暗下,面上神情几无波澜,眼尾却慢慢勾出了一弯弧度。 如此,倒很公平。 她垂了手,将身前人揽入怀中,纤长的二指探入秦知白腰间系带,将其缓缓解开,出口的话语声仍是温柔。 既是两情相悦,便不如将先前未尽之事于今次做完罢。 衣帛交叠的摩擦声于房中轻响,浅淡的药苦气味霎时间萦绕周身。 秦知白眸光几变,唇线抿得泛了白,胸口似有气血翻涌,引得她喉间一甜,气息便不受控地乱了起来。 房外忽然响起嘈杂的喊叫,金石相击的兵戈声远远传来,抚于腰间的手微微停顿,楚流景默然片晌,徐徐收回手站起了身。 看着眼前人已被褪下的外裳,她指尖微蜷,心下似有焦躁漫溢而出,再停了一刻,伸出的手将散落的外裳重又为她披上,楚流景终究转过了身。 卿娘在此稍待,我去看看便回。 清弱的身影自榻旁离开,孤身一人走向房外。 行至门边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身子微微弓起,迟滞片刻,方摸索着于厢房外渐渐走远。 须臾后,一道身影自门外走入,轻哑的话语声于秦知白身前低低响起。 小姐,和殊来迟。 苍衣持剑的侍从行至床榻前,一贯漠然的双眸如有波涛翻涌,视线触及榻上散落的衣带,握剑的手便紧得散了一丝杀意。 和殊压抑下略有些凌乱的呼吸,抬指似要解开身前人穴*道,顿了一顿,却又停下了动作。 方才一切我都已知晓小姐不必担忧,家主早已有令,和殊会护着您去安全之处。 她伸手揽过了榻上人,将秦知白小心地扶近了身前,再道了一声得罪,脚下一点,便拥着身前人消失在了厢房外。 不多时,楚流景自前院返回,缓慢行至后院小楼外,略有些病白的眉目微抬,大开的房门便随她望出的视线映入眼帘。 她面色一变,加快了脚步仓皇走入房中,熟悉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条松霜绿的系带仍留于榻上。 卿娘! 惶然的喊声自重楼间响起,于山崖边几经飘荡,被风卷入云中,终究未能再得到回应。 第101章夜色 夜色 自东汜入蜀的商道上,一间供来往商旅交易暂歇的邸店坐落于道旁。 在青冥楼同几大世家出资修整了通往蜀中的官道后,行经此路的商队便少了许多,邸店内仅有寥寥几桌人正在对谈饮酒,柜台后的掌柜翻看着手中账本,额前堆起的皱纹拧成了一个川字,略有些沧桑的面上亦满是愁容。 桌旁的商旅已然吃饱喝足,与同行人随意聊起了近日发生之事。 听南边过来的人说,前几日青云君带着南下伐魔的各派门人返回沅榆了,上月被子夜楼抓的那位赤潮帮副堂主也救了回来,此次聚义如此兴师动众,想来与子夜楼一战当是占了上风吧? 那是自然,青云君是何等人物?武林中一等一的顶尖高手!听闻那子夜楼楼主对她很是忌惮,抓了楚二公子作人质,想要以此威胁青云君,谁知青云君心怀大义,丝毫不为所动,孤身一人闯入子夜楼,将子夜楼楼主打成了重伤,随后又领着手下门人攻上了一线峰,直把那帮邪魔外道杀得魂飞魄散。只可惜还是让子夜楼楼主与她一干手下逃了,否则此战便是大获全胜。 可我怎么听说青云君是故意将人放走的?还有传闻称她与子夜楼楼主暗中勾结,将四大派剿灭在了图南城中,因此回城的一行人中才不见四大派掌门的踪影。 胡言乱语!青云君那般中正仁义之人,怎可能勾结魔教?我看说不定是四大派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了,才不敢再出现于众人眼前。 嗐,左右也与我等无甚关联,天黑前还得将这些货送到蜀中,既吃完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再咕哝着闲谈了一阵,桌旁两人便付过饭钱,领着商队继续上路了。 门外光影微暗,两名女子便在此时走入了邸店中。 其中一人头上戴着帷帽,风姿清绝疏淡,身旁跟随之人似乎是她的侍从,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时时小心地将她扶着,惯常握剑的手动作温柔地放了轻,眼中也流露出几分秘而不宣的关切。 第202章 见得有客到来,掌柜当即殷勤地笑问:两位娘子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上房。 好嘞。掌柜一声应下,瞧见一旁女子行动似乎有所不便,忙招呼小二,阿七,还不快扶着这位娘子上楼去。 店小二应声走近,伸手便要搀扶过戴着帷帽的人,而手尚未触及女子身躯,冰冷的剑鞘却横在了他身前,苍衣执剑的侍从眸光冷峻,眼中尽是疏离之色。 不必。 待将客房订好,侍从抬手扶着身旁人于一处空桌旁落了座,随即低声道:小姐稍待,我去将行李取来。 戴着帷帽的人始终未曾言语,任凭她安排一切,掩于面纱下的容颜隐约透出朦胧轮廓,却令人看不真切。 脚步声方走出店外,桌椅推开的声音便随之响起。 身穿锦衣的男子醉醺醺地行至女子身旁,昏沉的视线望着眼前清雅绝尘的素淡身影,那张醉态鲜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姑娘是从何处来的?怎的孤身一人到了这山野之地? 坐于桌旁的人并未言语,他也不着急,抬脚一跨,在女子近旁坐了下来。 本公子是虎威镖行的少当家,正要往蜀中一行,我看姑娘仙姿玉色,独自在外难免有些危险,可要与本公子同行?我镖局门下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有本公子陪伴,定能保姑娘这一路上安然无恙。 洋洋自得的一通海口夸下,眼前人却仍未回应。 男子等了片刻,面上已有些不耐烦,打了个酒嗝后,拖长了调子道:不说话?莫不是个哑巴? 他凑近前去,伸手便要将女子帷帽揭下,而一件苍青色外裳却忽然从旁遮过,挡在了他与女子之间。 男子愣了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得一点冷光蓦然划过,腕间一凉,如注般的鲜血霎时喷薄而出,尽都被横亘于二人间的苍衣掩了下来。 一瞬沉寂,尖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店内。 一只断手自桌旁掉了下来,指尖微微抽搐着,腕间断口处还淌着淋漓鲜血。 而持剑之人却只是将浸透了血色的外裳缓缓叠起,确认桌旁人周身并未被溅上一丝血迹,冷峭的眸子睨了一眼翻滚着跪倒在地上的人。 滚。 少爷! 瞧见如此变故,本坐在不远处饮酒用饭的一众镖师当即围了上来。 望着自家少爷被砍断的右手,为首的镖头目露寒光,好歹毒的女子,竟就这般将少当家的手砍断了,当真不把我虎威镖局放在眼里! 他拔出了腰间佩刀,一声令下:都给我上,为少当家报仇! 刀剑出鞘声顿响,数名镖师立时手握刀兵齐齐朝执剑的女子攻了过去。 被围于当中的身影立于原地,身姿不闪不避,抬脚一踢,摆于桌旁的椅子霎时横飞出去,砸上了正面几人胸口,令他们猝然喷出一口鲜血。 剑锋一偏,额前悬系的墨羽微晃,分不清虚实的剑光骤然朝四周围来的数人笼罩而下。 不过片刻,方才还喊杀声一片的邸店中便回复了死寂,一股粘稠的热流自为首的镖头额上缓缓滑落,刀兵掉落在地的声音轻响,最后一人也闷声倒了下去。 望着眼前情形,邸店的掌柜与小二满面苍白,瑟缩着躲在柜台旁,丝毫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素衣持剑的侍从略微动了动,手中剑锋收归于鞘,淡薄微漠的面上仍是古井无波,徐徐跨过一地横尸,便将一锭银子放在了身前柜台上。 客房不必了,去拿些方便带走的吃食来。 掌柜呆愣片晌,咽了咽喉头,颤颤巍巍地摸过柜上摆放的银锭,连忙点头应下。 是是。 山间小道林荫较密,层叠的枝叶隔绝了空中刺来的日光,疾驰的骏马拉着马车朝远处不断驶去,脚下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嘈嘈声响。 再于商道间行了一阵,和殊略微放缓了马速,转首望了一眼身后车厢中的身影,便自一旁行李中拿出方才令店家备下的食水,将之递到了身后人跟前。 小姐,回兰留的路途还长,您先用些食水,待到下一处城中我们再寻地方过夜。 秦知白头上帷帽已然摘下,清绝的容颜落了零星日光,以往淡无波澜的面容隐隐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意,望着递到眼前的食水,却并未伸手去接,只眸光清凛地看着驾马之人。 和殊,你既是秦家鸩卫,该知晓以下犯上是何罪行。 和殊静默片晌,将手中食水放在了秦知白身旁,回答的话音仍是沉静无波。 待小姐与属下回到兰留后,和殊甘愿自行前去诫院领罚。 秦知白神色冷淡,我无意回兰留,你何必强逼于我。 和殊低敛了睫,牵着马缰的手仍是沉稳之态,属下只是不想再见小姐受人胁迫,因他人而伤了自己。 你如今莫非不亦是在罔顾我的意愿,让我受你胁迫么? 可属下终归不会让小姐凭白受辱 秦知白蹙起了眉,清泠的话语声更低冷一分。 与你无干。 一时沉寂。 车厢中许久未再传来声响。 第203章 和殊再偏过眸去,便发现身后人闭上了眼,微垂的面容略显苍白,气息间似也显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凝滞。 她怔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有些急切地转过了身。 小姐莫要尝试以内力逼出药性,否则恐怕要伤了自己。 话音方落,倚于车厢内的人气息一滞,清挺的身躯略微弓起,唇边便缓缓溢出了一缕血来。 刺目的血色染红了略微泛白的唇,落入和殊眼中,便令那张一贯淡漠的面容陡然一变。 小姐! 马缰被骤然拉紧,奔驰的骏马嘶鸣着停了下来。 和殊转身进入车厢内,伸手正要探上身前人腕脉,而原本低垂着头的人却蓦然抬起了首,凝聚了些许内力的掌风随之一掌拍来。 察觉到危险,她下意识便要抬掌迎击,身姿顿了一顿,却终究未曾出手,任凭秦知白一掌打在了她的胸口。 沉顿的痛楚顷刻透入体内,和殊闷哼一声,唇角霎时涌出了一抹血色。 而她丝毫未曾顾及自己伤势,伸手接下了向前倾倒的身躯,面上神色几分迫切。 小姐? 秦知白面容苍白,气息愈发迟滞,往日清明的眸虚虚睁着,唇上沾染的赤色于皓白肌肤间更加刺眼。 和殊收紧了手,沉默片刻,抬指点上了身前人睡穴。 得罪了。 睁开的双眼就此闭了上,清冷的面容也重归寂然。 和殊揽着倒在身前的身躯,微微闭了闭眼,为昏睡之人以内力疏通了真气,随即将她小心放倒在软靠上,便转身出了车厢,牵过缰绳继续驾马前行。 天色愈暗,余晖将近时,行驶的马车终于赶到了蜀中城外。 和殊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内仍旧昏迷未醒的人,方要打马进入城中,视线却扫见了城门外四下梭巡的青冥楼门人,目光微冷,当即调转了方向,朝另一处小道行去。 疾行的马车穿过草木萧疏的林径,奔波于月色之下。 暗影重重间,数枚飞矢倏然自远处射来,不偏不倚地射入了马车正前方。 骏马一时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了前蹄,行驶的车马被就此逼停。 驾马之人神色戒备,冷峻的视线微抬,望着前方重重叠叠的明暗火光,垂于身侧的手缓缓按上了腰间佩剑。 火光月色下,一道身影坐于马上,墨色的瞳眸目视向不远处的马车,薄凉的话语声淡淡响起。 你们要去何处? 第102章自欺 自欺 长风穿过层林,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整片夜空,锐如苍鹰的十八名飞骑蒙巾负箭分列于马上之人身后,手中王弓挽弓待射,锋利的箭镞直指向不远处驾马的侍从。 腰间剑锋出鞘,和殊手执长剑立于夜中,一双冷眸映了重重光焰,凉如薄冰的话音一字一句落下。 鸩卫和殊,奉秦家家主之命护大小姐返回兰留,挡路者死。 楚流景眸光浅淡,清癯的身躯高坐于马上,身后披裹的氅衣染了昏沉夜色,衣角被风吹起,发出猎猎的声响。 兰留路遥,我来迎我妻子归家,待她身上伤势好转,改日我自会与她同回兰留。 平淡缓慢的话语,其下却俨然是不容置喙之意。 和殊微敛了眸,握剑的手略微倾斜,相同的言语再一次沉然落下。 挡路者,死。 剑啸声顿响,执剑之人手中剑锋一荡,直朝坐于马上的那道身影袭去。 挽弓待发的利箭霎时破风而出,箭矢疾若流星,如有穿山之力,于夜色中隐隐发出炽白的光亮。 和殊扬剑打开飞矢,金石相击声锵然不绝,飞来的箭矢擦过剑身,溅出一串灿亮星火,而她却不闪不避,视线紧锁着愈渐逼近的清弱身影,眼中杀意已是昭然若揭, 坐在马上的人仍旧巍然不动,墨色的双眸未起一丝波澜,宛如望不见底的深潭沉渊。 眼见剑光愈近,泛着冷意的寒芒将要刺入她身前,和殊脚下一点,手中剑锋折过斑驳火光,直朝楚流景心口递去。 而一道黑影却蓦然从树上跃下,似匿于暗夜中的猎手,猛地向她扑了过来。 裹挟着杀意的腥风与森白利齿映入眼中,孤拔的身姿顿了一顿,欲要反身执剑将黑影逼开,而仓促的变招却牵连了胸口伤势,令体内气息一滞,抬剑扫去的手便慢了半分。 血光四溅,尖锐的獠牙顷刻咬穿了扬起的右臂,将迫近的身躯按在了未曾触及的那道身影之前。 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豹出现于众人眼下,灰绿的兽眸如同一汪冰湖,利齿间隐有鲜血连绵滴落。 和殊面色苍白,右臂被玄豹衔于口中,身躯仿佛零落欲碎的薄纸,漫出的血色已然将单薄的衣袍浸透。 她慢慢抬起头,强撑着伸出手,以左手握过剑,凝聚起内力朝压在身前的玄豹一剑劈去,而伏于上方的猛兽方被逼退,一枚飞矢却骤然射入了她右肩,令摇晃着站起的身子猛然向后趔趄了一下,便又要倾倒下去。 楚流景神色寡淡,未曾多看她一眼,自马上翻身而下,徐徐向不远处逼停的马车走去。 剑尖抵于地面,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和殊微微喘息着,被溅了零星血色的双眼向后看去,脚下一踏,便再度执剑朝行至马车外的身影刺去。 第204章 又有数枚箭矢自后方射来,倏然穿透了她脊背,前行的脚步微微一滞,可握剑的手却仍未停顿,恍似毫无所觉,衰惫而坚执地探向身前人后心。 剑光映过月色,一柄青锋就此反手刺入了她胸口。 执剑的手僵滞着停于原地,淋漓鲜血顺着苍色的外裳缓缓流淌,刺入身前的剑锋再度抽离,和殊踉跄了一下,身子微微摇晃,终究再支撑不住,手握长剑单膝跪了下去。 夜风轻拂,令燃烧的火把跃动着散发出明暗火光。 浑身血色的人手中剑锋抵于地面,面容微微低垂着,额前墨羽亦染上了斑驳鲜血。 数枚箭矢穿透了她身躯,似晕开了片片浓墨,令一袭苍衣尽都被染成了深浓赤色,唯有挺拔的脊背仍旧不曾弯折,恍若孤拔的青锋,一动未动,于满目猩红中显出了一分单薄。 楚流景回过身,低眸瞧着眼前遍体鳞伤的女子,话语声轻浅淡漠。 身为侍从,以下犯上已是死罪,看来秦家主御下不严,我只能越俎代庖,替他清理门户了。 清寒的剑锋略微扬起,正要了结身前人性命,却有一道低弱而清微的话音于身后忽而响起。 住手。 挥剑的动作就此停了住,一道身影自马车中缓慢走出,行至了二人之间。 小姐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和殊勉力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隐约望见立于眼前的素淡身影,便又仿佛望见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霜秋。 萧瑟寒风中,同样不染纤尘的人停在了她身前,清湛的眸子看着困于囚笼中的她,便向她伸出了手,说出了那句你同我走。 从此后,她便成了一把剑,本该寸步不离地护在那道身影身边。 可如今 粘稠的血液顺着剑尖滴落,将身下的草木染上斑斑鲜血,跪于地上的人指尖微动,身躯渐渐倾斜,终究未能再握住手中的剑,倒入了落叶荒草中。 楚流景眼睫低敛,停顿片刻,缓缓抬起了头。 卿娘要护着她么? 她面色白弱,目光却仍是平静,一袭济楚的浅云色衣袍早已起了皱,浑身尽是连日奔波落下的仆仆风尘,再没了往日的冷静沉着。 立于眼前的身影那般熟悉,却让她心生惶惑,便如同那日不告而别的离开,叫本就仓皇不定的心更跌入谷底。 她想问:你为何会突然离开,是自愿随她走的么? 那日的所作所为,是否开始让你也对我感到厌恶? 可望着多日未见的那张面容,见到有意阻拦的言语与动作,心下便有陌生的焦躁心绪漫溢而出,令她终究未能再将潜藏于心底的话问出口。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仿佛不问便不会得到回答,于是掩耳盗铃。 多日的追寻叫本就孱弱的身躯早已不堪重负,呼吸愈发沉缓,未愈的伤势又开始隐隐作痛。 身前人未曾回应,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楚流景微阖了眸,握剑的手缓缓垂下,方要开口,却有一抹冷香倏忽靠近,立于眼前的身影倒入了她怀中。 阿景 秦知白气息轻弱,伏于她身前缓缓开了口。 带我回去。 心跳忽的一顿,似从云端蓦然扑空。 楚流景怔然片晌,再睁开眼,却只见到倚于怀前的人低垂着首,容颜苍白羸惫,已然再无力将她拥住。 卿娘?卿娘! 她面色陡变,将怀中人打横抱起,快步回到马上。马蹄声飒沓奔离,跟随而来的一众人当即调转了方向,随疾驰的骏马一同离去。 飘扬的火光于夜色中渐渐走远,昏暗重又占领山林。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辗过地面的窸窣声幽微响起,一道身影坐于四轮车上,慢慢靠近了浑身染血的那道身影。 一粒药被喂入和殊口中,缓慢化开的苦涩味道令她眼睫微动,迷离睁开了眼。 被血色模糊的视线恍惚望着身前人,片晌沉寂,几不可闻的轻唤声迟滞响起。 家主。 你太操之过急了。 坐于四轮车上的人语调平缓地说着。 你瞧,倘若你能够再强一些,卿儿便不会被那姓楚的夺走。倘若当初你能够听我的话,将她拦下,她与她娘也不会离开了秦家,这十数年来都未曾回秦家见过你一面。 分崩离析的思绪恍如无法捕捉的游鱼,入耳的声音朦胧而缥缈,却令和殊无意识地被其影响心神。 想要的东西,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不会叫人夺走。卿儿终归对你心怀亏欠,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莫要再如当初一般让我失望了。 柔和而散漫的话音落下,身侧一紧,两道身影行至她身旁将她抬了走。 四轮车辗过草叶徐徐远去,空中银月隐入层云,方才还火光重重的山林间已然不见半点人影,鸣虫寂寂地低叫着,深林中重归幽静。 重午已至,空中暑意愈盛,明灿的日色将整座蜀中城照得一片透亮,青罗江中百舸竞流,家家户户门外铺陈着葵花桃柳,街头巷尾俱是热闹的吆喝声。 寂然无声的卧房内,躺于榻上的人仍未醒转,略显病弱的容颜落了和暖日光,便令苍白的肌肤显出了些许不同往日的柔和莹润,似将眉眼间流露的清冷风姿也消融了几分。 第205章 房外传来轻微声响,一双身影停于院内,透着关切的问询声低声响起。 楚二,秦姐姐怎么样? 脉象稳定,只是还未醒转,许是体内的软筋散药力未散,大约今日便能醒来。 那便好,你自己也注意些身子,你先前本就受了重伤,别秦姐姐醒来后你又倒下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多谢阮姑娘关心。 脚步声逐渐走近,推门声轻响,端着药碗的人走入房中,将房门合拢后,缓缓行至了榻上人身旁。 刚熬好的汤药仍有些滚烫,丝丝缕缕的水汽混合着药苦气味沁入了熟悉的那抹浅淡冷香。 楚流景在榻旁坐下,将手中药碗放到一旁,窗外洒入的明透日光落在身前人闭阖的双眼,她伸出手去似要将光亮挡下,指腹却不经意擦过了晕着暖光的纤长眼睫,细密的痒意令探出的手指微微蜷起,再一停顿,隔过光与影的指尖便抚上了那张清绝的容颜。 清风拂过,西窗下的翠竹轻轻摇曳,晃开斑驳淡影。 伸出的手离眼前面容仍有寸许距离,而拉长的影子却正好落在了未曾触及的那双眉眼。 瘦削的指骨曲起,缓慢地自眉梢一点点下落,投落的虚影便似温柔的抚摸,轻缓安静地触过眼尾鼻尖,最终落在了淡薄的唇边。 昏睡的人呼吸平缓,唇色仍有些泛白,曲起的尾指不经意碰到了微凉的唇瓣,便似被火舌倏忽燎过,令探出的手蓦然收了回去。 短暂沉寂,楚流景哂笑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仿佛仍残存在指尖,与萦绕不去的清冷气息一寸寸将她浸没。 她低敛下睫,摩挲了一下指腹,正欲坐直身子起身离去,而抬起的视线却撞入了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令将退未退的身躯一时停在了原地。 须臾凝定,一只手勾过了她的衣襟。 轻浅的冷香忽而明晰。 光影一暗,相距咫尺的唇吻了上去。 第103章放任 放任 窗外彤云流转,吹拂的微风掀动了床边纱幔。 楚流景未曾防备,身子几乎是踉跄着跌落下去,眼前光亮被靠近的身影遮掩,未敢触及的面容就这般毫无阻隔地映入了她眼帘。 落在唇边的吻轻柔而缱绻,如藏于云中的皎月,初初一掠,便未再深入下去。 而如此浅尝辄止的缠绵,却令善断的思绪化作一片空虚迷蒙的雾。楚流景缓慢回过神,望着近在眼前的那双明眸,喉间便似被火舌反复舔舐烧灼,连出口的嗓音都显得干涩。 卿娘? 秦知白眸光微晃,慢慢松开了勾过她衣襟的手,墨缎般的青丝散落在肩头,映着耳际藏匿的些许淡粉,便令那张清皎的容颜更添了一分勾魂摄魄的艳,恰似跌落凡尘的谪仙。 我睡了多久? 低微的话音落在耳旁,楚流景轻蹙着眉咽了一下喉头,双睫微微垂着,克制般压抑下了起伏的气息,再停顿片刻,方有些轻哑地予她应答。 一日。 她仍旧半伏着倾倒在秦知白身上,手下意识撑在她侧旁,清整的衣裳凌乱地散了开,眸中敛着潮润的湿意,眼尾也漫了一抹浅淡绯色。 而身前人却似乎仍是往日沉静模样,眉眼清隽地任她拥着,脸侧映了榻旁洒落的朦胧淡光,便宛如早春的棠梨,淡雅而叫人不敢攀折,令方才的一切暧昧旖旎都好似昙花一现的幻象。 为何 明明先前不是抗拒她的接近么? 秦知白似已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抿了一下唇,话语声轻得仿佛浅溪间弥漫的烟岚晨雾,滑落的青丝露出了耳畔遮掩的那抹虹霞。 不是想要么? 这般轻浅而予取予求的语调,叫楚流景心口又好似被用力地揉过一下。 仿佛只要她想,身前人便会毫无缘由地纵着她,无论她想要的是什么。 即便是她。 楚流景眉心半拢,鼻息间尽是交融的透骨冷香,心跳一点一点敲打着胸口,耳膜深处便仿佛有血液鼓噪着流动经过,将克制的呼吸也放大了几分。 我以为 话未曾说完,而未尽的言外之意却已是昭然若揭。 秦知白望着她,眉梢眼角仍有些伤势未愈的虚弱,惯来清明的眸子染了淡薄水色,便流露出了一分无知无觉的柔美润泽。 早便与你说过,莫要胡思乱想。 话语声透了些嗔怪意味,而后愈发放轻。 当初会答应与你成婚的确另有所求,可如今心悦你亦未曾作假。 楚流景怔然凝定。 近在咫尺的面容就在此刻靠近,纤白的颈项低垂,呼吸擦过她的颈肤,一贯疏离的人便以如此毫不设防的姿态倚入了她怀中。 阿景,你相信我。 秦知白轻声说着。 我从未想过伤你,无论是现今还是以往。 落在肌肤上的吐息轻缓,令出口的言语也显出了些许模糊, 伏于榻上的人眼睫轻点,抬手慢慢拥住了她,容颜微垂着吻过了她的发,低如呢喃的话语便轻轻落下。 我总是相信你的。 只要她说,她便可以尽信。 第206章 将她当作楚流景也好,只是利用她进入楚家也罢。 她总归也并非毫无私心出现于她眼前,如今既已成了这般模样,又何必再贪求一个完满。 毕竟她从来与完满二字无关。 一旁放置的汤药已散去了滚烫的热气,楚流景侧首望了一眼药碗,轻柔的话音便透了一点笑。 药已经不烫了,我喂卿娘服药罢。 秦知白任她揽过自己身后,略坐起身,低首就着她喂来的药慢慢服下。 袅袅升腾的水汽于二人间氤氲开,清微的话语声随之响起。 我们现下在何处? 蜀中,夕霞派。 楚流景将盛了汤药的白瓷勺送至她唇边,眉目微垂,不疾不徐地说着,你离开那日,阿姐带着各派弟子去而复返,将我从子夜楼中救了出来。因寻不见你,我向柳姑娘借了漠北十八骑,一路北上,花了些许时日,总算在蜀中城外找到了你,为了让你好好休养,便应阮姑娘之邀来了夕霞派。 和殊极为谨慎,为了避人耳目,一路都不曾走官道,途中亦鲜少进城,若不是漠北十八骑擅于寻踪觅迹,又有玄豹在旁追踪气味,她险些便要错过她。 听她这般云淡风轻地说着,秦知白静默片晌,将递到嘴边的汤药缓缓喝下,喉间便好似漫起了些许难以言明的苦涩滋味。 图南至蜀中虽算不上极远,却也有数百里路,眼前人本就不久前才为了护她而身受重伤,如今又长途跋涉追寻至此,身上伤势怎可能不受影响。 瓷勺碰撞过碗沿发出丁零轻响,碗中汤药喝罢,空下的药碗被放到一旁。 阿景。 青丝垂肩的人在楚流景将药碗放下后握过了她的腕。 倘若往后再有如此情况,我想你能够先顾及自己。 望来的目光清湛明透,似乎仍如往常一般稳静,而盛了细碎光影的眼底却藏了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疼惜。 楚流景停顿片刻,却弯着眉眼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总是有些担忧。 她抬起眸看向眼前人,我会想,倘若此次我未能将卿娘留住,是否我便有可能再寻不到你。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秦知白如被针尖刺过心口,眸中碎开一片仓皇涟漪,握在腕上的手亦无意识收了紧。 多年前离她远去的那道背影仿佛仍在眼前,火光重重的夜色下,她未能将她留住,亲眼看着她走入了那片烈焰长夜中,而后漫长的年月里便再未寻得她的踪迹。 汤药氤氲的水汽沾湿了双睫,眼睫轻颤着点了点,便将那双沉静的眸也染上了些许湿意。 和殊只是听从家主之命,到底不会伤我 楚流景眸光微敛,未置可否,泛着凉意的手略微伸出,抬手轻轻挽起了身前人耳侧滑落的发。 卿娘待这位侍从倒是极有耐心。 秦知白仍被她半揽在怀中,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皓白的肌肤于青丝掩映间若隐若现,衬着如今虚弱柔顺的模样,便宛若枝头待撷的棠梨。 指尖沿着耳际缓缓下移,抚过水色潋滟的唇角,落在了玉雪般的颈间, 天地忽而翻覆,倚靠于一处的一双身影便又跌入了柔软的衾被中。 眼前光影被尽数掩去,秦知白下颌微抬,眉心隐忍般轻轻蹙起,被打湿的双眼恍惚蒙着雾气,气息渐渐透了些乱,眼尾也慢慢晕开了一抹浅淡绯色。 落在颈侧的手一寸寸抚摸过她的肌肤,宛若不知去处的游鱼,指尖点上颈后半露的脊骨处,便叫清挺的身躯蓦然一滞。 不可。 抬起的手轻抵在了楚流景肩前,秦知白缓慢睁开了眼,清润的眸中溢满湿意,眉梢眼角已是一片惑人的春色。 你伤势未愈莫要胡来。 楚流景望她片刻,弯着眼尾低下了头,轻吻过眼前人濡湿的双睫,温柔的话语声便在衾被间轻轻响起。 如此,为了不叫卿娘担心,看来我需要好好调养身子了。 这话说得别有它意,听来难免有些孟浪之嫌,只是二人到底早已拜堂成亲,如今又总算通了心意,于是这般言语便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秦知白抿了唇不曾言语。 门外有脚步声走近,一袭海棠红衣裙的少女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 楚二,依依姐姐找你,她好像 望见榻上情形,阮棠愣了一愣,一张脸霎时间红了个透,连忙抬手遮在了眼前,转身便往门外退去。 你们你们继续。*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又合拢。 安静须臾,不待楚流景作出反应,门外又传来一声语气复杂的叮嘱。 秦姐姐才醒,你当心着点。 说罢,停于房外的身影才长吁短叹地渐渐远去。 楚流景静默一时,轻笑起来。 阮姑娘果真十分单纯。 事到如今,竟还未察觉她的女子身份。 秦知白看她一眼,低敛下了眸,眼尾的绯色慢慢散去,俨然又已是往昔沉稳模样。 柳姑娘既寻你有事,你便快些去罢,也免得叫人久等。 第207章 念及先前借了柳依依的人马,总归欠她一桩人情,楚流景也未曾多想,略一颔首。 卿娘再歇息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清弱的身影拿过药碗,正要离去,而视线扫及先前备下的饴糖,便又停了住。 久未听得身旁人离开的脚步声,秦知白方睁开眼,便见得一粒饴糖递到了她嘴边。 汤药苦口,卿娘吃块糖罢,吃过糖便不会觉得苦了。 清透柔软的声音落在耳旁,依稀仍是旧时模样。 她顿了一会儿,启唇将饴糖含入口中,楚流景再伸手为她盖好衾被,方转身徐徐走出了卧房。 细密的甜意在唇齿间蔓延,秦知白眸光散落,指尖轻抵入手心,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便于寂然无声的房中悄然散逸。 阿锦 楚流景将空的药碗放回厨下,沿翠竹环绕的青石小径行至别院外,便见到红巾覆面的女子立于灼灼日光中,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骏马。 柳姑娘。 见她走近,柳依依轻吐了口气。 病秧子,我要走了。 闻言,楚流景不免有些惊讶,这般匆忙吗? 我本也只是应青云君之邀来图南凑凑热闹,如今热闹已看尽,自然也该回去了。 散漫的话音落下,望出的视线触及了眼前人唇上不甚明晰的淡薄水光,柳依依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道:秦姑娘已经醒了? 楚流景点了点头,唇边勾出一点笑,温声道:前些日子多谢你借我人手,往后如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尽管传信于我,我会尽力还报这份恩情。 听她所言,柳依依微挑了眉,报恩?你想怎么报恩? 明媚的双眸盛了浅淡日光,便有打趣般的笑意飞扬上了眉梢。 莫非是以身相许? 楚流景稍怔片晌,低垂着眸微微笑了笑。 只可惜我与卿娘早已成婚,如今也无和离之意,看来只能另寻他法还报姑娘恩情了。 嘴里说着可惜,然而面上却毫无惋惜之意。 柳依依望她一阵,轻叹出一口气。 看来你当真极喜欢她。 叹惋话语声夹带了些许遗憾,不待楚流景应答,眼前光亮忽而暗下,馥郁的香药气味萦绕于周身,放轻了的清扬话音便在她耳旁低声落下。 给你留了一样东西,它会在你需要它时出现,就当是我赠你的离别礼物。 拥抱轻触即离,似一场短暂的告别。 柳依依翻身上了马,明丽的身姿映着熠熠华光,俨然比初夏的日色还要耀眼几分。 倘你有朝一日看腻了中原的山水,便来漠北寻我,在我的地盘,绝不会再有人敢伤你分毫。 傲岸飞扬的话语声落下,坐于马上的人展眉一笑。 喂,病秧子,莫要忘了我的名字。我叫柳依依,漠北,我说了算! 马蹄声飒沓远去,如赤日一般明媚耀眼的女子就这般灿亮的日光中渐行渐远。 楚流景目送着她离去,转身向别院返回,方行出不远,却撞上了朝外行来的淡薄身影。 卿娘? 她有些惊讶,顾及着眼前人的身子,略攒起了眉,卿娘要去何处? 秦知白已换好了外出所穿的衣装,清隽的眉目间仍有些许倦意,而神色却已如往常一般淡然。 今日是重午,城内安济坊当在布施汤药,我想出去看看。 知她既已有打算,想来是心意已决,楚流景思忖片晌,确认她如今已无甚大碍,便也不多加劝阻,只转过了身道:我与卿娘同去。 她正欲朝前行去,却被身旁人伸手握过了腕,秦知白不置可否地瞧她一眼,淡淡道:你先回去换身衣裳。 楚流景怔了一怔,嗅到身前沾染的浅淡香气,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开口应下。 喔。 第104章榴花 榴花 高大的梧桐树下,阮棠蹲在日光未能照射到的荫蔽中,手里拿着一条柳枝,正以枝条不断拨弄着眼前摆放的一只火盆。 火盆里燃着捆扎好的苍术,淡白的烟气袅袅四散,透了药草特有的苦涩清香。 直到烟雾愈浓,熏得她连连咳嗽几声,她才将手中的柳枝一并投入了火盆,起身挥着手站远了些。 陈诺恰在此时走过,瞧见她身前浓烟滚滚的景象,不由好奇道:棠棠,你在做什么? 重午日,熏些苍术以辟恶气。阮棠又咳了一声,抬手擦了擦脸,转过身看向来人,近些日子秦姐姐和楚二接连受伤,先前又遇见了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蛊人,总觉得有些时运不济,正好今日是端午,便去去恶气。 明洁鲜亮的一张脸落了飞灰,被这一擦,便将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灰蒙蒙的污迹。 陈诺笑起来,捉住了她擦脸的手,略倾过身,用指尖仔细地为她拭去脸上尘灰。 以往重午时寨中会挂些菖蒲与艾草扎成的草狗,大母还会特意去山里采药为我们做药包以辟虫蛇,但却没有烧过这些东西。 明丽深邃的面容贴得极尽,眼睫纤长,琥珀色的眸子盛了明透的光,极认真地擦拭着灰烬的模样,便像一只被驯服的大猫,乖巧又残留着些许野性,总令人生出想要抚摸一把的心思。 第208章 阮棠任她握着自己的手,视线不自觉望进了那汪湖泽一般的澄澈双眸中,心下便有一些怪异而陌生的心绪不断涌动,令她无缘由地想要再靠近一些,却在反应过来后又莫名想要逃离。 在她少时,林芷晴也常常为她穿衣擦脸,亦或与她同塌而眠,只是大家都是女子,她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与派中其他师姐妹也总是这般亲近。 可如今换了眼前人,她却总有些难以言明的异样情绪,仿佛午后骤来的一场暴雨,打得檐上琳琅作响,满心皆是潮润的湿气,却又在短暂日出后便了无痕迹,令人难以捉摸、无迹可寻。 究竟是为何呢 棠棠? 一声轻唤将无意识走神的人思绪拉回近前,阮棠怔了一会儿,耳根无端发了烫,仓皇退避般地将手抽离。 师姐好像找我有事,我回去看看。 不待陈诺回应,她转身便往派中弟子居住的寻常居走去,而方朝居所走出不远,却险些撞上了迎面行来的一双身影。 冷香浮动,一只手在她肩前略微扶了一把,拦下了她将要撞上来的身躯。 当心。 阮棠缓慢回过神,抬首望去,耳际热度不觉消退了些许。 秦姐姐,楚二?她有些惊讶,你们要去哪儿? 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楚流景眼尾勾出了一点弧度,温声道:今日是重午,我正打算与卿娘外出走走。阮姑娘可是有什么要事,怎么这般匆忙? 阮棠一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陈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棠棠说 不等她替自己回答,阮棠连忙当先开了口:我刚巧也要出去,不如我同你们一起吧! 还未说完的话停了住,陈诺眨了眨眼,嗯? 方才不是说要去寻林阿姐吗? 阮棠咳了一声,转开了视线不曾看她,掩饰般地捂住了发红的耳尖。 你你在派中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的便同师姐她们说,我和秦姐姐她们去去就回。 说罢,她不再停留,一左一右拉着楚流景二人便往山门外走去。 望着逐渐走远的几人身影,陈诺微微歪了头,停了片晌,后知后觉地露出了些惑然神色。 棠棠怎么好像在躲着她? 波光粼粼的青罗江上,扎着各色绸带的一众龙舟正在争相竞渡,雕了龙纹的舟头飘扬着道道彩旗,尾部擂鼓声气势掀天揭地,各舟之间你来我往的竞逐令岸边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前来观舟的游人里里外外围了三五层,瞧来一派热闹场景。 岸旁摊铺上正在贩售着时令节物,五颜六色的长命缕及瓜果香药铺得满目都是。阮棠三人便自这般熙熙攘攘的吆喝与欢呼声中徐徐走过,楚流景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笑问道:阮姑娘可是有心事? 如今正是榴花盛放的时日,道上栽种的石榴树缀了满树花枝,偶有鲜亮妍丽的榴花落在那袭海棠色衣裙上,便仿佛燃起的一簇火苗,令受困于情思中的少女更添了一分明艳风情。 听得楚流景询问,阮棠迟疑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她。 你与秦姐姐当初是如何会在一起的? 楚流景略微一顿,侧首瞧了一眼身旁人,视线交错的瞬息,唇边便勾出了一点笑。 去岁我离谷时,因不熟悉出谷道路误入了卿娘的鹤园,彼时春色正好,鹤鸣竹下,卿娘立于清风修竹间朝我望来一眼,我便忘却了来路去处。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大约便是如此。 闻言,阮棠皱了皱鼻子,原来是见色起意? 楚流景笑而未答。 沉思了片刻,仍未求得答案的少女又看向了一旁的另一人。 那秦姐姐当初又是为何会答应与楚二成婚? 毕竟在她看来,身旁人虽生的尚算清秀,可却毫无少年人的锋芒锐气,再加上自来体弱多病,平日总显得太过温吞,总不会秦姐姐对她也是一见钟情。 鲜艳的榴花自相携的一双身影间洒落,秦知白望着眼前容颜,眸光似映了重云水色,再一次给出了与数月前一般的相同回答。 因为出现的是她。 阮棠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无论是谁,只要在当时出现,秦姐姐便都会答应? 她满腹疑惑地看向身旁人,而楚流景却似毫不在意,眉目柔和,伸手将眼前人肩头的一片落花拈去,回眸笑看向她。 阮姑娘问这些问题,莫非是于情/事上有所困惑? 阮棠微微发怔,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了一张熟悉面容,而后似被戳破了一般面色陡红,匆忙否认。 什么情/事?!整天与你们在一块,我能有什么情/事? 她捂着耳朵急匆匆朝前快走了几步,闷着头丝毫不理人,随即又似想起什么,忽而停在原地,转头看着身后两人。 不是说要去安济坊吗?再不走快些,天都要黑了! 瞧她这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楚流景颇觉好笑地挑了眉,与身旁人对视了一眼,也不追问,携着秦知白一同朝前行去。 第209章 五月日盛,蛇虫鼠蚁繁多,易生疫患,因而被民间视作恶月。 每年的重午日,安济坊中多会布施汤药与香囊,以让城中百姓防范疫病,来往之人亦可前往坊中领取一条长命缕,意在转恶为安、祈福纳祥。 三人还未到坊外,远远地便见街市旁围聚了重重人潮,攒动的人群聚集在一间书肆旁,人人手中皆拿着一本书册,面上溢满了雀跃之色。 阮棠踮起脚往人群中观望了一阵,却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由得纳罕道:怎的今日这么多人,莫不是哪位大家又上新书了? 路过的一名书生听得她问话,很是自来熟地搭了腔:娘子这就不知了,山风大家的素问春情今日新出续篇,阅川书肆的张铺头请来了山风大家本人前来为新书坐镇,入书肆购书的前百人还可得到山风大家的亲笔题字,我手中这本便是她亲笔所题珍本! 说着,书生颇为自得地亮出了自己手中签了名姓的书册。 阮棠听后大惊。 素问春情竟然出续篇了?! 素问春情便是她先前在鬼市买的那本《病弱郎中与千金小姐二三事》的别名,因此书一炮而红,得各大书肆争相排印,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书者也一跃成为了与张月鹿比肩的名流大家,书局为了让书能够卖入寻常百姓家,便为此书取了个雅一些的新名,于是成了如今的素问春情。 见着少女神色意动不已,楚流景笑道:阮姑娘要去买一本么? 阮棠面色微红,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却到底不曾回驳。 也未必要买,我就去看看。 说罢,她钻入人群中,佯作随意地往书肆走去。 望着少女走远的背影,楚流景看向身旁人,来都来了,左右如今道路拥塞,不便前行,不若我们也去看看罢。 秦知白未置可否,人多,当心伤势。 楚流景笑着勾了她的手,话语似呵气般洒在她耳旁,不是有卿娘护着我么? 清泠的眸子瞧了她一眼,秦知白反握过她的腕,出门在外,莫要胡闹。 轻嗔了一句,却到底未曾回绝。 楚流景笑盈盈地应了一声,便牵过身旁人,同她一并于熙攘长街上徐徐行去。 阮棠好不容易挤入了书铺,见着最外层已然快要售空的新书,赶忙拿了一本,随即往柜台付了银钱。 书铺的铺头接过银钱,望了一眼书上编号,笑道:正好是第一百人,娘子可要去寻山风大家题字?若要题字的话往前边的书摊外等候便是。 阮棠目光一亮,心下一时很是雀跃,道了一声谢,便拿过书前去书摊外排起了队。 书摊前大约还等了二十余人,拥簇的人潮将当中的身影遮的严严实实,让她连一片衣角都未能看清。 阮棠等了一阵,见一时半会儿排不到自己,索性翻开手中书页,看起了书中内容。 上回书说到千金小姐因家中不许她与郎中相会而病倒在床,为了得知心上人境况,郎中乔装打扮潜入了世家与小姐私会,正当二人互诉衷肠时,小姐的未婚夫婿恰巧前来探望,郎中为了避人耳目,不得已躲入了小姐正准备沐浴的浴桶中。 如此心惊肉跳的场面下,大段紧张而暧昧的描写看得阮棠面红耳赤,禁不住心虚地抬头朝四周看了一眼。 谁知再往后看了几页,她却倏然睁大了眼。 待小姐未婚夫婿离开后,郎中从水里钻了出来,而因着浑身被水浸透,她精心隐藏的秘密终究映入了小姐眼中。 这郎中竟是个女子?! 怔神之间,身前的队伍不知何时已排到了尽头,正当阮棠还未回过神来时,却听一道熟悉的话语声忽而从近旁响起。 娜岚阿姐? 第105章赤诚 赤诚 这一声喊令原本正在发愣的人一个激灵,霎时回过了神。 见着突然出现在身旁的人,阮棠问道:你怎么来了? 不待陈诺回答,她再看向坐在前方的身影,语调又难以置信地拔高了些:娜岚阿姐?! 摆了笔墨的书摊后,一名鬓边簪着银花的女子正执笔为摊前书生落墨题字。 女子身姿挺秀,穿着一袭缠枝纹凝脂白大袖长衫,行止间瞧来端然温雅,而眉梢眼角却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散漫黠慧,若非鬓上簪的那朵银花,几乎叫人瞧不出她是个苗疆人。 听得忽然有人唤自己的苗家名,方题完字的人循声望去,面上的温雅神态便出现了一丝裂缝,露出了个诧异神色。 阿曼? 忽而意识到四周还有尚未离开的买书人与书铺铺头在,娜岚眼神微微闪烁,轻咳一声,便又回复了先前那副雍容闲雅的温婉模样。 阿曼乖,你先去一旁等我片刻,我待会便来寻你。 她回过头,看向眼前站着的最后一名买书人,一边伸手要接过书,一边端着笑问道:姑娘佳节安康,不知姑娘想在书上题什么字? 阮棠眼角微微抽搐,想到陈诺以往与她说过的关于眼前人的那些事迹,方才的满腔雀跃顷刻间化为乌有,在身前人伸手拿过书之前,抬手将书抽了回去。 不必了,买错书了,就不劳烦了。 第210章 欲要接书的手就这般落了个空,娜岚额角青筋一跳,捏着笔的手紧了些许,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既然如此,今日便先到此吧。 她偏过视线,再向陈诺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留下等着自己,便起身前去书肆寻铺头去了。 见着女子离开,阮棠将陈诺拉到一旁,攒了眉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陈诺任她拽着自己,眨了眨眼。 林阿姐说你下山后定会往城西最热闹的街市去,还说今日青罗江有龙舟赛,你定会沿江而行,让我沿江寻几位店家一问便能找到你。 阮棠无言。 师姐对她未免太过了解了些 正当她在心中暗暗腹诽林芷晴时,却有一只手轻轻拉过了她的衣袖,额前佩着银饰的明丽面容撞入她眼中,放低了的清润话音便在她耳旁轻声响起。 棠棠,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阮棠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她,便见那双向来清透明澈的琥珀色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为何要将我一人留在夕霞派? 