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关系》 第1章 《室友关系》作者:杏酪【cp完结】 文案: 嘴贱脾气差富二代真香攻x创伤障碍勤工俭学边缘人物受 白晓阳是个标准的书呆子。 细软的头发长到眼睫,鼻梁上木讷地架着副黑框眼镜。 性格也不好:斤斤计较,孤僻内向;什么都要分清,生怕欠了谁的。 “你好,我是晓阳。” 还没从这教科书一般板正的自我介绍中回过味来,就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本正经道: “你的东西我不会动,有什么不见的别来找我。” 段屿:“……?” “没不让你吃,但是要和我说一声。我给你多做一份也行,你别吃我的。” 段屿:“……?” “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我只是说要aa,没有让你都付钱的意思,你……” 他终于忍无可忍,掏出钱夹撒了白晓阳一身美金。“你一年的学费能买几超市的纸了,装什么勤俭。” 白晓阳没有回答,只是在段屿摔门而去后,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纸币,一张一张码好,塞到他的枕头下面。 一段时间后,段屿逐渐开始觉得,这人没想象中那么装。 性格其实蛮不错的,摘下眼镜后的模样也越看越顺眼…甚至有些可爱。 1v1,暗恋,真香,双标,人哄到手之后有互宠 受有缺陷,近视+左耳失聪,人为的非天生 注意攻前期嘴贱+脾气差+偏见受性格略微不讨喜 标签:真香攻、暗恋、酸涩、he、们留子不会真这样的、欠债的家破碎的他、狗血有 第1章twoofswords *段屿攻*白晓阳受 ------------- 12.21,hollywoodhills,losangeles. 金珉抒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 醒来的时候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投影上的时间数字,呆了好一会儿,又重新闭上眼。 睡到中午很常见,但他记得自己睡之前也是这个点儿。 “啊……操。” 在地上躺了一天一夜,从小锦衣玉食的没受过这种罪,金珉抒感觉自己身体快散架了。 他试图扭转僵硬的脖子,却发现下颌骨那块剧痛无比,前夜派对的回忆袭来,模模糊糊地记起,自己似乎是被谁打了一拳。 下巴肿得老高,疼得他嘴里不干不净又骂了几句脏的,这才像个锈掉的机器人一样,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地毯半干不干,到处散乱着玻璃杯,还有被打翻的烟灰缸。 地毯又废了。 一想到又得找人重新搞这些,金珉抒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随便找了个沙发角撑身体,四处张望了一下,没发现站立着的人。 前晚上来的主要都是留学生,没几个本地的,原本一屋子满满当当的年轻人,回家的回家,回学校的回学校,基本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熟脸,和自己方才一样,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也不知道活着没有。 能理解,也常见。很显然,现在是某场玩过头了的派对后。 烟酒味早就被空气净化器吸干净了,连带着男女纸醉金迷时的香氛一起;现在室内闻不到任何不干净的味道,反而显得很虚无。 这栋私建墅宅就建在好莱坞山上,o字母正下方面积十分张扬的那一栋,视野不说最好,在这一片也能排得上号。透过落地观景层看外面的泳池,还在一来一回地激荡人造波浪,灯都没关,水一直很清澈,能看见池底下不少物件,亮闪闪的。 金珉抒做了个心理准备,蹒跚着走出室外,一淋头就是加州未被玻璃柔化过的正午阳光,也不知道这紫外线强度达到了多少,白昼的强光晒得他眼前一花,骂了一声,又躲回屋子里。 他被阳光晃得头晕,隐隐约约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随后女声不高不低地传来,“醒了?” “啊?”金珉抒扶着墙,眯眼看清楚来人,一愣,“……你要出门?你几点起的。” 女孩儿深色的皮肤状态很好,较为粗硬的卷发刚做好造型,穿着亮粉色的漆面裙配皮草,很衬黑人的气质,妆容完美靓丽,完全看不出宿醉后的模样,“比你们早。” 她也没看地上横着的那几滩人,只说,“我手表不见了,你看到没?”又将胳膊上挂着的两个亮片包包闪出来,“帮我挑一个。” 金珉抒反应迟钝,等她不耐烦了才慢吞吞地说,“左边那个,和你美甲颜色一样。” “手表呢?”她一边问,一边随手扔了另一个包,拿被挑中的那个在自己身前笔画,满意地说,“眼光不错,你真的不是gay吗?” “不是。而且我为什么知道你手表在哪。乔琳,”他懒得回应编排,无语地一屁股坐沙发上,“这是要去哪儿?” “下午三点的飞机,要回pa。”她头也不抬道,“明天早上有场考试。” “这就走了,不要啊。” “下周末再来找你玩。” 金珉抒斜着眼看她,“哪个机场?” 乔琳说是长滩。 “那你为什么不和段屿一起去?他也是今天飞——哦。” “……” 金珉抒眉毛一压,后悔自己这张贱嘴。 他有些尴尬地用手抹了把脸,正巧搓在自己下巴的伤处,疼得他咬舌头也不敢哼出声。 第2章 他想起来了,下巴这一拳前天晚上就是乔琳揍过来的。 不过她当时要揍的人,可不是自己。 房间里本就很安静,她沉默的这段时间,空气都像是要凝固了一样。 她抬了抬下巴,好一会儿,硬邦邦地说,“不用。” 金珉抒立刻表示理解。 这二位具体怎么起的冲突他记不清了,但也不需要深究,最近段屿那家伙确实神经病,那人在私事不靠近不沾不参与比较好。 气氛有些尴尬,乔琳也不想提前天那件事,看到金珉抒下巴上鼓起来淤血的包,咳嗽了一声,“我走了。车借我开一下。” 金珉抒愣道,“意思下周你再给我开回来?” “对。” “行。说起来,”金珉抒又问,“段屿人呢?” “在健身房。” 金珉抒十分愕然,他记得前天夜里就那家伙喝得最凶。能爬起来就算了,居然在健身,“……那疯子。” 乔琳冷淡地说,“没错,那就是个疯子。所以我劝你别去找他。” “喂,你们俩不至于……” “下周五见。”话音刚落,女孩就面无表情地走了。 金珉抒有些意外。 乔琳性子就这样,简单直白,能动手绝不吵架,揍完一般就没事了朋友之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没想到这俩人居然闹这么僵。 ……毕竟才醒,胡闹了一夜又睡了二十多个小时,金珉抒摊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没多久,又逼自己爬起来。 他靠着从观景层的玻璃,眺望泳池边沿,能看到车开出去的尾影,乔琳一脚油门踩得极重,山路婉转,一眨眼,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又探头看泳池底部,里面零散地泡着不少东西,眼镜、手机,各种饰品……手表。也不需要怎么找,波光粼粼下粉闪粉闪的,八成就是乔琳的那块玫瑰色的5072;大概是玩水的时候嫌它累手腕,随手解了扔在那的。 就像地上那个黑山茶的手包。 虽然麻烦,但自己两个朋友闹这么僵,后面受折腾的还是自己。探头看了眼天花板,金珉抒准备去找人。 他叹了口气,忍着头晕,贴墙摸到楼梯,又摸着上楼,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感觉走了一辈子。 好容易攀到健身房外,他没注意到高分贝的重低音早就从门缝里溜了出来,地板也在微微震动。 也有这隔音做得实在是好的缘故,金珉抒没想太多,顶着宿醉混乱又疲惫的大脑,一打开门,铺面而来的音浪差点没把自己一拳揍回梦里。 “我操!——!段屿!!” 金珉抒尖叫,然而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也不知道音响到底是开了有多大,那声波感觉都快成型了,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他捂着耳朵却发现没用,只好乘着自己暂时失聪,连滚带爬地扑到有成人高的三座音响前,对着中间屏幕扇耳光似的猛拍。 关掉后声音就断得很干脆,他眼冒金星地瞪大眼,趴在地上,也不顾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瓜,狠狠甩了甩头,不知道是图一个快速清醒,还是检查自己聋了没有。 等恢复了听力,眼前也不冒星星了,他才重新爬起来,抬头看了过去。 山上这栋这是他爹买来给自己搞创作的,所以健身房占比格外大,黑压压一片器材像树林似的,但依旧一眼就看见了中间的那人。 正在罗马椅上做侧屈。 速度很快,也稳。练得是左臂,肌肉绷紧又松弛,抽动过程中有道极明显的黑色纹身从背心里探出来,看不到全貌,但面积不小。 小臂与腕部也因运动而绷出筋脉和血管,拎着壶铃,是惯用的那把20kg的,拎放时的动作利落且轻盈,甚至看不出一点重量,像提着包棉花。 音乐关了之后他没有看过来,感觉也并不是很专注,凌厉的眉眼看不出喜怒,身上很安静,没出汗,也不知道在这待了多久。不过这家伙本来就是体力怪物,出没出汗参考性质不高。 都是男的,都是同龄人,自然爱卷健身,金珉抒愣愣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刻不停,四十斤的壶被他当玩具提,整个人也不做声就在那折磨器械。 要不是年轻人独有的那份戾气,不然怎么也看不出这小子才大一。 盯着一个健身的同性那么长时间,金珉抒自嘲自己别不真的是gay吧。 于是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怨气,也有羡慕,甚至带了点若有所思。 段屿感受到了,狭长的眼睛一眯,阴沉地扫了过来。 像是看穿了似的,扫得金珉抒一抖,后背发麻。 啊对。 不管自己是不是gay,眼前这一位,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是gay。 对对,想起来了。 前天晚上乔琳就是因为这个揍人的。 她说要拉个朋友过来,是男同,还是花孔雀类型的那种,很火辣。段屿也不知道讥讽了句什么,气得她拍桌子大骂他是个歧视者。 乔琳没骂错,段屿确实恐同。 不过比起恐,不如说厌。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药味越来越重,好gay蜜被贬低戏谑嘲讽,乔琳无法忍受,气得浑身发抖,一轮手把皮包狠狠扔到段屿脸上,又掉在地上。段屿挨了这一下,抱着胳膊,不哼不哈地一挑眉,她气更甚,冲过来就打。 然后凑过来当好人的金珉抒就这么喜中一拳。那丫头普拉提练魔怔了,真是下了十足十的力道,他个一米八七的男人差点从牌桌上飞出去。 第3章 金珉抒不敢过去了,也不在盯着段屿看,干笑两声,“音响开那么大声干什么。你不嫌吵?” ……没说话。 “说起来你不是要赶飞机。” 还是一声不吭。 “我记得就下午吧,你现在不走一会儿来不及……不是哥们你说话啊?!”金珉抒见他忽然冷笑,一僵,还是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叉腰问他,“喂,你心情不好,也不至于拿我撒脾气。” 段屿看了他一眼,也没打算继续冷暴力,继续做他的侧屈,几下动作后,忽然冒出来一句,“你还在这干什么。” “哇?这我家,我爱在哪就在那。倒是你,什么时候走人?音响就罢了,一发脾气就折腾我器具,无论什么东西被你用了寿命至少减掉十年。” 段屿听他这么说,利落里收了手,嗤地一笑。 “可以。” “可以啥……” “催我走可以,”他斜依着罗马椅,顺手擦了根烟,咬着烟头,扯嘴角道,“把房子给我。” “什么房子?” “我的房子。” 金珉抒一顿,痴呆似的张着嘴十来秒,忽然炸毛,“我靠,你有病吧我真的,我不是说了你就等我一个月吗??现在大期末25fall的马上迁纽约,全北美的房屋中介都在为留学生服务,你以为ues的好房子这段时间那么容易找?” 段屿听他发泄完,懒散道,“要你那套。” “所以让你等一个月!你去了我回纽约住哪儿?”金珉抒抓狂,还准备说什么,就看见段屿刚才还似笑非笑一脸欠揍地听着,这会儿忽然变了脸。 他从轴上跨过来,下了器械,将近一米九的个头,顶着灯也是一片阴影。 金珉抒吓了一跳,“做什么。” 段屿也不欺负他,嘴里嗫着烟,燃了快一半,盯着金珉抒看,顺手把烟掐灭。 “你要干什么……” 眼见金珉抒吓得不行,段屿看着他,半晌,才低声说。 “既然知道自己没地方住,那你还催?” 金珉抒眼睛一瞪。 “让开。没练完。”段屿绕过他,似乎是要去把音响重新打开,一边走一边说,“找到我能住的地方前,我哪儿都不会走。” “一个月,就一个月。我那公寓你都看得上,你他妈就不能滚回你们学校宿舍凑合凑合?” “不要。” “啊!!”金珉抒用韩语崩溃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 也不是说韩国人爱发疯。 主要是他觉得自己凄惨。 先是被乔琳揍肿了下巴,又在宿醉的时候受音浪冲击,再一想段屿这定时炸弹一样的狗崽子至少还要在自己家赖一两个月,很难不发疯。 这毕竟他自己一个人住的地方。 当然不是住不下了,只是有段屿这么个人,明面上无所谓,实际上损失太大了:派对酒场上男的女的都只围着他转,就算自己出去玩带了人回来,对方一见到段屿就会立刻对自己失去兴趣,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 再加上也不知道是谁把这狗崽子惹了,心情好像一直很差,心情好的时候就给人压力很大了更何况心情不好的时候。 导致段屿来他这,住了才不到两周,金珉抒就已经受不了了。他一个abk,还这么年轻,长得又帅,寡日子再这么过下去,可能会失去一些美好的东西。 “宿舍哪里不好了?不是住过了吗?为什么不能再住,干嘛要在别人家里欺负人……” 段屿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开了音响。 可能也觉得吵,“体贴”地将声音调低了些。 “呀!”金珉抒狠狠道,“我只给你再待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立马滚回纽约!” “我说了,找到房子为止。”见对方又要骂什么,段屿扭过头看他,冷淡道,“别忘了我为什么没地方住。” “……” 一句话说得金珉抒恢复了不少理智。 事出有因,论根源,段屿确实有资格赖在自己家。 论根源,他也确实该补偿段屿,并替他找到房子。 论根源,自己确实理亏。 金珉抒擦了把眼泪,自认倒霉,但也无可奈何。 “所以说你干嘛不回宿舍?” 他还是觉得奇怪,想起什么,脑子一抽,忽然诡异地问。 “不会是……因为你那室友吧” ------- *金珉抒不是受 -------------------- 开更啦—— 喜欢的话还请给俺丢点海星和评论,谢谢谢谢! 第2章thehangedman. 好像真是因为室友。 金珉抒知道一些他和他室友之间的事,这件事很微妙,还牵扯到了一些别的朋友,但事发的时候他不在现场,瓜并没有吃全。 只知道段屿似乎为了他那室友……和人打了一架,闹得很僵。 算算时间,还就是段屿被他喊来玩的那时候。 说起这事金珉抒就后悔。 他也只是提了一嘴,问段屿要是闲着就来陪他打游戏,谁知道一贯难见尊面的家伙居然一口答应,二话不说就来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自此段屿就这么厚颜无耻地住下了。 在纽约的房子是他们哥几个折腾坏的,所以也不好赶人走。 而且赶也没用。 至于段屿那个室友是怎么个情况,金珉抒没见过本人,但是知道一点。 第4章 知道的也不多。 大三,心理在读。脾气性格极其惹人讨厌。 按一开始段屿说的,就是“谁和他住谁发疯。” 再加上周围哥们七嘴八舌地八卦勾勒,一个孤僻阴沉的形象就这么出来了。 金珉抒猜估计是个变态,或许是什么阴暗肥宅也不一定。 但他又好奇,明明一开始段屿烦得要死,后来又为什么会为了他和朋友闹僵? 金珉抒头疼得很,懒得多想,“那你今天还走不走。” 段屿翻身跨上器械,将壶铃换了只手,漫不经心道,“走,周三有考试。” 