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白月光先婚后爱了》 第1章 《小重山下/和白月光先后爱了》作者:识我惊惶【完结】 文案: 假扮少爷归国的方鉴云六年磨一剑,磨刀霍霍只待手刃灭门仇家。 复仇第一步……居然是替真少爷嫁给一个alpha同事? 这人名叫闻序,又穷脾气又差就算了,六年前出过车祸脑子不好使也算了,居然还因为受伤失忆,成天嚷嚷着要找自己忘掉的白月光! 复仇路上多了好大一个累赘,有没有搞错?! 为了不让同样被迫成婚的未婚夫给自己的复仇大计添乱,方鉴云答应,帮闻序找找白月光。 闻序千辛万苦,想起一点白月光的线索。 闻序:他好像比我年龄大,但是大得不多。 恰好大闻序两岁的方:好,还有呢? 闻序:他应该也是首都人。 首都户口的方:——继续。 闻序:他戴着我送的护身符,我俩一人一个! 护身符不离身的方:…… 闻序:他锁骨似乎有一颗红痣—— 惊恐地捂住衣领的方:??? 搞了半天,这小子寻死觅活闹着要找的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为了捂好马甲,方鉴云不得不给自己硬凹“塌房”人设。 就比如,白月光是个阳光开朗的干净少年,而方鉴云是个会抽烟的高冷阴暗批; 白月光德智体全面发展,而方鉴云是个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娇弱药罐子; 白月光为人乐观豁达光明磊落,而方鉴云老谋深算行事神秘,总把生死挂嘴边。 可朝夕相处下来方鉴云发现,闻序开始在意他归家太晚,开始关心他的伤病,开始因为他和闻序不认识的alpha多说了一句话而大生闷气。 方鉴云再也装不下去精分,忍无可忍向闻序摊牌,要取消婚约。 不曾想,嘴硬的alpha踟蹰片刻,说—— 少爷是假的,和我的婚约可不可以是真的? 嘴硬心软纯情傲娇大帅比攻x外表钓系高冷内心温柔慈悲病美人受 食用指南: 1.正文前期慢热,后期狗血,非甜宠爽文,注意避雷;极端端水党和控控党慎入 2.ao恋双c,双向暗恋,受掉马很晚,攻在受真正掉马前动心,但也为此煎熬挣扎,介意勿入 3.日更,欢迎来vb@明双_关注更新动态 4.逻辑死,一切设定为剧情和人物服务 内容标签:复仇虐渣马甲文abo正剧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方鉴云/???互动:闻序配角:楚江澈,萧尧,连星帆,陆霜寒 其它:复仇,失忆,忠犬,白月光,架空,he 一句话简介:失忆未婚夫的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立意:爱是匪石不转,生生不息 第1章 “闻检察官,新下来的指控令。” 早晨八点,有文员进入办公室。闻序抬起头,见对方拿着份厚厚的文件走到桌前: “有人匿名举报中央战区的谭峥上校购买违禁药品和进行权色交易,这个案子交给你来查办。” 闻序接过文件,随口问了句: “资料这么厚,看来对方不是什么善茬。处长指名我做?” 小文员面露难色:“序哥,这案子是难办了点,不过调查令下来的时候,其他几位检察官都正好有案在身……” 话说到这,闻序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嘲似的一笑,不再多言,点点头: “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小文员似乎也很尴尬,但不好多说什么,欠了欠身就走了。不一会儿,门外走廊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说笑声传来。 “——喂,今天有新检察官入职,知不知道?” 听见熟悉的声音,闻序知道,是自己办公室那群踩点上班的好同事们。 一面走,扎堆唠嗑的联邦检察官们的交谈声便一面飘入耳畔。 “好像是个omega,这年头首都有几个omega检察官?谁知道这职位是怎么拿来的……” “你还没听说吧?这人来头可不小,是首都最大的军火商方广禄的独子,方家的小少爷!在国外修了个漂亮的学历回来,坐到这个位子不是水到渠成?” 一群人叽叽喳喳,闻序无动于衷。倒是那几个人走到门外,听见屋里有动静,不约而同望去,见是闻序,彼此对视一眼,随即掩嘴嗤笑。 “瞧那穷酸鬼,殷勤得很,又是第一个。” 声音虽小,却刚好够传到角落的青年耳中。 闻序置若罔闻,在桌前坐好。透过敞开的门,门口站着嬉笑的几个身影时隐时现,有人抱着胳膊时,手腕上便露出佩戴着的名贵手表,在晨光下闪着鎏金的光。 他低头整理桌面,听到外面仍然断断续续传来的对于即将入职的新人的猜测,不时飘出几个“暴发户”、“土财主”之类的字眼。 他垂着眼帘,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联邦最高检察院里,像闻序这般无权无势,身世平平的人只占极少数,绝大多数都是非富即贵。在检察院尸位素餐的那些纨绔子弟,最无师自通的便是抱团,把拜高踩低、党同伐异的招术玩得炉火纯青。 如今酸溜溜地看不上比自己家财力雄厚的新人,可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走捷径来到这里的? 闻序拿过文件简单翻看了两页,这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人走进办公室来: 第2章 “都别躲懒了!各自回来坐好,我宣布个事。” 是纪检一处的处长。见上司来了,摸鱼的几个纷纷住口,鹌鹑似的老老实实低着头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闻序百无聊赖地放下文件,两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 “从今天开始,就有一位新的同事要加入咱们这个团队,”闻序听到处长说,“大家以后要互相关照,好好相处。来,下面让这位新同事自我介绍一下。” 话音刚落,踢踏一声脚步轻轻叩进门槛。 闻序仍闭着双眼,在角落懒洋洋地装作假寐。 “各位同事,各位前辈,上午好。” 话音刚落,闻序的眼皮忽然过电般轻微一颤。 是个男声,并不低沉却富有磁性,咬字干脆利落,如山涧般的清冽,却令他莫名地格外熟悉。 闻序倏地睁开眼睛,向外望去。下一秒,青年的瞳孔瞬间瞪大了。 “我叫方鉴云,很高兴能与大家共事,未来的日子请大家多多指教。”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颀长的年轻男人,及肩的黑发半扎着,脑后插着根约莫是乌木做的发簪。或许是因为第一天上班,青年没有穿检察官制服,只穿着普通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单肩斜背着个帆布书包,装扮倒是低调朴素。 太阳穴传来一阵抽痛,闻序却感受不到似的,反而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门口的新人。 “好,欢迎新的同事加入!”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alpha们盯着新人隽秀出众的脸,表情轻浮而玩味。处长在新人肩上按了按,有了旁人的肢体接触比对,闻序忽然很直观地发现,这青年虽然骨架并不窄小,衣裳下罩着的身板倒十分清瘦,几乎可以用单薄来形容。 “小方刚入职,你们几个谁主动点,带带新人?”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那几个抱团取暖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吭声。 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连处长的表情都有些僵硬,可闻序唯独注意到,这个新人却看不出一丁点被嫌弃的不自在,始终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处长,我们几个活都忙不过来,要不让闻序带新人吧!” 有人大喇喇地举手,“您不是说闻序能力过硬吗,他带出来的新人指定让您放心。” 角落里有人嗤嗤笑了两声。处长蹙眉,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转向身旁的新人: “也好……那这段时间你就先跟着闻序吧。” 说着处长伸手一指闻序这边:“喏,就在那。闻序,帮小方收拾一下你旁边那张办公桌,给人家作工位。” 说完处长就走了,那新人道了谢,接着转回身,顶着屋里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和闻序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前,停在闻序桌边。 “前辈好,以后请多关照。”青年说。 甫一走近,青年映在眼帘中的面孔便也更加清晰。闻序细看之下发现青年生了一副十分清秀的面孔,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古井般深邃无波,即使是礼貌性地冲人微笑时,眼底也连一丝笑影儿都不见,明明看上去年纪不大,反倒有种寒冬一般了无生趣的凌肃气息。 他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眸,莫名地怔住了。怔愣的这一瞬功夫,办公室里传来刚刚那个给自己揽活儿的好同事奚落的声音: “闻序,知道你缺钱,给你找个徒弟带,补贴家用,不用谢哈!” 一阵哄笑,闻序就当听不见,办公室里这些人早就磨炼了他的耐心,他对眼前的新人摆摆手做了个不用管的手势,随手抓过桌上刚送来的资料,正欲起身,突然看到那新人抿了抿唇,转过身,面向说话那人的方向。 “前辈好,”青年说话时,闻序可以从侧面看到对方微微颤动的纤长睫羽,“您戴的是西科新出的辰星系列吧?这表很符合您的气质。” 被搭话的检察官一愣,随即抬起手刻意抖了抖手腕,让袖口垂落下来。 “看你这打扮……没想到你倒也还算识货。” 被挤兑的人丝毫不恼,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入职之前,我看过检察院的内部规定,凡佩戴贵重物品、首饰,价格与自身收入严重不匹配的,都应该上报廉政部,并说明资金来源。” 青年声音不大,语气却冷淡,“辰星系列最低配的价格也要超过十万块,若是廉政部知道有检察官佩戴这种名贵饰物,前辈恐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你——!” 那人被噎得脸色铁青,指着远处的青年半天说不出话来,周遭那群狐朋狗友也都捂着嘴看笑话。闻序终于忍不住,赶在那脾气大得很的公子哥发飙之前起身: “走了,有好多事要跟你交代呢。” 说着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那新人这才收回看着刚刚出言挑衅的家伙的目光,略微垂眸。 “是。” 他说。 检察院一楼,室外停车场。 砰的一声,闻序关上车门,见对方也从副驾驶上了车,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头也不抬地飞速说道: “处长既然让你跟了我,那这段时间你就要遵守我的规矩。先说好,我这人对滥竽充数的家伙可是零容忍的,就算——” 他咔哒一下扣上安全带:“就算你刚刚那样为我打抱不平,也不代表我会看在这种面子的事上对你放水的。我丑话说在前,要是觉得我苛刻,可以和处长说,让他给你换人。” 第3章 说完他抬起头,发现副驾驶的人正半侧着身子,静静望着他。闻序的话其实很不中听,可对方连半句解释或辩驳都没有。 闻序被看得有点不舒服:“想换人了?还来得及。” 没成想对方摇摇头,指了指后排座位: “不是的前辈。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后排的靠枕吗?我腰不太好,见谅。” 闻序愣了一下,瘪瘪嘴,长臂伸到后面捞过来一个半旧的靠枕扔给他,看着对方道谢后将靠枕垫在身后,目光在收进腰带里的那一截纸片一般薄而劲瘦的腰肢上短暂停留,随后挪开。 这样并排坐着时,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眼前的青年坐姿远不如他站立时挺拔,反而有些重心不稳似的,身体略微歪向一边,仿佛必须有什么东西承托住腰肢,让脊椎借力才行。 或许是这坐姿的缘故,配上青年白得病态的肤色,闻序忽然觉得这人身上那股病恹恹的、冷傲骄矜的气质更浓重了。 大概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都是如此弱不禁风,闻序心说。 “事倒不少。” 这般想着便也顺嘴这般吐槽了,他回正了头,启动车子:“不用一口一个前辈的,叫我闻序就行。” 青年嗯了一声。 “闻序,”他跟着念了一遍闻序的名字,“好,我清楚了。” 平平无奇的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时发出若有似无的鼻音,就这样在青年口齿间滚过一遍。闻序心里忽然一动,重重拉下手刹,再次扭头。 “你叫什么来着?” 闻序盯着他问,毫无没认真听别人自我介绍而该感到愧疚的自觉。 青年也转过头,漆黑的瞳仁里,倒影出闻序有些泛着灰调的凌厉双瞳。 “我叫方鉴云。” 他一字一顿。 “方鉴云……” 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闻序回过头,望着车窗外阴霾的天,阖了阖眼。 “姓方啊,那没事了。” 兀自嘟囔了半句,闻序收回视线,打了半圈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过什么东西,看都不看往身边一丢:“接着。” 方鉴云接住闻序丢来的档案袋,拿出里面的资料: “我们现在就要出外勤?” “检察院的工作强度就是这样——至少我这儿是如此,”闻序轻踩油门,哼了一声,“路上先熟悉一下举报对象的资料,这个人就当是我个人对你的一次入职考核。” 说话间,执勤公用车已经掠过停放着的无数昂贵的私人座驾,驶出停车场。 说完话之后闻序等了等,以为方鉴云会再问些什么,可始终没有听到动静,只有偶尔哗啦一下的纸张翻页声。他终究有些按捺不住,从后视镜里草草瞟了低着头浏览资料的人一眼,抿了抿唇: “你是首都人?” 方鉴云把头抬高些角度示意自己在听,眼睛仍盯着资料。 “是,但我很小就出国了,刚刚回到联邦。” 方鉴云说。 车子驶入车道,略微颠簸了两下。闻序回了声哦,见看似孱弱的omega身子随着颠簸晃了两下,鼻腔里有些不耐烦地出了口气,握紧了方向盘。 “知道了。”他顿了顿,“算了,这车旧,开着很颠,你这种娇气的家伙在车上看资料会晕的,等你适应了再说……一会儿我给你口述要点,认真听就行。” 方鉴云眨了眨眼,薄薄的眼皮微微垂下,睫羽压下一小片阴影。 “好。”他低声回答。 车子驶入主干道。很快,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也适时汇入车流,跟踪着外勤车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紧随而去。 第2章 三年前,谭峥在首都武装部主任陈泳的提拔下,顺利调任到中央战区,三年来晋升速度堪比坐了火箭,风头无两,几乎没人得罪得起。 而当带着方鉴云赶到时,谭峥住处的管家果然声称没有收到调查令,暂时不准二人进入。 闻序知道这是对方在给检察院下马威。争执无用,他也只好带方鉴云先行离开,趁这段时间给他好好捋了捋谭峥的档案。 “这么说来,谭上校几年前就已经离婚,既没有婚内出轨也没有女票女昌,中央战区每年组织的体检报告也都显示无异常。明面上他的资料包装得滴水不漏,我们岂不是毫无突破口吗,闻检察。” 闻序拉开车门,从车顶上方瞥了方鉴云一眼: “你想说,我这是打退堂鼓了?” 方鉴云没有上车,不置可否地看着他。闻序嗤笑: “光心气高没有用。看在第一次出外勤的份儿上,我就和你细细掰扯一回,不过你切记,这种事我只教一遍。” 闻序伸出一根手指:“收到这类指控案后,要想合法推进下一步调查,需要我们满足三个条件中的至少一个。” “第一,超出配额的管控药物购买记录。”他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有权色交易的,需要有构成证据链的、非私人领地内的监控录像。如果这些都拿不到,还有对被指控对象进行初步身体筛查这个法子兜底。” 方鉴云:“谭上校家附近有不少医院和药店,没必要开车去。” “但凡他有点警惕性,都知道对警察和最高检来说,灯下黑这套没用。”闻序放下手,“别眼高手低,在外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去各家药店调查一圈。” 第4章 方鉴云仿佛可以自动忽略闻序话语里偶尔蹦出的不中听的表述,转变很快地点点头,坐进车内。侧方后视镜内,一辆黑色轿车打了转向灯停靠在路边,与闻序的外勤车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鉴云黑亮的眼珠稍稍错动,视线蜻蜓点水,从镜面上滑开。 “听起来工作量少不了,出发吧。”他道。 三小时后,油箱空了大半的外勤车开回谭宅正门外,两个人一左一右下了车,脸上皆是无功而返后的疲惫。 唯一稍有区别的,大概就是闻序的神态有种意料之内的淡定,而方鉴云下车时脚步有些虚软,脸色染上灰败的苍白。 “你早就预料到了?”他问。 闻序锁了车,手插在风衣兜里,老神在在地原地转了一圈,看风景似的眯起眼睛望了望。 “算是吧,”闻序说,“在中央战区的人,没有不是人精的。举报人说谭峥有自己的‘进货’渠道,和刚刚药店里空白的购买记录倒也吻合。” 言外之意,吻合,但构不成法律意义上的实证。 “谭上校的私人管家打电话来说咱们可以进去了。你在找什么?” “找监控。记得我告诉你的第二类有效条件吗?” 闻序扬了扬下巴,方鉴云顺着望去,看到对着正门的一个监控摄像头——很明显符合不属于私人住宅或领地的要求。 方鉴云眼神一动,却见闻序拔腿走向大门,只得加紧脚步跟上:“只要找到负责管辖的交通部门协调一下,监控录像应该不难……” 二人说话间来到门廊下。闻序手搭在金属把手上,顿了顿,指节用力一抿,翻过手掌,示意他看。 青年的指腹上一层厚厚的灰。 方鉴云言语没等落地,便猝然遁了话音。 “看见了吗?”闻序用一种考官解开谜底的口吻,漠然中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道,“做样子骗外人的。我猜这里一定还有暗门或者地下车库,但无论是哪种,都超脱了非私人领地的法律范畴,有充分的理由拒绝向最高检提供录像。” “我们绕去后面找找——” “没必要。” 闻序判断完,又侧过身看看方鉴云,“况且你看起来快要体力不支了吧?脸色那么吓人。用不着太焦虑,还有上肢药物初筛呢,结果非常准,他没法弄虚作假。” 方鉴云沉吟片刻。 “好,多谢。” 说完他上前一步,按下同样有些落灰的门铃。二人擦身而近,闻序垂下眼帘,不经意地看见方鉴云覆颈的半长黑发下露出一小块近乎透明的omega阻隔贴。 深秋时节,首都市区仿佛也陷入阴霾。忽然间闻序皱了皱鼻头,一股与空气中弥漫的苦涩霭味不同的恬淡气息传来,烟似的轻飘飘拂过。 是信息素的味道。 太阳穴不知第几次烦人地躁动着抽扯,闻序轻轻摇摇头,将与指控案无关的杂念甩出脑海。 联邦的阻隔贴技术发展至今,已经足够成熟,按理omega不会泄出引发尴尬或混乱的味道。但毫无疑问,这信息素只能是方鉴云的。 然而比起方鉴云身上为什么会有信息素,某个离奇的念头更加令他在意。 这omega的味道,为什么会有种阔别依旧的熟悉感? 但这怪问题也只在他心房里停留了短短一霎。很快门被打开,方鉴云后退一步站好,二人一齐面向玄关内客气地微笑着的管家: “二位检察官久等了,请随我来。” 直到午后,二人才被准许离开谭峥家“规定”的等候室,来到会客厅。 “军务繁忙,二位检察官见谅。” 见闻序二人来了,会客厅内坐着的一个男人不紧不慢起身,连迎一迎的意思也没有,只是站在原地,懒懒一伸手。 闻序眼角肌肉僵了僵,并没做声,上前同男人握手: “谭上校你好。我姓闻,这位是我的同事,姓方。” 方鉴云站在身高接近一米九、身材精壮的闻序半步身后,整个人被衬托得愈加清瘦纤细。谭峥见他没穿制服,又不吭声,只当对方不是实习生便是个愣头青,笑而不语,与闻序握过手之后便将右手抽回。 “二位请坐。” 三人落座,管家很快端上三人份的茶点。谭峥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红茶,慢慢悠悠吹开水面的热气: “我听中央战区的长官说,似乎有人匿名举报我,不知道举报理由是什么?” 闻序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发现方鉴云仍是那样歪靠地端坐着,却没有一点开口的意思,反而盯着谭峥端着茶杯托盘摩挲的手,若有所思。 看来指望这富家大少爷是不成了。闻序心里叹气,继而严肃道: “确有此事,谭上校。我们接到举报称,你有保持不正当私人关系以及购买和服用违禁药品的嫌疑。” 谭峥拖着长腔哦了一声: “闻检查官,这话未免太可笑了。红口白牙的就要污蔑,举报人也该拿出点像样的证据才是。” 闻序正色道:“举报人确实提供了信息,但我院本着不能偏听偏信的原则,需要依法取证——” “哦,还有您说的购买服用违禁药品。” 谭峥把托盘上的茶杯转了一百八十度,随意打断了闻序的陈述,一边用左手端起茶杯,“现在这些举报的成本真是太低了,说我服药,购买记录在哪?服用的是什么违禁药?” 第5章 说着谭峥还讽刺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啜饮了一口红茶。 闻序的眉心逐渐拧起一道川字。与方鉴云不同,闻序脸型生得凌厉硬挺,浓眉大眼、高鼻薄唇,一本正经起来气势极强,有不容他人置喙的威压感。 “并非针对您的意思,只是购买记录并非决定性的证据,我们此次来也是为了对你进行筛查初测,”闻序沉声说,“另外,正是考虑到战区体检和您分属军队这个同样的系统,联邦才同意我们检察院介入对战区的调查。审判是法院要做的事,我们的职责仅限于调查取证。” 谭峥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闻检察官这意思,是觉得我在替自己,替中央战区开脱?” 这话里扣下的帽子不可谓不大,闻序正襟危坐,道:“谭上校——” “上校误会了,例行工作而已,闻检察官当然知道您不会不配合我们。” 闻序的话头生生被截住,转过头去。 刚还貌似搞不清状况似的盯着谭峥不肯吱声的方鉴云,此时出乎意料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谭峥的眼睛,语气温和,脸上却没有挂笑。 “没有充分证据,我们自然不能带您做进一步的问询,只是为了证明您的清白,至少还需要您配合做一个初步的药物筛查。”方鉴云说着,拿出闻序在车上交待他保存的药物检测仪器,“如果初筛没有问题,回去我们也可以向上反映,考虑撤销对您的指控。” 谭峥终于舍得施舍一个正眼给沙发边上坐着的这个苍白消瘦的omega,忽的咧嘴笑笑,接着深望了闻序一眼。 “你这位检察官同事倒是很识时务嘛,”谭峥意味深长道,“闻检察官。” 闻序看着对方胸有成竹的模样,眼神黯了黯,没说话。谭峥站起身: “事不宜迟,开始检测吧。” 说是检测,其实检察院的权限并不高,对于使用违禁药品人员的初步筛查和交通部门对查酒驾的方法类似,都是通过辅助仪器对被检测者的行为进行测度。考虑到市面上大部分违禁药物都易让人产生肌肉萎缩、四肢痉挛等症状,二人给谭峥使用的是较为便携的上肢测试仪器。 几分钟后。 “结果怎么样?” 左臂还佩戴着绑好的器械,测试一结束,谭峥便率先向二人发问。闻序看着终端显示的数据,一时有些张不开口。 全部合格。无论是臂力、握力还是平衡性检测,谭峥的每一项数据都十分正常,完全看不出服药的痕迹。 理论上误判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一、最稳妥的取证工作,居然失效了。 第3章 见闻序不说话,谭峥对于结果早就心下清楚了七八分,脸上不禁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看来,一会儿要辛苦二位为我撰写撤销指控的认定书了。” 望着终端上的一排排数字,闻序不由自主皱紧眉头,见谭峥已经把设备取下,张了张嘴,可眼前罕见的情况着实让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联邦的违禁药品管控,一直是政府工作的毒点,闻序处理过违规服用药物的案子有不少,想办法逃避检查甚至作伪证的方式花样频出,可但凡被指控的,没有一个能逃过这种原始的、机械的初步筛查,毕竟身体的数据不会骗人。 难道谭峥这个人,虽然态度嚣张,但确实被人构陷了? “等一下,谭上校。” 谭峥的笑容忽然凝固了,拿着拆下来的仪器的手还伸在半空,却被一只细白的腕子拦下。 是方鉴云。闻序抬眼看去,只见青年上前一步,漆黑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紧盯着男人。 “谭上校,考虑到肌肉控制能力的差别问题,上肢检测仪器必须佩戴在非惯用手上。” 方鉴云说。谭峥看着他,抬起左手晃了晃,语气里染上一丝不耐烦: “不然呢?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不必提醒。” 方鉴云一直沉着的嘴角忽然向上弯了弯,无声地笑了。 “可您是左利手,谭上校,”方鉴云轻轻地、却笃定地说道,“劳驾,请您重新测试一遍。”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了冰。谭峥瞳孔缩了缩,脸上却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似的笑了: “这位检察官,想要刁难人,也要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吧?” 方鉴云垂下眼帘,用目光示意在场的二人:“谭上校是军人,可左手虎口和食指上却有右手持枪的人才会有的枪茧。另外,刚刚您的管家上茶的时候,咱们三个人的茶杯把手都朝向右侧,只不过——” 青年说着故意停了停,偏过头去望向茶几,闻序也下意识跟着挪开视线一同看去。 “您的管家记得掩饰,可您还是下意识选择了用您最喜欢的姿势拿放茶杯呢,上校。” 茶几桌面上,摆着三个一模一样的茶杯,唯独谭峥动过的那一个,把手朝向左边。 霎那间,闻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打进了会客厅后,身为新人的方鉴云便一直不声不响地盯着谭峥看了。他回过头去,看见谭峥的脸色黑得可怕,望着方鉴云的表情仿佛嗅到猎物血腥气味的凶兽,眼底闪过怒意的光,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看来回头我们要补写的,应该是档案中关于您是左利手的这个特殊信息了。” 方鉴云的微笑被抽干一般迅速消失了,重新面无表情地盯着谭峥,声音渐冷。 第6章 “请您用右手重新检测。”青年一拨手指,四两拨千斤似的将谭峥手里的仪器推开。 半小时后,谭峥住宅外。 走到停车位边上时,闻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转身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方鉴云道: “今天你表现得……挺不错。观察得很细致,若不是你在,我自己一个人恐怕就要无功而返了。” 方鉴云脸上倒看不出被前辈表扬的喜悦,淡淡一颔首:“这个谭上校一早料到会做药物筛查,就等着利用他左撇子这一点钻我们的空子,今天纯属走运,不然这人的确不好对付。” 第二次检测时,由于非惯用手对肌肉骨骼的控制力减弱,谭峥毫无意外地没有通过筛查。有了初筛结果,后续对谭峥服药的深入调查自然也顺理成章。 闻序倒也有些摸清楚这个新“徒弟”宠辱不惊的脾性,把车解锁,正要拉开车门,忽然想到什么,叫住就要绕到另一边去的方鉴云: “国外的检察官预备学校,都教授什么?你怎么会判断一个人的惯用手上有没有枪茧?” 方鉴云的脚步一顿。 “我父亲是军火商,”他侧过身回看向闻序,慢慢说道,“他也是个军迷,教过我很多乱七八糟的知识罢了。” 闻序看着方鉴云的背影。夕阳将落,方鉴云的侧影笼罩在玫瑰色的霞光之下,将青年瓷白的肌肤染上一些雾蒙蒙的血色,宛如油画里的光轮。 “哦……行,我也就随便问问。”闻序重新握住车门把手,不再看方鉴云,“回去之后你整理整理,没什么事就下班吧。你毕竟刚来,回去好好研究谭峥的档案,还有检察院的各项规章制度——” 嗡嗡的低频声响起,震动贴着大腿外侧肌理传来,闻序止住话头,对方鉴云比了个先别上车的手势,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喂?” 电话里隐约传来谁的说话声。方鉴云回身看着闻序,忽然发现闻序握着电话的手攥紧了,用力到骨节泛起青白。 “怎么是你?” 他沉声问,语气十分不善。 方鉴云像个冰冷无情的机器人,沉默地等候闻序讲电话。电话里的人又说了一大串什么话,夕阳下青年棱角锋俊的侧脸却愈发僵硬,立挺的眉弓压了下来,眼底凝聚起隐忍的烦躁与不安。 大约是碍着方鉴云这个不知情人在场,闻序半背过身,咬字也含混起来。 “……那你们在那儿等着吧,我马上过去。” 说完,闻序不顾电话里还在讲话的人,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我有点事要出去,你开检察院的公车回去吧。”闻序对方鉴云说,“检测那边的结果出来之后急记得把三项报告给我,然后就没事了。” 简明扼要地交代完,闻序这就要走,忽然方鉴云那边皱了皱眉: “什么三项报告?” 闻序的脚步急刹住:“这是预备学校的基本课程,药物筛查的血液、尿液、信息素报告,你居然不知道?” 方鉴云移开视线,不再和闻序对视。 “抱歉,我理论基础不扎实,以后会补上的。”方鉴云道。 闻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又是个拿钱买文凭的……算了,毕竟你比他们有些真本事。”他摆摆手。方鉴云微微抬眼: “着急的话,你开车去办事吧。我可以自己叫车回检察院。” 闻序想说什么,可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表。距离电话里的人和自己约定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他重新走回车门边,“这里叫计程车回去车费很贵,记得留发票报销。当然,不差这点钱的话,当我没说……” 方鉴云:“嗯,我会的,多谢提醒。” 闻序也没再啰嗦,上了车,很快外勤车便开走了。方鉴云逆着光站在原地,看着老旧的外勤车排气管道吐出两股黑烟,很快消失在视线远方。 他面朝车子离去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没动,整张脸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方鉴云这才迈开腿,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穿过马路,来到路边停着的黑色宾利轿车旁,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车内。 砰的一声,车门关严,方鉴云扭身去扯安全带,忽然开口道: “计划很顺利,江澈,对谭峥的调查可以继续进行了。档案信息我稍后整理给你。” 驾驶位上传来一个青年男性的声音: “保险起见,还是别喊我名字,小心哪天在外顺口叫出来。” 青年把安全带横拉过来,正低着头扣锁扣,闻言忽然笑了一声,黑色衬衫下平直而瘦削的肩膀轻微颤动。 “怕什么,你回国的事,外面总要知道的。” 他系好安全带,转过头,幽深的瞳孔盯着驾驶位上回望向自己的、穿着与谭峥同样深蓝色军装的年轻alpha,嘴角噙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好歹是光明正大地回到这里。”他轻声说,“我一个假的方鉴云都不怕,你这个真的楚江澈,还害怕什么?” 第4章 被唤作楚江澈的青年抿紧了唇,眼底波光微动。 “我已经和方叔打好招呼了,”楚江澈看着副驾驶位置上的人,“他儿子出国很久,国内连见过他小时候模样的人都极少。在这里,你就是真的那个方家独子。” 第7章 方鉴云不置可否,坐正了身子,微微垂下头。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一定去当面感谢方叔,”方鉴云低声说,“他是看在你父母对他有恩的份儿上,才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我的忙。方叔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楚江澈启动车子:“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回检察院吗?”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始低速在路面上发动起来,方鉴云身子往后靠了靠,纤瘦的后腰枕在靠枕上的刹那,他整个人忽的一颤,把头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痛苦地阖上双眼。 良久,他声线有些浑浊地嗯了一声。楚江澈边开车边问: “那位闻检察官,没认出你?” 方鉴云的睫羽狠狠战栗了一下。 “没认出也好,我们要走的路太危险,同行的人只会被连累到。” 方鉴云没睁眼,突起的喉结轻微一滚,脸上好容易攒下一点的红润血色因为刚刚楚江澈的一句话消失殆尽。他一手绕到身后,虎口卡住纤韧的腰侧,轻轻揉捏。 楚江澈开着车,忽然道:“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你俩六年没见,他也不至于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吧?他好像……把你忘得也太彻底了点。” 方鉴云眼皮紧了紧:“暂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忘了更好——嘶……” 车子碾过道路上裂开的低洼,尽管减震良好,突如其来的颠簸还是让方鉴云倒吸了口凉气,另一手猛攥紧扶手,额角渗出些冷汗,打湿了几缕过长的碎发。 楚江澈踩了踩刹车:“抱歉,我开慢点。” “不碍事,”方鉴云的手顺着绷紧的腰线往下,按住瘦得突出的椎骨打着圈按揉,“都是白天在外勤车上颠簸的,没想到他开车那么风风火火……也怪我自己,身板太脆。” 话题似乎触及到某些二人心照不宣的禁忌,车内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很快,楚江澈率先打破沉默: “方叔在首都有一套房产,他让你尽管住着,你要是自己租房,被人看见反而不好。” 方鉴云揉着腰,虚弱地嗯了一声,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 楚江澈又道:“还有,你在检察院是新人,若是没有闻序,按理你是不够资格参与中央战区上校的指控案的。就算你不想把他卷进来,可该用他的时候,还是得尽可能借他的力。” 这次方鉴云没有回应,连手上揉腰的动作都不自觉放缓。 车子在十字路口右拐,楚江澈看后视镜的功夫,扫了被冷汗浸湿的omega一眼:“说起来,刚刚闻序做什么去了?” 借着离心力,方鉴云把头靠在车窗上,终于睁开眼睛,从车窗的倒影上看见一双同样疲惫的、被晚霞冲淡了墨色的眸。 “我不知道,”镜像里的青年苦笑道,“现在我对他,就像他对我一样一无所知。” 同一时间。 首都卫国区某家咖啡馆内,闻序掀开门帘大步走进店内,对迎上前的服务生摆了摆手,扫视一圈,视线定格在角落的卡座上。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正坐在卡座上,循声抬起头,看到闻序的那一刻,夫妻二人脸上不约而同先是露出惊喜之色,随即又因为见到闻序并不怎么好的脸色后转而尴尬起来。 闻序走过去,脱下风衣外套,在二人对面坐下。那夫妻本就因上了年纪有些佝偻,闻序身材又高大,二人纷纷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惊羡的神采。 那女人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目光在闻序英俊的面庞上流连: “儿子,好久没见,妈很想你……快让妈好好看看——” “不需要点单,谢谢。” 闻序忽然转头对过来的服务生说,仿佛有意无意忽略掉母亲戛然而止的笑容。闻序把手机顺手倒扣在桌面,漠然地看着桌对面的父母。 “从你们把我赶出家门到现在,整整八年了,”闻序说着挑了挑眉,“真的想我的话,你们有一千次机会可以来找我,而不是直到现在。” 女人的脸色顿时青了,嘴唇哆嗦,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倒是闻父清清嗓子,脸上置若罔闻般挂着慈父式的笑容: “阿序,当年的事,爸和妈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毕竟血浓于水,如今你就当给爸妈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不好?” 闻序一时沉默了。闻父见状,笑意加深,身子向前倾:“阿序,你来检察院时间也不短了,工作还顺心吗?我和你妈听说你在那个什么纪检,是全部门成绩最好的检察官,爸妈真为你感到骄傲……” 明知道这些都是客套话,可今天在公共场合,不能一走了之,闻序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揉了揉纠集的眉心。 自打八年前,闻序的父母将当时那不争气的儿子赶出家门、扬言要断绝亲子关系,再到三年前闻父闻母千方百计联系到闻序,再到今天,他们始终没有见过面。三年来,闻父闻母每次打电话的主题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要钱,理由翻新地要钱,锲而不舍地要钱。 毕竟十六岁那年,他被赶出去的最根本理由,就是自己已然成为这个贫穷的家庭里最大的累赘。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闻序能回忆起的与父母最深的甚至唯一的连结,大概也只剩下金钱二字。 他默默等着父母何时巧妙地切入到要钱的主题,在二人喋喋不休的空隙偶尔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第8章 每次都是电话里要钱,这一次他们怎么反而舍得下血本,跑过来当面和自己叙一叙亲子情了? “——阿序,你在检察院这么久,到现在还单身吗?” 闻母的一句话,将神游的思绪拽回。 闻序下意识蹙眉,这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也被闻母捕捉在眼底,对方随即放轻了语气,近乎于陪笑道:“你工作忙,没时间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阿序,你这么年轻有为,还是个alpha,应该赶紧找个合适的人,不为别的,至少能帮衬你点,你说是不是?” 太阳穴的抽痛感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闻序有点按捺不住脸上的焦躁,对面二人误把闻序的黑脸认为是和刚刚的话有关,彼此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闻父再度开口: “阿序,之前你是跟我们说过你有心上人,不过……你自己恐怕也清楚,你说的那人就没有找到的可能,这结婚和恋爱不一样,不是闹着玩的——” 电话铃声响起,闻父的眼睛一下子盯住震动个不停的手机,脸上闪过不悦,却还是勉强笑笑:“别耽误工作上的事,你先接。” 闻序也没想和对方逢场作戏的念头,干脆地拿过手机按下接听:“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白天那个小文员的声音: “不好了序哥,谭峥那边出事了!” 闻序险些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还是镇定问道:“你慢慢说,是他本人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三项报告出了问题?” “都不是!”电话里的小文员急吼吼道,“刚刚警察局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让咱们的人过去卫国区医院急诊科一趟——” “谭峥受伤了,要不行了?” “不是他,是谭峥的一个——”小文员破罐子破摔道,“唉,是他的情人!看样子八成是磕了药,闹大发了,我听说救护车到医院时人都快没气儿了!序哥,处长说这案子进度要提一提了,辛苦你带新来的方检察过去一趟……” 闻序握着手机,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对面的闻父闻母一眼。那夫妻二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正用有些好奇却不敢明目张胆窥视的目光偷偷看向他。 “好,你放心,我马上就到位。” 二人简单聊了两句就结束了通话。闻序拿过风衣,闻母听了刚刚通话里闻序讲的话,猜出儿子要走,急得就要起身:“阿序!” 闻序动作一停,重新坐回沙发上,鼻腔里重重出了口气:“有话快说,我有急事要撤了。要是想打感情牌要生活费的话,您二老还是免开尊口吧。” 闻父闻母皆是一怔。闻父下意识撇了撇嘴,似乎要发怒,但想到什么后又克制住了,摇头笑道: “孩子,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其实今天我和你妈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能够解决你的终身大事的。” 闻序一时有些茫然。他很难想象他的父母能和好消息之间产生任何关联。倒是闻母见儿子没有作声,如同得了鼓励,抢过话头: “是这样的阿序,当年妈还怀着你的时候,你爸他还在创业,那时有个和你爸一样白手起家的朋友,是比拜把子兄弟还要好的关系,因此还指腹为婚过。你如今二十四了,始终没着落可不成,本来我和你爸为此愁得很,结果你说巧不巧——” 闻序听到一半已经明白接下来闻母要说什么了,可还是拦不住对方一股脑地继续讲下去: “前些年他们家里搬到了国外享福,本来该彻底没联系的,今年他们家的孩子突然回到联邦了!你说,他们一家子在国外好好的,回来干什么?可不就是记着咱们的承诺,要来履行婚约吗?” 一番话实在过于炸裂,闻序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知道自己也有被订下娃娃亲这档子烂俗的事,更震惊于父母这种厚颜无耻级别的异想天开: “您别胡说了成吗,就算是当年咱们两家有过什么患难之交,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又不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您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千里迢迢回来和我这个一穷二白的检察官结婚?更何况我早说过我有心上人了,绝不会因为什么可笑的婚约就随便和人结婚——” “闻序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闻父再也忍不住,重重往桌上一拍,引得周围几桌人纷纷侧目而视,闻父本人却看不见似的,吹胡子瞪眼地就要同闻序理论: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你知道好的婚姻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助益吗?你难道就没想过,你空有才干,却一直熬不出头,是因为什么?” 闻序冷笑:“可算说出心里话了,说到底,你们还不是看上了昔日的穷兄弟一朝翻身,想着攀个好亲家,最好再通过我多捞一笔钱?” 话音未落,闻父便咬着牙打断他: “一派胡言!总之人家的孩子现在说不定是因为你才会回国,我和你妈不可能坐视不管!我不管你有什么阿猫阿狗作心上人——” 话没说完,对上那双骤然阴冷下来的灰调瞳孔,闻父忽然一个寒颤,噤声了。 闻序慢慢站起身来,高挺的眉弓之下,一双深邃的眼窝里噙着充满警告意味的,凶狠的光。 “请您慎言,”闻序一字一顿,“我说了,这婚我不会结。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他捞过风衣外套,毫不犹豫起身就要走。闻父早就呆坐在了原地,倒是闻母这时反应过来什么,不顾四周看热闹的窃窃私语的顾客,上下两片嘴唇一哆嗦,呜呜咽咽地眼瞅着就哭了起来。 第9章 “儿子,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你的亲生父母呢,”闻母哭得梨花带雨,“爸妈都是为了你好啊……再者说那方广禄家有钱有势,是咱们家几辈子也赶不上的,莫说你和他孩子有婚约,就是——” “你说谁家?” 闻序浑身一震,猛地回头。闻母被吓了一跳,支吾了一下,不敢看闻序的眼睛: “就、就是方广禄家啊……” 闻父急不可耐地接过话茬,补充道:“当初和你指腹为婚的,就是他们如今捧在手心里的独生子,似乎叫什么——方什么云……” 嗡的一声,闻序只感觉天旋地转,耳畔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5章 当晚九点半,卫国区医院。 夜间的急诊科正是最繁忙的时候。方鉴云赶到时,打老远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闻序。 闻序站在手术室门外,双手插兜,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假寐。青年仍穿着那件灰色风衣,里面黑色的检察官制服有些皱了,领带也不再服帖地贴在胸前。医院天花板的白炽灯在青年刀刻斧凿般疏朗锋俊的侧颜上打下明暗交割的线条。 方鉴云走过去,停在他身旁。 “闻检察官。” 大约是因为忙碌,闻序额前的碎发遮挡住眉眼,配上不俗的五官,看上去有一种别样的凌乱美。 听到方鉴云的声音,闻序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时目光里还有点微醺似的倦意。可下一秒,看清来人后,闻序愣了愣,嗖的一下直起身子,舔舔干涩的嘴唇: “你来了啊。都听说了吗?” 方鉴云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规规矩矩回答:“是,处里同事说,谭峥家里送来一个omega,似乎是……和他有些不寻常的关系。大概率是服药过多,现在就看能不能救回来了。” 闻序嗯了一声,方鉴云忽然发现对方好像有点漫不经心。 “还听说……别的事了没?” 方鉴云:“就这些。” 闻序摸了摸鼻子,低下头没事找事似的用马丁靴的鞋跟轻蹭瓷砖上的一块污渍:“行,先等抢救结果出来再说。” 