望来的目光那般透亮,仿佛盈满日色的湖泽,当中隐约透了丝小心翼翼的不解,便叫她心中莫名一颤,喉间慢慢溢了些许难以言明的酸涩。 你没有哪里不对她轻声道,都是我的问题。 因着自己心烦意乱,便将她一人留在陌生之处,是她的问题。 知晓身前人对自己全心信赖,便用各种理由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是她的问题。 明知对方从不会多想,却因一些习以为常的亲近举止而生出其他情感,也是她的问题。 桩桩件件皆是她一人心绪作祟,又怎么能怪得了毫不知情的另一人? 阮棠咬着唇,抬手按住了眉心,只觉得自己从未像现下这般奇怪过。 棠棠? 发觉眼前人情绪似乎有些低落,陈诺蹙起了眉,还要再询问一番,却有一道身影自她身后靠近,张开手将她一把抱了住。 阿曼! 簪着银花的女子亲昵地扒在她身上,已然没了方才的端雅风姿,那双新月般的眉目飞扬地挑起,便透了十足十的灵动机敏。 你何时出寨了?这么多年没见,可叫阿姐好想。 陈诺任她抱着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地偏头看着身旁人。 娜岚阿姐 阮棠吐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她的手,转身似要离去,既是旧友相见,你们聊吧,我先去找秦姐姐与楚二。 棠棠? 陈诺眉心紧皱,伸手要将她拉住,却被身前人禁锢着拦了下来。 阿曼,你我都已五六载未见了,还记得幼时你最爱粘着阿姐的,怎么如今瞧来却一点都不想阿姐? 海棠色的身影已然离去,陈诺有些闷闷地回过了头,望着眼前人一副泫然欲泣的面容,虽知她不过是装出来的假象,却仍是依顺地回答:想的。 乖了。方才还满面哀怨的女子霎时眉开眼笑,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脸,便又牵过她的手往别处走去,此处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来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娜岚倚着身子靠在一棵柳树旁,换了苗语问道:我记得我出寨前几位长老便打算让你继承圣女之位,连剑都不愿让你练了,怎么如今竟同意让你离寨了? 陈诺抿了抿唇,如实回答:我说我不愿做圣女,几位长老因此有些生气,是圣女拦下了他们,说让我出山历练一段时日,如若回三山十八寨后我还是没改主意,她便会在寨中寻其他合适的阿姐继承圣女之位。 听她说罢,娜岚啧了一声,却好似并不算太过意外。 便是因为寨中管得实在太严了些,她才会在多年前一声不吭离开了苗寨,若是被长老知晓她在外靠写这些伤风败俗的书稿而发了家,恐怕寄回去修桥的银钱都该全给她扔进六出江喂鱼了。 心下揶揄了一番,她又问:那你怎么跑来了蜀中? 陈诺神色松缓些许,温声道:我是同棠棠一块来的。 棠棠?娜岚一挑眉,便是方才那没礼貌的小丫头? 才舒展开的眉目顿时又攒成了一团,陈诺眸光清亮,满面肃然地看着她。 娜岚阿姐,棠棠是很好的人,不是没礼貌的丫头,你不要这般说她。 没想到从来乖巧听话的阿妹如今竟然为了他人而与自己争辩,娜岚嗬了一声,奇道: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你这般为她说话? 陈诺摇了摇头,棠棠不会下药,她只是真的待我很好。 她换了官话,将自己一路上来的遭遇一五一十同眼前人说了一遍,娜岚听罢,却逮着其中的只言词组,眯着眼睛轻哼了一声。 我同你从小一块长大,与亲姐妹也没什么区别了,占你便宜怎么了?我偏爱占你便宜。 说着,她伸手又开始报复般地揉起了陈诺的发。 绾于银冠间的青丝就这般被揉得散了下来,几缕发丝垂落于额前,更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衬出了几分随性不羁的明艳。 第211章 陈诺无奈地抓住了她的手,按着她的肩将她隔开,唤了一声:阿姐。 娜岚没好气地抽出手,抱着臂斜睨向她:你这般护着那小姑娘,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高挑明丽的苗疆女子神情未变,几乎未曾考虑便点了点头。 我当然喜欢棠棠。 娜岚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我说的是寻常男女间倾心爱悦的那种喜欢。 为何不知道?陈诺看着她,阿姐书中写的不正是女子与女子相爱之事吗? 娜岚一噎,你你何时看过我的书稿了? 新的续篇分明今日才开始售卖,她前文中可未曾提过那病弱郎中是名女子。 当年还在寨中时,你偷藏在山上写书,时常让我上山为你送饭,我无意间看了几眼你书中的内容,便记下了。 看着身前人满面习以为常的模样,向来伶牙俐齿的女子憋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复杂道:你如今官话倒是好了不少。 这么多年来,她以为她已经够会伪装自己了,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阿妹才是一等一的伪装高手。 她分明什么都懂得,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从她身上贪些便宜,却从来不介意被她使唤来使唤去,甚至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乐意。 也或许正是因为她太过赤诚,所以才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明白还是不在意。 这又如何能算是伪装呢?她只是当真如宝玉一般通透明净罢了。 娜岚叹了口气。 听她夸自己官话好,陈诺弯了眉眼笑起来,都是棠棠教的。 还是没忍住又白了她一眼,娜岚收回视线,懒洋洋道: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陈诺答:她叫棠棠。 娜岚无言,我是问你她的名姓,以及她出身家世! 家世?陈诺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未曾听她提起过家里,只知道她是夕霞派的弟子,叫做阮棠。 夕霞派?!娜岚双眼一亮,夕霞派那位关山掌门可是富可敌国,能拜入她门下,想来定然也非富即贵,你眼光倒不错。 摸着自己腰间的钱袋,她信心满满地一拍眼前人的肩,放心吧,你这位棠棠姑娘就交给阿姐,阿姐保证让你抱得美人归! 陈诺停了一会儿,看着拍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未曾说话,慢慢眨了眨眼。 阮棠回到书肆外,便见得相携而行的一双身影正在对侧的一处小摊前赏逛。 摊上摆了各式各样的香囊与五色绳,清新的草药香气散入空气中,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似将略有些炽热的暑气也驱散了几分。 楚流景瞧了一阵,朝身旁人温声道:先前赠予卿娘的香囊遗失了,合该再送卿娘一只的,只是这些香囊样式总有些不合卿娘风姿,看来还是应当抽些时间再绣一只。 秦知白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那枚香囊是你亲手所绣? 楚流景轻笑起来:莫非我看起来不似会针线之人? 听得二人谈话,阮棠诧异地走近,插了一声:楚二,你竟然还会女红? 阮姑娘?楚流景转过了身,见她只孤身一人,便问,陈诺姑娘寻到你了吗? 阮棠顿了一顿,她遇见了她在苗疆的一位阿姐,两人叙旧去了。 察觉到了她话语中一闪而逝的停顿,楚流景也未曾点破,只略一颔首: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去安济坊罢,我与陈诺姑娘已说过了,想来她叙完旧后当会来寻我们。 三人沿着熙攘的长街往西面而去。 安济坊在街市最西侧的一处莲池边,四周幽静安宁,不见半点喧闹迹象。 楚流景徐徐朝前走着,望见身旁人神色,微微笑道∶阮姑娘似乎比先前困扰之事更多了些。 阮棠捏着手中才买的书,停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她,犹疑着问∶你说女子会喜欢女子吗? 略一顿,她又有些慌乱地连忙补充∶我是看了一本书,书中这般写的,并非是说我自己! 楚流景眸光微微闪烁,眼尾勾出了一点狡黠的笑,在转入一处无人的拐角时,伸手将秦知白轻轻揽入了怀中。 女子为何不会喜欢女子? 略带笑意的话音落下,她略低下首,吻上了身前人唇边。 直至落在耳边的气息错落地发了烫,她方退开了唇,目视着眼前人望来的双眸,笑语声轻柔。 譬如说我,对卿娘便是情之所钟,之死靡它。 第106章挂虑 挂虑 微风轻拂,送来了莲池边的一点幽香,近在咫尺的面容勾着狡黠笑意,耳侧青丝被风吹得微微撩动,便显出了些许与现下温润表象截然不同的妖。 秦知白微垂了睫,淡薄的唇上似还残余着未曾褪去的温软触感,落下的吻虽只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一掠,却仍是叫她气息乱了一拍,再望去的视线便禁不住透了一分无可奈何的嗔怪意味。 这人 真是愈发得寸进尺了。 未曾想到两人竟就这般拥在了一起,阮棠耳根顿红,一时愣在原地,待她缓慢回过神来,努力理解了一会儿楚流景方才话中之意,方瞠目结舌地瞪大了眼。 第213章 苏合香与麝香皆有开窍醒神的功用,然而麝香药性较强,又有活血之效,前来安济坊领取香囊的百姓中偶有有孕在身的妇人,作出如此替换,可见心思细腻,已初见医者仁心。 没想到会得这位名满江湖的灵素神医如此称赞,姜婺一时又惊又喜,不禁有些腼腆地笑起来,朝秦知白低首一礼。 多谢秦神医夸赞。 秦知白摇了摇头,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寻褚大夫,不知她现下可在安济坊中? 姜婺微微一怔,恍然应道:褚大夫正在隔壁医馆中为病人看诊,秦神医稍待,我这便去将她请来。 说罢,她便要朝外走去。 而不待她转身离开客堂,却有一缕悠荡的沉香香气随风送入里间,片刻后,清癯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一道温缓的话语声徐徐响起。 听药僮说有贵客来到,原来是槐梦的爱徒来了,倒是老身有失远迎。 来者是名老妇人,年岁已近古稀,身穿一袭帝青色织金长衫,腕间戴着一串凤眼菩提,两鬓发已花白,却仍是鹤骨松姿,遥遥一望便似苍劲挺拔的不老松,令人见之便禁不住心生恭肃。 原来是褚家主,晚辈失礼。楚流景起身抬手一礼。 老妇人走近前来,笑着虚扶了她一把,楚二公子多礼了,我早已并非褚家家主,又何必如此多繁文缛节。 褚家居于洛下,于二十八世家中实力最为低弱,然而褚家家主节用爱民,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家主褚云琛退位时还得了万民相送,在百姓之中可谓深得民心,没想到如今竟隐姓埋名来了这安济坊中坐诊看病,着实叫人惊讶。 与楚流景见过礼后,褚云琛看向一旁的素淡身影。 上回与知白相见还是去岁在秦湾,今次怎的会来了蜀中? 秦知白并未直接回答,抬眸看了一眼身旁人,而后低首道:我有一事想要询问褚前辈,不知前辈如今可得闲暇? 自然。褚云琛温蔼应下,医馆内现下恰好空闲无事,不若我们便去医馆中细谈。 两人商定后,秦知白又看向楚流景,再与她交代了一番,便同老妇人一并离开了客堂。 看着两人消失在客堂外,阮棠咋舌道:没想到褚家家主这般年迈了,如今竟还在这安济坊中当坐堂医,只是不知秦姐姐与她有什么事要谈,居然这般神秘? 楚流景若有所思,手中端着仍旧温热的茶盏,轻声道:听闻褚家主博学多识,于医蛊药理甚为精通,虽并非习武之人,却因医术了得,曾与沈谷主并称为东西双圣,卿娘此番特来寻她或许是为了我的心疾。 听她说罢,阮棠面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神色,再望她一阵,便慨叹道:秦姐姐对你倒当真挂心。 身为药王谷传人,却无法以最为擅长的医术医好心上人顽疾,想来定然为此有所挂虑,否则也不会才初初醒转便前来此处求于他人。 楚流景眸光微垂,指尖缓缓摩挲过杯盏边沿,腕间银链随手上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低敛的眼睫一扇,却终究未曾言语。 阮棠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方才姜婺赠她的那只香囊,见姜婺正在外间捡拾晒干的药材,便扬声问:姜姐姐,你来蜀中多久了? 姜婺拿着药材想了想,当快两月了吧。 这些日子你便一直在安济坊中帮忙,不曾再与他人出去玩过了么? 姜婺笑起来。安济坊中事务繁多,闲暇之时不多,偶有空闲时,我也会与长缨寨中的几位姐妹寄信,只是近来寨中或许较忙,有一阵子未收到回信了,也不知九娘她们几人可还安好。 长缨寨?阮棠一下起了兴致,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我帮你收药材,你给我讲讲那位宁寨主的故事吧! 当初她被留在了客栈中,未能一同前去桃花谷,更没能见到那位令她心向往之的宁寨主,此事让她一直耿耿于怀,如今乍然提起,便又意兴盎然起来。 见她如此兴致勃勃的模样,姜婺也不推辞,边收拣着药材,边温声同她说起了长缨寨中每位女子的故事。 直到满地药材都分拣完毕,不疾不徐的话语声方短暂停了下来,姜婺看着身旁人意犹未尽的神态,笑着正要与她说话,望出的视线却越过阮棠身后,瞧见了一道放步而来的挺谡身影,面上不由露出了些惊讶之色。 燕司事? 阮棠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得燕回自人群巷陌间行来,不由欣喜地站起了身。 燕姐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当与青云君在沅榆吗? 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她与楚流景二人,燕回惊讶了一瞬,随即又重归端稳之态。 我来寻姜姑娘。 她看向手中提着药筐的女子,眸中神色沉着几分。 长缨寨出事了。 第107章化鹤 化鹤 阮棠与姜婺俱是一怔,姜婺眉心紧蹙,迫切地站起了身。 九娘她们怎么样? 燕回摇了摇头,宁寨主无事,但淮雨姑娘为了保护寨中人而中了蛊,现下仍未醒转,长缨寨被焚,寨中不少人受了伤,阿缨遭人带走,如今去向不知,监察司仍在寻她下落。 第214章 蛊?莫非又是六欲门?阮棠皱起了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据宁寨主所言,上月开始她便发觉桃花谷外多了一些形迹可疑的生人,警觉之下,她加强了寨中戒备,并令寨中人减少了外出行径,这段时日来唯有乔烬姑娘出寨取过一回货。或许正是因这一回,暴露了长缨寨方位,数十歹人以龙火油烧毁了谷中桃林,攻入寨中,乔烬姑娘也因此受了重伤,日前方才苏醒。 姜婺抓着手中药篓,攒眉思忖片刻后,疑道:长缨寨已在桃花谷中长居十余载,以往即便与其他匪寨有所摩擦,却也未曾下过这般狠手,怎会如今突然有人想要置寨中人于死地? 燕回停顿片刻,看向了里间走出的清弱身影。 他们应当是找错了人。 长缨寨被攻破后,为首之人当先抓了乔烬姑娘,逼问她阿缨的下落,言谈中提及了十洲记,或许他们以为阿缨身上藏着十洲记,因此才不惜大费周章攻入寨中。幸而青冥楼及时赶到,救下了乔烬姑娘,可混乱之中,阿缨还是被人抓了走。 阿缨?姜婺想起了那名面被火烧,目有重瞳的孤女,燕司事为何说他们是找错了人? 楚流景扶在门边,面上似有些许倦意,低声道:他们要找的或许是当初逃离图南之人,那些人中有一人身上藏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阿缨正是当年逃出城的几人之一,因此被他们盯上,招来了如此祸端。 六欲门大约是知晓了当初江霁月所藏十洲记被人带出了图南城,因此开始寻当年逃离图南城的几人去向,阿缨面貌太过特异,若有人留心,很容易便能查到她在桃花谷中,只不过他们真正要找的人应当是她,又或者说,是当年被前任青冥楼楼主带回楚家的那名遗孤。 此事事关她性命,燕回也不便多言,便转开了话锋。 长缨寨虽被毁,但宁寨主几人终究有惊无险,姜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今日来此,除却给姜姑娘带话以外,便是来寻恩师要一剂药方。 恩师?阮棠有些讶异,她从未听说过燕回师承何人。 燕回眉目松缓些许:你们既然在此,大约已见过她了,褚老太太褚云琛正是我的老师。 望见众人惊诧模样,她缓声道:当年我初入监察司时,因出身低微,时常受人冷视,手下所破获的案件俱都被人冒功强占,甚至有人诬指我贪赃枉法,意图将我治罪入狱。 彼时是恩师发觉此事,细查之后为我洗清冤屈,而后又将我调至洛下监察司,力排众议一力提拔我当了监察司司事。其后数年,因我屡破要案,被恩师举荐至帝临,如今能有如此成就,也与恩师的指点密不可分。 听她说罢,阮棠很是慨叹:褚老太太善名我虽早有耳闻,却不知她原来还这般有魄力。 褚家毕竟势单力薄,敢于担着得罪其他世家的风险提拔燕回这般出身寒门之人,的确需要不小的魄力。 燕回道:只可惜老师如今身子已不如前,若非淮雨姑娘急需拔除体内蛊毒,秦神医先前又不知所踪,我也不会贸然来此叨扰恩师。 谈及秦知白,阮棠转头道:褚老太太方才与秦姐姐一同去医馆谈论他事了,算算时辰,应当也快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似瞧见了什么,目光一亮,抬了抬下颌,喏,她们出来了。 不远处的医馆内,两道身影先后从里间缓步而出。 老妇人走在秦知白身侧,略偏首看着她,苍老的话音徐徐道:生死蛊与金蛇蛊到底是苗疆不传之术,我虽研读过一些蛊书,对此却也所知不多。何况生死蛊这般以命换命的法子,终归太过决绝,若不到必要之时,还是莫要行此险招。 秦知白神色未变,略一颔首,多谢前辈告知,晚辈省得。 见二人谈话完毕,燕回走上前去,恩师。 褚云琛笑着看她,你所说之事我已在信中看过了,药方我早已写好,也抓了几贴药为你备着,你稍后随姜婺一同去取便是。 燕回低首一礼,多谢老师。 谈过正事,褚云琛又问:近来如何? 一切都好。 听说洛下外城死了一名船夫,有人在他身上发现了你的腰牌。 燕回顿了一顿,低声道:是学生的线人,先前为了查一桩旧案找过他一次,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便未曾与他人说,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 褚云琛点了点头,谨慎些是好事,身旁人有时也不可尽信,越是亲近之人越有可能成为刺入你胸口的那把刀子,一时之失并无大碍,往后再留心些便是。 静默片晌,燕回垂眸应下:是,学生知晓。 二人再谈了几句,燕回顾及眼前人年岁已高,未再多作叨扰,与她躬身拜别,便同姜婺前去药房取药了。 阮棠见着走来的身影,问道:秦姐姐,你与褚老前辈谈完了吗? 秦知白颔首,事已毕,我们可以回去了。 她转首看向楚流景,扶在门边的人低垂着头,仿佛察觉到了她看来的目光,缓缓朝前走了一步。 第215章 停顿片刻后,清弱的手伸出,似想要握上她的腕,而指尖掠过衣角,却从她身侧擦了过去,令探出的手落了个空。 秦知白轻蹙起眉,反握住了她的手,抬指便要探上她腕脉,却不料身前人顺势倚入了她怀中,落空的手不偏不倚地揽过她身后,勾着唇角轻声道:日光太盛,卿娘若再不回来,只怕我便要倒在这安济坊中了。 突如其来的亲近令秦知白顿了一瞬,坊中凉棚下排队领药的人群不时投来好奇的一瞥,她眸光轻晃了晃,却并未将身前人推开,只任她靠着自己,低声问:热? 嗯楚流景埋在她颈间,话语声低懒,确有些热,但有卿娘在便也不觉得了。 望着两人亲密如斯的模样,即便已知晓楚流景是女子,阮棠还是牙酸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她揉着自己的脸,无言道:太阳都快下山了,还走不走了? 楚流景笑着站起身,眸光一片明净,好似仍是往常模样。 这便走,劳阮姑娘久等了。 说罢,她再眉语目笑地瞧了身旁人一眼,便与秦知白一同朝安济坊外行去。 直到确认身旁望来的视线转了开,楚流景眸中笑意方淡去些许。 一刻钟。 与上回相比,此次失明的时辰又长了不少。 她的时间不多了 纤长的眼睫轻轻掀动,幽邃的光影被掩入眼底,便又回复了往日的温润模样。 三人行出安济坊外,方准备前去车坊雇两匹马返回夕霞派,却见两辆马车由远及近而来,逐渐放慢速度,正正好好地停在了她们跟前。 发上簪着银花的女子从车厢中钻出,看着车旁几人,双眼微微亮了起来。 阮姑娘!这两位便是药王谷的灵素神医与楚家的二公子罢?听闻阿曼这几日住在夕霞派,我正要送她回去,没想到恰遇见了你们,几位快请上车,天热路遥,莫要晒坏了身子。 见着她如此殷勤之态,阮棠望着她身后的两辆马车,眉梢微微抽动。 恰巧? 谁会雇两辆空车在街市上乱逛?恐怕是知晓她们在安济坊中,于是一早就等在此处,只为了现下的恰巧相遇。 陈诺这般率性纯善之人怎会有这样一位阿姐? 阮棠皱起了眉。 念及楚流景如今身子不适,秦知白并未推辞,道了一声谢,便同身旁人上了后方的空车当中。 阮棠别无他选,只得坐上娜岚所在的那辆马车。 甫一进入车内,她便愣在了原地,车厢右侧,平日总是一身黛色短衫的人换下了那套苗疆衣饰,惯常用银冠挽起的发柔顺地散着,身上穿了一袭晴山蓝的弹墨绫衣裙。 明丽的眉心点了一点翠钿,是海棠花的纹样,光影流转,便衬得那双琥珀色瞳眸宛如春山秋水,更多了一分与往常不同的温柔风情。 棠棠。见她上车,陈诺唤了一声。 阮棠回过神来,迟疑道:你你怎么换了身衣裳? 陈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裳,弯着眉眼笑起来,是娜岚阿姐给我买的,好看吗? 阮棠微红了耳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抿着唇转开视线,咳了一声,便若无其事般道:还不错。 瞥见她有些发红的耳朵,娜岚眉梢一挑,眼中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自得神色,为自己的手段很是暗暗自夸了一番,她收敛下目光,又端起笑似随意般道:听阿曼说阮姑娘是关山掌门的爱徒,看来姑娘身手定然不俗罢? 不待阮棠回答,陈诺已当先开了口:棠棠武功很好的,我和她初次见面就差点输给了她,她还教我学会了一招新的招式,娜岚阿姐想看的话回去我可以练给你看。 娜岚额角青筋一跳,敷衍地应了两声,便又温声细语地继续同阮棠搭话。 阮姑娘今岁多大年纪了?家中可曾许配婚事?如今可有心上人? 陈诺又理所应当地代身旁人回答:棠棠十六了,没听她提起过有什么婚事,心上人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阮棠,有吗? 娜岚忍无可忍,怒视她一眼,闭嘴! 见得她大动肝火的模样,陈诺不敢再插话,乖顺地点头,喔。 阮棠忍不住笑了起来。 被自己这位阿妹屡次三番拆台,娜岚郁闷地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换了个话题。 听阿曼说阮姑娘同她去看了我写的那出身化鹤,不知阮姑娘觉得如何? 听她提到先前在临溪看的那出皮影戏,阮棠倒当真起了些兴致。 那出皮影戏的戏本子也是由你一人写的吗? 娜岚傲然地一抬下颌,那是自然。当初我游历至化鹤山山顶,恰遇见了一名拿着皮影人的年轻女子正在峰顶观日,她见我到来,便与我说了这么个故事,我听她说罢,当下思如泉涌写了这出戏本子,待我写完,那女子却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了一张未曾刻完的皮影人,让我恍惚以为见到了那名化鹤归去的仙人。 听她这般说,陈诺禁不住插话:化鹤山?那不是在药王谷? 第216章 娜岚嗬了一声,你还知道药王谷? 她神情散漫地点了点头,我当时便是想去药王谷见见那位传闻中的灵素神医,谁想连入谷的路都未曾寻到,不过倒是在山下听说了一些与如今药王谷谷主有关的门派秘辛。 阮棠眉目微动,秘辛? 似是知晓她会感兴趣,娜岚扬了眉尾,压低声音缓缓道:众所周知,前任药王谷谷主白芷座下有两名弟子,其中之一是二十年前逝去的那位济世圣手江霁月,而另一位则是她的师妹,如今的药王谷谷主沈槐梦。 据传这对师姐妹少时一直关系不和,沈槐梦离经叛道,与江圣手于医道一途理念相左,于是屡次下毒想要置江圣手于死地。此事被白谷主得知,将她罚入水月湖幽禁了大半载,此后沈槐梦便对江圣手更加怀恨于心,甚至有人传江圣手之死与她脱不开干系。而在江圣手死后,她为了不见其坟冢,更是搬去了离江圣手下葬之处最远的水月湖,这二十年来从未为她祭扫过一回,对外也从未称过江圣手师姐二字。 难辨真假的门派秘辛被她娓娓道来,阮棠听罢,想起自己在药王谷中的确未曾见过那位沈谷主,面上不由露出了一丝复杂神色。 你知道的倒还挺多。 娜岚压下翘起来的嘴角,端着一派落落大方的笑,略一低首。 阮姑娘过奖了。 阮棠不置可否,一双眉目微微低垂着,把玩着手中软鞭,漫不经心道:身化鹤的故事倒是有趣,只不过台词写得有些流于俗套,到底不如张月鹿所著的渔舟唱晚雅驯。 扬起的嘴角就这般僵在了脸上,娜岚手背青筋暴起,再深吸了一口气,勉力维持着虚假的笑。 张左使文辞流丽、灿若披锦,我自不能与之相比,是阮姑娘抬爱了。 听她们这般你来我往地唇枪舌战,陈诺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似想起什么,从身旁的油纸中摸出了一枚方才街市上买来的青杏,递给了对侧之人。 娜岚阿姐,吃杏子吗? 娜岚瞧她一眼,面色稍霁,从她手中接过青杏,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下一瞬,那张装得云淡风轻的脸便僵在了一处,难忍的酸涩顷刻于口中蔓延四溢,令她丝毫不敢多吃,囫囵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也太酸了点! 她倒是忘了,自己这位阿妹于吃食上从来不挑嘴,酸甜苦辣什么都吃得,哪里分得出常人会喜欢什么滋味? 看着手中只咬了一口的青杏,娜岚瞧了一眼对侧的少女,一时计上心来,面不改色地温声道:与阮姑娘说了这么多,想必姑娘也已口渴了,正好吃点青杏润润嗓子吧。阿曼,还不快给阮姑娘拿一颗? 听她所言,陈诺从善如流地再拿了一颗青杏递给身旁人。 阮棠未曾多想,接过杏子便咬了一口。 见着那张明媚的面容霎时变得与自己一般僵硬,娜岚笑得多了十分真心,柔声问:阮姑娘觉得如何,这杏子是不是特别甜? 阮棠勉力咽下口中的酸杏,愤愤地瞪着她,话语声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是,甜得紧,多谢娜岚姑娘关心。 娜岚笑盈盈地朝她抛了个媚眼,不必客气,阮姑娘喜欢便多吃一些,阿曼那还多得是。 仿佛为了证明她所言不虚,陈诺应了一声,将整包青杏都递到了阮棠跟前。 阮棠无言地白了她一眼,推开她的手,恨恨地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青杏。 酸死了 真是个呆子! 第108章煮酒 煮酒 重午一过,昼日渐渐变长,暑意炽盛的天空也愈发阴晴不定起来。 娜岚那日跟着她们一同回夕霞派后,便寻了个天色太晚,不便出山的理由强留在了派中。阮棠虽对她颇有微词,但到底身为主人家,出于东道之谊,也不曾赶她离去,只不过每日除了忙着应付师姐布置下的功课外,便是见缝插针地与这位相看两厌的客人打打嘴仗。 时至夏至,空气中潮润的湿气似一张漫开的网,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染上了湿漉漉的水雾,日光一照,便令幽静严整的宗门仿佛座落于仙境之中,满目浮岚暖翠。 晨起又下过雨,青石苍苔间仍残余着一片水迹。阮棠下了早课,边揉着胳膊边往寻常居走去,路过竹林环绕的凉亭边时,隐约嗅到了一丝清甜的酒香,定睛一看,便见到披着鹤氅的人正坐在亭中,身前似冒着袅袅水汽。 楚二?你在做什么?她好奇地走近前去。 楚流景抬头看向她,笑道:梅子黄时雨。今日是夏至,雨水重,我便想煮些青梅酒来去去湿气,阮姑娘要饮一杯么? 她身前摆了一樽红泥火炉,炉上酒正温,咕嘟地冒着馥郁的酒气,近旁翠竹投落了影影绰绰的斑驳淡影,偶有一两片竹叶自她身后飘落,便添了几分独坐幽篁里的清寂雅致。 见她竟在此一人煮酒,阮棠不免稀奇:你不是喝不得酒么? 上回一杯便倒的豪迈之态她可还是记忆犹新。 楚流景也不惭愧,坦然道:喝是喝不得了,闻闻酒气也是好的。 看不出来你竟然这般好酒。阮棠一时起了意兴,抬脚一跨,在她对侧坐下,左右我今日也别无他事,便与你小酌两杯。 第217章 温好的酒色泽清透,溢着浅淡的梅子甘香,楚流景替她斟了一盏,阮棠一口饮下,一双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 青梅酒虽甘冽清甜,但比桃花酿来说还是差了几分醇厚的花香,只可惜眼下后山的桃花早已落了,否则我定要让你尝尝我亲手酿的桃花酿,保管叫你尝了以后再不想喝别的酒。 楚流景笑起来,听闻青罗江北有一座桃花岛,岛上桃花四季常开,关山掌门既这般喜花,我还以为夕霞派的桃林也该常开不败。 阮棠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手中端着酒盏,话语声几分散漫。 师尊说,花开花落自有定数,有些花若是该落,便随它落去吧,也不必强求。 关山掌门倒是豁达之人。楚流景信手夹了一粒梅干,边慢慢吃着边道,来夕霞派多日,我还未曾拜访过关山掌门一面,也不知关山前辈如今可在派中? 阮棠点了点头,师尊这些年来甚少外出,如今这般节气,为了避暑她应当住在西边的竹庐内。你若要见她,过了晌午去竹庐寻她便是,可莫要去得早了,师尊不喜欢别人打搅她歇息,倘若她小憩时被吵醒,无论谁来恐怕都要被她教训一通。 她少时便曾听师姐说,夕霞派方立派之时,有名世家子对师尊一见倾心,从秦湾不远千里追来了蜀中。他本欲死缠烂打一番,却因为太过不长眼,在师尊午休时将她吵醒,当下便被一鞭打了出去,也不知伤成了什么样,总之后来再未见此人出现过。 又一杯酒下肚,阮棠似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秦姐姐去何处了,怎不见她陪在你身旁? 楚流景微微一顿,略低了眸。 自那日从安济坊回来后,卿娘便时常留在房中翻阅医书,我见她似乎并无闲暇,便也未曾多加叨扰。 阮棠喔了一声,端着酒盏再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问:你女扮男装娶秦姐姐之事秦家主知晓么? 楚流景神色如常,知与不知我也无从定论,毕竟我与卿娘成亲至今,却还未曾见过秦家主一面。 啊?阮棠不免吃惊,你迎亲时秦家主不曾露面么? 裹着氅衣的人略一颔首,因我体弱,无法亲自前往兰留迎亲,当初只在南柳简单办了婚事,而兰留与南柳相距千里,秦家主双腿有疾,不便出行,因而便也未曾前来。 阮棠攒着眉,仍旧觉得有些不对。 可即便如此,秦姐姐到底是秦家小姐,秦家主从未见过你,竟也放心让秦姐姐就这般与你成婚?即便他自身无法前来,也总该派个什么人来吧,我记得秦家主不是有位孪生妹妹么?她莫非也无法前来? 楚流景望着眼前沸腾翻滚的酒液,眸中似有一抹深色掠过,未置可否,端起手旁的清茶饮了一口。 大约秦家另有考量罢。 二人话音方落,一道喊声忽而自不远处响起。 棠棠。 银饰琳琅作响,一双身影从竹林掩映的青石小径间走近,换回了苗疆衣饰的女子行至阮棠身旁,好奇道:你们在聊什么? 聊婚事。见着娜岚也跟了过来,阮棠瞥她一眼,没什么表情道,你怎么将衣裳换回来了? 陈诺方要开口,却被身旁人好整以暇地抢了先。 婚事?莫非阮姑娘已经知晓我们阿曼要回苗寨成亲了? 听她此言,方才还无动于衷的少女面色一变,手中酒杯乍然放下,不经意溅了满身酒水。 你?你要回去成亲? 不待陈诺答话,娜岚悠悠道:阿曼身为圣女传人,如今早已到了成婚的年龄,今岁的花定情将至,她自然该回去早做准备。 花定情?阮棠一时顾不上惊诧她圣女传人的身份,皱着眉看向眼前人,花定情是什么? 娜岚很是好心地又帮着解释:花定情是三山十八寨一年一度的抢亲日,届时寨中所有尚未成婚的男女都会前去参加抢亲,阿曼身为未来圣女,自是只有最为优秀的男子才可与她相配,因此在花定情中赢*下四回比试,最终夺得头花之人方有资格迎娶阿曼。 阮棠冷睨她一眼,神色不豫道:她自己没长嘴么,事事都要你代她回答? 娜岚一挑眉,却并未露出什么不悦之色,只抱着臂倚到了一旁,做出了一副请便的姿态。 阮棠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身前朝夕相伴多时的女子。 你当真要回去参加花定情? 陈诺犹豫了一会儿,如实道:还有一月便到花定情了,我昨日收到长老的信,他们让我早些回寨,但是 不等她说完,阮棠闭了闭眼,抬手取下发间从不更换的一支白玉海棠簪,任凭满头青丝流泻而下,将手中发簪拍入了身前人怀间。 你既要成婚,我也别无他物可以赠你,这支海棠簪是我最为珍贵之物就当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祝你觅得良人,白首同心。 话音未散,海棠色的衣角一晃,青丝垂肩的少女已转身走入了远处竹林,只留下几分仍未散去的浅淡酒气。 第218章 陈诺未曾将她留住,握紧了手中的海棠簪,从来干净纯粹的眼中第一回露出了懊恼之色。 她转回身,目视向眼前人,娜岚阿姐,你为何要骗棠棠?我的确要回寨参加花定情,可只是为了帮圣女挑选其他更适合的传人,何时说过了我要成亲? 见她话语中竟有几分少见的怪责意味,娜岚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若不是我想出如此计策替你探她口风,又哪里试得出来那小丫头对你的心意?我先前还以为她当真喜欢你,如今既然能这般轻易地将你拱手于人,看来也谈不上有多少情意。我看你还是老实回苗寨做你的圣女吧,何必留在这自讨没趣。 陈诺攒起了眉,看向身前人的眸光几分冷肃,话语声沉缓。 无论棠棠对我究竟是否有情,我不想以这样欺瞒她的方式来试探她的心意。娜岚阿姐,你此次当真太过火了,我有些失望。 娜岚怔在原地,看着逐渐走远的高挑身影,心下忽而冒了些无名怒火。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竟还对我失望? 坐在石桌旁的人眉梢微扬,见证了全程事况,却终究未曾对此多加置喙。 炉上青梅酒早已见底,她将炭火拨熄,站起了身略一低首:我还有些私事,便不打扰姑娘了,娜岚姑娘再会。 娜岚仍沉浸在方才陈诺望来的那一眼中,未曾应答,抱起的双臂无意识地收了紧,素来装得云淡风轻的面容很是难看。 又过半刻,一道脚步声走近,一袭松霜绿的身影行至凉亭当中,望了一眼桌上仍有余温的火炉,便朝亭中人问道:你可曾见到阿景? 心下憋闷的人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见来人竟是她心心念念想要接近的那位灵素神医。 若放在以往,她定然要借机向眼前人攀谈几句,或许还要打探打探她与那位楚公子的婚事内情,可眼下却全然失了兴致,只意兴阑珊地取了桌上的一枚梅干,无精打采道:她说她有私事,方才往西边去了。 梅干方吃入口中,难言的酸苦滋味便叫她转头吐了出来,娜岚眉心紧皱,取出随身带的花帕捂住了嘴。 这梅干也太酸了些,南柳人竟这般不怕酸吗? 正欲离开的身影顿了一顿,清明的眸光望向盘中所剩不多的梅干,一双眉微微蹙了起来。 她抬手取了一粒梅干放入口中,任凭酸苦难言的滋味于舌间漫溢,低敛的眼睫略一扇动,再停了片刻,方转身离开了凉亭,朝西面而去。 落叶堆积的林径间,披着氅衣的人神色寡淡地朝密林深处走去,四周愈渐幽僻,不见半点人影,唯有几声长短不一的啼鸣声自远处响起,于深林中愈显幽寂。 待行至声来之处,楚流景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 一道黑影于高处跃下,低首朝她一礼,楼主,人带来了。 窸窣声轻响,一名眼前蒙着黑巾,手脚皆被绑缚住的女子被推了出来,踉跄着倒在了林地间。 楚流景负手而立,目光凉薄地望着倒在身前之人,片刻后,话音淡淡地开了口。 你便是六欲门三尊使,当初自图南城中逃出的第三人,边原? 第109章值得 值得 被蒙住双眼的女子顿了一瞬,抬起头,有些警觉地看向面前出言之人,沉默片刻,她并未露出惊诧神色,只冷哼了一声。 是我又如何? 计都瞥她一眼,低声道:属下那日赶到六欲门时已迟了一步,六欲门中之人皆被此人给杀了,未留一名活口,她将六尊使杀害后似在寻十洲记所在,属下见须弥僧并不在洞中,便将她给擒了住。 女子跪倒在地,面上毫无畏惧之色。 技不如人,我也无话可说,你们既然大费周章将我带来此处,想来是有求于我,又何必在此多说废话。 言语间的张狂之态让计都略敛了眸,按上腰侧的手俨然已露了一丝杀气。 而楚流景眉目未动,仍是疏淡模样。 临危不惧,倒有几分胆魄,只不过能与灭门凶手共处多年,只为一夕利益下手谋害,却是缺了些气节。 灭门凶手?女子冷笑起来,他们替我杀了那群衣冠狗彘之徒,我感谢他们还来不及,难不成还要我为那些畜生报仇? 先前在辟疫镇时,眼前人便曾动手杀过一户杀婴弃子的人家,如今见她对家中人这般憎恶,楚流景大约已猜到了她昔年过往,却也无意对此多加评判,只淡声问道:须弥僧在何处? 跪倒在地上的人略无忌惮地扯了扯嘴角,我为何要告诉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她自幼于市井之中摸爬滚打,早已练就了超出常人的心性与目力,如今她算准了身前人不敢拿她怎么样,因而便显得如此有恃无恐。 须臾沉寂,一点冰冷忽然抵上她颈间。 楚流景手中执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剑锋微抬,便迫得身前人不得不仰起了头。 你要知晓,你的命在我手中,并非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要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淡无波澜的话语声却透出了无可置疑的杀意,边原心下一沉,点在喉间的剑刃散发着凛凛寒气,仿佛下一刻便会刺入颈肤取她性命。 第219章 身前人既然被称为楼主,手下武功又如此高强,想来便应当是那位鲜少露面的子夜楼楼主。子夜楼之人向来杀人不眨眼,即便抓她之时留了她一命,眼下也极有可能突然变卦,将她了结于此处。 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未流露出半分迟疑之色,边原眼神一转,略微松了口。 须弥僧性情狡猾,从来不与人说他去处,先前云梦泽一事后,因我放跑了灵素神医,他早已对我有所怀疑,自他与老四去了图南,更是音讯全无,未曾与我通过半点消息。我虽大约能猜到他如今去向,但又如何知晓,我将他下落告诉你后,你不会做出卸磨杀驴之事? 楚流景看她一眼,并未应答,只唤了一声:计都。 玄色身影一动,一只手捏上女子下颌,逼迫她张开了嘴,一粒药随之塞入她口中,二指于她胸口一点,塞入口中的药丸便不受控地咽了下去。 楚流景收起了剑,你方才所服为七日醉,此药每过七日便会毒发一回,毒发四次后若无解药便是药石无医。不必想着耍花招,我只给你一月时间,一月后,若未见到须弥僧,你也不必再活下去。 冰凉的药丸于喉间一掠而过,边原弓着身子咳了几声,本欲将服下的药丸吐出来,却因手脚被缚而无法动作,面上不由露了一抹怒色。 你! 楚流景收回视线,未再多看她一眼,只略一扬手,女子便被身后人抬手砍至颈后,霎时晕了过去。 计都,再替我查一查秦家之事,我要知晓卿娘这些年为何不回秦家,当年苏夫人又是为何会离开兰留。 是。 应声领命后,计都拉过地上昏迷之人手臂,脚下一点,便悄无声息地再度隐入了深林之中。 微风拂过,晃动的枝叶渐渐回复平稳,四周重归安静。 楚流景停顿片刻,半阖了眸,清癯的身躯略微佝偻,抬手慢慢扶上了身旁的一株乔木。 心口隐约传来了除却心跳以外的不规则颤动,耳旁响起了尖锐的嗡鸣声,如被潮水包裹的漫长死寂后,她再睁开眼,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 墨色双眸一凛,抬起的手下意识按上藏于腰间的软剑,她循声朝来处看去,目光一顿,摸上腰侧的手便慢慢放了下去。 卿娘? 斑驳日光下,熟稔于心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素来清明的眸子映了薄薄淡光,便宛如落了薄雪的清潭,掩去了其中万般神色。 秦知白缓缓走近她身前,你怎来了此处? 楚流景眸光微晃,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方才与阮姑娘闲谈了一会儿,论及夕霞派桃林美景,便想前来看看,没想到却走错了路。 沉静的视线朝她身后望了一眼,扫见地面上伏倒的杂草,秦知白道:方才此处还有他人? 楚流景一顿,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后方传来窸窣轻响,丛草掩映的林荫间隐有黑影晃过。 秦知白双眸微敛,伸手将她护在了身后,什么人? 声响仍未停息,茂密的林草被一点点压倒,一道黑影忽而自灌木中跃出,宛如离弦之箭,猛地扑向了被她护在身后的人。 秦知白倏然抬手,凝聚了内息的掌风正要一掌拍下,而在看清黑影模样后,却又瞬息停住了手。 玄豹? 楚流景被扑倒在地上,一双灰绿的兽眸映入眼帘,毛发乌黑的玄豹伏在她身前,细长柔软的豹尾放松地垂落着,毛绒绒的头一偏,便亲昵地在她颈间蹭了起来。 霏霏别闹。 湿漉漉的鼻尖蹭在肌肤上,她扬起了头,无奈地按住了玄豹的身子,不叫它再乱动。 你太沉了,下去。 玄豹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抬头看着她,眼中似有几分可怜之意,再用爪子拨弄了一下她的手,方顺从地自她身前跳了下去。 楚流景重又站起身,清整的衣裳已然一片凌乱,身前除却草叶之外还沾了不少毛发,她随意拍了拍尘灰,便有些歉然地看向秦知白。 依依姑娘临走前曾与我说为我留了一样东西,却未曾言明究竟是何物,直到前几日霏霏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我方才知晓她口中的赠礼便是这只玄豹。 念及霏霏毕竟是猛兽,不便于人前露面,我便未曾让它跟在我身旁,只偶尔来此为它送些吃食,或陪它片刻,以免它随意外出惊着他人。并非有意瞒着卿娘,还望卿娘勿怪。 温软的话语声落下,在山林中藏了多日的玄豹抖了抖耳朵,似附和般地低叫了一声。 秦知白不置可否,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蹲在楚流景身旁的玄豹,清泠的眸子微垂,便无甚神色地转过了身。 今日的药已熬好了,早些回去喝,莫要放凉了。 好。 楚流景应了一声,转头朝霏霏使了个眼色,便缓步跟上了秦知白身侧。 玄豹蹲在原地歪了歪头,望着逐渐走远的一双身影,再弓下身子伸了个懒腰,方甩着尾巴转身返回了幽密的山林间。 二人回到别院内,落了满身草叶的人褪去了凌乱的外裳,自行囊中取了件新衣换上。 秦知白将熬好的汤药递给她,望了一眼她身前伤处,问道:近来伤势如何,可有何不适之处? 第220章 楚流景笑道:有卿娘这般悉心照料,自是比先前好多了。 她接过药碗,发觉碗中汤药似是放得久了,已不见冒热气,也未曾多想,低首将药一口饮尽,便放下了空碗。 