也是,期末季了。 “哦,然后周五又飞回来了是吧。” “对。”段屿又说,“车借我。” “没车。” 段屿嘴角一扯,也没看他,“我知道乔琳把帕加尼开走了。db借我,下周五给你开回来。”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厚脸皮啊?之前那辆至今下落不明,都开走了我还剩几台?!” “那你送我去机场?” “……” 金珉抒没忍住,脑子比嘴快,吐槽道,“说人家室友不好,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我可怀疑的很,惹人讨厌的那个不该是你才对吗?” 咚! 四十来斤的壶铃猛地掉在地上,段屿停下动作。 金珉抒有些意外,火气也上来了,不愿示弱,“怎么,还说不得了。” 段屿扭过头来,缓缓抬眼,一言不发地盯着金珉抒。 他瞳色较深,五官凌厉,眉弓鼻梁也高,是攻击性很强的漂亮长相。盯着人看的时候压迫力很强,更别提这种心情很差的情况下,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捕杀似的,配合肩膀至左臂那道粗黑的纹身一起,不动声色的时候最吓人。 要不是金珉抒知道他秉性,夜跑遇到这种,绝对八百米开外就绕着走。 气氛僵持着,但是段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地去洗澡了,留下他一个人满肚子不爽无处发泄。 除了不爽,也有些好奇。 好奇段屿的那个室友。 说起来,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羊?杨……只知道读音,但是不知道汉字。 嗯…… 啊。 金珉抒想起来了。 白晓阳。 “晓阳。” “……” “白晓阳?” 似乎是才回过神来,有些怔愣的年轻人眨了眨眼。 抬起头,拢到鼻尖的围巾松垮地落下,露出一张恬淡却有些冷漠的脸。 面部线条很柔和,看人的眼神却并不。 他望向管理员,很快垂下眼,轻轻地说了句抱歉。 “喊你半天呢。走神了?”她没有在意,笑着将手里的提包递过去,“久等,这是所有的。小心,很重。” 他双手接过,查看了一下,松了口气,“谢谢。” 她知道白晓阳着急,也不多做寒暄,将人送至图书馆门口,“下次还是得提前打个电话才行,这种资料真的要找好久,还得借钥匙,不过,赶上就好了。” “对不起,老师要的比较急。”白晓阳道歉,“下次我会……” “这有什么。快去吧,有什么微信和我说就好。” 女孩冲他摆了摆手。 白晓阳抱着那个包,一共有7本书,3本大部头,拎起来确实很重。 就近的地铁站还有700米,他呼了口气,身形匿入步行大道往来无尽的行人中。 这条街每天有33万人流经过,像航道密集无缝的载客船,并入后就无法停下脚步,所有人匆忙的频率是一样的。 各种肤色操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语言再分成无数种口音,喧嚣,焦躁。唯一的好处,就是冬日里城市的温度远没有乡下那么寒冷。 白晓阳也觉得有些热了,松了松才裹紧的围巾,看了眼时间,脚步加快。 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眼瞅到斑马线对面的红绿灯变色,白晓阳脚步还没踏出去,电话就来了。 他过了马路才将手机掏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因为赶路一直有些空洞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些无措,他连忙接起来,小心道,“婶婶。” “怎么才接电话。” 是有些怨怪的声音。 白晓阳说,“在过马路。” “哦。那你小心点。” “有什么……” “是时候转点钱过来。” 白晓阳迎着风,在地铁站门口站住,握紧手机。 怀里还抱着厚厚一摞刚取回来的书。 身侧人群串流不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缩着肩膀,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十二月的纽约,长冬将至,起风后刮得人皮肤刺痛。又觉得冷起来,白晓阳忍不住缩了缩,重新裹紧了围巾。 “婶婶。”他轻声问,“上次转的,已经用完了吗。” “用不用完的,那每个月该转还是要转。好叫人每次都催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白晓阳顿了顿,不再啰嗦,只问,“需要多少?” 街旁的美甲店在装新的灯带,时不时传来电钻的声音,动静很大,连他的左耳都能朦朦胧胧听到些杂音。 装修声似乎也通过收音器传到了电话的另一边,惹得对面不耐烦起来,“该多少就多少……不,这个月再加两千吧。阳阳,你这是在什么地方。为啥这么吵,在玩吗,怎么不读书?” 第5章 两千元人民币,将近三百刀美金。 “不是,”他在地铁口停滞,挡住了后面的人,轻声道了歉,侧身让开路,靠在栏杆旁边,“在去……去学校的路上。” “美国都中午了。” “下午的课。” “哦,”电话里的女人声音顿了顿,听出来些情况,“怎么,有困难?” “如果不那么着急的话,”他有些犹豫,“下个月可以吗?因为现在期末季,我下学期不住学校里了,要出去——” 电话里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变得尖锐,“你不住学校?你不住学校住哪里?外面又贵又不安全!怎么忽然就不住了?你室友呢?他不是把钱都交了吗?” 白晓阳张了张嘴,觉得有些头疼,只缓缓说,“那不一样。而且住宿费还是要还给人家的。” “还什么还啊?”婶婶恼道,“你这孩子一直就死心眼,怎么对外人大方对自己家人抠抠搜搜?人家叫你还了吗?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是这样的,”白晓阳说,“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了,住宿费是他付的,我再继续待下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成这样了,你是惹人家不高兴了吗?”女人数落道,“你就是轴,有好为什么不占?所以是闹不愉快了?” “……” “都是年轻人,还是同胞,没有过不去的!你去找人家,好好道个歉。” 白晓阳一言不发地听着,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见电话里一直没有回应,蹙眉道,“听到没有?还有,这个月迟不了哈,家里是怎么个花销,你心里清楚。” 白晓阳的语气有些生硬,声音却很轻,“我清楚。” “你可别不情愿。不要觉得婶婶贪你什么,从小养大的花销,哪样和你精细算过。要的钱不还是转手交给医院。” “我知道。叔叔婶婶对我的恩,我都念着的。” “……那不耽误你上学。你叔催,没流量了,挂了。”她又补上一句,“你早点转。” “嗯。”他垂下眼,手机紧贴着耳廓,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幼儿哭叫,呼吸一滞,忍不住小声问,“现在——” 话音未落,那边已经利落地挂断了。 也不是故意的,大概是没听见他说话。 白晓阳还维持着原先的动作,过了一会儿,缓缓把手机放下。 地铁口和往常一样,是贯通城市的输送管道,人一批批下去,又一波波上来。 直视前方,好像没人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儿似的,方圆十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迷茫。 却也迷茫不了多久,他划开手机屏幕,在置顶的三个对话框里选来选去。 白晓阳:老板,这个月能先结工资吗。 jingfong:【语音消息】 白晓阳点开,放在右耳边上贴着听。 “你做乜嗨又要提前结数啊?” ——背景音很杂乱,上了年纪的女声,利落,且十分不耐烦。 白晓阳:有些困难。 白晓阳:下个月可以停补。老板,不好意思。 jingfong:你晚上来上班再说吧,见面说啊,忙得要死了。 再发什么消息,那边就不再回复了。 白晓阳轻呼了口气,虽然心里有些不安,但其实也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打工的茶餐厅,老板是个稳重的生意人,做事一板一眼重利不重情,实在不行……他下个月少拿些,姿态低一低,总是能谈出去的。 看了眼时间,才知道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再让他磨蹭了;他跨半个区给老师取文献材料,这几本书下午研讨就要用。 白晓阳将手机揣兜里,正要下楼梯赶地铁,却发现人群反向一窝蜂地往上涌,嘴里骂骂咧咧,满脸晦气。 “你好,怎么回事?” 被拦住的路人也没看他,一边回答一边念叨着急忙往前走,“有人卧轨,4线全瘫了。” “……” 不顺遂的时候,倒霉事总是一件连着一件。 他又看了眼时间,四周全是对着街道车流抬起招动的胳膊,早就没有能载人的空车了,现在只能步行绕路。 正准备逆着人流出发,右耳却敏锐又清晰地听见地铁进站口下面传来歌声。 是地铁卖唱的年轻人,嗓音清亮,一片喧闹抱怨声中悦耳且富有节奏的清流。 声音甚至绕到了他的左耳,或许是心理作用吧,那几乎全聋的耳朵似乎也隐隐约约地,同另一边共鸣起来。 白晓阳垂下眼。 脚步未停,歌声渐远,一点点被城市四面八方的噪音冲刷干净。 直到它再次失去听觉。 盖着层厚雾似的,沉重又朦胧。 第3章death. 换做十年前,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去纽约。 白晓阳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母亲几乎是一生下他就去办了离婚手续,像逃一样离开了这个家。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只留下了一个瘦弱的婴儿,和顺手取下的、土气又难听的名字。 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不是什么糟糕的人,他情绪稳定,学历高,有文化,说话轻声细语。白晓阳想其实自己出生也不算糟,一开始家里并不清贫,甚至比普通家庭还要更稳定、更富裕一些。 第6章 父亲在电网工作,做着人人口中的闲散肥差,待遇优渥,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所以妈妈的离开让亲朋邻友纷纷猜测,闲话传来传去,也不过就是那些,他出轨了,或她出轨了。 白晓阳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但他心里清楚,她这么做大约有自己的苦衷。既然爸爸是个好人,那么妈妈也一定是。 不然为什么选中了对方,结婚又生子。 爸爸是他三岁那年去世的。 他死在岗位上,可能是出了事故,单位为补偿,给了事业编和钱,当然不是给幼儿园都还没上的白晓阳,而是给了父亲的兄弟。 因为一起事故,给自己亲弟弟换来好职位铁饭碗,也自然而然地相当于将自己儿子托付给了他。 弟弟是新婚,平白多个孩子要养,夫妻二人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但也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既然平白得了这个工作,孩子自然得养,不落人口实是主要。 弟媳林小菲将算盘打得很精,孩子精养糙养都是养,花不了几个钱。以后会还能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做个伴,丈夫也开始有稳定工作了,不用每天游手好闲地出去乱晃,美事一桩。 可惜好景不长。 有的人即便机遇滚到了手心里,也不会好好攥住的。这改变生活的机缘,并没有被好好珍惜利用。 人本性不会变得这么快。干了没两年,丈夫就被开除了。 作风不正是小事,公款私用实无可恕。看在白晓阳父亲最后的面子上,不入刑已是仁至义尽。 昙花一现,林小菲当官太太的梦就这么碎了。夫妻俩从早打到晚,从晚骂到早,一路过他们家就能听见里头的吵闹声,男人怒吼,女人尖叫,碗碟破碎,哭泣,咒骂,几乎无一日安宁。筒楼里上下左右的邻居听见了,也只能摇摇头,再叹口气。 他们吵架的内容很多,怨恨,责怪,恼羞成怒。但矛盾不只是丢了的工作,还有白晓阳的存在。 五岁的白晓阳抱着腿,缩在卫生间潮湿不洁的地板上。 门被关着,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只有几束昏暗的光从门板下方的通风窗里扫进来,映在白晓阳脏兮兮破破烂烂的拖鞋上。 拖鞋是成人的尺寸,有他脚的两倍大,后跟被剪刀削掉了一半,拿来给他洗澡的时候穿。 旁边是不停震动摇晃的洗衣桶,那是叔叔婶婶新婚时买的,几年过去已经劳损,运作时发出要坏不坏的咚咚声,像打雷一样。 咚咚声盖不住门外吵架的粗粝嗓门。白晓阳埋下头,用膝盖擦了擦脸,呆怔地盯着那扇有光打进来的小百叶窗。 上面的漆都已经掉了,死角里发了厚霉,不好闻,也不难闻。昏暗的环境下,盯久了眼睛很酸,但是他没办法不去看,不找个吸引自己注意力的东西,那些争吵、对话,就会一句一句钻进心里。 然后变成晚上睡着后的噩梦,把他一次又一次吓醒。 冷漠相处是偶尔,争吵嘶吼是日常。近期讨论最多的,是白晓阳这个附加拖累,到底到底该怎么处理。 为了最后一点脸面勉强养着,还是为了减轻经济负担,直接遗弃。 喊着骂着,得不出结果,就开始家暴。 耳光的声音闷重,白晓阳没什么表情,但身体一颤,闭上眼,缩得又紧了些,也不再去看那块霉。 男人指责她虚伪,女人不甘示弱,凄笑着,“白宜城,你要是还有点出息,不顾我的脸面,也顾一顾自己脸面吧,你再对我动手动脚,你试试看,以为我不会像晓阳的妈一样带着钱跑?一纸状把你告了!让你蹲大牢!” “告?你告我?”男人痞笑着,把她脸捏起来,也不顾她乱挣,“我进去了你吃什么喝什么,继续回小台楼陪酒?装好人,我都替你羞得慌,林小菲。” 白晓阳听见,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缓缓地说,“你敢说,你不是做梦都盼着——那崽子哪天出门乱跑,一不小心,被车撞死,万事大吉,咱再没这个累赘了,嗯?” “……” “老子不过是把你心里话讲出来了。正儿八经帮你想办法,你还要告我?” “白宜城!”她尖叫,“你就是个——” 后面无论多反应的激烈,也不过是早就听腻了的唾骂。 王八蛋,负心汉,窝囊废,畜生。 婶婶好像真的很生气,快气疯了。 但他也想起来,在叔叔出去喝酒不在家的时候,她经常忘了关门。 也经常让他出去跑腿买东西,一开始只是油盐酱醋,直到后面,她什么都要叫他去买。 白晓阳很乐意去,他想有用一点,也是婶婶不愿他在家待得烦闷,让他出去玩够了再回家。 争吵停滞于晚饭前,叔叔摔门而去,婶婶打开卫生间的门,不意外白晓阳躲在这里。 白晓阳抬起头,看着这个女人。看她脸上的青紫斑驳,看她原本靓丽的容貌,因为眼下的疲惫与痛楚,一点点被消磨着,消磨着。在某天开始淡化褪色,变得模糊。 但即便如此,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漂亮。 女人将他抱了起来,怨怪他湿漉漉地坐在地上,感冒了可怎么办。 语调一如既然,虚浮、温柔、慈爱,像个普普通通的长辈,普普通通的母亲。 “婶婶,”白晓阳坐在她手臂上,被她亲了一下脸,又低头默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着那些痕。 第7章 他还小,还不懂事,也很害怕,因为不善言辞,只能这样小声地问她,“痛不痛。” 他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去心疼大人,只会干巴巴地问痛不痛。 女人亲昵地说,“不疼。” 白晓阳还是不安,他的性格让他无法撒娇或是再多一步亲近,想了想,就从她身上下来,说要给她擦药。 她摸着自己的伤口,问,“婶婶是不是不漂亮了?” 