方鉴云蹙了蹙眉。闻序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明明白天还是那个雷厉风行一丝不苟的硬汉检察官,这才过了多久,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说话都温吞起来,语焉不详的。 更诡异的是,方鉴云隐约察觉到,闻序的这份吞吞吐吐似乎和自己有关——仿佛是在刻意回避自己,躲着自己一般。 他想了想,并没有选择戳破闻序突然的性情大变,而是继续问道: “谭上校人呢?” 闻序:“在警局录口供呢。那家伙现在估计一个头两个大了。” 讲这话时他仍然有点目光躲闪,方鉴云按下心中的疑虑,问:“难道是三项报告出来了?” “对,”闻序指指走廊上的一排长椅示意他坐下说,待方鉴云坐下,继续道,“他用药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一会儿有个当事人会来,需要我们问她点事,你跟着我,做好记录。” 方鉴云点头。走廊的另一头不断有匆匆忙忙的医护人员和患者家属经过,推车滚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咚咕咚的嘈杂声响,吵得人心静不下来。 忽然一阵与遥远的吵闹不同的窸窣声传来,方鉴云侧过头抬眼,发现闻序脱下了他那件灰色的长风衣,收在臂弯里折了两折,叠成一个不小的方块。没了外套遮掩,年轻alpha裹在检察官制服下的上身暴露在视线里,宽阔的肩膀撑起板正的制服肩线,即便穿得严实,仍能一窥层层衣着之下属于alpha的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alpha将风衣递给有些出神的方鉴云,瘪了瘪嘴。 “接着啊,”他不耐烦道,“你不是腰不好吗,垫着。” 方鉴云黝黑的瞳孔轻微一抬,在闻序别开的侧脸上停留一霎。 “谢谢,”他接过衣服,垫在腰后,视线很快垂落下来,“闻检察官你很细心。” 闻序眼珠转了转,瞥了一眼坐着的人。方鉴云背靠着叠好的衣服块儿,身子微微倾斜,重心稍压在搭着扶手的胳膊肘上,本该是个有些妩媚的姿势,偏偏方鉴云这样坐着,倒丝毫让人觉不出什么妖娆慵懒的味道来。 “照顾你也是工作需要,你身体跟不上,会影响我们的进度。” 嘴上说得干巴巴,闻序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奇怪滋味,转过身,“当事人来了,你做好记录,有什么话等我问完了再说。”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个人影在向这边走来。方鉴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收到。” 闻序点点头,不再看他,将目光投向走来的人。 不一会儿,那个模糊的身影便在二人视野里逐渐清晰。 是一个女人,或许还是个omega。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披着件小香风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浓妆也花了,但仍掩盖不住本身娇媚精致的长相。她在闻序面前站定,警惕地看了一站一坐的两人几眼。 “你们就是那个什么检察官?”女人裹紧外套,声音沙哑,“有话就问吧,但事先说好,我是无辜的,今晚的事儿和我没关系。” 闻序从上衣内兜掏出证件翻开,展示给女人看:“是,联邦最高检察院。定罪是警察需要做的事,我们只是对谭峥上校的身边人做些调查,请你配合,女士。” 那女人看上去似乎文化程度不高,对闻序的话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干脆放弃了,摇摇头:“随便你吧。” 第10章 闻序收起证件:“今晚你在谭峥家里?” “对。”女人微微岔开腿,换了个省力的站姿。 闻序盯着她:“你们在做什么?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方鉴云忙着记录,一抬头,见女人的腮动了动,这才发现她还在嚼口香糖,也不知该不该说这人心大。 “还有小雅——就是抢救的那个,”女人甩了甩头发,“我们仨在一块还能干什么事啊,大检察官,你明白的吧?” 闻序一只眼皮跳了跳,保持着严肃的语气:“女士,据你所知,谭峥上校是否有过服用联邦法律规定的违禁药品的行为?你的这位……女同伴有当着你的面服药吗?” 女人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换了半边口腔咀嚼那块口香糖。 “他那个年纪,不嗑药怎么能和我们两个人玩得动啊,”说着女人冷不丁一笑,“小雅用不着嗑药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那老东西哄着她,她一时晕了头……” “那你呢?谭峥没有怂恿你也一起吗?” “我?别开玩笑了检察官先生,刚刚我不已经做过检测了吗,都说了你们别怀疑到我头上,我和他们的事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女人瞪起眼睛,配上浓密到夸张的黑色假睫毛,显得眼睛大到唬人,闻序连忙抬手:“冷静,女士,我们只是问一句……你们分别和谭峥认识多久了?” 女人翻了个白眼:“快两年了,小雅的话,不到一年吧。” 闻序问:“除了肉.体关系之外,谭峥有没有许诺给你们什么?” “我是没有,”女人说,“那家伙倒是大方,不过我有的是朋友,和他只是合得来,也不计较这一两个子儿……小雅的话——” 女人思忖了一下。 “小雅是个黑户,你懂黑户是什么意思吧,帅哥?”她对闻序挤挤眼,“俩人蜜里调油的时候,小雅也和那位长官提过这事儿,后来那长官好像真的替她出手摆平了。” 方鉴云飞速在纸上记录下这条关键信息,又听到闻序问: “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看清,谭峥给她服用的具体是什么药物,是什么时间,通过什么方式给她服用的?” 女人:“这可说不好。当时桌上有不少酒水,谁知道哪一杯里……” 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闻序深望了女人一眼,不带温度,礼节性地笑了一下。 “谢谢配合,您可以走了。” 那女人的目光在闻序撑起挺阔服制的饱满胸膛上流连一阵,猝不及防伸手在闻序肌肉紧实鼓胀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客气帅哥,有事再联系我哈,我随时都有空。” 说着她娇滴滴一笑,转身踩着高跟鞋婷婷袅袅地走了。 走廊里只留下满头黑线的闻序呆在原地。方鉴云啪地合上本子,拿过闻序的风衣外套,站起身: “都记下来了。我们现在去哪儿?” 闻序回过神,尴尬地清清嗓子,接过风衣外套抖开,抬腿向外走去。 “接下来只需要等抢救结果了,但愿那个女生没有事。”闻序边走边对跟上来的方鉴云说,“走廊里太闷,去外面透透气吧。” 天色已晚,首都的夜幕黑沉沉的,天际线被繁华的灯火模糊。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进出大门。方鉴云倚着大理石柱,看着站在柱子另一边的闻序,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却也不好问什么,暗自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金属块。 咔嚓一声,闻序下意识侧过头,看见黑夜里一点萤火虫般摇曳的微光,照亮了方鉴云紧致消瘦的下颌线,以及那永远照不见底的深黑双眸。 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瞳孔不由自主放大了,看着方鉴云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忍不住问: “你抽烟?” 方鉴云没法立刻说话,柔软的唇瓣叼着细长的香烟,含混地嗯了声,接着用两根纤细莹白的手指夹住烟将其从嘴边拿开,下巴几乎没动,舌尖在牙关之下隐约一动,一团乳白色的薄雾从口中渡出。 隔着大理石柱,方鉴云一伸手,将烟盒递过来: “闻检察官来一根吗?” “不必,”闻序立刻道,“谢了。” 方鉴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接着靠回石柱上,又吸了一口,吐出点烟来。乳白的雾气之下,青年俊秀清丽的面孔蓦然更多了疏离冷漠的气质,甚至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诡谲的沧桑感。 成日和检察院里那些富家子弟打交道,可这样气质苍凉、乃至偶尔给人以阴郁之感的富二代,闻序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第一回见。 “方鉴云,”他不禁问,“你今年多大?” 方鉴云抖了抖烟灰:“二十六。” 闻序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你比我还大两岁,按理我该叫你哥的。” “职场不分年龄,只看资历,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方鉴云说。 闻序喉咙忽然紧了紧,凝视着方鉴云面无表情望着远方的脸: “你在国外呆了那么久,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方鉴云拿着烟的手动作一顿,侧过头与闻序对视,后者的心差点都停跳了半拍。 “闻检察官是在和我闲聊吗?” 他问。闻序呼吸一滞: “手术说不定要很久,我们在这里除了干等着,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第11章 “是吗,”方鉴云也像刚刚闻序审那个女人一样,毫无感情地勾了勾唇角,“我还以为闻检察官是感到不自在,没话找话呢。是我多心了。” 闻序的整个脊背都僵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抓住了他的肺腑,令他呼吸困难。好在方鉴云并没再多看他,转回头去,把烟叼在嘴里,随手捋了一把颈侧的黑发。 半晌。 “回国是为了当检察官,这是我的梦想。” 方鉴云忽然说。闻序剑眉微皱,确认地问:“就这么简单?” “差不多。”方鉴云话语一顿,慢慢吐了口烟,忽然乜了闻序一眼,眯起眼睛。 闻序一怔,他忽然发现,在各种常人都会笑的场合里都机器人一样毫无反应的方鉴云,此刻眼睛里划过一丝调侃的,却分外真实的笑意。 “我回国是来复仇的,”方鉴云把含着的香烟摘下,在氤氲的雾色里冲闻序一勾唇,“有兴趣听听我的详细计划吗?” 闻序额角抽动,有些无语:“……你们公子哥的圈子里流行的段子是和大众有时差吗?” 不过看样子,方鉴云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堪比狗血八点档的“漂洋过海来嫁你”的使命在身。闻序稍稍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度,方鉴云瞳孔深处倒映着某人的身影却被搅乱的池水般波动,最终只是轻轻一哂。一楼大厅透出来的鹅黄色灯光照在方鉴云的半边侧脸,在背光的脸颊上扫下浓稠的黑影。 “闻检察官!” 一个小护士小跑出来,闻序直起身体,方鉴云跟着干脆利落地熄了烟,将半截烟蒂丢进垃圾桶,快步跟上来。 “结果怎么样?” “患者情况不太好,最坏的情况可能是……” 记起之前闻序的叮嘱,小护士压低声音,闻序微微低下身子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忽然一变: “也就是说,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小护士点点头:“用通俗的白话说,差不多就是这样。检察官先生,病人那里还有别的情况,我先回去了。” 待小护士离去,闻序吸了口气,舌头顶了顶腮,转过身一手叉腰,面向方鉴云。 “回家吧,”闻序捏了捏发紧的眉心,“明天在办公室,随时等我消息。” 方鉴云一怔:“我不用跟着你了?” “接下来要应付的人很多,对你而言接触这些都太早了。”闻序摆摆手,“看你这小身板也是个熬不了夜的,抓紧歇着去吧。” 方鉴云沉吟一瞬:“也好,那辛苦你了,明天见。” 闻序嗯了一声权当回应,转身就往医院里大步走去。方鉴云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没过一会儿,手机传来震动。 他边走边拿出手机解锁,点进短信界面。 几秒钟过后,方鉴云脚下却猝然刹住,整个人仍维持着低头看向手机的姿势,嘴唇却抿紧成一条直线。秋夜的风猎猎地吹过青年的西装长裤,他站在风口里,仿佛寒冬来临前寂寥倔强的枝杈。 第6章 一夜转眼间过去。 天光熹微,照亮了整片联邦首都的土地。寸土寸金的老城区中心,一座独立圈地的西式私人府邸的外院大门缓缓拉开,随着大门旋转,门上纂刻着的一个笔力虬劲的“楚”字逐渐沐浴在光辉之下,泛起黄铜色的古朴雅致的光。 五分钟后。 穿着睡袍的楚江澈在佣人的指引下来到一扇门前,房门推开,坐在沙发上的赫然是方鉴云的身影。 “在雪茄室抽普通香烟,不算没礼貌吧。” 楚江澈在对面沙发坐下来,示意佣人退下,看着方鉴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靠尼古丁止痛,不仅伤好不了,肺也坏了,得不偿失。” 方鉴云向后一靠,清瘦的身子仿佛要陷进柔软宽大的沙发里,脸上似笑非笑。 “医生说的那几种药我又买不起。”方鉴云道。 楚江澈皱眉:“你现在是方家少爷的身份,实在不成,我也可以帮——” 方鉴云歪了歪头:“欠你们这么多人情,让我怎么还?我可不想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啊。” 话说到这,楚江澈便知道关于这话题的谈判又一次无疾而终了。于是他无奈地点点头,开门见山道: “说正事。昨天的短信看来你已经收到了。” 方鉴云的肩膀忽然卸了力气似的,松垮了一下。 “嗯,”青年长长的睫羽垂落,如收拢薄翅的蝶,“不然我也不会一大早过来,打扰你清梦。” 昨天晚上,方鉴云收到一条陌生人发来的短信,上面的字很短,内容却石破天惊。 ——确切消息,检察院闻序父母与方家取得联系,欲履行多年前婚约。务必谨慎对待。 若非当时太晚,方鉴云恨不得第一时间就前往楚江澈家里商量对策。他几乎一宿没睡,枯坐到快天亮,二话不说便直接赶到楚宅。 “方叔那边怎么说?”方鉴云问。 楚江澈答:“方叔家里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也和你一样意外,更多的是不安。闻序家里和方家多年前确实订过娃娃亲,他们自然不想把家里掌上明珠一样的omega送过去,但……” 方鉴云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动:“我没什么可不安的。” 楚江澈像是预料到对方会把重心放在这上一般:“你脸上的黑眼圈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2章 方鉴云脸上残存的一点笑意也消褪了,下意识抬手触了触乌青的眼底,察觉到什么,小臂一僵,讪讪放下了手。 “你对闻序的父母有所了解吗?”楚江澈问。 方鉴云定了定神,回忆道: “老实说有点棘手。闻序的父母很多年前就开始创业,屡试屡败,后来因为债台高筑,还把未成年的闻序赶出家门过,仅仅是为了不用花供他读书的钱。若是方家执意不答应,那夫妻俩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闹到媒体上都算是轻的,但方家要是被抹黑……” 他顿了顿,“老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欠着一屁股债,但凡能攀上富贵,那两人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楚江澈了然颔首:“这个节骨眼上,方家必须越低调越好,虽然方叔的儿子出国这么多年,估计早没人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但凡事就怕万一。” “你告诉方叔不必担心,婚自然用不着他孩子来结,我会想办法处理闻序父母的这些是非。” 方鉴云坦然道。 楚江澈一掀眼皮:“你是打算说,最差也不过由你替嫁给他?” 方鉴云刚要接着说什么,闻言突然哽住了,半晌他整了整衣襟,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靠着。 “这个方案很具有可行性。”他说。 楚江澈双手交叠,搭在身前。 “说说看。” 方鉴云轻吸了口气,道:“首先,我回想昨晚闻序对我态度的大转变,推测他父母大概率已经告知了他这件事,即便这婚不结,他父母也很有可能通过他找到我,暴露身份的风险依旧存在;其次……” 他阖了阖眼:“谭峥的案子可能会涉及到人命,闻序已经有意无意地开始不让我这个新人过多接触到太复杂的案情了。如果联姻,至少我还可以多一个渠道接触案子,顺藤摸瓜。” 他几乎提着气把话说完,期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江澈的脸,对方始终没什么波动,仿佛毫无异议一般,就在他要松了口气时,却突然听对方说: “我持保留意见,这事还得再斟酌一下。” 方鉴云的眼眶微微放大:“为什么?” 楚江澈:“你把这一切想得太顺理成章了。一则,要是闻序对这门婚事很抗拒,你刚所说的一切都无法成立,二则——” 他凝望着沙发对面半簪着发的青年,一字一顿。 “你对于‘那个人’的心魔太重,长期待在闻序身边,我怕你不小心暴露自己。” 方鉴云的双眸倏地睁大了。 “为了咱们共同的复仇大计,我早就已经舍弃掉感情用事的一面了,”方鉴云难得坐直身子,后背用力绷直到微微打颤,“更何况我已经能够克制好——” 楚江澈板着脸打断他: “要是有天闻序发现你的伤,你作何解释?金尊玉贵的方小少爷,为什么会遭受过这样非人的虐待?” 方鉴云的心砰地重重一跳:“我……” 他很想说什么,可好半天才发觉,自己竟一个音节也没发出,屋里只剩下自己愈发粗重、颤抖的喘息声。楚江澈冰凉的眼神里逐渐蓄起一丝不忍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 “刚刚问你的人如果是闻序,你早就暴露了。” 方鉴云的背影顷刻间颓唐地塌了下来,重重靠回软垫上。他抬起一只手,掌骨单薄的手背覆住左心口的衬衫口袋,头偏了偏,没有看楚江澈。 “大清早的,别叫人这么难堪。”他凄然一笑。 楚江澈明白这已是方鉴云服软的态度,没有回答对方这句话,语调倒也放缓了些: “我知道你恨透了那个人,我和你一样,都盼着他早点下地狱。只是你我必须将这份仇恨深埋在心底,为了复仇,有些时候甚至需要我们暂时地忘记仇恨,才能毫无掣肘,无欲则刚。” 晨曦从窗外一点点挪进屋内,方鉴云阖了阖眼,暖融融的朝阳之下,青年的脸色却惨白如纸。 “知道了。” 他低声呢喃道。 楚江澈刚想说什么,忽然门外响起叩叩的敲门声,楚江澈说了声进,一个高挑的身影推开门,信步走进来: “少爷,我刚刚一直找您,没想到阿婶说您在雪茄室——” 跨进门的是一个身形修长、戴着细框眼镜的青年,样貌斯文,声线也十分温和。见到方鉴云的一刹那,青年的脚步登时顿住了,镜片后的瞳孔猛然一震: “这、这位是——” 于是沙发上的二人起身,楚江澈对那青年稍稍安抚地一笑: “别紧张。这位就是我回国前在电话里和你提过的那个搭档。” 说罢他又转向方鉴云:“这位就是我常和你说起的萧尧。” 那青年还怔愣着,目光在楚江澈和方鉴云之间看了好几个来回,依然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方鉴云不得不先伸出手: “萧先生好。在北国那三年,常听江澈聊起你,听说他父母过世之后,楚家的产业全靠你在维持,实在不易。” 萧尧很快镇定下来,也款款伸手,同方鉴云相握。二人掌心肌肤相贴的瞬间,青年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客套的笑: “您言重了,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方鉴云想收回手,对方握着他手的力度忽然微微加重,笑容也隐约变了味儿: “看样子,您昨晚是在江澈少爷这里下榻的?” 第13章 方鉴云一怔,没等解释,楚江澈那边反而揽过话头: “他有自己的住处。昨晚你给他传了消息,他急着和我商讨对策,今天趁着去检察院之前抽空过来了一趟。” 萧尧长而轻地哦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松开方鉴云的手。不知是不是方鉴云的错觉,对方的笑容忽然间真诚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萧尧笑着,彬彬有礼道。 方鉴云意识到什么:“昨天是萧先生给我发的消息?” “如今我才回国,消息还不能立刻放出去,”楚江澈解释道,“放心,以后他会经常联系你,以及必要的时候替我出面。他是自己人,值得信任。” 方鉴云点头。楚江澈又对萧尧道:“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萧尧的声音早已恢复刚进门时的温和稳重: “说来也巧,正好大家都在,那位眼线来了,说要见少爷您一面。” 楚江澈与方鉴云对视一眼,继而颔首:“估计是要报酬来了,让她进来吧。” 几分钟后。 门第三次推开,一个踩着高跟鞋、穿着小香风外套的年轻女人微微探头进屋,有些惊叹地环视了一圈屋内不菲的装潢,接着小心翼翼迈进屋来,看着屋内的三人: “几位大少爷,说好了,该给的钱可一分也不能——” 她的视线划过方鉴云的脸,又嗖地转回来,倒吸一口气,惊叫出声: “你,你不就是昨晚的检察官?!” 方鉴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倒是沙发后站着的萧尧三两步上前,轻轻挡下女人指着方鉴云的手: “任小姐,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这一年里汇到你户头的钱哪一次不是按期到账?至于这位方检察,今天带你见他也是机缘巧合,你对外千万不要表现出认识他,否则麻烦就大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 女人悻悻地放下手,抱着胳膊:“我说你们这群人到底在预谋什么丧良心的事,先是让我给那王八蛋下药,现在我又成了这检察官的共犯……我还想为下辈子积点德呢!” “活着尚且这么难,下辈子的事还是再说吧。” 方鉴云摆摆手起身,“时候不早,我也该去检察院了。我有预感,昨天的问话在闻序那儿并没过关,一定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我。” 第7章 “时间到,可以睁眼了。” 诊疗室内,闻序缓缓睁开眼,躺椅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关掉了他身旁的机器,屋内轰鸣的底噪渐渐消失。 “感觉怎么样?”青年问。 闻序声音嘶哑地哼了一声,从躺椅上坐起来。 “比上次好一点,但是区别不大。”他说。 年轻医生似乎并没因这话而泄气,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病历开始翻看。屋内的灯光照在桌面的名牌上,上面清晰印着“脑外科:连星帆”几个字。 连医生浏览着病历,翻过一页:“试着说说,你又看到了什么。” 闻序闭上眼,俊朗的眉目压下一丝隐忍的挣扎。 “画面太模糊了……” 虽闭着眼,可仍能看出青年在逐渐放空,“只是一种隐约的印象,那个人似乎高高瘦瘦的,皮肤很白,好像还经常,经常对我笑。那个人温柔善良,和蔼可亲,感觉像小太阳一样……” 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烙下一层微红的光晕。随着讲述,回忆深处的那个身影仿佛真的一点点拼凑起来,却始终如隔窗纱幕,影影绰绰。 “还能想起来什么?” 连星帆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空谷传来。闻序眼皮一阵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动。 “还有……” 渐渐地,脑海中那个永远如水中月般的身影轻轻晃动,背对着他的人影竟慢慢转过身来。闻序胸腔中的器官震动如擂鼓,双手不由自主攥紧成拳—— 下一秒,那张转过来的模糊不清的脸,与现实中的一张冷漠疏离的面孔重叠。 闻序一个激灵,睁大双眼。 冷汗早已湿透了青年穿着制服衬衫的后背。 在一旁观察许久的连星帆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份异常:“怎么了?” “……没事,”闻序摇了摇头,试图将刚刚那诡异的念头从脑中甩掉,“今天的治疗不太顺利,总是想到些无关的人。” 说着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检察官制服外套。连星帆坐下,把病历翻开新的一页: “从那次意外事故发生后,你头部受伤失忆,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年,来我这里接受康复训练也有五年了。不顺利难道不是常态?” 闻序转过头,想反驳一句,可注意到连星帆拿着笔唰唰地在纸上记录下什么,不禁皱眉:“今天又没回忆起什么额外的信息,有什么值得记录的。” “生理上的变化是日积月累的,你本人或需要滞后很久才能感觉得出,”连星帆没抬眼,边写边说,“起码从数据上看,最近你恢复得还不错。刚刚你自己都说了,进行训练时你甚至可以利用身边人进行联想回忆,这是个好征兆。” 闻序握着外套领子的手一紧: “别开玩笑了,就算我现在记得不清楚,但那个人是个开朗阳光的性格这点准没有错,而不是那种看着苦大仇深,满脸厌世的家伙。” 连星帆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出于职业素养,还是引导着问了一句:“所以你刚刚联想到的人是谁,让你反感到这种程度?” 第14章 闻序哽了哽:“倒也不是讨厌,就是我一个新同事,神秘兮兮的,说话也怪。如果一定要给我刚刚想到他找个理由的话,可能也就是他长相还不错。” 他自然没有说,其实这个同事还有一重身份,就是自己潜在的联姻对象。 连星帆合上病历本:“你就这么确定你想不起来的这个‘他’长得也很好看?万一是你的潜意识美化了对方呢?” “不可能,”闻序坚定地否认,“他一定很漂亮,我知道的。” 连星帆看了他一小会儿。 “六年了,”连星帆幽幽道,“想起他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闻序紧绷着的面部线条舒缓下来,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我必须要找到他,星帆,”闻序说,“我想不起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想不起他,我的心就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灵魂都不完整了……我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个人亏欠了很多,我有需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连星帆不说话了,静默地望着青年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好一会儿,他才深呼吸,把病历本递回去。 “你意已决,我也无话可说了。老样子,别沾酒,还有不要太用脑过度。” 闻序伸手要去拿,连星帆却忽然把手一缩:“慢着。下次来治疗时,可以和我说说你这个同事的事。” 闻序一怔:“方——他和治疗有什么关系?” “你能在训练中主动联想到他,至少证明这有助于你恢复记忆。”连星帆回答,“这只是辅助手段,说不定会有用。” 闻序动作顿住,很快恢复如常,抓过连星帆手里的病历本,转身向外走,背对着他挥了挥本子: “再说吧。走了。” 午休结束前,闻序刚好掐着点赶回检察院。办公室的那些公子哥们自然不会在办公室午睡,平日中午办公室里都只有闻序一人。 他想着泡一壶茶提提神,进到办公室之后拉开柜子开始翻找茶包,乒乒乓乓的闹出不小动静,忽然听见屋内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 “唔……” 闻序转身,这才发现自己旁边的办公桌上趴着个人,太过消瘦的脊背隐没在披着的黑色制服外套下,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还有人在。 “抱歉,我没注意到。” 那人从枕着的臂弯里微微抬起头,散落的柔软发丝垂落下来,露出有些睡意惺忪的双眼。 是方鉴云。 联姻对象的这层身份还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闻序头顶,他连呼吸差点都忘了,拎着茶包的手抖了抖:“你怎么也在这?” “整理资料,太累了,在这歇一会。” 方鉴云刚被吵醒,声音还有些嘶哑。他试着撑起身子,随即上半身剧烈一震,一只手挪到身后扶住后腰,额头抵住枕着的另一只手臂,瑟瑟发抖起来。隔着单薄的衣衫,仿佛还能看到下面那收紧的腰部肌肉正疼得一阵阵哆嗦。 “嗯……” 他鼻息轻颤,断断续续低哼出声。闻序有些看不下去:“腰不好就别趴着睡,我有个折叠床,可以借给你用。需不需要扶你起来?” 制服外套已经随着刚刚那具身体的战栗,从挂不住衣服的肩胛骨上滑落下来。方鉴云咬着嘴唇偏过头,颈侧泛出晶莹的薄汗,手抓住后腰的衬衫布料,细长的手指用力,将熨帖的衣服揉出层层褶皱。 “不用了。”他有气无力道,“我坐一会儿就好,你忙你的。” 闻序想说什么,可见对方闭上眼睛,一副不想就此过多探讨的模样,撇了撇嘴,转身去外面泡茶。 真想不出这方鉴云对当检察官的执念有多深,也不知光是在体能这一关上,方家要替他打点多少人才能给这样一个病秧子放行。 三分钟后,闻序端着茶壶回来,方鉴云还真如他自己所言,已经从桌上直起身,披着外套,只是气有点喘,雪白的脸上唯独颧骨蒙着病态的潮红。 “我联系过医院,那个女孩苏醒的可能不大。” 闻序把茶壶放下,拿了两个纸杯,“在对谭峥展开深入调查前,这女孩是咱们取得直接证词的唯一希望了——你也喝一杯吧,看你这脸色,怪吓人的。” 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方鉴云抬起一只手,放到脑后。 “谢谢。昨晚谭峥那个床伴的话,不也有一样的效力吗?” 闻序倒着茶,听了这话,眼神向侧面的人一瞥: “我怀疑——” 他倒茶的手一僵,茶水险些洒出杯子外。 只见方鉴云一手握住脑后那根乌木发簪,灵巧地一抽将发簪抽出,午休之后松垮的簪发散落,半长的黑色发丝顷刻间绦绦地垂下来。方鉴云另一手指尖穿过发梢,撩起细长的头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两手轻巧地一捋再一挽,将木簪插进梳好的发揪里旋转了一个弧度,稍稍一推。 几秒钟不到,当着闻序的面簪好了头发,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怀疑什么?” 方鉴云放下手,胳膊肘自然搭在扶手上,斜靠在软椅里,问。 闻序骤然回神,手臂肌肉连忙发力,这才慌乱止住了快要漫出来的茶水,把纸杯放到自己这边,又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我怀疑那个任晓萱在说谎。”闻序继续道。 方鉴云眼底划过一丝惊诧的光,但也只是一瞬。他拿起纸杯: 第15章 “我们只是检察官,最多只对联邦的公职人员有些威慑力,不像警察。她没有理由对我们说谎。” 闻序也坐下,喝了口茶,咽下去的功夫伸手,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方鉴云摊开的笔记本上点了点。 “她的话里有漏洞。” 方鉴云没有低头,只是垂眼看向闻序的指尖。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当场揭穿她。” 闻序收回手:“谎言本身也是一种线索。我倒想看看,这个陪酒女自以为瞒过我们之后又准备要干些什么。” 说罢他又看向方鉴云:“来,就当测验一下你的基本功。她的话有什么疑点?” 方鉴云始终没有抬眸,默默盯着笔记本上自己记录下的字迹。屋里只剩下钟表指针的滴答声。 良久。 “谭峥白天刚刚在初步筛查中露了馅,这种关头,一个中央战区的上校不会蠢到连暂避风头的政治嗅觉都没有,”方鉴云吐字流畅,几乎是一口气说了下来,“医院的报告显示,那个叫小雅的女omega从前并没有违禁药品服用史,这就显得他临时给对方用药的动机更加站不住脚。” 闻序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摩挲了一下下巴:“嗯,继续。” 方鉴云:“还有,常理来说,谭峥和这个女人之间已经有了很深的权色交易,二人之间互有把柄,早就不需要违禁药作为拴住对方的双重保险。要是为了寻求刺激,也该对□□关系更纯粹的任晓萱用药才是。” 闻序收了收下巴:“这点也可以算作间接证据。还有呢?” 方鉴云改为双手握着纸杯,修长白皙的十指交叠着,不时哒地轻点一下,若有所思。 “最重要的是,在询问谭峥是如何用药的时候,她虽然否认,但下意识暴露出谭峥的药物是水溶性、口服式的。”方鉴云语速放慢,“联邦违禁药品名单上的药物使用方式足足有十种,这证明,要么她熟知谭峥用药都只使用这一种形式,要么……” “要么这药根本就是她下的。” 闻序自然而然接道。方鉴云不再多言,呷了口茶,把纸杯放回办公桌。 “总之,这女人疑点很多,”闻序起身,“最迟明天,我会向警署申请调出这个人的档案查一查。” 方鉴云没有跟着他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眉尖微蹙。 “这未免有些偏离指控令里面让我们调查的重点了,”方鉴云说,“医院里那个人已经很大概率开不了口,现在想调查权色交易的部分,必须从谭峥本人下手,否则有可能浪费时间。” 闻序不以为然:“越是迂回的方式,越容易查出破绽。听我的,严查这个任晓萱就是了。” 说着他把喝光了的一次性纸杯捏扁,往垃圾桶的方向走,突然想到什么,脚步放缓了。 “刚刚的分析很不错,看来你和办公室那些混子不一样,是有真本事的。” 说完闻序顿了顿,抬脚继续往角落走去。方鉴云仍然垂着眼帘,得到一个苛刻的前辈工作狂的表扬本该令人至少有些欣慰的,可他面上无悲无喜,连一丝反应都没有,仿佛陷入休眠的仿生人。 直到闻序走到垃圾桶边上,抬起手,方鉴云眼睫一动,倏地抬眸。 仿佛下定某种决心,那双漆黑的眸中波光一动。 “我以为你是那种很吝啬赞美的人,”方鉴云道,“一天前你还对我疾言厉色,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闻序手上的动作一滞,若无其事道:“我这人是实力主义,在检察院,谁有能耐,谁才配赢得尊重。” 方鉴云深邃的眸光锁住闻序高大挺拔的背影。 “这样啊。” 他笑了笑,下一秒却沉下声音。 “我还以为,你是出于对联姻对象的尊重,才对我变得客气了呢,闻检察官。” 啪嗒一声,拍扁的纸杯掉在垃圾桶外。 闻序浑身过电般一震,猛一转身,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含笑的眼睛。 第8章 “你早就知道了?” 灰霭般的双眸目光灼灼,方鉴云迎着那视线,一手撑着下巴,微微仰头。 “你不也早就知道了,闻序前辈。”方鉴云笑笑,浑然不觉对方居高临下的阴影笼罩住他头顶的光源。 隐秘的心事被戳破,率先登场的是一种原始的、恼羞成怒的冲动。闻序盯着他: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警告我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方鉴云又笑了——闻序愤怒的神思里忽然抽离出一种冷静的视角,有些好笑地发觉,似乎每次方鉴云笑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干嘛把我想得那么刻薄呢,闻检察。”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闻序一眼:“你似乎对我们这些人敌意很大。” “你也说了,是‘你们这些人’。”闻序冷哼,“随便你说我仇富还是什么都好,可事实就是,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富二代我见多了。我本以为你比他们强一点,不过从你这傲慢的态度看来,也没什么差。” 这话犀利到近乎恶毒,可方鉴云却无动于衷,唇角仍然若有似无地勾着。青年脑后那根支出的簪子线条和他单薄到突出的肩胛骨一样折硬,透出一种金属似的寒森森的光泽。 话已经说开,闻序也已然没有再敬而远之的必要,侧过身子: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本来我也无意于顺从上一辈人随口定下的婚事,你大可以让你爸妈把心放在肚子里——” 第16章 “啊,我想你误会了,闻检查。” 闻序脊椎生锈似的僵涩住。方鉴云身子前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门婚事,我父母同意。” “什——” 闻序大惊失色,几乎瞬间就拧了眉,侧头看去,却听方鉴云又道: “我父亲发迹之前,和闻伯父也算是共患难过的兄弟。若是因为发达了,就将朋友弃如敝履,以后我们方家在联邦、在首都还如何立身?更何况……” 说话间,青年已缓缓起身,闻序的视线也随着对方的动作一寸寸上抬,眼睁睁看着对方眼含笑意,款款上前。 “二十四岁就成了纪检最优秀的检察官,可谓前途不可限量,我父亲非常看好你,闻序。” 方鉴云说。 一直看不见的手瞬间揪住了五脏六腑,闻序喉咙一紧,咬紧牙关: “方鉴云,那你自己呢?你——你刚刚认识我两天,就要被父母安排结婚,难道你是个没有独立思想的废物?你就不排斥、不想反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鉴云看着他,语气极其诚恳。闻序一个激灵: “什么年代了,还他妈的媒妁之言!你们有钱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方鉴云忽然嗤笑:“那请你告诉我,该因为什么结婚比较符合现在的潮流?你该不会想告诉我是因为真爱吧?” 闻序本深吸了口气,闻言忽然戳破了的气球般泄了气势,甚至微微地怔住了。这会儿光景,方鉴云又上前一步,浓密的长睫羽毛似的隔空拂过,眉梢一动。 “闻序,”他收起假正经似的称谓,伸出手,“按照联邦人的旧俗,有了婚约,你我就该互称未婚夫——” 啪! “别碰我!” 一声脆响,待闻序反应过来,自己已然挥开了方鉴云那截细得盈盈不堪一握的手腕。方鉴云后退半步,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个抿着唇的冷笑。 “这就炸毛啦。”他觑起眼睛,说。 闻序也后退半步,二人之间隔开一堵厚厚的空气墙。他憎恶地瞪着方鉴云的脸: “你放尊重点,你我至少正常同事还有得做。别逼我对你感到恶心。” 说罢,闻序转身就走。方鉴云面无表情地盯着闻序的背影,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隔了几秒,也抬腿就跟了上去。 闻序人高马大,一双长腿步伐飞快,刮风似的疾步下楼,眨眼就没了踪影。方鉴云本以为自己要跟丢了,谁知刚走到楼下大门口,忽然看见门外闻序站着的背影,撑起挺阔制服的后背肌肉因为压抑的怒火,仿佛都绷得石头一般硬邦邦的。 他想不通都闹翻了脸,闻序还有什么等在这儿的理由,等快走到跟前,忽然听到闻序背对着他,对着他看不见的某个方向沉声喝道: “——谁准你们两个来检察院的!” 方鉴云蹙眉。他心里未卜先知地涌起一种预感,身体也感知到什么似的放慢了脚步,可还是晚了。 “那天在咖啡厅你不告而别,爸妈这不是没办法,只能来这里找你了嘛!儿子,和方家的婚事,你冷静下来好好考虑考虑……” 多年以前,方鉴云还不是“方鉴云”的时候,就曾经听过这个声音。 ——闻序的亲生父母的声音。 一副饱经风霜的老人的面孔从闻序坚实的臂膀侧面探出,本是无意间向内张望,却在下一秒与站在原地不动了的方鉴云四目相对。紧接着,那老男人瞳孔放大,激动地哎了好几声,哆嗦着伸手一指: “那,那该不会就是方家那个omega小孩,咱们未来的儿婿吧?!” 这一嗓子不要紧,闻序连带着身后几步之隔的方鉴云,都齐齐愣住了。 “哟,小方,我的好儿婿呀!” 又是一声亲密到夸张的呼唤,闻母反应更快,已经大呼小叫着小碎步跑上来,亲亲热热地拉住了方鉴云的胳膊肘:“伯母总算见到你了!说起来,你们方家还没移居国外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哈哈哈哈……” 一旁的闻序忍无可忍,仗着长手长脚,一把将闻母拽了过来,力气之大险些把方鉴云也带了个趔趄: “妈!你别胡搅蛮缠行不行,都说了我不会和他结婚——” “什么胡搅蛮缠啊!”正是午休结束后上班打卡的时间,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能清楚听见闻母尖细的嗓音,“小方大老远地赶回来,就是为了嫁到我们闻家的,儿子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辜负人家的话?” 眼看着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吃瓜群众的目光,闻序实在招架不住,试着软下语气商量着: “爸,妈,算我错了,以后只要你们要钱,不管要多少我都给,成吗?结婚这事咱们别再提了,就当我求你们,好不好!” “那怎么行,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闻父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立即改口,“方家现在是什么档次,有多少人烧香拜佛都求不来小方这样的好姻缘,你小子别不识好歹……” 说着,闻父的眼神刀子似的在方鉴云身上剜了一圈,见方鉴云只穿着和他人一样的检察官制服,耳垂、脖颈、手腕上干干净净,连露出来的一件儿名贵配饰都没有,顿时将信将疑起来,好在最终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小方啊,二十多年不见,咱们要不去吃顿饭,好好聊一聊?你和闻序顺便也增进一下——” 第17章 “够了!” 一声暴喝,不但闻父闻母噤了声,甚至引得躲在远处窃窃私语的同事都吓得不轻。方鉴云微微侧目,深望着闻序气得下巴都在颤抖的侧脸。 大约是因为深陷这场闹剧的漩涡中心,被当做小丑一般任人围观、取笑,闻序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已轰然坍塌。闻序一抬手臂,指着外面: “……滚,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闻序!”闻父登时恼了,调门也跟着拔高,“你这个不孝子,怎么和你爸妈说话呢!” “我这个从小就被你们当成负担,赶出家门的不孝子,能够认你们做爹妈,已经是仁至义尽!”闻序怒极反笑,眉心耸起,“我绝不会和——” 他用力一挥,指尖带起一阵风,几乎甩到方鉴云鼻尖,“——这个家伙结婚,不管你们怎么把他当成宝,我有我的心上人,方鉴云和我,绝无可能!” 他最后几乎是吼着说完,浑身的肌肉都用力到发颤,却没有注意到,被他指着的方鉴云古井一般墨色的双眼忽然眸光波动,瞳孔的焦聚瞬间就散了。 第9章 雾霾过了,深秋的首都,阴雨便接踵而来。 难堪不已的闹剧,最终以闻序强势地打了电话叫保安把自己的父母“请”走结束。检察院已经待不了了,闻序索性请了假,连伞都没回办公室取,就这样冒着秋雨往回走。 冷雨连绵。闻序阴沉着一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双手插在兜里,逆着孢子般一把把撑着伞的人流穿过马路,来到街头。灰色的长风衣被斜风细雨淋湿,变成斑斑点点不匀称的石灰色,仿佛被泪水点点洇湿的老旧羊皮纸。 他一路闷着头,走得脚下生风。 平日办案风里来雨里去,他早已养成走路快的习惯,可这次不同。他好像要把满腔的不平都发泄在脚下的路砖上,若不是街上都是人,他甚至想撒开腿跑,跑到喘不上气,跑到筋疲力尽为止。 就这样一直走了不知有多久,连回家要拐的分叉路都忘记了,闻序憋着一股邪火,直到走到一条人相对少了些的路上,才慢慢降低步速,直至停下来。 他停了,身后某个如影随形似的脚步声便也停下。 闻序用尽最后的力气,揣在兜里的双手攥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转过身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在他身后,方鉴云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隔着淅淅沥沥淌下水珠的伞布,静静看着他。 “我没跟着你,”方鉴云歪了歪头,“我到家了。” 闻序偏头向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难怪这里行人稀少,他心里装着事,竟没发现这里是一栋独栋别墅。 方家留在首都的那套价值不菲的私产,家里随便一件挂画、一只花瓶,都足以让闻序的父母身上背着的债务瞬间清空的那种。 闻序在看眼前的豪宅,而方鉴云的目光却落在闻序身上没变。秋风夹着雨丝从伞下打来,吹动并不厚实的衣衫,描摹出青年紧窄的腰身,以及有些空荡的黑色长裤下笔直瘦长的双腿。 “你父母已经让步了,可以把婚礼推迟到一年之后。”方鉴云说,“他们的意思是,可以给你一年时间,以未婚夫的身份适应,慢慢想开。” 闻序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青年深邃的眉眼,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鉴云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手背上微微浮起青色的血管: “我听说,首都房租太贵,你一直在住检察院的单身公寓。其实,方——我家有不少空房间……” “方鉴云。” 方鉴云看着闻序抬起头,那双眼角锐利的双眸锁住他的一瞬,说话声戛然而止。方鉴云的呼吸都放缓了,却听见闻序低沉的声音里多了些绝望到了极点的疲惫: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你们这种人,靠着父母的财力、权势,轻轻松松就可以实现自己所谓的梦想,现在发现这检察官的位置太苦太不好做,又临阵退缩不了,所以盯上了一穷二白的我,妄想着给我点小恩小惠就让我这个倒插门的儿婿帮你的仕途扫平障碍。” 雨丝擦过闻序冻得苍白却英俊的面颊,微微淋湿的额发衬得那双灰调的眸子都萃出寒湿的凉意,“这样的好姻亲,我来检察院后见过太多了。有的是人愿意给你当狗,但在我这,免谈。