秦知白看着她,眸光一瞬不瞬。 苦么? 药总是苦的,喝多了便也不觉得了,何况卿娘不是为我备了糖么? 楚流景温声说罢,习惯性便要去取药碗旁备的饴糖,方伸出手去,却发现以往盛糖的碟子中空无一物。 短暂沉寂,低清的话语声缓缓响起。 是从何时开始的? 落在半空中的指尖一顿,慢慢垂了下去,楚流景望着桌上饮尽的空碗,抬首看向身前人。 这碗中的应当不是药吧? 秦知白眼睫低敛,面上仍是不见半点其他神色。 今日夏至,芷晴姑娘为消暑解乏,着厨下备了酸梅饮。 楚流景缄默地站在原地,安静许久,方要开口,却见眼前人缓慢抬了眸,惯来沉稳的话语声似被云雾包裹,轻得宛如呢喃梦呓。 这般苦你也一人咽得,无论如何都不愿同我说么? 望来的双眸再无往日的沉静淡然,仿佛一汪打碎的湖水,星星点点皆透着未曾言明的酸涩疼惜。 楚流景默然片晌,低声道:我只是想,卿娘如此青云万里之人,若为了我而伤了自己却是不值。 自从安济坊回来后,秦知白便时常翻阅医书直至深夜,几回睡倒桌旁,都是她将她送回榻上,如此反复间,未曾合上的书卷被她无意望见,书中所载的医蛊字样映入眼中,即便她不通医术,也大约猜到了身前人究竟作何打算。 秦知白微阖了眸,气息几度起伏,再睁开眼,掩抑的心绪便又被压回眼底。 值得与否,我心中自有定论。 她行至榻旁,侧眸望着不远处的身影,将衣裳解开,我看看伤处。 楚流景微微一顿,伤处我都已上过药了,卿娘 楚流景。 未完的话语被这一声唤打断,立于桌旁的人又停了片刻,便未再言语,依顺地走到床榻前,慢慢解开了方换上的新衣。 衣物摩擦声轻响,层层叠叠的衣裳被一件件褪去,只剩下了单薄的中衣,指骨勾着身侧系带徐徐拉开,衣襟松散,缠着细布的身躯便于中衣间隐现,露出了肌肤上交错纵横的伤疤。 平日穿着严整的衣裳下,却是这般支离破碎的一具躯体,楚流景微垂了眸,似察觉到停留于身前的视线,点了一下睫。 伤痕未去,总归有些难看,卿娘还是莫要看了。 腰间的旧伤已然褪去了往昔颜色,细布遮掩的伤口隐隐又渗出了些许鲜血,离心口仅有毫厘之差。 她抬手要将衣裳重新系上,却被伸来的手阻了住。 须臾安静,缠绕于身前的细布被缓慢解开,泛着凉意的药粉重又将撕裂的伤口徐徐覆盖,痒意蔓延,冰凉的指尖落于伤处方寸,突如其来的抚摸漫过从未有人触及之处,便令清弱的身躯轻轻一颤。 秦知白微微低垂下头,墨缎般的青丝垂落于楚流景腰间,低伏的姿态流露出几分鲜见的清寂,一息静默,出口的话音便似蒙了一层雾。 我会将你治好的阿锦。 发丝掠过肌肤,令垂于身侧的手隐忍地收了紧,末尾的轻唤模糊得几不可闻,楚流景未曾听清,视线恍惚少顷,便慢慢抬起手,轻揽过了秦知白身后。 我知晓。她轻声道。 我总是相信卿娘的。 掩藏的秘密被发觉后,楚流景便不再有意疏离,几乎每时每刻都陪在秦知白身旁。 秦知白多次为她探脉,却始终未曾诊出她五感渐失的原因,手下触及的脉搏虽然微弱,却并未显露出心疾以外的其他症状。擅长的医术仿佛就此无所用之,她也未曾表露出半点焦躁之态,仍只是每日翻阅着各派医书,偶尔前去安济坊与褚云琛讨教医理,此外未再离开楚流景半步。 自夏至之后,阮棠便去了派中弟子闭关之处,开始于师姐护法下潜心修习鞭术,直至陈诺临走前,她们也未再见过一面,往日热闹的夕霞派没了这位最为闹腾的小师妹,霎时便冷清了下来。 又过了两日,秦知白在与楚流景施针后,却听夕霞派弟子传报,有兰留到来之人带了口信想要见她。 两人出了别院,便见一名面容陌生的鸩卫走上前来。 鸩卫行至秦知白身前躬身一礼,低声道:小姐,家主病重,府中大夫皆束手无策,望您能够尽快赶回兰留侍疾。 说罢,他随之呈上了一条染着血色的抹额。 抹额上悬系着墨色翎羽,正中串了一块玉牌,白玉雕刻的玉牌于日光下反过清泠光泽,其上字迹若隐若现,赫然是一个殊字。 第110章墨川 墨川 蜀中北上的官道上,一辆马车辗过尘土草叶,奔行在风声呼啸的骤雨间。 空中阴云密布,天边不时闪过道道雷电,豆大的雨点打过草叶枝头,将堆积的浮尘冲刷一新,地面雨水泥泞,空气中尽是湿润的潮气。 第221章 安静的马车内,身姿清挺的女子端坐在车厢正中,清泠的眸子望着手中书卷,仿佛未曾听得窗外琳琅作响的风雨声。 她身前半伏着睡了一道身影,右侧则躺了一只假寐的玄豹,雨点落在车顶发出沉闷声响,一人一豹便这般紧密地缠在她左右,随书页翻动的轻响陷入安然沉眠。 又一页书翻过,伏于身前的人微微睁开了眼,懒怠的目光扫向蹭在自己手旁的豹尾,便将手移了开,话语声几分低懒。 霏霏太热了,你去别处睡。 玄豹睁眼瞧了她一眼,却并未挪开身躯,四只爪子蹬在侧边翻了个身,一副四仰八叉的模样仰躺在一旁,尾巴一蜷,便置若罔闻地继续打起了盹。 身侧热度终归离远了些,楚流景略侧过首,将脸埋入了秦知白怀中,鼻息间嗅着身前令人心安的浅淡冷香,双眼半闭,略显模糊的轻唤声便隔着衣物低低响起。 卿娘。 秦知白将手中医书偏开,微垂了眸看着她。 倚于怀前的人懒声问:到何处了? 约莫还有半日便到兰留。望着她心慵意懒的模样,秦知白伸手探上她的脉,可是乏了? 楚流景摇了摇头,顺势扣过她的手,睁眼望着另一侧呼呼大睡的玄豹,轻软的语气中便添了一丝喟叹之意。 以往天热时只要靠着卿娘便可消暑了,可今次却多了个缠人的东西,偏偏它还与我一般都爱贴着卿娘,看着着实恼人得紧。 听她言语间很有几分幽怨意味,秦知白任她牵着自己,目光重又看向眼前医书,面上神色淡无波澜。 玄豹是柳姑娘留于你之物,你却同它计较什么? 仍是云淡风轻的语调,却叫楚流景听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他意。 她眸光微挑,眼尾弯出了一点弧度,身子略微扬起,抬手勾过秦知白颈后,整个人便全然靠入了她怀前。 卿娘是在吃醋么? 看向医书的视线就如此被贴近的身影隔绝,秦知白也未露其他神色,只淡看着她。 莫非不该么? 本以为这般调笑的话眼前人该不会接,却不想得了一句肯定的反问,楚流景怔然一瞬,便轻笑起来。 自是该的。她眉语目笑地应,未得卿娘允准便擅自留下他人赠礼,的确逾矩了些,合该任凭卿娘处罚才是。 望出的墨色瞳眸流转过盈盈光泽,身前衣襟松散,未曾挽起的青丝随扬起的颈项滑落,衬着锁骨间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便流泻出了一分任人摆布的顺从意味。 她平日总是扮得温润有礼,在与秦知白独处时,却时常露出这般与寻常不同的臣服模样,而这样低眉顺目的依从姿态却总能叫人察觉出几许狡黠,嘴上说着听凭处罚,眼中藏匿的欲望却太过昭彰。 仿佛诱人上钩、隐而不发的猎手,一时不察便会叫人落入她的陷阱,即便是最为高明的猎物也不例外。 车外风雨未歇,潮润的水汽沿着被风吹动的帷裳漫入车内,将揽于颈后的手也染上了微凉的湿意。 修长的指骨一寸寸抚过玉雪般的颈肤,秦知白眸光微晃,手中医书放至一旁,捉过了拨云撩雨的那只手。 却又胡闹什么? 楚流景眨了眨眼,笑着任她捉了自己,低首于她颈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轻蹭了蹭,身姿慵懒,如狐般狡黠的双眸微微眯起。 人生苦短,既有心悦之人在侧,总该多闹一闹才是。 握在腕上的手停顿片刻,秦知白眼睫低敛,静默一息,环过楚流景身后的手便收紧了些。 来日方长。 呼吸轻浅,怀中人似又已陷入了沉睡,一双眸子安静地阖着,容颜温顺地靠在她身前。 直至窗外雨声渐弱,落在耳旁的心跳愈发绵长,混于风雨中的话音方轻轻响起。 是,来日方长。 夏日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再行了一阵,先前还风潇雨晦的天色转瞬便透了亮。 已过了晌午,离兰留还有数十里路,马车停在了道旁的一处茶棚外,早已坐乏了的人趁此机会下了车往茶棚中歇息一阵。 因着茶棚中还有其他客人,楚流景将霏霏留在了车内,本就待得按捺不住的玄豹很是怏怏不悦地咬着她的衣角不叫她离开,经她再三安抚,又承诺到兰留后便为它备些它最爱吃的雉鸡,玄豹方不大情愿地松了口,呜咽着伏回了车厢角落中。 雨后初霁的天空宛如一片明镜,目之所及之处皆是冲刷透亮的明媚光景, 不远处有一条长河,河畔两岸芦苇正盛,河上清风卷着丝丝凉意拂面而来,方下车的人微微迷起了眼,正贪恋这片刻清风,一件氅衣便随之披上了她身后。 莫要贪凉。 她笑起来,抬手拉住了氅衣的一角,言语依顺。 自然都听卿娘的。 二人于茶棚中找了处空位坐下,随意点了一壶紫苏饮,就着清风水色慢慢喝着壶中饮子。 许是雨初停不久,茶棚中还坐了不少避雨暂歇的客人,近旁是一名挑着皮影小摊四处行商的手艺人,摊上支的皮影栩栩如生,引来了几名小儿围聚观看。 第222章 手艺人自摊上捡了两只皮影,有意逗弄眼前围来的一众小儿。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人? 我知道!最前头扎着双丫髻的女童脆生生道,是澈明公和二娘子! 手艺人笑起来,又拿了一只头戴帷帽、瞧不清面目的皮影人,那这只呢? 墨川神女!一众小儿争答。 三只皮影人先后被藏入戏箱后方,雕刻精细的皮影自幕布上投下清晰倒影。 手艺人坐在幕布后,支着竹签的手腕一提,手下皮影人便似活了过来,随着他不疾不徐的话语声渐渐演起了一出戏。 传闻啊,澈明公与二娘子为一双孪生兄妹,两人生的别无二致,自幼感情甚笃。 因澈明公生来双腿有疾,无法外出,二娘子便为他亲手做了一副四轮椅,让他得以看见府外的山川草木,赏遍人间四时风景。而家中对二娘子管教甚严,不叫她随意出府,澈明公便也时常让二娘子扮作自己的模样,代她留在家中学习琴棋书画、四书六艺。 又是一年七夕,墨川河岸的芦花似雪,澈明公前往河畔观灯,却不想天公不作美,降下了一场骤雨。 雨天路滑,四周尽是来往如流的重重人影,澈明公浑身被雨浸透,转身欲往家中返回,却被拥挤的人潮推近岸旁,脚下一个不察,眼见便要摔入墨川的河水中。 光影一晃,瞧不清面目的皮影人自透光的幕布后走了出来。 而正在此时,却有一名女子拉住了他的手,一柄青伞撑于半空,挡去风雨,就如此遮在了澈明公头顶。 澈明公恍然回神,发现赠他青伞的女子已乘舟远去,四周芦花随水飘荡,他未曾得见面目的女子便如此逆流而上,于墨川中渐行渐远。 手艺人放下另一只皮影,悠长的语调略一放轻,便哼起了那曲缠绵悱恻的蒹葭。 虽只不过一面,澈明公却对赠他青伞的女子念念不忘,提笔画下了无数女子画像,因不知其名,便以墨川代称,故而有了墨川神女一名。 和缓的话音徐徐落下,戏箱前的一众小儿皆听得入了神,有未曾听过这出戏的小童眨巴着眼睛,好奇道:那澈明公最后寻到墨川神女了吗? 手艺人和蔼笑着,拿了块茶点给她。 自然寻到了,因为澈明公与墨川神女之事,便是化自当今的秦家主与十四年前逝去的家主夫人,苏容与。而你们眼前这条河,正是秦家主与夫人初遇之地,墨川。 见着天已全然放晴,手艺人也不再耽搁,与面前小儿们匆匆说了故事结尾,便付过茶钱,挑起担子往城中赶去。 微风拂动,吹起了帷帽前的轻纱,同样戴着帷帽的人坐在桌旁,清绝的容颜掩于白纱下,令人一时无法看清她眼下神情。 卿娘卿娘? 温柔的轻唤落入耳中,秦知白眼睫一点,眸中残存的失神转瞬消散殆尽。 楚流景见她看向自己,笑道:天色已不早了,卿娘若已倦了,我们便继续上路罢。 不待秦知白回答,却听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响起,两名男子气喘吁吁地跑入茶棚内,面色惊急地大喊:快跑!子夜楼的人又来了! 话音方落,原本还在茶棚中饮茶的众人神色一变,慌忙拿起了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朝另一处离去。 茶摊后煮茶的老者急匆匆地熄了炉中炭火,抓过放银钱的褡裢便要往外走,而还未走出两步,却见先前来报信的男子被人一脚踢飞,身子猛地砸在了茶摊旁,倒在地上满面痛楚地呻/吟起来。 十数名身穿夜行衣,脸前戴着鬼煞面具的人张扬跋扈地自外走进。 为首之人望了一眼已跑空大半的茶棚,冷哼一声,一把抓过了一旁未来得及逃走的另一名男子。 便是你们二人在此通风报信? 男子浑身哆嗦,丝毫不敢反抗,低头哈腰地朝他连连求饶:大侠大侠饶命!我上回已向几位进贡过银钱了,此次便当网开一面吧,小生往后绝对不敢了! 几次三番与我们子夜楼作对,我看你是活腻了! 戴着面具的人丝毫不领情,提刀便要将他一条手斩断,刀还未挥下去,却被身旁手下伸手拉了住。 大哥,那边还有两人,看起来穿着不凡,腰间的玉佩也值不少钱,应当是个火点。 为首之人停了动作,朝他所指方向望了一眼,见着桌旁安然未动的一双身影,略一眯起眼,松开了手中抓着的男子。 你们是什么人,敢来我子夜楼的地盘,可曾准备好买命钱? 桌旁二人仍旧置若罔闻,身姿清弱的人眉目未动,牵过身旁人的手,似乎便要与她就此离去。 如此无动于衷之态令男子勃然大怒,手中刀一扬,便朝不远处的身影猛然劈去。 找死! 风声呼啸而过,闪着冷光的刀锋眼看便要砍向桌旁人。 一道黑影却在此时骤然跃出,血光四溅,尖锐的利齿霎时咬穿了持刀之人手臂。 凄厉的惨叫顷刻划破天际,男子手中握着的刀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皮毛乌黑的玄豹将他按在利爪下,灰绿的兽眸冷视着眼前人,冰冷的目光仿佛已在看一具死尸。 第223章 片晌沉寂,缀在后方的一众手下面色惊惧地回过神。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子夜楼动手! 染了零星血色的氅衣于风中猎猎飘动,未曾出言之人眸光微抬,面上神色仍无波澜。 你们既是子夜楼之人,莫非却不知我是何人? 第111章蒹葭 蒹葭 清挺单薄的身影立于残阳之中,容颜蒙了薄薄日色,依稀流露出几分疏淡散漫的寒凉。 手中拿着刀的黑衣人迟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身型羸瘦,看起来不似习武之人,而一旁戴着帷帽的又是个女流之辈,唯独眼前不知何处窜出来的玄豹有几分骇人,心下不知想到什么,定了定神。 我管你是何人!既敢得罪我们子夜楼,那便是死路一条! 他偏首瞧了一眼身旁众人,举起了手中的刀,弟兄们,都一起上,杀了这小子给大哥报仇! 一声令下,喊杀声顿响,戴着面具的十余人挥起手中刀兵便朝不远处的身影砍去。 松霜绿的衣角微晃*,袖风一扫,桌上盛着茶水的两只杯盏骤然飞了出去。 持刀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被杯盏直直击中胸口,身子霎时倒掠着飞出,将身后尚未跟上前来的几人一同砸倒在了地上。 戴着帷帽的身影步入人群之中,宛如惊鸿掠影,抬手擒住来人持刀的手反手一横,将要挥下的刀锋转眼没入了黑衣人自身颈侧,刀光划过,鲜血瞬息喷薄而出,如清风般掠过的身影却未曾沾上丝毫血色,转瞬已捉过另一人腕骨,身后已然是一片瘫倒在地的身躯。 不过片刻,方才喊杀声一片的茶棚便已重归平静。 三五人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痛苦地呻/吟着,地面血迹斑斑,涌出的鲜血与未干的雨水交汇成了一条小溪,经晚霞一照,竟浮现出几分妖冶的色彩。 玄豹漫不经心地回到楚流景身前,身子半伏在她脚下,低首舔舐着毛发上沾上的血迹。 先前叫嚣着要报仇的黑衣人呆愣地站在原地,望了一眼已然昏死过去的头领,面色微微发白,咽了咽唾沫,将手中刀一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二位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两位大侠,还望两位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条狗命! 楚流景未曾多看他一眼,只在秦知白回到身旁时,自怀前拿出锦帕替她仔细地擦去了指尖沾染的一点鲜血,淡无波澜的话语声徐徐响起。 是何人让你们假冒子夜楼之名在此行凶作恶? 跪倒在地的人眼神微微闪烁,低头哈腰道:公子误会了,我等虽然武功低弱了些,但确是子夜楼之人,又何来假冒一说。 楚流景未置可否,漫不经心地收起了手中锦帕,子夜楼上月方在图南被众派围剿,楼中几名堂主与楼主皆下落不明,你们既是子夜楼之人,想来定然知晓她们去处,那便将你们送去青冥楼,交由阿姐处置。 阿姐? 黑衣人仿佛意识到什么,面色一变,猛然抬起头再度看向眼前人。 你你是楚家的二公子!? 眼前之人单薄瘦弱,于此炎夏时节仍是披着一袭氅衣,面上瞧来满面病容,确与传闻中的楚二公子极为相像。 莫怪先前此人会问他们如何不知他是何人。 可他若是楚二公子,那方才出手之人莫非便是 黑衣人神色几变,望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一双身影,心下似有所顾忌,犹豫一阵,咬了咬牙,膝行着向前挪了几步。 楚公子饶命!我等也是受人指使,并非真正的子夜楼恶徒,是那 呼啸声骤响,一枚袖箭猝然破风而来,猛地穿透了男子颈间。 未完的话语就此戛然而止,跪倒在地的人僵滞片刻,身子一斜,再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奔来,额前缀着墨羽的侍从一勒马缰,纵马停在了茶棚外。 小姐,属下护驾来迟。 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呻/吟不止的几人,略一抬手,将余下的贼人清理干净。 话音未落,几枚箭矢毫无迟疑地齐齐射出,一阵鸣响后,茶棚中转瞬化作了一片死寂,未曾来得及逃离的一众百姓抱着行李瑟缩于一处,面上仍是惊魂未定。 一辆刻着玄鸟图腾的马车缓缓驶近,为首的鸩卫向秦知白略一低首,属下奉家主之命来迎小姐与楚公子回府,还请二位上车。 秦知白眸光清冷,未曾言语,径直走过了停于近旁的马车,话语声淡淡。 我们乘了车来,不必多此一举。 楚流景望着四周被全数灭口的黑衣人,若有所思地敛了眸,轻拍了拍身旁的玄豹,便跟上秦知白身侧,随她一同上了先前的马车。 马车嘈嘈远去,坐于马上的鸩卫示意一眼,留了两人处理茶棚中的尸身,随即扬鞭一打,跟上了前方渐行渐远的车马。 半个时辰后,缓行的马车载着车中二人徐徐驶入兰留。 楚流景半倚于窗旁,掀起帷裳朝外望去,历经千年的古老城邑当即映入眼帘,热闹熙攘的街市上人潮如流,道旁摆满了各色摊铺,不乏高鼻深目的夷商穿行其中,与当地百姓兜售着自番邦贩来的玛瑙香药,亦有杂耍百戏的倡人戏蛇吐火,不时可听得人群中传来的阵阵叫好声。 第224章 早已听闻兰留底蕴深厚,周遭几国常于此处经商往来,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她慨叹一声,略抬了首,望见远处天际苍山负雪,银白的雪峰映了淡薄霞色,恍似流金嵌玉,不由微微一怔。 那座山莫非便是迦莲山? 秦知白顺着她所看方向抬眸望去,摇了摇头,迦莲山位于漠北深处,于此仍有千里,此山当为太夫城外的浮玉山,比之迦莲山要平缓不少。 浮玉山倒是个好名字。 不知想到什么,楚流景望着远处雪山,墨色的双眸落了残阳晚霞,似有些微微失神。 再看了一阵,掀起帷裳的手慢慢松开,她微阖着眸倒入身旁人怀中,轻笑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如此雪覆山巅之景,也不知往后可还有机会亲自前往一观。 秦知白停顿片刻,眼睫轻轻一点,指尖缓慢伸出,抚过身前人闭阖的双眼,落下的话语声呢喃般放了轻。 会有机会的。 马车穿过东市长街,缓缓行至清微淡远的府邸外,早已候在府外的掌事迎上前去,躬身一礼。 小姐,家主知晓您今日归来,眼下正在白露居等您。 须臾安静,马车的车帷被从内掀起,一双身影先后自车厢中走出,秦知白眸光疏淡地牵着身旁人步入府中,丝毫未曾停留。 待我将阿景送回房中便去。 掌事似有些惊诧,愣了一会儿,才忙低首应下。 是。 两人过影壁,入垂花门,穿过清幽曲折的游廊,走入后宅院内,一路几乎未见多少下人,偶有几名洒扫的侍女见二人经过,皆低首倚墙而立,未敢发出半点声响。 望着如此情形,楚流景摩挲了一下指尖。 听闻秦家主还有位孪生妹妹,不知她如今可在府中? 秦知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静默片晌,方低声道:早在我出生那年,她便离世了。 闻言,楚流景不免有些讶异,为何不曾听他人提起过? 秦知白低敛了眸,秦澈对妹妹感情甚深,不忍接受其离世之事,对外便只称她是外出游历了。 听她直呼秦家主之名,以往似乎也从未称过秦家主一句父亲,楚流景看了身旁人一眼,终究未再追问下去。 两人来到西边的一处小院,院内栽了一棵棠梨,棠梨高约四丈,瞧来亭亭如盖,如今虽已过了花期,郁郁葱葱的枝叶横伸于檐上,却仍为檐下人作以荫蔽。 见身旁人停于树下,秦知白与她一同望着眼前棠梨,轻声道:母亲生前喜棠梨花,此树为我幼年与她一同栽下,如今当已有二十载。 楚流景停顿少顷,慢慢回过神。 我幼时也曾见过这般茂盛的棠梨。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浅淡暮色顺着门缝洒入房内,照亮了尘封许久的岁月。 房中应当每日都经人打扫,虽久未有人再居住过,却仍旧整洁如故。正中小桌上放着一盘棋,盘上棋局未完,右下角落了一枚黑子在外,似执棋之人中途有事离开,而后未再归来。 二人走入房内,秦知白转首看着身旁人。 我如今需暂时离去,你在房中歇息一会儿,若非我亲自前来寻你,莫要同他人离开。 楚流景轻笑起来,伸手揽过眼前人腰后,吻上了她眼睫。 早些回来。 纤长的双睫轻轻掀动了一下,秦知白望着近在咫尺的墨色瞳眸,清冷的眉目便似温缓了几分,话语声轻柔。 好。 短暂安静,相拥的身影就此分了开。 素淡的身姿转身走入门外,楚流景看着消失于尽头的人,眸中光影渐渐暗了下来。 秦知白离开西院,朝东侧徐徐走去,不远处有水声依稀传来,待转过眼前回廊,抬目望去,一汪清池便映着月色落入了她眼中。 眼下天色已暗,一轮明月高悬夜空,银白的清辉星星点点流泻而下,于水面化作了一溪薄雪,池边两岸种了丛丛蒹葭,淡白的芦花随风微微摆动,一眼望去,恍如墨川河畔。 碾动声轻响,一道身影坐于四轮椅上,于芦花深处缓缓行出。 淡薄的月色洒落于来人周身,他望着池边身影,面上神色似有些微恍惚,安静许久,方眉目温柔地笑了起来。 卿儿,你终于回来了。 第112章相像 相像 空中云雾疏落,晚风卷着水汽将泠泠清辉拨弄成一汪碎影,满目皆是晃动的水光。 坐于四轮车上的人姿容温雅,穿着一袭竹月色兰纹长衫,略有些憔悴的双眸透着温和笑意,言行间自如从容,俨然毫无伤病之态。 秦知白神色淡漠地目视着他靠近,言语直截了当。 和殊在何处? 静了片刻,秦澈并未直接回答,视线凝定地望着身前人面容,扶于椅边的手略微抬起,似想要抚上前去,顿了一顿,却终究又收了回来。 你与你母亲当真十分相像。 秦知白眸光微敛,冷睨向他,清泠的话语声已带了一丝薄冰般的凉意。 我以为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早在十四年前便已去了。 第225章 放于椅边的手收紧一分,秦澈微攒起眉看着她,嗓音似因着不可置信而透了些许干涩。 你至今却还认为是我害了你娘? 秦知白双睫低敛,未再多看他一眼,只话音清冷地再重复了一遍。 和殊在何处? 秦澈望她一阵,收紧的手慢慢松了开,身子微微后倚,面上又回复了先前的温雅模样。 她未曾完成我下达的命令,被送入了诫院,如今应当还在诫院受刑。 秦知白眉心轻蹙,未再言语,松霜绿的衣角一晃,转身朝诫院而去。 望着夜色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坐于四轮椅上的人抬手缓慢抚上了眼前,安静片晌,嘴边忽而扯出了一点笑意,遮于眼前的手再度放下,随即驱动着车朝前方跟了上去。 暗无天日的诫院当中。 寂然长明的灯火徐徐燃烧着,微薄火光隐约照亮了角落的一张长桌,桌上堆积着斑驳暗沉的血迹,一排刑具横列其上,未干的鲜血自泛着冷光的刑具上缓慢滴落,空气凝滞,四周尽是挥之不去的腥臭气息。 光亮未能抵达的角落,一道身影被绑缚于刑架之上,脱了抹额束缚的发丝凌乱地散落于脸前,遮盖了苍白的面容,苍青的外裳被鲜血浸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早已看不出本来模样。 漫长死寂,困于黑暗中的身躯始终一动未动。 一阵脚步声便在此刻响起,素月霜雪般的身影破开凝滞不动的昏沉暗光,宛如高洁的鹤,毫不迟疑地踏入了这满地污浊当中。 将她放开。 清冷的话音落下,低垂的眼睫轻动了动。 和殊缓慢睁开了眼,被血色模糊的视线自散乱的青丝间望去,在触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喉间便溢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 小姐。 守在诫院内的鸩卫立于刑架前,低首持剑朝来人一礼。 未得家主命令,属下不敢擅自放人离去,还望小姐见谅。 秦知白看也未看他一眼,卷中剑骤然出鞘,折过银光的剑锋一荡,一道剑气霎时将束缚于和殊右腕的镣铐斩断。 一众鸩卫当即围上前来,抬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还望小姐莫要让我等难做。 秦知白神色未动,径自朝被禁锢的身影走去。 剑拔弩张间,一道平缓的话音自后方徐徐响起。 放开她吧。 围于四周的鸩卫转头看去,见得来人模样,当即松开了按上剑柄的手,取出铜钥将锁在和殊另一只腕上的镣铐解了开。 没了铁链的束缚,遍体鳞伤的身躯当即跌落下去。 松霜绿的身影走近她身旁,伸手似要将她扶住,而她却踉跄着朝后避了一避,令探出的手一时落了空。 秦澈望着倒在地上的女子,面上不见任何先前失态模样,只温声道:你看,卿儿终归是挂念你的,若不是知晓你回了秦家,她又如何会如此匆忙地返回兰留,你比你想的到底要重要许多。 和殊半倚在刑架旁,身子微微倾斜着,似听得了他所说话语,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罚也罚过了,卿儿难得回来,你们二人久别重逢,这几日你便留在院中好好休养吧。秦澈略偏过眸,着两个人送她回去。 两名鸩卫走上前,将跌落在地的人抬了起来。 浑身是血的身影被拉着双臂架了走,在经过秦澈身旁时,缓慢抬起了头。 多谢家主。 轻弱的话语落下,染血的身躯朝诫院外而去,没入了远处的夜色当中。 回到侍从所居住的下房,两名鸩卫将和殊扔上床榻,于桌上留下一套新衣后,转身离开了房中。 推门声轻响,秦知白走入房中来到床榻旁,清明的双眸望着榻上身影,伸手欲要为她探脉,而布满血痕的手却再度避了开。 躺在榻上的人面色苍白,略微佝偻着身子,将手慢慢蜷回了身前。 属下身上脏污小姐玉叶金枝之体,莫要脏了您的手。 秦知白恍若未闻,捉过她的腕,抬指按上了她腕间脉搏,淡声道:待你身子好转,与我一同离开,我会派人将你送往安全之处。 垂于身侧的手一紧,和殊气息微乱,染了鲜血的眼睫几番颤动,却始终未曾看向身旁人,只嗓音低哑地开了口。 再造之恩,当以终身还报。和殊少时便得小姐带回秦家,若无小姐赎身,也无和殊今日本事,还望小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以性命护卫小姐左右,绝不敢再伤小姐分毫。 秦知白静默须臾,收回了诊在腕上的手。 赎身之恩,你十四年前便已报了,如今你我两不相欠,你无需再对我这般谨慎。 说罢,不待榻上人回应,她自药囊间取了一支白瓷瓶放于桌上,起身便欲离开。 你气血微弱,需调养几日,这几日我会令人熬好药为你送来,这支药敷于伤处,每日两次,半月后当可痊愈如初,届时我会送你离开。 话音落下,疏淡的身影已转身出了房外。 始终未敢看向身旁的人慢慢转过了头,目光短促地望了一眼行至门外的背影,房门随之关上,隔绝了望向门外的视线。 第226章 轻浅的冷香依稀残留在榻旁方寸,她蜷起身子,低首小心地靠近那抹气息,安静少顷,呢喃般的低唤在夜色中悄然散逸。 小姐 翌日。 楚流景再醒来时,身旁仍是空无一人。 枕边残存着尚未完全冷透的温度,昨夜点起的灯烛已然被晚归的人吹熄,她倚于榻上靠了一会儿,拿过一旁备好的衣物起身穿戴齐整,推开房门行至院外,便见得一名侍女正在廊下清扫着昨日被雨打下的落叶。 她走到侍女身旁,温声问道:这位姑娘,不知你可曾见到卿娘? 侍女见是她到来,低首向她一福,和殊侍从昨夜被赦免出了诫院,小姐不久前方去了东厨,应当是为和殊侍从熬药去了。 楚流景静默片刻,未置可否,面上神色瞧不出喜怒,再朝侍女道了一声谢,便转身欲返回西院当中。 一声呼喊恰在此时响起,一道身影由远及近而来,出言叫住了她。 楚公子。 楚流景停下脚步看向来人,眸中掠过了一丝深色,面上神情依旧温缓。 崔掌事。 表少爷得知您初至兰留,有意邀您前往芙蓉阁赏荷,方才派人来送了请柬。 掌事将一张柬帖呈至她眼前,又道:听闻您与小姐昨日在城外遭遇歹人,表少爷还特地备下了一坛美酒用以为您压惊,称望您务必前往共饮。 看了一眼递到跟前的柬帖,楚流景未曾推拒,伸手收下了请柬。 我知晓了,待我打理一番便前去赴宴,有劳崔掌事告知。 望着掌事离去,楚流景回到房中,再瞥了一眼手中柬帖,便将之放至了一旁桌上。 她与卿娘昨日入夜方才到得兰留,这位秦家表公子竟如此快便收到了消息,甚至还知晓她们城外发生之事,想来当是秦家有人特意递了消息给他。 而她与此人素不相识,自然毫无宴请之理,如今忽然有此一邀,恐怕背后真正想要探她底细的另有他人。 思及昨日在茶棚中遇上的那伙流匪,楚流景眸光微敛,漫不经心地取下了一旁悬挂的氅衣。 既敢以子夜楼之名在此大肆作乱,如今又有意探她身份,看来幕后之人当比她想的还要胆大几分,如此,此宴却是不得不前往一赴了。 墨色的氅衣披于身后,她拿过柬帖走出西院,再与院外侍女知会了一声,便径直出了秦府,搭乘备好的马车往芙蓉阁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知白端着一碗汤药回到西院,未在房中见得那道清弱身影,她蹙起了眉,放下手中药碗,转身寻到了院外的侍女。 阿景去了何处? 侍女低首回答:楚公子应表公子之邀去了芙蓉阁。 秦知白微凝了眉,芙蓉阁? 芙蓉阁位于东市,开了尚不足三载,是城中如今最大的烟花之地。 静了少时,秦知白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知晓了。 未再多加言语,素淡的身影转身离去,片刻便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第113章流景 流景 雕刻着玄凤图腾的马车自长街中穿行而过,掠过熙攘坊市,停在了城东一处临湖的画舫外。 画舫悬灯结彩,高达三层,舫前车水马龙,不时可见锦衣华服的男子三两相伴出入其间,袅袅不绝的丝竹之音于楼内传来,满目纸醉金迷。 马车方一停稳,便有喊堂的门人快步迎上前,来往之人瞧见车身处雕刻的图纹,皆惊诧不已地频频侧目,车帷略微掀起,一道清弱身影便自车厢内徐徐走出。 湖上清风拂来,将绣着墨莲纹样的氅衣吹得微微掀动,容颜清隽的人走下马车,挺秀身姿包裹于氅衣之下,便似满湖风荷,透了几分出尘不染的单薄。 楚公子大驾光临,实令芙蓉阁蓬荜生辉,温迎公子恭候已久,楚公子随小人这边请。 楚流景望着眼前舫楼,眉梢微扬,眸中划过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深色,略一颔首,便随门人朝画舫内行去。 甫一走入画舫,馥郁的花香便迎面而来,绵绵不绝的乐音逐渐清晰,前方高台上,一名以纱遮面的女子正抚琴而歌,琴音犹如玉涧流泉,清婉悠扬,合着娓娓唱出的曼妙歌声,仿佛一曲天籁,引得台下看客赞赏连连。 引路的门人将楚流景带上二楼外,躬身停下了脚步。 正堂以上为贵客所去之处,小人便只能带您到此,还请楚公子随驰光姑娘前往不染轩。 说罢,他低首一礼,转身回了正堂。 光影微暗,一抹幽香袭来,一袭轻纱忽而攀上楚流景肩侧,温香软玉坠了满怀,勾着笑意的话语声随之低低柔柔地响了起来。 公子总算来了,奴家等您许久了。 一双含情美目映入眼帘,眼前是一名戴着白玉面具的女子,女子身着黛色纱衣,冰肌玉骨,大半容颜虽被掩于面具之下,而裸露在外的红唇却似流丹落霞,仍是显出了万般风情。 楚流景眸光幽邃,捉着她的腕将她带离了怀前。 驰光姑娘此言何意? 纤柔的身影被拉了开,戴着面具的女子望了一眼扼在自己腕间的指骨,面上却未见半分恼意,唇边勾起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第227章 公子为流景,我名驰光,我同公子有缘。今次得知温迎公子要在此宴请公子,奴家早起梳妆,两个时辰前便在楼中候着公子到来了。 是么?楚流景神色淡淡地松了手,我却不知我缘何能得姑娘青睐? 女子转盼流光,眸中俱是潋滟笑意。 能得灵素神医看重之人,想来自是不同凡响,何况公子一表人才,又如何能不受奴家青睐。 楚流景看她一阵,眼尾忽而勾出了一点淡薄的笑。 如此说来,姑娘倾慕的应当是我妻子。 驰光眉梢微挑,却也不曾反驳。 公子所言不错,灵素神医才貌双绝,自是受人倾慕,何况 点着春水的双眸笑意深长地望她一眼,比之男子,奴家对女子却更是心向往之。 一时沉寂。 墨色的瞳眸微微眯起,其中隐约透了一丝深晦的冷意,而不待楚流景回答,戴着面具的女子却已转过了身。 公子这边请,温公子已等候许久了。 话落,风流旖旎的身影渐渐走远,楚流景眸光半敛,停了片刻,方眉目疏淡地跟了上去。 再行过二层长廊,于阶梯拾级而上,便见得重重轻纱随风飘动,琴音淙淙,高谈阔论的谈笑声自不染轩中传了出来。 温公子,楚二公子到了。 层层掩映的轻纱后,一名玉带轻衫的男子坐于桌案边,手中轻摇着一把折扇,正与一名戴着面具的花娘谈笑饮酒。 见楚流景走入轩内,男子放下了手中酒盏,略带三分醉意的眉眼微微扬起,露出了些许风流相。 我还担心楚兄心系知白,该不会来此烟花之地,如今见你前来赴约,我便放心了,看来我还是有几分薄面在。 楚流景不置可否,只略一低首,温公子。 欸温迎一合折扇,我与知白虽无血缘关系,却也算是表兄妹,你既和她成婚了,又何必再同我这般见外,不如便随知白一般唤我一声表兄如何? 楚流景微微笑着,还不知温兄邀我来此所为何事? 见她退了一步,温迎也不勉强,手中折扇微抬,指向画舫外的满湖荷花。 如今正是赏荷的大好时节,这不染轩的景致奇佳,我听闻楚兄与知白难得回到兰留,特意着人留了此地,想着邀你前来赏花。芙蓉阁中美酒颇负盛名,美人更是令人流连忘返,有美酒美人相伴,这满湖莲景方才更是绝妙。 说着,他笑着略一扬手,照晚,去为楚公子斟酒。 坐在温迎身旁的花娘款款起身,拿着酒壶便朝楚流景走来。 而她尚未走近身旁,却有一道身影妖妖娆娆地倚入楚流景怀前,拿过了桌上的酒杯。 温公子已答应过奴家,今日楚公子全交由奴家服侍,可不能出尔反尔。 花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停下了脚步,转首看向温迎。 温迎瞧了女子一眼,便笑起来,驰光姑娘说得是。 他又看着楚流景,叹息一声:楚兄,你有所不知,自得知你要来芙蓉阁,驰光姑娘便心心念念地盼了你许久,如此痴心一片,在此调风弄月之地实在难得,楚兄可莫要负了佳人。 楚流景神色未变,略微退开身子,不叫身前女子再靠着自己。 我身子弱,饮不得酒,多谢温公子抬爱。只是若无他事,我却该回去了,否则卿娘迟迟不见我归家,恐怕要担心了。 见她似起身要走,温迎欸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四海为家,如何能总是念着家中。 他为自己斟了一盏酒,手中举着酒盏,望向对侧案几后的人。 其实今次邀楚兄前来,除却赏荷以外,还有一事不明。 略带笑意的话语声徐徐道:听闻楚兄自幼便因病而长居于药王谷中,直至去岁方才回楚家,还不知楚兄是患了何病,竟然如此久都未能治愈? 楚流景言语淡淡:心疾,天生如此,往后恐怕也难治愈。 温迎若有所思:的确,楚夫人好似便是因突发心疾而亡,莫非楚兄心疾是遗传自楚夫人? 楚流景不置可否,略抬了眸看他,我生来便未曾见过母亲,对母亲病情不敢随意置喙,却不知原来温公子对我家中人竟似比我还要了解几分,倒令我有些意外。 楚兄言重了。温迎打了个哈哈,知白到底是表叔父唯一子女,得知你二人成婚,自是不免多加打听了一番,楚兄如感冒犯,为兄在此赔罪便是。 说罢,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放下酒杯,温迎又道:楚兄既喝不得酒,我也不便勉强,只是美景在前,总不好浪费良辰,不若便让照晚为楚兄弹奏一曲罢。照晚姑娘的琴技在整个兰留也是首屈一指,楚家世代书香,想来楚兄对琴曲定然也颇有造诣,可不能错过如此乐音。 他唤了一声,名为照晚的花娘便行至了上首的琴桌后,袅娜的身姿坐定,玉指轻弹,一曲飘然悠扬的乐音随之响了起来。 曲子弹的是《神化引》,取自庄周梦蝶一典。 第228章 琴音渺然悠荡,恍如神化物外,合着画舫外碧波荡漾的粼粼水光,叫人听来,一时竟真有梦觉难定之感。 温迎边听着琴曲边独自饮酒,似想起什么,又随口问道:楚兄与知白成婚也已近半载,还不知你们打算何时为秦家添丁? 楚流景眉目未动,我有疾在身,不敢耽误卿娘。 温迎面露恍然:天生心疾之人好似的确不便生子。 略一顿,他又疑惑道:既是如此,当初楚夫人是如何诞下你与楚楼主的? 不待楚流景回答,温迎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酒盏,一直有传闻说,楚兄其实并非楚家之人,二十年前,林楼主曾往图南一行,待她回南柳后,楚家便多了一位楚二公子。此事实在是有些巧合,楚兄以为如何? 楚流景微敛了眸,未曾言语,放于身侧的手却慢慢摸上了腰间软剑。 果然是幻术。 自走入这座画舫后,她便一直在受幻术影响。 正堂中抚琴而歌的优伶,与眼下在琴桌后弹奏的花娘,皆是江湖中少见的幻术高手。 此幻术与六欲门引人入梦的幻象不同,而是诱人吐露真言的迷心术。 他们想要试探的并非是她的底细,而是楚流景的身份,幕后之人已然知晓楚流景便是当初图南城中幸存之人,他们引她来此,便是为了从她口中得知当年江霁月所藏十洲记的下落。 只是 她垂眸一瞥,看向了悄然抚上自己腕间的那只手。 身旁名为驰光的花娘一直在暗中渡入内力为她减轻幻术带来的影响。 她是何人,又为何要帮自己? 如此风流旖旎的姿态的确让她想到了一个人,只是此人已被她罚出了四余之列,当不该于现下出现在此处。 发觉楚流景迟迟未曾陷入催眠,温迎目光深邃,望了一眼她身旁女子,便又笑起来。 听闻芙蓉阁前些日子新来了几名花娘,无论容貌才情皆是上品,楚兄难得来兰留一回,为兄便一尽地主之谊,定让你今日尽兴而归。 说罢,他拍了拍手,门外脚步声轻响,一名小厮当即将人带了进来。 幽香浅淡,徐来的清风将纱幔吹得微微拂动,数名戴着面具的花娘自外徐徐行来,风姿各异,皆停在了楚流景前方。 楚流景眸光疏淡,似对如此情形无动于衷,她站起了身方要离去,而视线扫过眼前数人时,却忽然凝定于一处。 身前不远处,一名戴着重明鸟面具的女子正不言不语地望着她。 女子身姿清皎,穿着一袭云纹白衣,容颜隐于面具之下,仿佛云中素月,却更流露出了几分出尘不染的清绝。 楚流景望她一阵,伸了手去,将她一把拉近怀前。 微凉的唇落上身前人耳边,她嗅着那抹薄雪般的冷香,墨色的双眸微微眯起,话语声透了一丝低懒。 这位娘子,瞧来倒与我家中妻子有几分相似。 第114章做戏 做戏 素淡的身影未曾防备地跌进她怀中,而戴着面具的女子却并未挣脱,只任凭身前人禁锢般地揽过自己腰后,清泠的话音宛如覆了薄雪的清溪。 公子既时刻念着家中人,又如何会来此烟花之地? 楚流景低首埋在她颈侧,环于身后的手占有般更拢紧了一分,微阖的眸中隐约流露出几分深晦不明的欲望,吐息轻浅,抵在肌肤上的话语模糊而透了凉意。 我的确时时刻刻心念着她,只是我却未必是她唯一挂念之人。 怀中人似顿了一瞬,清明的双眸微微敛起,而在察觉到对侧望来的视线时又垂睫掩了过去,皓白的手攀过身前人颈后,淡薄的唇随之若即若*离地咬上了她耳际。 既然家中人未能让公子满意,公子便不妨暂且忘却家中之事一切交由流霜便是。 咬在耳边的力度极细微,带出些许濡湿的温热。 楚流景眸光微暗,眼底似有一点暗红缓慢洇开,伏于怀前的人略退开身子,与她四目相对,另一只手轻撑在她肩头,略一用力,一双身影便相拥着朝后倒去,跌入了桌案后的软垫中。 看着已然倒在了一处的身影,温迎眼中掠过了一丝冷笑,漫不经心地举起酒杯饮了一口,方才还有些怀疑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不枉表叔父特意寻来了这名与知白有几分相似的花娘,果然能引得楚流景上钩。只要诱他在幻术中说出十洲记的下落,再让知白知晓今日之事,此人便再无利用之处,当可随青冥楼一同除去。 望出的视线再扫了一眼一旁戴着白玉面具的黛衣女子,他眯了眯眸,似是有所顾忌,手中折扇于桌面上轻轻一敲,便示意般笑道∶驰光姑娘,看来楚兄已寻得了心仪之人,你一片痴心终究是错付了,不若还是早些离去吧,又何必再留在此徒添感伤。 旖旎的身影坐在半开的长窗边,莲纹的白玉面具流转过浅淡光泽,隐约遮盖了那双美目中的神色。 短暂安静,驰光颦眉回首,秋波盈盈的双眸似敛了哀怨愁绪,一声轻叹,惹人怜惜的哀婉话音便轻柔响起。 奴家到底并非楚公子心上人,又何曾奢望过当真换得片刻回应,只要楚公子记得奴家,日后能想起奴家一时半刻,奴家便已是别无他求,死也甘愿。 第229章 情意缱绻的话音落下,风姿绰约的人款款起身朝外行去。 而纤柔的身影在经过摆放着香炉的案几旁时,指尖却微不可察地一弹,落了些许粉末进香炉当中,再回眸望了一眼身后亲密的一双身影,她唇边勾起一点弧度,尔后未再停留,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了不染轩外。 绵绵不绝的琴音仍在继续,香炉上青烟袅袅,空气中似多了一抹若有似无的轻浅幽香。 楚流景半躺于桌案旁,幽邃的双眸定定地望着身前人动作。 身上氅衣已然在牵扯间被揉乱,似泼墨一般散落于身侧,而伏于上身的人却似毫无所觉,一双眸子仍是未见半点波澜,抚于她腰侧的手一寸寸缓慢地划过了她的肋骨,指尖停在心口方寸,为面具所遮掩的容颜便覆近前来,启唇咬上了她肩头。 清弱的身躯蓦然紧绷,细微的疼痛伴随着吐息湿热地沁入肌肤,肩上衣物渐渐晕开一抹水痕,泠然的眸光微睨,落在耳畔的话语便隐约带了一丝怪责之意。 伤口又裂了却不顾惜自己身子么? 楚流景微阖了眸轻轻喘息着,仰起的颈项透着一分不堪风折的脆弱,勾在怀中人腰后的手又收紧些许,双眼微微睁开,泛着绯色的眼尾便慢慢弯出了一点弧度。 我还以为卿已顾不上我了。 到嘴边的称呼因着眼下情形不得不咽了回去,弯起的眉眼分明是在笑着,而未达眼底的笑意却已然流泻出了万般心绪。 这一路行来,她已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为了不叫心上人分神而未表露出任何藏于心底的情绪。 可未曾言明的介怀仍是日日夜夜刺激着她。 无论是在得知和殊身陷险境时便断然决定返回兰留的举动,还是字字句句间皆对那名侍从表现出的超出寻常的信任,眼前人对他人亦有这般截然不同的关怀,这又让她如何能不心生杀意。 只是拔出的剑曾被拦下过一次,她便也失去了再向同一人动第二次手的意义。 杀不得,就只能独自一人避着。 总归她也早习惯了戴着这副面具佯装浑然不知。 这般轻缓平静的话语,却叫秦知白蹙起了眉,望出的眸光似敛了一抹薄冰,与脸前所戴的白玉面具相衬,便更多了一分凛若冰霜的清冷。 太过漫长的僵持叫温迎又探究地望来了一眼,她闭了闭眼,敛下心中所有翻涌的心绪,低首又贴近楚流景颈间。 停于心口的指尖缓缓上移,抚过锁骨与下颌,最终落在了那瓣泛凉的唇上,遮于面具后的双眸略微垂落,有意放软的话语声便于二人间明晰响起。 公子不想要么? 一贯清泠的话音透了柔,宛如有意无意的引诱,轻而易举便让躺于下方的人上了钩。 只一瞬凝定,楚流景倏然捉过了抚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指骨有些强硬地扣过了她的腕,身子略一用力,上下姿势陡然翻覆,夹杂着药苦气息的唇便未再迟疑地吻了下去。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轻吻,柔软的双唇相触,一点湿热便抵开了闭阖的唇齿,缠绵缱绻地深入进去。 