白晓阳摇了摇头,“特别漂亮,婶婶是最漂亮的。” “阳阳也是最乖的,”她伸出手摸了摸白晓阳的脸,将围裙里的钱掏出来,递给白晓阳,笑着说,“那你帮婶婶一个忙好不好。” “好。” “你一个人去老城,给婶婶买一管口红回来,可以吗?要正红色的,便宜的。” 白晓阳捧过钱的手停下,黑漆漆的眼睛抬起来。 她抿住嘴唇,弯着眼睛。 见白晓阳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便耐心地蹲下来,替他整理衣裤。 她将白晓阳的袖子挽起,带他到最近几乎从不上锁的门前,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去吧。”她说。“去玩吧。” “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太阳开始往云层里躲,感觉又变冷了。 预报说纽约今天可能降雨,达不到暴雨的程度,但也不会很小。 最近的地铁站不远,可以去转d或b线,但要走较长一段路。 现在快下午三点了,白晓阳收回放空的大脑,不去想过去那些有的没的事情。 外人看来,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心思重,想的永远比说的要多。 他也确实如此,不说话也不思考的时候就会放空自己,思绪飘荡在过去,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故事里。 想了想,他还是不准备坐地铁了,转身去巴士站,虽然走得路程比较远,但是好在直达。 现在期末,下午大一商科calc,老师有说被拉去蹲点,不会踩着时间到了,甚至可能会早一些…… 这么想着,总感觉要迟到,白晓阳快步向前,拎着那个不堪重负的帆布袋,忽然手感觉一松。 伴随着咝啦作响,手提的部分开了线,他心一惊,连忙提起想要将书本抱住。 但人的反应能力哪有这么快,厚重的大部头里面夹着手稿和病例,哗啦啦散了满地。 也没有时间做别的,白晓阳立马蹲下来收捡,整理好后,将手里那个布袋子撑开,所幸只是提手部分开线,下面还是能兜住书的。 他一本一本拾起来,利落地收拾干净,虽然这分量重得难以想象,但是总比空手抱着要好。 白晓阳不敢再延误了,怕又出什么岔子,提起腿准备跑。 就听见街边滴滴两声。 虽然有些也好奇,但他没时间回头,只顾跑自己的。 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大包,跌跌撞撞往前奔,路人见了他反而往两边躲,仿佛他刚从奢侈品店破窗而出似的。 那鸣笛声一直不断。 就在耳朵边,跟了他几乎半条街。 白晓阳终于开始觉得诡异,他喘着气停下来,奇怪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却是一怔。 一台改后的mistral,软顶拉了起来,但即便如此,在这座城市也足够引人注目。渡步很缓,耐不过车型本身实在太张扬。 白晓阳还抱着那个破帆布包气息不稳地发呆,车中阴影下,是一张隐隐透着戾气的脸。 白晓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半晌,才不确定地。 “……段屿。” 他怎么…… 怎么在这。 似乎是见白晓阳一动不动,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副驾的车门缓缓推开。 等了半天,白晓阳还站在原地,于是又不耐地催促了一句。 “上车。” 第4章themoon. 白晓阳没动。 他看着段屿,手里的帆布包越抱越紧,抱得快要喘不过气。 温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降低,天阴沉沉地压着,终于一股湿味儿混上来,感觉下一刻雨水就要倾盆而下。 路边的行人已经开始撑伞了。 “不用。”白晓阳说,“我坐巴士。” “公交车?”他提高了声音,“那是人坐的?” 白晓阳胳膊一紧,又很快放松了下来,指腹内侧被自己和书本压出一道红印,他不言不语地看了一会儿这台车,又恢复了赶路时冷漠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走了。” 只留下这句,白晓阳转身就走,只留下那台车,和它的主人一样沉默地停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没追上来就好。 白晓阳跑不动,只默默地走着,心乱如麻。 说不上好坏的一天,但倒霉是真倒霉。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段屿。 两个月前的那件事之后,从清醒了睁开眼睛开始算起,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不知道去哪了,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住,段屿的朋友圈什么都没,对话框里,只有白晓阳给他发的十几条消息。 问他去哪里了,问他发生了什么。 问他是不是自己乱说了什么话。 到最后只剩下,问他为什么不回信息。 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这周因为学业繁忙无暇顾及其他,就在白晓阳想他估计不会再出现、某一天直接从宿舍里搬出去消失的时候,他又突然回来了。 第8章 八成是回来考试的吧。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 “这算什么,真是莫名其妙……啊。” 下雨了。 白晓阳顿了顿脚,一咬牙,继续往前走。左右都湿了,还不如快点,幸好,帆布袋是防水的—— “啊!”白晓阳手里的东西一轻,怀里帆布包被人猛地抓走,他吓了一跳,惊惶回头。 却还没看清人,胳膊就被手握着一提,不容拒绝地被扯了过去,白晓阳踉跄着差点摔了一跤,声音不免带了些恼怒,“你松开我。” 他用力挣了挣,却发现很容易就挣开了,反而因为自己挣得太猛,往后退了两步。 段屿本就没用力,真的用力白晓阳胳膊上必定会淤青,即便如此,还是“啧。”了一声。 白晓阳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我的书,还给我。” 现在雨势不大,不过两个人头发很快就湿透了。白晓阳的镜片上挂满了水珠,也没擦,伸出手,“还给我,我自己坐巴士。” “上车。” “为什么,你不觉得奇怪吗?” 段屿被这份冷硬的语气噎了一下,白晓阳抬起头,不咸不淡地说,“是个人就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白晓阳说,“我没有叫你做这种事,别像是我求你似的。” 一直就是这幅没有情绪的样子。 拒人千里,做事一板一眼,亲疏内外算得明明白白。 但其实,也不是一直这幅没有情绪的样子。 白晓阳自己也没有他现在看上去那么稳定,段屿的目光愈发难辨析,浇过来又冷又烫,相比他的视线,雨水触碰皮肤的时候要缓和多了。 “要在这僵着吗?我没时间,还要去赶——” 段屿却直接转过身去,甚至没让他把话说完。 “……段屿?” 他直接在白晓阳愕然的注目下,将手里抓着的那一包书丢进驾驶位,自己开门上车,副驾的门又打开了。段屿一句话都没说,只留给白晓阳一个意思。 ……一直都是这样。 车又发出的催促的喇叭声。 白晓阳咬着下唇,摘下眼镜,用衣服擦着上面的雾气和水珠。 …… 真不像话。白晓阳是在说自己。 真是不像话。 车里除湿暖风开过头了,白晓阳甚至觉得燥热。 没有什么放杂物的地方,他抱着自己那一摞书,看不到前方,就扭头看窗外的街道。十分钟了也没有换过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木偶。 纽约这场雨大得十年难能一见,所幸不是高峰期,段屿绕了路,看行进的方向,是大学。 符合这人一贯的自作主张,在宿舍一起住的时候就是这样。从结果来看都不是什么坏事,也并非恶意,可态度总是强硬地令人无法忍受,不接受拒绝就是其中的一种。 白晓阳总感觉自己这些年早就把内耗这种事进化掉了,未来的目标就是做一个连情绪都没有的机器人。 可身边这个人总能简单的一句话一个行为,就搅乱他的节奏和思绪。 但这好像,也不能完全怪段屿。 毕竟,被搅乱的,是本来就存在的思绪。 令人感到厌烦。 却又做不到真的讨厌。 段屿看了白晓阳一眼,只能看到他涨热发红的鼻尖,眼睛被眼镜严实地盖住,但还是能想起来,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还有微信里那些从未回复的讯息。 到底没有耐住性子,正值一个红灯,段屿踩了脚刹,沉着声音开口,“你——” 叮! 手机的提示音极其突兀,白晓阳似乎并没有听见段屿开口,只是终于有了动作,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是银行汇款的转账记录,三千五百美金,不知为何多转了一百四。 他的时薪是28美元一小时,每天晚八点工作到凌晨两点半。 微信里是言简意赅的留言。 jingfong:下个月不会停补,今晚上早一个小时到。 jingfong:生意人,理解一下。只能帮到这。 白晓阳微微睁大眼,手指停在回复的对话框。 这种时候正常人都会觉得羞愧,他也不例外。 多转来的一百四十刀,折人民币有一千块钱。 段屿一直在盯着旁边看,总感觉有一瞬间,他的神情松弛了下来,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要哭。 ……谁给他发的消息? 白晓阳速度很快地打字发送,又摘了眼镜,用袖子蹭了蹭脸,手再放下来的时候,除了眼睛有点红,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其实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学会收敛情绪了,现在成年了更是。他表达了感谢,并坚持不要餐补,并说今天会早两个小时到。 jingfong:那随你。 他轻轻呼了口气,转页面查看自己的账户余额,虽然算不上如释重负,但还是…… 白晓阳:谢谢老板,谢谢。 jingfong:【语音消息】 jingfong:【语音消息】 白晓阳想点开,但动作忽然停下来,他下意识地看了段屿一眼,猛地发现他在盯着自己。 一顿,白晓阳又很快收回目光,低下头,拿出耳机,播放了那两段短短的语音。 -“啧,又唔係白畀你人工。” -“廢話咁多,晚黑早啲過嚟,說到做到啊。” 第9章 她语气有些凶,但白晓阳听了之后,却垂下了眼,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在段屿眼里看来,像是在笑。 ……真稀奇。 早就变了绿灯,后面的车不耐地用喇叭催促,段屿收回目光,不声不响地踩了油门。 那种烦扰了他两周的感觉又出现了,躁得人根本无法不去想,深渊似的。他指骨凸起,几乎要将方向盘捏出痕迹,大臂上的肌肉明显紧绷起来。 本来起步的时候,白晓阳身体就因为惯性往前鞠了一下,现在车的速度愈来愈快,敏捷地避开一辆又一辆挡在前面的车再超越。在纽约市区里,还是雨天,低重的地盘让车里的人仿佛滑在冰上,给人一种刹车失灵的错觉和恐慌感。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男朋友?” 白晓阳转过头,“什么?” “在和谁发消息,”他问,“笑那么开心。” 白晓阳脱口道,“在和……”又猛地刹住,“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么,”他漫不经心地,“那是炮友?暧昧对象?” …… “你,你突然,”白晓阳面红耳赤,“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为什么会有……” 段屿冷笑一声,扭过头来。 极近的距离,让白晓阳浑身不舒服。 那张五官绝对称得上漂亮至极的脸,结合了父母给予的一切优势。 也是标准的混血长相,粗看之下辨不出人种。阴雨天缺失的光线并没有将这张脸柔化,下颚镌带冷锐的刻面,因为身高的优势,无论是俯视还是平视,只要看着你,就会觉得他是个无情又傲慢的人。 或许比那还要糟一些。 “你不是同性恋么。”他说。 原本还觉得恼怒,被冒犯得火冒三丈。 现在又像被泼了桶冰水。浑身都凉,那些被自己死死压藏在心底的思绪,一笔一画封死、谁也窥探不到的感情,被胡乱又粗暴地扯出来,再不以为然地丢掉。 但不意外。 不是谁的错。 怪不得谁。毕竟那不是污蔑。 白晓阳张了张嘴,到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了眼。 和先前一样,安静,缄默。 过了桥梁,上了坡道,在巨木一样的楼林中穿梭者,他不再做声,段屿也是。 这一次他刹车踩得很温柔,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路边,身侧就是校园的大楼,白晓阳要去的那一栋的那个入口。可以用最短的距离冲过去,淋不了多少雨。 车门是自动推开的,也可以自动合上,白晓阳安静地下了车,还未道谢,震耳的轰鸣声响起,一踩油门,一秒都待不下去似的向前冲去,速度快到积雨都没有溅起多少。 白晓阳抱着书,躲进室内,似乎还能听见发动机咆哮的声音,将嘴唇咬出痕迹。 他推开教室的门,到的反而是最早的一个。 打开讲台上的电脑,登录系统,将书名输入,然后给老师发去邮件。 他不讨厌忙碌,忙碌的时候那些事会渐渐地被学业挤去一旁,被抛在脑后,下一次看情况想起来或想不起来。晚上还要早两个小时赶去京丰打工,运气好的话,等回来他就会累到跌上床立刻睡着。 对。 就该这样。 本来就该这样。 本来就不该接触,本来就不该认识。 本来就不该开始。 这段糟糕至极的室友关系。 #beginning 第5章遗产?谁的遗产。 8.29,washingtonsquarepark,newyork. 啊好热,好热……不是马上秋天了吗,为什么这么热……”学校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并不高,女孩儿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 咖啡馆外轰隆隆的响声终于停了,她有些焦躁地望向门口,又抬起手表查看时间。 “文珊。” 她望向声音的来处,蹙紧的眉头一下子展开,高兴地站起来,“小羊!”她亲热地喊着昵称,挥了挥手,“这边这边!” 是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生,从外表气质上看比起大学生,更像高中生。 他快步走来的时候掀起一阵微弱的凉风,是干净好闻的青草味,在燥热的咖啡馆里,文珊终于觉得没刚才那么难受了。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人很像一只毛卷卷的小白羊,脾气性格都是,温温柔柔的,所以才那么叫他。 卷过来的草坪味让他更像了。 这么热的天,白晓阳的身上却连汗都没有,摸起来也是偏低的体温,他见文珊好奇地凑过来嗅,不好意思道,“刚才外面在除草,所以沾上味道了。” “我听到了。” 白晓阳将手里拎着的保温包放在桌子上,“给,这是你昨天要的。” “啊——” “漳港蚌冻,烧鹅,富贵虾,还有荷叶鸡。”白晓阳说,“按照你的喜好,没有加香菇,瑶柱多放了些……别,小心烫!” “没事!”文珊伸出胳膊,抱小狗似的把那个保温包抱怀里亲,“太好了太好了,馋死我了这两天!” 白晓阳弯了弯眼,“想吃的话随时呀。” “最近在控碳,吃多了出大问题。”她又香了一口那个保温袋,把它放到一边,上下打量白晓阳。 “我记得你周五下午没课啊?” “一会儿要去一趟图书馆。” 第10章 “去干嘛。” 白晓阳有些不好意思,“用电脑。” 文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虽然她大概知道白晓阳的情况,但也觉得有些离谱。 现在即便是国内大学生,没有电脑的也算少见了。她第一次知道白晓阳连电脑都没有的时候就问过。 白晓阳给出的解释是,大学里很方便,到处都有供学生免费使用的电脑,又很新,网速快,没必要花钱买。 “那我把我电脑给你呗。” “不用了,”白晓阳温柔道,“谢谢你。” “你去宿务处干什么?” 