你要是真敢以我的未婚夫自居,我一定和你没完。” 风声骤然逼紧,如凄厉的呼嚎。方鉴云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手上只觉被吹歪的伞扯得力道一重,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的声音放轻,几乎快要消散在风雨之下。 “你说你有心上人了,”方鉴云问,“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和你结婚?” 闻序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光。 “就是一辈子不和他结婚,也轮不到你。” 说完,闻序转过身走了,留给方鉴云一个宽阔的背影。方鉴云撑着伞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闻序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背影逐渐变成小小的黑点,在视线里都看不见了,他还是站在门口没动。雨滴砸在方鉴云头顶的透明伞面,绽开一朵朵水花,哔哔啵啵地闷响。 方鉴云的脸上,从头到尾都毫无感情一般波澜不惊。 唯独苍穹之上的阴云笼罩住最后一丝天光,也夺走了那黑漆漆的眸中最后的一丝光亮。 第18章 “你居然主动和闻序坦白了?” 方鉴云握着手机,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屋内翻查文件的专员,跨过地上堆积成山的查封证物,来到门外,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昨天那个情况下我必须分散他的注意力,否则他眼看着就要去查任晓萱的底细了。” “你分散他注意力的方式就是把自己推到他的对立面?”电话里楚江澈的声音很不悦,“这不是因小失大吗?你明明有更好的——” “方检察官,谭上校次卧的东西已经查过了,清单在这,您看一下。” 方鉴云巴不得有个脱身的机会,连忙放下手机,接过专员递来的名录,礼貌一笑:“辛苦。先去主卧吧,那几个保险柜是重点,一会儿我和你一起翻看。” 走廊里的状况和屋内比起来乱得不遑多让,到处都是打包和装箱的证物,几乎很少有大片的下脚的地方。待专员离开,方鉴云单手抖了抖捏着的几张纸,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手机贴在脸侧:“不好意思啊江澈,你刚说什么来着?” 电话里的楚江澈:“……” 谭峥被警署暂时羁押后,检察院迅速批准了对其住宅的搜查令,一般这种极其繁重琐碎的活儿是无需检察官亲临现场的,可方鉴云毕竟是新人,还需要积累一些经验。 再者,选择来到这儿,也是为了躲一个他暂时不想面对的人。 方鉴云目光在清单上一排排扫过: “昨天我见到他父母了。说起来,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 “他们说什么了?” “那倒没有,”方鉴云轻描淡写,“倒是闻序被逼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有个心上人,要是不能和那个人结婚,他宁愿终生不娶。” 电话那头楚江澈呼吸一顿:“他真这么说?” “啊,我还追问来着,不过现在他烦我烦得要命,不肯告诉我。” 方鉴云落在纸上的目光有些放空,短促地一笑,那笑意还没传递至眼角,便一阵烟似的消散了。他不由自主地在狭窄的走廊里踱步,慢慢向着楼梯口走去,边走边说: “以我过去对他的了解,他既然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电话那头,楚江澈静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作为你的战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现在的做法无异于在走钢丝。婚约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劝你再好好想想,抓紧和闻序划清界限,闻序父母那边以后再想办法处理。” 方鉴云也沉默了,不知不觉走到楼梯边上。楚江澈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沙沙声: “算起来你们也快结束了,我让萧尧去接你来我家,有关那个人的计划咱们还要再完善一些,当面商量更好。” “好。” 方鉴云阖眼。一股油然而生的倾诉欲忽然从胸腔里攀升出来,他极少和楚江澈抱怨什么,或许是昨日家门口那场雨的缘故,把他的神智都涤荡了。 “我只是有点想不通,”方鉴云嘴唇蠕动了一下,“闻序那么优秀,他喜欢的那个人到底会因为什么,才不肯和他结——” “你怎么在这?” 微张的薄唇一阵战栗,方鉴云眼皮猛地睁开,唰地放下手,拇指按下通话结束键,攥着手机背到纤盈的腰后。 下方的楼梯拐角处,闻序抬起头,看向方鉴云的眼神却带着看待犯人般充满着居高临下感的审视。 他眯起眼睛,看着方鉴云藏在身后的手。 “说话。”青年低声说。 方鉴云咬了咬牙关,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一通盲操,点开通话记录,一边准备将刚刚的记录删除,一边垂眼望向闻序的眼睛。 闻序没有穿检察官制服,只是普通的西装衬衫和马甲,并不修身的休闲款式,却刚刚好被alpha精壮健美的身材撑起来。 检察官整天出外勤时,若是出于查案需要,是可以不穿制服的。这就证明,闻序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来谭峥的搜查现场。 方鉴云忽然明白闻序这个经验丰富的检察官为什么也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儿了——他们来这里的理由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躲避,却又不约而同地来到谭峥家中,再次不期而遇。 于是方鉴云定了定神,双唇微启: “你有你的调查思路,我也有我的。” 最后一个字说完,通话记录正好被删除完毕。方鉴云把手机放回衣兜里,看着闻序忽然冷笑,接着一步步迈上台阶,直至踏上二楼的地板,与他平齐。 身高差的缘故,方鉴云不得不慢慢抬头,直到需要仰起头才能与闻序对视。对方同样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会儿,这才慢慢点着头,挑了下眉毛。 “不错,”闻序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副白手套,“井水不犯河水,总比某些人死缠烂打、在我眼前晃悠要强一百倍。” 方鉴云没说话,脸上的肌肉却明显一僵。闻序低下眼帘不再看他,撑开手套戴上,灵活地伸展手指活动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把眼前的omega当做空气一般从他身旁走过,朗声道: “小许、小刘!收尾工作交给我,跟我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方鉴云却站着没动,兀自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天花板上传来柜子挪动的尖锐摩擦声,他才如梦初醒,慢慢走下一楼,推开谭峥家的门,来到室外。 第19章 不远处,黑色的宾利轿车已经熄了火,静静等候在一边。见方鉴云出来,驾驶室的车窗缓缓放下,一张戴着细框眼镜的青年的脸出现在窗内。 萧尧在车内对他招招手,微笑着:“先生,上车吧。” 方鉴云忽然像一个反应迟钝、如同电量耗尽的机器人似的,半天才点点头,有些讷然地走过来,绕到副驾驶那侧,开门上车。萧尧等他关了门,不急着启动车子,问道: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方鉴云小幅地摇摇头,伸手摸索了一阵才摸到安全带拽出来。 “我没事。” 他想到什么,偏过头看向萧尧,后者对他突然投来的关注有点意外,但还是很快调整神态,露出一个儒雅随和的笑容。 他问:“先生,您的情况少爷和我说了,但有一件事我还不确定,想问您一下……往后我是该叫您方先生,还是该按您的本名,叫您——” 方鉴云这次反应极快地打断了他:“就叫方鉴云吧。我本以为除了楚江澈,应该还有人记得我的,既然没人记得,原本的身份不要了也罢。” 这话里满满的消极意味,饶是萧尧这种算得上八面玲珑的,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方鉴云看着他,忽然又问: “听说当初你父母就为楚家工作,后来楚江澈父母遇难,他选择去北国深造,也是你力挽狂澜,让楚家的公司免于破产。” 萧尧:“力挽狂澜谈不上。少爷的父母对我一家恩重如山,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方鉴云认真地看着他:“这六年,一定有不少人给你抛过橄榄枝,也有不少人告诉过你,楚家迟早要完了。良禽择木而栖,你就没想过跟着别人?” 萧尧怔了怔,继而无奈一笑,不再看方鉴云,启动车子。 “也许是该如此,”萧尧望着前方轻声说,“可我这人挺认死理的,我跟定的人,这辈子轻易不会换。” 方鉴云也怔住了。 “是啊,”半晌,他喃喃出声,“跟定了一个人,又怎么会为半路杀出的不值当的家伙……”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萧尧隐约觉察到方鉴云情绪上的不对劲,斟酌了一番,还是选择视而不见。待车子开动,方鉴云也转回头,闭上眼睛,容色雪白的脸颊却压抑地轻微抽搐了一下。 “重山寺还在吗?”他忽的出声道。萧尧开着车,回答: “还在。明天是周末,香火可能会旺一些。方先生要去?” “去散散心,”方鉴云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自己去就好,不麻烦你们送了。我这人不大信命,不过和这寺庙倒也算有些缘分,明日我想去求个签……要是神佛也劝我放弃,我和闻序的婚事,就彻底算了。” 与此同时,数米高的阳台上,闻序推开窗子,手肘搭在窗边,向下望去。黑色的宾利轿车无声地驶入了车流中。 他头也不抬地问屋里的那两个专员:“方检查是坐轿车来的?” 其中一个专员:“没有啊,方检察是和我们一起坐公交来的。怎么了,序哥?” 闻序眯起眼睛。 “没什么,”他撤回身,啪的关上窗子,“随口问一嘴。继续吧。” 第10章 周末的重山寺,果然如萧尧所言,香客不断。 “阿弥陀佛,施主求签,所为何事?” 殿宇外阴雨淅沥,雨水沿着拱翘的屋檐垂落,砸在坑坑洼洼的青砖石面。方鉴云收起伞,对着年迈的方丈微微欠身。 “我想解惑,”方鉴云说,“我想知道,我和一个人的缘分是否已尽。” 那方丈双手合十:“施主,解惑和算缘是两码事。惑或许可解,可缘分外人是解不开的。” 方鉴云微怔。那老者呵呵一笑,示意方鉴云来到蒲团前,又拿过一个签筒。 “算缘和求缘,则又是两码事了。”老方丈轻抚白须,望着青年的目光慈祥而和蔼,“施主是第一次来重山寺吗,可知道这里求签的方式?” 方鉴云把伞放下,抬头望去,与端坐莲花台上的佛像对视,面无悲戚,眼底的墨色却愈发黑得深不可测一般。 他跪坐下去,伶仃的膝盖骨将长裤的布料顶出一块尖锐的凸起,抵在柔软的蒲团上,裤脚下露出一截被长袜包裹着,踝骨分明的脚踝。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低声念叨,“六年前,有人曾经也带我来过这儿,想求缘。” 两份快餐摆到桌上,连星帆掰开筷子,又拿出一副递给对面的闻序。 “你个联邦检察官,混到跟我一起吃盒饭这份儿上,也真够窝囊的。” 他说。闻序打开自己那份盒饭,把钱包随手放在桌边,听了这话嘁了一声。 “业务做到全处甚至全部门第一也没用,该提拔谁照样提拔谁,”闻序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嘈杂的快餐店中,“我现在也想开了,说不定人家还觉得我不是不同流合污,而是假清高呢。他们那些垃圾话我早就免疫了。” 连星帆无奈地笑了笑,二人同时低头吃饭。 闻序和连星帆之间,既是医患,也是朋友。他和父母常年失联,检察院的同事嫌弃他穷,奚落、排挤他,好在闻序也不是那种习惯性反思的内耗人格,真有什么心事了,也只会借着治疗的名义同连星帆说一说。 他的社交关系太简单了,简单得仿佛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 第20章 “钱包放在那,不怕被人偷走啊。” 连星帆咽下嘴里的食物,道。闻序扒了口饭,放下筷子,把钱包打开,展示给他看:“你看看,这里最值钱的就是上次过节检察院发的购物卡了,贼偷了都嫌寒酸。” 连星帆瞥了一眼,用筷子头指了指钱包的透明夹层: “你还带着这玩意?” 闻序把钱包翻过来,看了看,自然而然道:“哦,这个是一直放在钱包里的护身符,看样子好像是重山寺的。一直放在钱包里,也没太注意……” “等一下,闻序。” 连星帆忽然想到什么,在闻序“哎你真偷啊,我就说说”的阻拦下依旧不由分说拿过钱包,仔细端详了一番,皱起眉头。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连星帆一句没头没脑的感叹,把闻序搞蒙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是个蠢货。”连星帆把钱包怼到他眼皮子底下,“这护身符,是不是你受伤失忆之前就有的?” “是啊,那又怎么了?” “线索,线索啊!”连星帆恨铁不成钢地抖了抖钱包,差点拍到闻序的脸,“成天嚷着要找你的心上人,结果这护身符的来历你居然想不起来,也不去查?” 闻序怔住了。连星帆解释道:“这护身符我见别的患者戴过,是重山寺里花钱才能求来的姻缘符,需要先敬了香火,最好两个人都戴着更灵验。说不定这姻缘符正是当年你和心上人在重山寺一同求来的呢?” 闻序眼睫剧烈一颤,握着筷子的手下意识松开,木筷啪嗒掉在桌上。 纷乱的记忆,如残破的胶卷,从脑海中断断续续反映出闪回的画面。 “……真的管用吗,阿序?这么贵,要不然还是算了,不一定灵验的。” “怎么不灵,我问过小和尚,他们会把敬香求符的施主姓名登记下来,供上三世灯呢。” 青砖黛瓦的高墙下,十八岁的少年将一个绣着福字的绛红色护身符放在另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掌心,扳着对方纤长的指节,让对方把手握紧。 “收着,啊。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来这,给你求一个开运的手钏儿。” “那这个呢,这个不是求好运的吗?” 少年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挪开视线。 “这个是……求平安的,保佑你平安健康,顺遂无忧。” 椅子腿划过地板刺啦一声响,连星帆手里的钱包啪的被夺走,他吓了一跳,看着猛然起身的闻序:“你没事吧?等等,闻序你去哪儿——” 下一秒,闻序已然冲出快餐店,拉开路边停着的空出租车门,几乎把自己塞进车里,对着一脸状况外的司机大声道: “去重山寺,越快越好!” 该死,该死——稀里糊涂带着这护身符六年,他怎么就没想到去查一查护身符的来历?! 许是见闻序脸色铁青,那司机不敢怠慢,车子开得飞快。路边的景象飞速向后倒退,闻序从钱包里抽出护身符,指尖缓缓抚过有些抽丝的泛旧布料,皮肤上细密微扎的手感顺着神经传达至大脑深处,回忆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截点,却又一次随着太阳穴的阵痛生生阻断。 闻序握紧了手里的护身符,骨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闻序扔下钱,开门下车。这一会儿功夫,外面的雨已经渐渐大了,积雨云层层堆叠,眼瞅着就要酝酿起一场暴雨。寺庙里的香客都少了一半,剩下的也急匆匆往外赶,唯有闻序逆着人群,迈开长腿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奔跑起来。 “这位施主,您这是要去哪?” 远处一个站在廊下的和尚看见闻序这幅反常的样子,主动喊了一声。闻序在他身边停下,那和尚看清他的脸色,也吃了一惊: “施主您还好吧?看你行色匆匆的——” “这个护身符,是不是用来求姻缘的?” 闻序直勾勾地盯着和尚,后者一愣,看着闻序手里的护身符,点点头:“是,可以单独求一个,也可以伴侣成对来……” “来求姻缘的,是不是都要敬香,供奉三世灯,要登记名册?”闻序因为语速过快,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我想看看当初登记的名册,可不可以带我去?” “可以的施主,您随我来。” 那和尚带着闻序,绕过主殿,来到一件供灯的侧屋。那和尚查看了闻序护身符里的号码,随后从柜子中取出一本名册,翻看了一阵,摊开一页,递了过来。 “就在这儿,施主您看。” 闻序的心怦怦直跳起来,一种紧张到令人干呕的窒息感缠住了他的咽喉,他弯下腰,咽了口唾沫,顺着和尚指的方向定睛看去。 紧接着,青年狠狠愣住了。 那上面的确有两个并排的名字,可其中哪一个都无法唤醒他的记忆——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是他的。 “这,这不是我,”他一下子抬起头,声音发抖,“师父你搞错了,这两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我的名字——” 脑中忽然传来尖锐的耳鸣,闻序捂住头,嘶了一声,只感觉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你呢,阿序,你的平安符呢?” “我啊……” 少年挠了挠下巴。恰逢十五,重山寺人头攒动,给对方求符后他留了个心眼,发现角落里有个掉在地上的姻缘符,大概是谁不小心弄丢在这里的。 第21章 幸亏他机灵,趁着没人注意把它拾起来,这样自己把所有钱都用来给对方求符的事,也就不会露馅了。 “我的在这呢,你看。”少年拿出捡来的护身符,边说边擦了擦上面的灰,“护身符你一定要随身带着,这样姻——我是说,这样它才能护着你,知道吗。” 或许佛祖在上,会体谅自己这份不敬的——就算不原谅也没关系,至少那个人的护身符,是他堂堂正正、心意虔诚地求来的就好。 “……施主,施主?” 和尚焦急的声音传来,闻序慢慢放下手,再抬眼时,碎发遮掩下那双灰调的瞳孔却泛起一片猩红。 “我没事,”他声音浑浊,“多谢,麻烦师父了。” 说完,闻序不顾那和尚呼唤他,身形一晃,转过身几乎跌跌撞撞走出门去,踏入瓢泼的雨中。 六年了,这是他唯一一次自以为如此接近失去的真相。可老天爷似乎热衷于愚弄他,只用了只言片语的一段回忆,就足以将他高筑的防线击垮,让他溃不成军。 他想起来了。六年前,十八岁的自己花光了唯一的一丁点零花钱,给那个人求了姻缘符,自己却为了让对方不担心,戴着一个陌生人的姻缘符,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过了六年。 闻序知道,重山寺登记的名录里,一定会有他的心上人的姓名。 只是他忘了。偏偏他忘了。 雨淋湿了身子,心却痛如刀割。闻序忽然感觉浑身犹如铅重,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在院内的一条湿漉漉的石椅上坐下,颓丧地俯下身,手肘撑着腿,把脸埋进掌心。 遥远的天边传来滚滚的雷鸣。雨势骤然密集,闻序的衣服很快全湿透了,可他全然没有要避一避的意思,化作一尊雕塑,连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与满世界哗哗的雨声格格不入。 “——闻检察官,是有什么下雨不带伞的癖好吗?” 头顶雨点的敲击感忽然消失了。闻序起伏的肩膀一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慢慢放下手,眼底仍然血丝遍布。 一把透明的大伞覆盖了他头顶上方。方鉴云站在他身前,黑色的风衣外套勾勒出他清瘦却干脆利落的身材线条。 闻序阖上眼睛。 “怎么总是遇见你啊。” 他说。方鉴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毫无温度: “首都人尽皆知,重山寺求的姻缘非常灵。实话告诉你,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要一个答案,其实你说得对,或许我们之间本就不该强行挂钩——” “噗——哈哈、哈哈哈哈……” 方鉴云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闻序肩膀抖动,笑声却比哭了还要崩溃一般,清秀的眉眼间闪过一抹讶色,张了张嘴,却被闻序抢了先: “他们都是骗子。这里的姻缘,根本就不灵验。” 闻序终于笑够了,仰起头,被雨水淋湿的眉眼一向是带着男人味儿十足的英气,却因为蒙着水雾,多了分痛苦与破碎,就这样落在方鉴云的眼中。 “六年前,我在这和我的心上人求过姻缘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方鉴云这个傲慢的大少爷说这些,可是此刻天地之间,只有对方是能够听他倾诉的对象。 “可是我出了场车祸,这里受了伤,”他抬手在太阳穴上点了点,疲惫一笑,“刚醒来的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六年里我想遍了所有法子,什么都想起来了,唯独那个人,唯独那个人……” 他苦笑出声,颓然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我好不容易想起来,当年为他求了一个姻缘符,可我连他叫什么都忘了……重山寺的姻缘,为什么偏偏落不到我的身上?” 话梢的尾音里,悄悄染上一丝隐忍的哽咽。闻序闭上双眼,仿佛就当方鉴云不存在,被抽干了力气一般不再说话了。 也因如此他刚好没有看到,说完这番话之后,方鉴云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他下意识伸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仿佛想去触碰坐着的人,可指尖却硬生生停在距离对方咫尺之间的距离,犹豫了很久,最终颤抖着攥紧成拳,默默放下手臂。 轰隆隆一声闷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大雨倾盆如注,唯独一方狭小的伞下,万籁无声。 第11章 砰! 大门猛地摔上,方鉴云一个踉跄,跌入玄关,扶着柜子,弯下腰狼狈地喘着气,伞尖儿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偌大的方宅里安静极了。他三两下把鞋蹬掉,将伞随手丢进伞架里,失魂落魄地穿过走廊,来到客厅里,几乎跌坐在沙发角落,从上衣口袋中颤抖着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那边很快接通,刚喂了一声,方鉴云凸起的喉结剧烈一滚,双手握住手机,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他失忆了,”方鉴云喘息急促,“一定是六年前,他是为了救我才……” “方先生?”电话里传来萧尧疑惑的声音,“您慢慢说,我没太听懂——” 方鉴云的声线骤然神经质地拔高了:“是我害了他!难怪他看上去那么难过,难怪他说他的心上——” 方鉴云忽然手一哆嗦,整个人僵住了。 “他说他的心上人是……是我……” 他喃喃着,宛若陷入梦魇。电话那头焦虑地喂了两声,又唤了句什么,紧接着里面有人说了声“把电话给我”,一阵窸窣。 第22章 楚江澈冷静的声音传来:“刚刚在忙,萧尧替我接的电话。怎么了?” 方鉴云漆黑的瞳孔深处,忽然眸光一跃,那张一向苍白而冷漠的脸上忽然生动了起来,连带着那原本就清秀漂亮的五官都多了些明艳的色彩。 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根细细的竹签。 “我去重山寺求签,碰见闻序了。”方鉴云低头看着手里写着下下签字眼的竹签,忽然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神情,“本来我是打算放弃的,可是江澈,我改主意了。佛祖说不行的事,也不代表不能逆天改命了,对不对?” 电话那头楚江澈沉吟一下:“抽的什么签?” 方鉴云轻笑:“我当时信就罢了,你也信?” “不信,”楚江澈评价道,“但和因为对方迷恋过去的你就对现在的你心生嫌恶、而你反倒甘之如饴的这种情况比起来,你说我们谁更荒谬些?” 方鉴云的笑容褪去了几分。他慢慢放下签子。 “可闻序还没有放弃,”他低声说,“就算我还不能告诉他真相,至少……啊!” 青年忽然触电般一颤,身子抽了骨头似的栽倒下去,伏在沙发上,双腿也跟着绞紧,风衣下的身躯克制不住地发抖。 “怎么了?”电话那头紧张起来,“喂?出什么事了!” “唔……” 浑身的骨头仿佛被剧烈挤压着咯吱咯吱地磨得生疼,方鉴云一手痛到徒劳地抓着沙发的布料,另一只手艰难地握住刚刚掉在沙发上的手机,拖拽回来,凑到哆嗦的唇边。 “刚刚跑得太急,运动有点剧烈,”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倒一口气,身子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也或许是阴雨天的缘故……啊……” 方鉴云颤抖得近乎痉挛,一手又抓着电话,好几次差点从沙发上滑落下来,最后不得不以近乎爬一般狼狈的姿势将自己一点点挪到稍微宽大一些的美人榻上,这才长舒了口气,一手撑着后腰,有气无力地揉捏起来。 电话那边,楚江澈不知第多少次叹气。 “你这是何苦呢。” 方鉴云干笑一声,躺在榻上,随手将手机放在一旁,伸手拔出脑后的发簪,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散开,凌乱的发丝微微遮住青年本就瘦得快没有巴掌大的脸。 屋里没有开灯,方鉴云一身素黑,唯独肌肤雪白,整个人仿佛溶解在黑暗里的一幅鲜明的水墨画。他疼得奄奄一息,微微侧过身子,消瘦身体紧绷起一个不堪弯折的脆弱线条,接着把手伸到衬衫胸前的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半旧的护身符。 六年过去,那护身符不可避免地褪色了,却仿佛依然是这寂寂的黑暗里,唯一一点赤色的热忱。 窗外风雨如晦,方鉴云把护身符贴在心口,虚弱地笑了笑。 “就当我是个要死的人,让一让我吧。”他说,“他忘了没关系,有我记着就好。” 电话那头楚江澈仿佛隔空长了眼睛: “你还戴着他送你的护身符?” 方鉴云轻轻嗯了声,指尖划过护身符上凸起的刺绣纹路。 “是姻缘符,”他说,“一直都戴着,形影不离。” 一阵天旋地转,闻序忽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快跑!”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却能听见自己大喊着,抓紧了一个少年的手,把人从狭窄的楼梯上拖拽下来,楼上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灰尘四溅! “小心,楼板要塌!” 他抓住少年的肩膀,两个人几乎从几级台阶上摔了下来,闻序顾不得疼痛,爬起身拽着人就外跑,忽然一股相反方向的力量扯住了他的胳膊。 “我不走!”少年哭喊着,浑身颤抖,“爸爸妈妈他们还在上面,我要去救他们!阿序你放手——” 闻序咬紧了后槽牙,干脆将人拦腰扛起来,少年一声短促的惊呼,剧烈挣扎: “阿序!闻序!!” 楼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厉声大喝: “那…家的小孩还在楼下,见到就开枪,别留活口!” 肩膀上扛着的那副纤细的身躯抖如筛糠,闻序听见少年的啜泣声瞬间凝滞了,他一脚踹开门,憋着一口气冲到街上。 残阳如血,街道上同样乱成了一锅粥,不知何处十数声枪声响起,街上四散奔逃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恐的尖叫,马路上无数车辆不得不被失去秩序的人流逼停,轮胎在地面擦过道道黑色的车辙。 闻序把人放下来,揽着他躲到一个拐角,将已然腿软到站不住的少年护在怀中,单手去捧住对方惨白的脸,一遍遍确认地唤道: “…,还好吗?振作点,这里太危险了,必须赶紧离开!” 枪声与爆炸声交织,整个世界地动山摇。路灯闪烁着灯光忽明忽灭,少年抬起头,闻序只看到一片面容模糊,唯独那眼里破碎的泪光清楚依旧。 “他们杀了,杀了爸爸妈妈……”少年抓住闻序的衣袖,用力到指节发白,“阿序,我必须替爸爸妈妈报仇,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现在这样子你拿什么去报仇?”闻序也抓住少年的肩膀,怕对方不清醒似的用力一晃,“…你清醒点,活着要紧!你来我打工的地方避一避,等警察来了事情就会有转机的!” 少年忽然受了什么刺激般低吼:“妈妈报警了的,可没有人管我们,他们都串通好了!我要他们偿命,我要亲手——” 第23章 后颈的汗毛忽然惊悚地倒竖起来,一阵可怖的预感如鬼魅附身般席卷了闻序的天灵盖。下一秒,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背后嗡然响彻,车灯照亮了少年身后的墙壁,以及那张骤然大惊失色的脸: “那是——是他们的人!” 闻序一个激灵,回过身。车灯晃了眼,他来不及看清挡风玻璃后对方的面孔,只见黑色的吉普车轮胎转速瞬间加快到只剩下旋转的残影,怒吼着向二人的方向撞来! 那个瞬间,闻序来不及多想,转身用力一推,将愣在原地的少年猛地推了出去! “阿序!!” 砰的一声,伴随骨头碎裂的闷响,闻序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脑后一阵针扎般的剧痛,身体却软绵绵地瘫软下来,滑到地上,扑通跌倒下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某种浓稠的、铁锈味的液体从喉咙深处涌出,他想咳嗽,可肺部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疲惫感如涨潮般吞没了他。 闻序发誓,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可这样一来,那个人,便安全了吧? 意识溃散的前一刹那,他恍惚间还听到一个崩溃哭嚎着的少年的声音,可他太困了,渐渐阖上眼,慢慢失去了意识,堕入无边的黑暗。 “——闻检查?” 闻序唔了一声,再次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抱着胳膊低头坐在椅子上,后颈酸疼得要命。 一名警察站在他面前,收回想拍他肩膀的手: “谭上校已经带出来了,这边请。” 警署的走廊不算空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通风的陈腐气息,也难怪会让人昏昏欲睡。闻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低低地呼出口气。 六年来,他总会重复做这个和过去有关的梦。每次醒来时,他都仿佛刚从那混乱的纷争中又死了一次,脑内的神经噔噔地激跳着疼。 他刚醒来,思维还有点迟缓,正沉默着,忽然听到一个和那警察不同的清冽男声。 “还不走?” 闻序要起身的身形一顿。 抬头望去,方鉴云果然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穿着黑色的检察官制服,微微侧过身看向他时,脑后那根细长的发簪也斜斜地横插过来,仿佛一根外骨骼,和它的主人一样细而坚硬。 方鉴云把燃尽的烟丢进垃圾桶:“还是需要给你洗把脸清醒一下的时间?” 闻序抿唇,站起身来。 从今天来警署提审谭峥到现在,这还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也是方鉴云单方面地同他第一次交流。 闻序手插在口袋里,板着一张脸往前走去,来到方鉴云身边时,肩膀不着痕迹地一让,侧身与方鉴云擦肩而过,仿佛多沾上一秒都嫌晦气,就这样绕开他向着走廊尽头而去,姑且用沉默算作回答。 方鉴云早就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默了一瞬,垂眸看着那警察,客套地弯了弯唇。 “辛苦了,”他说,“我们的问话不会太久。” 刚说完,走廊尽头传来门关上的闷响,走廊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那警察尴尬地问: “检察官先生,你那位同事他,没事吧?” 方鉴云笑笑:“他脾气就这样。哦对,他有起床气。” 说完之后方鉴云转身,丢下那个傻了眼的警察,也跟着来到一间房门外。手握住门把的一霎,方鉴云眼底的光忽然挣扎地一动,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第12章 推开门时,闻序已经在问询室的一边坐好了,玻璃墙的另一侧,谭峥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看见方鉴云进来,甚至笑了一下,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又见面了。” 谭峥说,那模样和第一次见面他招待客人时毫无不同,仿佛把这儿当家似的轻松自如。方鉴云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搭档,拉开自己那把椅子,坐下的时候后腰的肌肉忽然一阵痉挛的抽痛,方鉴云搭在大腿上的手顿时攥紧了。 他面上依旧不为所动:“谭上校,三项报告应该已经邮寄给你本人了,对于服用违禁药物的指控,你还有没有要说的?” 谭峥耸耸肩,笑起来时眼角堆砌起细褶:“我无话可说,战区要给我什么处分,我全盘领受。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还希望二位检察官为我解答。” 方鉴云眯起眼睛,没有接茬。昨日的一时失态让今天的伤病反扑得更加凶猛,他能感觉到后腰的骨头像是被人抹布一样两头攥着拧紧了那般酸疼,问询室的椅子又没有扶手,他只能抓住大腿,替代性地一下下揉捏。 闻序这时忽然开口:“什么事?” 谭峥大爷似的靠在简陋的折叠椅上:“那位匿名举报人,是怎么想到向最高检察院提交指控令的?” 方鉴云下意识揉着腿解痛的手顿住了。 谭峥仍在笑:“闻检察你看,这人敢举报我,自然也认定他掌握了些我的把柄,但若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向中央战区告发我,让我上军事法庭,不是比由检察院从外部介入来的更直接吗?” 闻序冷眼看着他:“有话直说。” “我怕闻检察跟不上我的思路,”谭峥笑意加深,“我在想,举报人选择求助最高检察院,要么就是怀疑我谭某人在中央战区有后台,生怕告不赢我,要么——” 他忽然倾身向前,“要么就是,举报人和最高检察院有关系,近水楼台,他更有把握,对吧?” 第24章 谭峥的这个疑问闻序并非没考虑过,可他万没想过会从谭峥本人嘴里说出。 闻序严肃道:“谭上校,保护举报人信息是检察院的铁律,我们无权谈论这件事。” 谭峥笑道:“那是自然。我服药的事,错了就是错了,我认。我就是怕闻检察你这么个正直的人,被谁当了枪使,那就太可惜了。” “谭上校,时间紧迫。我们还是谈一谈在您家中搜查到的东西吧。” 刚刚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方鉴云忽然出声,闻序不得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余光瞥到方鉴云筋骨分明的手微微攥拳,随着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腿上轻轻捶着。 然而方鉴云的说话声十分平稳:“检察院的专员通过搜查发现,您和中央战区武装部的陈泳大校有很密切的联系,甚至有金钱方面的流通。陈泳和您之间并没有工作上的直接关系吧?” 谭峥嘴角的笑收了收。 “控枪法案通过之后,陈主任负责的控枪工作非常繁重,战区要求各个部门都需要配合他们,”谭峥道,“我们虽然隶属不同的部门,但不代表没有工作上的交集。” 方鉴云:“私人交集呢?” 谭峥语气加重:“我和他没什么私人交集,主任对我有过赏识,但也只限于工作,无关其他。” 方鉴云黑漆漆的眸凝望了谭峥的扑克脸一秒,继而低头。 “是么,”他说着,弯腰想去拿刚刚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可我们搜查到的证物显示……” 他话音忽然顿住,搭在腿上的手终究忍不住抬起,扶住开始发抖的腰肢。方鉴云咬牙,强撑着想去够那公文包,可腰间的肌肉牵扯着整个上半身的每一寸神经,他的另一条胳膊早就抬不起来。 可就这一霎之间,一只指节修长的大手拎起那公文包,漫不经心地一甩,公文包被丢到他的腿上。 方鉴云愣住了,抬头看去,只看到闻序盯着前方空气,青年起伏的眉弓骨骼与直挺的鼻梁延伸出弧度优美流畅的线条,清晰的下颌线紧绷着。 欲盖弥彰。 方鉴云只怔了短暂的一瞬,随即回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流畅地接道: “……显示你在调入中央战区前,就已经和陈泳有往来,推测时间大概就在——” “六年前,联邦五·三一特大暴动案发生之前。” 梦境里的喧嚣如开闸洪水倾泻而出,闻序猝然回头,盯着方鉴云一开一合的双唇,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谭峥亦是一愣,语气里终于流露出蛛丝马迹的抵触情绪: “方检察,请你说话负起责任,这两件事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方鉴云把文件打开,放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墙推到谭峥面前。屋里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六年前的五·三一特大暴动案,是首都有史以来最大、影响最恶劣的一次治安危机,伤亡居民、财产损失不计其数,最后甚至需要中央战区派出部队镇压,才得以平息暴乱。虽然最后惩处围剿了幕后的始作俑者、多年来盘踞首都的最大黑社丨会,可时至今日,五·三一的余波犹在,提及那一日的混乱,许多首都人仍然心有余悸。 譬如刚刚谭峥提及的控枪法案,六年前曾经一直因为联邦高层间的分歧而僵持不下,五·三一发生后,控枪法案的支持率迅速飙升,很快就得以通过。 也正是拜五·三一所赐,那日的一场车祸,夺走了闻序此生最重要的记忆。 “那我们换一个问法好了,谭上校,”方鉴云示意他看文件,“抛开五·三一不谈,你能说说当时还在东部战区的你,是为何会与中央战区的陈泳取得联系的吗?你们是同乡、同学,还是亲戚?” 谭峥嘴唇蠕动了一下,眼底闪过复杂的光:“……都不是。” “这上面显示您与陈主任之间的通信记录、您和他之间的共同行程,您作何解释?” 每抛出一个问题,谭峥便愈发阴郁一分。方鉴云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 “您当时在东部战区,是谁的属下?” 谭峥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半晌。 “我在第二师团服役过,”谭峥闷声道,“是……原东部战区司令楚其琛的副官。” 闻序眉心突然一动,疑上心头。 楚其琛……这个姓氏,为何自己感到如此熟悉,甚至连这个名字都在哪听过一样? “谭上校,你刚刚说到举报人可能和我们检察院有关系,”闻序脱口而出,问,“那中央战区呢?除了和你联系密切的陈泳之外,你被羁押的这段时间,战区没有对你下达任何通知吗?” 谭峥这才侧头,把视线转移到闻序脸上,而后抬起一根手指,再闻序和方鉴云之间来回指了几下,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再一次慢慢回到他的眼角眉梢。 “这算什么,”谭峥语气戏谑,“你们俩是搭档吗,怎么各问各的?我都被你们搞糊涂了。” 闻序一怔,身旁的方鉴云却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站起身,面无波澜。 “我没有问题了,”方鉴云轻声道,不知在说给谁听,“我出去等着,你们继续。” 方鉴云走后不久,闻序对谭峥的问询也很快结束。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进问询室,正要掏出钥匙开门,玻璃墙另一头坐着的男人忽然道: “我今天是不是还有一个打电话的机会没用?” 第25章 小警察愣了愣。谭峥来到这儿有好几天了,被羁押的人常理来说最开始都会想办法向外界打电话求援,一天一次的外界联络根本不够用,可谭峥来的这几天始终都很镇定,一副有把握自己在这儿待不长久的样子。 “对,但要有我在场监督才行。” “成,”谭峥在玻璃上叩了两下,“把电话拿来吧。” 颐指气使的语气,仿佛他才是该看人脸色的那一个。小警察撇撇嘴,不愿多计较,很快拿了电话过来。谭峥按下一串号码,握着听筒,里面嘟嘟的几声响过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总算来了。长话短说,我这忙得很。” 谭峥一直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的脊背刷一下挺直了,他把话筒贴紧,边说边点了下头: “是,主任……” 他看都没看一时瞠目的小警察,面对着反光的玻璃,脸上不自觉堆笑。 “最高检那两个人又来了,有一个生面孔,模样像是个omega,问了好些有的没的,感觉这人对我调查得很细,言语之间还捎带上了六年前的事,我怕——” “六年前的事,总巡都结案了,你还怕个什么劲儿?” 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谭峥一改片刻前目中无人的老爷做派,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忙不迭道: “您说的是,是我失言……我今天找您,就是想请您帮个忙,现在那个闻序害得我出不来,否则我早就去撕了那个小贱人!” 话的末尾带上一丝激动,电话那头却兴致不高似的,哼了一声: “真没用,一个女人就把你耍的团团转。” “我当时怎么也没想到,她偷偷给另一个的水里下了药,被下药的这个还有癫痫病史!”谭峥无奈辩解,“万一她醒不过来,我现在可就百口莫辩了,主任,您不能……” “不能什么?” 谭峥到了嘴边的“过河拆桥”四个字,硬生生卡断在喉咙,脸色憋得青紫。 许久,电话那头一声轻蔑的笑: “真是废物……罢了。我早派人在医院盯着了,还帮你联系了外院的专家过来,那个女omega会醒的。再过两天,战区会有人来取保候审,到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点数。” 谭峥脸上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喜上眉梢,“等这点烂事都过去,我请您吃饭!不,南洋的那个酒庄,到时候您随便挑选,我叫人给您打包好了送过去。” “别他妈说这些屁话了,”电话里的人粗野地骂了一句,“我还要开会,没工夫和你浪费时间。出来之后,自己找个理由滚来战区述职。” “是,主——” 啪的一声,电话毫不留情面地挂断了。谭峥长松了口气,撂下听筒,再次抬眼看向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小警察时,眼底掠过一丝阴森的光,忽然惬意地笑了。 他脸上浮现出比通话之前还甚的笃定神色,抱着胳膊,对小警察傲慢地一扬下巴。 “拿走吧,”他长腔懒调地说,“没你的事儿了。” 第13章 “哟,咱们的纪检之星来啦?” 闻序跨进办公室,不出意外听到一阵酸溜溜的嘲笑声。他看都懒得看那说风凉话的人一眼,抱着一厚摞文件径直走回工位上。 自从接了谭峥的案子,他每日早出晚归,几乎都要忘记了办公室里恶劣的生存环境了。 “今天是怎么过来的啊,闻序,”有人路过他的桌旁,是那天被方鉴云拿手表敲打过的那一位,“听说你现在成了方家的贵婿,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和小少爷一起坐车来上班?” 砰的一声,文件重重放在桌上。闻序压抑着愠怒,抬眸: “幼不幼稚啊你,打这种嘴炮。” 自打那日在检察院门口被父母丢尽了脸,闻序就料到了自己一定会有被八卦的同事们嘲笑的这一天。可那检察官似乎把几天前方鉴云捉弄他的账算在了闻序头上,不依不饶: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老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这一身本事贡献给了方家少爷,助他平步青云,人家作为报答回赠你荣华富贵,这分明是一桩美事才对嘛。” 说着对方咯咯笑起来,屋里有看笑话的也跟着哄笑出声。闻序眼底躁火一动,正要说话,办公室另一头忽然有人吹了声口哨: “哎唷——说曹操曹操到啊!” 闻序一怔,侧目望去。 方鉴云一只脚刚迈进门口,仍旧背着那帆布包,往日半扎的头发今日全梳了起来,露出贴着阻隔贴的纤长藕白的颈,乌木簪子斜插在脑后。对方一时没搞清楚办公室的状况,对于自己莫名其妙获得全办公室的注视有些迷茫,脚步都跟着一顿。 他下意识环视四下,目光与闻序对视的一刻,眸光一闪,迅速挪开视线。 自提审谭峥过后,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说话了。最初这只是闻序单方面的冷暴力,期间方鉴云试着和他聊工作或婚约的事,无一例外获得了闻序的臭脸,后来他倒也识相,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二人默契地各自干各自的活。 “小方,最近跟着你的未婚夫,收获颇丰吧?” 那纨绔见方鉴云,顿时来了劲儿,调转枪头,踱步向门口的青年走去,笑得恶狠狠的,脸上的肌肉都轻微扭曲:“你这么个被捧在手心里的omega,说嫁给闻序就嫁给闻序,真不知你作何感想?” 第26章 方鉴云抿着薄唇,一声不吭地看着对方。未婚夫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闻序的手痉挛般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绷起。 那纨绔走到方鉴云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下。距离一拉进,方鉴云才发现,对方并不完全带着想要报复那日自己驳了他面子的仇,反而还有些玩味的、轻飘飘的挑逗,视线极不尊重地在方鉴云那张俊秀的脸上扫了几个来回,仿佛他是什么待价而沽的商品。 “明明长了张明星似的脸蛋,干嘛成天垮着脸扮清高,”那纨绔猥琐地一笑,“别和没出息的未婚夫成天混在一起,让你爸妈把婚约撤了吧。要不要下班之后一起喝一杯?” 