秦知白眼睫一颤,被动地受她亲吻,墨色的氅衣松散垂落,与一袭素白交叠,握在腕上的手便探了下去,十指相扣地将她牢牢锁在了怀前。 溢出的呼吸渐渐发了烫,舌尖恍似掠过云端,被纠缠着染上了不属于她的清苦气息,面具下的眼尾一点点落了旖旎的绯色,再不似往日清冷,清明的双眸也晕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水色,犹如坠了满身春色的谪仙。 楚流景贪恋地吻着她的唇角,眼中暗红愈发鲜明,而她却似毫无所觉。 伏于怀中的人那般顺从地仰颈任她予取予夺,仿佛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放纵地依着她,心底潜藏的欲望便在此刻被无限放大,蛰伏的命蛊也隐隐有了一丝失控的痕迹。 思绪濒临溃散之际,一只手却轻抵上了她肩前,拦下了她将要失控的举止。 秦知白慢慢睁开眼,双睫已染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清润的眸轻轻看她一眼,流露出些许嗔怪,出口的话语便带了几分无法克制的轻哑。 公子 楚流景气息起伏,似察觉到什么,压抑着喘息低垂了眸不再看她,退开的唇渐渐下落,又吻上身前人颈间,柔软的触感随之蔓延而上,直至落在了秦知白耳边。 卿娘 情.动的轻唤与乍然落下的湿热舔吻令秦知白倏然收紧了手,泛白的指尖紧紧抓着楚流景身后,眉心轻蹙着蜷了身子,素来沉静的双眸恍惚失了神。 惝恍的视线模糊望见温迎怀疑的目光,迷离的思绪略微清醒些许,她低首埋进身前人怀间,克制着压抑下微颤的语调,抬指暗中点上了楚流景穴道。 公子可是唤错人了?我并非公子家中妻子。 台上琴曲早已弹过几回,温迎见她二人迟迟未曾分开,已有些按捺不住,试探着唤了一声。 楚兄? 披着墨色氅衣的人静默地躺在花娘身前,孱弱的身躯一动未动,似乎已经昏睡过去。 温迎皱起了眉,起身近前端量了一眼,怎么回事? 戴着重明鸟面具的女子低垂着首,楚公子太过体弱,受不得幻术长时间侵扰,许是心神损耗过大,便昏了过去。 第230章 没想到竟然功亏一篑,温迎握紧了手中折扇,眉目阴郁地再看了案旁的人一眼,便一甩衣袖。 想办法将她弄醒,莫要让她现下折在了此处,待她醒后你亲自把她送回秦府中,务必要让知白瞧见你们二人模样。 是。 交代过后,温迎再唤了一声,抚琴的花娘便停了手,与他一并离开了不染轩,方才还弦歌不绝的厅中一时只剩下了桌案后的二人。 确认温迎几人已离去,秦知白将身前人揽过怀间,抬手解开了楚流景穴位,再渡了一道内息入她体内,便见阖着眸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卿娘。 她抿了唇,气息慢慢回复平静,玉雪般的颈肤仍残留着方才亲近时落下的红痕,而双睫微垂,出口的话语却已然变得疏淡。 如今可满意了? 第115章怪物 怪物 安静一时,伏在她怀前的人慢慢退开了身子,清弱的容颜略微低垂着,转开了视线不曾看她,束起的发早在缠绵间凌乱地散了开,气息似仍有些起伏,嗓音也仿佛压抑着什么而透了几分哑。 卿娘此言何意? 秦知白未曾言语,伸手撩开她身前衣襟再看了一眼,裂开的伤口已然自中衣间沁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色,清冷的眸光微抬,她缓缓收回了手。 却又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低敛的眼睫轻点,楚流景仍未抬起头。 卿娘深夜未归,又忙于为侍从熬药,我总不好令你分心。 秦知白眉心紧蹙,收紧的指节隐约泛了白,眸中敛着一丝薄怒,气息几番凝定,方冷着话音一字一句开了口。 旁人只言词组,你便信了我与和殊关系匪浅,明知是圈套也偏要前来,丝毫未曾想过是否会惹我担心。 我叫你未得允准不许离开院中,同你说心悦于你让你看重自己,你却当真一句都记不得? 冷然的话语落下,素来沉静的眸光俨然透了一丝少见的恼意。 在那名侍女特意等在院外,与她谈及楚流景去向时,她便大约猜到了此计当为何人设下。 西院为母亲生前居所,秦澈曾在多年前立过誓此生都不再踏入西院,若那名侍女只是寻常洒扫的下人,又何必一直等在院外,这般小心谨慎,反而更证明了她是秦澈的人。 只是她本以为如此一眼看透的计谋身前人当不会入彀,却没想到自以为的信赖不过一厢情愿。 她始终未曾全心信过她。 低垂着首的身影沉默片晌,轻声道:若是如此,卿娘为何却不与我说呢? 秦知白眉目微凝,不知她所说何意,怔然之间,便见眼前人缓慢抬起了头。 倘若并无其他关系,为何要对一名侍从这般关切?倘若其中当真别有隐情,又为何不能说与我听? 残余着半抹唇红的唇角微勾,她慢慢笑起来,话语声更轻柔几分。 卿娘不让我杀她,可她想要杀我时,卿娘又在何处? 你我之间总是这般讳莫如深,如今却要因我不知究竟便判我有罪,对我而言未免太不公平。 身姿单薄的人双眸暗红,眼尾亦透着一抹病态的绯色,清癯的面容白得几近透明,在墨色氅衣的映衬下,便更显出了一分令人生畏的妖。 她平日甚少着深色外裳,总是如扮出来的那副温润皮囊一般穿得浅淡素净,如今身着玄衣,幽邃的眸子微微泛了红,秦知白脑海中便不期然晃过了那道白发玄衣的身影,喉间渐渐发紧。 白弱的手略微伸出,扣过她腰后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楚流景低垂下头,半阖的眸中尽是贪恋神色,一寸一寸吻过了她耳际。 卿娘 温软的痒意顷刻如潮水般肆意蔓延,秦知白身子微滞,抬手要拦下她的动作,却听轻弱的话音在她耳旁呢喃响起。 莫要离开我楚流景喃喃道。 我只有你了。 抬起的手倏忽停在原地,秦知白怔然失神,眸中慢慢流露出悲惘之色,绷紧的唇线隐约泛了一抹惨然的白。 墨色身影便在此刻倾尽前来,微凉的指尖揭开了覆在脸前的冰冷遮面物,光影微晃,面具摔落在地上,略微泛白的唇随之吻了上来。 清风拂过,重重轻纱飘扬不止,将纠缠的身影蒙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雾色。 秦知白被拥着身子抵在了半开的长窗边,远处依稀传来人潮来往的喧闹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碧色,伏于身前的人低垂着首,缓慢而细致地吻上了她脖颈。 落在肌肤上的唇带着微微凉意,仿佛初春的雾,丝丝缕缕地漫过每一处角落,将先前落下的红痕再加深了一分。 一点湿软忽然掠过了她颈侧,略微探出的舌尖舔吻着逗留于颈间轻微跳动的脉搏,秦知白眼睫一颤,纤白的颈项微微扬起,命脉被他人触碰的不适令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而细微的痛意却随之交杂于湿热之上。 楚流景眸光暗沉,齿尖厮磨着含咬过眼前微微泛红的颈脉,清晰的跳动于唇齿间传来,舌尖隐约能感受到血液流经的痕迹,心口的躁动便似又升腾了一分,令她无意地加重了力度,一点腥甜霎时漫过了唇舌。 第231章 秦知白隐忍地抿了唇,眼尾已然透了一片淡粉,微微睁开的双眸敛了湿润水汽,视线慢慢望来,唤她的话语声极轻。 阿景 身旁案几上的香炉未熄,仍旧袅袅不绝地散发着浅淡香气。 楚流景望着眼前染了血色的纤细颈项,心口躁意愈深,缓缓抬起的手痴迷地抚上了那处血痕,心底便有一个阔别已久的声音沉沉响起。 想要她。 将她囚禁起来吧。 让她只能看着自己一人。 只要不再让任何人接近她,她便只属于自己了。 反复回荡的话语如同催眠般根植于脑海,昏蒙的思绪愈发浑噩,封禁的内息仿佛也将破禁锢而出。 发觉眼前人神色似有异样,秦知白轻蹙起眉,再顾不上颈间传来的微弱痛感,伸手捉过了她的腕。 阿景? 而探出的指尖尚未触及腕脉,身前人却将另一只手也交到了她手中。 楚流景站在原地,墨色的氅衣被风微微吹起,濒临失控的双眸恍似被鲜血浸透,光影流转,其中便浮动过一片赤红。 她望着眼前人,眉眼间慢慢露出了一点笑,单薄的身子一点点倾斜,如自我献祭般低伏进了身前人怀中。 我是怪物。 将我关起来吧。 轻微的话语声落下,交托于秦知白手中的腕慢慢滑落下去,耳旁再没了声息。 阿锦? 秦知白神色遽变,紧紧抱住了怀中人身躯。 阿锦! 漫长的沉寂。 耳旁似有滴水声轻响,一点光亮于微末处坠落,被困于黑暗中的幼小身影缓慢睁开了眼。 眼前是晦暗无明的幽静,影影绰绰的暗光于远处投下一片阴影,冰冷的镣铐牢牢禁锢于腕骨间,锁链碰撞,被磨破的肌肤尚未长出新的皮肉,便又落下了一道血痕。 有看不清面目的人走近身前,扯过锁在腕上的铁链,发出一阵丁零声响。 二尊使让我来为药童取血,你抓着她的手,别让她乱动。 另一道身影抓过了黑暗中的幼小身躯,话语声似隔着无形屏障,悠悠荡荡地回荡于虚境中。 不过一名六岁小儿,用得着这般谨慎? 尖锐的利刃割入血肉中,顷刻涌出的鲜血将苍白的肌肤浸没。 到底是云家的人,还是小心些好。 擒在肩侧的手松了开,站于身前的人仍未离去,语气几分轻慢。 云家的人又如何?那云家家主武功不凡,如今不一样成了傀儡。 一瞬死寂。 惊惧的喊叫划破眼前混沌。 停在近前的身躯倒了下去,宛如干尸般的面容残余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惊惶,失去神采的双目凝定地望于一处,恰对上了那双毫无情绪的暗红瞳眸。 怪物她是怪物! 快去寻二尊使! 还沾着血的利刃当啷掉落在地,仓皇逃离的人踉跄着爬出了不见天日的地牢。 凝滞的光影渐渐暗下,画面重新聚合,碎裂的微光又拼凑出了另一方场景。 腰悬皮鼓的男子站在最深浓的黑暗中,脚下是被吸干的尸身,冰冷的指尖挑起重被加固的镣铐,眼中便露出了一个欣喜若狂的笑。 将他人内力化为己用,醉梦草竟还有如此奇效? 阴柔的目光痴迷地望着眼前白发垂肩的身影,他松开锁链,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去抓几名武林高手来,我要看看她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话音尚未散去,眼前场景倏忽分崩离析。 周遭再没了任何光亮,支离破碎的虚境中,唯有一声声骇然的惊叫于耳旁重重回荡。 怪物! 是怪物! 痛楚与惶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失控的意识重归清醒时,指间又一道身躯于眼前滑落。 被吸干内力的人双目圆睁地望着她,喉间溢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弱话语。 怪物 长久的静默。 幼小的身影站在如水般的黑暗间,看着眼前倒映出的赤色双眸,慢慢抬起了手。 我是怪物。 呢喃般的话语轻轻落下,于漫无边际的晦暗间荡起声声回响。 光亮一点点褪去,白发垂肩的少女与黑暗渐渐融为一体,虚境重归沉寂。 安静的卧房中,躺于床榻上的人指尖微动,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般轻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露出了略有些暗淡的墨色瞳眸。 熟悉的冷香残留于枕边,她慢慢伸出了手,摸索着朝身旁位置探去,却落了个空。 卿娘 楚流景轻唤了一声。 天已经暗了吗? 无人回应。 耳旁仍是一成不变的寂静,她撑起身子,正欲下榻,却有一点温软于寂然间缓缓抚上了她眼前。 幽香浮动,莹润的指尖轻柔地落在她眉眼,陌生的气息令她神色一凛,抬手擒住了抚上眼前的腕,出口的语调便带了几分戒备的冰冷。 第232章 什么人? 少顷静默,一声轻笑忽而于身前响起。 一只手勾过了她腰身,柔弱无骨的身躯如蛇般将她紧紧缠入了怀中,抚过眼前的指尖轻挑起她下颌,吐息轻洒,落在耳旁的话语便透了些怜惜。 楼主如今这般模样,着实叫属下有些心疼。 楚流景眸光微敛,垂于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话语声沉然。 紫炁。 第116章芥蒂 芥蒂 被唤出名姓,仍作花娘打扮的女子唇边勾起一抹笑,挑过眼前人下颌的手一点点向下滑去,便撩拨般地攀过了她颈后。 我还以为楼主将属下自四余除名后,该忘了有属下这么个人,没想到却还能听出属下声音,真叫紫炁受宠若惊。 楚流景眯起眸,话语声已然是透了杀意的冷冽。 你竟敢叛出子夜楼。 身前人既然出现在此,她如何还会不知晓先前芙蓉阁中的花娘是何人所扮。 莫怪秦家会突然得知楚流景出身图南之事。 紫炁曾为子夜楼四余之一,对她身份底细知之甚多,倘若让她就这般离开此处,于她于子夜楼都将是心腹大患。 瞧出了她眉眼间的冷意,紫炁波光流转,勾着唇角倾过身去靠上了她肩前。 楼主想要杀我? 亦笑亦嗔的话语叹息着落下,染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柔柔地点上了楚流景心口。 可楼主如今身子抱恙,还是莫要轻易动怒的好。何况夫人能与楼主这般亲近,想来楼主也当是欢喜的。 楚流景眉目一凛,抬手扼过了身前人颈项。 你给我下药? 有沈槐梦为她封住经脉,命蛊本不该如此轻易就躁动醒转,而自始至终她都未曾碰过芙蓉阁任何吃食,唯一接近过她的,便只有眼前人所扮的花娘。 如今她已不宜再贸然动用内力,若非她强行压下了内息,恐怕便会因为命蛊波动而当场失控,伤了卿娘 想到命蛊失控带来的后果,她心中杀意愈重,扼在颈侧的二指逐渐收紧,指尖下已然见了一丝血色。 倚于怀前的人面容渐渐发白,纤柔的脖颈宛如将断的花枝,仿佛下一刻便要被折于此处。 而她却未曾作出任何反抗的举止,只任凭楚流景将她的命脉握于掌中,明艳的红唇边仍旧带着一丝笑意,因着气息受到窒碍,出口的话音便断断续续地发了哑。 楼主不想让夫人知晓您的身份究竟是为了继续演这场两情相悦的戏,还是害怕夫人见到您本来的面目? 扼在颈间的手有一瞬的停顿,紫炁抬指点上了身前人穴道,清弱的身躯就此落入她怀中,她低首咳了几声,便笑着缓缓抬了眸。 楼主以为,夫人所喜欢的,究竟是温柔良善的楚二小姐,还是早已杀人无数的子夜楼楼主? 楚流景眼睫低敛,无法言语,暗淡的眸中隐有波澜汹涌,胸口气息已然不受控地发了乱。 而落在耳边的话语声却仍未停息。 许多年前,楼主便总是做同样的梦。紫炁望着眼前面容,伸手轻轻抚上了她脸侧,主人要您习杀人之术,您从未表露过半分拒绝的意愿,但每每习剑之后,您总会因梦魇惊醒,醒时说的却是我不是怪物。 掩于面具后的双眸恍若一汪深潭,凝瞩不转地看着怀中人,话语声更放轻了一分。 可为何要害怕成为怪物呢? 楼主不愿杀的人,属下皆可以为您杀,楼主想要达成之事,属下也总会不择手段为您达成。 揽过腰后的手一点点收紧,紫炁低垂下头。 怪物便该与怪物在一起,如此就不必再害怕了。 轻微的话音落下,垂落的帷幔隔绝了窗外投入的日光,一双身影依偎于一处,仿佛藏匿于暗处而永不得见天日的小兽。 一道剑气却在此刻骤然破开了紧闭的房门,明亮的天光于门外流泻而入。 手持利剑的人目光泠然地望着榻上身影,略有些苍白的面容染了零落水光,语调几分冷峭。 放开她。 紫炁略偏过眸朝她望了一眼,眼尾勾出一点弧度,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揽着怀中人的手却不曾松开。 灵素神医果然对楚二公子一往情深,为了除尽楚公子体内的药性,竟不惜以血换血,当真叫人不免动容。 混沌的神思便在这句话中清醒几分,楚流景眉目微动,却听耳旁又落下了一道耐人寻味的笑语声。 只是贪欢素有催情之效,神医既来得如此快,莫非是让身旁的那名小侍从为你解了毒? 略显慵懒的话语中藏了几分不言而明的深意,秦知白却恍若未闻,只一瞬不瞬地看着被她拥在怀中的那道身躯,透着疲意的眸中仍是沉然的冷色。 你不是秦澈的人,你要什么? 紫炁似觉得有趣,抱着怀中人下了榻,勾着笑的双眸意味深长地望着门边人。 无论我要什么,秦神医都会双手奉上吗? 秦知白眸光微动,仿佛意料到什么,执剑的手无意识地再紧了一分。 看来秦神医已知晓我要什么了。戴着面具的人好整以暇地倚于窗旁,如何?以十洲记图眼换楚公子性命,这笔交易于神医来说不知算不算得上公平? 第233章 纤长的眼睫轻点,秦知白静了一瞬,缓缓道:秦家的十洲记,早在十四年前就已被烧毁了。 紫炁一扬眉,漫不经心地垂了眸。 秦神医所说,我自然不会不信,只是神医素来聪敏过人,想来当有方法将烧毁的图眼恢复原样,否则 低垂的眸子微微挑起,幽邃地睨向执剑之人。 神医在得到楚家的十洲记后,又该如何去寻书中秘宝呢? 一时沉寂。 而一点寒芒便趁此时机陡然射向秦知白心口。 扬起的剑锋迟滞了须臾,勉强打开了射来的银针,窗边一声轻响,戴着面具的女子轻身一点,已然自窗台跃出了房外。 风声过耳,空气中隐约传来几不可闻的剑啸声。 紫炁抱着怀中人,侧首朝后瞥了一眼,回身抬手一放,一枚弹丸形状的暗器倏然于庭院中炸开,顷刻漫起了一片浓烟。 烟雾遮掩下的身影正要飞离此处,一道剑光却自前方凌空斩来,丝毫未曾顾及她怀中之人,裹挟着十足杀意不偏不倚地直指她命门。 紫炁目光一凝,侧身点过近旁阑干,借力一跃,险险避开了劈来的剑气,身着苍色劲装的侍从便自浓雾中走出,令她微微眯起了眸。 自诩忠心的鸩卫看来也不过如此,连主上心爱之人都想要杀么? 弥漫的烟气渐渐散去,一抹冷香于后方逼来,挑过她揽于怀中人腰间的手便要将身前人带走。 一条白绫霎时甩出,泛着冷光的银钩缠上剑身,气劲顿涌,顷刻于二人之间迸开了一串灿然星火。 兵戈交战声响起,泠然的剑风于耳旁萧飒不绝,楚流景咬紧了舌尖,勉力压抑下丹田中翻涌的内息,一缕天光模糊透进眼前,光亮愈盛,黑暗的视野慢慢有了形色,下一瞬,一袭素白映入眼帘,身子一轻,熟悉的身影已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阿景。 秦知白抬手将她穴道解开,羸惫的双眸定定地望她一阵,便低垂下首,泛白的容颜尽都掩入了身前人肩侧。 幸好我未曾来迟。 揽于身后的手一点点收紧,指尖微不可察地发着颤,楚流景停顿片刻,慢慢抬起手环过她腰间,话语声几分轻弱。 卿娘。 一阵气劲猛然爆开,掀起的骤风令院中棠梨树晃落了一片枝叶,戴着面具的人挑开身前刺来的剑锋,轻身一跃,便飞身隐入了廊檐之中。 拼尽全力受我这一掌也要将楚公子夺走,看来秦神医果真是爱极了楚公子。 只不过神医既光明磊落,为何却不敢与心爱之人讲明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倘若楚公子得知当年之事,当真还能毫无芥蒂地与枕边人亲密如斯吗? 笑意深长的话音低柔落下,清风拂过,跃入飞檐间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短暂安静。 相依的二人立于庭院中,余晖自半空洒落,将投下的一双倒影融为了一片模糊不清的暗色。 一滴鲜血顺着冰冷的剑首滴落,透着凉意的水色隐隐自素白的衣裳间沁出,持剑的人仍未抬头,苍白的面容轻靠于身前人颈侧,连绵的血色慢慢将剑锋染透,于草叶间绽开了朵朵刺目的殷红。 听得紫炁所说话语,楚流景蓦然抬了头,目光触及到怀中人染了鲜血的手,面色霎时一变。 卿娘! 身前人未能应答,低垂的双眸安静地阖着,脸侧肌肤白得宛如浸过雨后的透明梨花,洒于颈间的气息俨然已是弱不可闻。 衣角轻晃,清癯的身影将秦知白打横抱起,未再多发一言,转身带她快步回了房中。 还残留着剑痕的庭院眨眼已是一片寂静,望着走入房内的一双身影,和殊缓缓将剑收归于鞘,转身离去时,脚步微不可察地轻晃了一下,待再度站稳后,便又已是寻常模样。 苍色的身影行至凉风习习的东院,于芦花深处寻到了坐在椅上的男子。 家主。 秦澈坐在映着落霞的清池边,手中拿着一支方折下的芦苇,徐徐问道:如何? 表公子未能探得十洲记下落,子夜楼那人欲将楚流景带走,被小姐拦下,交手时小姐受了她一掌,伤得似有些重,如今情况不明。 哦?秦澈把玩着手中芦苇,面上神色仍是未变,变节倒戈之人,终究不可尽信,只不过她既出身子夜楼,想来还有更多消息未曾吐露,如今却还不到下手铲除的时机。 平静的眸子略微抬起,他看向身旁人,卿儿未曾怀疑你罢? 顿了片刻,立于身侧的侍从低声道:尚未。 秦澈略一颔首,这些日子你如以往一般护在卿儿身边便是,若无紧要之事,不必再来寻我,免得被卿儿察觉。 和殊沉默少顷,缓缓抬了头。 只要得到楚家的十洲记,将楚流景除去,小姐便当真会愿意留在兰留吗? 秦澈望着握在掌中的芦苇,眸光淡淡,愿意与否,当真重要吗?青冥楼即将自顾不暇,待你自她二人手中得到十洲记,楚流景便再无活下去的必要,卿儿到底孤身一人,只要将她强留在府中,没了旁人干扰,她总会想明白的。 第235章 小姐,你醒了。 她依言走入院中,方于秦知白身前站定,却见披着氅衣的人伸出了手,微凉的指骨毫不留情地扼过了她的腕,指尖于胸口几处大穴沉沉一点,一股气劲陡然自她体内贯出。 和殊闷哼一声,脊背微微弓起,连绵鲜血霎时自嘴边滴落下去,染红了银白的月色。 秦知白松开手,望着眼前人佝偻的身躯,映了夜色的双眸清冷如初。 当年你放我与母亲离开秦家,被罚入诫院半载,以致经脉被断、武功尽废,我承你的情,也因此寻了人为你重续经脉。 如今你我两不相欠,我也与你再无主仆关系,往后你若再敢伤阿景一分一毫,我便不会再如今日这般手下留情。 泠然的话音落下,又一滴血滴落在地面,将斑驳的银辉尽都染成了一片殷红。 苍衣佩剑的侍从弓着身子,低垂的面容瞧不见任何神色,指尖轻轻动了动,便哑声应下。 是,小姐。 衣角轻晃,立于树下的人未再多言,敛眸回身进了房内。 关门声响起,和殊缓慢抬起头,再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鸦羽般的眼睫微微垂落,便蹒跚着转过身,退回了西院院外。 翌日。 楚流景睁开眼,便望见枕边人仍在沉睡。 清绝的容颜近在咫尺,依旧维持着昨夜的姿态安静地靠在她怀中,轻缓的呼吸一息一息洒在她颈侧,便有湿热的痕迹残留于肌肤上,唯独垂于身侧的手被不知何时握了住,纤长的指骨轻拢于她腕间,令她无法轻易将手抽离。 她望了一会儿眼前面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探上了怀中人额前,触手的体温已然不似先前发烫,气息也已变得平稳。 确认过再无大碍,她缓缓坐起身,视线落在拢于腕间的那只手上,短暂停顿,便伸出手去,将握在腕上的手一点点抽了开。 衣物摩擦声轻响,坐起身的人下了榻,换好衣裳,随手取过放在一旁的氅衣披上,悄然转身离开了房中。 光影亮起又暗下,房门重被合上,榻上本该沉睡的人慢慢睁开了眼,望着身旁人离去的方向,空落的手心微微合拢,安静片刻,随之起身下了榻。 楚流景出了西院,朝东侧正房而去,一路穿行过游廊,来到芦花飘荡的蒹葭院外,望了一眼院中情形,便与守在左右的鸩卫略一抬手,面上神色温润。 晚辈楚流景,特来拜访秦家主,不知秦家主如今可在? 似乎不曾料到她会主动前来,守在院外的侍从对视了一眼,方要让她候在此处,前去与秦澈通报,却听院内传来一道清缓的话语声。 让她进来。 得了命令,两名鸩卫让开了道路,楚流景走入院中,于掌事的带领下来到书房外,便见到了坐于桌旁信笔点墨的身影。 秦家主。 秦澈放下手中笔,转首看向来人,温雅的面上露出一抹笑,缓声道:听卿儿唤你阿景,我既身为长辈,你们二人又已成婚,今次便倚老卖老一回,与卿儿一般称你景儿如何? 楚流景温和低首,能得秦家主垂青,是小辈之幸。 秦澈微微笑着,听闻昨日温迎邀你去了芙蓉阁,还自作主张叫了几名花娘陪同。他生性风流,行事总是不着边际,我已训过他了,不知可曾冒犯到你? 容颜清弱的人面露难色,轻叹了口气。 温公子性情洒脱,也不过是想为我接风洗尘,却称不上冒犯。只是卿娘得知之后难免有些不悦,昨日又发生了些旁的事情只怕要生了嫌隙。 原来你来寻我便是为了此事。秦澈若有所思,笑着道,卿儿性子冷,一时气恼,想来过不了多少时日便会想开,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倘若她迟迟不肯谅解,我自会为你出面,大约她还是会给我这个父亲几分薄面的,景儿尽可放心。 闻言,楚流景似松了一口气,抬手朝他一礼。 如此,便多谢家主了。 秦澈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近前,便又温声道:景儿来得正好,我今日恰好作了一幅画,楚家世代书香,想来于书画一道定然造诣颇深,还望景儿与我指点一二,看看有何改进之处。 他面前书案上铺开了一卷画纸,纸上画着一片峭壁浮云,其间有一只灵动的黄雀,黄雀立于青松枝头,瞧来栩栩如生,而正上方却有苍鹰隐于云中,尖锐的利爪已然凌空张开,仿佛下一刻便要将黄雀抓于爪下。 楚流景端详片刻,浅笑道:好一副虬松峭壁图,笔墨苍劲凝练,气韵浑重拙朴,放眼当下,已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只不过如此山石间,多了这对雀鸟,便显得杀气过重,不免损了些绝景之美。 她走近前去,略微抬手,不知晚辈可否添上几笔? 秦澈一颔首,让开了位置。 自然。 清挺的身影立于书案前,执过画笔挥毫落墨,不过片刻,高悬的峭壁上便多了一名纵马的侠客,侠客手持长弓,弯弓待射,手中弓矢直指空中苍鹰,冷锐的箭镞俨然散发出了冰冷杀意。 笔落画成,楚流景收回手,回身看向一旁坐于椅上的男子。 既已有损美景,便不如以杀止杀,倒全了峭壁的险绝之意,秦家主以为如何? 第237章 燕回凝眉思忖片刻,放下了按在额前的手。 在她收到消息前你们应当与她在一处,当时张左使可曾见到为她送信之人? 张月鹿摇了摇头,得知城外之事后,我便前去召集沅榆一地所有门人,未曾留意是否有人与楼主接触,事后询问鹿鸣驿中驿卒,也皆称不曾见过楼主与他人相见。 顿了一顿,她又道:只是同时在相距不远的两地作乱生事,令城中守备不及驰援,如此作为,却与当年之事有些相似。 一时沉寂。 公服于身的人握着腰间横刀,未曾言语,低垂的眼睫微微翕动,再抬起眸,却又已是寻常模样。 我去再问一问鹿鸣驿中驿卒与当时报案之人,看看能否查到一些线索。四大派掌门被杀,江湖之中应当会掀起一番动荡,这些日子便有劳张左使了。 再一低首,挺拔如松的身影便转身离去,走入了监察司中。 楚流景出了蒹葭院,正欲往西院返回,却见守在院外的鸩卫朝她一拱手。 楚公子,东厨的下人方才来报,说您让他们准备的药已熬好了,现下已可去取。 前行的脚步略一停顿,她点了点头,温言道了一声谢,便转道往东厨而去。 眼下未到食时,东厨中下人不多,炉灶内火声噼啪作响,蒸腾的水雾将四周氤氲得一片朦胧。 楚流景行至药炉旁,与一名侍女背对而立,伸手将熬好的汤药自炉上取下,漫不经心道:何事? 作侍女打扮的手下压低了话音:楼主先前让属下所查之事已有了眉目。 二十四年前,画圣苏澜之女苏容与与秦澈于墨川相识,二人因画结缘,一年后,苏秦两家结为连理,苏容与诞下一女。 同年秦家二娘子秦溯不知所踪,秦家主闭门谢客,遍寻名医,直至三年后方重新见客,秦家却传出家主夫人身患顽疾的消息。再过三年,秦家对外称苏容与因病辞世,秦澈因心念亡妻,未再续弦,而秦神医却与其断了联系,入药王谷习医未再回秦家。 听她说罢,楚流景若有所思,望着眼前热气升腾的药锅,又低声问:可知苏夫人当初得的是什么病?秦澈又是因何闭门谢客? 计都摇了摇头,秦家对苏夫人所患病症讳莫如深,曾为苏夫人看过病的几名大夫也都在不久后相继离世。秦澈闭门不出的那三年秦家似将所有下人都换了一遍,如今除却府中掌事以外,秦府下人已皆非当年之人,要查昔年旧事只怕有些困难。 楚流景微垂着眸,摩挲了一下指尖。 秦溯与秦澈关系如何? 依坊间所传,秦家兄妹二人应当情谊深厚。秦澈生来双腿有疾,是秦溯为他打制了一把四轮椅用以代步,而秦溯天生双瞳异色,被秦家人视为不详,亦是秦澈一直护着她,方让她未曾被逐出秦家。 略一停顿,计都又似想起了什么:只是有人曾在秦府外见秦溯与秦澈大吵一架,似乎起了争执,不久后秦溯便于秦府消失,秦家只称二娘子是外出游历未归。 起了争执?楚流景眸光微动,想起秦知白曾说的话,莫非是秦澈亲手杀了胞妹,而后谎称秦溯游历未归? 可他为何要如此做? 卿娘又是因何而与他断绝联系? 忖度片刻,她端起药锅,将略微放凉的汤药倒入碗中,而后再开了口徐徐问:可曾查到卿娘这些年为何不回秦家? 此事暂时尚未查清,只是秦神医先前似乎也在查秦二小姐失踪之事,除此之外,秦神医还曾多次前往云梦泽,好似一直在寻什么人。 云梦泽?! 楚流景面色陡变,倏然转过了身,带起的衣角扫过身前药碗,令碗中汤药一时溅了满身。 卿娘为何会去云梦泽? 未曾想到自家楼主会这般失态,计都怔了一怔,方如实禀报。 十四年前秦神医与苏夫人遭六欲门追杀,一路逃至乾东,二人最后消失之处,正是云梦泽。 低清的话音落下,立于药炉旁的人怔然许久,缓缓收紧了手。 原来是她。 日渐高升,天色已然大亮,清透的日光将整座西院照得一片明灿,而一早离去的人却迟迟未曾归来。 秦知白出了西院,行至东侧院外,望着守在院外的两名鸩卫,问道:阿景在何处? 鸩卫低首回答:先前楚公子曾来拜访家主,只是两刻钟前便离开了,应当是去了东厨取药。 秦知白眉心轻蹙,未曾言语,松霜绿的衣角一晃,转身径直朝东厨而去。 东厨位于正房东侧,左近便是秦家女眷沐浴的浴堂。 秦知白走入厨下,却未曾见到楚流景身影,东厨中空无一人,唯独浴堂内隐约传来潺潺水声。 她一路行至浴堂内,缭绕的雾气溢了满身,而心中所念之人却仍是不见下落,秦知白神色愈渐凝重,方要转身离开浴堂,却感到心口蓦然一阵刺痛。 难言的痛意转瞬即逝,仿佛一场幻梦,却令素来沉稳的人面色微微泛白,眸中也漾开了一抹惊惶之色。 第238章 连心草阿锦出事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几不可闻的滴水声,秦知白旋即回过身,眉目惶然地看向声响之处。 阿锦?阿锦! 片刻安静,沾了水光的手自后方探出,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慢慢揽入了怀中。 湿热的雾气随熟悉的药苦气息洒落颈侧。 浑身湿透的人于身后拥住了她,下颌抵在她肩侧,染了湿意的指骨轻划过那片淡薄的唇,便有轻微的话语声低缓落下。 你是何时认出我来的?卿云姐姐。 第119章怜悯 怜悯 片刻沉寂。 被拥在怀中的人面色苍白,无意识地抿紧了唇,雾气染湿的唇上渐渐沁了一缕血色,恍如一抹唇红,令素淡的容颜更添了一分不同寻常的艳,便似坠落凡尘的仙神。 嘀嗒 一滴水自指尖与肌肤相接之处滑落,坠入水雾萦绕的汤池中,发出一声轻响。 楚流景微垂了眸,抚在唇边的手慢慢下落,指骨抵至下颌处,略微用力,便叫身前人被迫抬起了头。 卿娘为何不说话? 秦知白眼睫轻颤,蜷入掌心的指尖微微发了白,气息几番凝定,方话音滞涩地开了口。 你是如何知晓的? 楚流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未曾回答,湿润的发丝垂落在额前,便将那双冷夜一般的墨色瞳眸微微掩住。 将连心草下在我药中,是为了能在我出事时第一时间寻到我么? 染着水色的眼尾弯出浅淡弧度,卿娘当真爱我啊。 轻落的话语声宛如呢喃般洒在耳侧,却叫秦知白眸光愈加仓皇,略微抬起的视线触及身后人泛白的唇,心口便仿佛又被针尖刺过。 阿景 连心草唯有在对方有生命危险时方会有所感应,平日根本无从察觉,而要在如此情形下触发连心草的药性,便只有可能是身后人长时间溺于水中,令身躯几近窒息。 短暂安静,扣在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卿娘唤我什么? 纤长的双睫微微一颤,秦知白闭了闭眼,并未应答,任凭身后冰凉的湿意将自己一点点浸透,唇上血色星星点点,令漫了水光的肌骨更显剔透。 一只手覆上前来,微凉的指尖一点点分开那双紧抿的唇,低垂的目光落在唇上沾染的零星血迹上,短暂停顿,咫尺相距的身影便吻了上去。 水雾氤氲,空气中尽是挥之不去的药苦气息。 抵在脸侧的指骨仍未退开,令扬起的颈项被动地受着亲吻,落在唇上的吻未曾深入下去,只一寸寸覆过溢着鲜血的细小伤痕,倾近的面容缓慢分开,泛白的唇色便隐约染上了半分殷红。 禁锢于怀前的人微阖着眸,仍是那般予取予求的纵容模样,而这般从无拒绝的缄默姿态落在眼中,却令本就焦躁不安的心愈加沉冷。 为何不敢与我相认?为何要装作全然不知? 从一开始便不计后果地护我周全,莫非只是因为对我心怀亏欠? 素来清挺的身姿有一瞬的凝滞,阖上的双睫低敛着垂落,便有凝结的水珠缓慢从眼尾坠下。 楚流景望着身前人,眸光静得发沉。 卿娘为何不说话? 静默许久,秦知白缓缓睁开眼,视线无焦点地望向远处雾气,片刻后,出口的话语声透了一丝隐忍的轻哑。 当年之事是因我而起。 如同变相的确认。 楚流景收紧了手,掌心慢慢溢出一缕血色,而她却似毫无所觉,冰冷的双眸目视着眼前人,眼角渐渐带出了一点笑。 因你而起? 揽于怀中人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她抬指擦去唇上赤色。 与我成婚是为偿还恩情,护着我是因心有亏欠,原来任凭我这般亲近也是因为心生怜悯么? 秦知白心口一恸,眼底有大片分崩离析的波澜翻涌,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显出一分支离破碎的惶然,气息微乱,喉间便有腥甜的血气漫溢而出。 一只手便在此刻握上了她的腕。 若只是为了两不相欠,便不如彻底些吧。 温柔的话语声落下,立于汤池旁的人朝后退了半步,大片雾气倏忽散开,握于腕间的手轻轻一拉,牵连的一双身影便蓦然向汤池中坠了下去。 水光四溅,起伏的泉水拍上了池边,映于水面的光影被重重波澜翻搅揉碎,水雾重又散逸,朦胧的雾色恍惚隔绝了所有视线。 温热的水流包裹于周身,跌入水中的人无意识地抓紧了近旁唯一的身影,眼前起伏的水波与明明灭灭的火光交融于一片,仿佛又将她送回了十四年前的水底,气息便愈渐轻弱,紧抿的唇线再度透了些许无知无觉的苍白。 感受到抓在手心的力度,楚流景微微一怔,目光在触及眼前人虚虚阖上的双眸时,心下倏然一紧。 卿娘畏水 她伸手环过了秦知白身躯,将她拉近自己身前,抓在腕上的手似失了力般慢慢垂落下去,又被她重新紧握入手中。 抱紧我。 仓促的话音落入耳中,秦知白恍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熟悉的清润面容,墨色的双眸依稀与当年画面交相重叠,下颌被微微抬起,泛白的唇便贴了上来。 第239章 光影浮动,相拥的身影于朦胧水色中纠缠于一处,恍似跨越了十四载光景。 柔软的舌尖抵开了紧闭的牙关,一缕吐息随贴近的面容缓缓送入了秦知白唇间,苦涩的气息与冷香融为一片,眼睫轻轻翕动,便有一点水珠自相触的双唇间滑落。 贴于近前的身影略微分开,环于身后的手却仍抱得极紧,略有些发颤的呼吸幽微洒落,短暂凝定,带着几分沙哑的话语声便于耳旁低低响起。 卿娘,呼吸。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就此被冲破,秦知白慢慢抬起眸,视线惝恍地望向近前身影。 近在咫尺的身躯紧紧拥着她,低垂的面容白得几近透明,鸦羽般的双睫上缀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眸光半掩,垂在额前的发丝不断向下滴着水珠,便如同将被抛弃的家宠,眉梢眼角尽是被水打湿的孱弱。 阿锦 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眼前的身影,而环过身后的手却缓慢松了开。 当年之事并非你的过错你从来无需感到亏欠。 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身前人微蜷着身子倚入她怀中,仿佛害怕被推离,垂落的指尖轻轻搭着她的腕,出口的话语声放得极轻。 只是怜悯也好别离开我。 嘀嗒 又一滴水自发梢落下,水面涟漪还未来得及散开,却被掀起的水花再度拨乱。 搭在腕上的手被握入掌中,眼前光影微暗,素淡的身影反拥过楚流景身躯,她恍惚抬起头,染了湿意的清绝容颜便映入眼帘,微凉的吻落在了唇上。 氤氲的冷香随雾气散逸,柔软的触感如流水般漫过唇角眼梢,墨色的双眸怔怔地望着咫尺相距的面容,秦知白缓缓睁开眼,缀着水光的眼睫轻轻掀动,便收拢了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并非怜悯。 落在耳畔的话语轻缓而明晰。 阿锦,我心悦你。 第120章引诱 引诱 水面微微摇晃,漫开的涟漪将相拥的一双倒影恍惚融为一体。 楚流景怔然站在原地,心口的跳动似有一瞬停息,入耳的话语隔着朦胧雾气,仿佛一场幻梦,而紧拥在身后的双手与唇上残余的冷香都在鲜明昭示着眼下的一切。 不再是幻境,心上人此刻真切地站在她眼前,回应着她的情意。 卿娘 秦知白微微松开手,望着那双蒙着水汽的墨色眼眸,仰首再吻了一下身前人眼睫上垂坠的细小水珠,便轻抵在她怀前,语调带了一丝柔软的虚弱。 我受不住了你扶我上去。 宛如大梦初醒,楚流景恍然回过神。 伏在身前的身躯俨然被水浸透,单薄的衣襟间隐约透了一片冰肌玉骨的白,往日清冷的眉眼皆染了润泽的水汽,水光自颈骨滑落,便令本就白璧无瑕的肌肤更显出了一分清透柔润。 身前人本就才发过热,伤病尚未好得透彻,若这般穿着衣裳在水中再泡下去,只怕是又要着凉。 顾及心上人身子,她环过秦知白身躯,一手揽在她颈后,略微用力,便将她全然横抱入了怀中。 池水嘀嗒流淌,相依的身影走出汤池*,行至了里侧供人休息的软榻旁。 软榻边铺了柔软的绒毯,一叠用以更换的衣物放在一旁。没了兰汤包裹,微凉的湿意漫布周身,楚流景小心地将怀中人抱至榻上,看着那袭早便湿透的松霜绿衣裙,替她轻轻拭去了眼尾的一点水痕。 衣裳湿了,我为卿娘换了吧。 秦知白看着身旁备好的衣物,抬眸轻睇她一眼。 早便备好了这些,就等着我来寻你么? 明知自己身子弱,偏要用如此方法来试连心草的药性,倘若我未能及时赶来呢?自己的身子便当真一点都顾惜不得么? 素来疏淡的话语透着几分未经遮掩的嗔恼。 知她是恼自己行事不计后果,楚流景抿了一下唇,却垂着眉目不曾反驳。 早在当初前往沅榆调查杏花村之事时,她便发觉身前人似乎能够通过某种方式知晓她当下状况,曾经几次三番说出的那句她现下无事都太过笃定,仿佛丝毫不担心她有所意外,一度让她感到惑然不解。 直到在得知身前人便是当年自己从云梦泽中救起的那名少女后,她才明白这一路以来的回护究竟是出于何故,昔日对她安危从无迟疑的笃定又是因何而来。 连心草一体双生,极为罕见,唯云梦泽深处长有。同食此草者可异体同心,知晓对方性命安危,便如同心有灵犀的双生子。 彼时她不知卿娘便是自己幼时曾救下的人,因而从未想过如此可能,而在知晓之后,便生出了以自身试探的心思,方才会藏于水中想要一探究竟。 只是如此行事到底太过轻率,倘若一个不察,便当真极有可能溺水而亡。 楚流景单膝跪于绒毯上,伸手为身前人解开了腰间系带,纤长的二指挑过衣襟,一点点褪下了湿透的外裳,放轻的言语间尽是顺从意味。 卿娘莫生气,往后不会了。 见她从来都是认错比知错快,秦知白微蹙起眉,似还要说些什么,望她一阵,纤长的眼睫略微低敛,却是未再言语。 第240章 重重叠叠的衣物被逐一褪去,素淡的身姿很快便只余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倚在榻上的人神色浅淡,任凭身前人为自己宽衣,而在探来的手抚上最后一件衣物时,却伸手轻轻捉过了她的腕。 要做什么? 楚流景怔了一怔,抬眼朝她看了过去。 榻上人微倚着身子,清湛的眸光自上而下地望着她,被水染湿的青丝垂落在肩头,令往日清冷的风姿仿佛冰消雪融,素白的里衣略微松散,流露出一片玉雪般的肌肤,衬着颈骨间润泽未干的水光,便隐约透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旖旎慵懒。 静默片晌,抚上里衣的指尖微微收紧,楚流景望着眼前人,出口的话语声没来由的有些发哑。 我只是想为卿娘更衣。 秦知白不置可否,丹田内息流转,所着衣物转瞬便被内力烘干。 自己身上还湿着,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她松开了捉在腕上的手,眸光淡淡地瞧了身前人一眼。 过来。 楚流景停顿片刻,依言站起身来,微弯的身躯方靠近软榻,眼前光线便忽然暗下,一抹浅淡的冷香萦入鼻息。 身前人环过她腰间,有条不紊地为她脱下外裳,近在咫尺的容颜与她相隔一线,呼吸幽微洒落唇畔,衣物摩擦间,便有微凉的痒意于肌肤上蔓延,令本就尚不平静的心愈发泛起波澜,落下的轻唤也好似微微发了烫。 卿娘 秦知白略抬了眸,望出的视线撞入了那双深晦的墨色眼眸,还未来得及出言询问,一只手已揽过她身后,熟悉的清苦气息霎时覆了上来。 光影翻覆,方才脱去的衣裳就此滑落于地,相拥的一双身影倒在了软榻上。 秦知白微扬起首,搭在身前人腰后的手略微垂落着,低敛的眼睫轻轻翕动,有意克制的心绪终究不受控地一点点变乱。 落在唇上的吻那般小心翼翼,恍如仔细呵护的一场幻梦,令她本想要训诫一番的心渐渐软了下来,清润的双眸缓慢阖上,环于身后的手便一点点攀上了肩头。 回应般的举止令伏于上方的人有一瞬停顿,短暂凝定后,缀着水色的双睫微垂,落下的吻便似漫起的潮水,未再停留地朝深处探去。 水光朦胧,起伏的气息与升腾的雾气交织成一片,素来疏淡的面容隐约染上了一抹绯红。 楚流景拥着怀中人,垂于身侧的手扣入了她五指,微张的唇轻咬过唇瓣,宛如衔着一片柔软的云,舌尖抵开唇齿,缓慢深入进去,便有馥郁的冷香缠绕上来。 她微垂着眸,吻得极轻柔,好似拂过柳梢的一点春风,怀前的身躯恍惚失了力气,全然任她揽着自己,方才烘干的里衣此刻又已被濡湿,肌肤的温度便清晰地传至她感官,叫微薄的吐息也逐渐变得灼烫。 交叠的唇略微分开,向下落去,轻咬在了漫着水色的锁骨。 一道隐忍的轻喘乍然落入耳畔,楚流景眸光愈深,揽于怀中人身后的手一寸寸向下抚去,方勾上身侧衣带,却被抵至肩前的动作阻了住。 秦知白微微睁开眼,双眸湿润地望着眼前人,淡薄的唇上染了半分水色,眼波微抬,出口的话语声却仍是端稳。 身子还未养好,又想做什么? 如此戛然而止的放纵,合着轻描淡写的语调,俨然是早有预谋。 楚流景抿住了唇,眼尾隐隐泛了浅淡绯色,令人情动的冷香仿佛仍残余唇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泄力地伏在秦知白怀前。 卿娘当真是用心良苦。 知晓便好。瞧着身前人怏怏不乐的模样,一贯沉静的人唇边勾起一点弧度,往后还要这般不顾后果么? 楚流景收紧了手,倚在她身前并不抬头,静默片刻,方闷闷地开了口。 不敢了 如此气闷又顺从的模样令清润的眉目温软了一分。 秦知白伸出手,正要为她以内力烘干衣物,而视线略扫过怀中人腰后,却似瞧见什么,忽然凝在了一处。 兀自纾解了一番心中悒闷,楚流景方要起身,却感到身侧微松,一只手解开她腰间系带,微凉的指尖径直探入里衣内,随即毫无迟疑地抚上了她腰后。 突如其来的触摸令敏感的身躯微微一颤,她压抑着抬了眸。 卿娘? 莫要乱动。 秦知白微垂了眸,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肌肤,指尖一点点抚过腰后方寸,而后眼中有无法言明的深色如潮般漾开。 身前人纤瘦的后腰处,有一片十分惹眼的暗青色图纹,图纹形似长鱼,蛇尾有翼,以往总被掩于重重衣帛下,如今因打湿了衣裳,方于里衣间显露出了模糊纹样。 缓慢描摹的动作带起阵阵痒意,楚流景隐忍地抿了唇,方要询问,蓦然想起自己腰间青纹,眸光微晃,若无其事地牵过了身前人的手。 腰后之物乃是我家中图腾,幼时便刺下了,后来却忘了,莫非是吓着卿娘了? 轻软的话语声带着些许安抚之意,语调听来十分轻松。 秦知白静默少顷,慢慢收回了手。 是么? 眼前人性子沉稳,面上神色从来瞧不出喜怒,楚流景听她这般反问,一时拿不准究竟该如何回应,而她尚未想出应对之策,却听秦知白又开了口。 第241章 当年云家起火后你被带去了何处? 眼睫轻点,她缓缓坐起了身子。 卿娘应当已经知晓了,图南城中那处地牢,便是六欲门关押江湖中人之所。 身姿单薄的人微垂着眸,清弱的眉目不见一丝波澜。 我与你分开后,被云却姐姐带去了流萤坞码头,她让我前去离岛寻阿姐,却未曾想六欲门早已在离岛布下了天罗地网。我被柳鸣岐打伤,因而与阿姐分了开,六欲门之人将我一直囚于地牢中,直至我十岁时,方被沈谷主救出了图南。 师尊秦知白微微蹙了眉,是她让你易容改面进入楚家? 沈谷主说我心脉衰绝,唯有醉生花可改变现状,而倘若要寻醉生花,便只有得到十洲记,寻得青阳秘宝。 