白晓阳啊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去申请退宿,下个月可能就就不住学校里了。我……单独找了房子,和别人合租。” 她从包里掏出口红,补刚刚亲掉的颜色,顺嘴问,“在哪里啊。” “vilge.” 文姗一愣,口红差点没给他吓掉,半天没说出话来,“你,你也不怕……”她顿了顿,又说,“不怕赶路的话,去新泽西也可以啊。” 白晓阳摇了摇头,无奈地,“要打工,所以……” “京丰吗?好吧,也是。不过……”她皱眉,“实在是太危险了,那种地方白天我都不会去。你每天下班不都凌晨了吗,会出事的吧。” “应该没什么事,我查过了,不去乱的地方就还好。我是男的,应该没什么特别担心的。” “不是啊,你这样的——” 白晓阳不解地歪了歪头,文姗盯着他纤白的胳膊,猛地把话咽下去,不自然地,“怎么突然就,你不是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吗?” 其实白晓阳将点心交给她之后就该走了,但面对这种追问,他不太擅长应付拒绝,只能耐心地回答,“最近压力实在是有些大。” “又缺钱?我每个月给你一千刀呢,都花哪儿去啦。” 文珊是标准的那种幸福地被娇养大的女孩子,热情,开朗,真诚且善良,她不刻意社交,但是总能和所有朋友都相处得很好,是同龄里最受欢迎的那种。 但也确实,有时候说话会直白一些。 白晓阳并不是什么敏感又脆弱的人,他很喜欢文珊,和她聊天的时候总感觉能被她蓬勃的精神力感染一样,连带着自己也明朗起来。 他们是在京丰认识的,那是他打工的地方。白晓阳的婶婶茶楼出身,不是正经的那种,但她做点心手艺一绝,他从小在家里耳濡目染,也跟着做得一手好茶点。 文姗也是珠海人,初中父母一起家就迁去了上海。某天去京丰吃饭,那叉烧一口下去,她立马就尝出了幼时的味道——从小吃到大的料汁口味,绝对错不了。当下立刻喊来管事的,冲着后厨就去了。 一番沟通过后更是惊讶,她在parsons读服设,白晓阳也是大学生,学校就在她们隔壁。 那以后,白晓阳开始兼职给文珊做中餐,1000美金一个月,不要求三餐都做,但一定得随叫随到,一般就是文珊想吃了就提前一天说,菜品价格另算,那一千算是跑腿和服务费。 一般是不允许学生在外打工的,但文珊没提过这件事,白晓阳就默认她会帮自己保守秘密。 对白晓阳来说,她相当慷慨,因此每次都做得加倍用心,份量也多。 文珊问他钱花哪里去了,白晓阳张了张嘴,有些赧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每个月要给婶婶家里打两万块回去,有时候会多几千,取决于那个月医院的诊疗费有没有什么附加项,也取决于那个月家里有没有别的开销。 这一千加上京丰的三千三百六十刀,他每个月手里只有不到四千五,转回去两万多人民币,又经常被要一些杂七杂八的,到最后手里只剩下不到一千五作为日常开销。 这其实是一笔可观的数字,但在纽约不是。 在这座城市,生活衣食住行开销精算到1美分来使用的情况下,也只是姑且能存活下去罢了。 文珊见他现在状态似乎不太好,心里有些后悔,她不清楚细节,但是知道,白晓阳家庭条件并不好。 这一个月,见他来送餐的时候身上就只穿着这件衬衫,背包半年了还是那一个,手机是几年前发布的小内存款,看磨损情况,八成是二手。 她忽然才想起,昨天逛街的时候顺手淘了一支一百零二的情人桥,专柜一百一十四的价格,当时觉得自己真是捡了大漏。 也不是想买,主要朋友前两天20岁生日,她送的礼物是一支5072,粉到人心里去了实在是漂亮,左看右看感觉看喜欢了,又不好意思带同款。 文珊开始觉得有些难过,她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实在不行我给你加工资吧。” 白晓阳拒绝地很干脆,又宽慰道,“你给的够多了,没事的,只是这段时间不太好。” “真的吗,我借你也行呀。” 白晓阳笑着,“谢谢你,真的不用了。” 文珊没什么好坚持的,看了他一会儿,低头补完了口红,又觉得好奇,“你学费是怎么付的啊?” 她是真的很好奇这个。 白晓阳的大学,本科一年学费快六万刀,折算下来四十多万。因此才觉得新奇,白晓阳的拮据在这种环境下诡异且不合理。 在这条街上读书的能有几个穷人?真那么穷为什么要来这里?付得起学费却付不起大学实惠低廉的住宿费?甚至不惜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第11章 “小羊?”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在他的脸上又看不出任何异样。 还是那种温柔的笑,但总感觉…… “抱歉,你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就——” “遗产。” “啊?”她愣了愣,“遗产?谁的遗产。” 白晓阳的表情还和方才一样,声音也柔和,只是语速慢了些,他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我母亲的。” 文珊这才意识到自己踩了个惊天大雷,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走向,手忙脚乱地开始道歉,慌张的反应比白晓阳还大。 白晓阳心里一软,哭笑不得地拉住要跳起来给自己一个超级大抱抱的文珊,轻声说,“没关系,我和她没多少感情。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这话说了也没什么用,不补这两句还好,补出来文珊愣完了就是一顿爆哭,也不顾外人目光,抱着白晓阳不停道歉。 他也连带着,有些怔神。 他了解文珊,就是这样的性格,像团火一样,充盈的情绪,喜怒哀伤可以在任何时候毫无顾忌地展露出来。可以在夜店为朋友拒退不怀好意的醉鬼,也可以在白晓阳最缺钱的时候对他热情地说。 【帮我做菜吧,我一个月给你一千!】 “你别生气……” 白晓阳一愣,笑了起来,“为什么会生气?” 其实她能感觉出来,白晓阳是那种本来就很少笑的人。 他容貌生得本就柔软,眼睛一弯如同变了个人似的,这样的面相该常常带笑的,却在笑起来的时候显得那么刻意又不习惯。 但是现在似乎是真心在笑,因为五官动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滑。 也就那么一瞬间,露出了镜片后,弯起来的,密长的眼睫。 文珊被他轻轻推开,一怔,感觉自己好像是没看清,“等等。” 白晓阳已经习惯性地往上推了推眼镜,见她表情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应该是看错了。” 虽然这么说,但她眯着眼,侦探似的仔细观察他。 “你不考虑戴隐形吗?” “什么?” “嗯……” 她没看错。 明明是……那么美丽的一双眼睛,干嘛要戴个丑眼镜遮起来? 文珊的手机响了,她的目光还黏在白晓阳脸上,才看到来电信息,表情一亮,高兴地接通,“乔琳?怎么啦!” 语气雀跃,就像刚刚如此难过的情绪不存在一样。 白晓阳已经想请辞离开了,但是看她在接电话,于是耐心地等在一边。 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她表情有些疑惑,“房子?我不知道啊,哪有什么能住的房子。” “为什么问我,怎么了吗?” 她住的地方都是家里安排好的,住房还是用车,她从来没操心过这些事。 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文珊的表情渐渐平淡下来,又不像是生气,更准确地描述的话。 ……好像是有些无语。 “拜托,让他凑合凑合随便找个地方不行吗。住宿舍呗。” “噢,也是,那个狗性格……” 不知道是在说谁。 她正和电话里的朋友吐槽得起劲,白晓阳看了眼时间,想了想,还是安静地等在一边。 “等等!” 她忽然语气雀跃,“我想到了!” 他也不是故意偷听,但是察觉到视线,还是忍不住疑惑地看了回去。 却被吓了一跳。 文珊盯着白晓阳,两眼放光。 “乔琳,我有个很好的提议诶!” 白晓阳疑惑更深。 文珊对电话里哈哈道,“怎么会,绝对是很合适的,很合适的!” 似乎是谈及了自己,白晓阳终于忍不住,“你是在说……” “小羊!”她挂了电话,笑眯眯地,“你要退宿只是因为贵,所以说找到合租的人分担房租,就不搬走了对吧!” 白晓阳懵然地看着她,因为问得突然来不及反应,只迟钝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试探地问,“怎么了?” “我给你找了个室友!嘿嘿。” 白晓阳一顿,总感觉文姗的笑容很奇怪,他下意识拒绝,“还是,还是不……” 文珊却自顾自地,“虽然性格差了点……额,也不是差了点,就……先不提这个!你听我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这家伙把你那份租金也付了!” “什么?”白晓阳愕然,眼看她像开始打电话联系人,连忙拦住,“不是,这个,等等……你在和谁打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珊轻巧地避开,打开微信,点了某个人的头像,拨通电话,一边对白晓阳说,“你就别担心了!” 她笑着说,“你们绝对会相处得很好的!” “我保证!” 第6章话少、温柔,又乖巧 “我都说了!我保证!” 女孩抓狂地一拳捣在他胳膊上。 金珉抒在一旁撑着下巴围观,这一下子看得他龇牙咧嘴,她中指上那个戒指又大又尖锐,狠准地砸在肉上,天知道多疼。 段屿挨了这一下子,手里那杯酒晃了晃,懒得回话,手一抬把剩下的喝了。 “你还想怎么样啊?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文珊扯着他,用干净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真的真的是很好的人,话少、温柔,又乖巧,”——而且还很可爱。 第12章 当然这个她不会说。 文珊急迫道,“不会有比他更好更合适的了!况且,你撑死了也就凑合个半学期,晚上也不一定就回宿舍睡啊。” 还没到玩开的时候,这家bar其实挺安静的,就是放的歌不好听。 好友凑在吧台看着就是一撮人,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段屿。身材也好,脸也好,足够让人忽视他的性格。 但对朋友来说,那张脸起的作用不是拉好感,而是以免他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时候——能忍住不一刀把他捅死。 “不要。”他懒洋洋地说,拉长的声线咋听之下甚至像是在撒娇,“有点恶心。感觉像个gay,还是很母的那种。” 也就是听起来像。 金珉抒:“哎呦……” 文珊:“……” 段屿让酒保又加满,加冰块,加糖浆,就好像听不到身后金珉抒疯狂扯着文珊,嘴里一句又一句中英韩混杂的“算了算了姐咱算了”。 “我和人家打了包票的,”文珊冷笑道,“你没得选。” 段屿笑了一声,“好可怕啊。” 文珊抬了抬下巴,眯起眼,“不然你还能去哪里住?” 段屿看向金珉抒。 金珉抒叹了口气,“我大半个学期都不在纽约,反正看情况吧,你要是愿意来回倒也可以,正好我一个人无聊。” 文珊说,“你和他住?你别后悔。” “到时候再说啦。”金珉抒声音很小,似乎是颇为自责,“谁让他房子是我和季晨玮毁的……” 说起段屿的公寓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解释也简单。 季晨玮是段屿发小,小时候父母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打羽毛球。 他们几个都有段屿公寓的密码,那天正好有个庆祝活动,他们就准备给人来个惊喜派对。 季晨玮说他抖音上学了两道川菜,要给哥几个露一手。 众人见他很有自信的样子,也觉得那些蛋糕金酒芝士火锅啥的没意思,那露一手就露一手吧。 开心地买了食材,又买了油盐酱醋,季晨玮这一手露的,油烟没爆开腰花,反倒是爆开了烟雾报警器。 他们没考虑到会出这种情况,召来火警麻烦的要死,手忙脚乱之下,乘着段屿不在,想着还是得把这叫个不停的玩意儿弄消停了。 这种事金珉抒就比较拿手了,又是拆电池,又是裹保鲜膜,不愧是学电子的,没几下那玩意就被严严实实堵死了,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金珉抒叉着腰乐自己聪明,没乐一会儿,焦味和炭味忽然涌入鼻尖。 “……” “……” 那美利坚大木勺是用来拌沙拉的,不像腰花那么抗造,季晨玮选它炒菜,也是因为这拌沙拉的大棍棍是段屿这大得吓死人的开放式厨房里结构上唯一看上去像锅铲的东西。 现在棍棍在油锅里,已经烧成了柴火棒。 天然的樱桃木,伴着火星,每噼啪响一声,几人就叫一下。 虽然裹烟雾报警器很有经验,但毕竟是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这辈子进料理房的次数一手都能数得过来,可以说是屁也不懂。 几个人就在惊魂未定地等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火自己把自己浇灭,老天爷在头顶看着厌蠢症都要犯了。 等到最后,柴火棒引燃了毛巾,毛巾引燃了菜板,引燃了窗帘。 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要不报警吧。” “嗯。烟越来越大了。” “报警器呢为啥不响啊,你找一下看在哪。” “……” “……” 段屿回来的时候,自己几个哥们就在他家门口蹲着,灰头土脸地低着头,像扫黄打非被捡出来似的,见他来也不吭声。 段屿打开门,一扑脸就是滚滚热浪。 看了眼熊熊火光中的厨房,沙发已经消失在浓烟中,半木结构的大平层,焦黑的落地窗。 段屿把门一关,低下头想了想,又转过头去和那两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对视。 掏出手机打了911。 又面无表情地一拳砸响了警铃。 金珉抒最沉不住气,吓得又叫一声。 季晨玮流着被烟熏出来的泪,捂住他的嘴,让他安静点。 这真的很危险。火警来得及时,整栋楼的人被疏散得很快,至于后面赔了多少钱,那不重要。段屿也没有问他们要这个钱,但损失了多少,哥几个心里还是有数的。 “人没事就行。” 段屿是这么说的。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季晨玮心里清楚,这小子绝对没憋好屁,因此也是能躲就躲,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心虚。 “总之你也别逼他了,”金珉抒恹恹道,“那事,还是我负主要责任。” “……随便你。”文珊叹了口气,想起这几个干的好事,她堵了一半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确实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看眼手机,男朋友就在门口等她,问她什么时候出来。 下面一条,正是白晓阳婉拒她的聊天记录。 白晓阳: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但还是不用了。 文珊:啊…… 可是白晓阳要搬去的地方真的很危险,每天昼伏夜出的。他自己不清楚,但是文珊却明白。白晓阳个子虽然不算很矮,但外貌气质就是会惹麻烦的那种,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分明就是块香腾腾的蛋糕,遇到了只有被按在砧板上分食的份,迟早给人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第13章 她脑补能力比较厉害,越想越不安。 文珊:为什么啊 白晓阳:我性格不好,或许会给人添麻烦。 白晓阳:对不起,谢谢你。 文珊有些沮丧。性格……他性格不好吗? 虽然有时候有点倔,总是刻意保持着距离,但自问,她没见过比白晓阳性格还软的人了。 不过也是身边朋友性格都较为张扬的缘故。 手机又是一响。 季晨玮:出来了吗宝宝。 