方鉴云眼角的肌肉微微动了动,深望了那纨绔一眼,抿紧的唇角忽然一泄力,噗嗤一声,闷笑出来。 这下轮到那纨绔,以及办公室等着看戏的人们纷纷愣住了。 只见青年白皙的眼皮懒懒一掀: “你用不着这么麻烦,前辈,”他刻意把某个字眼咬得很重,“想照镜子去厕所就够了。” 办公室顿时静的可怕。连那被羞辱的家伙自己也没料到方鉴云竟如此直白,脑子都没转过弯: “你说什——!” “嫉妒比自己强的同事、对omega进行职场性骚扰,”方鉴云厌厌地看了他一眼,“前辈要是把这些精力用在工作上,早就不用靠着父母替你保住这职位了,不是么。” 没人能想到这个新来的omega能如此语出惊人,被点破了腌臜心事的检察官顿时火冒三丈,什么礼义廉耻都忘了,高高扬起拳头: “去你妈的,谁准你在老子面前说三道四!” 方鉴云却连躲的意思都没有,不置一词,冷眼站在他面前;那拳头带着劲风,眼瞅着向他鼻尖呼的挥来—— 嘭的一声□□碰撞的闷响! 有人惊魂未定地喊了声操,随即办公室各处此起彼伏地响起惊叹声。方鉴云钉在原地,站姿笔直,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前方。 那本该狠狠掴在他脸上的拳头,就截停在他眼前方寸之处,那纨绔咬紧牙根,低吼着用力一挣,却被攥着自己的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箍得更紧。 闻序抓着他的手腕,面色沉郁,眼底眸光一凛,衬衫下隐约可见紧绷到贲张的肌肉,他猛的用力,哗地将那纨绔的手甩开,对方被惯性推得后退半步,两股不同的alpha信息素顿时如生化武器般爆炸开,在屋内剧烈地碰撞。 方鉴云嗅到,鼻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转眼看向对峙的两人。 “闻序,这就开始护夫啦?”那人怒极反笑,“你这不是挺会当狗的么。” 闻序重新上前半步,微微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两寸的alpha,声线暗哑: “你是联邦检察官,不是什么地痞流氓。真想打架不妨冲我来,我正愁工作忙,很久没练拳了。” 那人闻言一怔,目光在闻序宽肩窄腰的精壮上身与紧实修长的双腿扫过。屋内的信息素已经浓郁到呛鼻,空气里都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味道。 有人打圆场地吆喝了一嗓子: “得了老三,处长在隔壁呢。差不多得了……” 那纨绔得了台阶,这才稍缓了神色,装腔作势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活该穷鬼命,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末了不忘瞪了默不作声的方鉴云一眼,背手而去。方鉴云压根没多给对方一个眼神,看着闻序回身拿过公文包,绕过自己出了门,心里一动,也紧跟着闻序夺门而出。 “闻序!” 他追着人来到楼梯口才唤道,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闻序手搭着锃亮的栏杆,半回过身。 方鉴云望着他,眼里有某种读不清的情绪,火苗般闪烁。 “刚刚的事,谢谢——” “方检查,”闻序凌然打断他,“这次是我和他们之间的恩怨牵扯到了你,算起来是我的问题。但你不是没长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请你直接否认是我的未婚夫,而不是和别人拌嘴,惹火上身。我说明白了吗?” 方鉴云一下子愣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鼻翼轻微翁动,张了张嘴,罕见地露出隐忍的倦色,有种不得不解释什么、却又疲于应付的懈怠。 “是他出言不逊在先,”他的语气里流过一瞬即逝的委屈,“我刚说话是冲了点,但不是有意默认……” 他看到闻序那双警惕地盯着自己的铅灰色的眸子,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至化为虚无。 没用的。他看见闻序看自己的样子,就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果不其然,闻序盯了方鉴云一会儿,并没太在意他的辩解,反而眉心聚拢起一道川字: “还有,如果我不在,刚才你打算怎么应对?你是傻的吗,有人打你,躲都不知道躲一下?” 楼梯间的光透过天窗照在方鉴云的脸上,将青年黝黑的眸子照得隐隐发亮,仿佛被点睛的陶瓷雕塑。方鉴云睫羽扑蝶般忽闪两下,然而也只是须臾间,他便微微扬起下巴,不再直视闻序。 他抬手扶了扶脑后的发簪,表情已然恢复成闻序印象中那个病气却矜贵的白天鹅神态,声音清冷。 “不劳闻检察费心了。” 方鉴云幽幽道。 数公里外的医院重症病房内,伴随着医疗机器规律的滴答声,病床上一个枯槁的女子眼皮一抖,睁开眼睛。 第27章 “你可算醒了。我差点就以为自己死后要下地狱了呢。” 被唤作小雅的女子费力地转动眼珠,看清病床旁站着的人的面容的一瞬间,扣在她脸上的氧气面罩顿时泛起浓重的白雾,被子下面盖着的胸脯也起伏加剧。 “唔……” “行了,刚大难不死,省点力气吧你。” 病房里根本没有供人坐下的地儿,任晓萱俯下身,替床上动弹不得的女子拨开耳边的碎发,假惺惺道: “小雅,看在咱俩一同在那姓谭的身上捞了不少钱的份儿上,姐姐真心实意给你道个歉。要是知道你有癫痫病,姐姐当时下药就悠着点儿了。” 呼吸面罩里的雾气覆了又消,女人想躲开任晓萱的手,却被对方贴的更近。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不过姐姐现在和你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好。”任晓萱嘶嘶的声音宛如蛇蝎,“姓谭的吃违禁药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你现在去指控我,姐姐我无非蹲几天号子,但你呢?谭峥受了处分,仕途一蹶不振的话,以后你还怎么指望他来养你?” 她转而用恻隐的目光看着枯瘦的女人: “有黑户把柄在他手里,现在身体又废了,你要是他,还会陪这种omega继续玩么?”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直勾勾地盯着任晓萱化着浓妆的脸,埋着针头的手攥紧了床单,又无力地放开。任晓萱呼出口气,直起身子。 “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考虑,”任晓萱从包里拿出一张卡,两指夹着,塞进女人平放着的手下面,“这里面有五十万,等你出院了,我会再打二十万给你,足够你随便开一家网吧或者超市……姐姐的血汗钱都赔给你,够有诚意了吧。” 女人盯着她,面罩下干涩的双唇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眼底却有些湿润了。任晓萱面上终于也有所松动,伸手最后在她肩上按了按,没再说话,拎起包转身推门而去。 医院走廊里难得的安静。任晓萱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踩着高跟鞋哒哒地一段儿,忽然警觉地停下脚步,回头: “谁在那儿?” 无人回应,走廊仿佛幻化为一个停滞的时空间,连空气都不流动。 任晓萱皱眉,她刚刚恍惚间从走廊反光的瓷砖上看见一个人影闪过,不似这儿的护士,神出鬼没的,倒像是跟踪。 可她一个小喽啰,有什么值得人盯梢的? 好容易聚起的警惕劲儿到底还是烟消云散,她瘪嘴摇摇头,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风风火火走远了,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4章 几个小时后。 任晓萱从住院部前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摞厚厚的账单,随手一卷丢进包里,边走边接起电话: “喂,哪位?” 说话的功夫,她还不忘顺便给自己嘴里丢了颗口香糖。刚嚼了两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耳生的说话声音: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儿已经醒了?” 任晓萱走过一间库房,顺手推过一把轮椅,掉头往电梯方向走。 “你哪位啊?” 她把口香糖嚼得滋滋作响。电话里的人沉声道: “我是那天的检察官,在楚家咱们见过。你是不是给小雅办理出院了?” “哦,方检察啊,”任晓萱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权作打招呼,推着轮椅来到电梯口,“是,我现在准备带她出院,让那个姓萧的小伙子把她送到临市去。怎么了?” “你怎么擅自就行动了?!”电话那头有些气道,“小雅是谭峥指控案的重要证人,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就在三分钟前你办理出院之后,卫国区医院立刻就给检察院打了电话,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醒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任晓萱却惊得张开了嘴,呆在原地。后面被挡路的人不耐烦地催促: “喂,小姐,你上不上去啊?” 任晓萱这才回过神,一边推着轮椅让开路,一边握紧了手机:“那、那不是完蛋了吗!我好不容易才让她勉强答应跟我走的,要是被你们那个闻检察官拦下……” 电话里不容分说打断了她六神无主的碎碎念:“就怕不想让你们走的不止一伙人。现在开始,你不要轻举妄动,尽快把小雅带出来和萧尧汇合。电话不要挂断,放在包里,把蓝牙耳机戴上,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任晓萱傻乎乎地对空气一顿点头,手忙脚乱翻出耳机戴好。电话里青年也已然从短暂的无绪中恢复过来,声音沉定,莫名给了任晓萱一些定心丸的效果。她把口香糖压在舌根底下,双手握紧轮椅把手,便听到对方字字清晰地说: “找到小雅,记得给她乔装打扮。萧尧的车还没到,在这之前,你只能靠自己。” “不在办公室,跑到这儿干什么?” 身后一声抱怨,方鉴云放下手机转身,看见闻序站在茶水间门口。 “医院说小雅已经醒了,有人替她办理了出院,”闻序虽然烦他,到底不至于把这种不敬业的情绪带到工作中,说起案子来倒也全然一丝不苟,“那姑娘的证词非常重要,她又是个黑户,走了之后我们基本查不到她的行踪,必须把人拦下来。” 方鉴云把手机屏幕熄灭,放回口袋:“你要我做什么,联系警察?” “对,”闻序道,“你报警,我去现场一趟。” 第28章 走廊的声控灯打在闻序的脸上,在高挺的鼻梁侧面打下大片阴影。方鉴云轻启双唇: “我们没有抓捕的权利。操作不当,还容易反被人家起诉一个暴力执法。” 闻序铅灰的眸光一动,半背过身,不愿与他过多争论:“如果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我无话可说。总之我们分头行动,你要是想点到即止,报了警之后就回家吧。” 说完闻序迈开长腿,转头就走了。待人拐进另一条走廊,方鉴云也走出茶水间,走下楼梯的同时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平淡地开口: “听见了吧?” 电话那头,任晓萱已经来到病房里,一边搀扶着浑身虚软无力的小雅艰难地把人往轮椅上搬,一边累得咬牙道: “……听见了!条子还有多久到?——你还有多久到?!” 耳机内,方鉴云的声音因为步速加快,也有些轻微的喘: “现在是晚高峰,就算是警车到这里也需要一点时间。但你别掉以轻心,医院内说不定有很多人盯着你,行动一定要低调。” 久卧病床的人虽然瘦,可任晓萱到底也是个弱女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挪到轮椅上,又忙不迭从包里翻出一顶鸭舌帽,扣在还戴着简易吸氧器的女孩儿头顶。 “我俩不会有生命危险吧?”她崩溃地问。 “不会,我掩护你。” 任晓萱绝望地阖了阖眼,咬牙脱下自己的小香风外套,披在穿着病号服的女孩身上,伺候姑奶奶似的抬起对方一条胳膊帮她穿衣,嘴里却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就方检察那个身段儿,倒是个盘儿亮条儿顺的omega,可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掩护她俩,何谈保护她的安全? “方检察,你人都没到医院,拿什么——” “别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电话里方鉴云再次打断她,语气较刚才陡然严厉了不少,“准备好了就推她出去,让她也别说话,越低调越好。” 任晓萱拉开门,推着轮椅走出病房,一面悻悻地看了眼女孩儿身上的小香风,还是忍不住嘟囔:“她说不了话,戴着面罩呢。穿着老娘的衣服,她也低调不到哪儿去……” 电话里没有动静,可不知道怎么的,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于是不吭声了,推着人默默来到排队的电梯口。 医院里二十四小时都人满为患,往常任晓萱并不会把这人来人往的当成一回事,可今天她放眼望去,只觉得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仿佛所有人都在看她,随时都会有人冲上来结果了她的小命。被害妄想症到了极点,她终于忍无可忍: “……方检察,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电话里,方鉴云轻轻吸了口气,语气也克制下来,甚至有些安抚的和善。 “别太紧张,正常行事就好。到一楼之后,从二号门出去。” 电梯门打开,一波人去人出,任晓萱顺利推着人进到电梯厢内。叮的一声,封闭的空间开始匀速下坠,电梯内站满了人,任晓萱为了不显眼,特意站在了电梯前方的最角落,想着出了住院部的门,到了开阔点的地方就能和萧尧汇合了,心里莫名松泛了些。 “呼……” 她自我鼓励似的长舒口气,抬起头来,下一秒,女人的眼睛对上一尘不染的电梯门板上倒映出的人影时,她整个人忽的狠狠怔住。 她看见了一双被光影扭曲了的眼睛。 就在那反光的金属门板上,目不转睛地,眨也不眨地死盯着她的背影。 电梯咚的一顿停住了,任晓萱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险些就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放声尖叫出来。她哆嗦着抬手拨弄耳边的头发,竭力挡住露出的耳机,一边颤抖着用气声唤道: “方、方检察……” 可电梯门还没打开,现在的她处于信号丢失的状态。轮椅上的女孩儿因为过于虚弱,本就是靠意念勉强撑着的状态,此时也依然有些昏昏欲睡,眼瞅着快要坚持不住。 “该死……!” 任晓萱两股战战,怕得几乎快要流下泪来,握着轮椅把手的双手掌心早已被汗水打湿。电梯门一打开,她几乎失态地推着轮椅就冲了出去,全然不顾轮胎压到了同行人的脚: “咳咳,借过,借过!” 她一阵无礼的横冲直撞,压根不敢回头去看一眼那双模糊倒映出来的眼睛的主人,却依然能清晰低感知到那目光如鬼魅般附着在她背后,凉森森的,让人汗毛倒竖。耳机里一阵电流涌动的嘈杂,紧接着咔哒一声,不知道谁做了些什么,随后传来手机被拿起的声音: “任晓萱?” “……你他妈怎么才回话啊!”任晓萱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小声吼了一嗓子,“真的有人在跟踪我,你快点想办法——” “这位小姐?” 任晓萱身子一震,口香糖都险些从张大的嘴巴里掉出来。她已经来推着人来到室外,就在二号门外的无障碍斜坡上,整个人直愣愣地站着,不敢回头,脸上的肌肉却开始发起抖来。 耳机里几乎同一时间传来方鉴云镇定的声线: “别怕。我看见你了,这人不是警察,想办法打发了他就是。” 二号出口正对着一片空旷的待开发荒地,这两年都用作临时停车场,再远处一点便是两栋废弃的烂尾楼。任晓萱没有立刻转身,转动眼球四下张望,却没看见方鉴云的身影。 第29章 可对方说他看见自己了——他又会在哪儿? 若说人真的会见鬼,那任晓萱今天见鬼的事情恐怕比她前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她一咬牙,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转过身去: “你叫我?有什么事?” 一个穿着印花白t恤的小个子男人站在她身后,身形并不健硕,看样子大概是个beta。对方目光幽幽地盯着她,忽然笑了笑,抬手往地上一指。 “那里维修过,有几个坎儿。我看你力气很小的样子,能推过去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任晓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下了无障碍斜坡,不远处果然有几个施工堆起来的土坎儿,莫说她一个女omega,就是一般alpha想推着轮椅上的成年人过去都有点儿吃力。 “拒绝他,”耳机里方鉴云立时命令道,“把轮椅交到他手里就糟了。” 任晓萱也正有此意,果断摇摇头:“谢了,用不着,我自己能行。” “别这么客气嘛,你是怕我劲儿不够大,把你的病人摔着了?”那人说着上前半步,眼瞅着就要伸手去够轮椅的扶手,“这人是你朋友还是你姐妹?看着恢复得一般啊,这就急着出院了吗?” 任晓萱登时慌了,握住把手就要往后撤: “我都说不用了!她是我什么人和你没关系,小心我告你非礼——” “晓萱,我来晚了,没等太久吧?” 一个温和磁性的男声插了进来,那男人一愣,动作顿住了。 任晓萱也怔了,循着声源的方向回头,却看见一张带着细框眼镜的、温润敦厚的面孔。萧尧笑着掰开她的手,推过轮椅,对她报以歉意的一笑。 “妈说了,以后不用你请假来看妹妹,她在家就能照顾。” 说着,萧尧看了眼身旁的男子。二人同为beta,可这般站在一起,萧尧的身高优势极其鲜明地凸显出来,虽然笑意盈盈,可最直观的压迫感却无以言表。 “多谢了,先生。”萧尧礼节性地点点头,“我妻子脾气急,刚刚有什么冒失,我替她道歉。” 那小个子脸上的笑凝固了,看着眼前坏了自己好事的beta,嘴唇蠕动了一下,敢怒不敢言。 “哦,没事。我就是看她好像推不动……” 萧尧回以一个理解的笑容,单手推着轮椅,另一只手臂抬起来,自然地把傻了眼的任晓萱揽过:“走吧。” 有萧尧在,小小的土堆自然也不足为惧。二人已经走到远处一辆白色的保姆车后,任晓萱透过后视镜看去,还能看到那小个子站在斜坡上,眼神熠熠地盯着二人的方向看。 萧尧把车门打开,轻松将轮椅抬起。任晓萱过来给他搭把手,一边低声问: “这人不是条子的卧底。小雅惹上什么仇家了?” 二人把轮椅抬上去,上了车,萧尧这才回道: “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险。到临市之后你换个手机卡给我打电话,我会找时间联系你——” 任晓萱还没出声,尚未摘下的耳机里忽的传出方鉴云拔高的声线: “快关门,闻序的车到了!” 可毕竟只有她一人能听到方鉴云说话,不到几秒钟,伴随着窗外刹车刺耳的声响,一辆最高检外勤车冲入院内,任晓萱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去,隔着没完全拉上的车门,一眼与对面驾驶室摇下的车窗里一双铅灰色的眸对了个正着。 任晓萱倏地愣了神。萧尧也察觉过来,背过身去长臂一伸,拽住把手乓的把车门关上! 两辆车的发动机同时如倾巢而出的蜂群般怒吼,闻序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喊一声: “任晓萱,别跑!” 青年这一嗓子险些把她魂儿都叫飞,随即又听到耳机里方鉴云坚定道: “赶紧走,我掩护你们撤退!” 女人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抓住驾驶座的椅背,指尖深陷进皮质软椅里,几乎失声尖叫: “快开车!!” 萧尧行事干脆,握紧方向盘猛地一脚油门下去,原本体型笨重的保姆车轮胎掀起一片激尘,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同一时刻,身后那辆破旧的外勤车却如草原上与猎物僵持的豹子,瞬间弹射起步,嗖地驶出近十米远! “坐稳了,抓住她!” 萧尧抬眼看了下后视镜,沉声一喝。车子越过刚刚的土坎,任晓萱屁股都颠得离开了座位,一边抓住身旁轮椅上软绵绵的omega,一边哆嗦着飙出几滴泪来: “老天爷啊,这不是在玩命吗——?!” 外勤车内,闻序咬了咬后槽牙,毫不犹豫地一推变速杆,狠踩踏板,眼看着两车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他的目光却始终盯在不远处收窄的出口处,心脏越跳越快。 警察还没有来,光是追上没有用,他必须赌一把命,赶在保姆车出去前把车拦在出口,除非对方是亡命之徒,否则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从他闻序面前碾过来! 他心一横,忽然手臂肌肉发力,呼啦一下把方向盘拧了大半圈,破旧的车子以一个赛车似的轨迹在空地上划过一道新月般的弧度,飞也似地从保姆车身侧漂移而过,超过车头,向出口滑去! 就是现在! 闻序屏住呼吸,迅速抬脚,踩下刹车—— 砰!! 爆响震动整片空地,一颗子弹撕裂了空气,带着尖啸的风,旋转着疾速突刺而来,转瞬之间低空掠过空地上无数杂乱无章的车辆、桅杆和指示牌,紧贴着保姆车的车窗,与一扇玻璃之隔的任晓萱瞪大的眼睛擦过,犹如淬火的陨石碎块,精准无误地射中闻序的车子前轮胎! 第30章 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摩擦声,闻序的车子顿时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外打滑,直挺挺地就要往道边的路障撞去! “啊!” 车内任晓萱尖叫起来。可仅仅过了半秒,闻序的车子迅速从无序地打转的状态中恢复了掌控,一个猛刹,车位堪堪停在距离路障二十厘米的地方。 开着车的萧尧找准时机,忙继续加速,车子轰鸣着从被迫停下的外勤车前疾驰而过,很快消失在道边。 “我、我们安全了吗……?” 已经开出百十来米,远处这才响起警笛的鸣响。任晓萱心有余悸地频频回头,驾驶位上的萧尧虽没有像她那般惊慌,额角却也早已渗出汗来,呼吸急促。 “暂时吧,”隔了好久,萧尧才缓缓说道,“若是没有他,咱们刚才就全完了。” “啊,你说谁?” 任晓萱浆糊一般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碰了下耳机,这才发现电话早已挂断了,只剩下规律的、滴滴的忙音。 医院里发生了枪击的事很快传遍了全院,警察赶到后,疏散群众、安抚居民就花费了不少功夫,但最难搞的,还另有其人。 “不是早给你们打电话报警了吗!看护证人和嫌疑人是你们的活儿,不是我的!你们早点就位,我刚刚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跑掉了!” 天色已晚,二号出口外空地上却一片嘈杂,到处停满了闪着红光的警车,闻序被几个警察围在中间,却气势全开,身旁愣是没一个敢上前劝他消消气的。 “闻检察官,我们一定加派警力,把证人找到……” “找回来?说得容易!任晓萱面对警察有八百个心眼儿,那女孩儿是个黑户,谭峥给她办了假的身份证明,你们上哪儿找?怎么找?!” 几个警察自知理亏,面面相觑。闻序眼见着人当着自己的面儿跑了,心里的怨气快要溢出来,正要再说什么。 “——闻检查。” 闻序眉毛一跳,带着怒气转身。 是方鉴云。青年步履从容向他走来,穿过吵嚷纷闹的人群,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光照在青年的侧脸上,为那文静的五官平添了几丝捉摸不透的迷幻色彩。 闻序就这么注视着对方打老远一直走到他身旁。方鉴云虽然瘦,可这样笼统看去,再配上那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修身制服,倒愈发衬托得青年细腰长腿,身量颀长,线条简洁利落极了。 顶着闻序和一众警察的视线,方鉴云没事人似的站定在跟前,环视一圈: “听说医院有人开枪。看见是谁了没有?” 好半天,闻序才迫使自己把目光从方鉴云这一身日日都见、唯独今晚惹得他格外挪不开眼的行头上移开。 “当时我只顾着追车,没看见。” 方鉴云点点头:“也是,不过你没事就好。” 闻序莫名一怔。他忽然发现,方鉴云一只手上还夹着根烟,明灭的火星在青年骨骼清细的指尖闪烁。 方鉴云转头看向警察:“警官,如今有控枪案,这嫌疑人带着武器,行动一定很不方便。我建议您让医院调取一下开枪之后附近的监控,说不定能看到嫌疑人销毁枪支的踪迹。” “医院已经去调监控了,现在的重点还是配合你们这边找回那个证人。”警察说。 一个诡异的念头突然从脑海中蹦了出来。闻序看着方鉴云过于淡定自若的侧脸,突然问: “这段时间,你在哪儿?” 方鉴云又回头看他。二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刚刚闻序心里说不清楚的那种悸动又回来了,甚至忘记了自己一分钟之前还在抓狂地和警察大发脾气。 下一秒,方鉴云薄唇一勾,不带感情地微微笑了。 “报警啊,”方鉴云说着,抬起拿烟的手,“我第一时间就报了警,然后就赶来了。我手机里还有通话记录呢,你要不要看?” 说完,方鉴云叼住烟,拿出手机,低下头,当真开始翻找起来。闻序诶了一声: “行了,我没让你证明。” 方鉴云顿了顿,收起手机,拿下烟的同时轻轻吐了个薄薄的烟圈,也不知是不是闻序的错觉,借着二人的身高差,方鉴云一抬眸,由下往上看了他一眼,轻飘飘的,含着飘渺的笑。 闻序的心扑通一下。他迟钝地发觉,方鉴云一贯优哉游哉、游刃有余的情绪深处,似乎多了些他捉摸不透的,轻快的味道。 他并不了解这个行事神秘的家伙,但此刻他可以确信,这是方鉴云高兴的表现。 刚入职的第一个指控案就搞砸了,他究竟在高兴什么? 闻序轻轻吸了口气,闯入鼻腔里的只有淡淡的烟草味道,以及方鉴云身上时刻萦绕着的、若有似无的皂角清香。 没有火药味。 他停了两秒,又慢慢把气吐出来,全然未觉自己开口时语气平静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我在这做笔录,你先回去吧。明天做好被骂的准备吧。” 方鉴云嗯了一声,也不啰嗦,转身就走。车边的几个人一齐望着方鉴云离去的背影,闻序听见其中一个轻声感叹: “闻检查,你这同事长得太漂亮了,他是omega吧?” 刚刚被人爆了胎的怒气连带着另一股无名邪火齐刷刷地撺掇到老高,闻序瞬间皱了眉: 第31章 “警官,这和今天的事儿有关系吗?再说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住嘴,险些咬到舌头。路灯下,方鉴云已经过了马路,来到对面一辆停着的黑色宾利上,拉开副驾驶的门。闻序一下子认出,那就是去谭峥家里搜查那天来接方鉴云的同一辆。 他转身问另一个警察:“警官,你们之中有没有谁是交通部门的?对面那辆车,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车主是谁?” “哦,这不难,你稍等。” 其中一个警官远远眺望了一下车牌,拿出执法仪:“3574b,登记的车主叫楚江澈。” 闻序的眼神放空了一瞬,默念了一遍这陌生的姓名,陷入沉思。 楚江澈。上一次听到楚这个姓氏,还是在…… “萧尧来信说,任晓萱和那女孩儿已经走了。今天有惊无险,多亏了你。” 黑色宾利内,楚江澈看着方鉴云关上门。后者系好安全带,把车窗摇下些,薄唇轻启,最后吐出口烟,将烟蒂按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楚江澈侧头看向外侧的警车群:“枪法不错。” “可不敢当。”方鉴云习惯性靠在准备好的软垫上,腕骨抵着肩胛捶了捶,“黑市的残次品后坐力就是大,疼死我了。” 楚江澈指了指外面。 “我指的是,能几百米外精准爆胎,又不至于让车失控伤了他,这技术还不过硬?” 方鉴云捶肩的手一停。他亦撇过头来,向拥挤的车流内望去,只是着眼处与楚江澈不同,落在某个正和警察们一脸倔强地争论着什么的青年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拿开手,从制服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烟盒,伸到烟灰缸上方,手腕一翻。 啪嗒一声,一枚金属弹壳掉出来,落在烟灰缸中。 “都藏好了?” “嗯,”方鉴云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拿出来,“他们重点都在医院,不会搜那烂尾楼。” 楚江澈又转头看他。 “开了这一枪,这场仗算是彻底打响了。”楚江澈道,“怕不怕?” 黑夜里,方鉴云同样收回望向远处闻序的目光,双眸宛如黑曜石,亮晶晶的,深望着他。 “我回来了,该怕的是他们。”他说。 第15章 一语成谶。 “干什么吃的,连个差点成植物人的病患都看不住?!” 办公室内,一高一矮两人齐刷刷地负手而立,处长把报告重重摔在桌上,指着闻序: “你说,怎么回事!” 为了谭峥的案子忙活到现在,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闻序的太阳穴忍不住又突突直跳起来,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 “处长,昨天有人在医院开枪才导致我没追到人,我想任晓萱一定有同伙,还不止一个……” “说这些有用吗,啊?”处长在报告上敲了两下,“中央战区都给检察院发了急电,专门说谭峥的案子需要审慎调查!不管那违禁药是不是如谭峥说的那样是别人栽赃嫁祸的,现在这事儿已经成了罗生门,中央战区还把人取保候审了,只有咱们一处里外不是人!” 一旁的方鉴云见状道:“处长,就算那女孩是不是被他亲手下药没法定论,但其他的罪名,包括他调任中央战区前疑似违纪的——” “你别说话。” 方鉴云怔住,下意识闭上嘴巴。 说完这句话,闻序自个儿心里也一晃神。他只把自己突发奇想的行为归结于让方鉴云陪着行动失误的自己一块儿挨骂,感到有点儿愧疚,不再深想,正色道: “处长,到了这一步案子是有点麻烦,我检讨。大不了,其他的指控该怎么结怎么结,给那姑娘服药的部分,我出个检讨书,给我个人下达处分。” 处长满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叫你俩来,就是非要让你受处分的?谭峥这家伙来头不小,你俩应该早就发现了,拿不出十足的‘罪证’,战区是不可能舍他的,搞不好还会结了梁子!” 闻序一时无言以对,他知道处长这番话不无道理。说完这番话,对方重重叹了口气: “行了,这指控案你俩暂时不用负责了,去做别的事吧。” “——什么?” 这下不止闻序,连方鉴云都惊得抬起头来,反应较之闻序甚至更大。 “可他自己都承认服用违禁药的事了,权色交易的证词我们也拿到了!” 处长大手一挥:“这是为你们好。原本我就不对这个指控案抱太大希望,嗑药也好,包养情人也好,充其量就是处分或者停职……中央战区那边的人说,要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如就先这样算了。” 闻序还是没忍住:“这算什么混账话!谁有这么大的权力,说算了就算了?” “都说了谭峥他有后台嘛,”处长不耐烦道,“就记得那函上签字的姓陆,似乎是,是……” 一个人影忽然倾身过来,双手撑住办公桌沿,闻序小小吓了一跳,回头看着方鉴云忽然如此出格的举动。对方向处长探身靠过来时微低下身子,后背上两翼蝴蝶骨在衬衫下支起一个伶俐清矍的弧度。 “处长,我们会拿到更关键的证据的。” 方鉴云表情严肃到近乎凝重,连办公桌后坐着的人都蓦地一愣。 “我可以和陆总巡写说明,”方鉴云眉心微蹙,本该恳求的口吻里反而带了些不容置喙的,“案子一旦交出去,咱们就是有理也变成没理,我们不能连累院里吃这个哑巴亏。” 第32章 此话一出,闻序不禁侧目而视。处长被方鉴云反常的压迫感惊得不知作何回答,呃了一声: “我知道你刚来,心气高,可……” “处长,请给我和闻序前辈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方鉴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负责写说明,请您为我们争取点时间,我们一定会拿出像样的证据来。” 便宜的一次性纸杯存货告急,闻序倒了杯茶,打开电脑。坐下的功夫,余光看到方鉴云匆忙出门的背影。 莫名其妙的,刚刚自己就被他拉着下了军令状,限两周之内拿出一个像样的调查结果。处长一向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今天也不知怎么了,或许和闻序一样,没见过方鉴云这种平时俨然一副没有七情六欲、临阵突然性情大变的怪胎。 茶叶在纸杯里旋转沉浮,闻序漫不经心地点开资料库,心思也跟着飘忽不定。 昨晚和警察做笔录到很晚,弹道分析结果警署还没有出,医院监控倒是看了,枪响之后,二号口确实有一个穿着t恤的可疑男子趁乱溜了出去,到了监控盲区,人便不见了踪迹。 若是没有方鉴云那三言两语的点拨,凭现场那几个无头苍蝇似的年轻警察,恐怕还真留意不到现场那个男子的行迹。 神思已经跳跃到十万八千里外,闻序手上操控鼠标点开浏览器,脑子里却开始天马行空。 他突然回想起昨晚方鉴云走后,做笔录的间隙,他听到那几个警察的闲聊。时间太晚,大家抗着风在医院大门口等着技侦过来,警察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谁先挑起话头,慢慢扯到只来现场呆了五分钟不到的方鉴云头上。 “这最高检果然不一般,招聘的人个个都俊得像模特。” “可不,闻检察官这一个alpha也就算了,连那omega也……身材也够带劲,那小腰细的,腿比我命都长。” 当时还有人不长记性,跑来和闻序搭讪: “闻检查,你那个同事有对象吗?” 犹记的当时,闻序板着一张刚被人不吝赞美之词的俊脸,话到嘴边的没有两个字七拐八绕,最后脱口竟面目全非: “他不单身。” 那警察顿时很失望,打了句哈哈就走了。闻序先是扪心自问,这回答并不算撒谎,接着下意识打量了一下那警察的身量。 他心说,也真是那什么想吃那什么肉—— 忽然间,青年一个激灵抬起头,蓦然与反光的屏幕中那双惶惶的双眼对视。 他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居然开始给一个利用自己向上爬的联姻对象打抱不平。那方鉴云除了外表和白天鹅挂上一点钩,其他哪里有值得称道的? 青年压下心中的躁郁,手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不一会儿,电脑上多出好几份资料,他挨个点开查阅,好一会儿,目光终于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密密麻麻的文字资料右边,是一张标准的正面寸照,上面赫然是一个穿着联邦军服的青年,看样子不过二十岁,面部线条周正刚硬,五官沉肃端方,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青年眉宇之间正派的贵族气息。即便照片只截到胸口,依然能从对方宽阔的肩膀判断出对方身材较为英武强健。 闻序聚精会神,继续往下看。 资料显示,此人,也就是方鉴云两次踏上的黑色宾利的车主名为楚江澈,二十六岁,第二性别为alpha,十八岁参军,二十岁离开联邦,前往北国军事学院深造,毕业后两年一直未回国,直到最近出入境管理的记录显示他返回联邦。 而那两年在外的经历,于资料库中则是一片空白。 闻序不死心地在浏览器里输入楚江澈的名字,本是试一试的心态,没成想蹦出来好多千奇百怪的小道八卦,他这才意识到这楚江澈在首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至少也得是个上流阶层家的后代,于是随手点开一个网页。 “震惊!楚家独子子承父业终归国,是东山再起的前奏,还是泯然众人的结局?” 大致扫过一遍,报道总的讲述了世世代从军的楚家在联邦军队的发迹史,还半真半假地提到有关六年前上议院争执不下的联邦控枪法案,末了那小编还事后诸葛亮地断定,就是因为当时楚家就旗帜鲜明地反对控枪,站错了队,才会慢慢不得重用,衰落至今。 闻序又情不自禁想起昨晚,方鉴云上车的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地好像坐自家车一般熟悉。 方家和楚家有这么熟吗?就算有,方鉴云口口声声说自己情愿嫁给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检察官,却又大摇大摆地坐上楚江澈的车,这又算什么,左右逢源? 当时那辆车里开车的是谁,会是楚江澈本人吗? 在意识到不对之前,一大串不着边际的念头已经先一步从脑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闻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使劲眨眨眼,往下翻页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有猫腻更好,他对自己说。说不定那家伙哪天脑子一热,想要解除婚约,和真正的意中人在一起什么的,大家两全其美,他一定尊重祝福…… 鼠标滚轮咔地卡住,闻序看着跃入眼帘的几行字,一下子呆住了。 “……据悉,也正是六年前,疑似首都地下恶势力保护伞的楚其琛夫妻眼见控枪法案可能通过,便私下联络马仔,意图伪造失火案将控枪派赶尽杀绝,却不想计划失败,而后局势失控,最终酿成了惨绝人寰的五·三一惨案……” 第33章 方正的黑色字体倒映在眸中,字字深刻。 他万万没想到,那场早已被官方定性为恶性暴力袭击的、夺走了自己最珍贵的记忆的五·三一事件,背后居然还牵扯了一个曾经显赫、如今却背上政治嫌疑的家族。 而就在昨晚,他亲眼看见方鉴云坐上了嫌疑人的后代的车。 第16章 “说说吧。” 治疗室内,闻序戴着治疗头盔,太阳穴贴着治疗电极片,看了眼坐在桌前等着记录的连星帆,略一思索。 “我来检察院两年,还没遇到过谭峥这么棘手的指控案,”闻序慢慢说道,“但我能感觉到,阻碍我的不仅是谭峥和他在中央战区的后台,还有另外的势力在阻挠我接近真相。或者应该说,那个方鉴云,就很像是在有意引导着我去关注什么——” “停停停!” 连星帆一抬手,“别聊案子了工作狂先生,我让你谈一谈方鉴云这个人。聊案子对你恢复记忆有什么帮助?” “……我也看不出聊方鉴云就对这事有什么帮助了,”闻序吃瘪,郁闷地撇了撇嘴,“方鉴云现在和我的生活高度捆绑在一起,不仅是我的工作搭档,还中了邪似的非要下嫁给我,总之就是个病恹恹、讲话又刻薄的omega,就这样!” 连星帆不信:“就这样?那你当时怎么会回想起一个和你的心上人风马牛不相及的家伙?” “我——” 他蓦地结巴了一下。回忆里那个人影儿模糊不清,可他却笃定那人一定拥有世界上最温暖、最纯真的笑容。他试着想象方鉴云那张天塌下来都无动于衷的扑克脸上也做出这般和煦如暖阳般的笑意,以为自己会被这番场面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可很快他惊讶地发现,并没有。 他甚至勾勒出了方鉴云眉眼弯弯、如沐春风般含笑望着他的模样。如果现实中方鉴云这样对着他笑,他一定会觉得那场面违和到见鬼,可潜意识的画面里,这样的方鉴云,他并不讨厌。 闻序喉结一滚:“得了,我照你说的做就是……方鉴云他是首都军火商方家的独子,看着身体不好,其余的我也不太清楚了,我又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何况他独来独往的。呃,也不算独来独往……” 连星帆挑眉,示意他继续。 “首都世代从军的那个楚家,如今留学归来的年轻家主楚江澈,和方鉴云关系好像挺好的。”闻序说着,语气忽然有些不成调,“其实我不懂,他们两家庭门当户对的,楚江澈又是alpha,他们居然能舍弃楚江澈,只为了履行和我父母订下的婚约。要说只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助方家少爷升官,他则在外面彩旗飘飘,养着一个野男人,这倒显得我有点阴谋论……” 他抬起头,看见连星帆看自己的眼神,逐渐有点不满:“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我感觉你病情恶化了,闻检查,”连星帆好像在看一个货真价实的脑科病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这么揣测方鉴云的私人交际,还说你不在乎人家。” 闻序一下子坐直了:“我这不叫在乎!你要是突然被塞了一桩婚事,你指不定比我还抓狂呢!” 开什么玩笑,他这六年除了工作便是想方设法恢复记忆找到失散的心上人,哪有闲情逸致去管一个鸠占鹊巢的方鉴云的人生? 连星帆还想说话,闻序却已经摘下头盔和电极片,随手揉了把头发:“得,今天就到这儿吧,你这疗法忒不靠谱。我赶时间回宿舍拿点东西,检察院还一堆事等着——” 他背对连星帆往外走了两步,忽然身子一晃,脚下的地板跷跷板似的剧烈摇动起来一般,他一个踉跄,赶紧扶住门框。连星帆追上来: “悠着点啊你!这又是熬了多久没睡了?这么过度用脑不利于恢复的。” 闻序闭上眼睛,挨过后脑勺的一阵温吞的钝痛,拂开连星帆扶着他的手,摇晃了一下,还是跨过门槛。 “知道,我有分寸。” 可糟糕的是,在医院时发作的头痛并没有因为出来吹吹冷风就有所好转。也就七八分钟的工夫,后脑勺的钝痛就逐渐转移到了太阳穴,频率也越来越高,尖锐地撕扯着神经。 “嘶……” 眼前的景象一阵阵模糊,闻序勉强过了马路,两腿就有些不听使唤的趋势,他强撑着在路边一屁股坐下来,有些不顾形象地俯下身,撑住涨痛的额角。 六年来,因为伤病,他没少在拼命学习或工作时犯过头疼症。可像今天这样疼得四肢虚软走不动路的,还是头一回。 视野里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剧烈的疼痛过后,便是困意袭来。 他好像有些撑不住了。或许,稍微眯起眼睛睡一会儿,就不那么疼了…… 这般想着,闻序克制不住地阖眼,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整个人已经平躺在了床上。 睁开眼皮时仿佛掀起了前进重量,惺忪的朦胧褪去,面前呈现出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脑中耳鸣未消,闻序艰难地伸手,摸索到身下一张柔软而宽大的高级床垫。 这儿显然并非他那年久失修的员工宿舍。 混沌如浆糊的大脑还不能够处理过载的环境信息,闻序哼了一声,试图坐起身来,可浑身被下了蒙汗药似的使不上劲儿。就在这时,耳旁传来咔哒一声,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第34章 “醒了啊。感觉怎么样,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闻序吃力地转过头,不出意外对视上了那双深邃漆黑的眉眼。方鉴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看来没什么大碍,”方鉴云打量他的脸色,淡淡道,“幸亏你晕倒的地方在检察院附近,也离我家不远。” 其实从方鉴云进来的那一刻,加上屋内连闻序这种奢侈品门外汉都看得出的装潢,他就已经猜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了。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脖颈: “你的意思是,你把我,从街上背了回来?” “想什么呢,”方鉴云看他的眼神和不久前连星帆的如出一辙,“我腰不好,你体格又比我大,拖都拖不动。我叫了个车,多给了司机点钱,让他把你背上来的。” 闻序:“……” 抬眼望去,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幽深的蓝紫色。闻序收回目光,注视着有些含讥带诮地看着自己的方鉴云,干涩的喉头微微动了动。 “今天多谢你了。” 闻序说。 方鉴云脸上的笑意肉眼难辨地迟滞了。 并不光彩的联姻关系被撞破至今,闻序还是第一次这样和和气气、不再对抗地同方鉴云讲话。闻序说完,一时有点受不了方鉴云深望着他目不转睛的眼神,率先挪开视线。 良久,屋内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喟叹。 “你的病这么严重吗,”方鉴云有些无奈,“我以为它只会让你失忆,没成想还会影响你到这种地步。” 身体慢慢恢复了力量,闻序单手掀开被谁掖好了被角的蚕丝被,忽然听方鉴云又说: “你说你忘记了那个心上人,忘到了什么程度?这六年的过往,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闻序身形一顿,乜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他嗓音霎时微沉。 方鉴云看着他,慢慢一笑:“别应激。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反正我也不在意。聊一聊都不行?” 这态度倒是着实让闻序吃了一惊,他重新把方鉴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方鉴云,我不明白,你明明能力不差的,为了找一个能给你工作冲业绩的人,连七情六欲都舍弃了吗?你的枕边人不喜欢你,你也不在意?” 方鉴云耸了耸肩:“凑活过呗,不行就离。你对我的利用价值大着呢,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鸡同鸭讲的无力感顿时吞没了他,闻序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撑着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方鉴云仍是那标志性的坐姿,懒懒地歪靠在软椅里没动。 “你也看到了,闻序,我家离检察院可比你的宿舍要近,环境也更舒适。”方鉴云慢条斯理道,“至少看在双方父母的面子上,搬到次卧来装装样子也行——” 下一秒,闻序翻身坐了起来,浓密的眉毛微蹙,凌厉如锋的面部线条绷紧。 “方鉴云,”他侧坐到床头,“说句心里话,虽然你这人怪怪的,但如果没有结婚这档子事,我们说不定会成为非常好的搭档。前段时间我对你说过不中听的话,我道歉,也请你别再执着于劝我履行婚约,咱们和平相处,可以吗?” 方鉴云倏地一怔。他们面对面坐得很近,二人膝头交错,一方稍稍动一动就会碰到另一个人的腿。直到闻序起身,他下意识把小腿收回让出条路,仰头看着闻序站起来走开。 他漆黑的眸子忽的一动,张开唇: “现在是半夜了。你好歹在这儿歇一晚再……” 又是咔哒一声,门板推开,方鉴云身子忽然一沉,彻底陷入软椅里面,视线不再追随着那人的背影,放弃似的合上双眼。 过了几秒钟,关门声却迟迟没有传来。