一时沉寂。 楚流景低敛着睫,面上神情仍是端然平静,而垂于身侧的手心却无意识地收了紧。 卿娘向来聪敏,倘若全然编造谎话,定然会叫她看出破绽,唯有如此半真半假,方有可能暂时取信于她。 收紧的手缓慢松开,她抬眸看向身前人,温声道:我还不知,当年卿娘为何会来了云梦泽?我记得那时还有一人陪在卿娘身旁,那人莫非便是苏夫人? 秦知白缄默片刻,轻应了一声。 当年我与母亲前往云梦泽,是为了寻药。 寻药? 楚流景怔然片刻,忽而想起幼时她便曾问过此事,而眼前人的回答一如当初,心下蓦然浮现出云稚曾说过的话语。 难道是 是。 秦知白停顿须臾,抵入掌心的指骨隐隐泛了白,缓缓道:彼时母亲危在旦夕,唯有传闻中的醉梦草可救她性命。世人皆不知梦死草位于何处,唯独十洲记图眼记载了梦死草所在,而当年解开十洲记图眼的 是我。 第121章周全 周全 低清的话语声于二人间一字一句落下,汤池中一时极静,蒸腾的雾气似将相距咫尺的一双身影神色都染得模糊。 终究将昔年之事宣之于口,秦知白双睫低垂,眸光落于眼前方寸,半阖的眸掩下了其中所有心绪。 须弥僧长于心计,惯来好以人心薄弱处扰人心神,可他到底未曾说错,当年一切其实皆因她而起。 十洲记图眼是为她所解,六欲门之人是因她而寻到云梦泽,云家覆灭更与她脱不开干系。 如此种种,不过是她一念私心造就的后果,她又如何能对此置之不顾,心安理得地瞒下一切,再与眼前人亲密如斯? 低敛的眼睫微微翕动,便有水汽凝结成珠,恍惚要从眼尾悄然坠落。 而一只手便在此时探近前来,指尖轻轻抚过她双睫,缓慢地拭去了将落未落的点点水痕。 这便是卿娘迟迟不愿与我相认的缘由么? 凝定片刻,秦知白缓缓睁开眼。 倚于近前的人安静地看着她,墨玉般的双眸中浮着点点淡光,恍如云梦泽深处星子璀璨的夜空。 当年卿娘来云梦泽时,莫非便想过要强夺梦死草? 秦知白怔然一时,未曾言语,而面上神情已然表明了一切。 楚流景又问:那么六欲门之人是卿娘有意引来的吗? 静默片晌,秦知白似乎已明了她话中之意,指尖微微蜷起,顿了一会儿,方缓慢摇了摇头。 清和的话语声随之缓缓落下。 所以,这一切其实皆非你所愿。 抚于眼前的手徐徐收了回去。 为六欲门追杀非你所愿,致使苏夫人被害非你所愿,殃及云梦泽亦非你所愿。 楚流景望着她,十四年前卿娘也不过是名年幼的孩童,又岂可能事事都考虑周全。 轻缓的话语落下,秦知白抿住了唇,压抑的气息几度起伏不定,眼睫轻颤着闭了闭,终究低下首去,姿态羸惫地靠在了眼前人怀中。 太过漫长的岁月里,她早已忘了自己原来可以不必事无巨细地考虑好一切。 从记事起,她便因天资出众而被秦家人格外看重。世间百姓皆称她灵素神医,药王谷上下亦视她为下一任谷主,即便是师尊,也因她于医术一道天分卓绝而对她委以重任。 人人都把她看得无所不能,仿佛只要有她在,便能够将所有一切交托于她而不必挂心。于是她习惯了时时刻刻思虑周至,即便受伤也从来不说,永远保持着疏淡冷静的姿态,直至此刻,有人告诉她不必再为当年的疏漏而感到歉疚。 阿锦 我在。 楚流景看着怀中人,伸手环过她身后,深透的双眸微垂,将她全然拥入了自己怀中。 忘却当年之事罢。她轻声道,一切并非卿娘的过错总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可那个人却绝不是你,也不是我。 平静的话语合着轻弱心跳一声一声传入耳中,秦知白靠在她身前,任凭药草的清苦气息将她包裹,繁杂的思绪就此一点点变得安定,错落的气息也重归平缓。 相拥的身影令烘干的衣物再度被染湿些许,楚流景微微松开手,见到眼前人衣襟上晕开的水迹,垂首咳了几声,抬手将方才解开的里衣略微拢了拢。 第242章 卿娘衣裳才干,还是莫要靠着我了,倘若再被打湿,恐怕就该着凉了。 秦知白抬了眸,视线于她腰间停了一瞬,而后以内力将她所着衣物烘干。 一会儿我去东厨再熬些驱寒的汤药,你先将药喝了,以免染上风寒。 熬药之事交由府中人做便是,卿娘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秦知白摇了摇头,秦家之人我不放心。 眸中晃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深色,楚流景未再追问下去,依顺地应了一声,从旁取过备好的外裳换上,一面为身前人披上衣裳,一面问:当初云水间大火,卿娘是如何离开云梦泽的? 秦知白眼睫轻点,低声道:那晚你从我面前离去,我本想将你留住,可师尊前来寻到了我,并将我带去了药王谷。 沈谷主?楚流景顿了一瞬,卿娘便是那一年拜入了沈谷主门下? 是。秦知白道,师尊与母亲曾有一面之缘,当年她得了母亲的消息,知晓我们去了云梦泽,便离开药王谷前去寻我们,却不想仍是晚了一步,只跟着云鹤的下落寻到了我。 楚流景若有所思,又问:苏夫人到底是患了何病?为何会千里迢迢赶来云梦泽求药? 秦知白默然少顷,缓缓道:母亲并非患病,而是中了梦蝶花毒。 楚流景一怔,梦蝶花? 梦蝶花为西域奇毒,见效极慢,中此毒者初时只是昏沉嗜睡,时日渐长,便会愈发体虚,终日为幻梦所扰,分不清梦境虚实,直至心神衰竭,最终长眠于榻,不复醒转。 楚流景摩挲了一下指尖,看向眼前人:依卿娘所言,此毒若想要起效,需得经年累月下于苏夫人饭食中? 不错。秦知白眸光深湛,出口的语调清冷一分,母亲中毒之前,秦家闭门未开,她几乎未曾出过秦府,而秦家之中能够接近母亲的,除我以外,便只有秦澈。 楚流景微敛了眸,思及先前计都带来的消息,心中困扰许久的疑惑总算有所明了。 莫怪卿娘对秦澈毫无情谊可言,原来苏夫人竟是被他下毒所害。 可秦澈为何要对自己枕边人下毒? 卿娘曾说秦溯在她出生那年便不知所踪,也即是说,秦家闭门谢客、秦溯与秦澈产生争执离开秦府,与苏夫人诞下卿娘都是同一年发生之事。 这三者是否会与下毒之事有所关联? 忽而想起今晨发现的一些怪异之处,她看着身前人,轻声道:我今晨与秦家主见了一面,有一处地方我始终觉得有些古怪。 秦知白微抬了眸,什么? 依坊间传闻,秦家主腿疾当是先天如此,而先天腿疾之人,双腿应当早已失了知觉,可我与秦家主见面时,却发现他曾几次无意按上膝前。昨夜后半夜下了一场雨,若腿上有伤之人,或许会在雨天前后双腿疼痛,因此 话虽未说尽,但其中之意两人却都已不言而明。 楚流景又道:不过如此细微之事也无法就此定论,何况依理来说,秦家主应当并无遮掩此事的理由。 秦知白安静片晌,低声道:我心中已有些想法,只是还需再行查证。秦澈这些年常深居于蒹葭院中不出,倘若要查他底细,或许只能往院中一行。 楚流景有些惊讶,卿娘想要夜探东院? 秦知白摇了摇头,秦澈为人谨慎,从不轻易离开东院,院中亦布下了不少暗哨,要想潜入其中,只能将他引开,不过要引开他却也非易事。 楚流景思忖少时,忽而笑起来。 我倒有个办法能将秦家主引开,只是恐怕要委屈卿娘了。 日渐西斜,空中光线愈暗。 一名鸩卫行至浴堂外,远远看了一眼浴堂的院墙,朝身旁侍女问:小姐与楚公子进去多久了? 侍女低首答道:已有快半个时辰了,楚公子好似是想向小姐求和,令我们备下了热水与衣物,只是自小姐进去后便再没有动静,也未曾唤我们进去过。 鸩卫看了一阵,转身正要返回蒹葭院禀报此事,而还未来得及离开,却听浴堂中忽而传来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片刻后,身姿清弱的男子捂着脸怒气冲冲地自浴堂内走出,身上隐约溅了一身水,面上还残留着些许不甚明晰的红痕。 侍女惊诧地看着他走远,与鸩卫对视了一眼,试探着朝内喊道:小姐? 一道素淡的身影随之从内行出。 秦知白面色苍白,微垂的双眸隐隐泛了红,往日清绝的风姿满是羸惫,步履缓慢地走到侍女面前,轻声道:去将父亲寻来便说我想见他。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方落,清挺的身躯轻晃了晃,便再无声息地朝旁倒了下去。 侍女连忙扶住了她,小姐?小姐! 她神色焦急地看向鸩卫,快去禀报家主! 鸩卫匆匆返回蒹葭院,于书房寻到了正在提笔点墨的男子。 家主,小姐与楚公子方才于汤池中似乎大吵了一架,楚公子愤而离去,小姐却晕了过去,昏迷前曾说想要见您。 第243章 落于纸上的笔尖猛然一顿,霎时将写好的一纸书信划出了一道长痕,秦澈蓦然回过首,眉心拧得极紧。 卿儿晕过去了?可曾将大夫找来? 方才已派人去请了姜大夫,只是事发突然,姜大夫今日恰巧不在府中,赶来或许还要一段时辰。 秦澈放下笔,将方写好的书信点火焚去,转身便朝书房外行去。 把远安堂的两位名医也请来,务必让他们尽快赶到。 是。 一行人匆忙离开了蒹葭院,方才还人影攒动的书房转瞬一片空荡。 夜幕降下,淡白的月色落于芦苇丛丛的清池上,习习晚风将池水晃出一片波纹,水边光影斑驳。 一道黑影于夜色掩映下飞入院中,矫捷的身影几个起纵,蜻蜒点水般越过池水曲桥,方要踏入书房,却听暗处传来一声喝问。 什么人?! 几名鸩卫自暗中跃出,提剑便朝黑影追了上去。 不多时,另一道身影隐于廊檐树下,未曾惊起一丝响动,轻身潜入了空无一人的书房中。 房内光影晦暗,微薄月色透窗而入,将一切照得朦胧不明。 楚流景阖上房门,自怀中拿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四周,书房中明洁严整,并无太多陈设,案上除却寻常的书卷纸笔外,便只有尽头的檀木架旁挂着一副仕女图。 她走近仕女图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图中笔墨。 图上所画的是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女子立于船头,四周蒹葭苍苍,清泠的江风吹起了帷帽的一角,白纱下便露出了一张极昳丽的面容。 莫非此图画的便是秦澈与苏夫人于墨川相识之初? 楚流景若有所思。 依她所得消息,秦澈长于花鸟人物,当年他与苏容与能因画结缘便是因他画的一幅雪松双鹤图得了苏容与青睐。 苏容与姿容绝尘,曾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因生性喜鹤,被人称梅园鹤仙。 可今晨秦澈在她面前画的却是一副山水画,且秦澈如此喜画之人,偌大的书房中,竟除了这副仕女图外便再无其他画作,瞧来难免令人觉得蹊跷。 思量片刻,她视线轻扫,目光瞥见书案香炉中未曾烧尽的书信残页,眉目微动,方要上前取下一观,却听一阵破风声传来,一粒石子猛然打向仕女图旁的檀木架,随即远处响起了零星脚步声。 楚流景神色微凝,朝旁看了看,欲寻一处藏身之地,目光落在方才石子打向的檀木架上,却忽而一顿。 这檀木架上竟有机关? 脚步声愈发清晰,眼见将要来到书房前,她未及细思,抬手拉开书架上堆叠的一卷书册。 一声闷响传来,脚下地面震动,书架缓缓朝旁打开了一处入口,楚流景闪身进入其中,再按下内侧机关,半开的入口当即沉沉合上,四周又已是一片沉寂。 光线昏黑,脚下似乎铺着薄毯,凝滞的空气中隐隐透着些许令人不适的异香,一股寒意自深处涌来,丝丝缕缕浸没周身,寒凉的温度叫人宛如置身冰窟。 楚流景停于原地,并未听得其他响动,清明的眸光微深,拿着火折子朝寒意涌来之处行去,走出不远,便来到了一间暗室。 暗室并不算宽阔,周遭堆满了冰砖,正中摆了两张床榻,其中一张榻上躺着一名身着华服的男子。 男子双腿羸瘦,身形清癯,苍白的面上被挖去了一只眼睛,温雅容颜映于火光中,一眼望去,正与秦澈一模一样。 第122章虚实 虚实 望见榻上之人的面容,楚流景眯了眯眸,再借着火光将眼前尸身仔细确认了一番,便慢慢收回手,眼中落下了一抹若有所思的暗色。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腿上的伤、所作的画,以及当年忽然遣散所有下人闭门谢客的举动便都有了解释。 依计都所言,秦溯生来双瞳异色,秦家人将其视为不祥,因而时常把她软禁于秦府内院,不叫她随意外出。 二十余年前,秦溯与秦澈发生争执,而后秦溯不知所踪,秦家闭门谢客三载,期间家主遍寻名医,为的恐怕不是治疗什么顽疾,而是狸猫换太子。 如今的秦家家主,应当早已并非昔年之人,真正的秦澈二十二年前便已被封存于此处,而移花接木的,正是传闻中与他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秦二娘子秦溯。 秦溯与秦澈极为相像,又时常互相装扮成彼此,常人恐怕难以分清二人。 事情发生之初,秦溯或许称病在床,甚少面见他人,以免暴露身份,而为了彻底顶替秦澈,她必须将自己的异瞳遮掩过去,因而才有了闭门谢客与寻访名医之举。 世间医术分为六派,药王谷擅针灸与经方,其中还有一派,却是以割皮解肌、诀脉结筋等外治之法治病救人的割治派。 秦家闭门谢客的三年间,秦溯应当便是寻到了一位割治派传人,为她将秦澈的眼睛换到了自己眼中,而秦澈生来双腿有疾,她为了能够瞒天过海,或许便当真敲断了自己的腿骨,因此每到阴雨天便会隐隐生疼。 苏夫人与秦澈毕竟是夫妻,枕边人发生改变,其他人或许不会发觉,她却定然有所觉察,大约秦溯便是因此才会在她饭食中下毒,意图杀人灭口。 只是传闻中秦家兄妹情谊深厚,秦溯究竟是为何会杀了与她手足情深的兄长并想要取而代之? 第244章 且秦溯若真想杀人灭口,又为何不用其他见效快的剧毒,反而要下梦蝶花这般乱人心神的幻毒,以致让苏夫人得以有机会逃离兰留? 楚流景思索片晌,目光移向一旁不远处的另一张床榻,手中火折子略微举起,一张风华绝代的明皎面容便映入了她眼中。 榻上躺的是一名女子。女子肌骨剔透,容颜清雅,身着一袭云峰白的衣裙,裙边以金丝银线绣了鹤羽寒梅,灯火流转,昳丽的面容便浮过熠熠华光,宛如白璧无瑕的皓玉,竟让微弱的火光都明灿了些许。 瞧着这张与秦知白有几分相像的面貌,楚流景再看了一眼秦澈的尸身,心下便已然有了计较。 眼前之人应当便是梅园鹤仙苏容与。 当年苏夫人亡于云梦泽,尸身不知所踪,没想到竟是被秦溯千里迢迢接回了秦家,并暗藏在此。 秦溯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兄长,却又将他尸身保存至今,而苏容与身为她兄嫂,被她下毒所害,她又这般费尽心思带回她的遗体,实在古怪至极。 芙蓉阁一宴,温迎曾透露过想要从她与卿娘手中夺得十洲记。 莫非秦溯想要十洲记是为了复活兄长秦澈?那她当初又为何要杀秦澈? 难道秦澈之死另有原因? 楚流景心念几转,再望向眼前女子。 紫檀木雕的软榻上,除却苏容与的尸身外,还放着几枚香囊与一簇蒹葭,满室挥之不去的馥郁异香便是由此而来。 她信手取了一根蒹葭,发觉底部空茎柔嫩未干,上方花穗亦垂坠未落,显是新近才换之物。 坊间传唱墨川神女与澈明公于墨川相识之初正是芦花开遍的时节,可此物当是秦溯所放,苏容与与她并无关联,她因何要以蒹葭来祭奠苏容与? 蒹葭 忽而想起书房中所挂的那副画作,楚流景眸光一闪,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之色。 难道当初与苏容与于墨川相识的人并非秦澈,而是化成秦澈模样外出的秦溯? 那她想要复活的,莫非是苏容与,而非秦澈? 思绪未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细微的响动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明晰。 楚流景神色一凝,抬眸扫去,正欲抬手按上腰间软剑,而肩上却忽然一紧,一只手将她一把抓过,猛然拉入了黑暗之中。 秦府东侧。 秦澈随着前来传信的鸩卫匆匆赶至东厢房外,守于门外的侍女见他到来,当即低首道:小姐不叫他人随意进出西院,因此奴婢擅作主张将小姐送来了东院,还望家主勿怪。 顿了一瞬,秦澈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去寻崔霁领赏。 多谢家主。 他走入房中,唤退了其余侍女,望着榻上尚未醒转的人,语调放低些许。 姜士道几时能到? 守在一旁的鸩卫回答:姜大夫得到消息后便已在回府的路上,应当一刻钟内便能赶来。 秦澈应了一声,你下去罢。 是。 关门声响起,房中一时只余了坐在椅上的男子。 眼下天色已暗,窗外吹来阵阵凉风,点燃的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昏蒙,夜里似乎又要下一场雨。 秦澈看了一眼近旁半开的窗,转过身去欲要将窗关上,而隔于当中的小桌却令四轮椅无法再往前去。 他朝前倾过了身,伸出的手仍未能够着窗沿,低首扫了一眼自己双腿,左臂撑在椅侧,借力想要支起身子再探近些,而指尖方触碰到窗边,却感到身子一斜,整张四轮椅不受控地朝旁倾倒过去,眼看便要将他摔落在地。 一只手便在此刻从旁伸来,轻扶过他手边,令将要摔倒的身躯重又稳了住。 秦澈怔了一怔,缓缓抬眸望去,熟悉的清绝面容映入眼帘,摇晃的烛火将眼前身影染了朦胧不清的淡光,窗外风拂枝叶,潮润的水汽漫过眉间发梢,恍惚又将他送回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容与他失神地伸出了手,似想要抓住什么。 倚于榻上的人顿了一瞬,收回了手,淡淡地唤了一声。 父亲。 清泠的话语声打破了所有重叠交织的幻梦,秦澈停顿片刻,目光暗淡下去,伸出的手慢慢收回,方要开口,却似忽然意识到什么,蓦然抬起了头。 你唤我什么? 秦知白低敛了眸未曾应答,面上神色似仍有些倦怠。 我现在何处? 秦澈望她一阵,眉目渐渐柔和下来,自桌上倒了一杯热茶放至榻旁,温声道:下人说你忽然晕倒了,为方便行事便将你送来了东院,我已派人去请姜大夫了,你现下觉得如何? 秦知白眸光浅淡,不必劳烦姜大夫了,我并无大碍,歇息一夜便好。 听她心意已决,秦澈也不多劝,只随口般道:听他们说你与景儿起了争执?究竟发生了何事? 榻上人沉默片晌,忽而道:我要与她和离。 秦澈一怔,眸中晃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深色,面上却未表现出来,攒了眉问:你与景儿才成婚半载,怎的忽然要与他和离? 回答的话语声几分清冷。 第245章 她既已心不在此,我又何必再苦苦强求。 秦澈反应过来:莫非*指的是景儿前去芙蓉阁之事? 他笑着摇了摇头,这却是你错怪他了,景儿前去芙蓉阁是受了你表兄温迎之邀,此事我已训斥过你表兄了,景儿今晨还特意因此前来寻我,就是怕你为此与他生分,你 话还未说完,便被榻上之人冷声打断。 我亲眼见她被一青楼女子送回府中,且醉得不省人事,又如何能是错怪。 这秦澈面露难色,不免有些踌躇,景儿品貌端正,楚家又世代书香,或许只是误会。不如我将他寻来,你再与他好好谈一谈? 不必了。秦知白神情疏淡,总归从一开始便是另有目的,借此机会倒不如断个干净。 另有目的?秦澈皱起了眉,卿儿此言何意? 世人皆知十洲记图眼在秦家,楚流景体弱多病,与我成婚也不过是为了十洲记而已。 这是他亲口所说? 榻上人不曾言语,双眸低垂,略显乏倦的神情却已是不言而明。 秦澈抓紧了椅边扶手,温雅的面上流露出一丝愤然之色。 没想到竟是如此。纵然我秦家已今不如昔,也绝不会让家中人就这般受人欺辱! 卿儿莫怕,你若打定主意与他和离,我明日便为你写好和离书,他即便不愿答应,我也有无数方法让他签字画押。如今楚不辞被捕,青冥楼自顾不暇,他身为楚家之人,定然要受此牵连,你切不必为家中委曲求全。 听得他所说话语,秦知白眸光微晃,垂于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了紧。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一名鸩卫自外走进,于秦澈身旁耳语了几句。 秦澈双眸微敛,点了点头,转首看向榻上人,神色却仍是温和。 我还有些事,你在此好好休养,有何事便派人来与我说,我会尽快赶来。 略一顿,他又道:我知晓你医术精妙,只是医人者难自医,姜大夫已经到了,还是让他为你把把脉罢,便权当求个心安。 静默须臾,秦知白淡声应下。 好。 着身旁鸩卫将屋内窗户关好,再与榻上人轻声嘱咐了几句,秦澈便转身离开了东厢房,径直朝蒹葭院返回。 四轮椅行过长廊曲桥,不多时便回到了波光粼粼的蒹葭院。 秦澈迎着夜色进入书房,打开书架上的机关,朝暗道中走出不远,便望见了等在密室里的身影。 是你? 第123章梦蝶 梦蝶 点着了两壁灯火的甬道中,身着僧袍的男子立于其间。 男子面容慈善,眉目温和,腰间佩着一把独股的金刚降魔杵,一眼瞧来仿佛怜悯世人的慈佛。正是六欲门之首,须弥僧。 秦家主。他合掌唤了一声。 秦澈望了一眼近旁的暗室,神情几分微漠。 何故来此?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冷淡之意,须弥僧笑道:秦家主大可放心,我来时走的是后山暗道,并未被他人发现,定然不会牵累于秦家主。 秦澈不置可否。 图南一事,四大派与六欲门办事不力,世主早有不满,你不留在沅榆收拾那堆烂摊子,又跑来兰留作何? 须弥僧微低下头,轻叹一口气。 我知我等功亏一篑,未能将楚不辞围杀于图南城中,有负世主信赖。只是青冥楼步步紧逼,已派人寻至了我六欲门驻地,老五、老六被杀,老四与三娘不知所踪,我手下已是无人可用,这一路上又几度遭人围追堵截,若非迫不得已,也万不敢来叨扰秦家主。 秦澈瞥他一眼,淡淡道:你想要什么? 须弥僧微微笑起来,听闻秦小姐与楚二公子前段时日回了兰留,想来秦家主当与我所图一致,若我为秦家主将十洲记得到手,不知秦家主可否为我在世主面前多美言几句? 秦澈并未直接应下,只问:你能如何得手? 身着僧袍的男子垂目而笑。 我于江湖之中数十载,武功虽不敌那些彼苍榜上的高手,可自问幻术却是无人能及。楚流景体弱至此,想来楚家不敢将十洲记放在他身上,先前秦家主应当已试过从他口中套出十洲记下落,如今看来是无功而返,如此,又何不让我一试? 若我不答应呢? 须弥僧抬了头,世主心怀天下,对十洲记这般俗物并不放在心上,可你我二人却并非如此。六欲傀儡只差一步便行满功成,我需以十洲记钓出药童下落,而想来阁下对得到十洲记之心当比我更为迫切 略一顿,他道:不知我说的可对?秦溯家主。 一时沉寂。 带着寒意的空气似也在此刻被凝固住。 坐于四轮椅上的人微微眯了眸,目光凉如薄冰般望着他。 你在威胁我? 不敢。须弥僧笑道,我于醉生花并无他意,自然与秦家主也绝无冲突之处,我如今需得秦家主庇护,又仰仗着秦家主为我美言,如何敢威胁秦家主? 第246章 秦溯望他一阵,无甚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后山有一处草堂,你可暂住在其中,我需要你时自会派人去寻你,莫要再随意到秦家来。 知她如此便是同意了自己的要求,须弥僧合掌低首。 多谢秦家主。 脚步声响,到来的身影沿着狭长甬道没入了远处黑暗之中。 坐在椅上的人安静片刻,转过方向进入了近旁的暗室。 暗室内是长久不变的冷寂,她点燃了四周的灯烛,徐徐来到摆放着芦花的床榻旁。 榻上人容颜未改,似陷入了漫长的沉睡,秦溯望着眼前一如往昔的面容,须臾后,缓慢伸出手,小心而轻柔地抚上了近前眉眼。 容与,卿儿回来了。 落下的话语声极轻,似呵护着一场未醒的美梦,抚于脸前的指尖一点点描摹过眉梢眼角,轻挽过耳侧的发丝。 上一回同卿儿见面还是你尚在时,如今却已不知不觉过了十数载,你还如我初遇你时那般朱颜绿发,而我却已然两鬓斑白也不知待你醒来后再见到我,还能否认出我来。 沉眠的人无法给予回应,她似乎也不在意,只伸手轻轻拿过了近旁摆放的一支蒹葭,眼尾露出了一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笑。 卿儿当真与你生得极像,连那份心善也与你一模一样。 还记得我们初遇那日,我借着哥哥的身份前去墨川观灯,那天下了那样大的雨,我浑身都被雨水打湿,遮在头上的羽笠也几乎要被人群挤落,本以为要就此摔入江水之中,却没想到你就这般出现了 骤雨飘扬不止,朦胧的雨幕将天地模糊成了一片暗色。 突如其来的风雨把前来观灯的人潮打了个措手不及,被雨淋湿的人急切地拥簇着想要归家,熙来攘往中,坐于四轮椅上的身影被逐渐挤到了江畔。 一道响雷打下,刺目的光亮撕裂了整片天空,人影攒动,被挤于岸旁的人不受控地朝后仰去,遮在头顶的羽笠摔了下来,露出了那双溢着惶然神色的异色双眸。 晦暗不明间,一只手便在此时拉住了将要坠入水中的身影,素淡的衣裙映入眼角,一柄青伞遮过漫天风雨,就此撑在了相距咫尺的二人当中。 重归安然的人怔怔地望着眼前身影,未再被遮盖的异瞳染了水光暴露于他人视线中,她恍然回过神,有些局促地要低下头去,却见身前人如无其事地松开了手,将撑开的青伞交到了她手中。 当心。隐于风声下的话音响起,风急雨骤,姑娘早些回家罢。 落在耳畔的声音那样温柔,让她几乎忘却了眼前风雨,从不敢见人的异瞳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望进了他人的眼眸。 可她们终究未再有更多交集,芦花飘摇,犹如云鹤的女子遗留下一把青伞,转身上了客舟,随模糊的光影渐渐隐没于风雨之中。 而后便是有意忘却的噩梦。 她大病一场,半梦半醒间却都是赠她青伞的那道身影。 可当她病好,再想要寻梦中人的下落,却得知兄长将要成亲,迎娶的对象正是日日夜夜出现于她幻梦中的那名女子。 她们再次相见,竟是在大婚之日。 初即位的家主将要成亲,秦府中挤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 她偷偷逃出内院,藏于无人在意的角落,亲眼看着他们拜堂成亲,于语笑喧阗的恭贺声中结为夫妻。 珍藏的青伞便被收进了箱底,似要同她无法言明的情愫一同抛入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直到一次家宴后,她扶住了不胜酒力的那道身影,被她揽于怀中的人抬眼看向她,却唤了一声阿澈,不甘的妒意与扭曲的妄念就此于心底生了根。 阿兄从来疼我爱我,说过无论什么要求都会尽力满足我,却独独不愿将你交予我。 秦溯捏紧了手中的芦苇,看着柔嫩的根茎在掌中折断衰萎。 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将我想要的抢来。 她亲手杀了疼她爱她的哥哥,砸断了双腿,把那只异于常人的眼睛丢入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本以为如此彻底的伪装便能成全她想要的幻梦,可望向她的目光还是流露出了陌生的警惕。 你这般聪慧,为何却一定要揭穿我的面目?我本不想伤你的 悲惘的话音流落在明暗灯火中。 她从西域寻来了传闻中的梦蝶花,将花叶磨成粉末,下入了心上人食水。 便如同庄周梦蝶,虚虚实实的画面终究让困于幻境中的人再分不清真假,心甘情愿地走入她编织的幻梦,与她做了一场假夫妻。 可好梦总是不长,被她强留在笼中的鹤终究飞离了她掌中。 秦溯扔下了手中的芦苇,抬手抚上眼前,指尖仍旧残留着身前人肌肤上沾染的异香,却令她焦躁的心绪重又回归平静。 没关系,容与待你醒过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改变以往的错误,我会让卿儿一同陪着你的,你等着我。 她放下手,转身便要离开暗室,而低垂的目光扫过地面,却忽然凝在了一处。 脚下不远处,一支芦苇遗落在了幽暗的角落中,芦苇的枝叶仍旧完好无损,俨然应当是摆于榻上的祭奠之物。 第247章 秦溯微敛了眸,弯下身捡起了落在地上的芦花,指腹慢慢撚过根茎,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暗室,回到了书房中。 书房内点了烛火,寂然的火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仕女图上,为画上身影染上了朦胧光晕。 她关上了暗室的门,将守在外的鸩卫唤至身前,淡声问:除却须弥僧外,先前可还有他人进过密室? 不曾。鸩卫答后,又道,不过在您离开后不久,曾有刺客想要踏入书房,被属下几人驱了走。只是此人轻功了得,属下等未能追上,未防府中生变,便不曾深入追赶退了回来。 刺客?秦溯眸光深邃几分,侧首看向身旁人,姜士道诊断如何? 鸩卫愣了一瞬,如实道:姜大夫说小姐脉象急促,忽然晕倒当是怒急攻心所致,休养几日便好。 秦溯未置可否,只道:去把和殊叫来。 是。 不多时,腰间佩剑的鸩卫自书房外走入。 家主。 秦溯看着她,让你陪在卿儿身旁,你去了何处? 和殊缄默片刻,低首道:属下失职,望家主责罚。 秦溯望她一阵,收回了视线。 再过几日卿儿她们应当便要离开兰留,届时你假意背叛我带她们自东门出逃,途中我会布下暗哨接应你,待你得手后便杀了楚流景,将卿儿带回来。 是。 下去吧。 得了令,孤清的身影转身退出书房外,脚步渐行渐远,再度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时辰渐晚,枝头悬挂的弦月渐渐高升,已攀上了夜空正中。 东厢房内灯火未熄,秦知白端坐于榻上,手中握着一串长命缕,无意识收紧的指尖隐约透露出了一丝沉凝意味。 窗外已然下起了细雨,而离去的人却迟迟未曾归来,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窗台檐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一阵风来,紧闭的窗忽然被风吹开,摇晃的烛火顷刻熄灭,秦知白眸光微凝,抬手便要抽出卷中剑,却有一双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沾染着寒气的身躯环过了她身后。 是我。 第124章交托 交托 熟悉的话音落在耳侧,清冷的眉目就这般渐渐松缓下来。 秦知白任她拥着自己,指尖习惯性探过她的脉,确认身后人并未受伤,方低声开了口。 为何去了这样久? 方才鸩卫来与秦澈传报时虽有意避着她,并未将话说得十分清楚,可她还是隐约听得了书房异动等字眼。 眼下已是深夜,秦家忽然出现异动,她只怕是与自己等的人相关,因而难免有些挂虑,如今见楚流景终于出现,她才总算放下心来。 揽于身后的人微垂了首靠在她肩上,发丝上蒙了一层潮润的湿意,话语声却仍如平日那般清和。 出现了一些意外,所幸并无大碍。 秦知白轻蹙了眉,回眸要去看她,却被环于身侧的手略微禁锢住了动作。 入目的只有晦暗不明的轮廓,吹熄的灯火令整间厢房陷入了一片朦胧夜色中,抵在肩头的面容瞧来似乎并无异样之处,呼吸轻洒,放轻的话音便再度响起。 我方才潜入蒹葭院书房内,在里侧的檀木架后发现了一处密室,密室里摆满了冰,其中存放着苏夫人与秦家主的尸身。 话语落下,微侧的眸光有一瞬凝定。 楚流景将自己所见与猜测一一道来,秦知白缄默未语,握着五色绳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方道了一句:果然。 听她这般语气,楚流景不免有些讶异。 卿娘早便知晓? 秦知白低垂了眸,目光落在身后人腰间悬系的白玉玉牌上,纤长的眼睫轻点了点。 当年我与母亲离开兰留,途中母亲因梦蝶花毒几度陷入睡梦,曾有一回在梦呓时唤过秦溯名姓,我彼时并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提及一名故去多年之人,只是在你同我说秦澈腿疾之事后,便想起了此事。 楚流景若有所思,看来苏夫人应当早便识破了秦溯的伪装,因此才让秦溯动了下毒的念头,只是不知为何却未曾与他人言明。 秦溯装扮成秦澈之初,于秦家根基尚不牢固,倘若彼时苏容与将此事透露给秦家其他人,应当极有可能脱离秦溯的掌控,后来也不会因中毒太深而前往云梦泽求药,最终却为六欲门所害。 想到求药之事,楚流景动了动,似想要抬起头来,却又意识到什么,顿了一瞬,到底维持了先前的姿势不曾变过。 卿娘曾说十洲记图眼是被你解开,可传闻中十洲记残篇皆为秘籍,莫非秦家图眼与其他残篇有所不同? 轻缓的话语令略有些失神的人思绪被拉回近前,秦知白眸光微抬,缓缓道:十洲记图眼并非书册,而是一幅大荒星宿图。 楚流景微微一怔,大荒星宿图? 坐于怀前的人略一颔首。 千年前,青阳氏问鼎中州,一统九州六部,将所划疆域定名大荒。世间百姓素来以星宿为尊,青阳帝亦不外如是,便将所有秘宝藏于隐秘之处,其位置编入十洲记中,分别交由手下五脉保管。合五本十洲记残篇可得青阳秘宝所在,而大荒星宿图便是推算秘宝所藏之处的图眼。 第248章 原来如此。楚流景恍然,只是我记得卿娘先前说十洲记图眼早在十四年前便被焚毁了? 是。秦知白眸光浅淡,母亲与我离开兰留后不久,便引得了六欲门追杀,母亲知晓是十洲记所致,为免江湖再掀动荡,便将图眼一把火烧了。 略一顿,她又道:只是在图眼烧毁之前,我便记下了图中所有星宿位置。 楚流景怔然少顷,不觉笑叹一声。 卿娘果真聪慧。 而垂落的眉眼却流露出了一丝凝然之色。 十洲记现世,本就引得江湖之中纷争不止,倘若叫他人知晓图眼早已化为了灰烬,眼前人身为唯一看过星宿图之人,恐怕处境只会比如今危险百倍,她万不能让心上人冒如此危险。 卿娘。 阿锦。 不约而同的开口令两人都顿了一顿,楚流景不由笑起来,凝然的神色逐渐和缓下来,侧首埋入了身前人颈间,话语声几分懒散。 卿娘先说罢。 感受到颈侧贴近的温度,秦知白眸光温软些许,而她再望向掌中的长命缕,出口的话语便添了一丝沉然。 秦溯此人心狠手辣,且城府极深,恐怕此次她并未当真信了你我演的这出戏,她既然将母亲的遗体保存至今,想来必有所图,秦家已是不宜久留,我想你先行离开兰留。 楚流景一怔,揽于身前人腰侧的手略微收紧,攒起了眉。 卿娘呢? 有一样东西应当仍在秦家,我寻到它后便会前去与你汇合。 沉默须臾,楚流景慢慢松开了手。 那卿娘打算将我交托给何人? 和殊?青冥楼?亦或是其他卿娘觉得足以信赖之人? 秦知白双睫低敛,未曾言语,静了一会儿,方要开口,却听身后人又道:我知卿娘是不想让我陷入险境,因而不得不将我交予他人,只是相较我茍延残喘的性命,卿娘的安危却在我心中更加重要。 衣物摩擦声轻响,身姿清弱的人下了榻,似乎未及留意,衣袖扫过一旁,将小桌上的一盏白釉暗纹梅瓶拂了倒。 当啷 梅瓶的碎裂声引来了院中鸩卫的觉察。 小姐? 楚流景停了片刻,在榻上人望来前转过了身。 秦溯既还愿意陪我们演这场戏,想来应当不会这般急切便下杀手,我与卿娘当可全身而退,还望卿娘信我一回。 秦知白闭了闭眼,腕上佩戴的银链微微向下滑落,握着长命缕的指骨隐隐泛了白,久久未曾给出应答。 小姐?鸩卫已行至了门外,似乎下一刻便要推门而入。 清泠的话语声随即淡淡响起。 无事,风大,将窗吹开了。 可需属下唤人来打扫干净? 不必,我已歇下了,明日再清理罢。 再停留了一阵,门上倒映出的身影徐徐离开了厢房外。 关窗声轻响,窗户被重又合拢,停于榻旁的人已然消失不见,萧疏的风雨随紧闭的窗再次被隔绝在了迷蒙夜色中。 楚流景绕出东院,沿幽僻的小径慢慢往后山走去,淅沥的细雨落在她肩头,将穿着的氅衣一点点染上垂坠的湿意,扶于墙边的手也微微泛了凉。 离开了秦知白身侧,她终于不必再遮掩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前行的脚步走得极缓慢,摸索着避开了秦家鸩卫巡逻之处。 在书房暗道中,她与须弥僧几乎迎面相撞,幸而紧要关头有一人将她拉入了一处隐蔽的隔间中,只是她尚未看清那人面容,双目却又忽然失了视力,因而只能藏于暗室内,直至秦溯与须弥僧相继离开,方才在身后人的有意引导下出了蒹葭院。 须弥僧既来了兰留,想必月孛也当在不远处。 当初她强逼那名六欲门的三尊使服下七日醉,给了她一月期限让她去寻须弥僧,暗中令月孛跟在她身后。如今期限将近,她为了活命自是不敢怠慢,想来须弥僧这一路上几番险死还生,定然有她不少功劳。 如今计都与月孛皆在兰留,她当可放手一搏,只是心上人在侧,终归有所不便,因而她本想劝卿娘先行离开,却不想自己要说的话反而被当先说出了口,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想办法同卿娘脱离泥沼。 秦溯此人并不简单,她与六欲门及幕后之人皆有关联,想来这段时日各地所传的子夜楼作乱之事亦与他们脱不开干系,她不可不察,而须弥僧更是她心腹大患。 只要再与计都联络上,令楼中人早做准备,她当可带着卿娘安然离开兰留。 然而 前行的脚步忽而停了住,夜雨迷蒙,一道法铃声在沉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悠远。 身穿僧袍的男子立于前方不远处,望着雨幕中的身影,手中法铃反过冰冷光泽,带着笑意的话语声于风雨中温和响起。 楚二公子。 翌日。 天色放晴,秦知白一早便得了秦溯的邀约,声称和离书已写好了,让她前去过目一阅。 来到东院书房内,坐于椅上的人放下了手中笔,笑看向她,将写好的书纸朝她递了过去。 第249章 卿儿看看,这封和离书写得如何?倘若并无差错,便可签字画押了,我也好早早送去执户司,让两地司事尽快勾除你二人婚事。 秦知白接过书纸扫了一眼,抬眸看向眼前人,不必让楚流景再签押了么? 秦溯低哼一声,神情几分冷肃。 楚家那小子与你争吵过后便再未回秦家,连你昏倒都不曾来看你一眼,我又何必再给他什么脸面,秦家纵然势弱,要解除一纸婚约也是轻而易举,他签与不签也无关紧要。 看着身前人神色,她停顿片刻,话音放轻些许。 你莫不是又心软了? 拿着和离书的人静默一时,微垂了眸。 我与她到底夫妻一场我想再考虑几日。 秦溯轻叹口气,一副早便料到的模样。 我便知晓,你与你母亲都 似意识到说错了什么,出口的话语蓦然顿了住。 一道脚步声便在此时打破了僵持的沉寂,一名鸩卫快步行至秦溯身旁,低声与她说了几句。 秦溯面色沉凝,转首看向身旁人。 城外似乎有贼匪作乱,我需带着府中鸩卫前去看看情况,卿儿,如今城内不太平,你在家中待着,若无紧要事千万莫要随意出府。 交代过后,她示意两名手下将秦知白送回房中,随即带着一众鸩卫匆匆离开了蒹葭院。 素淡的身影同左右二人徐徐往东厢房返回,府中大多人手随秦溯出了秦家,四周一片安静。 在行经一处僻静的拐角时,纤长的二指点上了身旁两人穴道,腰间佩剑的侍从霎时人事不知,瘫软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秦知白轻身潜回书房,来到里侧的檀木架前,目光略微扫过,便落在了一册堆叠的书卷上。 书卷被拉起,檀木架后的暗门再次徐徐打开,她缓缓走进其中,未行太远,便在堆满冰砖的暗室中见到了多年未见的那道身影。 相似的容颜沉睡于近旁,眼前似又浮现出母亲当年为了护着她而被毒蛊蚀心的画面。 秦知白微微阖了眸,气息几度起伏不定,再睁开眼,方要寻找母亲遗留下的旧物,却听一道无波无澜的话语声于另一侧黑暗中淡淡响起。 你在做什么?卿儿。 第125章美梦 美梦 灯火逐一亮起,昏黑的密室中霎时一片光明,坐于椅上的人自暗处缓缓出现。 少顷沉寂,秦知白慢慢抬了首,眸光冷然地看向来人。 秦溯。 秦溯安静地望着她,被叫破了身份也未曾慌张,眉梢眼角皆是疲惫之色,映着明暗灯火的双眼中流露出星星点点的惘然悲伤。 为何呢她喃喃道。 你与你母亲为何都要如此明明我们可以相安无事地将这出戏演下去,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为何却一定要逼我? 听她再次提及母亲,秦知白敛了眸,出口的话语声宛如凝了薄冰。 逼你?母亲已对你一再忍让,若她当初便将你弑兄篡位之事公之于众,你以为你焉能活到现在? 秦溯沉默片刻,目光轻扫过一旁已长眠了十数载的身躯,低垂了睫未曾反驳。 是容与总是这般心善。她发现了我的腿伤有异,却只以为我是如以往一般换了阿兄的衣裳与她玩闹,从未想过我也可以同阿兄那般陪在她身旁,可我不甘心 梦蝶花花毒第一次发作,她伸手扶住了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而望向她的目光却只看她一眼便从她身前挣脱了开,恍惚的眸中尽是令她酸涩的陌生神情。 秦溯? 阿兄不会再回来了,往后我会代他陪着你。 平静的话语令那张清绝的容颜渐渐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惶然震惊。 你疯了? 她不曾回应,只在眼前人不堪药力倒下时将她再度拥入了怀里。 而后便是日复一日的轮回,她独自一人编造着属于她二人的梦境,听她唤自己阿澈,在半梦半醒的虚实中将她推开又沉沦着无法逃离。 偶尔夜里惊醒,她会看着枕边人的睡颜,生出一股把她唤醒向她要一个答案的冲动。 会后悔吗?后悔当初在墨川边伸手拉了她一把,后悔曾经向她送出了那把青伞,后悔一时的心善却换来了如今这般分崩离析。 可她终究不敢。 自小到大被当成异类,从未得到过什么独属于她的东西,如履薄冰得太久,那一点虚构的温暖也足以令她深陷其中,于是再没了得而复失的勇气。 本以为这般掩耳盗铃的美梦可以再长一些,而陷入幻境中的人却于某日忽然清醒。 她一把火烧了赠她的那把青伞,独自搬出正房,逼她立誓余生绝不踏入西院半步。如此决绝的割裂便如伞上升腾的炽盛火焰,令她被灼烧得疼痛不已,却颤抖着丝毫未敢拒绝。 就在她已决定试着慢慢放手时,本该与她一同沉溺于幻梦中的人却彻底离开了。 一滴殷红的泪闷声落于晦暗不明的地面。 坐于四轮椅上的人缓慢抬起了头,不属于她的那只眼中流下了刺目的血色,宛如困于永夜中哀哀欲绝的子规。 第250章 为何要走?我已答应了不再强逼于她,为何却连半分希望都不愿给我留 秦知白神色冷冽,眉目淡薄如霜。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当年我与母亲离开兰留不久便遭到了六欲门追杀,柳鸣岐本不该知晓十洲记图眼在母亲身上,泄露我们行踪的除你之外又有何人? 秦溯看着那张与心上人极为相似的面容,许久,垂着眸慢慢笑了起来。 不错,消息是我给柳鸣岐的。 她眼中还残留着血泪,勾起的唇上沾了半抹殷红,便将那张少见天日的脸衬出了一分病态的苍白。 我从未想过伤她分毫,只不过想让她回到我身旁而已 家主夫人无故离开到底容易惹人生疑,她无法轻易动用秦家势力,因此只能以十洲记图眼来换六欲门出手,谁知却出了差错。 柳鸣岐伤了容与自是死有余辜,我已借子夜楼之手杀了他为容与报仇,我知晓这一切不足以弥补我的那些过错,只要等容与醒来 话未说完,凛若冰霜的话音已然打断了她的言语。 你若当真想为母亲报仇,第一个要杀的却该是你自己。 清寒的剑锋蓦然出鞘,于明暗灯火中反过泠然光影,秦知白抬眸冷睨向她。 让你的人退下,我要将母亲的遗躯带走。 秦溯好似并未看见她手中青锋,只微微抬了眸。 我不能让你将容与带走,楚流景已在我手上,只差一步我便可寻得青阳秘宝,你和容与都需要留在秦家。 秦知白面色陡变,银白的剑锋一递,转瞬已点上了秦溯喉间。 你说什么?! 冰冷的剑尖抵于肌肤上,仿佛下一刻便要破体而入。眼中染着鲜血的人面上未露分毫惧色,反而轻轻笑起来。 你对这位楚二小姐倒是情真意切,与你母亲全然不同。 秦知白恍若未闻,目光紧凝着她。 她在何处? 自是在她该在之处。 秦溯波澜不惊地目视着身前人。 卿儿,我并非嗜杀成性之人,你既对她有意,我自然也不会决心要将她置于死地,只要你暂时听从于我。 秦知白未曾言语,握在剑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指尖已然发了白。 一息静默,握剑的手却又松了开,泛着泠泠冷光的剑锋微微倾斜,慢慢自她颈间垂落下去。 秦溯眸光微深,略一抬手,平静道:来人,将小姐送回东厢房,未得我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否则格杀勿论。* 是。 不待鸩卫走近,持剑之人转过了身,一言不发地径直朝外而去。 秦府管事崔霁与几人擦肩而过,行至秦溯身旁。 家主。 秦溯抬起手,一点点擦去眼角血痕,神色淡淡:可曾寻到须弥僧下落? 崔霁低首回答:已在后山发现了他的踪迹,可需现下将他与楚二公子抓回来? 不急,自会有人比我更快一步。 再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秦溯转过了身。 替我在卿儿房中点一丸香,便用我匣中放的那包香料 是。 话音落下,四轮椅辗过甬道中铺就的薄毯,灯火随离去的身影逐一熄灭,暗室中重归幽寂。 林荫掩映的洞穴中,身穿僧袍的男子双腿盘膝坐于地上,慈善的面容隐隐有些苍白,正运转内息运功疗伤。 待体内内力转过几个周天,他慢慢收功散力,抬眼看向对侧被点了穴道正闭目养神的人,眼中掠过一抹暗色,微微笑起来。 