季晨玮:你别和那家伙说我来了啊,直接出来就行,我在门口等你。 文珊:好的宝宝! 段屿瞥了一眼文珊的表情,“季晨玮在门口?” 文珊没有抬头,还在回消息,顺嘴就把男友卖了,“对,他说让我别和你讲,直接出去就行。” “……”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语气冷淡,“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那绝对是最好的室友人选——不管怎么说,肯定比金珉抒好。” 金珉抒不高兴:“死丫头说什么——” 文珊看他一眼,金珉抒虽然迟钝,但是读出信息来了,她在帮他,脑子一转,也说,“对对,比我好,人家安静,我吵。” 这是事实。 “那我走了。”文珊说,“要是改主意了,就尽快去你们学校办这个事,机不可失。”她又补充道,“还有,你放心。” 段屿用眼神问她。 文珊说,“人家只是性格软,不是gay好吧。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就试一试,大不了再搬走,又不会掉块肉。” 白晓阳看着文珊发来的消息,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但现在再后悔也没什么意义,他就在办公室外等着办退宿,手续一清,申请下来,能退五百刀左右,收到了就得立刻转给婶婶,医院那边钱催得紧,容不得他再拖下去。 而且,去了外面,也是和别人一起住。 区别不大。 白晓阳还在想着,一抬头,见走廊那边过来一个人。 他心中一紧,盯了好一会儿,见来的是自己的方向,连忙收回目光,把头低下。 只有掠过的时候隐约看见胳膊上的纹身。 他并没有注意到白晓阳的小动作,不如说他甚至没注意到等候的椅子上还坐了个人,径直推开办公室的门,面无表情地进去,招呼都没打。 留白晓阳一个人,愣愣地看着看着那扇门。 没有出来的迹象,白晓阳缓缓收回视线,安静地坐着,想自己确实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无论是谁来,都不会注意到自己。 段屿自然也不会。 但是段屿和自己是不一样的,白晓阳想。可能那种人无论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所以被盯着看也无所谓,习惯了罢了。 新生圈子里,在社交媒体上,他很出名——在这个人人专注自己的现代社会、学生个个非富即贵的顶尖学府,还有随便谁的履历拉出来都有资可谈的学术环境里,还能和早年的男主角一样受人瞩目,实属难得。 现在很少有人会八卦身世背景,都很有钱的情况下交朋友只看对不对胃口,但遇到感兴趣的对象还是会好奇的,在偶然间听到的讨论中,白晓阳才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这样的人,大概这辈子都没什么烦恼。至少不会有钱上的烦恼。 段屿来宿务处的办公室是干什么呢?也是退宿吧,他猜。留学生乐意住宿舍的少之又少,这种人应该都是出去租房住的;衣食住行的开销想必格外丰足,不管怎么样,肯定不会和自己一样,找别人合租。 白晓阳心绪繁乱,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事,看了眼时间,已经到点了,但又迟疑自己要不要进去。 段屿还没有出来。 白晓阳想,或许,其实,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至少无数次食堂校内咖啡馆擦身而过的时候,他都从未注意到自己。 宿务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白晓阳看到那个身影,一顿,低着头起身。也没有多想,准备进去。 却被挡住了。 “你是白晓阳?” 还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被这个人念出来。 一贯自己也嫌恶着的、土里土气的名字,被好听的中低音念出来,即便语调漫不经心,也令他一怔。 潜藏了很久的情绪忽然变成心音,在近得稍微有些不礼貌的距离,砰砰砰跳得十分明显。 可别被听到了才好。 “我是。” 白晓阳拉开了距离,“有什么事吗?” 段屿盯了他一会儿,感觉后悔。 怎么看都觉得麻烦。但一想到又要被发小的女友唠叨个不停,相比之下,还不如就这么算了。 真是。 ……丢人群里绝对不会被注意到的形象,又厚又难看的全框眼镜,不自在又疏离的表情;忽然就莫名其妙往后躲,也不知道是在不爽什么。 “白小羊?”他低笑一声,“这名字。” “……” “等等,”他伸手拉住不言不语侧身避开自己就要进去的人,却发现那身体猛地一缩,愣了下,才把手松开。 白晓阳用另一只手盖住胳膊被拉住的地方,比起疼,更多的是愕然,皱起眉,警惕地看着他。 ……他使劲了吗? “看我干什么,”段屿不耐烦道,“你是去退宿的吧。不用去了。” 第14章 白晓阳更加奇怪,“……什么?” “住宿费我已经付了。你的那份我直接全价补给你。” “啊?” “我就是你新室友,”他挑眉道,“今晚就搬。事先声明,靠窗的那张床得是我的,还有浴室,我得先用。桌子你随便,我电脑不往宿舍带。” “……” 见人还是呆愣地站在原地,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催促道,“听明白没有。” 耳肉感受到炽热的气息,被毫无边界感的距离与态度擦成淡淡的粉色,白晓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室、室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似的。 “室友。” 白晓阳的表情更加古怪。 好一会儿,才木讷地跟着他说了一句,“……室友。” -------------------- 奖项与书刊为虚构,真假参半。学校有原型也可以没有! 如有雷同纯属雷同? 第7章你是被他踢兴奋了吗? 白晓阳站在宿舍门口。 站了有半小时了。 楼道里男女生都有,往来的时候偶尔会和他打一两声招呼,问他怎么了。 再一次拒绝帮助后,白晓阳将手放在门锁上,隐约听见门内的声音,迟疑许久,到底还是没按下去。 “室友啊……” 第一次见到段屿的时候,是去年的九月。 白晓阳出来这几年,从没有回过国,逢春假圣诞感恩节,会全职在京丰做事。 假期游客也多,老板会让他根据情况轮班倒,晚上就睡员工宿舍。 等到了开学的时候,就回学校住,再转成兼职。 那天夜里,白晓阳刚下班。 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出了华埠路经百老汇大街,虽然说曼哈顿无论几点都灯火通明,但那天天气不好,晚上又起了大雾,路上也没几个人,偶尔出现的,都是推着超市手推车的流浪汉,或是在街角一身酒气呼呼大睡的年轻人。 west虽然不是酒吧街,但通宵营业的夜店也有,店面在白天的时候很不起眼,入夜便在二楼挂牌与玻璃窗口亮起绿色的led灯。 灯管被拼凑成大麻叶的形状,在雾气中一闪一闪地揽客,门口三两聚散着年轻男孩儿或是女孩儿,嘴里衔着纸卷或电子烟,妆容艳丽到看不出本相。 他原本并不会这么晚才出来,今天是特殊情况——老板下午那会儿就身体不舒服,抗不到晚上就把钥匙给白晓阳了,结算后再关门,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就是没想到收个尾会忙到现在。 日落后的曼城分前夜和深夜,到某个时间节点,就会洗去外皮再变成另一幅模样。 要说不害怕那不可能。白晓阳尽可能地低着头只看路,尽力不和他人对上视线。 一处街口,过两步是红绿灯,到大路上就好了,到了地铁站就安全了。 “嘿。” 白晓阳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 “说你呢。” 白晓阳加快了速度。 被盯上的猎物总是慢它者一步。为首的似乎是拉美人,他从白晓阳身后绕过来,截断了他前进的路。 一抬头,就能看见球衣外至少套了五层的银链,从颈部探到下巴的纹身。 他们周身弥漫着闷腥的臭味,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东西,白晓阳心里一凉,面色不改,低着头后退一步,却没想到背后的几个人早就围了上来,极近的距离,再退就会碰到,直到无处可逃。 见他低垂着头,已经是不安到极致,那几人笑着打趣家乡话,接着弯下腰,对白晓阳冒出了两句蹩脚的日语。 今天大雾,不宜出行更不宜晚归。 白晓阳一言不发,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水烟枪烧开的咕噜声听起来像是谁在呕吐,浓白的烟雾呼出来十分难闻。那几人见他闷声不语,却也并未失去兴趣,而是相互之间用他们的语言讨论起来,“我看他不像日本人。” “不像。” “你好啊?” 一条粗壮的胳膊搭了上来,一时间分不清烟味和体臭哪个更令人作呕。 “他是残疾人,不会说话。” “妈的,你怎么知道?” “你不信?”男人笑着,胳膊动了起来,找着手下人的衣领,“看着——” 白晓阳一僵,猛地后退一步,从他胳膊下挣开。面前的几人笑而不语,弯着眼睛左右打量。他浅呼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嘴唇动了动,平静地说,“我不想惹麻烦。” 几人似乎有些惊讶,对视一眼,“你会说罗曼语?” 白晓阳直说,“请让开。” “你不是麻烦,shawty,”那人将身体凑过来,弯下腰撑着膝盖,“多说两句吧,真是别有风味。”他扭过头对另外几人用英语说,“我一贯喜欢婊子对我讲家乡话,比直接脱裤子辣。” “认错了,先生,我不是卖身的。”白晓阳面无表情,“别再靠近了,你这是犯法。” “听见没有,这小漂亮威胁我,”他哈哈大笑,“好的!警长先生,我被你逮捕了,现在快把我铐到床上去——” 那只粗糙的手上带满了各式各样的金戒指,猛地探过来。眼前一晃而过金属色的影子,脸被掐着,呼救声没来得及发出去就被捂住了嘴。 白晓阳拧着眉,瞪大眼,很快发现这次没那么轻易挣开。 第15章 “我就喜欢亚洲人的皮肤。你看过自己没有?这张红红的嘴巴,又小,一张一合的晃眼睛,老子根本没心思听你说话……喂!疼死了。” 白晓阳猛地搡开他,狠狠呸一口血沫。 他这一下咬得并不轻,但现在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乘着那几人不注意,白晓阳提脚就跑。 不是奔着地铁站,在这种距离下他根本没可能跑到那里,而是转过身,往唐人街西口的方向。 “你好残忍。我明明一直在夸赞你。” 白晓阳被扯着头发猛地拽了回去。那人虎口的皮肉被咬烂了,还在往下淌血。 除了头皮撕扯的疼痛,还留有一种黏腻的感觉。 等一下,好恶心。 好熟悉。 好恶心。 在某一瞬间,很小的一瞬间,时隔多年。 白晓阳还记得自己左耳没有完全失聪的时候——也曾经被这样恶狠狠地抓着头发,拖拽一路,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他能做的只有闭上眼,闷头揣测下一场痛什么时候来。 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痊愈,什么时候能彻底忘记曾经受过的暴行,再不要想起。 “放开我!”白晓阳猛烈地挣扎着,“垃圾!别碰我!” “你去拉开他裤子,看看他是不是没毛?我听说亚洲人都不长毛。” “他踹我!” 白晓阳几乎将牙齿咬碎,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只是从来没想过真会遇到这种事。 就在现在,在这里,离自己工作地点不到六百米的地方,再熟悉不过的一条路。明明三年了从没有出过事。偏偏就是今天。 轻浮恶质的口哨声也很恶心,催着什么似的,让人越挣扎越绝望。白晓阳恨不得自己右边的耳朵也坏掉,在预知将要发生什么的这短暂几秒,除了恐惧,还希望自己的五感全部丧失。 就和从前一样。 伤痕累累的事后,女人含泪给他擦拭碘伏的时候。白晓阳不哭也不闹,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可以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疼,没有痛苦,听不到咒骂和哭叫,听不到哽咽和道歉,闻不到刺鼻的消毒水味。 “你是被他踢兴奋了吗?你真变态。” “你能不能再打我一下,小宝贝,就一下……” 男人们哄堂大笑。 “放开我。”白晓阳说,“放开我。” 但也有那几秒,像撕开一道小口似的——想或许就这么死在异国他乡也不是坏事。 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时空在白晓阳眼前扭曲又重合,变成幼年时冲自己挥舞的拳头。 他下意识猛地闭上眼,死死憋着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吞回去,浑身都在颤抖。 胳膊被左右抓在他人手里,轻轻一拧就能从关节处掰断,没有反抗的能力,他只能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预想中令自己悚然的触感和疼痛没有出现。 白晓阳不敢擅动。 却很快,擒制着自己双臂的力道猛地消失,支撑的力道也跟着消失,白晓阳猝不及防,狠狠摔坐在地上。 刚睁开眼,隔着弥蒙水雾的睫毛,还没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耳边骤然炸开一声重响。 就在极近的距离,那声音令他的右耳嗡鸣不绝,甚至头晕目眩。左耳开始刺痛起来,他紧皱着眉,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耳朵,整个人蜷缩着,等眼前视野终于开阔的时候,他才知道声音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地上躺了把漆黑的手枪。 枪管还在丝丝缕缕地吹着细烟,枪管似乎还是烫的,就在自己脚边。 领头的男人脸色十分难看,看嘴型像是在怒骂什么,一边凶狠地威胁,一边在挣扭。 拉美人的胳膊,正牢牢地被另一个人用手握着,看着力道相当大,浅棕的皮肤周围甚至开始发淡发青,似乎再用力下去,就要将那粗壮的手臂扭断了似的。 ……谁? 白晓阳的听觉没有恢复,甚至还是有些头晕恶心,他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一团人争执的方向。 光凭那张脸,一时间分不清是不是亚洲人,但绝对不是白人;他甚至比那个为首的壮汉还要高一头。正笑着,不知道在和他们说什么。 所有人都面露凶色,直白地展现出恶棍该有的那副戾相——只有他是笑着的,旁观起来,人群中,反而他最危险。 “……也太过分了。” 好像是能听到一些了,白晓阳轻轻地晃了下脑袋,想要醒醒神,耳鸣来的快消散的也快,因为大雾天气,深夜能见度很低,声音反而更清晰一些。 白晓阳听清了,那个人说的是。 “开枪就算了,还骂这种歧视性质的脏话。也太过分了。” 他似乎加了力道,男人痛喊一声,曲起另一只胳膊,试图用关节攻击他的眼睛或喉结。 但慢了一步,两个人的动作就那么僵在那,很快,被禁锢的大臂扭曲起来,肌肉纠起,开始失血变白,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再青紫肿胀。 “你折断了我的骨头?你折断了我的胳膊?这他妈什么,狗娘养的畜生,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乘着同伙纠缠住那个人的时候,男人捂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地扭过头,白晓阳呼吸一窒,却很快意识到,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脚边的枪。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或者是哪里来的勇气。乘他扑过来之前,白晓阳一咬牙,利落地爬起来,将那重量不轻的手枪狠狠踢远。 