闻序半个身子已在门外,却停下脚步。 “……姓瞿。” 方鉴云的唇瞬间抿紧了,齿间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闻序没有回头。安静的房间内,闻序的嗓音低而醇厚,鼓震着青年的耳膜: “你刚问我,是不是全不记得了。”闻序轻声道,“也不全然不记得。我只知道,那个人应该姓瞿。” 他顿了顿:“不管你能不能理解这份心情,可哪怕这辈子我也想不起来他叫什么,我也不会放弃找到他的。今天麻烦你了,早点休息,方检查。” 咔哒一声,这次门终于关上。 房间内寂静无声,唯有走廊里那坚实的脚步逐渐远去。方鉴云没有睁眼,慢慢垂下头,半扎的乌黑长发拂过后颈垂落在肩头,露出omega优美却脆弱的颈部曲线。 屋内只开了盏床头灯,柔和的暖光照在青年沉静隽美的侧脸,他一动不动,唯有那睫羽细看之下,如振翅的蝶一般微弱地颤抖。仿佛过了很久,方鉴云才慢慢从胸前的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姻缘符,珍重地捧着,贴在唇上。 那姻缘符只隔着一层布料,等同于贴身,触碰到唇面时还带着剩余的体温,如同与谁耳鬓厮磨那般亲昵的温热。 他沐浴在黑暗中唯一一簇小小的光芒之下,闭着眼睛,忽然肩膀一抖,低声笑了。 “叫瞿清许。”青年悄声呢喃,“笨蛋……记不住,就别勉强了。” 第17章 时光回到九年前,某个欺世盗名的故事还尚未诞生。 “抱歉啊宝贝,爸爸妈妈不是有意爽约的。等月末内阁会议结束之后,爸爸妈妈一定陪你过一个真正的,只有咱们三口人的亲子周末,想做什么都可以,好不好?” 第35章 慈善晚宴的主舞台后台,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子抬手摸了摸十七岁的瞿清许的头发,愧疚地叹了口气。一旁穿着晚礼服的女子同样无奈地苦笑: “卿卿,这次财政司的活动,我和你爸爸不出席说不过去……一会儿上台之后,你代表爸爸妈妈从名单里选一个咱们家的帮扶对象,啊。” 厚重的帷幕外,宾客和媒体的声音如嗡鸣的洪流。少年低头盯着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矮跟皮鞋,咬了咬唇,眸光黯淡。 “知道了,爸,妈。”少年复又抬头,对着慈爱的、满脸歉意的父母懂事地报以一笑,“爸妈工作忙,咱们仨能在这种活动上聚一聚,和在家里也没差的。” 女人的眼眶有些红了,碍于脸上的妆,始终不敢让眼泪真掉下来,只能上前和瞿清许匆匆拥抱了一下。很快有礼仪小姐领着三个人上台,迈上舞台的一瞬间,台下无数闪光灯不约而同咔嚓咔嚓地发动起来,炫目的灯光如流星雨般几乎晃花了少年的眼。 “下面请国安总局瞿永昌先生及其家眷……” 台下一张张圆桌旁围坐着的人纷纷开始鼓掌。瞿清许看着站在晚宴主持人身侧,得体地微笑着致辞的父母,不绝于耳的掌声与相机的快门声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般,随着沦陷的思绪愈来愈远。 打记事起,不着家就是父母的生活常态。瞿清许在同龄小孩都羡慕的衣食无忧、无人管束的放养状态下长大,物质上的供给从未短缺过,唯独他一次次索求父母的陪伴,得到的永远是冲突的工作行程,以及他们内疚却终究转身离去的背影。 落空太多次,失望就成了习惯。到了十七岁,瞿清许已经能够说服自己别太贪心,调整好心态反过来安慰爽约的父母了。 “小瞿公子,你来为爸爸妈妈选出这次你家资助的贫困生吧?” 少年回过神,对主持人温和一笑,转过身向荧幕看去。 大屏幕上跳出几排青少年的照片,男女都有,岁数目测从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这次慈善晚宴的主题是爱心助学,所有受邀的联邦官员家庭都可以选择一个指定的贫困生,为其提供为期三年的助学金。 下了台,爸爸妈妈就又不得不离开他,去和主办方以及其他政府要员打招呼了,搞不好今天依然是自己一个人坐司机的车回家。瞿清许面儿上答应,心里其实对这种活动兴致缺缺,目光在诸多照片上一扫而过,视线忽的一顿,定格在一张板着脸的少年面孔上。 为了给“金主”留下好印象,照片上的孩子们无论年龄大小,一律笑得花儿一样甜。唯独角落里那个照片上的男孩儿,十来岁的样子,黑色的短发和那倔强的脸一样桀骜不驯地支棱着,铅灰色的双眸瞪着镜头,嘴角不讨喜地往下耷拉。 看到那张臭脸的一刻,瞿清许先是一愣,继而险些忍俊不禁。 赛过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笑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干嘛不讨大家个开心? 可众多喜笑颜开的面孔里,唯独这张愣头愣脑、仿佛不会读空气的照片,让少年心里油然而生起一股久违的真实感。于是瞿清许转身,面向主持人与台下的诸多宾客,抬手一指。 “选定了,就是这个叫……” 大屏幕调出那男孩儿的照片到正中央,瞿清许回头确认完,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叫闻序的,我们要资助的人,就是他。” 慈善晚宴结束,瞿清许的父母如预想那般没来得及和他道别便匆匆离开。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父母的不告而别上,至于因自己一念之差而选中的那个“幸运儿”,很快便被抛诸脑后。 直到一个月后的那天。 午休铃声响起,教学楼内潮水般密密麻麻地涌出一大群学生。瞿清许戴着学生会的徽章,照例在楼内巡视纪律。 “穷光蛋,跑到这儿躲着来啦?听主任说你父母已经来递交你的退学申请了,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往常天台都是这份平平无奇的巡视工作的收尾,可今日刚一推开楼顶的门,几个人影便映入眼帘,随之传来的还有语带不屑的呵斥声。 看样子应该是碰上学校里那几个横行霸道的惯犯又来“教训”人了。瞿清许眉心微蹙,没有立刻作声,远远眺望向天台边上围做一圈的那群身影。 有人阴阳怪气地笑出声:“一天天拽得像大爷似的,借你作业看一眼都不肯,这回怎么样,还不是没学上了嘛,啊,闻序?” ——闻序? 那似曾相识的名字道出口的瞬间,尘封的记忆掀动,瞿清许眸光一沉,便听到包围圈中央一声低低的冷笑: “那也也比你们这些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富二代要强些。怎么,学校的功课不及格,回家被爹娘打屁股了?” “我操你大爷的!”其中一个显然禁不起挑衅,一点就炸,“你小子真是欠打!哥几个今天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老子就跟你姓!” 眼瞅着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学生就要向落单的人扑过去,瞿清许心里都倏地一紧——都已经被团团围住了,怎么还这样嘴上不饶人! “喂!”他快步上前,“学生会,你们这些人干什么……” “——哎唷!” 乓乓几声结结实实的闷响,为首的那个男生一声惨叫,捂着脸倒在地上。又有两个仗着人多的,虎头虎脑冲上去把那被包围的少年一左一右擒住,可那少年身子一矮,沉下膝盖猛地一扫,左边那个立时失去重心一屁股摔在地上;少年解除了禁锢的手臂高高抡起,一拳下去,另外那个也嗷的一声放开手连连后退,鼻子底下顿时流下鲜血来! 第36章 剩下那两三个男生见状,顿时僵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瞿清许也愣了,跟着刹住脚步,吃惊地看着这始料未及的场面,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的原本来意: “重山中学校规禁止打架斗殴!你们几个——” 以多欺少四个字与眼下少年的豪华战绩着实有点不相称,瞿清许话到嘴边兜了个圈子:“前几天刚见到你们中有人被通报批评,再这样下去可就要叫家长来把你们领回家去反思了。现在赶紧走,不然我就如实和主任上报!” “是瞿会长……” 那几个有幸没挨着揍的一回头,见是学生会的瞿清许,脸色也纷纷一变,赶忙把地上疼得打滚的几个人扶起来,头也不敢回地狼狈离开了。瞿清许盯着那一伙不良学生灰溜溜地下了天台,这才转过身。 “同学,你没事吧?” 中午的阳光正当时,明晃晃打在那浑身紧绷的少年脸上,竟一时花了他的眼,叫他失了言辞。 天台围栏前面站着个高个子少年,灰皙色的校服外套因为刚刚的冲突有些发皱,衬衫领口扣子拽开了,领带也被扯松挂在脖颈上。那少年像是尚未脱离迎战状态的敏捷的豹子,宽阔的肩背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凌乱的黑发遮掩下,铅灰色的眸子直勾勾地望向瞿清许的眼睛。 唯有对视上的头一秒,那少年眸光一动,抿紧了唇,浑身散发着的桀骜的戾色却无声地消敛几分。 瞿清许终于认出,这是一个月前慈善晚宴上,自己亲手挑中获得了瞿家对口帮扶资格的少年。 眼见对方胸膛还微微起伏着,挽起袖口的手臂上蜿蜒的青筋迸起,瞿清许试探着唤他: “闻序……学弟,这样的校园霸凌持续多久了?我是学生会会长,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被唤作闻序的少年剑眉一皱,语气些微不解: “谁校园霸凌,我吗?是他们看我不爽找我约架的。不过无所谓,要处分随意,打都打了,这事儿敢作就敢当。” 瞿清许:“……” 闻序身后的天台下方,三两结伴的学生早都走远了,教学楼附近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遥远的风声。 瞿清许看着闻序。少了镜头的修剪,面前的少年那立体的五官与分明的面部线条更加直观而有冲击力地显现在他眼中,整个人却活像一只警觉的刺猬,虚张声势的凶狠之下,实则是充满极度的不安全感。 他突然想起刚刚那挑衅的不良学生的话。 “你要退学了?”瞿清许问,“可你不是刚刚获得了来到重山中学借读的资格,还拿了一年的助学金吗?” 闻序看他的眼光发狠:“你怎么知道的?” 瞿清许忙抬手安抚炸毛的猫似的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学弟你别误会!其实……说了你别介意,当时联邦政府在重山中学试点推行的这个助学计划,我家正好参与了,而且当时指名你的人,就是我。你家是没收到助学金吗,为什么还会供不起你上学呢?” 闻序微微一怔便别开脸,线条刚硬的颈间动了动,喉结上下一滚。 “……是我爸妈。”半晌,他哑着嗓子道,“他们这次投资亏得血本无归,我的助学金都不够填这窟窿,只能等还了钱再考虑供我上学的事……” 瞿清许瞪大了眼:“你父母怎么能这么做?!这是资助你上高中的钱,等他们还完债不一定要到什么时候,可错过上学的年纪一切就来不及了!” 闻序忽然眼底一暗,望着对面那一脸单纯而又理所当然的神情的少年,嘲讽一笑。 “辍学也好,早点打工赚钱贴补家用,不至于每天回家被指着鼻子骂败家的废物。”闻序说,“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你不懂。” 天台后远眺便能看到首都郊外,远山隐没在层云下,湿润的南风模糊了重山叠影。瞿清许心里忽的一空,失重般向下坠落,莫名不甘心地握紧了拳。 “没人生来就是这样不公的命。” 闻序盯着他,眼里完整地倒映出面前俊俏挺拔的omega,少年黑色的短发被暖风轻拂,柔软的发丝微微飘动,墨一般漆黑的瞳孔却认真地凝望着他,仿佛这一刻,他们眼底只有彼此。 “你不用递交退学申请了,”瞿清许正色道,“回去我会告诉我爸爸,让他们停止给你父母发放明后年的助学金,以后你的学费会直接交到重山中学。” 闻序的眼睛猝然瞪大了。刚刚还以一敌多都不放在心上的男孩儿磕巴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鼻子,挪开视线。 “你……我和你根本不认识,你干嘛管我到这个份儿上?” 瞿清许把他的局促和掩饰都看在眼里,不由觉得有趣,轻轻笑了声: “我认得你啊。慈善晚宴那天,我可是在几十个候选人里一眼相中了你,还记住了你的名字呢。” 末了他特意补了一句:“闻序学弟。” 不知是这平平无奇的称谓还是那声意味不明的笑扰乱了心弦,闻序一个激灵,若是人类长尾巴,恐怕现下他屁股后面的那一根早就炸开了花。他忙不迭把手揣进兜里,低头拔腿就走。 “多管闲事。劝你离我远点,别沾上太多是非。” 撂下这生硬的一句,青年绕过瞿清许,走到消防通道门口。瞿清许跟着回过身: “哎!不道谢就算了,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 第37章 砰的一声,沉重的铁门弹回门框上。天台陷入一片寂静,偶尔从楼下传来嗡嗡的蝉鸣声。 第18章 一周后。 “铃——” 午休铃声再次响起,不到一分钟,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闻序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饭盒,刚要打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你果然在这啊,学弟。” 闻序抬起头,眉头几乎立刻就蹙成川字:“怎么又是你?” 瞿清许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孩子似的得意,走上前来,二人隔着几排桌椅对望。十七岁的少年一头蓬松柔软的黑色短发,烙印在年轻的闻序眼底,竟叫人觉得格外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闻序面带抗拒。 “喏,”瞿清许抬手指指胸前的徽章,“学生会的,这两个月我负责午间巡逻。你怎么不去食堂吃饭?” “要你管。” 讲完之后,男孩儿忽然又瞥了一眼仍然好脾气地笑着的瞿清许,眼神闪烁了一下。 “……食堂的饭我吃不惯。我要吃饭了,你去别的地方巡逻吧。” 没人要求,他却自己嘟哝着补充了这一句。瞿清许并没有泄气,看着少年手里遮掩地握紧了的铁饭盒,恍然大悟,自己这是问了个何不食肉糜的蠢问题。 少年漂亮的黑色瞳孔炯炯地注视着男孩儿倔强的、棱角分明的脸,对方语气生硬,头却埋得有点低,生怕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破旧的饭盒上一般。 因为可怜的一点自尊心,所以不愿让外人留意自己的窘迫;又同样因为自尊心,更不愿让别人察觉到自己有一丝掩饰的不坦然。 于是瞿清许抿唇,目光柔和下来。 “巧了,我也不去食堂吃饭。” 闻序抬眸,恰好看见瞿清许又是轻轻一笑,咧了下嘴角,笑起一个好看的唇形:“巡逻要到很晚,食堂早就没有饭了。正好咱们当个饭搭子,就这么说定了啊。” 闻序一下子坐直了:“不是,你这人怎么自说自话就决定——” 瞿清许置若罔闻,走过来一把拉开闻序身旁的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从衣服兜里伸手一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最近我巡逻回到很晚,你要有点身为饭搭子的自觉,记得等我来再开饭哈。” 闻序深吸了口气,一句“你有病吧”没道出口,却在转头的瞬间猛然出了神。 “听见没有,学弟?” 春末夏初,天光如沐。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瞿清许那张俊秀白皙的脸蛋上,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双漂亮的眸子笑得如月牙弯弯。瞿清许歪了歪头,往闻序身旁边说边凑近了一点,只穿着短袖校服衬衫的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二人的肌肤短暂相触又分开。 温软弹滑的触感一瞬即逝,却如惊雷般在少年脑中振响。 ——太近了。 闻序看不见自己骤然泛红的颈间皮肤,却能感觉到浑身都不自在地烧热起来,转过头去,喉咙里咕哝地清了清嗓子: “随便……随便你好了。” 在那之后,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之间,竟真就靠着瞿清许看似一厢情愿的这句约定,把饭搭子的关系维持了下来。 “……哎,说起来……” 在教室里一起吃午饭有一周之后,瞿清许终于忍不住率先发问: “你爸妈那边拿不到助学金,没有对你发难吧?还有那些找你麻烦的家伙,后来有再堵你吗?” 一周过去,闻序的铁饭盒里永远是不变的白饭加咸菜,倒是瞿清许带来的吃食越来越高级,甚至也开始规规矩矩地带饭,只不过用的是比闻序高级很多的双层保温饭盒。 “没有。我爸妈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至于那些蠢货,他们打不过我。” 闻序把盖子打开。瞿清许也把自己饭盒的第一层拿下来,放在桌子中间,用筷子点了点:“那就好。胡萝卜你吃吗?我家阿姨总是执着于让我吃这东西……不嫌弃的话,要不你夹走?” “都行,我不挑食。” 瞿清许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闻序一筷子一筷子把菜里的胡萝卜挑出去,脸上渐渐有些憋笑,也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在闻序碗里。 “喂!” “这个我也不吃。” “有谁会不吃红烧排骨啊!再说你家阿姨怎么可能净做你不爱吃的东西?” 噗嗤一声,少年垂下头扶额笑得肩膀抖动,闻序斜眼看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也抖动一下。 “你这人真怪。难怪你是学生会长,天生喜欢操闲心。” “是吗?那我就把这话当做夸奖咯,小学弟。” 窗外操场上传来砰砰的拍球声,已经有吃得快的男孩儿急着来篮球场占场地,互相吵着笑着,嬉闹声像是青春活泼的背景音,一阵一阵传进空旷的教室里。瞿清许笑够了,长舒了口气,伸个懒腰,眼神却放空起来,望着面前虚无的空气。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我的做法太过冲动,对你也并不好。”过了一会儿瞿清许闷声说,“半个月前我看到那群不良少年欺负你,还听你说了父母挪用助学金的事儿,脑子一热就……可这里是首都的贵族私立学校,你爸妈不肯给你太多生活费,你连食堂都吃不起,又是借读生,在这儿很难融的进去……” 第38章 闻序动作一顿,惊诧地看向他。 “你在内疚?”他无语到发笑,“拜托,如果没有你,我已经辍学了,你居然还感觉自己做得不够好?这所学校里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肯正眼看我的人!” 说着闻序干脆放下筷子:“这半个月我也一直在想,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帮助我,就因为在那个什么慈善晚宴上选中了我,所以要对我负责到底吗?可咱们素不相识,你也根本没有义务要对我好到这个地步,不是吗?” 瞿清许忽然抬眼看他,墨色的眸中闪过某种隐晦的光,接着照常笑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他拍了拍闻序的肩,笑眯眯的,“小小年纪就别装着那么多烦恼了,就当是老天给了咱们一个互相认识然后做朋友的机会,多好。” “……明明只比我大两岁,故作成熟个什么劲儿。” 闻序瘪嘴,肩膀微微一沉,却始终没有拂开肩上那只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还有,”少年沉吟良久,握着筷子缓缓说道,“别学弟学弟的了,既然要做朋友,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叫闻序就行。” 瞿清许脸上清澈的笑意更甚。 “闻序,”他欢快地念了一遍,“好,我清楚了。” 后来,瞿清许曾经很多次回想起那段日子,那个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那个别扭着默默接纳自己好意的少年。 那两个月,瞿清许的食堂饭卡被放在家里,一次没有带到学校来过。保姆阿姨不清楚瞿家的小少爷为什么突然要求带饭,只是隐约感觉到小少爷的饭量好像比从前大了,连备餐都更起劲了不少。只有瞿清许自己知道,想让自尊心极强的小学弟肯和自己分享一些午餐,这中间究竟让自己费了多少口舌。 一开始,闻序还规矩地遵守食不言寝不语,俨然一副高冷寡言的形象,若是有外人看了瞿清许变着法儿找话题的样子,定会惊讶于重山中学品学兼优的学生会长怎么会甘愿给一个借读的穷学生热脸贴冷屁股。 但他心里明白,闻序只是没有朋友,习惯了孑然一身,便误以为自己天性喜好孤独。 可闻序那时毕竟还只有十五岁,日子长了,慢慢也肯打开心扉与瞿清许聊聊天,最初是关于学业的只言片语,到后来也会和瞿清许讲些班级的新鲜事儿,甚至还会在瞿清许因为考试而大倒苦水时认真思考了一番,对他道: “你这么担心那第二名超过你,要不我帮你去把他的笔记偷出来,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贿赂老师提前拿到考试题?” “不行不行不行!” 瞿清许一口奶茶险些喷出来,一边狂抽纸巾擦嘴一边摇头如拨浪鼓:“我就是发发牢骚,这么做也太卑鄙了,胜之不武……” 闻序哦了一声,耸耸肩,继续吃饭。瞿清许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放下手。 “这些想法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我怕他们听了会觉得我太阴暗太输不起。”瞿清许看着闻序,“我班里那些同学知道了,肯定会觉得瞿清许很虚伪,明明就很在乎考第一名,偏偏要装得很高风亮节,自己只是随随便便就考了个第一名。你不这么觉得吗?” 闻序嘁了一声:“那样想才真蠢呢,谁一辈子不会有点小心思啊。再说了,你跟我说出来这些,心里不也好受很多不是?” 瞿清许刚想点头,闻序忽然微微垂头,筷子无意识地在饭菜里扒拉两下,立挺的侧颜似乎因某种加速流转的气氛而紧张地绷紧了。 “这个就是身为朋友应该起的作用——”他转过头,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有太多试探的确认,“对吧?” 分明正午的骄阳当头,瞿清许却被窗外的光晃了眼,瞳孔蓦然一抖。 良久,他听见自己低低地嗯了一声。 “对,我们是朋友,”少年嫣然一笑,“有什么心里话,都不应该瞒着彼此的那种朋友。” 两个月的巡逻结束了,瞿清许却还是执着地每天都来闻序班里与他共进午餐。他始终没能回答出闻序一早提出的问题,对方似乎也渐渐不再追究他给不出的答案。 期末考试完毕,假期在学生的千呼万唤中姗姗来迟。出成绩的前一天中午,瞿清许照例带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饭盒来到教室门口,兴冲冲地推开门: “闻序,老师说我可以向g大提交申请了——” 吱呀一声,门板旋转而开,映入眼帘的那个熟悉的座位却空空荡荡,角落里一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学生转过身,一脸茫然: “瞿学长?你怎么来了,是要找谁吗?” 瞿清许一下子停住脚步,兴致勃勃的表情都凝固在当场。他尴尬地放下饭盒,把手背到身后: “对,我找个人。安排在你们班借读的那个闻序呢,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闻序啊,他上午没来,最后一节课才进的教室,还戴着个口罩。刚一打铃他就急着走了,不知道干嘛去……” 瞿清许愣了愣。他不知道闻序早上为什么迟到,可他如果真有事绝不会不打招呼就走,这分明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他失望地说声多谢,转身离开。一边走,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边从脑中冒出。 闻序这家伙,真的愿意和自己这个有点奇怪的学长做朋友么? 第19章 啪的一声,一摞文件放在桌上,把兀自发呆的三好学生吓得猛一回神。 第39章 “清许,低年级各班的成绩单,辛苦你跑一趟给各班老师送去。” 瞿清许起身点头应下,拿过成绩单的时候神魂还半出半回地拖在身外,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着某个不打招呼便放了鸽子的人。走出教室很远,他才停下脚步把高一的那一摞成绩单翻开,将其中一张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细细查看。 重山中学里种了四季的花,暑期将至,校园里到处都萦绕着袅袅的茉莉香味。少年停在廊下,细瘦的指尖在一排排油印的姓名上飞速划过,最后停留在两个熟悉的方块字上。 瞿清许的目光紧跟着向右侧平移。 “闻序……”他念出声,“数学98分,文法124,逻辑学135……” 蝉鸣声刺耳,几乎盖过他越来越小的声音,直至尾音化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笑。十七岁少年漂亮的侧颜湮没在荫下,有种镀了金的白瓷釉般精致的美。 瞿清许顿了顿,将成绩单收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还挺偏科。” 暗自嘟囔了一句,瞿清许迈开步子,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 “我来送期末的成绩单,你们班老师呢?” “学长,老师有事出去了,可能是在开会。” 临近假期,课间走廊里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说笑着走过。 “这样啊。”瞿清许倚在门口往里半真半假地望了一眼,把成绩单随手递给回话的低年级学生,声线却忽的拔高,“诶同学,麻烦你叫一下闻序出来,我找他有事。” “哦,好。” 那学生回身喊了一嗓子:“闻序,瞿会长找你,快一点!” 熟悉的座位上某个趴着假寐的身影一动,好半天才磨蹭着起来。瞿清许早就看到他在那装鸵鸟,倒也不拆穿,抱着胳膊对这学生歪头笑了笑: “没别的事了,多谢啊学弟。” “客气了瞿学长,”那学生语气隐隐地有点激动,“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我爸爸也在国安工作,他经常和我说要我多向你学习呢,学长真的超级优秀……” 瞿清许维持着笑意没动,只是眼角眉梢难以察觉地垂落了一点。 “嗯,过去也见过叔叔阿姨的,学习谈不上,大家共同进步。” 他说。刚说完,磨磨蹭蹭的家伙终于挪到了门边。那学生倒也乖觉,把成绩单贴到教室内的展板上就离开了,瞿清许这才舒了口气,换了副戏谑的表情,靠着门框懒洋洋一转身: “闻——” 话音未落,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的闻序闯入眼帘,瞿清许登时愣住了。 “你感冒了?”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因为被放鸽子来兴师问罪的,脱口而出,“就算流感也不用时时刻刻都戴着口罩吧,这样不会呼吸困难吗?” 即便被遮住了脸,闻序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依然深邃而有神,可此刻对方却性格大变似的扭捏起来,虚张声势地啧了一声,扭过头。 “怕传染给同学不行吗,你们这儿校规又没说不许戴。” “是咱们这儿。”瞿清许纠正完,嘶地轻轻抽了口气,“不是,我来找你不是要说这些的,都被你带偏了!昨天你为什么不等我吃午饭,这事儿你没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闻序眸光一动,还是不看他:“忘了。” “——忘了?” 瞿清许稍微拉长了腔调,半嗔半调笑地抬起头打量了闻序一眼。 走廊里的人流渐渐稀疏,只剩他们二人杵在走廊边上,彼此靠得又近,瞿清许就这样仰着脸叉着腰,发火和开玩笑掺半,全然察觉不出自己不像是发难人,倒有些外面热辣辣的小情侣之间拌嘴的架势。 “闻序,”瞿清许幽幽开口,“做朋友做到这份儿上,那就是不够义气,不讲究。” 少年蓦地真切的慌了,连忙侧目,无意间抬手拨弄了一下刘海: “我哪有你说得这么严——” “等等!你别动,这是什么?” 因为焦虑而下意识的动作,反而让刘海下一块青紫的皮肤暴露在对方眼前。闻序想收手,可下一秒瞿清许反倒比他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闻序一震,回过头。瞿清许仰头迎视他的目光,眯起眼睛。 “你根本没有感冒。你在撒谎。” 闻序口罩下面隐约动了动,瓮声瓮气道: “那一块是我走夜路磕的——哎!瞿清许!” 他想拿出哪怕狐假虎威的气势恐吓对方,可瞿清许根本不怕,拉着他不由分说就往拐角的楼梯间走,闻序一面暗自惊叹于瞿清许看着清清瘦瘦的一个人儿力气居然这么大,一面不敢太用力对抗伤着对方,到底任由瞿清许把自己拉到了一个背人的角落,这才挣开他的手: “你这人也太多管闲事了,我还要回教室,别挡路。” 瞿清许望着他,哼笑一声:“那这闲事我偏偏管定了。” “你——” 他猝不及防一伸手,将闻序的口罩一把拉了下来,闻序躲闪不及,短促地叫了一声,好像什么被调戏了的黄花大闺女,手忙脚乱要捂住脸,却见瞿清许又是倒吸一口凉气,触电般缩回了手,瞳孔剧烈震颤。 “怎么……”瞿清许声音也战栗起来,“是你父母?他们——他们为什么……” 原本已初具男子气概、意气风发的一张英俊的少年面孔上,无端多了几处及其狰狞的淤青和血痕,颧骨上大片的擦伤触目惊心,唇角也破了,而这些大小伤口显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又只匆匆戴了口罩遮饰,有些伤口甚至已经有了肿胀的趋势。 第40章 此刻闻序的脸,除了那双铅灰色的眸子,其余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眼看瞿清许脸色变了,闻序知道遮掩已然无用,慢慢放下手,苦涩地咧了咧嘴——瞿清许方才发觉,为何对方明明没感冒,说话却也病了似的怪怪的。 “在我们家,一分钱都值得让他们打得不可开交。”闻序说着垂眸,“他们嫌供我上学太费钱,我气不过,和他们吵了一架,被赶出来了。” 瞿清许仍然震惊地盯着他,半分钟之前那股气势汹汹、甚至有点子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娇嗔劲儿全都丢光了,只是瞬也不瞬地凝望着眼前的少年。闻序勉强勾了勾唇角,抬手想把口罩拉上来: “或许过两天他们消了气,我还能回去也说不定,无非忍受他们发牢骚罢了……” 下一秒,闻序的声音戛然而止。 瞿清许抬手,白皙单薄的手掌颤抖着轻轻覆住男孩儿的侧脸,指尖一动,虚虚蹭过尚未结痂的皮肤。闻序倏地垂眼,却望见一双墨色的眸。 那双眼里写满了悲戚、心痛和不忍,如某种巨大的洪流,顷刻间吞没了他。 他从未见过这种目光——他从未拥有过这种目光。 “疼吗?” 瞿清许抿着唇,小心地问。闻序喉结一动,压下眼底汹涌的情绪,抓住瞿清许细瘦的腕子,将那只试探着不敢抚摸他脸颊的手轻轻搡开。 “看着吓人而已。”他无所谓地一哂。 “他们不让你回家,你现在住在哪儿,生活费又从哪来?”瞿清许越说越急,“后天就放假了,你父母难道不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 闻序摇头:“找个地方打工呗。” 瞿清许慢慢放下手。十五岁的少年在首都哪里找得到什么像样的暑假工,他就是再不谙世事,也知道闻序这话纯是在哄他。 “行了,有事开学再说,我先回去了。” 闻序拉上口罩刚要走,瞿清许忽然眼睛一亮,叫住他: “等等,我有个办法!” 闻序身形一顿。瞿清许一步再次跨到他面前把人拦住:“来时我看了你们班的成绩单,你来重山借读才一个学期,文科的成绩就已经跟了上来,还名列前茅,证明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我母亲在政法部任职,认识不少法院律所的朋友,不如我介绍你去那里实习,怎么样?” 闻序愣了愣:“去律所?我能干些什么?” “就算跑腿打杂,总归是跟着那些律师法官学到点东西啊,”瞿清许道,“实习虽然工资少,但都供吃供住,要是他们看你不错,开学之后或许也能允许你周末去帮个忙,这样往后你也不用担心父母不给你生活费了嘛!” 怕闻序不答应,他又补充了一句:“别有思想负担,又不是走后门,只是给你一个面试机会。你要真能去实习,说不定假期咱们还可以经常见面,我正愁没人陪我玩呢。明天我把名片给你带来,啊。” 闻序看着瞿清许。少年穿着笔挺的西装制服,微笑时唇角昂起一个舒朗的弧度,干净明睐,宛如一株向阳而生的小白桦。 那笑容好像会传染,闻序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口罩下的半张脸也无声地笑了。 “我知道了,”闻序哑声说,“谢谢。” 有一刹那,连月来萦绕在少年心头的那个问题似乎又要脱口而出,可他终究还是咽下去了,见瞿清许满意地点头,禁不住换了个问题: “你说去实习后,假期咱们有可能会见面?” 瞿清许还有些自我陶醉在挽救失足少年的成就感里,想都没想笑道:“对啊,我刚申完g大的优录,假期闲得很。” “好,”闻序慢慢点头,“到时候我去找你——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瞿清许看了他一眼,忽然莞尔一笑。 “说话算话啊闻序,”他尾音欢快地上扬,“这个假期,我正好有一个用得着你的场合。” 第20章 十七岁的夏天,就这样在少年之间的一个约定下拉开帷幕。 “你说用得着的场合,就是这?” 首都八月的夏夜,到处都流淌着闷热的气息。闻序从卫生间走出来,对着镜子别扭地扒拉着身上崭新的黑色西装,低下头时,从镜子中看到身后那双含笑的、熟悉的眼睛。 “这就是你报答恩人的态度?”瞿清许笑着打趣。闻序嗤笑,转过身,看着面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俊美少年,只盯了一下,眼里便浮泛起光晕。 “你还没说叫我来干嘛呢,瞿大恩人。” 两个大男孩儿对视一眼,不知搭上了哪根脑电波,不约而同乐出声来。 在律所实习得好好的,瞿清许一个电话,闻序没来得及询问前因后果,就被叫到了这家酒店,又被对方推着到卫生间里换了这套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装扮,塞了一张邀请函。 为朋友两肋插刀义不容辞,可这算怎么个摆平法? “就是个酒会,”瞿清许笑够了,同他解释,“要求家属里面已经十七岁并且分化了的带男伴女伴出席。我这不是迟迟没分化吗,但你已经是alpha了,我想着比起那些不知根知底的人,还是你更好。” 闻序悟性很强:“规矩真多。所以,你是不想让你爸妈的那些同僚知道,瞿家的孩子十七岁了还没有分化,怕他们背后说你家的闲话咯?” “呃……对。”话说得直白,瞿清许挣扎一下还是承认了,“一会儿我给你编造一个身份,你记得背熟了,别露馅。” 第41章 大概上流社会的人就是这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这事关瞿清许,闻序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两个人顺利进到会场里,一进去闻序便有点被里头琳琅满目的自助冷餐和比学校礼堂还大的格局所震撼到,正极力克制自己不要露出太没见过世面的眼光,忽然一只胳膊伸过来,自然而然挽住他的。 闻序一个激灵,差点摆出街头打架的起手式:“喂——” 瞿清许挽着他的胳膊,佯装恐吓地瞪他一眼,等人偃旗息鼓后这才低声道:“别一惊一乍的,傻子。这是社交礼仪,你看大家都这样做。” 环顾一圈,受邀的成对宾客倒确实如瞿清许所言那般,不论男女老少,都挽着胳膊走来走去。闻序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现在耳朵红得多厉害,少年不但不安慰他,反倒在他耳畔轻叹着一笑。 “等会儿和几家不得不打招呼的人碰个面,咱们就可以自在些了。这家酒店的菜特别好吃,一会儿我带你拿,不用不好意思啊。” 闻序僵硬地点头,看着瞿清许一路不断和许多迎面而来的陌生青年笑着点头致意,忽然想到什么,问: “你带我来,你爸妈看见了怎么办,他们肯定能发现我不是什么受邀的——” “他们不会来的,就算来了,也不会注意。” 少年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微微一动,仍然对着来往的人笑着,说出这话时,唯有眼角划过的一丝落寞的情绪,流星般坠入闻序的眼中。 “哎唷,真巧啊,清许!” 两个人不约而同回头。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儿站在瞿清许身后不远处,梳着有些过于成熟的背头,慵懒地笑着抬手。 闻序嗅到一丝alpha的气息。或许是同类之间天生相斥,少年不由得皱眉,脸色也稍微阴沉下来。瞿清许只愣了一瞬,很快迎上前与对方握手: “又见面了,小江哥。叔叔阿姨身体可还好?” “很好,托你的福。”男生说着,毫不掩饰地通身打量了瞿清许一遍,丝毫没给旁边表情愈发严肃的闻序一个眼神,“看来你分化了,怎么样,是omega还是beta?” 瞿清许微笑:“是beta。” “哦,可惜……”姓江的少年幽幽叹了口气,“我爸还说,国安这些人里面,就瞿永昌的孩子最优秀。不过beta的话,生育后代还是有点麻烦,你说呢?” 瞿清许还没说话,却听见身旁闻序吸了口气,他赶忙挽紧闻序的手臂示意他别和对方一般计较,抢着笑道:“也许吧,其实我父母对于将来我要不要和alpha结婚这事并不太——”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在乎生小孩麻不麻烦这种事?” 冷不丁一句夹枪带棒,瞿清许和姓江的少爷都纷纷愣住了。闻序抽出胳膊,上前一步,目光坚韧如锋。 “要是父母不当人,养多少孩子也是白搭。”闻序说着,深望了对方一眼,“更何况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这么担心生儿育女的事,自己亲自生不就好了?现在alpha怀孕生子的也不少,推荐你试试看。” 会场里的音乐声不小,可闻序的声音还是清晰传到了对方耳中。对方大约从没被驳过面子,反击的话都忘了,瞪着闻序,嘴唇蠕动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脸涨成了滑稽的猪肝色。 “你,你小子……!” 闻序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气质已趋成熟,个头也过了一米八,小时候在街头摸爬滚打过来,体格远比泡在健身房里练着玩的富家子弟们结实得多。那少爷几次攥拳,最终又色厉内荏地放下了手。 “别让我打听到你是谁家的儿子,”对方恶狠狠地低声道,“我爸一定让你家好看,哼……” 他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闻序也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却看见瞿清许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你,”瞿清许艰难咽了下口水,“你也太有种了吧……” 闻序走上前:“怕什么,这种绣花枕头我一个人能打十个。以后再有人说这种屁话,你直接怼他就好,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敢打你。你就站在这儿,躲都不用躲,看我把他们揍一顿就老实了。” 他走到瞿清许身边,抬了抬半边胳膊,后者又是一怔,闻序啧了下,好像不耐烦似的: “挽着啊,不是要去咱们规定的座位吗,快走。” 瞿清许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乖乖抬起手,穿过他的肘弯,挽住男孩儿骨肉紧实的臂膀。 “今天的联邦优秀青年交流大会,是首都教育界旨在助力国家的长远发展,振兴……” 台上的讲话让人昏昏欲睡,瞿清许庆幸自己的座位在角落,不至于时刻都坐得端正笔直。甫一转头,邻座的少年却大喇喇地撑着脑袋,歪七劣八地靠在桌旁,满脸“怎么还没废话完”的生无可恋。 瞿清许想笑,生生忍住了,偷偷叫他:“哎,再坚持一会儿,讲话结束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闻序撑着头看他,半边脸肉都推起来一点,和平时那个线条凌厉的帅气判若两人,多了十五岁的小孩儿该有的可爱。 “现在不可以离席吗?”闻序问,“这是晚会,又不是上课,谁规定非要等台上那老头子讲完才行的?” 瞿清许一下被问住:“没人规定,只是……一般都要等结束后再离开……” 第42章 “什么一般二般的,来。” 闻序十分忍无可忍地吐了口浊气,仗着二人坐在角落,极其顺手地拉过瞿清许的手腕,攥在手心。后者吓得忙用眼神制止他: “闻序你干嘛?” “别啰嗦,这事儿我有经验。” 他们穿过走廊,压低身体从一扇扇窗户下蹑手蹑脚地溜出来,来到冷餐的后厨。到了门口,闻序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领结,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服务生在不在?会场有长官要的两份小食,怎么还没送到?” 后厨的服务生见到闻序,一时被这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唬住,不确定起来:“是,是吗?可能是我们疏忽了,抱歉,请问是之前有人要的和牛三文治吗?” 闻序顿了顿:“——对,就是这个。来不及了,交给我吧,我顺路拿去。” 他拿过服务生的托盘转身就走,一面对藏在门后的瞿清许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过走廊,直接来到一楼酒店门后外的一片花园里,在长凳上一屁股坐下了,二人一呼哧呼哧喘着气,好半天,闻序边喘边拿起一个三文治递给他: “喏,小心烫啊。” 瞿清许接过,闻序于是拿起自己的那份,两个人都咬了一口各自的食物,看着对方鼓起来的双颊。 下一秒,两个人都噗嗤一下险些喷饭,捂住嘴巴,笑得前仰后合。 “你、你怎么这么有种啊闻序!” 瞿清许笑得弓成了虾米。闻序也好不到哪儿去: “别逗我笑啊,弄脏了你这西装我可赔不起……靠,你看见那个服务生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样子了吗?……” 月色如水。两个少年挤在长椅上,呛着风,十分不体面地分享着半冷掉的三文治。闻序这辈子还没尝过这么鲜嫩多汁的牛肉,嚼得满口留香,忽然听见身边笑得揉着眼睛的少年道: “当初你问我为什么要帮你上学,你还记得吗?” 闻序唔了一声,又咬了一大口。瞿清许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他。 “因为看见你的时候,我感觉你活得最真实,最勇敢,阿序。” 闻序嘴巴不动了,也扭头回望向瞿清许。 “在慈善晚会上,为了获得助学金,所有人都让自己看上去笑得甜,笑得讨人喜欢,只有你不是。” 瞿清许缓缓弯了眉眼,“后来在天台那一日,明明被那些不良学生包围了,甚至可能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你也不怕,不向他们低头服软。那个时候我在想,如果和这样的人结交,说不定也可以变得不需要看待别人的眼光,活得自在一点。” “我们这样出身的人,从小就被教导要看人脸色,为家族利益而社交,所有人都像小大人一样早熟。”他说,“我知道在学校自己之所以受欢迎,不是因为大家认可我的努力,只是因为我的父母是他们的上级,不管看我顺不顺眼,都要同我虚与委蛇。” 闻序默默看着他。瞿清许垂下眼帘: “可能我这种想法挺矫情的吧,明明衣食无忧,还总希望有父母陪伴,有挚友交心。刚刚的话,你就当我是随口说说……” “没关系,有我在。” 瞿清许嘴巴蓦地维持在一个微张的幅度,讶然地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正襟危坐的十五岁少年。 “有我在,我就是你可以无话不说的朋友,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我讲。”闻序坐近了些,语气郑重,眼神却带着热烈的赤诚,末了又踟躇一下,“而且我说了,我可以保护你,谁敢对你出言不逊,我第一个教训他。” 瞿清许呼吸不禁放缓了。 “一辈子都做无话不说的朋友吗?”他轻声问。 月照庭寂,满院光华。多年以后,瞿清许回想起那个平凡却又深刻的夜,才发现其实那晚他们背后的酒店内那冗长的讲话早已结束,远远传来渐强的、嘈杂的喧闹声,可他们谁都没有听见。 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对方纯净无暇的双眼,以及自己怦然的心跳。 过了很久,或许只有一秒不到,他听见少年闻序干脆的、低沉的声音。 “当然。”少年笑了,“是一辈子,也是唯一。” 第21章 首都的夏末像长了飞毛腿,把瞿清许刚满十八岁的接力棒交到了秋天的手上。 开学后,瞿清许很快卸任了学生会的工作。又因g大的优录通知下来了,他不必参加升学考试就已经被提前录取,一下子成了整个学校里最闲的那批人上人。 有接任的学弟学妹们忙于学业,恳请他在校园巡逻的工作上搭把手。瞿清许责无旁贷,接下了这份差。 “清许!” 茉莉花落了,丹桂的香甜味道萦绕在重山中学的操场和楼宇间。瞿清许闻声回头,看到校门外一个身影向他兴奋地招手,而后大步流星朝他跑来: “你果然在这儿。我听说你替学弟们值周,看来是真的?” 刚上高一的alpha,个头堪比雨后春笋般猛蹿。明明那次宴会后到开学也才半个多月没见,闻序就已经又长高了一寸,肩膀也眼瞅着宽了,厚实了,比起几个月前那个瘦高的样子多了几分青涩的男人味。 瞿清许忽然有些吃味,看着人走近了,抬起头来,默默用眼神比量了一下。 他怎么记得初见时,闻序和自己差不多高来着……什么时候开始居然需要仰视这个小学弟了? 第43章 “消息倒灵通。” 看闻序跑得急,呼哧带喘的,额角都暴出点青筋,瞿清许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示意他擦汗。闻序接过,也不急着用,反而努了努嘴,话锋一转: “什么学弟,哪班的啊。他也是你朋友?” 瞿清许好脾气地解释:“都是学生会的,这不是要模拟考试了嘛,我现在已经录取了,又不忙,帮衬一下也没什么。” 闻序仍然捏着那张纸巾。瞿清许笑了笑,抬手想去替闻序把跑得飞起来的领带正好,少年却一抬胳膊肘,把他的手挡下。 “那他就不是你朋友。”闻序忿忿地噘嘴,“喂,我说正经的呢。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也应该是你唯一的,否则不公平。” 他们顺着石板路,向教学楼走去。瞿清许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因为值周才这么早就到了学校,闻序又是为了什么?高中课业这么重,多睡一会儿难道不香吗? 可疑问很快被吐槽的欲望压下:“那我岂不是很亏,交了一个朋友,丢了整片大海。” “你那不叫丢了大海,你那叫海王!”