楚二公子果不愧为青云君胞弟,如今身陷囹圄却也仍是安之若素,这般沉稳心性,实在叫人钦佩。 楚流景眼皮未抬,不咸不淡道:你千辛万苦带我来此,却未去秦溯为你准备的草堂,看来你此番抓我并非秦溯之意,你害怕她? 须弥僧眯起了眸,安静片刻,却仍是笑着。 想来楚公子听见了我与秦家主谈话。 他一拂衣袖,不紧不慢道:贫僧混迹江湖数十载,武功虽不比青云君高强,可对人心莫测却是见识良多,因此警醒惯了,却并非忌惮秦家主之意。 嘴上虽这般回应,可他心中清楚眼前人方才所说不差。 日前四大派掌门忽然横死干南,明面上虽是楚不辞所杀,但他如何会不知晓,楚不辞也不过是入彀之鸟。 图南一行,他与四大派办事不力,四大派的行动暴露良多,世主自不会引火烧身,因此方借了楚不辞之手将几人除去。 他被青冥楼步步紧逼,已是无处可去,唯有求世主开恩,方可能有一条生路。然而如此多年来,世主皆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唯独秦溯见过世主真身,可苏容与到底是被他六欲门所杀,因此他也不得不防秦溯卸磨杀驴。 倘若能先秦溯一步将十洲记拿到手,世主自会高看他一眼,而眼前人便是他铤而走险的一局棋。 仿佛已看穿了他心中打算,被点了穴的人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你抓我来此,无非是为了江霁月当年留下的那本十洲记,可你当真认为十洲记会在我身上? 第252章 将欲登舟的人停下了脚步,回身讶然看着她,云峰白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掀动,片刻,清越的话音隔着烟雨送入了她耳中。 容与,云中苏容与。 客舟载着离人远去,她们就此分别,而后又在他处重逢。 她生了一场病,但病得并不重,病好那日,兄长带她前去寺中敬香祛灾,川流不息的人潮于四周涌动,一道身影自她身旁擦肩而过时,她蓦然回过了首。 容与? 险些错过的人再度为她驻步,是你? 我名秦溯。她道,溯游从之的溯。 而后,她们相识相知。她无法随意出府,她便与她书信联络,寄来的信中画着山川湖海、长风万里。 她们在墨川江畔共同种下了一株棠梨,看着棠梨树愈渐枝繁叶茂,于棠梨花第一次开遍枝头时,再唤出了她的名字。 容与。 相依的身影倒映于波光粼粼的江水中,她痴痴望着眼前人,轻声开了口。 噗通 一只蛙跳入水中,晕开无数涟漪,将沉溺于幻梦中的人扰醒。 相伴的身影消失不见,四周又是一片晦暗不明的清寂。 秦溯失神地看着眼前空荡无人的卧房,仍染着血色的眸中流露出大片南柯梦醒的惘然悲伤,纤瘦的手颤抖着伸出,急切地从一旁木匣中又取出几丸调好的香,已然焚尽的香炉中再飘起袅袅青烟,而不待清醒的人再度沉入幻境,一道急促的身影却匆匆闯了进来。 家主,不好了,书房走水了! 秦溯一怔,惶然冲了出去。 容与! 烟气熏天,熊熊燃烧的烈火于书房外迅速蔓延,秦府下人慌忙取了水前去灭火,仓促的脚步将池边蒹葭踩得七零八落。 大多鸩卫被引去了蒹葭院,楚流景与和殊避开了纷乱的人群,悄然来到东厢房外。 和殊打量了一眼四下守卫,低声道:门外还剩三人,我当可立即毙命一人,届时再将另外二人引走,你进房中带走小姐,务必要快。 楚流景看她一眼,你为何不亲自带她走? 和殊微微一顿,鸦羽般的双睫低敛。 小姐不会跟我走。 她抬手握上腰间长剑,慢慢站起了身。 东门埋伏了秦家的人,走水路出城,我已备好了船在阆风渡口,带小姐离开,莫要再回来。 望着将欲离去的人,楚流景又问:你呢? 和殊停于原地,额前墨羽随风微微飘动,苍青的衣角宛如一叶翠竹。 恩情难报,我永远都是秦家之人。 话落,孤清的身姿未再停留,径直走入了东院之中。 火势愈大,守于东厢房外的几名鸩卫望着不远处升腾的黑烟,按在剑上的手始终未曾松开,心下皆有些惊疑不定。 一道身影从院外走入,为首的鸩卫看着来人,不禁有些诧异。 和殊? 和殊行至几人跟前,神情一如往昔淡漠。 蒹葭院走水,我奉家主之命,前来带小姐转去西院。 可有家主手书? 来人未曾言语,只将手探入怀中,拿出了一纸信笺。 为首之人接过书信,方欲打开一阅,而一点银光却倏忽划过,下一瞬,空白的信笺摇曳着飘落,站在最前的人喉间添了一道血痕,闷声不响地倒了下去。 变故陡生,剩余两名鸩卫面色一变,迅速拔出了腰间佩剑。 来人,有刺客! 高喊声并未惊动他人,隐于暗处的玄豹一跃而出,咬向了持剑的鸩卫,几道身影战于一处,纷繁的剑光霎时充斥了整处东院。 待和殊将两人引开,楚流景快步走入院中,一脚踢开了紧闭的房门。 卿娘! 素淡的身影坐于榻上,微垂的面容隐隐透了些不同寻常的苍白,近旁香炉中燃着异香,听得熟悉的话语声,她缓慢睁开眼,望见来人,呢喃般的轻唤微弱响起。 阿锦。 楚流景匆忙近前,发觉眼前人神态有异,紧拧着眉将她揽入了怀中。 卿娘? 纤白的手慢慢抬起,遮在她脸前,挡去了浓郁的香气。 别闻是梦蝶花。 楚流景会意过来,望了一眼近旁香炉,屏息凝气,扶过身前人出了房外。 秦知白虚虚睁着眼,以内力勉力压下侵入体内的花毒,卷中剑凛然出鞘,略有些羸惫地站直了身。 去蒹葭院。 楚流景微微一怔,虽不明其意,却仍是依从地转道往燃着火光的院落而去。 浓烟愈演愈烈,空气中弥漫着破碎的飞灰,秦府下人齐齐聚在东侧书房外,炽盛的烈火与纷乱人□□杂成一片,隐隐听得有人朝火海中高喊家主二字。 二人趁乱进入了无人看管的正房中,秦知白望着烟气弥漫的香炉,停顿片刻,拿过一杯茶水灭了炉中青烟,而后看向一旁未来得及合上的木匣。 母亲的遗物应当就在此处。 木匣形制寻常,瞧来便似闺阁女子用以盛放首饰之物,其中堆着一叠烧成灰烬的绵纸,纸上依稀能瞧出梅花纹样,一块通透莹润的玉牌便藏于绵纸之中。 第253章 楚流景看了一眼玉牌模样,发觉匣中玉牌竟与身旁人先前赠她的那块玉牌别无二致。 秦知白拿过玉牌,未再多作停留,转身同楚流景出了蒹葭院,再望了一眼身后被火光吞没的房屋,疏淡的眸光微垂,随即头也未回地离开了秦府。 秦家的变故似乎已传入了城中,城门各处守备森严,街市上不时可见监察司候吏巡视而过,空中乌云密布,俨然又是山雨欲来。 两人雇了一辆装货的马车,扮作初至此地的行商,几经辗转来到阆风渡口。 阆风渡口早已废弃多年,渡口边停了几艘破旧的渔船与一条客舟。 船夫似提前得了吩咐,望了一眼她二人模样,便一言不发地让她们登上了船。 飘摇的客舟随水漂泛,舟头点了一盏船灯,微弱的灯火伴着昏暗暮色,于斑驳的水面上映出点点淡光。 小船行至墨川,眼见便要出了兰留,而一道疾矢却骤然破风射来,猛然扎入了船头甲板中。 马蹄声响,数十挽弓佩剑的巡武卫出现于墨川两岸,前方长桥上缓缓行出一人。 坐于四轮椅上的女子目无波澜地望着船上几人,略一抬手,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便被踉跄着推了出来。 正是和殊。 第127章自由 自由 日暮将尽,残阳自层云间透出半抹微光,墨川两岸芦花飘荡,粼粼江水浮动着血色的余晖,天地一片岑寂。 秦溯坐于高处,一袭衣袍俨然还残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眉间发梢也染了飞灰,而望出的眸光却静得如同眼前暮色,话语声亦透着薄凉。 卿儿,同我回去。 秦知白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被推搡着跪于长桥的身影上,往日孤清不群的侍从佝偻了身子,低垂的面容尽是模糊的血污,颈间架了一把横刀。 和殊对你总是忠心耿耿。秦溯淡淡说着,十四年前,你为了与你母亲离开兰留,致使她武功被废,险些命丧于诫院,而她却仍是对你念念不忘。如今她再度为你背叛于我,放火烧毁蒹葭院,杀了鸩卫数人,你说我该如何罚她? 不疾不徐的话语声落下,被鲜血模糊了面目的人轻轻动了动,似想要抬起头来,却又被架在颈后的刀压了下去。 江风吹起了那袭松霜绿的外裳,素淡的身影立于朦胧暮色下,容颜晕了薄薄微光,宛如将散未散的一抹烟霞。 楚流景低敛了睫,静默片刻,缓缓道:备下船的是她,引开鸩卫让我有机会救出你的也是她,秦溯不过是想利用我得到楚家的十洲记,只要我留下 话未说完,清泠的话音已平静响起。 放她和阿景离去,我同你回秦家。 卿娘!?楚流景蓦然看向她。 秦知白未曾与她相视,只握紧了手中剑,继续道:你想要的是十洲记图眼,图眼已不存于世,唯有我知晓其中所有内容,我和你走,不必牵累他人。 染了血色的墨羽微微飘动,和殊缓慢抬了眸,模糊的视线自长桥上望去,指尖一点点蜷起。 小姐 秦溯微垂了视线,眸光浅淡地望着一旁身影。 我同你说过,想要的东西,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不会被人夺走,拱手让人是世上最为愚蠢之事。这是我最后给你的一次机会。 她回过首,映了余晖的左眼略显暗淡,话语声仍是低缓。 我已没有多余的耐心,卿儿。和殊到底曾为你出生入死,意图犯上已是死罪,念在她忠于你之心不假,我可以让她再同你说几句话。 说罢,她略一侧目,示意身旁的巡武卫稍稍松开手。 略微脱了禁锢的人身子一松,向前趔趄了一下,染了鲜血的双眼缓缓朝旁望去,便撞入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邃瞳眸。 秦溯从来未曾真正信过她,所谓的东门埋伏不过是故意诱导她的话语,她断定了她会在知晓东门有伏兵后选择走水路而退,从带她回秦家开始,这便是一场布局已久的阴谋。 知晓眼前人已觉察了自己的意图,秦溯也并未表露出其他神色,只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卿儿总是牵挂你的,同她说些话,让她留下,我可饶你一条性命。 和殊眼睫轻点,跌跌撞撞地站起了身,以往挺拔的身姿因着被挑断了脚筋而略显蹒跚,风声呼啸,将洒满鲜血的苍衣吹得猎猎拂动,而她望着落日残照下的那道身影,耳旁便恍惚又响起了昔年的话语声。 你和我走。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喜听人在我面前自称奴仆。 人虽迥异,而万殊为一,往后,你便叫和殊。 她出身低劣,本只是被关于笼中受人挑选的人畜,是小姐向她伸出了手,给了她一隅安身之处,告诉她何谓万殊为一,教会了她凭自己的本事将性命握在自己手中。 她花了五年时间,成为了秦家最为出众的鸩卫,守着那处早已无人居住的院落,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故人。 所幸,她总归还是等到了。 沾了血污的面容微微抬起,紧握的掌心松开,佝偻的脊背重又慢慢变得挺拔。 她是秦家的鸩卫,更是一把只属于一人的剑。 第255章 得家主口令,今夜城内宵禁,如有见到僧侣打扮的男子出入城门,便将其就地处决,即刻上报家主。 是。 话音落下,马蹄声飒沓响起,一众鸩卫奔入了远处黑夜之中,朝南下的官道快马搜寻而去。 须弥僧眯起了眸,面上闪过一丝阴狠之色,握着金刚杵的手逐渐收紧,胸口的伤处又开始有些隐隐作痛。 秦溯这个毒妇! 他本想借秦溯之手将子夜楼的消息传报给世主,以期让世主重新再给他一次机会,却没想到秦溯已然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看来兰留一路已行不通了。 为今之计,只能找那位大人了 打定主意,他压下了气海中翻涌的内息,未曾惊动门外守兵,转身走向了另一处小径。 夜色愈深,城郊村落多已熄灯,偶有几声犬吠于远处响起,空中雷电闪烁,空气中已然多了些大雨将至前的潮气。 穿着海青的身影轻身潜入一户马夫院中,径直走向后院马棚,陌生的气息引得院内看家犬高声吠叫起来,犬吠只响了两声便戛然而止,而不同寻常的声响仍是惹来了房中人警觉,吹熄的灯也重又点燃。 当家的,黄耳今日怎叫得这般凄惨,该不会有偷马贼来了吧? 我出去看看,你在屋里别动。 衣物摩擦声轻响,房中人掌着灯下了榻,推开房门的一瞬,倒在地上的犬尸便映入了眼帘,他大吃一惊,上前正要细看,却有一道闪电划过,顷刻照亮了隐于角落中的一张面容。 谁?! 惊惧的神情方浮现于脸上,一把金刚杵却猛然刺入了他心口,大片鲜血迸溅而出,霎时染红了素色的法衣,跟随而来的妇人大惊失色,惶然扑了上去。 当家的! 泛着寒光的金刚杵再次划过,院中重归死寂。 须弥僧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二人,径自进屋中取了套衣裳换上,随后戴上了一顶斗笠,牵出马,纵马往城外的官驿而去。 资质较差的驽马穿行于灌木遍布的小径间,本就算不上快的速度受地形而影响,一时更是只比跑没快上多少。 须弥僧暗骂了一声,却又不敢换行官道,于林径间再行了一阵,总算见到了座落于道路边的一处驿馆。 驿馆瞧来有些破败,其中不见半点灯光。 他神色一振,扔下马快步走向驿馆,而叩门的一刹那,门却无风自开,一道刀光映过夜色,于一片黑暗中骤然朝他袭来。 下意识抬起的金刚杵险之又险地挡下了劈来的刀锋,自刀身灌来的劲力却仍是叫他手上一麻。 森寒的刀锋反过微薄月色,映出了一张沧桑的面庞,握刀的身影便隔着单刀落入了他眼中。 狂刀?! 待看清眼前人模样,须弥僧大吃一惊,未及再次开口,劈下的刀锋却下压一绕,挑开金刚杵杵尖,而后朝他要害直直递来。 两人你进我退,瞬息之间便已交手十数招。 须弥僧仰身躲开横劈来的刀身,不过片刻,已然察觉了眼前人异样之处。 以狂刀以往性情,决计不会行此伏击之事,眼下他二人已连过十数招,狂刀竟都未曾使用半点内力,唯一可能的解释,便是他如今已失了所有内力。 只是狂刀到底曾是彼苍榜上的高手,于用刀一道几乎无人能出其右,即便如今没了内力,单凭招式却也依旧锋锐难挡。 大开大合的刀势打得须弥僧措手不及,他本就受了不轻的伤,如今更是血气难行,节节败退之下,眼看便要命丧刀口,他连忙大喊道:你要什么?我可以将十洲记给你! 扫来的刀锋有一瞬停顿,须弥僧眼中精光闪过,手下金刚杵一扭,竟从中抽出了一柄降魔杵,蓦然向身前人心口刺去。 狂刀躲闪不及,便任凭冷锐的杵尖刺入了他身躯,手下单刀横向一拍,刀身猛击向须弥僧胸腹,力透千钧的劲力霎时轰然灌出。 被击中的人猝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后倒掠着飞出,砸在道旁的一棵枯树边,失力地慢慢滑落下去。 嘀嗒 殷红的血色落在地上,染红了深凿着刀痕的地面。 鲜血滴落的声响伴随着走来的脚步逐渐逼近,须弥僧捂住胸口,望着愈渐靠近的独臂身影,面上露出了一片惊骇之色。 一道脚步声便在此时响起,后方传来了熟悉的轻唤声。 大哥。 须弥僧倏然回过头,望着黑暗中走出的女子,眼中当即亮起了一抹光彩。 三娘救我! 他一手撑在树上,勉力扶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女子走去,而方行至来人身前,还未开口,却有一柄短匕毫不留情地扎入了他胸口。 被血染红的身躯蓦然僵滞于原地,须臾后,须弥僧缓缓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边原目光寡淡地看他一眼,将刺入他体内的匕首信手拔出,挺拔的脊背略微弯下,低声道:多谢大哥当初杀了我家人,只是如今时辰到了,有人要你性命,你便下去给他们一同陪葬罢。 抽出的短匕令本就身受重伤的人朝后趔趄了几步,慈佛般的面容一片苍白,身前脸侧沾染了星星点点的鲜血,再没了往日的和善慈颜。 第256章 边原直起了身,转首看向另一处,面上神色几分厌恶。 人我已经带你们找到了,解药给我。 片刻安静,一只白瓷瓶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正好好地落在了她手中。 戴着面具的身影出现于茫茫夜色下,却并未上前,只是停于原地,手握双刃枪低首站在了一旁。 夜风忽起,风中隐约传来了衣袍吹动的猎猎声响,须弥僧迟滞地转过头去,便见到了一条红线飘扬于昏蒙夜色下。 一声惊雷炸响,刺目的闪电照亮了整片夜空。 披着玄色氅衣的人立于暗夜下,银白的发丝犹如经年不化的霜雪,与腕间缠绕的红线一同随风飘动,仿佛携执念而来的鬼魅,隐于面具下的容颜瞧不出半分神色。 哈哈哈哈哈 须弥僧大笑起来,先前的惊惧惶恐全然消失不见,面上满是狂放之色。 原来是你 他踉跄着走近来人身前,脚下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却仍是坚执地伸出手,抓住了身前人的衣角。 你不是想要十洲记吗?让你的人带我去安全之处只要我养好伤,便将十洲记全都给你,否则你得不到十洲记,也绝不可能再活下去。 未曾得到回应,立于身前的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具下露出的双眸暗红微漠,其中望不见丝毫多余情绪。 须弥僧低咳几声,一股又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流出,而他却似毫无所觉,转首看向后方同样身受重伤的身影,眼中涌起阴毒神色。 对了杀了狂刀,当初便是他伤了云昭!你不是想为云昭报仇吗? 他回过身,低低笑起来,当年我们能找到云梦泽,全都是靠了你身边那位灵素神医,你们救了她,她却只想借你们的手得到醉梦草,你若真要报仇,便该将她也 话未说完,一只手蓦然扼上了他脖颈。 须弥僧气息一滞,面色随着收紧的指骨一点点变得涨红,泛着血丝的双目圆睁着望向眼前人,抬手抓向眼前人手臂。 你不能杀我只有我知道云昭在何处,杀了我,你便永远也不知晓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传来,断断续续的话音戛然停滞。 扼于颈间的手漠然松开,浑身染满鲜血的身躯缓缓滑落于地,充溢着血色的双眼一点点失去神采,直至浑身僵硬,便再没了声息。 楚流景收回手,未再多看地上的尸身一眼,蜷起的掌心握住了腕间飘扬的红线,容颜淡漠地转过了身。 找到十洲记,将狂刀带回去。 是。 脚步声走远,玄色的身影再度没入了暗夜之中,一阵清风拂过,沉闷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安静的马车内,白发玄衣的人正倚于软靠上闭目养神。 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车厢顶部,发出连绵声响,令沉睡许久的女子眼睫轻颤,慢慢睁开了眼。 阿锦 楚流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睁眼望向身前人,遏制住了伸手将她揽过的冲动,轻唤了一声:秦姑娘。 陌生的称呼令方才醒转的人神思清醒几分,秦知白抬了眼,目光望入那双近在咫尺的暗红瞳眸,眼中便划过了一丝晦涩神色。 是你? 第129章逞强 逞强 马车算不上宽阔,相对的二人仅隔了一方小桌的距离,望出的目光交错于一处,细枝末节间的举动便都好似无所遁形。 此刻被那双清湛明透的眼眸看着,楚流景没来由的有些僵硬,转开了视线低咳一声,若无其事道:听闻此地有人以子夜楼之名兴风作浪,我与楼中门人前来探察一二,没想到竟恰遇见了秦姑娘,倒是缘分。 秦知白眸光清净地望着她,未置可否,缓缓坐起了身。 阿景呢? 楚公子受了些伤,我派人将她送去了药王谷。秦姑娘不必担心,我与青云君早有约定,在她践诺之前,我自不会伤楚公子分毫。 这是她一早便备好的说辞,听来虽不免有些牵强,但大体上却也能自圆其说。 她已令人传书给了沈槐梦,倘若卿娘问起,便称自己正在药王谷养伤,暂时不便离去。只是眼前人素来聪敏明锐,这般说辞到底是临时编造,恐怕难以彻底瞒过她,再追问下去难免要露出破绽。 楚流景心下迁思回虑,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准备应对身前人的探究,却不曾想秦知白只望她一阵,便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是么?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令她脊背一僵,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掌心都不禁沁出了些冷汗。 以往她言行之间有何错漏时,卿娘总会这般云淡风轻地问她一句,而后便仍是往常模样,看不出丝毫差错,只是日后再提起此事时,她却要吃不少苦头。 难道卿娘已然发现自己身份了? 楚流景眼神微晃,一时有些拿不准眼前人心绪。 低清的话音却在此时再度响起。 她伤得可重? 怔了一怔,楚流景回过了神,意识到身前人问的是自己,停顿片刻,轻声道:不过是些皮外伤,算不上重,只是楚公子身子弱,难免需要调养一段时日,秦姑娘不必担忧。 第257章 秦知白低敛了睫,墨缎般的青丝自肩头流泻而下,伤病未愈的容颜仍显得些许清弱。 我知她惯来爱逞强,从不会表露出半点苦痛,即便伤得狠了也总是扮得如无其事,她不想我担心,我自不会白费她这份心意。只是她到底是我心慕之人,你既已将她送回了谷,便劳烦替我转告一声,就说 我总会等着她,让她不必心急。 一时安静。 雨点嘀嗒不绝地落于车顶,窗外有风拂过,吹起了掩于窗边的帷幔,清缓的言语便如这阵微风,于涟漪不止的心湖间漫开了一抹湿润的潮气。 发丝如雪的人未曾回应,面具外露出的双眸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道身影,愈渐发颤的心跳与呼吸似乎都在敲打着她令她剥离理智说出一切,而抿紧的唇尚未张开,车外却响起了低微的话语声。 楼主,前方将到雁津,再行一段便要出墨川了。 未出口的言语就此于唇边消散,楚流景眼睫轻点,收紧的手一点点松开,凝定须臾,方哑声回答:我知晓了。 她闭了闭眼,压抑下起伏的心绪,再望向身前人,略有些沙哑的话语声便渐渐回复了往常模样。 手下人善后时,于江中发现了一名女子的尸身,便将她就近葬在了墨川边。我记得此人似乎是秦姑娘身旁侍从,如若秦姑娘想的话就去看看吧。 奔行的马车徐徐停下,松霜绿的身影下了车,撑着伞独自走入了芦花深处。 楚流景停在能够望见她的断桥边,墨色的氅衣随风飘扬,清瘦的身躯宛如将折的清莲,银白的发上也落了点点蒹葭。 罗睺举着伞立于一旁,低声问道:楼主不去陪着秦神医吗? 楚流景神色浅淡,和殊到底曾护卫卿娘多年,故人逝去,卿娘或许想独自一人静一静,我在此等她便好。 听她此言,罗睺禁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慨叹道:楼主和以往好似有些不同了。 言语间透了些欣慰之意。 而话音一顿,欣慰的神情沉静几分,她又道:只是昨夜见楼主深夜寻计都要了化功散楼主本就体弱,化功散如此霸道之物,若长期服用只怕要伤及本元,还望楼主多顾惜身子。 楚流景缄默片晌,垂眸看着自己青白的腕脉。 命蛊已近失控,唯有以化功散压制内力方不至走火入魔,我不想伤了卿娘 话语未尽,她收回视线,转开了话锋。 可曾从须弥僧身上寻到十洲记? 罗睺望她一阵,终究按捺下了劝慰的言语,自怀中拿出了一卷绢帛。 被须弥僧藏在了法衣之中,共有两张,分别为云家与方家当年被夺之物。楼主是如何料到他会将十洲记随身携带的? 楚流景接过绢帛,望着其上字迹,淡淡道:狡诈多疑之人,素来只信自己。 丝绢薄如蝉翼,上以金银绣线绣了大篇文字,粗粗看来只是寻常祭天所写的祝文,而将绢帛抬起,于光亮之处照过,便有朦胧图案自祭文间隐约浮现,俨然正是藏于其中的武功秘籍。 指尖轻抚过云家十洲记上所记剑招,楚流景眸光低敛,低声问:狂刀可曾醒转? 今晨方醒,醒后便一直称要见秦神医,只是须弥僧伤他之处正在心口,他先前又被废了经脉,如今已是时日无多,楼主看他该如何处置? 他武功是被卿娘所废,卿娘在云梦泽时曾令他前去取一样东西,如今看来,或许便是云家的十洲记。 再望了一眼手中绢帛,楚流景垂下了手,今夜宿下后,将狂刀带来我面前。 是。 风雨渐弱,芦花深处的身影转过了身,与立于断桥上的人遥遥相望,而后撑着伞朝来路徐徐返回。 见身旁人已欲离开,罗睺迟疑一会儿,轻声道:楼主,紫炁她 离去的脚步停顿一瞬,楚流景淡无波澜地微侧了眸。 紫炁叛出子夜楼,已非我楼中之人,往后若再见她出现,格杀勿论。 是。 楚流景回到马车前,见秦知白亦已沿路返回,当先上了车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扶身后人,而伸出手的瞬间,她似意识到什么,眸光微晃,正欲将手收回,却有一点微凉交托到了她掌中。 松霜绿的身影交错而过,纤长的指骨自然而然地放入她手心,泛凉的触感只停留了片刻,便随落座的人抽离了开。 多谢。 楚流景怔然片刻,缓慢回过了神,低首望了一眼重又空落的手掌,指尖微微蜷起,随即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先前位置。 待入夜后,一行人宿在了雁津城内的一处客栈中。 雁津仍属秦家管辖之处,不时可见苍衣佩剑的鸩卫驾马而过,城外告示栏上张贴了搜捕楚流景的通缉令,其中所写的杀害巡武卫与勾结魔教劫走秦家小姐之事引来众人瞩目,于干北百姓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被全城搜寻的人却似毫无所觉,淡然自若地下了马车,一队鸩卫自她身后擦身而过,只看了她一眼,便驾马径直奔了过去。 客栈中空无一人,守于其中的掌柜见几人到来,便挂出了打烊的牌子,将大门关上,低首跪于楚流景身前。 第258章 楼主。 楚流景示意她起身,转首看向身旁人,路途遥远,今夜在此暂歇一晚,秦姑娘若有何需求便与我手下人说,为保安全,我会住在姑娘隔壁,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 秦知白未曾拒绝,只问:你预备去何处? 楚流景也并未隐瞒,沅榆。 楚不辞被人设计入狱,子夜楼与青冥楼都成了众矢之的,她到底与楚不辞有交易在前,不能让她就这般为人所害,何况她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在背后布局谋划,因此无论如何都得往沅榆走这一遭。 听她说罢,秦知白却道:在此之前,我想先去一趟苗寨。 楚流景有些惊讶,不知她为何要去苗寨,算了算路程,却也并未回驳,只一颔首。 依秦姑娘所言便是。 一行人用过饭后,便各自进客房歇下了。 夜深时分,客栈大堂已然熄灯,轻微的脚步声行过客房外,推门声轻响,罗睺走入房中,向楚流景一低首,便回身道: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子夜楼门人拖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将中央人放下后,便转身退出了门外。 骨瘦形销的独臂男子躺于地上,沧桑的面容已是一片灰白,望着不远处披着氅衣的人,他勉力伸出手,抓住了近旁桌角,微弱的话语声几不可闻。 我要见秦知白 楚流景坐于桌旁,脸上所戴面具已然解下,霜雪般的发丝流转过熠熠华光,手中握着先前缠于腕间的红线,淡淡道:当初是何人寻你去云梦泽的? 狂刀恍若未闻,半睁的双眼愈渐浑浊,心口处伤势因着起身的动作再度开裂,涌出的鲜血将破旧的衣裳全数浸透,话语声模糊不清。 秦知白 彼时你因无意杀害李二娘而将自己关入了宗门密坛,若非有人主动寻你,你当不会离开刀宗,那人究竟是什么人? 听她提及妻子,狂刀双眼微微动了动,昏蒙的视线望着上方飘摇的火光,恍似又望见了许多年前灯下与他谈笑的身影,眼角竟慢慢落下了一滴泪。 蓁蓁 楚流景收起了手,低眸看向眼前人:你可知李二娘究竟是如何死的? 狂刀双眼睁大了些,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抓着桌角一点点挪至她跟前,身子因着失力而俯首跪在了地上。 求你 往日练刀成痴的刀客如今却成了形容枯槁的废人,楚流景目光浅淡地望着他,片晌,无波无澜地开了口。 你走火入魔打伤李二娘后她并未死去,是有人前来杀了她,并做成了为你所杀的假象,而此人,便正是诱你前去云梦泽寻醉梦草之人。 狂刀双目陡睁,抓着桌角的手逐渐收紧,胸口似有浊气翻涌,迫得他猝然喷出一口血来,花白的发上也沾了斑斑血色。 浓郁的血气于房中逐渐漫开,夜风吹动窗框发出吱呀的沉响,仿佛将死之人悲戚的低吟。 伏于桌前的人慢慢抬起了首,浑浊的双眼似有短暂光亮,染着鲜血的须发微微颤动,视线缓慢上移,凝着最后一点力气的话语便一字一句响了起来。 洛下简 话语未完,凝聚起的光亮却散开了,抓着桌角的手渐渐失了力,独臂的男子朝旁歪斜过去,再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中。 洛下? 楚流景敛了眸,方要同身旁手下说些什么,却见一道身影映于门上,轻微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谁? 我。 听得门外传来的话语声,楚流景顿了一顿。 卿娘? 她向罗睺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处理好眼前尸身,随即朝外道了一声:稍待。 待一切善后完毕,楚流景解开了身前衣带,做出一副已然歇下的模样,行至门边打开了门。 秦姑娘。 她望着眼前人,方才疏离的神色渐渐褪去,语调不自觉和软一分。 眼下夜色已深,秦姑娘缘何还未歇下? 因着事发突然,她未再戴上面具,此刻昳丽的容颜显露于夜色下,合着身前将散未散的外裳,便添了一分难以言明的慵懒,恍如摄人心魄的妖孽。 秦知白看着她,眸光轻划过眼前人颈骨,瞧不出喜怒地收回了视线。 我听见房中似有异动,便来看看。 楚流景朝房中看了一眼,温声道:无事,只是熄灯时失手打翻了茶盏,有劳秦姑娘挂心。 听她此言,秦知白也未再多问,转身回房之际,却又停步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 楚流景一顿,点了点头。 好,秦姑娘亦然。 关门声响起,素淡的身影转眼没入了闭阖的房门后。 楚流景转身回了房,神色不定地回到桌旁坐下,在手下拖着尸体正欲离开时,唤了一声:罗睺。 罗睺霎时停下了脚步,属下在。 坐于桌旁的人略微拧起了眉,迟疑道:你说,卿娘对我是不是太过关切了些? 罗睺一愣:啊? 第259章 有些不明白自家楼主又是钻了哪处牛角尖,她小心地问:楼主与秦姑娘既已定情,秦姑娘对你关切些不也是理所应当?楼主为何顾虑? 楚流景眉目恹恹地支起了手,可我如今是子夜楼楼主,卿娘既已与我定情,又为何要对子夜楼楼主这般关切? 罗睺: 她决定收回先前的话。 她怎会觉得楼主成长了不少。 这毫无道理的醋劲分明一点都没变。 第130章说笑 说笑 扰人的风雨响了一夜,因着心事重重而未能安睡的人便也辗转反侧了一夜方勉强入眠。 天刚破晓,楚流景便被门外的敲门声扰醒,她皱着眉睁开眼,本就夜不成寐的躁意令那张冶丽近妖的面容添了几分冷冽,出口的语调亦显出了一丝不悦。 谁?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快,门外人静了一会儿。 楼主,秦姑娘邀您去大堂用膳。 楚流景一顿,还有些昏沉的思绪就此清醒过来,一只手撑在额前慢慢坐起了身,双眸微敛,银白的发散落于脸侧。 邀我用膳? 是。知晓她心中所想,罗睺试探地问,可要我为楼主推拒? 沉默片刻,楚流景放下了手。 不必。 她阖眸静坐了一会儿,随手取了一件衣裳披上,信步下了榻。 让卿娘稍待,我梳洗过便下去。 是。 待穿戴齐整,楚流景出了客房,方沿着楼梯行至大堂,便被眼前所见情形望得一怔。 客堂正中的方桌旁,平日绾发长裙的人俨然换了一身直领对襟的玉色长衫,一头青丝以玉簪束起,腰间缀了一块白璧无瑕的海棠环,以往出尘的容颜透了几许清贵,遥遥望去,便恍如冰洁渊清的世家公子,只是举手投足间的风姿仍是疏淡,总叫人觉出几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清冷。 回过神来,她缓缓走近前去。 秦姑娘怎作了男子打扮? 追兵在前,乔装打扮方不易惹人察觉。秦知白抬眸看向她,目光触及她略有些倦懒的眉眼,清泠的话语声便轻缓了一分,昨夜未曾歇好? 楚流景低敛了睫,无甚神色地在她对侧坐下,风雨扰人,难免睡不安稳。 停了片刻,又道:秦姑娘对任何人都是这般关怀么? 刻意扮得随意的语调仍是流露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坐于对侧的人微微一顿,未曾言语,清明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她,其中神色瞧不出喜怒。 自知自己失言,楚流景眸光微晃,端过桌上清茶饮了一口,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多言了,姑娘勿怪。 秦知白未置可否,眉目浅淡地收了视线,淡声道:子夜楼自去岁杀害赤潮帮帮主易江东后,便于江湖中掀起了不少风浪,楼主司危的嗜杀之名更是人尽皆知。 去岁秦湾一别,我与司危楼主几番相遇,却不见司危楼主对我下何杀手,如今更是未经查验便随意饮下我倒的茶水,莫非传闻中的子夜楼楼主对任何人也是这般毫无戒心么? 楚流景面色微僵,望了一眼手中茶水,将茶盏放下,轻咳了一声。 秦姑娘说笑了,传闻自有其不尽不实之处,我并非滥杀无辜之人,又与秦姑娘毫无恩怨,自然不必如此警惕。 我并非说笑。 清微的话语声落下,秦知白眸光微抬,淡无波澜地站起了身,茶中下了不觉眠,应当很快便会起效,既然司危楼主昨夜未曾歇好,便恰可趁此机会好好歇一歇。 说罢,她未再停留,径直朝外而去,行过罗睺身旁时,淡淡地落下了一句话。 扶你们楼主上马车。 丁零声响,盛着茶水的杯盏被打翻在了地上。 罗睺愕然地望着眼前人走远,慢吞吞地回过头,看着自家楼主已然神色昏沉地伏倒在了桌上,叹着气走上前去,将她小心扶起。 楼主,往后还是莫要自作多情了 楚流景浑身乏力,意识已是一片模糊,任凭手下人将自己朝外扶去,咬了咬牙。 闭嘴。 就如此在半睡半醒间再行了十日,于小暑来临之际,一行人总算到了东汜。 东汜位于蜀中与沅榆交界之处,四周群山环绕,川流奔涌,传闻中的苗疆三山十八寨便藏于此处。 许多年前,苗寨与外界仍不通连,家家户户穷苦荒凉,只能以山中野物与田中收成勉强果腹,直至时任圣女仰阿莎以一己之力修缮苗寨、兴建桥梁,令寨中人能够走出山外,三山十八寨方逐渐变更兴盛,东汜也成了干南边地不可多得的繁盛之处。 近日正是苗寨一年一度的定情节,不时可见盛装打扮的苗族男女结伴而行,缓行的马车沿着开凿宽阔的道路徐徐进入寨中,外乡模样的打扮引来了寨中人好奇的目光。 许是因着睡了许多日,楚流景身子较之先前好转了些许,只是因着客栈中那一遭,秦知白对她似比初见时更冷淡了几分,令她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第260章 马车忽而停了下来,几名黑苗的护寨人挡在了路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一行人。 什么人? 秦知白掀帘而出,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牙牌。 药王谷秦知白,前来拜见伏澜祭司。 早在几日前她便传了信与寨中长老提及到来之事,此刻听她自报家门,几名护寨人当即转变了神态,向她抬手一礼,客气道:祭司正在白鹤洞闭关炼药,两日后才能出关,还请秦神医暂时前往九皋麓小住几日,待祭司出关后便会前来与您相见。 多谢。 几人下了车马,在一名护寨人的引领下朝前行去。 为不引人注目,楚流景未再佩戴面具,昳丽绝尘的容颜显露于人前,一头霜雪般的白发却更惹来了不少探究的视线。 几名苗族少女好奇地望着她,端量的目光令她心生不悦,抬眼朝旁睨了一眼,却不曾想这般举止并未吓退来人,反倒引得一张花帕掷向了她身前。 她条件反射地接下了花帕,攒起眉朝扔花帕的少女望了一眼,便听身旁手下禁不住笑起来,低声朝她道:恭喜楼主。 楚流景冷眼睇向她,恭喜什么? 罗睺咳了一声,此为苗疆女子示好之物,示意着原主对楼主多有青睐,楼主当可凭此花帕前去寻此物的主人,倘若相谈甚欢,或许还能成就一段佳缘。 听她此言,楚流景蹙起了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手中之物,下意识看向了走在前方的身影,却见男装打扮的人不知何时被一众苗族少女围了住,身前掷满了鲜花,眼下显然并无闲暇留意其余之事。 静默须臾,她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将手中花帕一把拍到罗睺身前。 既然这般喜欢他人示好,那你便留着自己去寻佳缘去吧。 说罢,便当先越过了被包围的那道身影,面沉如水地离开了此处。 九皋麓为苗寨长老居住之地,定情节便在此间的山坳中举行,三山十八寨所有尚未成婚的适龄男女都可前来参加定情节求取佳缘,于花定情比试中夺得头名之人更可获得与圣女相亲的资格。 情意绵绵的笙歌与欢笑声飘荡不止,四处尽是载歌载舞的苗族男女。 楚流景行至远离人群之处,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山林,抬指吹了一声哨。 一道清唳随之自半空传来,洁白无瑕的云鹤于枝叶间隙间翩然而下,停在她跟前,修长的羽翼缓缓收起,似为表达思念,曲起颈项亲昵地在她身前蹭了蹭。 望着眼前云鹤,楚流景神色和缓些许,蹲下身于它背部轻抚了抚,低声道:许久未见,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似听懂了她所说话语,云鹤张翅清啼一声,又低首将头蹭进了她手心。 林间窸窣声轻响,一道黑影奔过灌木丛草,轻身跃至楚流景身后,带着威胁的低吼声响起,尖锐的利爪探向眼前云鹤,眼看便要将它一把撕碎。 楚流景抬手拦下了奔来的黑影,警示性地唤道:霏霏。 嗷呜 被拦住动作的玄豹呜咽一声,颇不情愿地收起了利爪,仰身倒在她身旁,抬爪勾下了她护在云鹤身前的手,看向她的神色很有几分委屈。 知晓它是太久未曾与自己见面而心生不满,楚流景挠了挠它的下巴,放轻了语调低声哄慰:这段时日不叫你露面委屈你了,过几日我便让罗睺买些雉鸡与鹿肉来为你加餐,权当是我赔罪。 玄豹眯起了眼睛,似是被她摸得很是舒适,毛绒绒的尾巴蜷了起来,灰绿色的兽眸瞥了一眼一旁的云鹤,便将身子又往楚流景身前蹭了蹭,很有些耀武扬威的意味。 瞧见它这副恃宠而骄的模样,楚流景颇觉好笑,先前躁闷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懒身倚于玄豹身旁,微阖着眸放空了思绪。 曦光自枝叶间洒落,发丝银白的人低首倚在玄豹身前,映着淡光的容颜微垂,身旁云鹤俯首而立,宛如山林中化身而来的仙神。 藏于暗处的威胁便在此刻逼近。 一条通体皓白的长蛇无声无息地靠近楚流景身旁,柔软的身躯于日光下反过冰冷光泽,蜿蜒着攀上她肩头,张口便要咬入颈间。 云鹤骤然展翅,扬首啄过蛇身便将它甩到了一旁,一点寒光却在此时紧随而至,羊角雕琢成的利刃划过一道虚影,直直刺向席地而坐的那道身影。 刀尖与喉间肌肤相隔一线,阖着双眸的人蓦然睁开了眼,暗红的瞳眸淡无波澜地睨着眼前人,只抬手轻轻锁向身前人腕骨,便令袭来的身影无法再近半寸。 你是何人? 第131章难过 难过 入目所及的是一名穿着黛色苗衣的女子。 女子头戴银器装点的羊头骨冠,腰间悬了一面皮鼓,脸侧涂着丹砂纹样,一头青丝编成了蝎尾似的单股长辫,琥珀色的双眼中尽是杀伐果决的锐气。 此刻听得楚流景开口,她拧起了眉。 你并非蛊人? 楚流景眸光微挑,扫过她面上所涂丹砂,若有所思地敛了眸。 鬼师? 苗疆人信奉鬼神,每逢年节便会举行祭祀仪式。 鬼师为祭祀之职,善驱使蛇虫,传闻其可沟通阴阳、捉生替死,被苗族众人视作连通鬼神之人,平日常跟随祭司身侧,甚少于人前露面,乃苗疆中最为神秘的一支。 第261章 被点破了身份,女子也不见丝毫慌乱,视线一瞬不瞬地凝着眼前人。 你身上有命蛊的味道,你定能救活圣女。 话落,她握刀的手一松,手中羊角刀霎时朝下坠去,瞬息之间,另一只手反手抓过了刀柄,抬臂便是一挥。 楚流景目光微冷,不闪不避地望着迫近的冷光,扼在女子腕间的手只轻轻一点,便有一道断裂声响起,凝着气劲的二指陡然弹向挥来的刀锋。 一道银光飞了出去,锐不可当的羊角刀竟就此应声断了开。 持刀之人面色微白,折断的腕骨耷拉下去,却未曾呼痛半声。 她紧盯着身前人,空出的手还要打向楚流景胸口,却听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啸,一道纯白的影子于高处飞过,须臾后,林叶间悠悠荡荡地落下了一片白羽。 女子眉目微动,望着半空飘落的翎羽,打出的掌风一时停了住,在楚流景再度抬指点来时,被锁住的手忽而如蛇一般抽了出来,反手一拍腰间皮鼓,便有一阵嗡鸣声响起,万千毒蜂如黑雾一般包裹于她周身,下一瞬,神秘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楚流景未曾追赶,望了一眼空落的掌心,垂手负于身后。 软骨功? 窸窣声响,一道身影轻点而来。 总算于深林中寻见了离开的人,罗睺松了口气,行至楚流景身前。 原来楼主在此处。 以为身前人还在为方才之事恼怒,她婉言劝道:我知楼主多有不快,只是天色将暗,楼主还是莫要随意乱跑得好,苗疆毕竟并非熟悉之处,倘若有人对楼主心怀不轨,只怕我等回护不及。 楚流景并未应答,走近一块巨石边,将钉入其中的半截刀身取了出来。 心怀不轨之人已然跑了,只留下了此物。 望见她手中断刀,罗睺当即反应过来,单膝低首跪了下去,面色些许沉凝。 是属下来迟,望楼主责罚。 楚流景瞥她一眼,回回来迟,要你何用? 罗睺一噎,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见身前人将断刀掷到*了她手中,清和的语调低缓几分。 替我查一查如今的苗疆圣女,看她如今境况如何,可是得了什么绝症,以及柳鸣岐与苗寨有何关联。 柳鸣岐?罗睺面色微凝,抬眼看向眼前人,楼主可是发现了什么? 楚流景神色淡淡,苗疆鬼师擅巫蛊之术,多以鼓声驱使虫蛇,与柳鸣岐极为相似,恐怕他与此地关系匪浅。 属下知晓了,即刻便会令人前去调查此事。 见天色渐晚,楚流景也不欲在此停留过久,以免惹秦知白生疑,她正待令手下人安置好玄豹,还未开口,转首却是一顿。 毛发漆黑的玄豹不知何时离开了她身后,弓着身子匍匐在地上,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一点点接近了立于不远处的云鹤。 眼见洁白的鹤鸟距它只有几尺之隔,它扬身跳起便要将云鹤扑在身下,却听得振翅声响,立于原处的云鹤已然腾飞而起,回首于它头顶啄了一口,扑出的爪子便再次落了空,令它恼怒地吼叫着追了上去。 楚流景: 罢了,随它去吧。 待回到九皋麓当中,暮色已然一片昏暗,正中央点起了篝火,炽烈升腾的火光将四周照得灿如白昼。 抱着芦笙的苗族男子正围于篝火旁吹奏着笙曲,歌声飘荡于山坳间,一双双身影随之翩翩起舞,耳旁尽是明媚热烈的欢笑声。 楚流景望着眼前欢歌笑语的人群,攒眉道:卿娘在何处? 罗睺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会儿,朝人群最为拥挤之处示意了一眼。 方才楼主离开时,秦神医似乎想去寻你,只是还未来得及脱身,便被那名姑娘留了住。 纷纷攘攘的人潮间,一道素淡清绝的身影正立于人声鼎沸处,周遭围满了苗寨男女,一名瞧不清面容的女子正与她相对而立,谈笑的模样似乎极为亲近。 楚流景静了片刻,低敛着睫收回了视线。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罗睺有些犹豫地看了她一阵,似想要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劝慰,最终仍是听从地低了首。 是。 最后一丝余晖也没入天际,天色全然暗了下来。 披着氅衣的人行至了人群外,于高处的草坡席地而坐,目光散漫地望向人群之中。不远处的灯火影影绰绰地溅落于她周身,将银白的发染上了朦胧光晕,本就莹润的肌骨更显剔透,宛如春来前一碰便碎的薄冰,令微垂的容颜也蒙上了一层冷色。 