第16章 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害怕也来不及了。 白晓阳惊恐地后退,眼睁睁看他转了方向,眯着眼,死死盯着自己。 男人因为剧痛和恼怒而扭曲的表情,恶鬼似的,似乎下一秒,只要自己落在他手里,要将他撕碎吃了。 就在他怔愣的时候,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个拉美人原本要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却被什么东西裹住脸,仔细看那是一件黑色的皮质外套——紧接着就被锁了喉。 对方的动作相当熟练,对于搏斗来说甚至算得上专业,大臂青筋蹦起,要不是为求自救,男人用手挡了一下,脊柱很有可能同他手臂的下场一样,被干脆利落地绞断。 他被放开后明显慌了,扯了好几下才把那个外套从自己脸上扯下来,看清楚坐在地上龇牙咧嘴满脸血的同伙,似乎被动地冷静了不少,气息不稳地,“你要杀了我?我是美国公民,你杀了我,就等着——” 那人手扶着自己的后颈,左右活动了一下,扯了扯嘴,又好笑又无语,“我杀你干什么?” 拉美人阴晴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哪的人,听不出口音。” “怎么,要驱逐我?” “为什么就不能是交朋友?” “哇……我下限看起来这么低吗。” 那人声调懒散起来,明显失去兴趣,而且不太高兴。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外套,看了两眼又嫌恶地扔回去,语气开始不耐烦,“把嘴闭上别和我说话,你们这些毒虫闻不到自己身上有多臭?” 说罢,顿了顿,又朝另一边看过去。 目光一对上,白晓阳恍惚地后退了几步。想趁乱跑掉,却发现自己腿忽然灌了铅似的,又一步都迈不出去。 但也因为对上了视线,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现在想来,准确地说,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段屿。 应该是段屿第一次遇见他。 -------------------- 求求评论宝贝们5555 第8章他窥视那个人,很久了。 所以是因为吊桥效应吗。 还是说,有些人就是这样,站在那里,也没做什么,就是会平白无故地掠夺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什么也不说,或许只是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目光险险擦过的时候,白晓阳就会移开视线。即便没有任何人发现,也没有任何人在意。 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三幕戏,只有自己听得到,只有自己能感觉得到,左耳被心跳震惮到发疼。 想提醒这一切只是因为兴趣,或者是因为好奇,或是心存谢意。 或只是见色起意。 可是他学心理,他骗不了自己。 白晓阳无论在哪里都是最沉默的一个,初高中永远坐在在最后一排的最左侧,靠近后门的位置。低着头,戴眼镜,缄默到让人觉得阴沉。 一起上两学期公众课,或许会记得有他这个人。 但是段屿不会。 毕竟在角落里怀有低劣心思偷窥的人,肯定不止自己一个。 但看久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读的专业给予了他能在短时间内快速读懂一个人的能力。段屿的行为表象间接给白晓阳做出了一份人格画像:他的家庭环境,他的童年创伤,他的性格维度,他的共情能力。 他的性取向。 白晓阳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对身边人来说,他话少,安静,不惹麻烦。牵引不了他人的磁场,那么顾自暗恋也是一样。 就夹在他心里,较为隐秘的缝隙中。时间久了,大脑会自动帮他调节好一切的。 再如何心动,最终都会冷却掉。 规整一下思路,转换个角度,仔细想想。将一切归咎为“危难时刻被拯救后产生的浓厚谢意”,也不是不行。 像是吊桥效应。 对,他的所谓喜欢,就是因为吊桥效应。 过段时间就不在意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有一年就毕业,他会离开这个国家,他们再无交集。 没人知道谁曾经对谁心动过,二十年后或许自己都不记得了。 可是怎么又偏偏成为了室友。 白晓阳站在宿舍门口,感觉离上一次试图开门,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听见里面在放歌。 口味单一,但令人意外的是只听经典:ledzeppelin,山羊皮,琼杰特和acdc。 ……怀旧厌新,不一定是创伤导致。 他听摇滚,附从刻板价值观中的标准男性审美。 有厌父嫌疑。从爱听的曲目能感觉出来品味不错。 隔着一扇门,白晓阳的专业病又犯了。 他摇了摇头,还是不想进去。 是因为害怕吗……但也不太像。白晓阳皱起眉,开始分析自己。 他不害怕段屿。 即便那个人曾经在自己面前,硬生生地折断了成年男性的臂骨。 身体素质来看,也没有可比性。那天段屿握住了自己的胳膊,虽然也没有多疼,但回去以后惊讶地在皮肤上看到了指印,很难消。 但他确实不害怕段屿。 从他观察来看,这个人存在一定的是非观,不是坏蛋,所以不用太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或许是因为压力。 在段屿正式搬来之前,也就是宿务处见面的当天,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白晓阳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就给文珊打了电话,紧张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17章 文珊说要面谈,顺便又点了几个菜。 白晓阳带着菜过去,文珊也说得支支吾吾,像是在瞒着什么。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为什么不在外面住呢?”白晓阳着急地说,“我就有认识的中介,如果需要的话……” 文珊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啊,这个啊,嗯……” “或者是去住酒店,对他来说也更自在吧。” “住酒店?为什么是酒店,他在这有房子啊,住酒店不会很奇怪吗。” 白晓阳像是没听懂中文,“什么?” 文珊喂了自己一口粥,“在纽约有好几套吧……哦有些是他爸的,他不愿意住,自己其他的都不在市区,没有合适的。” 合适的被发小放火烧了。 白晓阳认真地说,“我没听明白。” “嗨呀他就难伺候啦,”文珊摆摆手,“中城他说人来人往的恶心;那往湖边住,待两天又说树上鸟太多了一大早就开始叫:那我就说上西呗,你看离学校多近啊,他说还不如住学校,我说那你就住学校吧,然后他就住学校了。” …… 真这么简单吗。 白晓阳观察着她的神色,顿了顿,发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问题,“他为什么,不租房子住呢。” 文珊应该是隐瞒了一些事情。 距离近的服务式公寓很多,是好社区啊,2b的价格也五千往上走,做什么非要住学校。 但文珊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啊?租房子?” 她蹙起眉,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反倒是让白晓阳觉得自己有问题的语气,自然又自若地,疑惑道,“住别人住过的吗?为什么。” ……听起来好像是打心底觉得猎奇。 宿舍也是别人住过的。 但他只是在心里想,没问出来。白晓阳安静了一会儿,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没有瞒我什么吧。” 文珊这才又不自在起来,“这你别操心啦……” “谢谢你。” “嗯?” 白晓阳低下头,轻轻地说,“谢谢你,文姗。” 段屿光速转给他的那1400刀,解决了燃眉之急。 一个人如果总处于羞愧情绪之中,自我厌恶积攒到一定程度,那么他大概率会在成年后心理扭曲。 虽然还没有到那地步,但白晓阳处理极端情绪的方式挺健康的。 开始补偿性质地利他。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他说,“你有任何用到我的地方,和我说就行。或者说这个月想吃什么,每天都可以,随时随地。三餐,夜宵,还有——” “不用,不用啦!”她心虚地摆摆手,白晓阳还在坚持,她脸上挂着有点僵硬的笑容,也不知道被看出来了没有。 毕竟确实有在撒谎。 文珊没好意思说,其实是自己逼着段屿去的。 她威胁段屿,说他要是还不答应就一刀捅死金珉抒。你看嘛段屿其实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不会让自己这么做的。金珉抒在一边问为什么威胁段屿却要捅死他,文珊没想那么多,顺嘴说了句因为你是段屿的好朋友金珉抒就哭了,为什么哭她没问,但应该不是感动。 段屿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安静地看着金珉抒擦眼泪,看了一会儿又扭头问她,“我要是答应你,你和季晨玮能别再拿这事烦我了吗。” “可以。” 段屿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起来,“我现在就去。” 说那么多,她坚持的目的只有一个。 绝对不能放小羊一个人出去住。 还vilge,他怎么不去jamaica,实在着急投胎直接往河里跳不就得了。 看着不断道谢的白晓阳,文珊知道她只能这么敷衍过去,知道真实情况,这人一定会拒绝的。 而且,长远来看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这是紧急之下的决策,只为打消白晓阳出去乱住的心思。 因为……毕竟是……段屿……那家伙…… “小羊,你听我说。”她扶着白晓阳的肩,认真严肃道,“他要是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都别理,发牢骚更别理,实在过分了你就来和我告状。” 白晓阳鲜少见她如此正经,没忍住笑了出来,“说什么呢……” “啊果然你笑起来好好看哦……等等不是!你听我说,我是认真的。”她凑过来,一字一句道,“要是觉得不高兴了,你就和我骂!千万别和他吵。” 白晓阳见她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点了点头,“不会的,他……我不会的,是因为他愿意住学校,我才不用搬出去。而且住宿费也没有要我现在就a,我只有感谢……” 文珊一愣,急了,“啊!不要感谢他!感谢我!你不许谢谢他,那个神经病真的我和你说——” 白晓阳笑着听,但其实心里都清楚。 他观察段屿很久了。说的猥琐一些,他窥视那个人,很久了。 或许比谁都要明白。 脾气性格确实算不上平和,个性也是,很难评判到底是张扬还是低调。 有时候并不是情商低,说话难听是因为懒得在意等等……还有其他难以言说的时刻。 派对,食堂,篮球场。他在人群中心,和身边人说笑。 闲适,自若,漫不经心,并且游离在所有关系之外。 好奇怪,所有人都围着他,他却不想待在这里。 第18章 有时候也诙谐,白晓阳竟然觉得他可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资格,明明就是个阴暗的偷窥者。自作多情该有个限度的,不然也太变态了。 ……是不是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白晓阳叹了口气。 他在想自己要不去图书馆躲一晚上。 倒是没注意,房间里的摇滚乐停止了。 “还是算了。” 去自习室吧。 打定主意后,白晓阳终于把手从门把上放了下来。 却还没来得及转身,门就这么开了。 高大的身影背着光,投下一道影子,几乎将他完全笼罩住。 “……啊。” 就像是受了惊的食草动物。白晓阳凝滞在原地,心扑扑直跳……当然是因为吓的,不然还能是什么。 “白晓阳。” 白晓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头。 却瞪大了眼,身体更僵。 段屿没有穿上衣,赤裸着上身,脖子上只挂了条干毛巾,看样子还没开始擦,头发正往下滴着水,身上也是湿漉漉的。 左臂上的纹身挂过锁骨,胸腹不看也知道是练出来的样子,被皮肤盖住的肌肉轮廓,在放松的情况下,倒是没有解剖书上五颜六色的那么明显,但也算块块分明,漂亮又流畅。 “你、你。” “啊?” “你。” 他一天可以独立赶出4k5的essay,但在此时此刻,忽然脑子就卡了,说一片空白有点夸张,但一时半会的,确实不知道该讲点什么。 让他把衣服穿上。 对,就说,你把衣服穿好了再说话。 白晓阳虽然没见识,但不浅薄。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扶了扶眼镜,正要开口,段屿忽然弯下腰来。 “……” 淋浴后的,男性的身体,热腾腾的,就这么大喇喇地凑过来。蒸气滚上了白晓阳微凉的皮肤,在他愕然的表情下,段屿拉着白晓阳的胳膊,把他扯进了屋。 “你干、干什……” 噢,这回倒是记得了,抓人的时候没怎么用力。 “在门口站什么桩,”他放开白晓阳,背过身去,随意地用毛巾擦着头发,“你待那多久了,干嘛不进来?” 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回应,段屿蹙着眉转过身。 “你怎么了。” 第9章“你在我床上干什么。” 白晓阳躲在被子里,怀里抱着枕头。 就算将身体闷进去,还是能听见外面嗡嗡作响的细碎电流声。 “……” 睡不着。 白晓阳翻了个身,把脑袋探出来,眯着眼睛看对面床位下方闪着一片蓝光的充电箱。 那个是段屿的东西。 似乎是便携式储电箱,户外露营的时候会用到的那种,已经充了一晚上电了。 …… 好吵。 可以去关掉吗。 …… 还是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 他回来了会生气的吧。 白晓阳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各种声音,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就是没办法安安稳稳地入睡。 毕竟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 段屿朝他走过来。 一边过来,白晓阳一边往后躲。 到底是谁会在陌生人面前这样做啊?什么都不穿……是真的什么都不穿。 垮挎围着半掉不掉的浴巾,湿漉漉的冲他走过来,还不让他躲,躲了还要说他奇怪。 “你害怕我啊。”段屿抱着胳膊想了想,“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白晓阳背贴着门,“哪天啊。” “第一次见那天。” 白晓阳身体微微一动。 “宿务处门口?”段屿说。 “噢,那天啊。”白晓阳下意识抓住自己的胳膊,那里确实还有印记没消,他侧过头,“没有。”又乘着段屿再开口说什么,快速地补了一句,“你先把衣服穿上。” 段屿把自己弄干后就出门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但其实猜也能猜到一点。 他有自己的圈子,自然也有丰富的异国生活,不缺可以去的地方。 美好的周五夜晚,谁会把时间浪费在宿舍里。 临走的时候,他听见段屿打电话说了什么约谁。 不用想也知道是date。 他身边女生很多,各个国家都有,但好像没听说过在和谁恋爱,真有什么抓马pdf估计传得满大街都是了,社交网络上没见有什么风言风语。 但偶尔在图书馆休息室或者食堂一类的地方,白晓阳被动地听过几耳朵废料。 白女凑一起聊男人也无非就是床上那些事,说他性能力强,说他似乎很会接吻——是顽劣的混蛋性格,又有着讨人喜欢的、带有反差的年下感。 