闻序直着嗓子拔高声线,“再说了,和他们玩儿有什么好的,你告诉我,我也都能做到。” 他一瞬间有被闻序的强盗逻辑绕了进去,又着实不想同对方辩论,只好囫囵点头敷衍道:“好好好,只和阿序玩……阿序,从前我怎么没看出,你像个小孩儿似的,这么幼稚。” 闻序的耳垂顿时染上了羞赧的红色:“谁幼稚了?!” “……我错了,我说是我幼稚。” 重山校园很大,距离教学楼还有很长一段路。瞿清许笑着乜了身旁的少年一眼,问他:“今天起个大早,还这么精神抖擞,是有什么好事?” 少年心思果然藏不住,只问了这一句,闻序铅灰色的双眼便亮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闻序丝毫没察觉到一脸“这还用猜吗”的同伴,揉了揉后脑勺的黑发,“张律师说了,我这个假期表现很好,他鼓励我周末继续来实习,只要坚持满一学期,她就可以向老板申请,给我以勤工俭学的标准申请更多补助。” 瞿清许听了也会心一笑,闻序更兴奋地看着他,边走边比划: “其实涨工资对我来说真的不是最重要的!这个假期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尤其是跟着张律师去首都检察院,那里的检察官都好专业好气派!张律师说,最高检的检察官比这儿的还要厉害十倍……” 瞿清许唔了一声:“这份职业听上去倒是蛮好。你本来就擅长文法和推理逻辑,性格也耿直,当检察官再合适不过。” 闻序嘿嘿一笑,忽然垂眼深望着瞿清许,眉眼间逐渐蓄起脉脉的温情。 “我很感谢张律师的倾囊相授。”他喉结一滚,“但我还是最想感谢你,清许。” 瞿清许蓦地怔住。 见他停下脚步,闻序也停下来。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接触不到这种高档的律所,就这么一辈子浑浑噩噩下去,不知道自己的爱好,也找不到理想。” 少年的声线褪去了昔日的稚嫩,不知不觉间早已平添了成熟的味道,以及一丝压抑着某种情绪的暗哑。 “这辈子能有你这个朋友,我真的好幸运。”闻序说着,慢慢弯了眉眼,凌厉的面部线条都柔和几分,“当初我可真混蛋,早知道你这么好,就不该故意装凶想吓跑你了,和你多亲近些都来不及。” 瞿清许胸腔微微一震,条件反射地长吸了口气,颤颤巍巍开口: “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闻序不觉有哪里夸张,抬手就要去勾住瞿清许的肩把人扯到怀里: “怎么没有!清许——” 少年的手扑了个空。闻序一下子愣了,看着后退半步的人,有些手足无措,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 “阿序,我们还是不要这样……拉拉扯扯的。” 瞿清许垂下眼帘,刘海遮住了黑色的双眸,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闻序喃喃地问:“什么……?” “我分化了。” 瞿清许的声音很轻,视线低垂,不知为何,他没有勇气去看闻序的眼睛。 “我分化成omega了,”他斟酌着语句,“所以我们不应该……你明白吗?” 清早的校园,安静极了。风声掠过,闻序却仿佛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这是要拒绝和我做朋友的意思吗,”他放下手,“是以后都要疏远我的一种暗示吗?” 瞿清许双唇一阵轻颤,猝然抬眸:“我不是——” 可对上少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时,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这算什么……自说自话地非要闯进我的生活,让我把你当成唯一的好朋友,现在就因为你成了omega,我们的约定就不做数了么?” “你说你想要真心,”闻序喉结隐忍地滚了滚,哑着嗓子问,“我把我的给了你,你却要我注意分寸,这是为什么?” 瞿清许狠狠怔住了。 “学长,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周末部门聚餐,要不要来热闹一下?” 窗外的树叶落了,光秃秃的枝杈在碧蓝色的天际下曲折地蜿蜒向上。瞿清许收回目光,拧开水龙头,一边抬眼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这张面容。 镜中的青年一头蓬软的黑色短发,面色如玉,眉目温舒,柔软的唇瓣不点而红,作为omega,无疑是堪称秀美的长相。 第44章 可看到这张脸的一刹那,瞿清许却仿佛触电般迅速挪开了视线,低下头,把纤瘦的手掌递到潺潺的水流下。 “快毕业了,能为部门多做些事,我求之不得。”他说,“最近招新开始了吧,情况怎么样?” 被问话的学弟回答:“今年报名的人倒是不多……不过倒是来了些有意思的人。学长你知道吗,高一的那个借读生,居然也报名学生会了!” 瞿清许揉搓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闻序?” 他没有抬头,皱眉问。那学弟点头: “对,就是那个上学期一直跟在学长你身边的那个男生。学长,最近怎么好久都没见到他和你一起走了?” 水流哗哗地冲刷过指缝,瞿清许阖了阖眼,胸口阵阵发闷。 “他面试的时候有没有说,自己报名的理由?” 他没正面回答学弟的问题,反问道。 学弟也绘声绘色地回忆起来: “说了呀,那家伙的理由就和他这个人一样怪!他说,因为不知道学生会里都是什么样的家伙,居然可以让某个人恋恋不舍,却反倒要和他划清界限,所以他要进来一探究竟……也不知道他说的某个人是谁。” 瞿清许终于忍不住咬住下唇,猛地抬手抓住水龙头一拧,截断了吵得人心烦的流水声。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闻序是对的。一个渴望关爱和陪伴的人,习惯了麻木地投身于应付虚情假意的名利场,偏偏在遇见一份如此浓烈真挚的情感时要下意识逃避、退缩。 越是渴望真情,却在真情降临时越要推开。 可这样做除了伤了他人的心,又能验证什么? “刚刚你说部门聚餐,”他忽然侧过头,问身后等他洗完手的学弟,“闻序也来吗?” “——啊?” 学弟感到有点好笑,“他一个又穷又土的借读生,谁会同意招他进来呀?也就学长你过去能多照顾他一下罢了……再说,就算他进了学生会,这种寒酸的人也不会来咱们的聚餐吧。” 镜子里,瞿清许的面色渐渐冷淡下来。 “这样啊。” 他擦了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了那男生一眼,嘴唇小幅动了动。 “周末我要和g大的教授见面,没时间,就不去了。” 冷声说完,他不再看一时呆住的学弟,与他擦肩而过,走出了卫生间。 十八岁的瞿清许始终不敢、也不懂得像闻序那般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去找对方破冰。明明只要一句话,对方就会不计前嫌地原谅自己那幼稚而别扭的小心思,可他就是执拗地迈不过心里的坎。 一个是alpha,另一个是omega。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下面,请重山中学本届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 宏大的学校礼堂将麦克风的扩音交叠传播,瞿清许看着排在自己前面的女生兴奋地红着脸走上台致辞,也跟着歪头,从帷幕的缝隙里向外偷窥。 闪光灯此起彼伏亮如星海,恍若一年前那个陌生而隆重的夜。 过了今晚,他们这些优录的高三学生,就要提前毕业了。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晚上好!很荣幸能作为本届高三的优录生在此发言……” 台上发言的代表本该是瞿清许,他临阵变卦,把这个他人求而不得的露脸机会让给了这个女孩儿。其实,如果可以,他甚至连一会儿优录生集体上台合影的环节都想躲开。 礼堂人山人海,不用看,也知道底下坐满了人。无数艳羡崇拜的面孔向上仰望着台上一个个光鲜亮丽的存在,可那里面却并不存在他真正在乎的人。 本该是人生中最值得纪念的十八岁,又是多少同龄人梦寐以求的免试提前毕业的荣耀。 可瞿清许的父母没有来。昨天晚上,在国安通宵加班的父亲和出差的母亲分别发来了短信,遗憾地通知他,没法出席他的毕业典礼了。 瞿清许鼻息轻出口气,抬手抚平衣襟的褶皱。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其实他大概也猜到了父母没法前来。这点小事,他已经习惯了。 台上人仍在挺直胸膛慷慨陈词,瞿清许混在一排与那女孩一般兴致盎然的学生里,平静到格格不入。 “……也祝各位学弟学妹学业进步,谢谢大家!” 雷鸣般的掌声里,十八岁的少年闭上眼睛,却清楚地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就是他十八岁的起点、十七岁的句号了。人生中唯一一次自以为是地主动过,又自作主张地退出了,打着可笑的“alpha与omega授受不亲”的旗号,可究竟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快排好队,上台合照了!” 教导主任在后台低声喊了一句,大家连忙整理衣冠,列队走上盛大的主舞台。瞿清许木然地跟随一路人往前走,在彩排好的位置站定,扭头望去,眼眶忽然瞪大了。 台下站着几个人,四十来岁的模样,衣着正式,一个个捧着鲜花,严阵以待。 他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大概是优录学生的家长,来给自己的孩子送花的。 台下人头攒动,人人都想着看清上面这些优秀的学长学姐的长相。有组织秩序的老师在前面招手示意大家站得紧凑些,瞿清许被推到正中央的位置,看着远处架好的照相机,想牵起嘴角,却发现自己的脸颊不听使唤地冻住了。 第45章 不在意的,他安慰自己,花开了也会落,自己本来也不想要—— …… 真的不想要吗? 他悲哀地看着黑压压的台下。等待的家长们得了首肯,终于笑脸盈盈地捧着花走上台来,纷纷去寻找自己的孩子,唯独瞿清许孤零零伫立在原地,仿佛一个示意所有人看过来的靶子,碍眼得可笑。 真的不在乎吗? 瞿清许突兀地联想起他曾经莫名其妙疏远的那一颗真心。 难道他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推开对方吗? 其乐融融的海洋里,瞿清许慢慢阖上眼睛。 “——瞿清许!” 少年浑身一震,睁开双眼。 一束热烈的、盛放的紫色玫瑰花扑面而来,娇嫩饱满的花瓣抖落簇簇的芬芳,颤悠悠地送到他眼皮底下。瞿清许吓了一跳,下意识将花束接过,惊讶地抬起眼帘。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他面前,已然褪去少年稚嫩的宽阔肩膀将无数刺眼的灯光挡在身后,一双铅灰色的眸子含着款款的笑,无奈却坚定地望着他。 “这回躲不掉了。”闻序笑笑,“瞿清许,毕业快乐。” 瞿清许抱着花束的手臂猝然一紧,瞳孔都放大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几个艰涩的、不成调的音节: “你怎么……会在……” “我一猜就知道你父母没时间来你的毕业典礼。”趁着台上家长学生一团乱糟糟的,闻序一边拨弄了几下花,一边低声道,“我看他们都给学生送花,所以就想着……附近的花店只有这多头玫瑰打折,不过总比没有要强,是吧?” 瞿清许愣愣地看着闻序,抱着花束的手却开始不自觉地颤抖。闻序全然未觉,理直气壮地站到每个毕业学生身侧家长的位置,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瞿清许随着他转过来的脸。 打光灯映照下,闻序忽然发现,好久未这般近地观察,眼前的少年果真越来越像omega的模样了。唇红齿白、黑发雪肤,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清秀佳人。 闻序强压下上翘的嘴角,挑挑眉,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毕业了,这是打算以后和我一刀两断咯?” 他问。瞿清许一下回过神来,慌忙摇头:“我不是……” 闻序看着他这幅模样,噗嗤一下乐了。 “逗你玩。”他笑道,“当初我说过的吧?别轻易来招惹我。我这人就是块狗皮膏药,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紧紧跟着你不放的。” 瞿清许彻底怔住了。 “请各位同学和家长朋友站好,来来来……” 不断有人催促,闻序没再多说什么,对他挤了挤眼睛,转过头去面向前方。瞿清许仍然抱着那束玫瑰花,呆呆地看着少年的侧脸,久久不能抽神。 突然间他注意到,好久没这样并肩而行,原来在他看不见的时候,闻序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少年总在无声处肆意成长,蜕变快到接纳都来不及,心却在一切尚未水落石出前萌芽。 “看镜头!三——” 瞿清许迟迟没有回正过头,眼底眸光闪烁。怀里紫色的玫瑰花娇艳欲滴,散发着清甜的味道,香气扑鼻。 和送出它的人一样,不名贵,却香得浓郁、美得昂扬、开得不败。 “二——” 他阖了阖眼,终于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绽开一个温柔却明媚的笑容。 “对不起,”瞿清许嘴唇蠕动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再也不会犯傻了。以后,我们要做一生一世的……” “一!” 咔嚓一声,闪光灯明灭一瞬,台下潮水般的掌声、欢呼声蜂拥而起,淹没了瞿清许最后的几个微弱的音节。 然而这一刻,瞿清许忽然释然了。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深知自己终将面对,却因为患得患失,踟蹰不前。他想要的不离不弃,相伴同心,不只是一句朋友就能做得到。 他喜欢上闻序了。 鲜花与欢呼的祝贺簇拥下,他们转头对望,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好,”他听见闻序笑着回答,“说好了,一辈子。” 一辈子还有很长,可瞿清许那一瞬间清楚地知道,属于自己十八岁的春天降临了。 第22章下章入v 时光回到九年后,以方鉴云的人生行走于世的瞿清许的现在。 闻序离开后,瞿清许几乎一夜无眠。来到检察院办公室一上午,闻序都没有现身,瞿清许忙着写报告和整理谭峥的材料,几个小时没有离开办公椅,等隔壁屋的小文员送来午饭后,才发觉身体早就腰酸背痛,显然已到了极限。 从小文员那得知闻序去了趟警署,瞿清许心里有数,没再多问,草草扒了两口饭,干脆省了午休继续工作。 或许是休息不足加上身体本就孱弱,没一会儿瞿清许整个人便有些犯了低血糖似的头晕恶心,不得不停下手头的活儿,捞过水杯一看,里面早就空了。 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拿着水杯,就要起身。 “别动了,省得腰疼。我壶里还有茶水。” 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将水壶放在桌边。瞿清许抬头,看见是闻序的脸,这才坐回去,挑了挑眉:“多谢。” 闻序臂弯里还挂着那件灰色的长风衣,身上带着户外簌簌的秋凉寒气,衬得青年眉目更加浓郁肃正。他放下公文包,刚要说话,瞿清许把水杯轻轻往前一推,推到闻序面前。 第46章 “干嘛?”闻序不解。 “倒茶呀,”瞿清许扶了扶簪子,歪靠回椅子里,“忘了说,我肩膀也不太好,不能提重物。” 说完青年眨眨眼睛,幽然一笑:“谢谢搭档。” 闻序被对方的少爷做派噎得不轻,内心念着“就当照顾老弱病残”,把杯子拿过来。倒完热茶,他把水杯哗地一推回去,看着瞿清许拿过杯子,猫儿似的,优哉游哉地窝在座位上。 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忽然一动,那种熟悉的、心悸般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他不得不强制自己忽视它,对着瞿清许桌上的一摞文件扬了扬下巴: “你整理的?” 瞿清许嗯哼一声,细白的十指拢着保温杯,把多余的发丝掖到耳后,呷了口茶。 闻序又把目光投过去。那摞文件垒得整整齐齐,边上密密麻麻贴着各色的索引贴,他随手拿过一本翻开,里面的文字全做了工整的批注,细密却一目了然,连谭峥档案中许多细节都贴了便利贴,额外整理出来,可见书写者的细心。 他不禁抬眸,看了恹恹地缩在软椅里喝茶的青年一眼,眸光深沉了些许。 “功课做得很足,”他把文件放回去,道,“论分析能力,你倒不比信息处那些专家差。” 瞿清许放下杯子,纤长的睫羽被热气蒸腾得潮湿,抬眼望向闻序时,连那一向深黑的双眸都多了些秋雨般冷漉的湿气。 “之前不还说我是买来的文凭么。”他没什么温情地一笑。 闻序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的一句话,竟让对方真听进了心里去,还偏在这时候拿出来揶揄他。 “谁让你当时连三项报告都……算了,我一时失言,抱歉。” 闻序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来,修长的双腿交叠,看了看瞿清许的脸色,皱眉:“你没休息好?” 瞿清许再次优雅地捧起保温杯,吹了吹气:“昨天睡太晚而已,不碍事。闻检查身体倒是不错,一点儿也看不出昨天头疼病发作昏倒在路边。” “……” 这人今天怎么夹枪带棒的? 闻序被调侃了两回,有点来了劲儿,低笑一声,从公文包里也拿出一份文件:“过奖了,搭档。既然你没什么大碍,那咱们就说点正事。认得这个么?” 瞿清许看了一眼闻序翻开的文件夹,凑在杯口的双唇登时抿紧了,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 半晌,他复又低下单薄的眼皮,啜饮了一口。 “前几天医院枪击案的弹道分析结果。”瞿清许润了润喉咙,“这么说,你有头绪了?” 闻序合上文件夹,看着他的眼神渐渐犀利。 “开枪的时候,你不在现场。当时你在做什么?” 瞿清许把水杯放到桌上,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套,一掀眼皮。 青年黑黝黝的双眸里闪着讥诮的光:“医院返给我们和警署的监控显示,当时二号出口附近有嫌疑人,闻检查放着他不查,还询问起自己搭档的不在场证明。你就这么想过一把警察瘾?” 闻序也冷静地一勾唇:“我正想说那男人的事。开枪时,他就在二号口附近,和弹道分析的结果完全不符。” “也许他有同伙。”瞿清许道。 “有道理,”闻序说,“不过当时监控也拍到,那男人和我一样,也试图阻拦过任晓萱带小雅离开,只不过半路出现一个人,可惜监控没拍到正脸,不然会是新的突破口。” 瞿清许盯着他,瓷白的脸线条紧绷,眼底慢慢凝聚起冷色。 “他想阻拦任晓萱,不代表他就会允许你拦车,”瞿清许略微正坐,双手十指交叠,“谭峥背后有人在保他,他们不便在警察面前露面,但也决不允许最高检介入太深。” 闻序深望着他,似笑非笑。 “看来我也有必要提醒你,你现在说的一切,也都只是你个人的猜测,不仅无法作为警方侦查的依据,甚至不够作为检察院的。”他说,“反倒是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执意引导警方的注意力到那个男人身上,这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瞿清许敛去笑容,沉声问:“那你呢闻序,枪击那晚你变着法子试探我,现在又对我步步紧逼,你又是什么目的?” 他们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如对峙般凝望。瞿清许眯起眼睛。 “我们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叹息般低声喃喃,“永远搞得一言不合就剑拔弩张的,你不累我都累了,闻序。” 说完他站起身,闻序盯住他,随着他的动作也慢慢抬起头。 “谢谢你的茶。我要去找处长提交报告了,有事一会儿再说。” 瞿清许绕过桌子就要走开,闻序忽然眸光一动,眼疾手快地一抬胳膊,啪地攥住瞿清许的手腕! “——闻序!” 温热的掌心攥住瘦得不堪一握的腕骨,内侧微凉的肌肤下还隐约鼓动着陡然加快的脉搏。瞿清许骤然慌了,垂眼便丢来一个制止的眼神: “你这是干什么?” “先别走,我话还没问完。” 青年的语气俨然一副审讯犯人的严厉口吻,瞿清许顿时有点火大,刚要抽手,却见坐着的青年转过脸,铅灰色的双眸目光如炬,张了张唇。 他听见闻序问:“你和那个楚江澈,是什么关系?” 第23章 瞿清许狠狠怔住了。 第47章 “你认识楚江澈?” 闻序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慢慢松开手,望着瞿清许揉着那只已经泛红的腕子,嘲讽地一笑。 “怎么,”他反问,“不愿意我认识他?” 瞿清许没立时作声,活动了一下被闻序攥得发酸的腕骨,脑内却飞速将这些天来他与楚江澈每一次接触的情景都过了一遍。 错不了,一定是那几次楚家派车来接他,被闻序发现了。 心里有了底,他这才面色不改,低下头:“闻序,咱们俩在这拌嘴没有意义。楚江澈确实是我朋友,不过这是我的私事,和案子也没有关系。” 闻序冷笑:“没有关系吗?谭峥取保候审前,是你亲口从他那儿问出他和楚家过去的关系的,包括六年前五·三一暴动案,和楚家也脱不了干系,现在你作为谭峥质控案的直接负责人之一,和楚家有私交,我怎么就不能过问?” 瞿清许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微微颔首。 “行啊,那你想问什么?” “我——” 闻序喉咙一哽,没了声音。 他一时头脑发热,把楚江澈的事儿当成什么重磅炸弹抛了出来,却没曾想自己毫无思路,连要诘问些什么都没考虑过。 亦或者,真正想问的话,他其实问不出口——他最想问,你和那楚江澈,只是普通朋友,还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特殊关系? 欲言又止的这一刹那,他便知道自己的谈判已经落了下风。瞿清许自然也看出他的窘迫,嘴角一挑,拿过桌上的报告: “没事的话,这回我真的走了。” 那态度很显然:你说的互不干扰,我的事,你没资格置喙。 闻序咬了咬牙,倒不是对方这胜利者一般昂首的姿态挑衅了他,他只是对自己刚刚下意识的退缩感到格外窝囊。见青年走到门口,闻序也站起身: “谭峥取保候审之后,我和警署联系过,他们那边上午刚刚反馈,说谭峥计划要和武装部的陈泳见面。” 瞿清许停下脚步,侧过身,示意他在听。 “我打算跟踪他们。”闻序说。 瞿清许的瞳孔一下子放大:“检察院规定——” “我知道,”闻序打断他,“我也知道就算我录了音,拍了照,这些按联邦的法律都不能算做有效证据,但我为的不是这个。那天在看守所,你和谭峥的对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和陈泳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去就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 瞿清许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半晌有些退让似的道: “这么做到底还是有点擦线,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闻序果断说。瞿清许有点儿哭笑不得:“你发什么神经?告诉我,又不准我跟你一起行动,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搭档放在眼里?” “你在我这儿的疑点不比谭峥少,我能告诉你行动计划已经够尊重你了。”闻序斩钉截铁道,“再说,这种出格的事我一个人就够了,处长早都习惯我这种调查风格,你跟着我万一出了岔子也只会挨批。” 瞿清许愣了,闻序也没打算再多解释,趁这功夫也一侧身,从他身旁穿过,离开了办公室。 偌大的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走针的声音。瞿清许望着消失在拐角的高大背影,嘴唇蠕动了一下,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弯了弯眉。 “离经叛道,从小时候就是这样。” 青年自言自语。 交了报告出来,手机十分适时地响起。瞿清许见上面显示陌生来电,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有人呵呵一笑,语气难耐激动: “哟,小云,是我啊,我是你闻伯父!” 瞿清许猝然停在窗边,阳光下青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眸光微震。 “你——”他勉强换了口气,艰难咬字,“伯父你是怎么拿到我的电话号码的?” 手机听筒里,闻父毫无觉察似的,大笑两声: “小云呐,以后咱们就要成一家人了,联系方式什么的不都是必须的吗?闻序那个不省心的孩子,一心扑在工作上,我们也找不到他,只能和你联络联络,你看……” 瞿清许抬手搭在窗台上,只感觉一阵无力的头晕目眩,上午那种深切的疲惫感又回来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他按捺住音量问。 “嗐,也没什么大事,”电话里闻父打哈哈道,“这不是我和你伯母最近在陇南那边的生意快要结款了嘛,也不知道怎么了,卡里的存款被银行冻结了,早不冻晚不冻,偏生到这节骨眼!我和你伯母也不懂银行的那些弯弯绕,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瞿清许嘴角抽动一下,无声地勾起冷笑。 这是打定主意自己是个脸皮薄的,变相要钱呢。 “原来是这样啊,”他点点头,语气和善,脸上却闪过冰凉的笑意,“伯父伯母不用着急,我帮您二老向银行那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实在不行,我卡里还有刚回国时爸爸给我的一点钱,先拿去救急应该够用吧?” 闻父那边立刻笑开了花:“够用够用,小云你这孩子真是有孝心,我们家闻序能和你这样懂事的孩子结婚,真是——” “那就这么办了,我这还有工作,就不和您多说了伯父,改日再聊。” 没给对面一点反应的余地,瞿清许说完,毅然挂断电话,长舒了口气,肩膀的肌肉跟着放松下来。 第48章 从自己这里做突破口吸血,门儿都没有。这对夫妇,正经能耐没有,钻研这些歪门邪道倒是比谁都精,拖累了亲儿子这么多年,也难怪那日在检察院外闻序发那么大的火。 他转身还没来得及走几步,想了想,保险起见决定把刚刚的电话号码拉黑。说时迟那时快,电话竟又突然嗡嗡震动个不停,瞿清许一个激灵,按下接听键: “伯父,我们部门有个会,有什么事待会再——” “伯父,什么伯父?” 瞿清许屏了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对面是楚江澈的声音,笑了笑,拐进偏僻的安全通道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找上来了。”他感叹道。 楚江澈那头倒是敏锐:“你刚说伯父,是闻序的父母给你来电话了?他们怎么会有你的手机号码?” 瞿清许顺手带上安全通道的门:“谁知道用了什么旁门左道。不碍事,我有办法打发他们两个。” 楚江澈:“他们能要到你的电话,证明你的身份隐患已经够大了,但凡有人想查,很快就会差出漏洞。我来电话,也是为了提醒你和这有关的事。” “什么事?”瞿清许问。 “记不记得方叔和咱们说过,他有个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义信集团的那一把手?”楚江澈道,“这位刘总刚回国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到首都。” 瞿清许沉默了片刻:“这个我有印象。他和方叔是老对手了,而且他——” 楚江澈自然地接过他的话: “——他见过真正的,成年后的方鉴云。” 第24章 安全通道里一时静极了,阳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颗粒,唯有瞿清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片尘不染。 青年阖眼,想了会什么,又慢慢睁开。 “这个人确实很危险,”他听上去镇定到冷酷,“你特意来电话,是想暗示我什么,杀了他?”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瞿清许于是知道,自己猜对了。 “死人不会泄密。当然,我不会强行要求你的手上沾血,你自己决定。”楚江澈终于回答。 天窗的光打在瞿清许脚边,落下一面四四方方的光斑。青年站在暗处,眼底流转过一瞬波光。 “我们不能这么做,江澈。”瞿清许低眉,放轻了声线道,“那人根本不该去死。我明白你想求万无一失,可……可这样真的不行。” 楚江澈的声音并没有被拒绝了的不满:“你觉得这么做太自私,太没有底线?” 瞿清许嘴角噙起一丝隐隐的苦笑。 “这样我们就和那个魔鬼无异了。”他喉结一滚,“当初为了隐藏真相,那个人才对我做了那么多禽兽不如的事,仅仅因为在他看来我是他的‘隐患’……江澈,即便到那时报了仇,我们还是我们吗?” 电流滋啦作响,几秒的静谧。 “你说得对,是我偏激了。” 楚江澈罕见地叹了口气,语气有所松动,“回国之后我精神太紧绷,一时间想到用这种极端的方法,再加上有点着急就……” “看出你着急了,不然也不会忘了之前咱们约好的,我在检察院时轻易不来电话。”瞿清许笑笑,转身靠在墙边,“说起来,你再早点来电话,可就被闻序抓个正着了,他正怀疑你我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呢。” 没等楚江澈那边说话,电话里忽的当啷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似的,接着有个熟悉的、轻微慌张的男声传来: “抱歉,一时手滑,我这就……” 匆匆的脚步声过后,背景音里传来门扉合上的轻响。瞿清许嘶了一声: “萧尧刚在你身边?” 楚江澈:“对,他来送公司的文件,有点急,我就让他用书房的电脑处理一下。” 瞿清许皱眉:“下次他在身边你能不能先说一声?万一刚刚人家误会了,把我这玩笑话听进去了怎么办?” “——什么听进去,怎么了?” 瞿清许抽了一口凉气,他几乎能想象到楚江澈问出这话时一本正经中又带着几分疑惑的模样。 “……这事儿我也不便多说,”他无奈扶额,“楚江澈,你这人是真不开窍还是——我问你,这些年你母亲留下来的公司,楚家的家业,是不是都靠萧尧在替你操持?” “是。” “这是萧尧分内的事吗?”瞿清许感觉自己像在教小孩。 “不是。” “所以,对此,你有什么感想没有?” “我欠萧尧很大一个人情,”楚江澈那边想了想认真道,“等我们的计划成功之后,我一定好好答谢他对我的帮助。有什么不对?” 瞿清许:“……” 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瞿清许内心同情了碰上这么个榆木脑袋的萧尧几秒:“当我什么也没问吧。我还有事,不多说了。” 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楚江澈放下手机,看了眼再次推门而入的青年,脸上浮现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半晌,他出声唤道:“萧尧,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瞿清许?” 萧尧抬起头,有些惊讶:“瞿清许?” “就是方鉴云。”楚江澈补充。 “当然不会,方——瞿先生人很好,还是少爷的战友,我哪有讨厌瞿先生的道理。”萧尧忽然推了下眼镜,反光的镜片让青年脸上的表情都模糊了几分。 第49章 “倒是少爷您觉得瞿先生怎么样?”萧尧笑了一下,“瞿先生他……我没记错的话,是个omega。” 楚江澈蹙眉。他不明白今天身边人说的话都云山雾罩的,叫人听不懂。 于是他努力思考了一下:“他是omega没错。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萧尧短暂地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一贯温润如玉的得体笑容。 “没什么,少爷,我就是随口一问。”萧尧笑着,“想来也是,瞿先生他满心都在闻检察身上,应该不会……” 楚江澈摇了摇头,看向窗外。 “或许有,可他早就不许自己心里装着太多杂念。”楚江澈缓缓说道,“他背负的东西太多,对闻序的感情于他早就成了一种奢侈了。” 谭峥取保候审后,闻序花了整整三日,才获得了他与武装部陈泳私下联络的具体地址。那天对方鉴云说的话其实真假掺半,闻序确实防着他,也确实真的怕这次行动出了差错,进而连累到对方。 “您好,给我来一份例汤,谢谢。” 市中心的高档餐厅内,服务员刚想开口说“抱歉,我们这里最低消费688元”,却在低头看见闻序拉下口罩时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时愣了一下,嘴上一秃噜: “这……好吧先生,您稍等。” 服务员扭捏了一会儿,拿着菜单恋恋不舍地走了。闻序待人走远,这才站起身,走到一个摆着预订牌子的卡座旁边,身子挡住桌角的同时,飞快地将一个□□贴在桌下,最后无声发生地走回原位坐好。 为了谭峥的案子,闻序这次可算是豁出去了,冒着违法的风险窃听,一不留神自己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指控对象不说,一天的工资就这么轻飘飘地花出去了,还没地儿报销…… 青年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侧过头去,从落地窗玻璃上看到一张倒映出的、同样有点儿疲惫的面容。 想来想去,都是那个方鉴云害的。 当着处长的面拍胸脯保证拿下谭峥也就罢了,看守所问询之后,闻序研究了好多遍笔录,发现谭峥和方鉴云二人的谈话简直可以用刀光剑影来形容,只是当时他们关系太僵,自己没立刻注意到。 那时的谭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检察院里有人——现在看来指的或许就是方鉴云——挖他的黑料,意图打击报复他;而方鉴云则针锋相对地把谭峥与武装部的陈泳之间不寻常的关系摆到了台面,事实证明,陈泳也的确在谭峥取保候审这事儿上出了力。 他们本不需要这么挑明了针对彼此,除非当时他们的话,每一句都是为了说给在场的第三方听。 “先生,您的餐齐了,请慢用。” 闻序说了声谢谢,那服务员放下例汤,盯着青年深邃的眉眼好一会儿,这才有些回味似的走开。闻序没有理会,有一下没一下搅着炖盅里的汤,陷入深思。 从谭峥被迫承认自己和五·三一的主谋楚家有过交集开始,闻序就知道,方鉴云一定是有备而来。他似乎极力想揭开楚家和谭峥之间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而要想做到这一切,到最后都会离不开为六年前的五·三一翻案。 为五·三一翻案,还是为楚家洗白,他目前还不得而知。 可方鉴云的初心又是什么?替楚家平反,是出于他和那个楚江澈的什么所谓的情谊,还是他真就心甘情愿为了楚江澈—— “嘶……” 几滴热汤溅到手背上,闻序恍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乱麻般的思绪早已打成了一个名叫方鉴云的死疙瘩。他有些懊丧地搁下调羹,突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主任,包间会留下预订的记录,太不安全,今天就委屈您在这儿……” 两个人影隔着半步身位,一前一后从闻序桌边路过,在他身前的卡座落座下来。其中相对面向他的那个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老气横秋的国字脸,耳边还有一道白色的、短而深的疤痕。 “我的时间很宝贵,别婆婆妈妈,说正事。”那人道。 “是,主任。服务员,让后厨上菜吧!” 卡座那边的说话声很快渐小了。闻序稍微低头将自己藏到角落里,默默戴上耳机,听见一个因电磁而失真、却绝不会被他认错的声音。 “陈主任,”耳机里传来谭峥讨好的笑,“您说那位长官年后就能把战区给我的处分撤销的事,不会有错吧?” 第25章 闻序抿紧了唇,重新握住调羹低头假装用餐,听见耳机里陈泳说道: “这点事你翻来覆去问多少遍了!人家那么大的长官,难道会诓你不成?” 闻序的角度看不见谭峥的表情,却见男人的腰板顿时弯得更低: “主任,我没那个意思,这不是——” 陈泳那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翘着二郎腿,配合着耳机里带着电流的沙沙的声线,显得格外粗犷: “就这么跟你说吧,战区现在给你的处分其实根本不重要,无非就是这段时间受点检查,被下个通报批评两句,又不会少块肉!最关键的是,不论你还是我,都绝不能牵扯到——” “二位,您的餐。” 闻序正恨不得竖起耳朵听,服务员陌生的声音陡然插了一杠进来,许是什么东西磨蹭到了窃听器的收音孔,耳机里一阵斯斯拉拉,待服务员退下后,才听见陈泳继续道: “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别忘了当初有多少人和你一起竞争现在的这个位置,资质在你之上的大有人在,是谁力排众议把你调到中央战区的。” 第50章 谭峥动作顿了顿,点头笑道: “是,是。主任,您尝尝这个,他们家的特色……” 闻序隐忍地吐出一口怨气,阖了阖眼。 该死,偏偏最关键的那个人物他没有听到! 可只言片语间,他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二人的对话中可以得知,陈谭之间的确有些不可告人的交易,大概率是陈泳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提拔了谭峥,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谭峥当初给予他了什么样等价的回报。 少顷,谭峥那边又问: “陈主任,说起来,还有一个消息我想有必要告诉您一声。” 刀叉在餐盘上清脆的碰撞声,接着囫囵的一声闷哼,示意谭峥继续。 “那个臭小子回国了,”谭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楚家的那个在国外念军校的独生子,前些日子突然不声不响地……” 闻序眼神一凛。耳机内,叉子猛地在餐盘上划过,发出尖锐的动静。 “楚家的那小子?” 陈泳的语气有点怪,而后桌上两人都沉默了,闻序低着头,抬眼悄悄望过去,发现陈泳的脸色也变了,过了很久,他两腮才缓慢动了动,咀嚼了几下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而后有些阴沉地笑了。 “你还怕他?”陈泳低语,“没爹没妈,又是罪人之后,有什么可怕的?” 说完陈泳瞥了对面的男人一眼,不屑地哼笑一声,继续埋头切牛排。谭峥坐在另一边,没有动,也迟迟没说话。 良久。 “您当然认为他不足为惧了。” 谭峥说。陈泳一下子抬起头,大约没想到一直低眉顺气如哈巴狗似的男人会说出这种话,第一时间竟不是生气,反而有些惊讶地打量了谭峥一番。 “别兜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闻序扶了扶耳机,另一只手不由自主握紧了调羹。 “在楚家的视角,您的手里干干净净的,他们就是做了鬼,也不会寻到您家门去。”谭峥有些垂头丧气地往软椅上一靠,摇了摇头。 “可当初在军事法庭上作证的人是我,指认他们的还是我,那时楚家的儿子年纪已经不小了,这次他一回来,我就遇见这么多倒霉事,我怕就是他存了什么坏心思,要捣鬼……” 军事法庭,作证? 闻序猛然一惊,刚想再细听下去—— “那个,先生,打扰一下?” 一只手搭在闻序肩膀上,青年神经过于紧绷,一个激灵抬起头,却看到刚刚那个给自己点单的服务员,后者两颊微微泛红,拿出手机: “现在我们餐厅有周年活动,可以升级为尊享会员,要不咱们加个联系方式,我给您——” 他知道那服务生意欲何为,可动静显然传到了卡座那边,谭峥虽然没有回头,可瞧着大大咧咧的陈泳却一眯眼睛,警觉地偏过头来,视线眼瞅着向闻序的方向射去。 “不用了,”闻序腾地起身,把早准备好的钱放在桌上,“我有点急事,不去前台结账了,不好意思。” “哎,先生——” 服务员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扫了个大兴,眼睁睁看着闻序匆匆走远了,无奈地跺了下脚,抓过桌上的纸币: “烦死了,果然帅哥都特别能装……” 直到走到餐厅外,确认没被发现后,闻序才重新戴好耳机,却发现里面只偶尔传来餐厅里断断续续的背景音,谭峥二人的说话声反而再也听不到了。 “这就超出监听范围了吗……” 说是跟踪,其实这种事闻序也是平生头一次,对这些小偷小摸的设备操作很生疏。但此刻折返回去已不可能,他只好戴上口罩,离开餐厅。 “服务员,对,就是你。过来一下。” 谭峥一愣,看着陈泳对着不远处的服务员摆了摆手,等后者走过来后,不紧不慢朝远处扬了扬下巴: “刚刚那桌走了的人,是一个人来的吗?” 服务生点点头:“是的,客人。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吗?” “没什么。”陈泳顿了顿,“哦对了,你们这儿能不能查监控?” 服务生一时有点傻眼:“客人,一般监控录像是不能随便给外人看的,除非报警,配合警方……” 陈泳不再看他,转回头来。 “你去告诉你们经理,就说中央战区陆总巡的要求,需要他们配合一下。”他抬手挥了挥,“去吧,抓紧点。” 那服务生狐疑地打量了陈泳一下,视线触及男人耳后的疤,目光瑟缩了一秒,垂下头:“是,您稍等。” 服务生很快走开了。谭峥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主任,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好好的?”陈泳嗤笑,坐直身子,把手探到桌下面,“你个猪脑子——” 他用手一抿,接着从桌下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在谭峥眼前。 “睁大你的两个窟窿看看,这是什么?” 谭峥的脸瞬间白了。 “这,这是谁干的,什么时候……” “刚刚我一抬腿,感觉桌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果然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陈泳把窃听器丢到地上,抬脚碾了碾,“谭峥,其实就算不调监控,你也该猜出是谁在搞小动作吧?” 谭峥张了张嘴,面部僵硬的肌肉抽动两下,眼底后知后觉地燃起恼怒的火。 “一定是他们……”他喃喃自语,忽而抬起头寻求赞同似的望向陈泳,“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要不,我去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难而退?” 第51章 陈泳眼底划过一丝狠戾的光,阴恻恻地挑了挑眉。 “刚刚我们说的话,说不定都被他听去了。”他沉声说,“给个教训还不够……这事你不用管了,我会有办法让他彻底闭嘴。” 第26章 瞿清许还是第一次来检察院二楼的职工健身馆。下班时间已过,隔着玻璃门,整个空旷的场馆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他推开门,刚迈进去一步,一声悠长而尖利的塑胶摩擦声传来: “斯拉——” 砰砰两声闷响,瞿清许循声回头,隔着大半个场地,看到角落里一个摇晃着的圆柱沙袋,以及那后面放下戴着拳套的手的青年。 闻序直起身,与瞿清许默默对视了几秒钟,偏过头。 “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他说。 瞿清许没说话,抬脚向他走来。闻序伸手扶住晃悠的沙袋,少了巨物的遮挡,视线里那个青年清瘦的身影才得以完整,慢慢在他视野中靠近,放大。 打拳暴汗,闻序只穿了短袖的运动服,却还是年轻火气大,开了边上的窗户通风。他忽然发现瞿清许穿得也很单薄,衬衫收拢进劲韧的窄腰长裤里,袖子挽起来,露出omega洁白的腕子和线条清减的小臂。 瞿清许在他面前站定。 “我是来找你的。”瞿清许说着,看了那沙袋一眼,“不过不耽误你练拳,你继续。” 闻序已经对他奇怪的作风见怪不怪,也不推辞,当真转过身,沉下身子,曲起双肘。 砰! 一拳带着刚劲的风,敦实的沙袋顿时荡出老远。闻序吐出口气,没等收拳,听到身侧瞿清许走了几步,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好身手。” 傻子都听得出他在敷衍。闻序克制住看他的冲动,活动了一下肩膀:“找我什么事。” 瞿清许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声音也随着距离的扩大而在场地内带出悠悠的回音: “几天前,你去跟踪谭峥和那个武装部的陈泳,有没有什么收获?” 闻序又打几下快拳,喘了口气:“你当时调查的方向是对的,陈泳和谭峥之间的确有违规交易,似乎和六年前五·三一的结案有关,自然了,也和……” 他盯着沙袋,语气忽然一沉。 “也和你的好朋友,楚家少爷有关。” 闻序道。 健身馆内一时陷入寂静。闻序收了屈膝预备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站稳,褪下一只拳套,又低头去扯下另外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酸酸的不是滋味儿,有种说不清的窝囊感。 方鉴云为什么不解释?这个时候,换做常人都该解释的,他是出于高高在上的态度、认为对他这有名无实的联姻对象根本无需多言,还是压根就没想要私藏祸心,点明了就要给楚家翻供? 沉默越久,他的心反而越喧嚣。终于,青年忍不住转身: “没听清吗?我说,谭峥他们提到你那位姓楚的朋友的大名了!” 话音还没落地,青年铅灰色的瞳孔蓦然睁大。 敞开的窗台边,那人随手捞过折叠椅上搭着的,属于闻序的那件制服外套,披在肩上,接着身子一靠,慵懒地倚在床边。青年的身影背着光,衬得蓬软的头发丝愈发浓墨重彩的黑,连那根朴素的发簪也在光下沉淀出一道纤细的影。 闻序看着青年包裹在宽大到不合身的硬挺制服下,一瞬间愣了,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你笑什么?” 他问。瞿清许尾音上挑地嗯了一声: “我没笑啊。” 闻序眨了眨眼睛。待视线聚焦,他这才看清那张隐没在阴影下的脸。 恬淡,俊秀,端正,唯独没有笑容,平静如水。 “……我看错了。”他迅速正色,清清嗓子,“干什么,这不是你的衣服。” 瞿清许一脸“我知道啊”的表情:“外面风大,天冷。” 闻序迟钝地意识到,两个人的话题又开始向着没营养的方向脱缰狂奔。他走上前: “这是我的衣服。” 瞿清许正要拢一拢衣服,闻言动作顿住,慢慢放下手,卷翘的睫毛微垂。 “我不知道。”他说,“抱歉,顺手就披上了。” 见对方自然地让了一步,闻序忽然也跟着一怔。