外乡人?一道清脆的话语声响起,穿着苗族衣饰的少女坐到了她身旁,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你为何自己一个人在这? 楚流景抬眼瞧她一眼,淡声道:你是何人? 我叫南歌,白日里送你花帕的便是我。少女自报家门后,往她腰间看了一阵,却未曾寻到自己先前所赠的那块花帕,不由奇道,我的花帕呢? 扔了。 听得这般丝毫无意遮掩的回答,少女愣了一会儿,拧起了眉。 你这人,好没有礼数,别人送你的东西就这样随意扔了么? 第262章 楚流景眉目未动,话语声几分淡薄。 于我无用之物留着也是累赘,苗寨女子都似你这般于情.事一道如此随意么? 名为南歌的苗女哼了一声,清丽的面容因着气恼而浮了半抹绯色,额前银饰丁零作响。 我们苗疆女子敢爱敢恨,见到喜欢的便可以表白心意,有什么不好的?难道非要如你们汉人一般扭扭捏捏,有话也不直说,只喜欢让人猜来猜去吗? 楚流景蹙了眉,直截了当道:我是女子。 南歌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女子又如何?昔年洛奚将军化名来我苗寨,便是以女子之身赢得了圣女倾心,上一任圣女夫婿听说也是名女子,圣女亦为了她终身未再婚嫁。你生的比那些男子好看多了,我看着欢喜,找一名令我欢喜之人与我终身相伴,难道不比随意寻个男子潦草嫁了好么? 静了片刻,楚流景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说得不错,是我失言。 听她语气和缓些许,少女倒也消了些气。 知错就改,比大雁还要善良。看来你也没有那么坏。 这番不伦不类的言语令楚流景颇有些好笑,你的官话是与何人学的? 是我自己学的,怎么样,是不是与你听不出分别?少女很是神气自得。 白发玄衣的人眉梢微挑,懒声道:判若云泥。 什么云什么泥?南歌未曾听懂她所说话语,却也从她懒散的神情中瞧出了她话中之意,撇了撇嘴,却又似想到什么,目光一亮,你嫌我官话说得不好?那正好,你是汉人,你可以教我。 楚流景把玩着一支白茅草,漫不经心道:我不会教人。 是不会教,还是不想教? 并无差别。 如此疏淡随意的回应显然便是推拒之意。 被她几番拒绝,南歌不禁有些气馁,鼓起了嘴:你与任何人说话都是这样冷淡吗? 是。 可我白日里见你与那名阿哥说话时,你分明是在笑着的。 一时沉寂。 散漫的气氛似有短暂凝滞。 垂着眸的人眼睫轻点,慢慢抬了首。 她不一样。 南歌好奇:有什么不一样? 身前人未曾言语,容颜沉静,深湛的双眸只望着人群中的那道身影,银白的发丝于肩头滑落,便似坠入深潭的一片雪。 这般清寂寥落的神情令少女心中微动,再望了一阵,垂于身侧的手缓缓伸出,便抚向了身前人缀着泪痣的眼尾。 外乡人你在难过吗? 清明的眸光往高处掠去轻浅的一瞥,在望见相依而坐的二人伸手接触时,素来沉稳的面容便流露出了一瞬凝定。 秦神医?身旁人察觉了她的失神,轻唤了一声。 秦知白唇线紧抿,缓慢敛回视线,安静片刻,方轻声道:无事。 似已习惯了她这般清冷的性子,女子笑道:先前寨中时疫,多亏了秦神医送来草药,往后药王谷若有何需我三山十八寨襄助之处,神医尽管开口便是。 举手之劳,乌黎长老不必挂怀。 人群中忽而响起热烈的欢呼声,一盏盏孔明灯于四周放飞,星星点点的灯火照亮了整片夜空,缓缓飘向高处,宛如亘古不变的星海。 乌黎望着空中飘荡的灯火,莞尔一笑,明日便是花定情的最后一日了,听闻神医今岁初与楚家公子成了婚,还不知楚公子今次可曾一同来苗寨? 秦知白静了一会儿,方低声道:她身子不便,如今在谷中休养。 对这位楚公子的体弱早有所耳闻,乌黎点了点头,神医此行来寻伏澜便是为了此事吧? 正是。 先前你传信过后,伏澜便一直在古籍中翻找你所说的蛊印,想来如今应当有了眉目,秦神医不必太过忧心,有你这般悉心关怀,想来楚公子应当很快便能痊愈。 承乌黎长老吉言。 见正事谈得差不多,乌黎也不再多加叨扰。 一路奔波,神医应当也累了,我已令寨中人备好客房了,便早些与来的那位姑娘回房歇下吧。 她又看向围在近旁的一众人,神色端正几分,叮嘱道:你们莫要再缠着秦神医了,让她早些回去歇息,否则当心我让阿曼罚你们。 听乌黎这般发话,一众苗族少女有些恋恋不舍地再望了眼前人一阵,才依顺地应下。 是,长老。 围聚的人群渐渐散去,秦知白总算得了空,转首看向高处山坡,却发现方才还坐于一处的一双身影已然不知去向。 她凝了眉,正要前去寻消失之人的下落,却见一名少女走近了她身前,清透的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她,有些害羞地递出了一张花帕。 神医阿哥,我能邀你跳一支舞吗? 清挺的身姿一顿,不待秦知白开口拒绝,却听身后响起了一道凉薄的话语声。 恐怕不行。 腰间微紧,一只手环过她身躯将她拉入了怀中,霜雪般的白发随风拂至脸侧,暗红的瞳眸自上而下望着她,沉得没有一丝情绪。 第263章 她已心有所属,当无法再许他人。 第132章自重 自重 环过腰间的动作太过熟稔,似以往相伴于身旁的人多次拥她入怀时那般亲昵,而望来的视线却如凝了薄冰的深潭,隐约有一簇火苗于其中跃动,透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沉冷。 秦知白眸光微敛,静默片刻,却并未挣脱开禁锢于身前的手,只望向眼前少女,语调轻缓了一分。 她说得不错,我已有妻子,无法承姑娘好意,祝愿姑娘早日觅得良人。 听得她这般回答,少女不免有些失落,收回了递出的花帕,却还是朝眼前人恭敬地行了个苗家礼。 谢谢神医阿哥先前送来的药草,我大母的病能好全多亏了那些药,也祝愿阿哥身体安康,与娘子像圣女峰上的相思树一样相守百年。 秦知白温言道过谢,待少女离去,面上神色方微微淡了下来。 她抬手挣开了身后人怀抱,眉目清冷地望去一眼。 司危楼主是否逾矩了? 方才还与他人轻言细语的人转眼便又换了这般疏离模样,楚流景气息凝定,一点点收紧了手,垂手负于身后,出口的话语声更低冷一分。 秦姑娘果然讨人喜欢,楚公子不过离开半月,身侧便已然又有佳人相伴。 秦知白敛了眸,神情几分寡淡。 我与司危楼主并无交情,阁下此言未免太过僭越。 白发玄衣的人目光定定地望着她,须臾,抬起了手抚向她脸侧,唇边挑出了一点笑。 我倾慕姑娘已久,倘若秦姑娘并不抗拒同女子亲近,何不与我 探出的指尖还未触及身前人肌肤,便因朝后退开的动作落了空。 还请阁下自重。 冰冷的话音落下,素淡的身影未再多停留半刻,转身离开了此处。 楚流景立于原地,落空的手仍流落在空气中,周遭欢笑声不断,明明暗暗的光影交织于她身侧,将微垂的容颜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颜色。 一道身影自不远处徐徐走近,清亮的话语声放轻了些。 原来你喜欢的便是那位阿哥? 楚流景停顿片刻,慢慢垂下手,面上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尾却弯出了一点弧度。 是不是很可笑? 分明是两厢情悦之人,却因心中退避而不得不藏起自己这副惹人厌弃的真容。怯于向心上人坦明一切,又做不到全然扮作毫不相干的另一人,装模作样久了,连自己都快要以为那张面具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当真可笑。 南歌未曾听懂她话中之意,只拧着眉有些不解:既然喜欢,为什么不直接说?你这样轻佻的样子,又有哪个人会把你的喜欢当真?你们汉人果真奇怪。 明明先前连她伸手触碰都要避开,如今却又装得这般随意,阿娘说得对,外乡人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实在不是适合相伴之人。 可是 南歌看着眼前人染了淡光的侧颜。 她生的当真太好看了些。 少女纠结地皱了鼻子。 再安静了一会儿,南歌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透亮地看向身前人。 阿娘说喝酒可以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这次来九皋麓我恰好带了酒来,你想要试试吗? 二人来到圣女峰下的浅溪旁,寻了块空旷的草茵随意坐下,远处影影绰绰的篝火与人群仍在夜色中欢腾跃动,淡白的月光流泻于潺潺溪水中,化作了一溪霜雪。 南歌抱着方才从幄帐里取来的酒,递了一斛给眼前人。 这是我阿娘亲手酿的钩藤酒,与女酒一块在地里埋了许多年了,是我出生那年酿的,现在应当有十七年了。 酒以一只雕刻精致的牛角装盛,尾部挂了一条红穗,楚流景接过酒,望着其中隐约可见的澄澈酒液,眸光微微低垂。 我曾经也与我阿姐一同埋过一坛酒如今也有十四载了。 南歌举起牛角饮了一口,被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吐了吐舌头,转头看向身旁人,原来你还有阿姐?看来你们关系应当很好。 冷淡了一夜的人语气轻缓了几分,是,她待我极好,每每见到吃的玩的总会先念着带给我,夜里我害怕时便会陪在我身旁,为我讲惩恶扬善的侠义故事,教我如何握剑,同我说只要自己手里握着剑便永远都不必害怕了。 听她徐徐说着,南歌脸上流露出了艳羡的神色,我也想要阿姐,可我家中只有我一人,阿翁说家里除了我再养不起别的孩子了。 有些沮丧地说罢,她又似想到什么,好奇道:你阿姐与你生得像吗? 眼前人已然这般好看了,只是脾气却太古怪了些,若是那样温柔良善的一位阿姐,又长得与她相像,定然会很受旁人喜欢吧? 南歌眼神都亮了一分。 却不想身旁人摇了摇头,我与阿姐其实并非亲姐妹,是她于水上捡到了我,一手将我抚养长大,旁人问起时只说我是阿娘流落在外的孩子,因此我与她全然不像,但她却待我远胜寻常姐妹。 没想到瞧来散漫淡漠的人竟还有这样的过往,南歌惊讶了一会儿,却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第264章 你虽然从未见过你阿娘阿爹,可却有这么疼你的一位阿姐,看来你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 本以为会得到一番安慰,却不曾想听到了如此言语,楚流景望她一眼,鼻息间溢出了一点轻笑。 你说得不错,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如妖似仙的容颜因着眼尾勾出的笑而更显出了些许慵懒风情,南歌不觉有些出神,望了她好一阵,方慨叹道:明明笑起来这般好看,做什么总要摆出那副吓人的模样? 楚流景倚于石边,抬手饮了一口酒,懒声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本就该怕我,而不是如现下一般对我诸多疑问。 南歌根本不听她的话,一只手撑在下颌边,歪了头看着她,你愿意与我说这些话,说明你已经将我当成了朋友,我又为何要怕你? 楚流景神色浅淡,我可以与你说这些,也可以在你听过之后将你杀了,死人总归不会泄露半点秘密。 你?少女上下端量她一眼,你这样瘦弱的身子,恐怕连剑都举不起来,又该怎么杀我? 空气似有一瞬凝滞。 南歌眼前一花,一点凉意瞬息扼上了她喉间,苍白而瘦削的指骨宛若冰冷的枷锁紧紧贴于她颈脉,暗红的双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便如俯视猎物的异兽。 安静片刻,扼于颈侧的手松了开,近前的身影倚了回去,话语声些许懒怠。 现下知道怕了么? 南歌未曾说话。 心口的跳动于短暂凝定后剧烈地回荡于胸腔,身后是一片冰凉的湿意,濒临死亡的恐惧与无法言明的悸动后知后觉地缠绕上心间,令她恍惚忘了呼吸,连身子都僵滞在原地。 待心跳渐渐平复,她缓慢回过神,抬起头方要看向眼前人,却见一只手拿着牛角酒递到了她身前。 南歌愣了一愣,下意识接过了酒,你 你替我拿着,我好像醉了。 话音方落,握着酒的手失力地垂落下去,倚于石边的人已然闭上了眼,脸侧浮着些许绯色,俨然已是醉倒过去。 南歌: 夜色渐深,热闹的九皋麓渐渐安静下来。 沿山而建的吊脚楼亮着暖黄灯火,秦知白立于悬出的木廊间,望着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火光,一贯沉静的双眸压了隐约暗色,一双眉也蹙了起来。 已将近子时,而左近安排的房中却未有丝毫声响,早该回房的人迟迟未曾归来,入目所及的昏暗令她本就清冷的眉目更添了一抹寒凉。 叩叩 门外忽而响起了敲门声,秦知白停顿片刻,行至门边打开了门。 穿着苗族衣饰的少女站在房外,她望着来人,眼中掠过了一丝异色。 是你? 南歌一怔,你认得我? 秦知白静了一瞬,却并未回答。 有什么事吗? 南歌回过神来,与你一同来的那位阿姐,她喝醉了,你可以去看看她吗? 秦知白一顿,微敛了眸。 她在何处? 水声潺潺的清溪旁,醉酒的人低垂着头靠在一块巨石边上,银白的发丝垂落于脸侧,染了薄薄月光,屈膝倚坐的身姿显出些许懒怠,犹如屹立于夜色下亘古不变的神像。 脚步声轻响,一道影子投落在沉睡的人身旁。 楚流景微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落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下意识的警醒就此烟消云散,她缓慢抬起手,似想要触碰向来人,却又忽而顿了住,最终只梦呓般地唤了一声。 秦知白。 映于身前的倒影更放大了几分,冷香愈加明晰,浅淡的话语声落在她耳旁。 唤我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醉酒的人轻声道:秦姑娘? 身前人不说话了,楚流景忽而有些委屈,抬起的手轻轻勾上她衣角,身子微微倾斜,低垂的头便抵在了她肩上。 莫要生我气了 秦知白望着她小心接近的举止,并未推离,却也未曾靠近。 我为何要生你气? 楚流景张了张嘴,方要回答,却又迟钝地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不能说。 静默了一阵,一双手揽过了她腰身,楚流景方要坐起身,却被扣于身侧的手禁锢了住,耳畔落下的话语声清冷。 莫要乱动。 她抿了唇,依言不再乱动,任凭身前人将她抱起,昏蒙的双眼因着熟稔而令人心安的气息再度阖了上。 有风从脸侧吹过,忽明忽暗的光影映于眼前,勾勒成了一副光怪陆离的画卷。 待耳旁的声响从喧嚣重归沉寂,楚流景身子一轻,已然从圣女峰下回到了安静的卧房中。 湿润的暖意漫过眉梢眼角,拿着巾帕的手轻轻擦拭过她肌肤,察觉到近旁身影似要离去,她伸手拉住了身前人的腕,湿漉漉的双眸虚虚睁了开。 别走 须臾安静,秦知白回眸望着她。 再问你一回,唤我什么? 第265章 楚流景恍惚看着那双望来的眼睛,双睫微微掀动,少顷,极轻地唤了一声。 卿娘。 颈间一痛,一点血色自肌肤间蔓延开,熟悉的冷香倏忽靠近,覆来的唇吻过咬出的血痕,低首倚入了她怀中。 第133章相思 相思 第二日晨,楚流景被山林间连绵起伏的鸟啼声唤醒。 宿醉的余韵令尚未完全清醒的头脑还有些昏沉,她蹙着眉睁开眼,被曲廊外照进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眸,心慵意懒地坐起身再缓了一会儿,方随意取了件衣裳披上,赤.裸着双足下了榻。 苗疆的酒果然烈,只不过饮了一口便让她醉得人事不知,昨夜发生之事似乎也断在了那一口酒后,只依稀记得醉酒前最后映入眼中的是那名苗族少女惊诧的面容。 她一只手按在额前,神色懒怠地行至梳妆台旁,方要唤人打水来梳洗,目光随意一扫,在望见镜中倒映出的景象时,却倏然凝了住。 罗睺! 房门霎时被推开,一道身影闪入房内低首跪下。 属下在。 楚流景神色难看地盯着镜中,昨夜是何人送我回来的? 垂着头的人一顿,眼中掠过了一抹古怪神色,咳了一声,方低声答道:大约是那位南歌姑娘。 一时安静。 大约? 楼主令属下等人退开,因而属下未敢离得太近,便不曾看清 楚流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冷怒地扫向身前人,话语声似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 你们几人究竟在做什么,竟让一名外人送我回房!? 若非考虑到手下几人就在附近,她又怎可能放任自己于生人面前喝醉。 知晓自家楼主眼下当真动了怒,罗睺身子更压低了些。 属下见楼主与南歌姑娘相谈甚欢,以为 以为什么?! 到嘴边的话当即止了住,罗睺微微抬首望了一眼,在瞥见身前人衣襟间的痕迹后,又很快低下头去。 楼主放心,属下不会与秦姑娘提及此事的。 楚流景脸都青了,滚! 得了令,一向八面玲珑的手下也不再触她霉头,立时从善如流地退了出去,离去的同时随之带上了房门。 房内重归寂静,披着外裳的人阴晴不定地站在原地,松散的衣襟间赫然可见一处血痕,血痕边留着隐约齿印,俨然便是他人咬出的痕迹。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已然记不真切,唯有颈间的这处咬痕与一场模糊不清的梦留下了依稀迹象。 梦中她见到的是心上人的身影,拥过她的怀抱仍是轻柔,眉眼发梢都仿佛残余着那抹熟稔于心的清冷气息。 只是卿娘才与她生了嫌隙,断不可能主动前来寻她,何况她既只将她当作毫无交情的陌生人,又如何会与她这般亲近。 倘若真是那名苗疆的小姑娘 楚流景收紧了手,再望了一眼镜中倒影,有些心烦意乱地一拂发丝,转身前去衣桁前换了一套衣裳。 待她穿戴齐整,正欲趁天色尚早悄然离开楼中时,方推开门,却见到计都迎面走来,手中还拿着一纸书信。 楼主,秦姑娘给您写的信,本是要寄去药王谷的,被罗睺截了下来。 望着那纸书信,楚流景神情一时复杂起来,静默了一阵,方伸手接过了信。 卿娘现在何处? 计都低首道:秦姑娘早便醒了,如今正在正堂用朝食。 我知晓了,你下去吧。 待手下人离去,楚流景看着信上所写的妻阿锦亲启几字,沉默良久,缓缓拆开了信。 而内里信笺方才抽出,却听得琳琅声响,几枚相思子随拆开的封口掉落在了脚边,她怔然片晌,低首望向手中信笺,便见信上只写了一句: 玲珑骰子安红豆。 漫长沉寂。 楚流景闭了闭眼,拿着信的手渐渐收紧,似有一股难以言明的酸涩于喉间洇开,一点点蔓延至心底,于是便连心口的每一瞬跳动都显得窒碍。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卿娘 她徐徐蹲下身,将散落于地的相思子一粒粒拾起,连同字迹清隽的信笺一并收入怀中,再停顿了片刻,便朝正堂缓缓走去。 罗睺离开卧房后,来到了外边的堂屋中。 秦姑娘。 男装打扮的人抬首看向她,她可醒了? 罗睺点了点头,楼主方醒,只是瞧来已不记得昨夜发生之事了,我按姑娘所说,并未将姑娘送楼主回房之事告知于她。 秦知白略一低首,有劳你。 姑娘客气了。罗睺说罢,迟疑了一会儿,放轻了语调,姑娘既已知晓一切,为何不直接与楼主言明? 秦知白望着手中雕琢而成的相思子,神色几分淡薄。 她思虑繁多,从不轻易将心中之事交托于外,我亦不愿强逼于她。何况几次三番忘却我所说之言,也总该长些教训。 罗睺: 第267章 只是在此之后,不乏有人效仿她的行径想要借用外力赢得比试,然而不当的方式却使得比试之中频频有人因此受伤,因而其后几名长老便定下了规定,不可再带任何利器参与比试。 以草作箭射下花簇自然不算违反规定,如此精准的技艺也体现了男子长年累月的用心。 眼看没了花带绑缚的头花就此掉落下去,正要坠入男子手中,而就在此时,空中却传来了一声清啼,一只浑身雪白的孔鸟自半空飞来,羽翼一振,直直地朝坠下的花簇飞了过去。 是越鸟!神女现身了! 传闻中的神鸟于此出现,一众苗族男女亦惊亦喜,当即纷纷俯身跪拜下去。 纯白的越鸟掠过众人头顶,张口衔住了下落的头花,双翼一扬,口中头花当即朝外坠去,于众人反应不及间,不偏不倚地落入了白发玄衣的女子手中。 场中一片死寂。 楚流景望着手中的花簇,微眯了眸,抬首看向远处高台,便见得人群之中,一名面涂丹砂的女子朝她望了一眼,随即目无波澜地隐入了后方暗处。 是她? 如此变故令在场众人都有些错愕茫然,本该分出胜负的头花竟落入了一名外乡人手中,且这外乡人还是名女子。 几名苗寨长老相视低语了一阵,回首朝后方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一名苗族少女自帷幔后走出,向台下高声道:神鸟显灵,为圣女择得夫婿,因此神鸟之意就是圣女之意,请圣女夫婿登台,前来为圣女簪花佩带。 我不同意! 一声清喝响起,一道海棠色身影自远处轻身飞来,矫捷的身姿几个起跃,便登上了遮着帷幔的高台。 陈诺,我喜欢你,我不许你和他人成婚,倘若你也对我有意,便跟我走,我会带你离开,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话音落下,明澈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帷幔中的身影,握着软鞭的手紧得泛了白,而帐中人却迟迟没有反应 她面色微微发白,略有些清减的面上漾了些许不甘,咬了咬唇,似下定了决心,抬手掀起了眼前帷幔,却听身后响起了一道惊讶的呼唤。 棠棠? 第134章专情 专情 如此熟悉的声音令阮棠一怔,下意识回头望去,便见到了立于台下的高挑身影。 陈诺? 往日性情笃挚的人眼下着了一身凤鸟图纹的黑色苗衣,头戴银角冠,脸前遮了一块越鸟纹样的神官面具。 一条银蛇蜿蜒着缠绕于她手臂及腰间,身后是悬于高处的鹿头骨冠,鹿首的阴影投落于她脸侧,便仿佛漫漫长夜间走出的远古神祇,眉梢眼角俱是令人仰望的神性。 阮棠缓慢醒过神,耳际渐渐浮了些绯红,咬紧的唇不知不觉渗出了些血色,脑海却仿佛一片空白。 既然陈诺在下面,那眼前的是? 她转回视线,便望见了一张容颜清隽的陌生面孔,坐于帷幔中的苗族女子回望着她,略有些病弱的面容带着浅笑,话语声温柔。 阿妹好像认错人了。 凝滞一瞬,阮棠脸色霎时红了个透,僵硬着身子丝毫不敢再回头去看,抬手捂在眼前发出了一声哀叫,脚下一点,便施展轻功离开了此处。 棠棠! 望着少女离去的身影,陈诺摘下面具,当即追了上去。 几番变故惹得在场众人都有些不知所以,台下渐渐响起私语声,参与比试的一众苗族男子皆神色复杂地看向被神鸟选中的那道身影,议论纷纷间,便听一道威严而沉缓的话语声自高台上响起。 安静。 年迈的苗族长老目光深沉地望着远处手握花簇的女子,待场中众人静了下来,便将苗语又换作了汉人的官话。 既然神鸟已降下神谕,圣女也并未反对这门婚事,还不知圣女夫婿意下如何? 不待被询问的人回应,众人瞩目间,却听一道清微的话语声明晰响起。 恐怕不行。 立于女子身旁的人开了口。 阿锦与我两情相悦,亦早有婚约,当无法再回应圣女心意。 片晌安静。 楚流景怔然地看向身旁人。 阿锦? 在触及秦知白面上淡无波澜的神色后,她又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只不过是被当作了临时的替代品。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时涌上心头,令她不觉咬紧了牙。 卿娘对自己倒真是专情么 既酸又涩地望了身旁人一阵,楚流景眸光沉冷,唇边却挑出一点弧度,软了身倚入身旁人怀中,幽幽道:是么? 纤长的手勾过秦知白脖颈,她定定地望着眼前人面容。 只是我却听闻秦公子心中早已另有他人,如今又说与我两情相悦,莫不是同每位姑娘都这般甜言蜜语? 交错的目光相视一瞬,素来清泠的话音便似轻缓了些许。 又胡闹什么? 如此和软的语气分明与往日哄慰自己时一般无二,楚流景心下愈发气闷,还待再讽她两句,却见咫尺相距的身影覆近前来,低首轻轻吻过了她的眼尾。 我心中从来只你一人,又何时有过他人。 第268章 九皋麓与圣女峰相连的山径间,海棠色的身影闷头不语地径直朝前走着,明丽的面上仍浮着难为情的绯色,手中软鞭攥成一团,眉梢眼角俱是羞赧神情。 仍作打扮的苗族女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口中唤着她的名字,面上满是担忧之色。 棠棠,你走慢些,山上路不好走,倘若扭伤脚就不好了。 阮棠攥着软鞭,一只手捂着有些发烫的耳朵,丝毫不理会身后人的话。 你别跟着我了,我现在不想见你! 陈诺不明所以地望着她,为什么? 不想见就是不想见,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是我想见你。 直截了当的赤诚话语令走在前的少女顿了一顿,一个不留神,脚踩上了松动的石块,当即身子一歪,嘴里发出了一声痛呼。 棠棠! 陈诺快步近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攒着眉看向怀中人,神色几分急切。 你没事吧? 连日来的烦闷焦躁尽都在此刻化作了无言的委屈,阮棠双眼微微发红,低首在她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恼道:你个乌鸦嘴,都怪你胡说。 陈诺一声不吭,低眉顺目地任她发泄着心中怒气,肩头隐隐有血色渗出,将单薄的衣裳洇开了一片暗色,而她却恍若未觉,只认真地看着眼前人。 是我不好,早知你今天会来,我就和长老告假,去相思桥边接你了。 望着她清透的目光,阮棠心下似有什么渐渐化开,耳根愈发滚烫,按捺着起伏的心绪低垂下视线,静默须臾,轻轻哼了一声。 扭着脚了,怎么办? 我看看。 陈诺扶着她,让她坐在了近旁的一块山岩上,而后单膝跪在她身前,一只手捉过扭伤的脚踝,略一用力,便将所着的鞋袜脱了下来。 没想到她这般直接,阮棠心口一跳。 你! 陈诺抬了头看着她,怎么了,棠棠? 少女咬了唇,手抓着身旁的草叶,停顿一会儿,红着耳朵转开了视线。 没事。 陈诺眨了眨眼,确认她的确别无异样,便重又低下头去,仔细地端详起了她脚上伤状。 纤细的脚踝被半握于掌心,温热的指腹沿着白皙的肌肤一点点向上抚去,小心地落在了略有些发红的踝骨上。 撕裂般的疼痛令阮棠隐忍地抽了一口气,本就有些发红的眼睛当即沁出了泪花,眼睫也染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望见她这般受痛模样,陈诺停下动作,眼中落了些心疼神色。 有些红了,一定很疼吧?我背你下山,让桑措为你看看,定然很快就会好的。 阮棠本就受不得痛,眼下疼得狠了,便也不曾推拒,见着眼前人已然转过了身,便倾过身子,缄默不言地伏上了她身后。 确认她抓紧了自己,陈诺站起身,双手扣在身后人腿侧,身姿极稳地背着她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相依的一双身影行走在浮岚草木间,明灿的日光透雾而来,将投于地上的倒影恍惚融为了一片。 行了片刻,阮棠轻声开了口。 我重吗? 陈诺微微一怔,弯着眉眼笑起来,棠棠怎么会重呢,桑措都比你要结实些,可她在我们寨中已经是最瘦的人了。 听她几度提及桑措这个名字,阮棠收紧了手看她一眼。 桑措是谁? 陈诺道:桑措是我阿妹,她是伏澜祭司身边的鬼师,从小跟在祭司身旁学习巫术,现在已经是圣女跟前最有名的大鬼师了。 环在身前人颈间的手又微微松了开,阮棠侧着首靠在她肩后。 原来你还有妹妹,怎么先前没听你提起过? 陈诺笑着:桑措忙着学习巫术,平日不常回寨,偶尔休息也总是陪在圣女身旁,我见她的时间不多,因此也不知道该同你说什么。 再安静了一会儿,阮棠低声道:你方才说你想见我可是真的? 前行的脚步霎时停了住,陈诺偏过头看着她。 当然是真的。 阮棠抿起唇角,出口的言语透了些鼻音,语调听来几分和软。 不过一月未见,当真这般想我? 陈诺摇了摇头,不是一月,是一月单六日又十一个时辰。 她从来率性直接,不藏心事,对一切得失总是不挂在心上,可自离开蜀中至今,却从未像这段时日一般将日子记得如此清楚过。 回到苗寨后的每一日,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曾陪在自己身旁的那道身影,平日里虽仍同往常一般在寨中劳作,可每当闲暇时,眼前便会浮现出那张亦笑亦嗔的面容。 娜岚见她整日对着那支白玉海棠簪出神,便打发了她去为花定情的事务帮忙。 而她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夜色中放飞的孔明灯时,想的却依然是那袭明艳的海棠色衣裙。 棠棠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也会和自己在看着同一轮月亮吗? 而心中思念的人远在数百里外的另一端,她无法再得知她每时每刻的喜怒哀乐,于是只能对着月亮出神。 第269章 娜岚阿姐说她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但她觉得自己应当是喜欢棠棠的。 可是在她离开蜀中时,棠棠甚至不愿再见她一眼,给她写的信也从来不曾回复过,所以应该是不喜欢她的吧 陈诺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 陈诺,陈诺? 提高的话语声令正陷入失落的人一个激灵回过了神,阮棠皱了眉看她,你在想什么呢? 一向不会撒谎的人有些心虚地偏开了视线。 没有。 阮棠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当真没有? 陈诺眼神微微闪烁,面上挤出了一点笑,连忙转移开话题:你刚刚是有话同我说吗? 如此手段似乎十分有效,身后人沉默下来,交握在她颈间的手略微收了紧,顿了一会儿,方缓缓问道:方才我在你们圣女面前说的话你可曾听清? 陈诺转过头,茫然地看她,你说什么了? 静默一瞬,阮棠没好气道:没听清就算了。 说罢,似乎犹嫌不够解气,她又在眼前人颈后咬了一口。 呆子! 两人总算下了山,先前齐聚在九皋麓当中的人群已然散去了不少,驻扎在各处的苗人成群结队地逐一回寨,陈诺背着阮棠前往吊脚楼间,正打算将她安置下再去寻妹妹的下落,谁知二人方经过一处拐角,却被眼前的景象望得停下了脚步。 荫蔽的合欢树下,长身玉立的身影被扣着手按在了楼台边,素来清冷的面容浮了浅淡绯色,下颌被捏着抬起,正被迫地受人亲吻。 秦姐姐? 第135章过来 过来 日光散落,贴近的一双身影陷于影影绰绰的光斑中,脚下尽是飘零堆叠的落花。 浅淡花香交织于错落起伏的吐息间,令纠缠的体息也沾染了半分甘甜,而亲昵的举止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暧昧模样,被抵在暗处的人只是予取予求地微抬着首,半阖的眼睫掩去了其中所有多余神色。 暗红的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面容,将她既不推拒也不迎合的模样俱都收入眼底,厮磨过唇上的齿尖就此添了一分力,一抹鲜红当即于唇上渗出,叫一贯沉稳的人隐忍地轻蹙了眉。 秦姐姐! 又惊又怒的呼唤声自不远处响起。 楚流景眉目未动,慢慢吻去了咬出的鲜血,捏在下颌处的手松了开,唇边似挑出了一点薄凉的笑。 秦神医倒果真沉得住性子,被这般对待竟也没有半分动怒之意。 秦知白恍若未闻,神色仍如往常般平静。 司危楼主可满意了? 安静一瞬,白发垂肩的人轻笑起来,抬指轻轻擦去唇上沾染的血色,出口的话语声极为温柔。 能得秦神医倾心,自是满意得紧,只可惜我眼下还需去寻圣女,只能暂且失陪了。 说罢,她未再多停留一刻,转身走向峰顶吊脚楼,唇角勾起的笑意顷刻荡然无存。 秦姐姐! 阮棠在身旁人的搀扶下一蹦一跳地走近秦知白身前,与离去的人擦肩而过时狠狠瞪了她一眼,而后转回首有些急切地看向眼前人。 方才那人是谁?她怎能她怎能这般对你?! 秦知白眼睫轻点,缓缓抬了眸,眼尾似仍残余着些许潮润的痕迹。 阿锦是我家中人,只是与我玩闹罢了,阮姑娘不必担忧。 家中人? 哪有家中人这般玩闹的? 阮棠皱起了眉,还要说些什么,而目光在扫到身前人唇上的咬痕时却又一顿。 楚二怎未陪在你身旁? 她身子尚未好全,便先行回药王谷调养了。秦知白说罢,看了一眼少女踮起的左脚,阮姑娘如何伤了脚? 不知为何,阮棠隐约觉得眼前人似乎是在转移话题,心中一时警铃大作,随意摆了摆手便要刨根究底地问下去,而尚未开口,却听身旁人很是担忧地抢先道:棠棠刚才上山时走得太急,便不小心扭了一下,神医阿姐能为她看看吗?桑措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寻不见她。 秦知白略一颔首,好,你扶她进房中坐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将事情说定,阮棠欸了两声,还未找到机会拒绝,便被陈诺半揽着扶入了一处房屋中。 待处理过伤势,秦知白便寻了个理由离开了卧房,始终未曾找到时机询问的少女坐在床榻边,被绑上了伤药的脚轻轻晃了晃,神色很是凝重地陷入了沉思。 陈诺 嗯?蹲在她身前检查伤处的人抬起了头。 我怎么觉得秦姐姐与那女子关系似乎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阮棠攒了眉看着她,你会让你妹妹这般与你亲近吗? 陈诺想了想,摇了摇头,而不待阮棠再说下去,却又道:但是娜岚阿姐也常常这般亲我脸边。 阮棠: 阮棠深吸一口气,你以后不许再让她亲你! 陈诺眨了眨眼,为什么? 第270章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喔。 离了山脚后,楚流景眸光暗沉地朝峰顶行去。 她一面走一面拿出了怀中存放的红豆信笺,抬手便要将信粉碎,而掌心收紧,手上却迟迟不曾动作。 信中所写字迹于日光下透过纸背隐约可见,低垂的目光扫过纸上墨痕,眼中恼意便更深了一分,泛白的指骨将纸张压出了道道褶皱,似下一刻便要将其撕碎,而过了片刻,拿着信的手又心烦意乱地将信展平收回了身前。 玄衣佩剑的手下行至她身旁,低声道:楼主,已查清楚了,那只越鸟在离去后飞往了圣女峰方向,属下于越鸟附近听得了鼓声,当正是那名鬼师所为。 楚流景闭了闭眼,摒去了心下的烦乱情绪,负手于身后道:圣女与鬼师一向关系匪浅,当知晓越鸟究竟是从何而来,可她非但未戳破此事,还顺水推舟要定下与我的婚事,恐怕此事与她亦脱不开干系。 话落,她侧眸看向身旁人:柳鸣岐之事查得如何? 计都略微摇头,时隔久远,当年之事查起来有些费功夫,且苗疆到底并非七政所及之处,搜罗消息恐怕还需一段时日。 楚流景神色淡淡,却也不急,这位圣女既然在我推拒婚事后仍要邀我前往一叙,大约便是早有打算,待我与她见过再说。 是。 待行至峰顶的吊脚楼前,楚流景示意手下候在楼外,几名黑苗的护寨人见是她到来,以苗语向里间说了几句话,便让开了道路任她进去。 再行过宽阔的堂屋与隔间,她便于里侧悬出的曲廊上见到了等候她的女子。 你来了。圣女回身望向她,明眸间露出一抹浅笑,倒是比我想得要快许多。 楚流景略一低首,劳圣女久候。 身着苗族盛装的女子微微笑着,温柔的眉目宛如春风。 是我邀你来的,等你也是理所应当,阿锦姑娘不必多礼。 见她这般随意,楚流景也不过多推辞,抬眸看着眼前人,单刀直入地问:还不知圣女今日邀我来此所为何事? 容久并未直接回答,先朝她庄重地行了个苗家礼,而后方歉然道:昨日之事,我要代桑措与你赔罪,她也是出于情急才会冒犯于你,还望阿锦姑娘莫要见怪。 楚流景不置可否,淡淡道:圣女对这位鬼师倒很是体贴仁厚。 若她只是个毫无武功的寻常女子,昨日恐怕便已殒命在那位鬼师手下,如何还有命在此与她闲谈,因此这般不痛不痒的赔罪眼下瞧来便太过偏颇,甚至有些轻慢之嫌。 听出了她言语中的淡漠之意,容久也并未羞恼。 桑措与我相识多年,与我关系远胜寨中其他姐妹,我身子不好,她为了治好我的心疾,为我几番出生入死,甚至不惜以自身试药。如此情意,的确叫我无法做到全然公允,所以我今日赔罪,也是为我的偏私道歉。 这般坦然言语,叫楚流景眉目微动,不知想到什么,安静了片刻,方道:圣女今次寻我来,莫非亦是为了我体内命蛊? 容久未曾言语,神色沉静几分,抬手抚上腰间花带,略一用力,束缚住上衣的花带便被解了开,松散的衣襟随之露出了其下肌肤。 楚流景微敛了眸,对她如此举止有些不明所以,方要转开视线问明缘由,而目光在掠过眼前人肩后肌肤时,神情却是一凝。 命蛊? 身前人肩后蝴蝶骨处,有一道形状繁复的暗青色图纹映于其间,图纹形似长鱼,蛇尾有翼,于皓白的肌肤上尤为显眼,赫然正与她腰后蛊印一般无二。 见她认出了自己身后的花纹,容久重又穿好外裳,慢慢系上花带。 二十年前,凤溪苗寨出了一名叛寨人,这人本是伏澜祭司手下通司,因暗中偷炼禁蛊为祭司察觉,便被逐出了三山十八寨。我彼时尚还年幼,无意间撞破了他炼蛊之事,他为了不走漏风声,将所炼禁蛊种入我体内,我便因此患上了心疾。 楚流景眸光微冷,沉声道:此人叫何名姓? 他叫央金,为黑苗苗人,离寨时还未取汉名,只是他们那一脉的汉姓应当是柳。 果然正是柳鸣岐。 楚流景眯了眯眸,抬首看着眼前人,又问:命蛊究竟有何作用?为何那名鬼师说我能救你? 容久双手交握在身后,转过了身看着山下的村寨,徐徐道:命蛊被列作禁蛊,便是因为必须以人炼蛊,而大多人并不能承受命蛊腐蚀,往往蛊虫还未炼成,母体就会因真元耗尽而成。可你不同,你是唯一炼成之人。 她转首看向身旁人,笑道:传闻炼成的命蛊可解百病,延年益寿,甚至令死者复生。桑措的金蛇蛊对蛊虫气味最为敏感,因此她才会寻到你。 楚流景望着她,你今日寻我来此,是为了让我以命蛊救你? 容久眨了眨眼,眸中掠过了一丝狡黠神色。 你可知如何以命蛊救人? 如何? 挖出蛊虫,用作药引,而后以炼蛊之人血肉入药。 第271章 不疾不徐的话音落下,容久看着眼前人蹙眉的模样,又似捉弄成功了一般垂着眸轻笑起来。 命蛊早已种入幽府,如何能轻易剥离?我即便再有私心,也断做不到让另一人为我以命换命,因此阿锦姑娘不必担心。 飞凤落蝶的银冠随她含笑的面容微微摇晃,温润的银光落于眉梢眼角,便叫原本柔和的容颜更显耀眼明媚。 容久笑罢,视线落在身前的一条羊角吊坠上,眼中依稀晃过了一抹留恋神色。 而她再抬起头,面上神情已然正色些许,清透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着眼前女子,轻声道:我自知我已是时日无多,也不想再让他人为我奔劳,只是我总不愿见桑措为此伤心,因此我想求阿锦姑娘帮我一个忙。 待谈话完毕,楚流景与容久一同走入了堂屋,两人再低语了几句,方要就此拜别,却见面涂丹砂的女子行步如风地走了进来。 圣女。 望见来人行色匆匆地走近,容久眉目温软些许,面上露出了一抹笑。 多亏你帮忙,阿锦姑娘已经答应为我治病了,往后你也不必再为我担心。 桑措一怔,亦惊亦喜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眸中溢出明灿神采,似乎犹自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容久微微笑着,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我何时骗过你? 桑措呆了一会儿,慌忙朝后退了一步,被丹砂遮掩的肌肤隐隐有些泛红,局促地抿了一下唇,转首再看向楚流景,面上神情却又端肃几分。 她抬手自腰间抽出一把羊角刀,将刀柄反转递向楚流景跟前,低首单膝跪了下去,不卑不亢道:我昨日差点伤了你,是我不对,你可以用这把刀还报回来,只要留我一条命,无论伤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怪你。 见得她如此模样,容久微微攒了眉,眼中划过一丝担忧神色,再看了一眼身旁人,却到底不曾出言阻止。 楚流景眉目未动,望着递到自己眼前的羊角刀,并未伸手去接。 圣女已为你求过了情,我也不欲与你多加计较,我既答应了圣女的请求,便不会轻易反悔,你不必如此姿态。 被她看破了心中所想,桑措却也不见窘迫,只将刀收回腰间,叩首朝她拜了一拜。 你既然救了圣女的命,便也是我们三山十八寨的恩人,我叫阿曼桑措,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只要与我说,我定会舍命相报。 楚流景略一扬手,一股真气当即托在了桑措身前,将她叩下的身子缓缓抬了起来。 怜取眼前人。你与圣女应当还有话要说,我便不多叨扰了,回见。 说罢,孤清散漫的身影便转身离开了吊脚楼,径直朝来路返回。 入夜,罗睺回到下榻的房屋中,见计都已然归来,而房中却未曾寻得自家楼主的身影,几番询问之后,方在房顶见到了正倚于屋脊对月独酌的人。 她轻身跃上房顶,小心地行至楚流景身旁,望了一眼她手旁喝了大半的酒坛,低声道:楼主,秦神医先前说过,您身子不好,不宜时常饮酒。 端着酒盏的手一顿,倚于屋顶的人凉凉地瞥她一眼:你既这般听她的话,不如让她来做这楼主如何? 罗睺心下一抖,心虚地将头压低了些,连忙道:属下失言。 楚流景也未曾多加责怪,只仰首望着空中明月,缓缓道:你说,若你身患重病,仅剩半载可活,可你有一心爱之人陪在你左右,你会将你只剩半载之事告知于她么? 罗睺想了想,摇了摇头:既然已是无法更改之事,倒不如将一切都抛之脑后,起码余下的日子能过得轻松些。 是么 楚流景微垂了眸,安静少顷,将手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再去替我拿坛酒来。 见她虽饮了不少酒,目光却仍是清明,想来当是以内力逼出了体内酒液,罗睺便也不曾多加劝说,起身下了房顶,便去厨下又寻了坛酒来。 待她拿了酒正要为自家楼主送去,却见一道身影停在楼外,有些犹疑地朝屋中看来。 南歌姑娘? 少女愣了一愣,惊异地看着她:你也认识我? 罗睺面不改色道:上回姑娘来寻秦神医,我曾见过姑娘一面,大约姑娘已经忘了。 喔。南歌点了点头,又往四下看了一眼,便问,她在吗? 已知晓她说的是何人,罗睺道:楼呃,小姐眼下在房顶,我正要去为她送酒,南歌姑娘可是寻小姐有事? 南歌并未直接回答,只道:我自己去找她便好。 说着,她走入屋中便要沿着里侧的长梯爬上屋顶,而经过罗睺身旁时,却又停了一停。 酒我替你带上去吧,不用客气。 望着少女捧着酒坛离去的背影,罗睺回过神来,方要上前拦下她的动作,却见门外又走进了一道身影。 阿锦现在何处? 一贯八面玲珑的手下神色僵硬地停在原地,额上已然沁出了一层冷汗,方要扯个谎搪塞过去,却听房顶传来了一声叫喊:外乡人,我又来找你喝酒了。 第272章 罗睺: 秦知白眸光微敛,淡淡道:好得很。 再瞧了一眼一旁换下的空酒坛,她转过了身。 待她回来让她来房中寻我。 待素淡的身影离去,罗睺无声地尖叫着跑出了门外。 大事不好了计都! 一直守在门外的人面无波澜地握着剑,你偏爱自寻麻烦。 罗睺欲哭无泪地伏在墙边,好歹同僚一场,假若楼主将我碎尸万段了你记得为我收尸。 计都伸出了手,一百两。 罗睺咬牙,奸商! 南歌沿着长梯爬上屋顶,一眼望见了夜色下风流旖旎的那道身影,目光霎时亮了起来,拎着酒坛小心翼翼地走近前去。 外乡人,我又来找你喝酒了。 未曾想到她会出现,楚流景顿了一顿,神色复杂地看向来人。 你来做什么? 南歌攒起眉,很是不快地在她身旁坐下,你这人,怎么总是这般没有礼数?昨日夜里若不是我 话音一顿,她又没劲地摆了摆手,算了,你都醉成那般模样了,想来也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计较。 如此语焉不详的话令一旁人脸色当即更难看了些。 当真是你? 以为她还留有记忆,南歌没好气道:不是我又还有谁? 楚流景眸光暗沉,神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深吸了一口气。 酒后冒犯于你是我之过,可我已有心爱之人,无法再给你任何允诺,若你对我有何怨言,当可现下说清,我会尽我所能做出补偿,往后你我也不必再见。 听她这通言语,南歌一头雾水。 你在胡说什么? 楚流景眉心紧蹙,不是我酒后对你做了什么吗? 苗疆少女面色顿红,一把将手里的酒扔到了她怀中。 你在胡说什么?! 她又道:是我去寻了你那位神医阿哥,昨日夜里将你送回房的是他! 楚流景一怔。 什么? 已近子夜,空中星月高悬,九皋麓的灯火已熄了大半,鸣虫于山林间寂寂地低叫着,夜色一片幽静。 一道身影穿过堂屋,于满目黑暗中悄然回到了卧房,四下寂然无声,她小心地关上房门,方要松一口气,却见灯火忽亮,伸手不见五指的房中霎时一片明灿。 