亲咬时会把对方搂着抱起来,像不温驯的食肉动物。 讨论他身体哪里看上去最性感,手臂、肩膀还是背。 白晓阳睁开眼,翻身下床,将那个滋滋作响的储电箱拔了。 墙上的电子表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五。 白晓阳夜盲严重,储电箱的蓝光一灭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慢慢摸索到床上,滑进被子里裹起来,发现终于舒服了一些。 却也意识到,今天失眠,可能不是因为声响异动的缘故。 在床上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刚刚抱着的枕头,不舒服地转过身。 第19章 “……” 白晓阳迟疑了一下,将手探向下。 触碰到点点温度,又被烫伤了似的猛地抽回去。 为什么还是这样。 白晓阳咬着嘴唇,近乎要羞耻地淌出眼泪来。 他用被子捂着脸。 不用去卫生间找镜子看,也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就像是身体里埋了条晦涩的烛线,从另一头缓缓烧遍了全身,迟迟无法熄灭。 比起羞耻,更觉得自己无耻,而且轻浮至极。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体是因为什么变化,是在正常的年龄最正常的反应。 但总感觉窘迫。 ……总不能一晚上一直这么难受下去吧。 白晓阳揉了揉眼睛,咬着牙,还是将手放了下去。 却因为失措,急得鼻子发酸。 这个……到底要怎么做…… 这方面,他确实是白纸一张。 维持日常生活的任务就很繁重了,每天从京丰回来就只剩下洗漱的力气,还有堆成山的学业,哪有……哪有时间和心思做别的事。 现在觉得自己到处都烫,腿上的皮肤更是,直接去碰总感觉污浊,于是试图仅靠夹紧双腿缓解。 “……”白晓阳扭过头,眼睛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但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被窝去拿纸巾,只在枕头上蹭了蹭。 “哈啊……” 自暴自弃似的,他还是将手伸了进去。死死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呼吸。 隐隐约约,耳边又响起那几位女生兴致勃勃的讨论。 【他的胳膊,你看过他穿短袖的时候吗?大臂的线条。】 【很特别吗?我还好。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进校队。】 【我也想看!他很适合打橄榄球,我更喜欢他的肩膀。】 【对于男人来说,后背性感一些——想象指甲留下的血痕,第二天清晨,赤裸上身煮咖啡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觉得哪里更值得一看?】 她问小团体里性格内敛的朋友,笑着起哄。 ——几乎算是完全陌生的感觉,被生疏晦涩卷裹住,可越探寻越无法抑制,让白晓阳开始头脑昏沉。 但他也在想,今天看到的、讨厌的、让自己睡不着的那个画面。 是哪里更值得…… 白晓阳将被子卷得更紧。 连呼吸都困难,因为湿润而困难。一边克制一边又鄙夷自己,这种给人带来巨额心理压力的行为,到底有什么值得人类乐此不疲的…… 滴滴—— 是宿舍门密码打开的声音。 白晓阳呼吸一滞,猛地睁大眼。 人进来的动静不小,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嘴里骂了一句。但是并没有开灯。 ……几乎是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凉了个透彻,原本身体所有的热量一股脑地全涌在了脸上,白晓阳脸烧得几乎要冒烟。 他死死扯住被子,心脏狂跳,一动都不敢动。 段屿……段屿为什么回来了…… 他不是去约会…… 按理说,今天肯定是会在外面留宿的。 “啧。” 段屿似乎总是撞上东西,要么是椅子要么是床脚,嘴里在骂,似乎是恼火屋子太小。 他那个身型,地上堆的东西也多,一路叮铃哐啷的过来,感觉还碰倒了桌子上的书。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开灯。 白晓阳逼自己冷静下来。 闭着眼,放松僵硬的身体和呼吸,安静地装睡。 室友半夜回来罢了。一会儿他自己睡着就没事了,明天醒来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做了什么更没人会知道。 白晓阳还在祈愿——让段屿别到处撞了,赶紧回自己床上去。 却没想到下一秒,什么重重的东西压了过来。 “……!” 白晓阳原本是蜷在墙角那一侧的,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茧。 扑上床的段屿似乎把他当成了什么大抱枕,连人带被子往怀里捞。 白晓阳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掉了个个儿,一转脸就是呼吸的温度。 …… “……等等。” 想起来了。 窗边的这个床位不是自己的了,是段屿的。 今天刚换给他的,还有新的床品和被褥。怪不得这么舒服。 也就是说,刚刚他下床关储电箱的时候,习惯性地上成自己以前的床位了。 这是段屿的床。 而且,刚刚他还在,还在段屿的床上……不知检点地…… 白晓阳不仅瞳孔地震,连呼吸都发颤。 想喊不敢喊想跑跑不掉,段屿把他抓来的“抱枕”扣得死紧,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试着挣也没用用,推了推,根本就推不开。白晓阳只能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但总感觉这动作像往人家怀里靠一样,又猛地往后一避,很快就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在开玩笑吧。” 同居室友的第一个夜晚,荒诞得要命。 后知后觉地,白晓阳在段屿的身上闻到了酒的味道。 他怔愣地眨了眨眼,但很快,鼻翼翕动,发现这人身上除了明显的酒味,还有极其浓重的…… 血腥味。 “段、段屿?” “……” “段屿!” “嘶……” “段屿,醒醒!” 白晓阳猛地一推他,床就那么大地方,一个成年人用尽力怎么也该挣开了。 第20章 但没想到的是力气悬殊大到这种地步。比起他把段屿推开,不如说是白晓阳把自己从段屿身上推开了,后背直接撞在墙上。 但同时也终于弄醒了他。 段屿睁开眼,蹙着眉,不知是醉还是清醒,只是撑着胳膊,像是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着手脚并用往床下跑的白晓阳。 “你在我床上干什么。” ……拉长的,懒洋洋的声线,可以确定,应该是还醉着。 白晓阳当然不会回答他,满屋子的血味儿直往鼻子里灌,他现在只想开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屿见他不理自己,不爽地伸手就拉,“喂。” “啊!”白晓阳猛地被他扯回去,手臂被不轻不重地一拉,疼得他眼前一黑。 之前那次,比起疼,更像是吓了一跳。 而这次不一样。 白晓阳眼泪都被他捏出来了,急迫道,“疼……放开!段屿!轻点……你先松手!” “我问你,”他声音听起来冷漠且漫不经心,带有溢醉时独特的危险意味,“为什么在我床上。” 似乎是察觉到白晓阳在发抖,他带着酒气嗤笑道,“不是不害怕吗。” 说什么很有边界感? 白晓阳反问,“所以是让人解释都不能解释了吗。” “比想象中有气势啊,还以为是爱受欺负的类型。”段屿若有所思地说,“所以看你第一眼就觉得麻烦。” “先放手。” 段屿倒是很听话,手腕上的力道一松,白晓阳用力甩开他,咬牙道,“……我不是故意的,习惯性往自己床上爬,毕竟这之前是我的位置。抱歉。” “这样。”被甩开后他神色不变,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又自己凑过去,盯着白晓阳的手腕看,也不知道黑灯瞎火的是要看清楚什么,“手腕比乔琳还细,碰一下还会喊。” “……” “怎么了。” 白晓阳捂着自己肿痛的手臂,没理会他,“……我去开灯。” 段屿眉峰一蹙,“别开灯。头疼。” “……”白晓阳见他现在也不像是神志不清,默了默,问,“你是伤到哪儿了吗,屋子里全是血味。” 是很强烈的味道,浑浊又浓腥,还有隐隐一股火药味。 “我?”段屿语气不明,默了一会儿,又戏谑道,“哪有什么血味。你在做梦吗?” 白晓阳从段屿床上爬了下去,上了自己的床,往被子里一躺,闭上眼。 “哇,生气了。” 段屿好奇地,“脾气好大。” 乖在哪里,文珊那丫头说话和放屁似的。 “虽然不清楚你明天是什么安排,但是我九点整还有校外研讨。”白晓阳闭着眼说,“不小心躺你床上了是我的错,对不起。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段屿似乎觉得有意思起来。 “为什么。我明天又没有校外研讨。” “……” “不是你把我弄醒的吗。” 其实早就察觉到了,确实是恶劣的坏性格。 但这个人喝醉了以后,话会变这么多的吗。 到底是喝了多少。 “白晓阳。” “……” “白晓阳,你为什么把我储电箱拔了。我让你碰我东西了吗。” “对不起,刚刚那个声音有点大,”白晓阳迟疑了一下,坐起来,“我帮你重新插回去吧……不好意思。乱动你东西。” “已经充满了。” “……” “你都坐起来了干嘛还要躺回去。” 段屿觉得新奇,转过身趴在床上,懒洋洋地喊他,“白晓阳。” 白晓阳闭着眼,感觉手腕疼,耳朵也疼。 一想到自己今天是因为什么大半个晚上睡不着就更烦了。 又一想到自己因为他出现性冲动,连头也开始痛。 “你明明醒着,为什么不说话。” “白小羊。” “我要休息。去烦你女朋友可以吗。” “女朋友?”段屿挑眉道,“你觉得我有女朋友。” 白晓阳闭着眼,没好气道,“没有也正常。” “为什么,”段屿歪头问他,“我很受欢迎啊。” “恭喜你。” “真敷衍,新室友性格好烂。活该周六还要上早课。” “……” 白晓阳翻身开了灯。 从枕头旁边摸出眼镜戴上,看向段屿。 果然是喝醉了,眼睛有些红,似乎是被光晃到了,所以不高兴。趴在床上,下巴枕着胳膊,眯着眼和自己对视,像是终于安静了。 本来是准备好好讲道理的,但是看着那张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很会骗人的,没在感情上吃过苦头的、没礼貌的脸。 白晓阳放轻声音,“段屿,你喝醉了。” “你为什么拿灯晃我。” ……闷闷不乐的这样问,会让人以为是在撒娇。 “我明天真的要早起。”白晓阳缓缓说,“你也想休息了不是吗。”看上去确实是很累的样子。 想了想,又说,“而且等你酒醒了,我猜你指不定会后悔。” “你是说我话变多?后悔什么。” 白晓阳叹了口气。 段屿盯着他,忽然闷声一笑。 低沉的声音钻进耳朵里,白晓阳眉心一皱。 第21章 “再陪我聊会儿不行吗,明明是你把我弄醒的。”段屿问他,“你不好奇我身上的血味是哪来的吗?” 第10章“喜欢的人也是一样。” “venn……你这黑眼圈,”女生没办法将目光从白晓阳的脸上移开,“还真是了不得。” 白晓阳打字的动作稍停,苦涩地笑了两下。 “昨天是不是没睡啊?我知道我知道。”她笑着挤眉弄眼,“周五夜,嗯哼。” 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视线从白晓阳手腕一路瞟到脖子,像是在找什么痕迹看。 “说啊,发生了什么?和男生?和女生?” 白晓阳无奈地否认。 “好吧,无所谓。”崔茜转过身忙自己的文章,却也忍不住吐槽,“你真是奇人啊,累成这样周六还能爬起来,我昨晚睡得很好,但是一想到raven发癫休息日早上让人爬课题我就想杀了他。”她愤愤道,“还有那些死有钱人……” 可能会想这和有钱人有什么关系。 但她仇富泄愤的确是有原因的。 这组人之所以周六一大早被拉出来研讨,主要是为了冲今年的奖学金。 时代论文轮了两年天体物理,这次终于给到psyc,期刊取消实验心理的板块之后骂声一片,院里但凡背了学贷的都在骂,一天天怨气比鬼都重。 但也因为两年轮空,这次给的论文奖金额前所未有的大,而且是国家刊物,出版社给,apa给,纽约州给,学校也给。 穷人全抢破头了。 所以崔茜骂有钱人泄愤,那些自己掏钱读书不用还二十年学贷的同龄人,周六都在干什么?谁会大清早跑出来和电脑键盘谈恋爱,连打嗝都一股咖啡味。 “妈的,raven怎么还不来。” “或许是还在路上,教授应该不会起得很早,”白晓阳看了眼时间,想起来什么,“而且今天交通不好,有游行。” “为了什么。” 白晓阳摇摇头,“不太清楚。或许是庆典,独立日快到了。” “将死于三代的国家有什么好庆祝的。” “崔茜……” 她捂住脸,“真是一眼望得到头……我想回家陪妈妈看电影。” 白晓阳停下手里的东西,见她这样也有些难过,“你家是在俄亥俄州吧,我记得。” “啊,对不起……”崔茜抬起头,“比起我,你才是很久没有回家了吧,每一年圣诞节……我是说春节,你好像都在。” 是从未回去过。不过也没有听上去那么悲惨。 毕竟家里,没有一个人会期待他回去。 每一年的春节,是连婶婶电话都打不通的日子。 转了钱就是完成了任务。 不要回家,本来也没有家,就本分地待在外面,万里之外的地方。这次他们才能像一家人一样,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安静地生活下去。 白晓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安慰道,“别生气了,想想看,这一笔巨款,分下来你可以还完贷款,不仅如此,还可以陪你妈妈旅行,她不是一直都很想去法国吗。” 这么一说,她明显松快些了,但还是叹了口气,“真的可以吗,我压力太大了。raven说本科届希望最大的可能还是西北。” “不一定。”白晓阳摘下眼镜,擦拭干净后再重新戴上,镜片折射了清晨的柔光,叫人恍惚,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只是我们唯一的竞争对手。” 崔茜眨了眨眼。 “怎么了?” “你也有很性感的时候嘛。” 白晓阳愣了愣,脸上一烫,转过身,“一会儿教授来了,你快把材料准备好吧,别一会儿……” “喔……”害羞了,好可爱。 在一旁笑盈盈听了许久的男生这才开口,“看你稍微打起精神了,真不错呢。” 白晓阳看向他,不解道,“我今天看起来真的很糟糕吗。” “很糟糕哦。”男生侧着头,想了想,试探道,“不仅没休息好,而且看上去很生气,像是和谁吵架了。” “……”白晓阳叹了口气。 “hey,”崔茜不高兴地喊,“你们两个,说英语啊?为什么要开始讲日语,我听不懂——” 男生问白晓阳,“所以说……是和朋友,闹矛盾了吗?” 白晓阳张了张嘴,“那个……” 崔茜扑了过去,“不要无视我!我都说了我听不懂。” “抱歉抱歉……” 见他们笑闹成一团,也没再注意自己这边,白晓阳把话咽了回去,左手不自觉地抚上右手胀痛的手腕,低下了头。 还是太冲动了。 白晓阳自责地想。 早上的时候,他愤怒之下对段屿说的那句话,可能真的有点过分。 ……不,是太过分了。 也可能是昨天被迫听了半晚上牢骚话,段屿确实喝醉了,到最后说着说着自己就睡着了,留着白晓阳一个人精神衰弱地开始失眠。 日出前好不容易合上眼,几乎是刚失去意识,就忽然被闹钟的声音惊醒。 他不清楚段屿到底是什么身体素质,是怎么做到醉成那样一大早还能爬起来的。 苹果那个直击灵魂的基础闹钟铃声,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响一下……白晓阳在自己崩溃之前爬起来,准备去讲道理,却发现段屿不在床上。 大学的双人宿舍除了床位的公用区域,有一个半封闭的厨房,一间杂物室,独立的卫浴,而且分了干湿,也有洗衣机,就是烘干得去公共区域。 第22章 实际上空间很大,但自从段屿来了之后,东西就多了起来。 包括立式冰箱旁边又放了一个用来冰镇酒水饮料的迷你冰箱,一些户外用品,还有新买的衣物柜。 白晓阳头脑昏沉地去找段屿,发现他在厨房吧台旁边,旁若无人地吃东西。 原本还想着好好说一下的,但白晓阳看到那一桌子食盒,愣在原地。 