心上像是拉紧了一根弦,青年蝶翼般的睫羽稍有失落地忽闪,他心里便一阵猝不及防的震颤。 他抿了抿唇,继续走过来。瞿清许以为闻序要拿衣服,下意识要直起身:“给……” 下一秒,闻序抬起的胳膊与青年瘦削的肩头擦过,瞿清许的声音一下子截断在了喉咙。 闻序没有拿走外套,反而一手撑着窗台,探身向前,另一只手抓住把手,将打开的窗关上。青年高大的身躯倾覆地靠拢过来,几乎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将他禁锢在他怀里。 瞿清许的身子登时从头僵到脚。他怔怔抬起头,鼻尖刚到青年的下颌,连闻序颈侧青色的血管、皮肤上细小的汗毛都清晰可见,近在咫尺的手臂肌肉贲张而流畅,对方身上还带着运动过后蓬勃的、温热的气息。 以及一种淡淡的、凑近了才能嗅到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 瞿清许呼吸一滞,抓着衣襟的手立时缩紧,纤细的手指微微打颤。闻序关了窗户方才撤身,却没急着后退,仍在原地站着,二人的距离还保持在一个有些暧昧的、快要交换呼吸的距离。 第52章 心里怦然跳得越来越快,瞿清许下意识咬了下唇瓣,强装镇定地抬眼。 “披着吧。” 闻序垂眼,目光在瞿清许那上下滚动的喉结上停留片刻,嘴唇小幅度动了动,“场馆太大,关了窗也很冷。给你冻出什么病来,我可赔罪不起。” 瞿清许张了张唇,却依旧失语。闻序终于倒退了两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看见瞿清许的身体陡然垮了一般松懈下来。 “现在的麻烦不在于谭峥,”闻序总算恩赐一般率先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他和陈泳的交易是双向的,这也就意味着检察院需要让警方配合,至少要让他们出具调查令——” “闻序。” 青年停下话头,转过脸来,对上瞿清许漆黑的眼睛。从侧面看上去,瞿清许双腿细长而直,身体线条更加凌厉、素简,唯有裹在闻序外套里的上半身更显消瘦,有种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瞿清许并没有插科打诨的神情,不加掩饰地盯着他。 “你练拳击看起来很久了。”他问,“这是你的爱好吗,还是习惯?” 理智告诉闻序应该忽略这个问题,可或许眼前人的磁场太奇怪,竟就这样推动着他脱口而出: “是遗憾。” 瞿清许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光。 “也是因为……他?” 闻序阖了阖眼。 “小的时候,我只会和同龄孩子在街头打野架。”闻序靠在椅背上,“我忘了自己遇到他的契机,也忘了六年前,五·三一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总是感觉,假如当时我能更强大一点,或许就能保护他,也不至于和他走散。”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有段时间,我想起来自己曾经在一家律所实习打工,可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想要成为一名检察官,这些过往我统统想不起来。后来我才明白,但凡是我缺失的记忆,都和他有关——我猜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我才想要做检察官的。” 闻序说着耸耸肩膀,笑了一声:“那段时间我身无分文,别说保持治疗,连活着都很艰难,只能到处打工,一边利用一切零散的时间学习,好不容易攒够了报考费用,第一次考试又被走后门的富二代挤掉了名额……后来我那个医生说,如果我没有错过最佳治疗期,或许早该想起来自己忘掉的那个人了。” 闻序回忆着,无奈地摇头: “最高检的考试我参加了好多次,每次都差那临门一脚,便被有后台的考生捷足先登。不过那时我拼着一股劲儿愣是不气馁,现在想想真是够傻,就好像考上了,自己就完成了和那个人的夙愿似的……” 他不经意间一转头,视线对上青年的,倏地一怔。 “你……”闻序有点儿无措,“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瞿清许正无言地望着他,墨色的眼底眸光粼粼波动,眉间微蹙着,唇瓣紧抿。这一次对方没有避开目光,下颌微动了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满目心疼。 “这几年,你一定为他吃了不少苦。” 瞿清许说。 好久没有过异动的太阳穴忽然传来撕扯般的疼,闻序猛地闭上眼,脑海深处某种桎梏的回忆仿佛要冲破牢笼、尖叫着逃出。 他好像见过——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 怜恤的、悲悯的、温柔的、垂爱的,却不高高在上,仿佛神祇走下圣坛,拥抱受难的信众。 闻序嘴唇颤抖了一下,睁开眼: “怎么,以为我在和你卖惨?” 瞿清许慢慢摇了摇头,肩头披着的柔软的发丝扫过闻序制服外套立起的领口。 “我是真心的。”瞿清许说,“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很感动。” 闻序看了他一眼,面儿上还板着脸,语气却柔和下来。 “他不会知道的。这么多年没有联络,或许他以为是我不要他了。”他说。 瞿清许始终目不转睛地深望着他,忽然舔了下唇,眸光一动。 “我来帮你怎么样?” 闻序刷地抬头,身子也坐直了。 “你说什么?”他格外难以置信,“你怎么愿意——你有什么方法找一个连我都不记得的人?这可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瞿清许倒是平静得不得了: “你在首都无权无势,没有人脉,想打听一个人自然难如登天。我父亲在首都认识不少朋友,说不定谁就能知道你说的这个姓瞿的人的下落。至于我这么做的目的——” 他一借力起身,披着闻序的外套,款款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发愣的青年,嘴角勾了勾。 “我自然也有我交换的条件。”他道,“从今天开始,你的任何行动必须和我一起,不许对我有所隐瞒,你我情报共享。答应,还是不答应?” 明明含笑似轻佻,可看着那认真的双眼,闻序的呼吸莫名停了一拍。 良久,他站起身,看着瞿清许,一字一顿。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窗外。 隔着一条马路的检察院对面楼下,一辆轿车慢慢摇上车窗。车内的男子最后看了眼二楼窗边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影,恶劣地轻声低笑,低头在数码照相机上按动几下。 电子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扇放大的窗,拉大的画面模糊了像素点,可依然能清楚地看见画面中央闻序那张英俊、棱角分明的脸,以及一个披着不合身的制服外套,留着半扎长发的纤长背影。 第53章 “这下能交差了……” 男人哼了哼,放下照相机。 车子很快启动,随着逐渐跌落的残阳,消失在道路远方。 第27章 走到一楼大厅时,瞿清许想起自己还不伦不类地披着别人的外衣,想要脱下来还给闻序,却被对方再次挡下: “衣服你先拿着。既然情报共享,我这有些资料,等我取了拿来给你,回家你慢慢看。” 闻序的配合倒是令他意外。瞿清许点头:“知道了,我就在门口等你。” 待青年转身离开,瞿清许也转身,走到门口。还没等站定,忽然外面闪过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未等他看清,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小云!” 瞿清许身子一震,赶忙回过头,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心下一沉。 “您怎么来了?” 他看着显然早已蹲守在这儿的闻序父亲,压下心头的不安,强作镇定地微笑。 闻父面含愠色,语气也冲得很: “你和闻序怎么都在闹失踪?上次说给银行打电话,问的怎么样了?我和你妈——你伯母的钱可是眼瞅着就要周转不过来了!” 瞿清许面不改色心不跳: “伯父,容我多问一句,您和伯母做的是什么生意,现在资金方面具体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还不上?” 闻父显然没有准备,憋得脸红脖子粗: “这,这说来话长……总之,你是闻家未来的儿婿,难道不该有难同当吗?更何况你父亲家底那么厚,就当借给亲家点资金周转一下,大家过去都是兄弟,不会不懂的我的难处!” 瞿清许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 他其实也没有钱,更不打算让楚江澈或者方叔替他摆平闻父——九年前他就已经认识到,闻序的父母是怎样一个填不平的窟窿。向他们投诚,就等于背叛了过去那个用稚嫩的肩膀生抗下一切苦难的少年。 这个口子闻序没开过,就更不能从他这里开。 “伯父,我查到您欠了一百五十万,其中大部分根本不是做生意的钱,是赌资。” 瞿清许俯视着他,淡然道,“和您说实话,这钱我拿不出来。父亲是给了我生活费,可我回国后已经经济独立,现在和闻序一样,吃穿用度全倚仗最高检的工资。” “什——你说现在你没有钱,你父亲也不给你钱?” 闻父一下如遭晴天霹雳,身子一晃,目光在青年干干净净的手腕上逡巡,面露崩溃。 “我说怎么别人都穿金戴银,名牌加身,唯独你……” 他摇了摇头,再度抬眼时,浑浊的双眸中却射出愤怒而阴狠的光。 他骤然上前一大步: “果然有钱人都奸猾,你们方家也不例外!说,你爹他是不是嫌弃我这个穷兄弟,根本就没诚心要和我们结亲?!” 瞿清许淡然地扬了扬唇角。 “伯父此话怎讲?结婚是珠联璧合,不是做慈善。照您这意思,您当初看上的到底是我们两家之间的缘分,还是方家的财产?” “你这孩子!”闻父又心虚又气恼,登时嘴唇直哆嗦,咬牙切齿地上前,“方家怎么这样没有家教,一个晚辈竟然可以随意对长辈评头论足?!今天我就要替亲家好好管教管教——” 眼瞅着男人气势汹汹走来,瞿清许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当真要动手,不得不后退两步,不想这么做反而激起对方的气焰: “我们闻家,绝不能有你这种目无尊长的儿婿!” 说着,闻父伸手抓住瞿清许下意识抬起来格挡的手腕,用力一拽! “唔……!” 他怎么也想不到,光天化日的,闻父真就敢动手教训人。男人虽然上了年纪,力气却大得惊人,瞿清许躲闪不及,一个踉跄向前扑去,腰后某个隐秘的部位撕心裂肺的痛顿时顺着脊椎,传达到了四肢百骸! 瞿清许脸色顿时惨白如纸,痛得眼前阵阵发黑,短促地叫了一声,双膝一软,脚步虚浮着就要跪倒在地上—— “方鉴云!” 想象中狠狠跌倒在石砖地面上的剧痛并没有到来。瞿清许感觉身子一轻,一股强有力的力道箍住他的侧腰,他整个人向后一倒,跌进一个宽厚而温热的胸膛。 他喘息着,勉强睁开眼睛。 “儿子?你,你怎么也——” 须臾功夫,冷汗已经顺着额角淌下,瞿清许下半身麻木得站不住,几次想要瘫倒,握紧他腰侧的那只手却愈发用力,一次次把人搂紧在怀中,紧贴着那具健硕高大的身体。 他下意识瑟缩着靠紧了热源,紧接着那结实的胸腔一阵低频震动,连带着扶住他腰的那只手都发力收紧: “你来找我要钱还不够,居然背着我找方鉴云要钱?!他身体不好,你这么拉扯会伤着他的!” 腰部的神经突突跳着疼,瞿清许闷哼一声,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仿佛意识到什么,骤然松懈了力度,另一只手臂也环抱过来,搂着他单薄的蝴蝶骨,把人霸道地护在怀中。 “你是小云的未婚夫,我向他借点钱怎么了?” 瞿清许闭着眼睛,看不见闻父此刻的嘴脸,却仍然听到对方急急狡辩着,“闻序,你还没成家,这就胳膊肘往外拐,向着方家了吗!” “我不是他的未婚夫!” 闻序忍无可忍吼了一句,顿了顿,“就算是,这也不是你动手打人的理由。我被赶出家门时再苦再累也没有求你们给我想办法,如今你们也是一样,咱们互不相欠。” 第54章 闻父一下子哑口无言,好半天才不死心地嘀咕着骂道: “生养之恩大过天!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小畜生……!” 刚刚动作幅度太剧烈,瞿清许已经感到痛感越来越难以忍受,几乎呼吸都不敢用力,可比起生理上的疼,闻父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反令他更受不了。他小口倒着气,抬手想去抓住闻序的肩: “大不了,我想办法给伯父凑钱……啊!” 身体骤然腾空,瞿清许抬起头,修长的颈瞬间绷起一个优美却紧绷的弧度。闻序把人打横抱起,一手小心握紧瞿清许的肩胛骨,另一手穿过青年的膝弯,然后侧过头,冷冷地紧盯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如果这个人,还可以称为他的父亲的话。 “今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字字咬重,“还有,不要再骚扰方鉴云。他不了解你有多贪婪无耻,可我了解。” “闻序你——” “当年我敢和你们鱼死网破,如今我也敢。”闻序扬声打断他,抱着人转身,留给闻父一个冷漠的背影。 “再让我知道你们做这种事,就算你们是我名义上的父母,我也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闻序不再理会身后跳脚的男人,抱着怀中的瞿清许,大步流星离去。 轻微的颠簸随着青年的步伐传导至脆弱不堪的尾椎骨,瞿清许身子僵硬得动不了,想要蜷缩却只能瑟瑟发抖。他挣扎着,不小心泄出一丝痛苦的呻丨丨吟: “啊……” 抱着他的手臂顿时一僵。闻序放轻了脚步,低头看去,只见臂弯里的青年发丝凌乱,被汗水打湿的几缕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连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墨色瞳孔都泛着淡淡的红。 青年喉结禁不住上下一滚。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家了。”他沉声说。 瞿清许在他怀中艰难地点头,半阖着眼,蝶翼般的长睫颤动着,难耐地偏过头,昏聩地把脸埋在闻序胸口,颈侧青色的血管蜿蜒至汗湿的领口下。 “闻序,”他浑浑噩噩地低声喘息,“痛……” 闻序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把人小心地掂了掂,手臂肌肉绷紧,恨不得将人稳稳当当托在怀里,让对方一点震颤都感受不到。 方宅地段非常好,离检察院并不远,可闻序现下只觉得路长得过分。 “他不是第一次找你要钱,对不对?” 怀中的身体轻得要命,明明不是瘦小干枯的骨架,偏偏腰身又窄又薄,闻序几乎要怀疑就是因为他腰太细,才会落下这么严重的伤。 他快步穿过人行道,眼看着方宅已经出现在视线内,怀中人却依然没有动静。 于是他垂下头,又唤了声:“方鉴云?” 怀抱中的人弱弱地应了一声,意识已然散了,一只手抓着闻序的衣襟,纤细的手指不时颤抖着揪紧风衣布料,又无力地放开。 闻序紧张得加快步伐。 “已经到家了,”他毫没意识到自己语气何时已极其轻柔,“再忍一小会儿,好吗?” 他停在大门口,也不知怎么的,福至心灵地从门口放着的绿植盆栽旁边半蹲下来一摸,摸到备用钥匙,抱着人三两下将门打开。瞿清许瘫软在他怀里,身子软得不像话,肩膀随着小口喘气微弱地起伏着。 可很神奇的,有了那句安慰,他当真不再吭声了。 “方鉴云,你家的药箱放在哪?伤这么重,家里总该有护具吧?” 凭着那晚的记忆,闻序把人抱去主卧,掀开被子将人放在床上。身体沾到弹性极佳的高档床垫的一刹那,青年消瘦的身躯一个猛颤,惊.喘了一声: “呜……!” 闻序手一抖,赶紧坐到床头,把人半搂着,好让对方慢慢过渡地翻过来趴好。闻序又抽过一个靠垫,握住青年的腰肢小心翼翼帮他抬起,将枕头塞到平坦的小腹下面垫好。 “有没有好受些?” 瞿清许趴在软枕上,汗涔涔的脸埋进深陷的枕面里,一手揪着枕头的一角,手背青筋浮起,气喘微微。闻序能感觉到手中那一段纤韧的腰肢上覆着的薄薄的肌肉止不住地发抖,不时还传来一阵过电般的抽搐。 半晌,他听见床上的人断断续续道: “好多了。谢谢……” 闻序心里滋啦一下,划开一道酥酥麻麻的口子。 “我父母的事以后你别掺和,他们会害了你的。”闻序松开手,往下坐了点,抓住青年的一只脚踝,不理会对方虚弱的挣扎,帮他脱下鞋子,“别拉不下脸,该拒绝就拒绝,知道吗。” 闻序帮人脱了鞋,又替对方盖好被子。青年脑后的发簪已经歪斜下来,半扎的丸子也松了,半长的漂亮黑发散落下来,衬得他脸颊几乎过分清瘦。闻序用力闭了闭眼,这才别过头,搭在膝头的双手空攥成拳。 屋内一时只剩下某个人垂弱的呼吸。 静坐了好久,闻序终于下定决心,要站起身来: “你好好养伤,有情况随时给我打——” 细微如蚊蝇的哼声带着奄奄一息的鼻音,闻序话音一顿,回过头。 一只细瘦得简直易碎般的手扯住了他的衣摆,指节打着颤,却已经使劲了全部的力气,坚决地拉住他。 瞿清许拼命抬起头来,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启: “求你……” 闻序倏地僵住了。 第55章 “别走,”他眼睁睁看着青年恳求地望着他,“闻序,不要……” 第28章 闻序脑子里嗡的一下,手足无措地看着床上的人。 “你……”他结巴了一下,“可是我——” 瞿清许抓着他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起来。闻序怕他受不住,只好先迁就着坐回来,想去拉开对方的手,握住对方硌人的腕骨时,整个人却身形一顿。 滚热的。 闻序被烫着般松开手,皱眉:“你发烧了?” 青年弱弱地哼着,趴着的身子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蜷缩起来,不肯说话。 闻序其实也猜出个大概。就他搭档这个身子骨,恐怕免疫力也好不到哪儿去,刚在外又出汗受风,发热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么想着,闻序垂下眼帘,恰好对上从软枕里偏过头的瞿清许,后者吃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颤抖着,像破碎的黑曜石。 “闻序,”他咬了咬唇,嗓音嘶哑,“就这一晚……” 只这软绵绵的一眼,闻序的心跳都慢了。 ——也对。闻序心里一个声音说,毕竟是自己老子把人家害成这样,自己拍拍屁股走了,这一宿方鉴云该怎么过?于情于理,他都该留下来照顾他。 他深吸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勾,抬手将青年脸侧汗湿的鬓发轻轻抚开。 “好,我在你床边打个地铺,照看你一晚。” 闻序说。 夜色侵袭,闻序去抱了两床被褥,在主卧床边简单铺好床,期间某位伤患每离开他视线片刻,他都控制不住担心地折返回去观察对方的情况。好在瞿清许逐渐没了动静,也不知是伤情稳定了,还是已短暂地疼晕过去。 折腾了好久,到晚上九点钟,一切方才收拾妥当。闻序到底还是不放心,在被褥上翻来覆去,最后一个挺身爬起来,跪在褥子上,从床头探身过去轻轻碰了碰他掖过无数次被角的被窝: “睡了吗?” 蓬松的鹅绒被里传来一声猫儿似的嘤咛。 闻序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听到自己这位搭档发出类似撒娇一般的动静,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舌头下意识顶了顶腮,还是稳住神,凑近了点,听见青年有气无力地哼唧: “疼,睡不着。” 闻序一下儿有点想笑。他心里感叹着真娇气,却没察觉脸上的线条都柔缓下来。 “家里总该有止痛药吧?我扶你吃一片,啊。” 他拿出最好声好气的态度哄道。被窝里,瞿清许仍伏在软枕里,四周都被堆叠起来的柔软被子包裹着,露出小半张白皙到毫无血色的脸。 “这儿没有药。” 闻序一愣,听到瞿清许喘了口气:“今晚多谢你为我破例了。” 闻序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皱眉:“这和那是两码事。快睡吧,明天说不定还要带你去医院看看呢。” 说完,没留给对方任何话口,闻序回身拉了床头台灯,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重新躺回地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床榻,捞过被子胡乱盖在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青年那句话分明是事实,落在他耳朵里,却别扭极了。 “晚安,”闻序瓮声瓮气说着,阖上眼,“有事记得叫我。” 压抑的暗夜里,床上窸窣的一阵布料摩擦,瞿清许微微从被中稍探出身子,细碎的微长刘海下,一双黑色的眸子里难得流转过一丝清明的光。 他遥遥望了一眼床下躺着的人。闻序的背影十分宽厚,像拱卫亲王的忠诚骑士,沉默却安心。 瞿清许张了张唇,最终露出一个无声而苍白的微笑。 “嗯。” 他终于默默把脸贴回枕上,略带浑浊地哽了哽,“晚安。” 早晨六点半,手机闹钟准时响起。闻序习惯性往身旁摸索了一阵,手却砰地轻撞上坚硬的木头,觉都醒了一半,睁开眼睛。 是实心的红木床。 意识回了笼,闻序模模糊糊想到自己这是宿在了那个人家,起床气让他有些不耐烦地长出了口气,又忆起那个名叫方鉴云的病患,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揉揉眼睛: “喂,感觉怎么样,方——” 话音戛然而止。闻序仰面朝天地躺在凌乱的被褥上,呆呆地向上望去。 一只细白的手腕从床头探出来,向下垂落在他眼前。那腕子从收拢的袖口伸出,掐细的骨骼好像稍一用力就能折断般,有种不可言说的易碎感,手背下纤细的掌骨与淡青色的经络起伏,修长的指节自然地延展出漂亮的一节线条。 闻序呆望着那只手,像电影里看到惊艳绝伦的主人公时没出息的路人甲,就这么头脑放空,直勾勾地看着。 他从来没有留意过,方鉴云的手生得和他那张脸一样好看。 闹钟还在响,闻序却没有按的心思,仍旧目不转睛,直到视线忽然锁定在虎口处。 与整只肌肤细腻的手不同,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虎口处的皮肤有轻微的粗糙痕迹。 闻序脑中忽然闪过他见到方鉴云第一天,对方对谭峥说的话。 ——谭上校是军人,可左手虎口和食指上却有右手持枪的人才会有的枪茧…… 谭峥家宅中青年笃定而果决的眼神,化为一道锋利的箭,凌空射来,砰的一声! 在脑海中爆响的,却是那日医院里,那颗始终没有找到痕迹的子弹。 第56章 难道说? 闻序一个激灵,没等反应过来,却见那手忽的一动,他条件反射地一激灵,如伺机而动的狮子,视线随着那要缩回的手偏过,猛地撑起上半身,一把攥住那只纤细的手! “唔啊……!” 剧烈的震颤顺着掌心传来,闻序这才恍然回神,冷不防泄了劲儿,那只手立刻受惊似的收回去,接着发出一声低吟: “你,干嘛……” 一夜过去,瞿清许似乎好了些,已经可以侧躺在床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头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脸颊漾着病态的潮红。 他一边喘一边捂住手腕,因为病着,甩过来的眼刀都有些无力。 闻序这下百口莫辩,尴尬地挠了挠鼻梁: “刚睡醒,有点神志不清,抱歉。你好点没有?” 瞿清许疲惫地将手背挡住眼睛。 “我好像没退烧。”他开口时嗓音嘶哑极了,“替我请个假吧。” 闻序捡起手机关掉闹钟,想了想:“也好,不过你现在这样子,能去医院吗?” “不去医院,”瞿清许喉结动了动,“吃点药,躺一会儿就好了。” 闻序拨打电话的手一下子停住。 “不吃止痛药,也不去医院,”他看向瞿清许,“你打算硬抗?就你,能行吗?” 瞿清许抿着唇,他没法说,如今自己只要去医院,刷了卡,就会被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真正的方鉴云。半晌,他把头偏到另一边,不去看床头站着的人。 “你走吧,”他说,“腰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过了好久,他听见身后的人默默按了手机,几声嘟嘟的闷响,房间内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闻序清清嗓子: “是我。今天告个病假,给纪检一处的方鉴云……和闻序。” 瞿清许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闻序挂断电话,看着瞿清许又转过头来,抬起手坐了个别乱动的手势,先发制人:“老实点。你这样子连去卫生间都困难吧?送佛送到西,毕竟是沾上了我家那点破事,是我对不住你,也算是你倒霉……你好好躺着,我去附近药店买点退烧药。” 说完他弯腰拎起外套搭在身上,随手揉了两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风风火火转身出门而去。瞿清许想叫住他,可咽喉一阵刺痛,咳了两下,腰部立刻针扎般的疼,他嘶了一声,扶住腰。 再抬眼时,人已经不见了,倒是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 青年一直佯装冷淡的脸终于松弛下来,漆黑的眼底蓄起清亮而柔软的光。他捞过靠枕拥入怀中,舔了舔烧得干涩的嘴唇,轻轻叹了口气。 做多说少,面冷心热。 瞿清许在心里忍不住暗笑,果然这些年过去,他还是那个他。 第29章 一个小时后,有着“下刀子也要上班拿全勤奖”之称的闻序请了病假的事,在整个纪检一处不胫而走。然而此刻,话题的当事人毫无觉知,拎着两盒退烧药,急吼吼地赶回到了方宅。 “药买来了!你现在能不能坐起来?先吃点早饭垫一垫,然后吃药。” 进了方宅,闻序便一路走一路嚷嚷着来到主卧。附近没有药店,瞿清许等了太久,已经撑不住又睡了过去,突然被吵醒了,心都突突直跳,身子还是软的,半梦半醒地拖着长腔应了一声: “家里有些剩的粥,和罐头……” 闻序才迈进屋里,听了这话脚步一顿: “你在家就吃这个?” 他印象中,检察院的少爷同事们一个个嘴叼得很,不够格的食物即便是山珍海味也绝不动筷子的那种。 怎么到了这家伙这儿,反倒如此亲民,甚至连他都觉着有些寒酸? 定睛看去,床上的人两颊酡红,身子肉眼可见地打着冷颤,无疑是烧得更严重了。闻序一个箭步冲上去,眼疾手快地搀扶住强撑着要坐起来的人: “喂,悠着点,别逞强!你这人也真是……” 抱怨归抱怨,闻序还是扶着软若无骨的青年让他暂时靠在床头,拆了药盒,再顺手拿过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地放在床头的水杯。 “算了,你先吃药,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弄点像样的吃点来。” 他坐下来,侧身拍了拍对方的胳膊。瞿清许又困又累,半张着唇喘息得十分艰辛,反应慢半拍地转动眼珠,漆黑的眼睛里湿漉漉的,仿佛蒙着一层水润的朝露。 闻序不由自主瘪了瘪嘴,语气生硬地诶了一声: “能听见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瞿清许嗓子疼得厉害,根本不想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便抬手要去接过水杯。闻序忽然不耐烦似的,浓黑的眉毛一皱,探身向前,不由分说扳住瞿清许平直的肩,一揽就将人揽入怀中。 瞿清许一哆嗦:“闻——” 一只有些粗粝的指腹贴上他干燥的唇面一揉,瞿清许的唇不受控制地张开,紧接着两粒胶囊被生生按进口中。他来不及反应,闻序的手已经拿着水杯递了过来,抵住他的牙关,将温水渡入口腔。 瞿清许挣扎不过,下意识呜咽出声,昂着颈被迫承受这十分粗糙的服侍。伴随喉结剧烈地滚动,来不及吞咽下的清水顺着青年瘦削的下颌线条滚落,洇湿了领口的布料。 闻序单手从后面环抱着瞿清许,另一只手扶着水杯,听见怀中人的动静,眼神一暗,不动声色地垂眸。 第57章 昨日他们都太慌张,瞿清许腰伤又不是一般的重,根本没机会换洗衣服。此刻青年身上的衣衫有些皱了,领口也扯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绷紧的脆弱颈部,细长而直的锁骨上方凹陷处盛了一小汪刚刚滴落的水液,摇摇欲坠地点缀在莹白的肌肤间。 他迟钝地回想起,对方是个omega,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且要将目光别开,却突然磁铁般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不能动了。 那不经意间微敞的锁骨肌肤上,点缀着一颗小小的、鲜红的痣。 闻序一怔。 他从没观察过,也从没想过有人天生连痣都点缀得这般浑然天成,仿佛女娲对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想做个批注,于是便拿起笔,在这身体上点下一粒隐秘的朱批。他正痴了似的出神,臂弯里的人忽然难耐地抖了抖: “唔嗯……” 闻序赶忙放下水杯,瞿清许如临大赦般倒吸了口气,锁骨处的水痕也蜿蜒至领口深处,最后被对方捂住衣领的手尽数挡下。 他等着瞿清许在自己怀里喘匀了气儿,手臂渐渐向下,箍住瞿清许的腰,让他好舒服地依偎在自己身上。瞿清许脱力地把脸靠在闻序肩头,从闻序的角度向下俯看,正好能透过瞿清许发颤的浓密睫毛,看到那双黑眸里的水气更重,更迷离了。 屋子里静了几秒过后。 “看你这身体素质,病得都不能自理了。” 闻序恶人先告状。瞿清许咬着唇靠在他身上轻轻咳嗽,他又嘟囔了两句,扶着青年的手却默默替对方撑住那紧窄的腰肢。 近距离观察下,他才得以发现,瞿清许不仅肤色雪白,皮肤还细腻得紧,颧骨上烧得殷红,反倒让日常没什么气血的苍白肌肤多了分柔和充盈的血色。 他有点开始认为自己这搭档还是生病时更好看几分,少了冷冰冰的伪装,柔软乖顺得仿佛剥壳的蚌肉。 但很快,这个缺德又有点阴暗的想法随着猛的一个回神,被他自己一把抛开。 连闻序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今天他思想抛锚的次数,多得有点反常。 “你别靠着我睡着了啊,”闻序想到什么,语气里带了些没什么意义的威胁,“我还得去弄吃的呢。” 瞿清许没有动,鼻息像吹落的蒲公英,轻飘飘地拂过闻序的颈侧,后者身子不听使唤地慢慢僵住了。 “不饿。” 瞿清许顿了顿,偏过头,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细挺的鼻梁蹭过闻序的颈窝,身子都放松地塌了下来。 闻序:“吃了药又不吃饭对胃不好,你有没有点常识。” 瞿清许懒懒地哼笑一声。 “你扶我在床头靠一下,然后就回去吧。”他轻声道。 闻序转动眼珠,向下斜睨着瞿清许,语气忽然一变: “之前想方设法要我留下,现在又要赶我走?” 瞿清许一怔,虚弱地想要抬头,闻序却霸道地扳住他下巴,示意他老实靠好,不要乱动,连语气都是旁人插不进嘴的说一不二: “闭嘴,你这家伙一张口说得都是讨人嫌的话,还是不吭声的时候看着顺眼一些。” 瞿清许心里一万个有苦诉不出,可他腰难受得要命,也懒得计较,干脆整个人重心都压在闻序身上,缩缩脖子又往人跟前儿凑了凑。闻序倒是任劳任怨地甘当他的人型靠枕,丝毫不觉得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块儿有多奇怪。 不一会儿,他感受到倚靠着的胸膛低低地震动: “方鉴云,我真的想不通,你一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公子,怎么身子脆弱成这样,你腰到底怎么了?” 瞿清许眼底闪过一抹苦色,阖上双眸,单薄的眼睑微微泛红。 “闻序,”他嘶声轻唤,“别问了,好吗。” 闻序搂着瞿清许的手不由得一紧,又缓缓松开。 他再度垂眸:“你该和我开诚布公的,方鉴云。你在我这儿还有很多疑点,不该再多一个了。” 瞿清许无声地笑了笑。 闻序忽然察觉,青年的笑容里掺了些惨淡的沉重味道。 “有些事你没必要知道。”瞿清许倦倦地勾了下唇角,“所以,别问了,闻序。” 闻序铅灰色的眼睛里逐渐晕开深邃的光,顺着怀中人的鼻梁一寸寸下滑,至挺翘的鼻尖,再到薄却饱满的唇峰。他眉间缓慢聚拢起几道深深的纹路,然而到最后都没再追问下去什么。 嗡—— 手机恰巧震动起来,闻序灵活地腾出一只手抽出手机打开,见是条短信,大拇指扒拉两下,一边点进去一边抽回神叮嘱: “你在屋里歇会,我去做点饭。需要去卫生间就叫我——” 他忽然差点咬了舌,盯住屏幕上的内容,连言语都忘了。 是一条陌生彩信。上面附了张照片,光线阴暗,一看便是偷拍。拍摄方位大约是在最高检的街对面,长焦镜头把画面拉大到轻微失真,褪色的窗框内,画面中央赫然是正在倾身关窗的闻序自己,以及背对着镜头的方鉴云。 文字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晚上八点,老城区繁荣路胡同口,有你想要的答案。】 闻序的眼眶微微放大了。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胸腔里爬上密密麻麻的酸涩,才如溺水的人探头出水面的那一刹那般深吸了口气,继而发现自己太过震惊,甚至一时忘了呼吸。 第58章 下一秒,脑海里闪电般划过一个意念,闻序倏地低下头。 瞿清许仍闭眼伏软在他怀里,因为刚刚动作得剧烈,迷迷糊糊皱起俊秀的眉,呼吸轻颤。 他并没有看见刚刚闻序手机里的内容。 他放下心来,反手一扣将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清清嗓子: “我扶你躺下了啊,小心点。” 怀中青年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而后默契地抬起一只胳膊,顺从又自然地攀上闻序的脖颈,借力在床上躺下。闻序感觉颈侧的皮肤顿时过敏似的又痒又热,起身时不自觉挠了几下,想了想,认命地叹气,帮瞿清许盖好被子。 “我厨艺可不好啊,你别挑。”他说。 瞿清许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黑漆漆的眸子凝望着青年板佯装严肃的脸。 “谢了。” 他绕过那道悍然的防线,轻轻回答。 闻序的话的确算不得自谦。他对做饭没什么天分,为了屋里那个病人,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精心捣鼓出一锅看不出任何精心准备的痕迹的蔬菜粥,顶着瞿清许无语的目光,板着脸命令他吃了。 好在退烧药有一定助眠效果,一整天下来,瞿清许几乎都在补觉,偶尔醒来便是叫闻序帮他倒水或者扶他去卫生间。闻序表面冷着一张脸,实则兢兢业业地充当了一天贴身保姆,伺候人的功力在一日内猛增,堪比业务经验丰富的老妈子。 “闻序,帮我再倒杯温水。” 刚坐下想休息会儿,床上的人又懒洋洋地命令起来。闻序有点崩溃地叹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坐直起来: “就在床头,麻烦你自己拿一下行不行?” 瞿清许倚在床头,肩上披着起居服,腿上盖着被子,胳膊肘还垫着几个闻序给他拍好的、高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的软枕,整个人看起来别提有多舒坦。 他眯起眼睛:“腰痛,够不到。” 闻序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方少爷,我看你是病好了。”闻序无奈道。 但事实也的确如此。瞿清许倒也没有那么玻璃娃娃似的一碰就倒,休整了一天一夜,烧差不多退了,如今也已可以自己在床上坐好——当然,前提是有闻序这个辛勤的小蜜蜂帮他把周遭整理得舒舒服服的。 简直金贵死了。闻序心里犯嘀咕,还是站起来,拿过水杯塞到瞿清许主动摊开的手中,嗤了一声: “太阳都快落山了,你享受我给你当仆人的快乐也该够了。明天早上我希望看到你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瞿清许听了这话,抬头看向闻序。闻序余光看到瞿清许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握着那根日日插在脑后的乌木簪子,青年细长的手指翻花,灵巧地把玩着那根发簪,细长的簪子在指缝中翻腾穿梭。 瞿清许没有把头发半扎起来,就这样披着乌黑的发,刘海也软软地搭在额前,衬得脸更小了一圈,人也无端多了分沉静和柔顺感。闻序见他没吱声,便也当对方默认。 他最后道:“还有,我晚上……有点事,你别给我打电话,有事发消息。” 瞿清许眨眨眼睛,而后垂下眼帘,转着手里的簪子。 “知道了。” 瞿清许说。 听这矜持的语气,闻序知道这家伙是好得差不多了。 “那我回宿舍了,明天见。” 待闻序出了门,瞿清许这才微微倾身,将未动的水杯重新放回去。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道旁张望两下,迎着残阳迅速穿过马路,步履匆匆,很快消失不见。 可那并不是去往检察院员工宿舍的方向。 瞿清许面无表情地微低着头,手上没停过的动作猝然止住,啪的轻轻一声,黑色发簪转了一圈,被青年握在掌心。 他转眼向窗外瞥去,目含霜雪,掌心微微用力,仿佛攥住的不是簪子,而是一把凌然出鞘的刀。 第30章 七点五十分,首都繁荣路,胡同口。 五·三一后,尽管中央战区和特警局联合清剿了首都的最大地下团伙,可作为当年深受其害的老城区,到了夜晚,人们还是习惯性地减少单独外出。 胡同口静悄悄的,偶有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忙,鲜少逗留。 闻序站在人行道边的老榕树下,双手插兜,一低头默默站着。 深秋萧瑟,天也黑得快。他看似百无聊赖地低着头趿拉树下的落叶,目光却暗地里一直留意着周遭。 离开方鉴云家时他随口扯了个谎,而后拐回检察院,拜托还没下班的信息中心的同事替他做了个信号追踪。结果显示,无论是ip地址,还是手机信号的定位都是未知,重复多次后便显示报错,无法再深究下去。 他多少也有点预料到对方会准备这一手,随便敷衍了同事几句,便匆匆离开,赶往约定的地点。 秋风贴着地面掠过,掀起灰色风衣的下摆。闻序垂着眼睑,眉目深沉,连表情都被吞噬在黑影里,依稀不辨。 对方的短信内容几乎是明晃晃的饵,那张照片更是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然而比这更让人感到可怕的是,发信人似乎并不是没察觉到自己钓鱼技术的拙劣,却全然不在乎。就算己在暗、闻序在明,可他们毕竟要见面,而见了面,就意味着有暴露的可能。 还是说,对方压根就没考虑过“暴露”的可能? 第59章 喀嚓的轻响从远处传来,在死寂的胡同口格外明显。 闻序眉眼一动,闻声抬头。 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向胡同口走来,一步步踩在地上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对方戴着兜帽,上衣拉链拉到最高,领子遮住下半张脸,唯独那双细长的眼睛如鬣狗般炯炯地盯着闻序的身影。 闻序也直起身来,面向男人站好,活动了一下肩膀,微微抬起头。 只一对视,他们就知道彼此是对方要找的人。 很快,男子在闻序面前站定。 “你说你有我想要的答案,”闻序先声夺人,“既然有,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偏偏等到现在。” 男子两只手和闻序一样也插在上衣兜里,闻言左边的手动了动,示意他这儿装着东西。 “我就是当时向你们匿名举报谭峥的人。当时我怕自己身份暴露,很多证据不敢一次都交出来,但现在要是再不给你看,恐怕就来不及了。” 男子说。闻序不置可否,试图透过那压低的兜帽看清男子的面孔,却什么都看不清。 但有一件事,随着对方的靠近,他几乎立刻就得以确认。 眼前的人散发着的,同样也是alpha的气息。 闻序压低声音:“你说你是举报人,那偷拍的照片又是怎么回事。我凭什么相信一个跟踪我的怪人?” 男子:“联邦法律规定,匿名举报人在立案期间不能私联检察官。不这样做,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出来见我。” 闻序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男子看看四周,连忙又说: “闻检查,我知道这么做不合规矩。但我手上有个关于谭峥的大秘密,说不定对你们扳倒他有用,不管怎样,请你先看了再做决定,如何?” 说完,男子迅速瞥了一眼闻序的脸色。他眯起眼睛,玩味地点点头: “行,有什么了不得的证据,拿出来看看再说。” 那男子看不见表情,可闻序还是能感觉出,自己说完这话后,对方肉眼难辨地松了口气,接着上前一步,站到他侧前方,将左侧身体凑过来。 “这是我当时,专门存在这部手机上的……” 明明四周都没有人,可这人还是一副电影里线人接头那般藏着掖着似的别扭模样,闻序没说话,冷眼看着他动作,身子依旧随意放松,双手揣在风衣兜里。 他向下望去。男人与他的距离拉近,尽管穿着厚外套,可多年练拳对于身体的掌控与判断力让闻序一眼认出,这人宽松的衣服下此刻的躯体十分紧绷,几乎紧张到不正常的程度。 终于,那人迟迟不肯拿出的左手微微一动,头顶榕树荫上一阵风动,徐徐飘落下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幽幽降落下来。 借着透过树隙的月光,一丝反射的光线晃过,闻序的唇角顿时抿紧了。 不是手机该有的金属光泽。 是匕首! 呼的寒风震荡,男人凶光毕露,右腿后撤,刷地扫开地上大片落叶,拔刀的同时一声低吼,蓄力扬手一个突刺! 只听令人汗毛倒竖的一声闷响,男人的手臂被生生挡下,他横眼瞪去,却看见一双带着蔑然神色,凌厉的铅灰瞳孔。 闻序微微一笑,顺势借力一个拆挡,男人踉跄半步退开,往地上啐了一口,看着悠哉地甩了两下手的闻序,怒而狞笑: “反应蛮快。不过你也就到这儿了,小子。” 闻序挑眉轻笑,眉宇间闪过轻佻的不屑。 “还以为你们的头儿派了个多难缠的家伙,原来也不过如此。”他手掌向上对男子勾了勾,“来吧,看看你能在我手下过几招。” 男子粗声骂了句脏的,撸了把衣袖,盯着仍然懒散站在原地没什么防备似的闻序,忽的大喝一声,那带着罡风般沙包大小的拳头一拳挥去! “就这样?” 闻序没急着反击,撤步擦身而过的同时抬高了声线,却见男人眼神一凛,另一只始终收在胸前的手猛然刺出,刀尖直直朝闻序的颈间袭来! 铛! 刀刃狠狠扎进榕树干中,几乎没入两寸有余,男人看着闪身的青年,登时慌了,可力出便难收,他正要松开刀柄,听见闻序笑意加深: “看来的确就这样了。” 下一秒,闻序抓住男人匆忙撤开的手腕,紧接着擒住他肩膀向后一背,男子只感觉身子剧烈失重,堂堂一个壮汉竟然拔地而起,一个过肩摔轰然摔在地面! 砰的一阵尘土落叶飞扬,男人哀嚎出声,阵阵发黑的视野里,只看到闻序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身旁蹲下来,单膝压在他胸膛上,伸手一把掀开男人的兜帽,冷酷地望着动弹不得的男人。 闻序看着地上狼狈的对手,微笑起来。 “一招都过不了,真是个废物。亏我以为你们军队里训练出来的得是什么样强悍的家伙呢。” 闻序幽幽说道。 男人脸上的肌肉都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听见这话,眼睛骤然瞪大了。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闻序,喃喃着: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闻序意味深长地咧嘴一笑,重心倾向压在男人胸口的膝盖,底下人立刻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浑身直哆嗦。 “都已是我的手下败将,还在妄想我是个外行?”闻序笑意不变,“虽然是个草包,但你这家伙刚刚打的正是联邦陆军□□授的军用格斗术。” 第60章 男人如涸辙之鱼,张大嘴拼命喘着气,已然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闻序稍稍减轻压力,两手重新悠闲地插在兜里。 逆着昏暗的月光,青年的脸神情严酷冷峻,凌肃如幽夜密林中嗜血的猛禽。 “谁派你来的。” 闻序平静地问。 男人的身体明显一震,颤颤巍巍地说不出话来。闻序眼神一黯,忽然倾身,伸手卡住男人的颈,手背用力到青筋迸起: “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哑声惨叫,颈部的骨骼咯吱咯吱作响,他恐惧地瞪大眼睛,抓住闻序的手,可那铁钳般的大手任凭他怎样努力都掰不开,窒息感一点点如海啸般吞没了他。 终于,在快要翻白眼的前一刹那,男人嘶吼出声: “是,是陈泳……!” 闻序脸上的肌肉也跟着绷紧了。他继续俯身,死盯着男人的脸,手仍旧没有松劲,几乎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来: “他杀我,是怕我查到什么?” 话音落地,男人抓着闻序的手也发力至指节青白,终于转过眼,缺氧到快要凸起的眼球紧盯着闻序的双眼,张了张嘴,忽然嗬嗬地、断断续续地笑了。 “他不怕……” 闻序一怔。 男人笑着,眼底闪过疯狂的光。 “因为你,查不到……”呢喃声宛若鬼魅低语,“你今天,注定,命丧于此……!” 闻序的心一瞬间抽搐般揪紧了。 远处顷刻间传来嘈然的发动机轰鸣,他冷不丁反应过来,立刻放开男人起身,拼命向胡同口跑去! 砰砰! 接连两声枪响,胡同口的老砖墙碎石飞溅,另一颗则扎进粗壮的榕树干内,再偏移几厘米,便要正中闻序的项上人头! ——短短一周,居然又有人当街持枪行凶?! 车灯远远闪过,闻序来不及回头多看,纵身一扑跃入巷内,外头有人喊着“追上他!”紧跟着跑来,伴随着好几声装了消音器的枪响,闻序跑了几步,忽然身子一颤,猝然刹住了。 他忘了这没有路,横在眼前的是一堵墙。 青年几乎瞬间就绝望了。 “那是死胡同!快,不能留活口!” 闻序咬紧牙关转过身,须臾之间,他已由一片空白的慌乱中迅速镇定下来。赤手空拳他没有胜算,但这暗巷里杂物堆砌,若是找好掩体诱敌深入,等到对方放松警惕近身,自己也并非没有求生的可能。 这般想着,他立马四下环顾,正要寻找有没有可以防身的工具—— “闻序,上来!” 本该绝路的墙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闻序剧烈一震,猛地侧身回首! “谁?!” 另一边的追击声如死亡的倒计时般逼近,逼仄的夜幕下青年仰起头,瞳孔却茫然地放大了。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青年。对方似乎借助某种类似梯子的工具,从墙的另一头探身过来,精准地唤出闻序的大名,向他伸出手: “他们见到你就会开枪,没时间解释了!抓住我!” “他往巷子里去了,就在死胡同里!” 胡同口有人高声叫道。闻序一个激灵,最后回头向后确认一眼,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蹬上那堵墙,整个人扒住凹凸不平的墙面向上一窜,另一只手稳稳抓住那青年抵来的掌心。 