她僵硬地转过身,正对上了一双疏淡的眼眸。 身姿清挺的人坐于桌旁,脚下卧着正在打盹的玄豹,望出的目光交错一瞬,听不出喜怒的话语声便于房内淡淡响起。 过来。 第136章束缚 束缚 话音落下,白发玄衣的身影僵滞地停在原地,视线飘忽地顿了好一会儿,面上方挤出一丝笑,缓慢地朝前挪了两步。 更深露重,秦姑娘怎未回房歇息,却来了我房中? 秦知白淡无波澜地瞧着她,身上衣装已换回了往日所着的松霜绿衣裙,出尘的眉目在灯火映照下似更显出了一分漫不经意,指尖把玩的相思子朝桌上一放,不轻不重的声响便让强装镇定的*人心下一颤。 今日傍晚,我前去他处喂鹤,发现云鹤正与一猛兽嬉闹,此兽恰与我妻子豢养的玄豹生得一样,而玄豹向来与她形影不离,如今却出现在此处,还不知司危楼主有何思绪? 楚流景喉间发紧,勉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态,瞟了一眼她脚下的玄豹,方笑道:东汜多山,向来野兽繁多,山林中有几只玄豹却也不足为奇,虎豹大多形貌相似,或许是秦姑娘认错了。 是么? 秦知白眸光微抬,拂袖而起,一步步行至她身前,逼近的脚步令楚流景不断后退,身子抵至榻旁,一个踉跄,便未及防备地倒在了床榻上。 素淡的身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片刻,清泠的话音再度响起。 可我并未说玄豹是在山林中发现,司危楼主又是如何知晓的? 楚流景神色一僵,额角已沁出了一点薄汗。 如此猛兽,若是出现在人群聚居之处恐怕要引起慌乱,自然只能是在渺无人踪的山林间,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秦知白未置可否,再望她一阵,却又转了话锋。 听闻司危楼主近日有些不适,这两日又夜夜饮酒,恐怕难免伤及身子,我眼下恰好无事,当可为司危楼主施针调养一番。 倒在榻上的人心下一紧,见眼前人倾近前来似当真要为她施针,忙撑起身子欲要避开。 习武之人饮些酒也算不得什么,秦姑娘 话未说完,身前人抬眸睇来一眼。 我准你动了么? 清清冷冷的语调令将欲起身的人一时僵在原地,手仍撑在身侧,而方坐起的身子却当真一动不敢再动。 秦知白收回视线,淡声道:将衣裳脱了。 楚流景眸光微晃,还欲开口挣扎一二,却听身前人又道:要我为你脱么? 第273章 静默片晌,抬起的手缓缓解开了腰间衣带,衣物摩擦声轻响,重重衣帛于肩头滑落,渐渐露出了掩于其下的纤弱腰身。 烛火幽微晃动,将倒在榻上的人染了朦胧光影,银白的发垂落于身后,最后一层里衣将落未落地掩于身前,便令颈骨间仍未消退的咬痕清晰无遗地显露于二人之间。 微带凉意的指尖就在此时点上了那处红痕。 楚流景身子一颤,隐忍地收紧了手,泛凉的痒意沿着皓白肌肤一寸寸向下落去,停于心口方寸,随即轻缓地抚上了其间留下的疤痕。 这处伤与阿锦为我挡剑时所留下的伤全然一样,司危楼主武功高强,不知是在何处受的伤? 这般显而易见的询问,如何还不知晓眼前人是早便识破了她的身份。 楚流景抬了首,微红的眸中压了浓重暗色,衣着散乱的身躯半仰于榻上,颈项微扬,俨然是全然顺从的臣服姿态。 卿娘 秦知白眉目未动,唤我什么? 若即若离的举止令处于下方的人抿了一下唇。 南歌都与我说了,昨日夜里分明是你送我回来的 听她已然知晓一切,秦知白面上神色却仍是浅淡。 这两日与南歌姑娘日日饮酒,可还让你满意? 我未曾 楚流景一时情急,伸手欲要拉住身前人的腕,而睨来的一眼却让她伸出的手又顿在了原处。 未得我允准,莫要乱动。 清冷的话语声落下,一条白色软布随之扔到了她手中。 自己将手绑上。 楚流景一怔,望见身前人腕间残留的浅淡红痕,知晓她是在点自己白日于楼台边强迫于她的行径,点了一下睫,便也不曾言语,依言自行将双手绑了住。 缚住的双手令单薄的身躯反弓出了一道弧度,本就松散的里衣微微滑落,露出半截清弱的腰身,后腰处隐匿的蛊印便似活了过来,游弋于肌骨之间,令白发散乱的容颜更显出了几分妖冶之态。 秦知白垂眸望着她,我以往是如何同你说的? 楚流景低敛了睫,缓缓回答:要以身子为重不可轻信他人。 字字句句你都记得清楚明晰,却从来未见你放在心上。你顾忌繁多,有许多隐秘之事不便与我说,我也不曾强逼于你,可你既决心瞒着我,却又为了莫须有的缘由这般拈酸吃醋,如此猜疑之态,将我对你的情意置于何地? 一字一句的话语叫躺于榻上的人顿了住,清润的眸光微微抬起,语调中便多了两分求怜的温软意味。 我知错了。 银白的发丝于肩头微微滑落,将半掩的容颜衬出了些许柔弱之意,缚住的双手被绑过头顶,无法擅动的姿态终究令望向她的目光动容了一分。 秦知白眼睫微垂,抬指抚上她脸侧,轻轻撩开了她耳旁的发。 今夜喝了多少? 楚流景摇了摇头,依着抚来的动作偏首蹭入她掌心。 酒都被我以内力逼出来了,并未当真喝下去。 是么? 沉静的眸子望她片刻,二指勾过她下颌,近在咫尺的身影便倾近前来,低首吻上了她的唇。 松雪般的冷香霎时侵入唇齿,与微薄酒气交织于一处,鲜见的主动举止叫楚流景眸中欲色愈深,任凭身前人掌控了自己,柔软的舌尖攀缠上那抹冷香,一点点随之往深处探去。 覆来的气息渐渐不似先前平稳,与愈发滚烫的吐息勾勒成了一副暧昧缠绵的画卷,沉溺于情动中的人还未醒转,一点刺痛却忽然侵入感官,咬下的齿尖于唇上转瞬洇开了一抹血色。 秦知白缓慢睁开眼,眼尾已然透了一点绯红,一贯淡薄的唇也染了薄薄水光,而湿润的眸子望着眼前人,出口的话语却仍带了几分清冷。 明知自己酒量不济,却屡次三番与他人饮酒,倘若此次并非南歌姑娘这般纯善之人又该如何是好? 被绑缚住双手的人轻轻喘息着,抬了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身前人,舌尖轻舔过唇上血迹,将口中腥甜咽下,略微沙哑的话音便依顺地响起。 往后不会了。 太过灼热的神色令秦知白微抿了唇,错开了视线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她腰后的蛊印处,须臾停顿,指尖便缓缓抚上了那处妖异的暗青色图纹。 一只手忽而叩过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了怀中,天地瞬间翻覆,方才还柔弱顺从的人已然掌控了主导权,俯首吻上了她眉眼。 望着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的身影,秦知白眼睫轻颤,略微着恼地低唤了一声。 云锦! 楚流景慢慢吻过她唇角,温声道:卿娘莫动怒,我当真知道错了,如今身子已养好许多,总该为卿娘赔罪的,如此劳力之事交予我便好。 早已知晓身前人惯来爱以示弱的姿态蒙骗他人,却不想今次还是中了这般陷阱,秦知白眼尾愈红,还欲再斥她一声,而乍然落下的吻却令未出口的话语转瞬消散在了唇齿间。 夜色愈深,空气中隐约漫开丝丝潮气,山林中一片幽静,恍惚有一场细雨将至未至。 第275章 许是当年太过年幼,眼见着亲人尽去难免有些悲痛,又许是柳鸣岐在我体内种下的那些东西我也不知我是何时成了如今模样。总归保下了一条命来,如今能与卿娘再见,或许已不算太差的运气。 如此殊无波澜的语气,叫秦知白眼睫轻颤着闭了闭,低首倚入楚流景怀前,静默少顷,便似呢喃般轻声道:我会治好你的。 我知晓。楚流景笑着应下,卿娘医术出神入化,乃是当世第一神医,我自是相信卿娘的。 秦知白未曾言语,低敛的双睫掩下了眼中所有神情,耳边隐约可听得身前人微弱的心跳,再安静了一会儿,她牵起了拥过自己的手,低声问:你的脉象,可是师尊所为? 楚流景微微一怔,卿娘是如何知晓的? 清微的话语声徐徐道:芙蓉阁中你乍然昏迷,我曾探过你的脉,却并未查出任何异样,彼时我在阁内香炉中发现了一味香,此香本只是寻常之物,但与其他香药结合却有异常强烈的催情之效。 如此猛烈的药性本该极易探明,可你脉象中却无任何表现,因此只能是使用何种手段改了脉象。而当今世上能逆变脉象令我亦无法察觉之人,大约便只有师尊了。 听眼前人娓娓道来,楚流景不觉笑着叹了口气。 卿娘这般聪慧,世上又有何事能当真瞒过你的眼睛。 笑罢,她也无意再瞒下去,颔首道:当年我为沈谷主所救后,她为了不叫他人发觉我的身份,便封住了我的经脉,并以太素心经为我改了脉象,子夜楼亦是她于背后扶持。我曾问过她为何要助我报仇,她却未曾回答,只偶尔酒醉时会握着一只皮影,似是在与那皮影说,她要证明有些话是错的。 秦知白凝眸未语,少顷,抬首看着她,我知晓你身份之事,你莫要告诉师尊。 楚流景点了点头,我亦有此意。 她到底已不再是昔年那名天真无知的孩童,对人对事早已习惯了保持猜忌,除却眼前人,或许再没有第二人能让她全然放下戒备,即便是沈槐梦,在清楚知晓她的目的前,她也不会尽数坦明一切。 待两人收整好衣装,窗外日头已高悬正中。 秦知白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倒映出的斑驳痕迹,不觉蹙起了眉,着恼地唤了一声。 云锦。 楚流景眼皮一跳,瞧着身前人颈间难以遮掩的吻痕,慢吞吞地为她披上了自己平日里穿的氅衣,笑着低声道:初次总是少些经验,往后便不会了。 秦知白抿了唇,抬眸睨她一眼,淡淡道:在你身子彻底好前,不可再这般放肆。 楚流景大惊失色,当即放软了语调缠上她身前。 卿娘 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呼喊自门口掠过径直去了相邻的卧房外。 秦姐姐! 秦知白看着倚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一贯沉静的眸光宛如冰消雪融,凝了一抹和软春意,任她再拥着自己闹了一会儿,垂首于她耳侧吻了一下,随即端然地坐起了身。 阮棠来了,你谨记身份,不可再同先前那般胡来,莫要叫她瞧出了端倪。 主动落下的吻到底让闷闷不乐的人心中悒郁去了不少,楚流景幽幽地看她一眼,轻叹口气,替她整理好被自己压皱的衣襟,便让开身子任凭身前人前去推开了房门。 阮姑娘。 熟悉的轻唤声响起,叫阮棠愣了一愣,转首循声望去,不由露出了些惑然神情。 秦姐姐? 她又看了看自己身前的厢房,你怎么方才遇见的那名苗疆妹妹不是说你住在这间房吗? 秦知白神色未变,阿锦身子有些不适,我今晨来她房中为她施针。 阿锦? 阮棠还待再问,便见一道身影自秦知白身后走出,清和低柔的话语声随之于几人间响起。 我名秦锦,是卿姐姐的堂妹,阮姑娘有礼。 望见房中走出的白发女子,阮棠攒起了眉。 是你? 这名看起来毫无正形的登徒子竟然与秦姐姐是姐妹?莫怪这般亲近。 难不成大家与家中姐妹都这般亲密无间? 阮棠纠结地皱了鼻子。 秦知白瞧了身旁人一眼,温声问:阮姑娘寻我何事? 我脚伤未好,陈诺不叫我随意走动,我一个人又闷得紧,便想来找秦姐姐玩会儿。阮棠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罢,又瞧见秦知白穿得比平日似厚重许多,不由关切地看着她,如今正是盛暑,秦姐姐怎么穿这样多,可是病了? 秦知白一顿,眸光轻晃了晃。 昨日夜里落了雨,许是有些着凉,便多穿了些。 见心上人竟用了自己先前的借口,楚流景不觉勾着唇笑起来,在那双清冷的眸子不言不语地睇来一眼后,又霎时抿住了唇角,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听得秦知白所言,阮棠正色道:既然秦姐姐病了,还是快回房好好歇息吧,否则若是病得更重了就不好了。至于这位阿锦姐姐 第276章 她一挑眉梢,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就代秦姐姐陪我聊聊天解解闷吧。 瞧出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示神色,楚流景颇觉好笑,面上却仍是温和模样。 阮姑娘不嫌弃便好。 再与身旁人交代了一番,她便同阮棠走出了吊脚楼。 一道身影就在此时与二人擦肩而过,瞧不清面容的女子裹着斗篷直直地自前方迎面而来,眼看便要撞上楚流景,却听阮棠忽而惊叫了一声。 有蛇! 肌肤微凉,一条细长冰冷的金蛇蜿蜒着缠绕上了楚流景腕间,滑腻的身躯微微弓起,眼看便要沿着腕骨钻入她袖中。 一只手却在此时探来,捏住了金蛇头部两侧,纤长的指骨透着几分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低缓平静的话语随之响起。 金蛇冒犯,还望两位姑娘见谅。 楚流景看向来人,眸光深晦几分,视线落在她腕间所系的蓍草草环上,若有所思地问:伏澜祭司? 女子并未否认,掩于斗篷下的面容仍是微微垂着。 我来寻秦神医。 楚流景让开了道路,姐姐正在房中等您。 再道了一声谢,女子便未再多言,径直走入楼内,为斗篷所包裹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了吊脚楼中。 秦知白候在堂屋当中,望着如约而至的女子,低首朝来人一行礼。 伏澜祭司。 秦神医。 披着斗篷的人行至她身前,手中仍捉着有些躁动不安的金蛇,几缕白发依稀自斗篷下流泻,而她却仍未脱下斗篷,平缓的话语声徐徐道:你先前寄与我的信我都看了,我想秦神医信中所说的中蛊之人应当就是方才楼外的那名姑娘罢。 秦知白也未隐瞒,看来祭司已见过阿锦了。 伏澜略一颔首,她身上有命蛊的味道,你信中所写的图纹便是命蛊种入人体内后形成的蛊印。 命蛊?秦知白凝了眉。 上古传闻,鯥,栖于山坡,蛇尾有翼,生于胁骨,冬死而复生,其肉食之可药到病除。而如此传闻便是来源命蛊。 伏澜道:命蛊曾是苗疆不传秘术,因其炼制方法残忍,后被离兮圣女列为禁蛊。二十年前,寨中有一通司叛寨,私炼禁蛊被我发觉,便带着蛊书逃离了寨中,你的这位阿妹大约便是他离寨后所作之恶。 秦知白敛了眸,眼底隐隐洇开了一丝寒凉的怒意。 须弥僧曾为扰乱她心神与她揭露过阿锦那几年于牢狱中经受的折辱,那些她未曾得见的昏暗与痛楚本已令她不堪细思,却未曾想心上人所受苦痛远胜他话中百倍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如此四载她竟从来不说。 低敛的双睫轻颤着闭了闭,凝定许久,秦知白方缓慢开了口。 此蛊可有解蛊之法? 伏澜摇了摇头,命蛊以母体真元为食,常人多无法受其折磨,这位阿妹不知为何竟经受住了命蛊侵蚀,如今体内蛊已长成,除却身死,蛊虫当无法轻易剥离。 一时静默,秦知白又道:若我为她种生死蛊呢? 伏澜似有些惊讶,抬首看她一眼,却又摇了摇头。 生死蛊非有情之人不可用,种蛊人可替被施蛊人承受一次死劫,倘若你对她有情,自然可以命换命替她赴死,只是 苗疆的大祭司停了一停。 我方才已用金蛇蛊探查过,你的这位阿妹,体内已有人为她种下了生死蛊。 第138章合欢 合欢 吊脚楼外,楚流景与阮棠走在青石铺就的山道间,余惊未消的人面上还透着些被吓着的苍白,抱着臂嘟囔了一声。 方才那人可真是个怪人。 瞧出她眼中的后怕神色,楚流景笑起来,有意逗她一逗,温声问道:阮姑娘怕蛇? 阮棠一顿,面色微红,松开了手一抬下颌。 你才怕,我可是习武之人,区区一条小蛇有什么可怕的? 姿容散漫的人点了点头,不怕便好,苗疆山林茂密,本就是蛇虫鼠蚁繁盛之地,雨后更是遍地可见蛇虫出没。阮姑娘若是怕的话,不当心踩到便不好了,毕竟此物最是记仇,夜里许会爬去你房中,只待你睡下后反咬你一口。 听她这般说,阮棠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勉力维持着镇定的模样。 你可别瞎说我怎么没见着何处有蛇? 是么?慢条斯理的话语声悠悠道,那你脚下是什么? 方踩上下一处石阶的人身姿一僵,脚下隐约传来软滑的触感,令她面色愈发惨白。 一瞬沉寂后,惊惧的尖叫划破了山林,阮棠下意识持鞭甩去,却不防脚下一滑,整个身子顿时踩了个空,眼看便要跌下山去。 楚流景方要伸出手,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走近的一双身影,眼中不由划过了一丝兴味,抬手拂出一道真气,便收回手停在了原处。 棠棠! 小心。 一只手从旁伸出,拉过了将要摔倒的少女。 第277章 阮棠紧闭着眼不敢睁开,耳旁有风掠过,熟悉的呼喊似透过风声隐约传入耳中,下一瞬,身子一轻,她便感到自己被人拉入了怀中。 你没事吧? 迟滞许久,她恍惚平复下惊悸的心跳,睁眼望去,入目的便是一双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 陈诺? 面涂丹砂的女子微微一怔,似有些惊讶,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的身影。 阿姐? 本想赶上前来的人慢了半步,看着自己眼前拥在一处的二人,心中莫名涌起了些难以言明的陌生情绪。 棠棠。 阮棠回过神,发觉自己竟是认错了人,一时不免有些尴尬,转首望见一旁走近的身影,心下惊惧才总算消去不少。 你怎么才来? 她的确被吓得狠了,眼睛都有些发红,话语声透了些绵软的鼻音,而语气却仍带着几分强撑的冷硬。 陈诺抿着唇走近前,伸手扶住了她,瞧见她因着受惊而隐隐泛白的唇色,眼中便落下一抹心疼神情。 怎么了?方才听见你的声音我便同桑措赶了上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阮棠转头便要控诉一番,伸手一指,却发现自己方才所踩之物根本不是什么蛇,而是一条横伸的藤蔓。 阮棠: 楚流景勾了唇角,见戏已看尽,施施然开了口,面上满是歉然神色。 原来只是藤条,我还以为是何处爬来的长蛇,倒叫阮姑娘受惊了,实在是于心有愧。 阮棠反应过来,抬首怒视向她,一眼瞧见了她唇边挑出的弧度,牙都快咬碎了。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桑措蹲下身,以羊角刀割断了攀爬至石阶上的枝蔓,挑起将其甩至了一旁。 这几日雨水多,锦屏藤长得格外快些,外来人若是不察的确容易将其看作蛇虫,无事便好。 听得这番言语,阮棠总算是找了个台阶下,再瞪了楚流景一眼,方缓声问道:这位姐姐是? 陈诺眉眼微弯,望着身旁的妹妹,温声道:她便是我阿妹桑措。 二人以苗语交谈了几句,桑措转回首看向眼前人,面上神色端肃了几分。 你就是将阿姐送去药王谷的好心人?我都听阿姐说了,这些日子一直是你在照顾她,我代大母与阿娘谢过你。 她朝阮棠端正地行了个苗家礼,而后又道:如果你不嫌弃,还请到我与阿姐的住处来小坐片刻,家中有新近酿好的刺梨酒,夜里煮酸汤鱼,几位恰好可以尝尝我们苗寨中的口味。 没想到这姐妹二人性情全然相反,年长的姐姐纯善温和,年纪小些的妹妹反而稳重沉着,阮棠不禁觉得有趣,伸手扶了她一把,便朝陈诺一扬眉梢。 你与你妹妹虽长得有些相似,但她瞧来却比你好像还讨人喜欢几分。 陈诺一怔,似想要说些什么,而身前人却已拉过了桑措的手,与她有说有笑地朝前走去。 望着走在前方的两道身影,她眸光黯淡些许,心下没来由的有些失落,却听身旁不紧不慢地响起了一道话语声。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陈诺愣在原地,抬首循声望去,便见到方才立于阮棠身旁的白发女子朝她微微一笑,再一低首,方转身离开了此处。 一朵合欢花飘零而下,正落在她脚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她看向脚下落花,一时有些出神,一声呼喊便在此刻自前方传来,鲜亮明媚的海棠色身影等在不远处朝她挥着手。 陈诺,你怎么这么慢?再不快跟上,我可不等你了。 陈诺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眼中重又亮起了明透光彩,抬步跨过脚下落花,高声道:我来了,棠棠。 落后的身影跟了上去,一行人继续朝前行去,说说笑笑的话语交织回荡在山林中。 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处独立于半山腰的吊脚楼,一道身影正于悬出的木廊间轻声哼唱,几人还未走近,便已嗅得了一阵扑面而来的诱人清香。 好香。阮棠吸了吸鼻子。 发觉她们到来,正在木廊上缝补衣物的女子讶然地站起身,面上露出了一抹柔和笑意。 你们回来了。 楚流景眸光微挑,容久圣女? 容久眉目温柔,浅笑道:昨日桑措还说若有机会要请阿锦姑娘来家中小坐以报恩情,没想到今日便等来了。 桑措抬首望去,似瞧见什么,耳尖忽而发了红,三两步穿过堂屋走上廊中,自女子手中拿过了刚缝补完的衣物。 这些旧衣早该扔了,圣女身份尊贵,往后还是莫要做这些事了 容久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这件祭服穿了多少年了,袖口都磨坏了,也不见你补补。你与阿曼平日里都忙,只我一人闲着无事,其他的重活干不了,不过缝件衣裳罢了。 说着,她又嗔怪地睨了一眼,还不快拿来,我还未把针取下,别扎着你了。 平日里冷面无私的鬼师耳根愈红,讷讷地应了一声,再低首望了一眼手中衣物,便将祭服听话地又还给了身前人。 第278章 容久取下缝衣针,以交刀剪断了最后一处衣线,确认磨坏的袖口已缝补得完好如新,方抬首笑望向后方走来的几人。 厨下正在蒸香竹饭,只是没想到今日会来这样多人,桑措也未曾事先与我说过,因此夜里恐怕只能让大家多用些菜了,幸好还有些雉鸡和鱼,前几日采回来的菌子也足够,凑一桌菜倒是绰绰有余了。 同几人再温言谈笑了一番,她便喊上桑措前去堂前开始准备今夜的晚饭。 阮棠还为着先前将圣女认作了陈诺一事而有些窘迫,眼下见着两人离开,总算松了一口气,朝身旁人悄声问道:平日里圣女也与你们住一处吗?你其他家人呢? 陈诺摇了摇头,阿娘与大母她们都住在寨中,与九皋麓隔了两座山呢,我平日是与大母她们住在一块的,只是前几日花定情,为了准备节庆祭祀,我便提前搬来与桑措住了。圣女与桑措关系很好,空闲时经常来同我们一块用饭,只是夜里却是要回圣女峰的。 阮棠恍然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初到苗寨那一日身旁人所穿的那套祭服,不由面露好奇之色。 娜岚先前不是说你要回来继承圣女之位吗?为何这两日却未曾听你提起此事? 陈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圣女是祖神选*中的传人,不到不得已的时候都不能离开寨中,可我不想一直留在苗寨。 阮棠心下一动,似意识到什么,平复的心跳便如先前跌落山巅一般又渐渐擂动起来。 你为何不想留在苗寨? 陈诺未曾回答,澄净的琥珀色双眸安静地望着她,其中仿佛藏了春山秋水,星星点点尽是眼前人面容。 交错的目光相视许久,她缓缓开了口。 棠棠,我 一声高喊却在此时传来。 阿姐,柴火不够了,你替我去底下拿些过来。 阮棠: 陈诺: 到嘴边的话就这般卡了住,陈诺咽了一下喉头,再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蜜色的肌肤便隐隐泛了红。 我我先去为桑措拿些柴火。 她转身正要逃开,却被伸来的手一把抓了住,已没了耐心的人拧了眉凝着她。 不许去,你先给我把话说完! 一贯率性直言的人停在原地,任身前人抓住了自己的衣裳,额前的发耷拉着垂了下去,目光飘忽地看向一旁。 我只是 话未说完,抓着衣襟的手忽而收紧,陈诺踉跄着倒了过去,眼前光线骤然暗下,相距咫尺的面容吻了上来。 第139章欢娱 欢娱 余晖脉脉,贴近的身影拥吻于浮光落霞中,脸侧落了烟岚般的光影,耳旁似再听不到任何其他响动。 落在唇上的吻轻触即离,只留下了些微润泽的痕迹。 陈诺怔怔地望着靠近又离开的身影,恍惚忘了自己如今身处何地,隐约感觉到唇上一掠而过的柔软触感,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甜的。 凝定的呼吸便仿佛也由此嗅到了海棠花的香气。 阮棠慢慢松开手,望见了她下意识的举动,白皙的肌肤便浮了一抹后知后觉的霞色,潋滟的眸光瞧她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开,轻嗔般道:不是要去拿柴火么?还不快去。 喔,好。 回过了神的人弯了眉眼笑起来,清透的双眸再亮晶晶地望了她一阵,便脚步轻快地转身下了楼。 恭喜阮姑娘得偿所愿。 从旁响起的话语声叫阮棠转过头望去一眼,容颜冶丽的白发女子倚于曲廊边展眉而笑,清隽的眉目微微勾着,合着眼中笑意,竟让她觉出了几分真心祝愿的意味。 念着伸手不打笑脸人,阮棠便也未再争锋相对。 多谢。 只是先前于合欢树下望见的画面仍旧叫她有些在意,于是为了如今不知在何处养病的好友,她还是禁不住意有所指地敲打一番。 说到得偿所愿,秦姐姐才最是让人艳羡的。楚二虽然看起来病弱了些,但对她却是极好,从来都是秦姐姐说往东她便不敢往西,即便眼下无法陪在她身边,秦姐姐心中除她以外也绝不会再有他人,你既然身为她堂妹,应该也是知晓的吧? 楚流景怔了片刻,弯了眼尾垂眸轻笑起来,银白的发随微垂的颈项自肩头滑落,她笑了一会儿,便抬首应声道:阮姑娘说得是,姐姐最爱的人自是楚公子。 对她这般莫名的笑意有些不明所以,阮棠奇怪地看了她几眼,见陈诺抱着柴火自外归来,也就不再多言,上前去为她卸了柴火,便一同在外收拾起了桌案。 直至暮色将尽,各式各样的酒菜便在袅袅炊烟中摆上了桌。 众人于二层的火塘边围桌而坐,桌案上摆了洗净的菜蔬与几叠切得均匀得当的雉鸡鱼脍。 火塘为青砖堆砌而成,正中燃着柴火,一口盛着鲜鱼红汤的铁锅低悬于火堆之上,锅中汤汁已沸腾,咕嘟地冒着热气,升腾的烟气与廊外投入的斜晖交织成一片,将满屋灯火都氤氲成了朦胧雾色。 看着摆了满桌的菜肴,阮棠惊诧道:这些都是圣女做的吗? 第279章 容久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身旁人,笑道:大多都是桑措所做,我只不过帮着打了打下手,论起厨艺,桑措可是整个九皋麓有名的大厨,有她在时,又哪里轮得到我动手? 被这般夸赞了一番,桑措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眸,平日里祭祀所戴的羊头骨冠早已被摘下,面上所涂的丹砂也擦了个干净,瞧来再没有那份苗疆鬼师的端肃神秘,倒多了些寻常少女身上的纯澈内敛。 阮棠撑着下巴感叹了一声,转首看向身旁人。 你妹妹虽看起来严肃,却很是心灵手巧,怎么你反倒只会吃不会做? 陈诺眨了眨眼,望着对侧的妹妹,好脾气地笑道:以往在家中都是桑措负责做饭,我干的多是重活,所以厨艺没她好,不过棠棠想吃的话我也是可以做的。 话语中依稀藏了些等待夸赞的意味。 阮棠未曾言语,视线顺着她的身子向下看去,线条分明的腰腹于银饰围绕的花带间隐约可见,她顿了一会儿,眼中便划过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偶尔干些重活倒也不错 嗯?陈诺没能听清她的话。 我说阮棠抬起头,伸手一挑她的下颌,本姑娘有的是钱,往后不用你再做这些重活了,想吃什么便同我说,我给你买。 陈诺目光微亮,方要开口,却又似忽然想到什么,抿着嘴摇了摇头。 活还是要干的,阿娘腿脚不好,大母又年纪大了,家中只有我能帮忙,否则屋后的那些羊该没人放了。 阮棠无奈地收回手,那你只说你如今最想吃什么? 陈诺笑起来,想吃龙须酥。 阮棠微微一怔,望出的眸光渐渐柔和几分,抬手揉了揉她的发,点头道:好,给你买。 陈诺弯了眉梢,棠棠真好。 一众人便在这般其乐融融的笑语中用起了饭。 明月渐上树梢,苗寨中亮起了成片灯火,星星点点的暖黄火光伴着不知何处唱起的歌声于山林间回荡,整座九皋麓一片宁谧。 桑措还惦记着圣女的身子,趁着容久前去取杯盏,放下碗筷,看向了不远处的白发女子。 敢问阿锦姑娘,圣女的心疾何时能好? 楚流景微不可察地一顿,抬起首答道:大约半载。 没想到时间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快上许多,桑措亦惊亦喜,却还忍不住再问了一遍:竟然这般快? 有伏澜祭司这么多年的调养,圣女的身子其实比看起来要好上不少,因而只要对症下药,自然很快便能好起来。 可我听祭司说圣女的心疾并非普通病症,这些年用了不少药也一直没能见好,当真半载便能治愈吗? 看出了桑措面上的犹疑之色,楚流景微微笑着,桑措姑娘即便不信我也该信圣女才是。 可是 一道身影便在此时自堂屋返回,柔软的指尖一如往常般点上了桑措眉心,眉目柔和的女子笑着拿了杯盏于桌旁坐下,嗔怪般看她一眼,便转首望向楚流景,笑道:桑措便是谨慎惯了,一向对我的事情总是放心不下,阿锦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楚流景不甚在意,桑措姑娘心系圣女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圣女心疾的确沉疴难医,桑措姑娘对我治病之法一无所知,难免会因此生疑。 听得几人对话,阮棠好奇地看着她,你还会治病? 楚流景笑而未答,只转首看向桑措,借羊角刀一用。 桑措虽不解其意,却仍是依言递过了腰间短刀,只见白发玄衣的人抽出羊角刀,毫未停顿地于掌心一划,皓白无暇的掌中霎时涌出了汩汩鲜血,将手下清茶染成了一片殷红。 楚流景神色淡淡地收了刀,取出锦帕将手心伤痕包好,垂眸望着盛了鲜血的茶盏,略有些苍白的脸上便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 命蛊可治百病,我的血便是最好的药。 一时沉寂,屋内只剩了火堆燃烧的哔啵声。 楚流景端过茶盏,递到容久跟前,泛白的唇微张,他人无法听得的话语便以内力传入了容久耳中。 喝了罢,虽无法治好你的病,但总归于你身子有益。 怔了一会儿,容久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停顿片刻,伸手接过了茶盏。 多谢阿锦姑娘。 眼见楚流景为了安自己的心而当众取血为圣女作药,桑措一时愧疚不已,取过一旁放的刺梨酒,起身行至她身前向她低首一礼。 是我冒犯了阿锦姑娘,我先饮了这坛酒赔罪,往后阿锦姑娘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阿曼桑措定然舍命相报,绝无二话。 说罢,她举起手中酒坛,扬起首,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望着眼前人如此郑重模样,楚流景微微笑起来,重又取了一只茶盏为自己添上茶水。 听闻苗人素来好酒,常以酒传情、饮酒为乐,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我身子不适,不便饮酒,便以水代酒敬你一杯,愿你与圣女日月相望,百事从欢。 话音落下,端着茶盏的手正要举起,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清喝。 第280章 等等,喝酒岂能少了本姑娘! 阮棠亦站起了身,拿过手旁酒盏,兴致昂扬地一举杯。 今日我心中欢喜,定要与你们不醉不归。这喝酒也得讨个彩头,便祝大家占得欢娱,岁岁年年! 听她这番言语,圣女与陈诺也笑起来,众人皆举起了杯。 占得欢娱,岁岁年年。 碰杯声轻响,火光向上跃动了一分,热闹的笑语声充斥了吊脚楼内外,远处仍有歌声轻合,喧闹的声响飘入了夜空。 待酒过三巡,火塘中只剩了燃尽的余烟,先前叫嚷得最欢的人眼下已是酩酊大醉。 陈诺揽过了伏倒在桌上的少女,将她小心抱入怀中,确认她已经睡熟,抬首望向对侧几人。 棠棠已经醉了,我先送她回去。 桑措勉力睁开眼,跌跌撞撞地站起了身。 阿姐路上小心。 容久扶着她又坐下,见她面上满是醺然醉意,无奈地笑道:难得见你喝醉,今夜怎么喝这样多? 一向省身克己的鬼师并未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恍若陈酿的浓酒,片刻,翘起唇角笑了一下。 高兴。 容久微微一怔,笑着垂了眸。 你啊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眼底慢慢浮现了一抹不舍的眷恋神色,抬指轻轻抚过身前人脸侧,眼睫轻点,温声道:只是我先前曾答应过长老一件事,待我身子好后,便要去一处很远的地方为祖神祈福,大约要去许多年,或许很久都无法再回苗寨来了。 听得她这般说,本已有些昏昏欲睡的人又睁开了眼,朦胧的双目望着她,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衣袖。 要去很久么? 容久轻应了一声,是,很久很久。 静默片晌,抓着衣袖的手又松了开,酒醉的人再笑了笑,依顺地低着头靠在了她身前。 只要圣女身体康健便好我会一直在寨中等着你。 容久温柔地笑着,好。 阖上眼轻轻拥过了她身后,我也会一直想着你。 依偎的倒影交融于明暗灯火中。 再望了桌旁的二人一眼,楚流景便起身离去,寂然无声地出了吊脚楼。 屋外夜色已深,清寂的明月高悬于半空,方踏出楼外的人正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身影,望着盛了月色的明皎容颜,她笑着走近前去。 卿娘。 秦知白揽住了她,闻到她身上的酒气,低声问:又饮酒了? 楚流景摇了摇头,未曾。 望出的眸光落在她缠着锦帕的左手上,清冷的眉目微微拢了起来。 手怎么伤了? 只是小伤,不打紧。楚流景倚在心上人怀前,鼻尖嗅着那抹熟稔于心的冷香,低敛的双睫轻轻阖上,安静片刻,忽而道,若到了你我分别那日卿娘能一直陪在我身旁么? 纤长的眼睫一颤,秦知白慢慢收紧了手。 我会一直在你身旁,不会离开。 短暂沉寂,呢喃般的话语隔着衣襟落下。 是卿娘总会陪着我的。 楚流景笑起来,神色温软地抬了眸。 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 她挽过眼前人的手,正欲同她一并返家,却见夜色中匆匆走来一道身影,手中拿着书信的手下语调沉凝地向她禀报。 楼主,沅榆来报,几大世家向监察司施压,四大派掌门被害一案将要结案,青云君仍未洗脱嫌疑,因此将于七日后于东市问斩。 第140章相信 相信 风雨如晦,干南多地已接连下了数日暴雨。 豆大的雨滴砸在监察司的牌匾前,溅开的水花宛如一阵阵白雾,遮盖了匾额上守正持廉的字样。 燕回撑着伞走入监察司狱,狱外看守的监察司候吏已尽都换作了干南巡武卫,为首的巡武卫守备见她到来,持刀略一低首,而行过礼后却并未让开入狱的道路,只是端然沉静地看着她。 不知燕司事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燕回神色平静:四大派掌门被害一案案情尚未查明,我仍有几处疑点不清,因而特来向当事者查证。 此案已交由三司审定,嫌犯明日便要问斩,依监察司条例,案件定案后除却审案之人外,其余任何人皆不可擅自接近嫌犯,燕司事还是请回吧。 燕回眸光微抬,满目清明,楚不辞尚未认罪,案情亦仍有诸多疑团,即便三司审定后,也应有上奏复审一途,这般急于问罪,难免有违明德慎罚之行。 守备面不改色,只道:小人不过奉总兵之命在此把守司狱,对案情究竟一概不知,也还望燕司事莫要为难我等。 少顷沉寂。 撑着伞的人缄默地立于原地,淋漓骤雨打在她周身,将公服的一角洇开了深浓湿意,而她却恍若不觉,只握紧了手中克己刀,略有些清弱的面上仍是平静。 当真无法通融吗? 几名巡武卫面色微变,拔出了随身刀兵,反着寒光的刀锋呈合围之势将她围在其中。 第281章 燕司事何意!? 泠然的雨珠擦过刀身,将锋刃更添了一抹寒凉之意,剑拔弩张间,却听后方传来脚步声,一道话音随之沉然响起。 住手。 守备皱起眉,朝声来之处望去,在看清来人模样后却是一愣,当即持刀跪了下去。 简总兵。 戴帽佩刀的男子于狭长甬道间徐徐行来,扬手示意几人起身,干脆地下了令。 让燕司事进去。 为首的巡武卫面露惊讶,抬首看着他。 可是 未完的话语被断然打断。 燕司事一向克己奉公,为人清正,想来当不会做些扰乱司法之事,你们几人又何必这般不知变通。 守备略一踌躇,低下了头。 是属下愚笨。 燕回目视着来人,慢慢松开了持刀的手,略一低首,唤了一声:简大人。 简无锋转首望向她,面上神色和缓几分,抬手抱拳一礼,歉然道:他们几人皆是洛下调来的新人,对此地情况尚不熟悉,若言语间冒犯了燕司事,还望燕司事见谅。 燕回神色淡淡,他们也不过恪尽职守,简大人不必苛责。 简无锋笑道:多谢燕司事体谅。 他一抬手,令几人让开了道路,随即放低了话语声。 听闻青云君身陷囹圄,喻舟女侠及几派侠士皆十分挂虑,燕司事的恩师亦特意写了信来询问此事,只是此案到底已经三司问审,无法轻易改判,倘若燕司事能得到更有利的线索,或许还有转圜之机,今日已是最后一日,还请燕司事尽快。 燕回眉目微动,抬首望他一眼,躬身一礼。 多谢简大人。 吱呀一声沉响,监察司狱的门被缓缓打开。 燕回沿着幽暗逼仄的过道朝内行去,四周皆是高耸的石墙,远处隐约可听得囚犯备受煎熬的嘶吼声,微薄的光线渐渐被幽深的牢狱全然吞噬,待行至虎头牢外,她方在一片晦暗中见到了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 楚不辞。 困于监牢之中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瞧不清神色的双眸望她一阵。 你来了。 周遭一片沉寂,唯有窄窗外依稀传来呼啸的风雨声。 往日冰洁渊清的女子倚在死囚暂居的监牢中,一尘不染的白衣早已蒙了尘灰,容颜也有几分清减,唯独端坐墙边的脊背仍是挺拔,令人见之便如临山岳沉渊。 燕回停顿片晌,话语声听来仍是平稳。 三司判决已出,江家与沈家接连施压,迟迟未能寻到新的线索,他们不得不草草结案。今日已是最后一日,若再无关键证据,明日你便要被当街问斩。 我知晓。 回应的语气依旧平静,燕回收紧了手,抬眼看着狱中身影。 我前去辟疫镇查遍了所有幸存之人,他们皆称受子夜楼威胁,乃是四大派出手救下了镇中百姓,鹿鸣驿上下亦无一人能够与你作证,报案之人声称亲眼见到你持剑站在宋宴清尸首前,我 话音忽而停顿,她气息凝定,微微阖上了眸。 我没有办法了楚不辞。 火光轻晃,收起的纸伞上落下了一滴雨水,轻弱的话音似夹杂了一丝隐藏不住的倦意,一贯沉稳的人低垂了首,眉梢眼角俱是连日奔波的疲惫。 困于牢中的人身姿微动,似想要靠近前去,放于身前的手顿了片刻,最终却仍是未曾动作。 静默许久,她轻声开了口。 已经足够了,阿回。 楚不辞微垂了眸,清缓的话语声缓缓道:此事牵涉繁多,绝非一朝一夕便可查清之事,世家接连施压,正是因他们已露出太多破绽,无法再隐于幕后,你相信我,只要再有一段时日,我便能掌握当年之事的线索。 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燕回睁开了眼,清寂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信你大公无私,绝不会在查清一切之前便让自己无端被问罪?还是信你深谋远虑,如今一时受困也不过是你以身试险的计谋? 你说护着我并非有意为之,可你却始终将我排除在你的计划外我有时实在不知你所说究竟是真是假,又或者我从未懂过你,所以走到今日也不过是必然之事。 短暂寂静,略有些干涩的话音轻轻唤了一声。 阿回 眼睫轻点,燕回敛去了眸中所有多余神情,握刀的手微微松开,平静的话语再问了一遍。 你还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说出那日与你报信之人的身份么? 楚不辞沉默片刻,似压抑着什么,瞧不出神色地垂下了头。 燕司事请回吧,我有些倦了。 持刀而立的人闭了闭眼,终究未再追问下去,被雨水打湿的衣角微晃,转身朝监牢外走去。 火光于身侧掠过,耳旁已隐约可听得愈发明晰的风雨声,通往外界的监门已近在眼前,燕回停了一瞬,便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响动声。 她回过头,望见倚于牢中的身影不知何时闭上了眼,一直收紧在身前的手失力地垂落在了一旁,唯有清挺的身姿仍不曾变动。 第282章 燕回瞳孔一缩,倏然回身而去。 楚不辞?! 来人,把门打开! 脚步声纷乱,典狱拿过钥匙打开了牢门,燕回快步走入牢内,方一触及倚坐在石床上的身躯,长久未动的身影便缓慢倒入了她怀中。 触手是一片不同寻常的热意,发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物纤悉无遗地传入了她感官,陷入昏迷的人低垂着颈项,一贯沉稳的面容泛了白,呼吸间亦透着无法忽视的滚烫温度。 燕回蹙起眉,紧紧揽过了她腰身,回首看向牢外狱卒,沉声道:烦请宋典狱代我去将大夫请来。 候在门外的典狱似有些迟疑,欲要开口,却被望来的目光震了住,透着血丝的双眸寂然无声地望着他,他当下不敢再多言,立即转身出了牢外,前去向简无锋请示此事。 楚不辞楚不辞? 燕回垂眸看向眼前人,轻唤了几声。 倒在怀中的人未曾回应,一双眼安静地阖着,气息仍是若有似无的轻弱。 她抿了唇,伸手欲要探向身前人腕脉,落下的指尖方触及腕骨,视线一扫,却不经意望见了脚边遗落的一处旧物。 一枚剑穗静静地躺在石床边,洁白的流苏染了斑驳尘灰,于一片晦暗中仍是清晰可见。 燕回停顿片刻,缓缓俯身拾起了掉落的剑穗,目光落于剑穗上悬系的银杏玉饰间,映入眼帘的细小燕字便恍似跨越了经年,叫她眼睫轻颤着阖上了眸。 阿回,你在做什么? 林前辈不是赠了你一把新剑么?我在为你编剑穗,权当是今岁送你的生辰礼物。 生辰便只得一枚剑穗? 贪得无厌。你还想要什么? 再送我一个名字罢,师尊赠我的这柄剑,我还未想好要叫什么。 你往后倘若做了青冥楼楼主,天下众人定然莫不知你,不如便叫不识君如何? 不识君?好,就叫不识君。 轻声笑语的画面依稀回荡在眼前,燕回微垂了首,阖上的双眸隐约流露出了一丝悲哀意味。 握在掌心的手便在此时轻动了动,倚于怀前的人仍未睁开眼,微弱的呼吸似有些许起伏,短暂安静,泛白的唇间便模糊落下了一声低唤。 阿回 燕回睁眼看向她,见她似乎有醒转之意,抬手要探上怀中人脉搏,而垂于掌心的指骨却微微合拢,轻弱地拉住了她的腕。 当年是我来迟 一息凝定。 燕回收紧了手,低敛的眼睫轻轻扇动。 不必说了她轻声道,我从未曾怪过你。 腕间的旧伤仿佛仍隐隐作痛,挑断手筋的痛楚与雨水浸湿的冰冷恍惚又再度将她全身包裹。 倘若明知会走到今天这般地步,当初又是否还会毫不犹豫地送她走上云端? 如此自问也曾一次又一次浮现于她脑海。 而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仍是一样,于是如今渐行渐远的境地,似乎也便成了无法转圜的必然。 昏迷中的人未曾听得她的回应,握在腕上的手却渐渐收紧了几分。 小心洛下 燕回依稀回过神,视线缓慢地望向她,眉目微攒。 什么? 一阵脚步声却在此时响起,几名戴帽佩刀的巡武卫由远及近走来,为首之人手中拿着一块令牌,一声令下,身后巡武卫便朝牢内二人围了上来。 薛允判有令,传唤嫌犯楚不辞。 燕回眸光微凛,抬首看向来人,时辰未到,薛允判当下何故传唤? 与你无干。男子一抬手,将楚不辞带走。 几名巡武卫正要上前,而一道冷光却骤然出鞘。 男子眯着眼冷视向持刀之人,握着令牌的手垂了下去,冷声道:监察司狱内动刀,燕司事莫不是要伤人劫狱? 燕回手持克己刀,不闪不避地站在楚不辞身前,深湛的眸光目视着眼前人,话语声仍是平缓沉静。 楚不辞如今病重,无法接受讯问,依《狱官令》律,当可主司陈牒,请给医药救疗。 男子冷哼一声,无意再与她多言,朝后退了一步,抬手道:燕回狱中动刀,阻碍审刑院办案,已然违犯法纪,将她拿下! 话音落下,一众巡武卫便要上前,而一道素淡身影却自外行来。 住手。 男子转首看向来人,眼中划过了一丝幽邃的暗色,方要开口,却有一名狱卒匆匆跑上前来,低首禀报。 大人,秦湾关山家主、夕曲裴家主到。 第141章破局 破局 狱卒的话方一出口,便见一名绛衣红带,眉间点着朱砂的女子负手信步而来。 薛显山好大的官威,病重昏迷之人竟也说传召便传召,如此急不可耐,莫非是想效仿微阅记中的刘拟山,趁青云君未醒之时迫她签字画押,意图屈打成招? 随之同来的还有一名姿容闲雅的青衣女子,走在前的人说罢,偏首瞥了一眼身旁人,眉目间便多了一丝不耐烦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