段屿也不知道记不记得晚上发生的事,看不出心情好坏,只是摘了耳机,“早上好啊。” “你……” 大抵是白晓阳的表情非常奇怪,段屿见他久久不说话,问,“怎么。” “你在吃什么?” “这是你的吗?”段屿挑着眉,背靠在椅子上,“早上起来太饿,懒得跑咖啡馆买面包,所以就吃了。” “……” “本来很讨厌粤菜,结果发现比想象中好吃。” “段屿!”白晓阳冲过来,看到桌子上已经没有完整的菜肴了,焦急道,“你吃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这些……这些是……” 他声音很大,因为确实着急。 这些茶点是文珊昨天点好的,还有他为了感谢多准备了很多别的,炖了四个小时的汤……白晓阳今天有研讨,下午没时间做,所以昨天做好了带回来冷藏。 段屿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白晓阳,又看了看那些外卖盒。 “不能吃?” “不是说好了互不干涉的吗!你为什么……昨天我确实不该动你的东西,但是你也不能一声不响就把别人的——” “这很贵吗。” “什么?”白晓阳一愣,“不贵,但是……” “你好像很生气啊,因为我擅自吃了你的东西?那要我赔给你钱吗,要多少。” 段屿的语气很自然。 白晓阳想反驳,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准备给文珊的东西被擅自拿走吃掉了,是可以生气的。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资格生气。 他还住在这里,是因为段屿付了全部的住宿费,包括水电。 他说了会a,但段屿似乎也只是听过算过。 明明是帮自己救了急的人,他也该感谢才对,本来也是准备这么做的。 但是为什么…… 段屿站起来,从钱夹掏出半叠美金,扔在桌子上,“纸钞还真难找,”他面无表情地问,“够吗。” 几张绿色的百元钞,轻飘飘地躺在桌子上。 白晓阳攥紧手掌,“……这不是,钱的问题。” 段屿呵笑一声,“懂了。” 他直接将钱包扔在桌子上,“还不够的话,这个钱包你也可以找二奢卖了,能换不少。” 白晓阳没有做声。 段屿重新坐回吧台对面,“现在我可以吃了么。”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一直都是这样吗?嗯,是啊,”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你也可以试着把钱包扔过来,证明你没剩多少的自尊心。” “不会的。” “不要吗。” “不要。”白晓阳轻轻地说,“只是觉得我观察的没错,你果然。” 像是那种除了钱一无所有的人。 他不知道段屿听清没有,说完白晓阳就转身走了,也到了他该出门的时间。 …… 不该那么说的。 只是一些点心,他今天早退去京丰再做就是了。怎么就值得吵一架,而且还说了……很过分的话。 可能是有没休息好的成分在,但这种自我安慰也不过是借口。 “找机会道歉吧……”再做点东西赔礼,段屿好像爱吃黄金糕,记得当时好像一片都没剩下。 “果然是吵架了啊。” “阿侑,”白晓阳明显的低落,“我把事搞砸了。” 小森侑笑着拍了拍他,“我觉得,就算是晓阳的错,对方也不一定会生太久气,毕竟你本来就是个温柔的人。” 白晓阳不自然地看向一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完全是恶人的程度。” “違うよ,”他抬起下巴,信誓旦旦,“即便如此,那也是对方该自责才是,居然让你说出过分的话。” “……”白晓阳心里更觉得对段屿愧疚,却还是不免失笑,“我到底哪里好啊,让你这么偏心。” “哪里都好。无论如何,打起精神来吧。”小森侑安慰道,“如果是朋友的话,那么一定会没事的。” 白晓阳也不想他太担心,轻轻点了点头。 但应该不会没事。 毕竟他和段屿不是朋友。 “喜欢的人也是一样。” 白晓阳连忙,“不是的!” 还想解释一下,但电话这个时候响了起来。白晓阳看了一眼来电信息,是文珊打来的,不得不先接。 白晓阳道了歉,只说今天晚上一定能给她送过去。 文珊当然可以理解,但还是哭哭,“可是中午真的很想吃……” “嗯,我知道,对不起。”白晓阳更加自责,“如果可以等的话,那么我下午早早就去。” “可是为什么会没准备,”她好奇地问,毕竟这种情况从来没出现过,“我记得你昨天在京丰诶。” 要不是陪男友去机场接人,原本打算去店里吃的。 “……因为忘记了,是我的错。昨天太累,所以才——” 第23章 “等等。” 电话那边默了默,白晓阳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文珊问:“是段屿那家伙吧。” “……” “我的虾饺,我的黄金糕,还有排骨,还有我的汤。” 白晓阳更加忐忑,“文珊?” 她笑着问,“是被段屿吃了吗?” …… 白晓阳被突如其来的冷峻语气吓了一跳,后背有些发寒,好一会儿,才说,“也不怪他,主要还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和他说一声,下次不会了,实在是抱歉。” “不对啊。该‘抱歉’的另有其人吧。”她咬牙切齿地说完,又很快恢复了语气,轻快地安慰道,“没事宝,那就下次再聊!”便很快挂了电话。 白晓阳怔怔地拿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无措地把它放在桌子上,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很是不安。 他们两个可不要再吵架。 还是自己做错了事。 晚上得同他们两个好好道歉。 “venn,别发呆了,”崔茜对白晓阳使眼色,“教授来了。” 确实不是该消沉的时候,白晓阳很快调整了状态,看向屏幕,准备再最后确认一眼目录。 这时候,忽然听见崔茜愕然地叫了一声,“等等,”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却难掩厌恶和鄙夷,“他为什么也来了。” -------------------- venn维恩是小羊的英文名字,除了小森以外的同学一般都会这么喊 第11章但是软的。 白晓阳手在键盘悬顿。 他没有回头,已经猜到来的人是谁,心下一沉,蹙眉看向小森侑。 ……果然。 崔茜当然也注意到了,冷漠地收回目光,对小森侑说,“去买咖啡吧。” “……嗯。”他强笑着问白晓阳,“你要喝什么吗。” 白晓阳笑着说,“冰水就好。”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话一说出来,除了教授,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raven并不是独自一人来的。 他身后跟了个男人,看着年龄要比白晓阳他们大一些。讨人喜欢的棕发碧眼,身形修长,个子很高,容貌算得上英俊。 能看得出是学生堆里比较受欢迎的类型。 他说话口音很明显,脸上带着笑意,虽然和善,但总给人一点点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家东西其实挺难喝的,饼干也不好吃。地理位于汉诺威街6号,原身是城中一家旧百年银行,咖啡厅保留了建筑外观,对于自家餐点倒不是很上心。 raven选了这里带学生,主要是人少安静,装修不错。华尔街旁边,离他平时待的主校区也不太远。 “去吧,”raven对身后的男人说,随意地挑了位置坐下,“你也是小组成员之一。多和组员接触,多讨论,多磨合。” 崔茜翻了个白眼,拉着身体僵硬的小森侑自顾自地走了,没理会后面的人。 “早上好。” 白晓阳抬起头,“教授。” 这位大学老师很年轻,也就三十一二左右,看上去年龄还要更小一些,为人刻板冷漠,与他交谈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社会化不足——是被学校呵护成这样的。 直到一年前raven都还只是留在大学闷头写文章。他并不适合当老师,人格缺陷太明显了,孤僻冷漠又执着,共情能力基本全点在学业天赋上了,没什么人味儿。 但奈何履历实在太漂亮,学校也好,协会也好,甚至是他带的学生,对他都可以算是极尽包容。 “给我看看目录。” 白晓阳安静地将电脑推了过去。 raven扫了一眼,对白晓阳说,“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白晓阳摇了摇头。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有话直说。”raven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语调不紧不慢,“既然不准备沟通,那么就不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很没有效率。现在不说,以后就都不要提。” 白晓阳说,“内特的限制令还在有效期,他不应该来。” raven并不意外,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从白晓阳的电脑屏幕上移开,“是我要他来的,有问题吗。” “教授……!” “我没看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请你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raven将电脑推了回去,“目录不通过。你负责的书目可以再更细致一些,你可以做得更好。” “受害者是我的朋友,这件事和我有关。” “是吗。” “是的。” raven看了他一会儿,直白地说,“不,这件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申请限制令的人不是你。” “可是……” “退一万步来说,”raven打断白晓阳的辩解,“你的朋友上周已经主动申请撤诉,并承认不再上诉,半个月后内特去哪里都不会有任何限制,这你都是知道的。既然这样,现在出现和半个月后出现,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看着白晓阳的表情,语气严厉,“他是组内成员,如果一切顺利,也将是一起上台领奖的人,要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吗,你所谓的受害者本人都愿意和解,你还在坚持什么。”比起劝告,更像是在讲解其中利弊,“更何况,这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将眼光放长远一些,学学你的朋友,他比你更明白,什么对自己来说是最重要的。” 第24章 “强奸未遂不是小事。” 白晓阳声音并不高,甚至很低,但语气坚定。他直视raven,对方也同样平静地看了回来。 “那也得看是什么事在和它比较。” “……您是说奖学金吗。” “不然你们是为了什么周六不去休息跑来这里。我又是为什么,放弃了自由时间和我的学生挤在咖啡馆里。你要知道,除了组内所有人,大学也会同样获得荣誉加持以及协会方与纽约州80%的赞助加成,本专业排名也会「免费」上升,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了吗?别让我后悔答应了学校的邀请。” 白晓阳说,“不。” raven蹙眉,“你太过于……” “晓阳。你要的冰水。” 小森侑将玻璃杯放在白晓阳的手边,指节轻颤,他的脸色比刚刚还要差。 崔茜手里端着拿铁杯和甜甜圈,说不好是什么表情,但内特反而笑得很开心。 对话被打断,当事人也都在,讨论戛然而止,自然不会再继续下去。 “好久不见,我是很想你们的,希望我没有落下太多进度,在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我和raven教授在沟通,很多问题还是需要当面问你们。” 内特温和地说着,眼睛紧紧却盯着小森侑,即便对方从未正视自己也不恼火。 十分好脾气的样子。 崔茜阴阳怪气地讥讽道,“有什么好问的,你来不来都行,final把你名字一填就万事大吉了。期待明年你爸一高兴能再给物理系多添一个双光子显微镜。” “好,我会和爸爸提这个事的。就说,「看在阿侑的面子上」。”内特用余光扫过,“你觉得怎么样。” 她没想到这人还好意思说,愣了一下,怒从心起,“你他妈——” “崔茜,”小森侑轻声阻止她,“坐我旁边吧,刚刚买的面包,我和你一起吃。” “啧。” 崔茜强忍着才没把咖啡泼过去。 别人不清楚。 但白晓阳能看见,小森侑的手一直在抖。 也能看见,内特含着和睦笑意的眼神,从小森侑的脸上,一点点转移到了自己的脸上。 内特眼睛眯起,上下打量着,目光中含有什么,不言而喻。 白晓阳不与他对视。但任能感觉到视线依旧在身上游走,那种恶心的感觉一点一点涌上来,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气氛着实尴尬,但raven对此并无所谓,他见人数到齐,环视一圈,平淡道,“可以开始了吗。或者说,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话是对大家说的,但眼神在问白晓阳。 白晓阳沉默着,没有说话。 左手却被谁冰凉的五指垅住,悄悄紧了紧,又安抚似的放松。 小森侑抿着嘴对他笑,“晓阳,我们开始吧。” “……” 手被轻轻抓着,能感觉得到,男孩一直在细细颤抖。 “开始吧?” “你!混!蛋!” 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一声拳头撞肉的闷响。 季晨玮听到动静,无奈地从厨房探出个头。准备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把嘴闭上,把头缩回去,专注盯着自己的灶台。 “喂,”段屿侧身躲开攻击,啧道,“就再怎么不在意,也是会疼的。” “你疼个屁!你去死!”文珊抡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往段屿头上扑,“还我虾饺!你怎么好意思的啊?!” 段屿把脸上的枕头扔开,“你想吃自己不会买?”这地方什么时候缺过中餐厅,满大街都是广东人开的饭馆子。 “能一样吗啊?那是小羊做……那是小羊给我买的!” 文珊暗道一声不好,想自己差点说漏了嘴。 不仅是保守打工的秘密,她私心也不想让这么个宝贝给别人知道,按照她对着几条牲畜的了解,如果知道了,再传出去有个神仙厨子,小羊估计当天就给人绑了,这辈子怕是被锁在厨房里再出不去。 也说了,她脑补能力比较强。 段屿说:“有区别吗?” 虽然确实和外面吃的感觉不太一样。 “山猪,吃点好的吧你。” 不夸张。对已经快被白人饭泰国菜印度菜日料炸物逼疯了的留学生,要是知道身边有个活厨子能把中餐做出价值三万块机票钱的味道,能不能走出厨房真得看他造化。 “你让他再给你买一份。”段屿想了想,“我也要。” 季晨玮端了一盘香芹炒鸡蛋出来,“我觉得段屿也没错。” 文珊猛地一转身,“季晨玮!你站哪边的!” “可是宝宝,真的有那么好吃吗。”季晨玮被吼了一句,有些委屈,端着菜盘子系围裙说话自带一股怨气,“你每次都在夸,但是一口都不给我吃。我也想吃。你每次去京丰都不带我。” 段屿好奇地,“京丰?” “而且。”季晨玮放下手里的菜,看了自己兄弟一眼,还是硬着头皮说,“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房租都是段屿付的,吃了点东西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 段屿倒是未置可否。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拿出手机,不知道在搜索什么。 文珊陷入了困境,既不能解释,又不能说谎。 但确实,按照段屿讲的,白晓阳那反应,外人看是有点奇怪。 毕竟确实如此啊,吃点东西的事儿,怎么至于发脾气,他们所有人,在自己的公寓,冰箱一般都是塞满的,饮料也好食材也好熟物也好,打开冰箱随便拿随便吃,没人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