砰砰砰! 胡同口闪过两个黑影,一阵激烈的枪声交织,胡同尽头的砖墙顿时布满骇人的弹孔,尘埃飞扬! 所幸闻序蹦得高,拉着他的青年力气也够大,他顺利地跨上墙头,脚边子弹擦过带来的疾风尚未消散,他果断俯身一撑,从墙上一跃而下,将胡同内围追堵截的人隔在墙的另一端。 “他们不止那两三个人,马上就会追来,快走。” 闻序定了定神,侧目望去。那青年果然是如自己想像那样踩了个梯子,对方也手脚分外麻利地两下跳下来,跑过来在闻序肩上拍了拍: “那些人一定被下了死命令,非要杀了你不可。先跟我上车。” 闻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旁边果然停着一辆改装吉普车。他知道到这份儿上自己左右都是个死,没有不和这人走的理由,于是跟着对方走到后排车门,刚要开门,看见停在驾驶位门外的青年。 肢解的记忆突然连成了线,闻序眼神一凛,忽然抬眸向他望去。 借着夜色,对方穿着便服,又是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他第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 “……楚江澈。” 闻序咬牙,语气甚至染上一丝狠厉的味道。 楚江澈亦是动作一顿,随即拉开车门,斜了他一眼。 “能认出我就更好了,省得彼此多费口舌。”楚江澈又重复了一遍,“上车。” 明明是第一次见,可闻序心里嗖地窜起一股火,他想大声质问楚江澈怎么会知道自己今晚会来这儿,又是为什么会预判到需要出手营救自己,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忽然又听到咔哒一下,闻序面前的车门从内推开了。 一晚的精神高度紧绷让闻序想也不想刷地回过头,警惕地看向车内。 而后青年霎时从头到脚僵住了。 后排座位上坐着另一个身影,与楚江澈不同,这人看上去更加纤细、苍白,却也更加熟悉。对方仍梳着熟悉的半扎簪发,却穿着黑色夜行服,修身的布料从纤长的颈部开始包裹住青年的整个身体,勾勒出平直的肩线、劲瘦的腰肢和纤长四肢,最后向下收拢在黑色短靴中。 第61章 那人黑曜石般的眸子凝视着闻序颤抖的瞳孔,俊美的一张脸冷若冰霜,薄唇轻启,声线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闻序,最后说一次,上车。” 瞿清许深望着瞠目结舌的青年,漠然命令道。 第31章 “方鉴云?!” 被唤了名字的青年眉头微蹙,偏了偏头,闻序一个激灵,忙扒住车门框跳上车,刚关上车门,车后的道路尽头就紧追不放地接连响起刺耳的鸣笛声! “坐稳,要开车了!” 前排的楚江澈一脚油门下去,车内顿时响起发动机的低吼,闻序一手撑住座椅靠背,侧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看到短信了?” 嗡鸣声太响,摇晃颠簸中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同对方讲话。瞿清许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沉,仿佛淬过冰,一开口连声音都寒浸浸的: “我们事先怎么说的?你这么抛下搭档单枪匹马地过来,万一今天我和楚江澈没有赶到……” “腰伤还没好,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闻序打断他,“就算甩开他们,万一你的伤又发作了该怎么办!” 瞿清许倏地一愣。 吉普车飞速驶出偏僻的老城区支路,两束车灯如利剑刺破黑暗,在车身后几十米的地方,宛如洋流交汇般,两三辆黑色轿车从分岔路口汇合,共同向着吉普车的方向追赶逼近。 一阵颠簸,吉普车几乎凌空一跃,瞿清许抓着扶手的手用力攥紧,本就染了些病色的脸瞬间近乎惨白。闻序探身握住他另外一只手臂,瞬也不瞬地盯着瞿清许的脸。 “伤还没好,能不能撑住?” 闻序急切地问。 瞿清许眼底翻涌起澎湃的浪潮,嘴唇不由得一颤: “我——” 后视镜里闪过森森的黑影,驾驶位上传来楚江澈的一声低喝: “快卧倒!” 乓的一声,吉普车的后挡风玻璃顿时四分五裂,碎片哗啦一下爆溅开来! “小心!” 闻序一把将人拉过,两个人猛地倒在后排座椅上,瞿清许冷不防跌进青年怀里,额头险些撞上闻序的下巴。他疼得浑身一震,强忍着没叫出声来,伏在闻序身上颤抖地喘着气,却见身下人一把环住瞿清许的后腰,急吼吼地在他背上摩挲几下,替他将碎玻璃碴子拍掉。 “有没有受伤?”他听到闻序低头着急地在耳畔问,“腰还能动吗?” 瞿清许咬了咬唇,摇摇头。闻序于是把他护在怀里,转过头扬声问: “距离市中心还有多远,后面跟着多少人?” 前排的楚江澈抓紧方向盘,脸上少见地闪过一丝躁动不安的神色。 “三辆车,人数没法判断。”他飞快说完,轰的踏下油门,忽的短暂侧过头,向着倒灌进寒风的车后排望了一眼,厉声喊道,“方鉴云!现在必须靠你了,挺不挺得住?” 闻序蓦然愣了,声音跟着弱下来,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迟疑: “靠他?你在说什么?” 瞿清许紧紧闭了闭眼,把手伸到二人躺着的车座底下,用力一拽却没有拖动,闻序听见对方吃力的喘息,虽不懂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帮着反手伸到下面掏了掏:“我帮你……” 他的指尖碰到某种冰冷而坚硬的金属物体,指节一勾,恰好勾住一个严丝合缝的回形装置。闻序来不及多想,把那沉得不得了的铁疙瘩拖出来,转头斜向下望去,登时惊呆了。 是一把半人多高的联邦新式狙击步枪。 吉普车后方,追逐的车辆已然变换阵型,成三角形向前逐渐提速迫近,侧后方一辆黑车的天窗打开,有人从上方探出小半个身子,毫不犹豫地砰砰两枪! 吉普车向侧方小幅一避,可高速行驶下的车辆即便是再微小的方向调整都是致命的,车内的另外两人身子一倾,险些齐刷刷从座位上滚下来。 “我能压迫住靠左车道的那一辆,可只有这一会儿,”楚江澈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破了个大洞的挡风玻璃,语气紧绷,“他们再追上来一些,就会打爆车胎。” 瞿清许终于一咬牙,撑着靠背坐起身来: “闻序,过来帮忙!” 闻序终于明白过来,从地上捞起那把狙击步枪扔给瞿清许,而后也跟着低着身子翻坐起来: “你怎么会用狙击枪——这枪怎么这么沉?!” 瞿清许接过枪,利落地咔嚓两下上膛,拆开支架,闻言声线一沉: “先别说这个了,过来!” 他拍了下狭窄的座椅,示意闻序坐过来,后者一时懵了,往他身旁挪了几寸:“你要干什么?” 问完这话,瞿清许一把将枪隔搁在座位上架好,终于侧过头,深望了闻序一眼。 “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扶好我,没我的命令不准动,听明白没有?” 不等闻序答应,瞿清许轻轻屏息,一个翻身,面向闻序,跨坐在他身上! 闻序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抬起双手从两侧握住伏在自己身上的青年紧窄的腰:“方鉴云——” 瞿清许一手托住枪身,另一手勾住扳机,微微侧过头,漆黑的眼睛紧盯着瞄准镜,紧抿的嘴唇几乎动也没动地蹦出两个字: “别动。” 闻序握着他的手狠狠颤了一下。 车内狂风缭乱,闻序看着两腿分开跪坐在自己身上的青年,对方劲瘦的身体几乎紧贴着闻序的,由咬紧的下颌、绷成直角的肩线,到挺直的清瘦脊背向下直至后腰,勾勒出一段硬折凌厉的线条。青年半长的黑发在逆流的风中上下翻飞,漆黑的眸不错地盯紧瞄准镜,眼里的光锐利如寒芒。 第62章 明明正处在生死时速,闻序却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苍白如瓷玉的脸,什么都不知道了。 破洞的挡风玻璃外,刚刚那辆车内的人又试着探出头来,楚江澈这次不再没有准备,率先猛打方向盘,车子轮胎顿时发出尖锐的啸叫,向另一面已经追赶上来的黑车压去! 他大喊:“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间,只见瞿清许眼神一凛,细长的指节勾住扳机一按! 砰! 子弹穿过挡风玻璃的破洞凌空射出,那辆黑车顿时失去了控制,打着滑旋转飞了出去,撞向中间的另一辆,一声巨响,两车纷纷掀翻在道旁,乒乒乓乓滚落下去! “唔……!” 巨大的后坐力将瞿清许整个人震得向后一倒,闻序忙抓紧他的腰将人按回怀中。须臾功夫,刚还全身绷得如满弓般的青年已然抖成一团,几乎瘫软在闻序身上,汗如雨下。 闻序匆忙扳过瞿清许的肩膀:“没事吧?!” 怀里的人软成了一滩冰化成的水,没等说话,前排楚江澈又命令道: “剩下这辆车里恐怕也有武器!方鉴云,尽快!” 瞿清许的身体像是接收到某种不容抗拒的指令,指尖虚弱地抽搐一下,抓住闻序的胳膊,战栗地想要爬起来,闻序忙要把他圈回怀中: “这枪怎么后坐力这么大?!你不要再——” 瞿清许猛地侧目看向他,漆黑的眼底泛起猩红,颤抖地低吼道: “我说了,抓紧我,不准动!” 闻序再次怔住,眼睁睁看着瞿清许喘着粗气挣扎着重新坐起身来,肩膀上下起伏着,勉强抓住枪托,低下身。 闻序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重新握紧了瞿清许的腰,只听见清脆的上膛声,以及耳畔愈发粗重的呼吸,下一秒——砰! 又是一声枪响,枪□□起一点火光,眼看着就在车身后不足两米远的黑车前挡风玻璃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细痕,车子一个急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后面抡起般掀飞,坠落在地,车上顿时燃起熊熊火光! 巨形的火焰照亮了道路前方,也照亮了吉普车内三人的脸。火光照映下闻序回过头,惊恐地瞪大了瞳孔: “方鉴云!” 掌心单薄的腰腹肌肉绷紧又收缩,瞿清许终于禁不住泄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彻底失去了力气,随着狙击步枪掉到后备箱的一霎,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闻序身上,大腿都疼得止不住地抖。 “方鉴云,能听见我说话吗?”闻序彻底急了,把人紧紧揽入怀里,抬手覆住瞿清许的脸侧安抚地摩挲,却没发现自己的手早也同对方一样抖得没眼看,“我们安全了,方鉴云!” 紧绷的弦在听到闻序的安全二字时,终于彻底崩断。 怀中人早已被腰伤折磨得痛不欲生,意识消散前的最后几秒,他慢慢转动涣散的眸子,嘴唇蠕动着,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阿、序……” 车内风声震耳,闻序急忙俯身凑到他唇畔:“你说什么?” 瞿清许的眸光如参风中摇曳的残烛,忽明忽暗,最终归于寂灭。他单薄的身子力道一泄,再也支撑不住,昏死在青年拥紧的怀抱中。 吉普车在道路上疾驰着扬长而去,奔向已然看得见灯塔般闪烁着光亮的市中心。 十分钟后。 楚公馆外,残破的吉普车喷着黑烟停在院内,有仆人满脸惊魂未定地拉开驾驶位的车门。 楚江澈从车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一抬手示意等候的人退开,走到后排车门外,拉开车门: “方鉴云不会有事,他应该只是最近劳累过度加上精神太过紧张,我现在带他上楼,打点阵痛——” 拉到一半的车门陡然卡在一半的角度,楚江澈又拉了拉,车门却仍纹丝未动。 他这才察觉到不对,抬眼向车门内看去。 瞿清许已然陷入昏迷许久,面白如纸,长发凌乱,双目紧闭着,不时在昏睡中痉挛一下,隐忍地皱眉,又无意识地闷哼两声。 而就是这样消瘦又脆弱不堪的omega,此刻正被同样坐在后排的人搂着靠住肩膀,让omega能够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中。alpha紧实的臂膀单手就足以环抱住他不堪一握的腰身,大手护住omega微弱起伏着的平坦小腹,另一只手攥紧了扶手。 闻序不紧不慢抬眼,拽紧了车门的同时环视一圈楚公馆,然后一掀眼皮,看着车外站着的alpha,眼底的情绪如暴风雨前的深海,暗流汹涌。 一霎之间,浓郁到刺鼻的信息素排山倒海而来。 “少来安排方鉴云的事。” 他阴恻恻地看着楚江澈,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转而冷笑。 “我才是他的搭档,”他说,“我在这儿,任何人都不许随便动他。” 第32章 凶悍的alpha信息素如一枚无形的炸弹,令周遭等候的楚公馆仆人纷纷后退几步。 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让所有人即使从没见过闻序,却也第一时间得知车内的alpha绝非善类,甚至已经处在激怒发狂的边缘。 唯独本该对同类信息素异常排斥的楚江澈却无动于衷,淡淡地看了满脸反感地瞪着自己的闻序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这里是我家,楚公馆,”楚江澈说,“不是谁设的陷阱。事实上,在今晚之前,你的搭档方鉴云已经来过这儿很多次了。” 第63章 闻序的眉皱得更深,狐疑地看着他。 “一周前在医院开枪的人,是不是方鉴云?” 他问。被质疑的当事人此刻正在他怀中毫无意识地昏睡着,或许是嗅到了太过刺激的信息素,鼻子皱了皱,小声轻哼。 闻序抿了抿唇,没有看方鉴云,信息素却悄然收敛了。 楚江澈一脸波澜不惊,对着昏过去的瞿清许挑了挑眉,向闻序示意。 “等他醒了,你亲自问他吧。” 他平静说道。 纷乱的思绪幻化为光怪陆离的影,瞿清许感觉自己被一个巨浪卷入海底,水面下奔腾着的却是他过去人生里无数嘈杂的、闪回的画面,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听见父母双亲笑着唤他的乳名卿卿,听见重山中学校园放学的钟声,听见每年仲夏首都的雨,看见站在市区大厦就能望见的、市郊那座终年积雪的小重山,又看见重山寺红墙下,那个羞涩地欲言又止的英俊少年。 于是他笑着伸出手,想去捏一捏男孩看似紧绷实则柔软的脸肉。 忽然从暗处伸出一只鬼魅般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瞿清许浑身僵住,惊惧地回过头,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却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溶于阴森的暗地里,像看跳梁小丑那般戏谑而轻蔑地看着他,如视蝼蚁。 四周一片虚无,可压迫的气息却缠绕上他的喉咙。 紧接着,瞿清许听见耳畔传来低笑,那鬼煞贴着他的颈侧,轻声问: “看样子,你想拉我一同下地狱,对吗?” 瞿清许猛吸了口气,睁开眼睛。 “方鉴云!你可算醒了……” 卧室内开着夜灯,可瞿清许还是被晃了眼,不适地眯起眼睛。 头疼得厉害,视线都受影响变得模糊,可他还是很快认出来这里是楚公馆。很快,一个倾身而来的人影挡住了大半光源,轻轻握住青年的肩。 瞿清许艰难地眨眨眼睛,看向闻序那张来不及收起担忧的脸。 “你昏迷的时候医生给你打了止痛针,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感觉吗?” 闻序捏了捏他的肩膀,见瞿清许咬了下嘴唇,忽然想起几天前对方那句肩膀也受过伤的话,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忙撤开手,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很快他听见瞿清许哑着嗓子道: “嗯,已经不怎么痛了。” 闻序手足无措地答了句那就好,松了口气,在床边一把藤椅上坐下来。椅子不大,青年又高又壮,两条长腿憋屈地窝着,往那一坐,看上去更加像个吃苦耐劳的老妈子。 闻序本人倒无所察觉,缓过神来,看着瞿清许艰难地撑坐起身,鼻腔里隐忍地叹出口气,伸手扶着他坐好,一边又道: “楚江澈刚刚出去了,马上回来。” 瞿清许刚靠上软装的床头坐好,闻言一愣。 闻序也坐回去,二人对视的一刻,青年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许不清不楚的晦暗。 “当初在医院开枪的人,是不是你。” 几乎是个肯定句,可闻序的语气却出乎他意料的平淡。 瞿清许移开视线,一手放回身后,习惯性地扶住腰揉捏。 闻序耐心地等着他开口。半晌,瞿清许阖了阖眼。 “是我。”他终于说,“要押送我去警署吗,闻检查?” 闻序呼吸一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搭档之间要毫无保留,这话对你我都生效,我只是认为自己有权利知道真相。”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楚江澈走进房间,看到已经坐起来的瞿清许,并不惊讶,十分从容地颔首。闻序一下子被他这与瞿清许几乎熟到不能再熟的做派惹恼了,挑起一侧眉毛,呵笑一声。 “就从他先开始。”闻序看着瞿清许,向进屋的那人扬了扬下巴,“方鉴云,你和楚家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戏?” 瞿清许刚醒过来,本就虚弱,听了这话顿时感觉头疼得更厉害。他不知道怎么每次一谈论到楚江澈,闻序都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什么哪一出戏,今天是我们两个冒着生命危险过来救你,你搞清楚点行不行?” 闻序表情一僵:“那又怎么了?我问的是——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对谭峥的案子这么上心,是不是为了他!” 说出口的刹那,一股心里的憋屈都倾诉出来的通畅感油然而生。闻序说完,找回点状态来,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背,目不转睛地盯着瞿清许的脸。 瞿清许揉腰的动作顿了顿,深望了眼不作声的楚江澈。 “是,”他说,“我接触谭峥的指控案,就是为了给当年蒙冤的楚家平反,给六年前草草下结的‘五·三一’翻案。” 闻序气息一滞,嗖地起身: “你居然真的——” 瞿清许仰头看着站起来的青年,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闻序看着那张难掩病容的脸,一时失语,转头望向楚江澈。 屋里三人一时谁也没说话。闻序深呼出口气,逼迫自己忽视心头一霎间升起的那些恼怒的、扭曲的杂音。 他深邃的双眸紧盯着楚江澈的眼:“人人都说,六年前是你父母眼见反对控枪案无望,这才动用手头的关系,利用首都最大的地下帮派扫除异己,进而酿成了五·三一的惨剧。楚家已是人尽皆知的幕后主谋,你想扭转局势,有什么证据,什么把握?” 第64章 楚江澈的眼中终于有所波动般,划过浮光掠影。 “正是因为缺乏证据,我才需要方鉴云从谭峥身上寻找突破口。”楚江澈道,“我父母是被冤枉的。控枪案的背后是一场巨大的政治博弈,楚家不过是斗争的牺牲品,当初谭峥认为楚家没有复起的可能,所以才做了假证,我父母从来没有联络过什么□□或者地下帮派。” 闻序:“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问你,这些和方鉴云有何关系?他怎么就非要帮你到这个份儿上?” 楚江澈瞥了床上的人一眼,闻序立刻哎了一声:“少偷偷对暗号!动不动看他干什么!” 这下连瞿清许都无奈了,在闻序看不到的角度对楚江澈耸了耸肩,一脸“他跟我也这么一惊一乍的,忍忍吧”的表情,同病相怜之色溢于言表。 “……”楚江澈头脑飞速运转,“方家是做军火生意的,我父亲是军人,两家多年前就有交集,虽然对我父亲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方家向来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既然要报恩,怎么联姻的不是你们两家?” 此话一出,不止楚江澈和瞿清许,连闻序自己说完都愣了。 他刚刚是抽风了么,怎么连如此八竿子打不着的屁话都这样随便问? 楚江澈很快回过神来: “闻检察,据我所知,当年与方家缔下婚约的可是——” 磅的一声,紧闭着的门扉外传来一声仓促的闷响,闻序吓了一跳,侧目而视:“谁在外面?” 他说着就要去推开门,楚江澈忽然一步跨上来挡在闻序面前,将门把手挡了个严严实实。 “是我家的佣人。”楚江澈道。 见楚江澈的反应,瞿清许一下也明白过来刚刚门外“偷听”的人是谁。他懂楚江澈的顾虑,以闻序这种耿直的性格,能看在搭档和救命恩人的份儿上对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并不代表他也会对医院监控里那个开车带任晓萱走的人高抬贵手。 闻序仍然心存疑虑:“刚刚明明是你我说了什么,门外的人听得出神,不小心弄出了动静来。我得确认一下——” 他往前半步,楚江澈也毫不退让地往前挡了挡,面色沉郁下来。 “这里都是我的人。”楚江澈一字一顿,“闻检察不必多虑,有什么问题冲我一个人来就好。” 闻序看向周身气压反常地低沉的青年,目光也毫不示弱地逐渐冷冽起来。屋内的气氛眼看着走向剑拔弩张,瞿清许忙清清嗓子: “闻序,算了。” 青年气息一顿,有点不服气地和楚江澈对视片刻,冷哼着抬了抬眉。 “看在我搭档的份儿上,刚外面鬼鬼祟祟的人我就不管了。” 闻序审视地看着他,“你这人虽然看着不顺眼,不过有句话说的倒不假,那姓谭的的确有作伪证的嫌疑,谁授意的还不知道,但直接指使他的大概率就是武装部的陈泳。至于你其他的话,在我查到水落石出之前,都得先打个问号。” 楚江澈神色反而略微放松下来,不置可否,挪开眼。 “无所谓,总有一日你会为五·三一翻案的。” 他不再看闻序,面向瞿清许:“今晚外面想必很乱,你先在这儿待上一夜。行动不便的话,床头有电话,我会派人——” “用不着。” 瞿清许瞳孔里闪过一丝讶异,望向打断了同伴话头的青年。 “他腰伤不是一般的重,你家里这些佣人保姆容易伤着他,”闻序生硬地说道,“我比较有经验,今晚还是我在这,就在他屋里打个地铺。” 楚江澈意味深长地看了瞿清许一眼,随后重新注视闻序。 “你随意。” 他回身握住门把手准备开门离去,又仿佛想起什么,停下来侧过头。 “闻检察。” 青年并没有直接看向闻序,微垂着眼睛,目光却隐约有所放空,连带着那棱角分明的面孔都多了些苦涩的温存。 “我知道现在你对我还心存芥蒂。五·三一的往事说来话长,如果你感兴趣,不妨明天来一趟重山区,我母亲的私立医院,你的疑问都会在那儿得到解答。” 说完,楚江澈压下把手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 第33章三合一 翌日。 老城区的枪击案迅速轰动全城,网络上各类猜测一时甚嚣尘上。前一晚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却精神抖擞地来到检察院,直奔处长办公室,认领了这场重大事故,并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你说武装部的那个什么主任派人暗杀你,你还留下了证据?!” 办公室内,面对呆若木鸡的上级,闻序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两步退回原位,老实站好。 “领导,昨天陈泳派人钓我出来时,我留了一手,提前带了录音笔在身上,这是备份的音频文件。” 没等处长发问,闻序忙不迭抬起双手做了个且慢的手势:“我知道您想说中央战区势头正盛,您放心,我还没鲁莽到要去报警的程度。距离您给我和方鉴云的最后期限还有五天,在这之前我会拿到够强有力的证据。” 想问的都被闻序抢先说光,处长哼了一声,拿过u盘捏在手里来回端详了一会儿,又盯着闻序: “报纸上说,老城区昨天的动静快要翻了天了。你当时是怎么逃脱他们的追击的?” 第65章 闻序喉咙一哽:“当时天色晚,我见情况不对,赶快就跑了。” “真让你小子走了狗屎运。”处长大手一挥,“记住,不管你自认为命有多大,脖子上的脑袋也只有一颗。这几天给我安分一点,别再惹是生非!” 被处长耳提面命了十来分钟后,闻序总算得了赦免令,离开了办公室。刚一出门,他便看见走廊那头一个慢慢挪动着的背影,步履略显艰难。 他抬高声线唤了一声,追过去: “方鉴云!” 走廊窗边,瞿清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眼睑微微一颤。 闻序很快跑到他身边,上下将瞿清许从头打量到脚。秋意渐浓,走廊里的凉气一阵紧似一阵,瞿清许还是只穿着检察院的黑色制服,一手撑着墙壁,另一手扶着单薄的腰身。 闻序收起目光,不赞同地蹙眉: “都说过这几天的假我替你请了,怎么还要来?” 一边说,青年一边就把身上的灰色长风衣脱下来,抖落两下就要给他披上。瞿清许喉结上下滚了滚,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谭峥案的时间不多了,我放心不下。” 他说。 闻序拎着风衣的手蓦地停在半空。 “……我看你是放心不下楚江澈家的事吧。” 闻序慢慢放下衣服,冷冷地盯着瞿清许扭开的侧脸。从这个角度,青年脑后那根细长的乌木簪子就横在他鼻尖底下,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 瞿清许不置一词,阖上双眼,扶着腰的手慢慢攥紧。 他不明白闻序在介意什么,却又知道,这看似阴阳怪气的话,实则不对也对。 只是事到如今,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 昨晚在剧烈颠簸的吉普车上,那两发巨大后坐力的子弹几乎和打在他自己身上没有区别,今天早上闻序自以为是轻手轻脚离开的房间,殊不知后半夜止痛药药效就过了,瞿清许的肩膀和腰腹痛得像被车轮反复轧过,床单枕头上都被冷汗湿透了。 天知道他靠着怎样的意志力来到检察院,进院前尚可以让萧尧开车送,到了楼里,他不得不舍弃形象,拄墙扶着腰才勉强能迈步,一路上几乎可以用举步维艰来形容。 寒气丝丝缕缕地贴着衣摆的空隙往骨头缝里钻,瞿清许打了个冷颤,瞥开眼不看他。 “我欠楚家一份人情,但你不同,闻序,你不欠我的。”瞿清许说,“你大可不必看在昨晚的份儿上对我多加照拂。” 闻序呼吸一滞,继而呵地笑了: “好,好。我都忘了,与你之间,是该避嫌的。” 说罢,闻序凛然转身,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大踏步向前走去,很快把行动不便的青年甩在身后。瞿清许终于脱力地往墙上一靠,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而后浑身都开始隐忍地颤抖起来。 “方检察你怎么了?你脸色看着好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瞿清许猛地睁眼,只见纪检的那个小文员站在他面前,咬了咬牙直起身,另一手悄悄在腰侧绷紧的肌肉上揉了两把,这才挨过那撕裂似的疼。 “多谢你关心了。我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闪了腰。”他道。 谁知那小文员腔调百转千回地啊了一声,一脸亲和却怎么看怎么怪的表情,别有深意地拍拍瞿清许扶着腰的胳膊: “方检察,辛苦了。闻检察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还是挺记挂老婆的。他单身久了,你得给他时间磨合,慢慢他就懂得分寸了。” 瞿清许一愣:“什么……?” 小文员嗐了一声,走上来作势要扶他: “别不好意思了方检察,你这身上的信息素可骗不了人!不过我真没想到,闻检察平时看着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居然还会在未婚夫这事上宣誓主权……” 瞿清许懵了,鼻子因小文员的话下意识皱了皱,随后猝然愣了神。 是一股酒香。 准确来说,是alpha的信息素,类似于酒香的味道,也是自十五岁开始就未曾变过的,独属于闻序的味道。 瞿清许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他搜肠刮肚,也没能想起自己有过任何让闻序在自己身上留下信息素记号的回忆,更别提身为方鉴云的他压根就不配让闻序在自己身上打下任何暧昧的信号。 这信息素究竟是在何种契机之下,才会附着在自己身边? “不用了,把他交给我吧。”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线响起的一刻,走廊里的两个人都惊讶地抬起眼帘。 闻序不知何时站在小文员身后,脸色仍旧阴沉着,说完上前将刚刚收折在臂弯里的风衣抖开,从背后披到瞿清许肩上。 小文员傻眼了,瞿清许也跟着一愣,任闻序站在他面前板着脸替他拢好衣服,接着站到他身侧,没好气地命令道: “抬手,挽着。” 瞿清许望着他,整个人仿佛都呆住了。那小文员识趣,咳了两下,后退几步: “那个,序哥,后勤那边叫我有事,方检察就交给你了哈……” 闻序看都没看小文员,抿着唇低低地嗯了一声,对方立刻一溜烟跑远了。瞿清许眸光一闪,认输般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微微颤抖。 闻序向下俯视,瞿清许罩在宽松的风衣下,衬得人更显清减脆弱,虽好整以暇地站着,细看之下却不难发现对方呼吸都透着破碎的颤抖,连那一把细腰都仿佛被紧束着的腰带勒得不堪重负、轻易就能叫人折断一般。 第66章 可昨晚生死危急的一霎间,这看似柔弱的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强悍与遒劲。闭上眼睛,瞿清许伏在自己身上端枪射击的模样仍然清晰可见。 沉着、冷酷而飒爽,是他从未想象过一个病恹恹的娇贵少爷该有的模样。 他收回游离的思绪,重复:“挽着我。” 瞿清许视线压得更低,声音暗哑地嗯了一声,伸手挽住闻序的肘弯,两个人在走廊里一步步慢慢朝着尽头走去。 心照不宣的一段沉默过后,他听见闻序又说: “今天晚上,不要回楚公馆,我陪你回家。在你能够行动自如之前,我留在方宅,照顾你。” 瞿清许吃惊地侧目,闻序啧了一声:“看什么看,办公室那几个大爷又该背后嚼舌根了,你以为我愿意去?等谭峥的案子结了,你自己替楚家想办法去,别把我搭进来。” 瞿清许看了他一会儿,有些虚弱地笑笑。 “好,”他说,“事情到了今天这个样子,确实不该再拖你下水了。” 闻序哽住,停下来。瞿清许没来得及刹住脚步,险些撞上他,断断续续地哼了一声,紊乱的喘息间染上些痛苦的战栗,抓紧了闻序肌肉紧实的胳膊。 青年眼里光芒微动,嘴角下意识扯了扯。 “晚上跟我去重山区医院。”他说。 瞿清许喘着气,仰起脸看他。 闻序到底还是没忍住,放柔了声量:“楚家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它过去。最近不管你我任何一个人要去哪,另一个都要跟着,尤其是……尤其是你要去见楚江澈的话。记住了吗?” 窗外天高云淡,秋阳照映下,瞿清许的脸仿佛铺了层淡淡的熔金,落在闻序眼里,竟多了分莫名熟悉的温柔。 瞿清许脸上没表露出什么反对的模样,妥协地颔首。 “记住了。”他说。 重山区医院的顶层住院区,除了医护人员,常年鲜有人光临。 901号特护病房门外。 消毒水味充斥在鼻腔,闻序呼了口气,和瞿清许对看一眼,接着推开门,步入病房。 巨大的监护仪器此起彼伏地响彻着滴滴答答的提示音,连成一片诡异而无规则的旋律。高低错落的软管从不同的仪器上头疏通而出,粗细不同的管道蜿蜒,最终交汇在同一张雪白无垢的病床上。 闻序眯起眼睛,眉头几乎拧在一起。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子,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她双颊凹陷,头发花白,形容枯槁到几乎辨认不出本来的年龄。 闻序又转头向身侧看去。瞿清许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女人,嘴唇紧抿着,神色严肃异常,瞳孔都微微紧缩着。 是惊讶的表现。 一个直觉忽然浮上闻序心头——他的搭档,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很高兴你愿意来这,闻检察。” 闻序转过身,看着楚江澈走入病房内,绕过自己,来到床前。 他的目光在楚江澈和女人脸上来回扫了两趟,心脏猛地一沉。 闻序:“这个女人莫非就是——” 楚江澈没看他,垂眸望向昏睡的女人,伸出手,轻轻将女人脸上的白发拂开。 “对,是我母亲。” 他短促地弯了下唇角,而后望向闻序。 “闻检察,”楚江澈说,“现在有耐心听我讲讲五·三一那天的真相了吗?” ======= “六年前,联邦议会和中央战区有人提出,为了降低犯罪率、维护治安,应该推出一项控枪法案,收回社会上管制武器卖家的经营许可,严格限制民众购买丨枪械的渠道。” “这个提议一出,政坛、军界褒贬不一,几乎是立刻就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排。我父亲彼时刚从东部战区调到中央,他慎重考虑过后,向军部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冰冷的机器滴答交织出的背景音下,唯独楚江澈平静的叙述声回荡在病房内。 闻序问:“反对的理由呢?” 楚江澈回答:“联邦成立至今,对于枪械管理已经相当成熟,有过持枪犯罪记录的公民会被计入黑名单,十年内不能买丨枪,而八成以上民众购买丨枪支都是出于自卫。我父亲联系了首都的学者,联名递交了一份调查报告,从理论层面给出了不该轻易剥夺民众购买自卫武器权利的理由。” 闻序:“再然后,支持控枪派就给你家扣上了勾结军火商的帽子?” 楚江澈深望他一眼。 “闻检察果然悟性很高,”他说,“控枪法案要推行,闹得最凶的自然是军火商,以及从中浑水摸鱼的黑手党和地下帮派余孽。我父亲又是原东部战区司令,自然会被人怀疑是收受了好处。” “既然这样,当初首都的黑丨社丨会就更没理由反水楚家,也不该有五·三一的惨案。”闻序接道。 楚江澈摇摇头: “真正心术不正的,不是控枪案中以我父亲为首的保守派,恰恰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改革派。控枪案一旦通过,经营许可收回,黑市上的枪支就会大行其道,联邦苦心多年得到的治安成果也将功亏一篑。现在看来,控枪案只不过是某些人的一场权力游戏,我父亲发声的那一刻,就已经动了他们的蛋糕。” 一番话听完,闻序心里拨云见日般渐渐清晰起来。 “按你的说法,谭峥恐怕是在军事法庭上就你父亲与军火商、黑丨社丨会沆瀣一气的事做了伪证,把你的家族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第67章 楚江澈:“你推测的对,但还不完全。谭峥作伪证时,五·三一已经发生,我父亲为了保护母亲已经遇害,而我母亲到头来也没逃过他们的魔爪,若不是重山区医院是我母亲所有,他们进不来,恐怕她早已尸骨无存。他不过是改革派确认楚家永无翻身之日的最后一张牌罢了。” 病房另一边,瞿清许表情更加凝重了几分,只是闻序只顾听楚江澈讲话,并未留意: “当年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真正的黑恶势力保护伞其实是改革派的人,他们指使黑丨帮绑架了……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我父亲知道有诈,但他不能不赴约,没想到改革派炸了他们见面的工厂,伪造成我父亲的手笔,被炸死头目的手下们信以为真,于是便对整个首都的保守派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楚江澈顿了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五·三一过去后,改革派迅速镇压了那些团伙,连带着将所有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当年我在国外,改革派鞭长莫及,否则楚家早就灭门了。” 两个alpha对视一眼,闻序听后没什么表情,叫人看不出他是信还是不信。 瞿清许亦不作声,只是默默斜眼看了看身旁的青年。 终于,沉吟片刻,闻序再度开口: “你不觉得你的话很矛盾吗,楚江澈?你父亲说,控枪之前联邦治安很好,既然没问题,首都的黑丨帮又是怎么一夜之间冒出来,又捅出五·三一这么个大篓子的?” 楚江澈淡淡道:“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但前提是,阴影要依附于光而存在。那些地下黑丨帮是他们豢养的狗,不到用时不咬人也不叫的。闻检察,我猜你一定没怎么亲眼见识过这些黑丨道的勾当吧?” 闻序被问得怔了怔:“我在纪检,确实没和涉黑人士打过交道。你想表达什么?” 楚江澈重新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女子。唯有注视着母亲时,青年眼中方才流露出某种深深的、温柔的哀伤。 “六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为楚家雪耻,因此这条路上我容不得丝毫差错。”楚江澈的声音有种超常的平静,“闻检察,我能为你提供我所知道有关谭峥违纪的线索,只要你肯为五·三一翻案。我言尽于此,相信与否全凭你个人。” 闻序许久都没接话,看着病床上枯枝败叶般凋零的女子,陷入沉思。 半晌。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突然出声,楚江澈波澜不惊地乜他一眼,挑了挑眉。 闻序会意,沉声道: “你口中那个改革派的真正推手,到底是谁?” 几乎同一时刻,在闻序关注不到的角落,一直默默观望着二人对峙的瞿清许瞳孔剧烈一颤,有些震惊地看了闻序一眼,张了张口,却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眸中的光芒霎时陷入沉寂。 楚江澈故意没有看向瞿清许,不动声色地回过头。 “我想你很快就会见识到他了,闻检察。” 楚江澈的话让闻序不禁疑惑: “我,见识到他?他是谁?” 楚江澈收回为母亲抚平乱发的手,走过来,停在闻序面前。 闻序近距离地看着那双眼睛,突然间,那直觉般的、心跳如擂鼓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一次甚至更为激烈,那种人类本能地在危险来临前自我保护式的恐惧感排山倒海地压倒了一切,化为一个巨浪,将他的心绪拍得粉身碎骨。 楚江澈定定地看他,一字一顿道: “那个人,叫做——” “啪!” 清脆的耳光回荡在宽敞的办公室内。中央战区总部大楼外灯火通明,辉煌的夜色被落地窗框成一幅繁华的景,与屋内凝固的死寂对比鲜明。 办公桌前站着的男人低下头,同时飞速瞭了一眼桌后坐着的人,立刻扬起另一只手,就要往自己没有红肿的那半边脸抽去: “都怪属下御下不力——” “行了,陈泳。” 桌后的人端坐在软椅里,慢悠悠道。 扎实的巴掌停在距离脸颊分寸之间,陈泳忙放下手,满是希冀地抬起头来,那张粗鲁蛮横的脸上竟又哭又笑的,有种被谁夺舍一般诡异的滑稽。 “总巡,我真的没想到,小小一个姓闻的检察官,居然真敢和咱们战区、和您杠上了!”陈泳言真意切,又变了副脸色啐骂道,“那群蠢货,七八个人竟都杀不掉一个闻序,您等着,看我回去不狠狠收拾他们……!” 办公桌后的人静静看着他在那里川剧变脸似的表演痛心疾首,没有搭腔,站起身来,默默朝落地窗走去。陈泳立时住嘴,看着男人在窗边站定,他看不见背对着自己的男人的表情,想要笑笑缓解气氛,又摸不准对方的脉,不敢吭声,控制不住地连连吞口水。 虽是一口一个总巡的叫着,可眼前的男子比四十多的陈泳明显要年轻不少。青年身着挺阔的深蓝军装,刀削斧凿般利落分明的侧脸线条隐没在背对着灯光的阴影下,唯有窗外首都的夜景落在青年瞳孔深处,化为一点幽深的光斑。 陈泳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紧张地盯着青年的背影。 许久。 “陈主任,”青年没回身,换了口吻,不紧不慢问,“依你看,这位检察官紧咬着谭峥不放,和楚家有多大关系?” 陈泳揩了把汗:“总巡,属下觉着,这人行动的时机未免太蹊跷了,楚家的儿子一回国,他就把战区搞得乌烟瘴气的。前天晚上只凭他一个人不可能跑得掉,我猜八成就是楚家在死保他——” 第68章 青年扬起音调哦了一声,低声笑了。 “你猜?”他确认似的重复道。 陈泳顿时脸色煞白。 “总巡,我是说……”他慌乱中低下头,“属下失职,属下无能!是属下自作主张,请总巡处罚!” 玻璃窗上倒映出青年深邃的双眼,对方盯着里面同样映出的卑躬屈膝的中年人,微微一哂。 “事急从权,倒也不全怪你。往后别再犯就是了。” 青年幽幽说。 陈泳这才如蒙大赦,抬起头来,满脸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青年双手插兜,饶有兴致般观赏着窗外绝佳的景致,忽地悠然叹出口气来,很遗憾似的。 “实在不行,也只能弃车保帅。谭峥毕竟是楚家过去的叛徒,墙头草终究不堪大用,不能因为他牵扯到你。” 青年说。陈泳立时感激不已: “总巡,有您这话,属下就知道这些年跟着您真的——” 青年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英俊的、面带戏谑的脸也随之慢慢曝露在灯下,英俊得宛如高高在上、司掌生死的天神贵胄。 “没有利用价值,只会添乱的存在,下场就是被弃如敝履。”青年似笑非笑,刻意咬重了某个字眼,“陈主任,你明白吧。” 陈泳脸上好不容易缓过来的一点血色,再度消失殆尽。 “属下,明白……” 男人两股战战,咬紧牙关道。 青年慢慢踱步回办公桌后,抬起一只手向外挥了挥,示意他可以走了。陈泳恍惚地应了一声,行过礼就要转身退出办公室,青年忽然又叫住他: “等一下,还有件事。” 陈泳下意识“嗯?”了一声,回头和青年对视了一会儿,这才逐渐领会到什么,试探着笑道: “总巡,那个人还是没有消息……” 青年没说话。陈泳心里愈发没底,硬着头皮也得往下汇报:“总巡,三年了,您要找的那个omega会不会已经……唉,当初的情况您也知道,他就是没饿死,多半也熬不过首都冬天的几场雪……” 青年原本若隐若现的笑意收敛了。面无表情时,那张脸上的凌厉与煞气便森森然倾泻而出,蓦地令陈泳一个激灵,识相地噤若寒蝉。 “——算了,先处理手头的事吧。” 青年淡然说。陈泳不敢多说一个字,敬了礼,匆匆退出门外。 偌大的房间内空旷得令人心悸。青年施施然绕到桌侧,拉开抽屉,从里面熟练地摸出什么东西,拿到面前,修长的指节一错。 只见一条流水般细腻的项链从曲起的指间滑落,坠到最低处,弹起又落下,如挣不开的枷锁。青年眯起眼睛,看向项链最底下拴着的硬物。 是一颗泛旧的、银色的子弹空壳。 男人看着手里的项链,嘴角慢慢上扬,无声地笑了。 “他们都说你死了。”青年盯着那颗子弹,喃喃自语,“——如果真有再见面这一天,卿卿,你说你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 晚上十点,方宅的大门才从外拉开,街边的路灯将两个疲惫的黑影拉长,落进冷冷清清的玄关内。 闻序搭了把手,扶着瞿清许进屋,关上门。 瞿清许撇过脸没看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扶着腰低头换鞋。青年的手隔着大衣卡住腰身,厚厚的羊绒料子下仍掩盖不住那一截削了骨头般的身段。 闻序换完鞋,盯着那沉默不语的身影,喉结滚动。 “你生气了?” 他问。瞿清许动作一顿,若无其事: “没有。” 说完他扶着腰快步往前走去,留给闻序一个倔强的背影。闻序追上去,跟着他进了主卧: “就因为我没明确答应那个楚江澈的事,你就要和我翻脸,对吗?” 他还记得离开901病房时,楚江澈看他的眼神。他以为对方会对自己失望或厌恶,可年轻的军人只是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光打量着他,而后不带温度地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没关系,闻检察。不论如何,感谢你愿意听我讲完这个故事。” 反倒是与此事无关的方鉴云,在看到闻序最终也无所表示后,情绪有些绷不住,回方宅的路上歪靠在副驾驶位里一言不发,别过脑袋看着侧窗外,愣是不肯转向闻序这边一点。 瞿清许刚脱了大衣,闻言斜了闻序一眼,回以一个不冷不热的笑。 “我要换衣服了,闻序。”瞿清许说,“请你出去等着。” 闻序下意识后退两步到了主卧门外,瞿清许倒也不客气,上前砰的把门板在他面前关上,震起淡淡一层尘埃,可把闻序吓得不轻。他压着火,伸手拍拍门板: “方大少爷,我招你惹你了!楚江澈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瞿清许不理睬,咬着牙在床上坐好,一颗颗解开衬衫扣子。门外又传来闻序的声音: “好,就算你有不满,可我也有我的考量,搭档间有事难道不该好好沟通吗?你这个人,总该讲点道理——” 瞿清许刚褪下衣服,将睡袍抖开。听了这话他眉心一蹙,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我不讲道理?” 门外的人不吱声了。 瞿清许把裤子也吃力地褪下,穿上睡袍,疼得缓了口气,方才稳住气息,隔着一扇门板沉声道: “闻序,你不是那种不明是非,见死不救的人。我不明白今天在医院你为什么要犹豫,这根本不是你的处事原则。” 第69章 过了几秒,门外的音量也弱了下来,多了些闷闷的、不服气的委屈语调: “你和我很熟吗,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瞿清许的手蓦地顿住。他怔了一会儿,系好带子,扶着腰走过去,一把拉开门,闻序那张惊讶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他愕然低头看去,瞿清许于是也仰起脸,瞧了他一眼,头微微一偏。 “进来吧。”瞿清许道。 闻序想说话,然而还是咽了下去,紧跟在瞿清许身后进屋。主卧宽大的双人床边,之前闻序匆匆离开时忘记收走的被褥还凌乱地铺在地上,瞿清许没理会,有些吃力地挪上床,刚一躺下,就感觉身后的床也跟着塌下一块。 瞿清许反应过来,喂了一声,不等翻过身,一只手抢先一步把持住他柳条似的纤韧侧腰,宽厚的手掌恰到好处地用力一揉。 “放手……啊!” 酸涩酥麻的触感顺着肌理向上流窜至大脑皮层,瞿清许顿时软了身子,伏在床上呜咽出声。闻序抓着他的腰,仿佛捏住七寸的捕蛇人,毫不费力就让妖精现了原形。 始作俑者还挺好心地解释:“我学拳时老师教过些放松肌肉、缓解拉伤的按摩手法。一开始有点不适应,马上就会舒服很多。” 瞿清许想说“舒服个屁”,可闻序才没给他这机会,另一支手也伸过来捉住那瑟瑟发抖的细腰,隔着单薄的睡袍布料,规律地一下下抓着那紧绷的皮肉揉捏。 话到嘴边尽数化为不成气候的低.吟,瞿清许抓紧了被单,闭着眼睛全身止不住地直打哆嗦。 “你太瘦了,摸着一手骨头,硌得吓人。”闻序甚至理中客地评价起来。 ——二话不说就这么霸道地上手掐人,你还分析上了?! 瞿清许充分怀疑闻序是在徇私报仇。他疼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就这么砧板上的死鱼似的被人磋磨了好几分钟,逐渐的,青年痛苦地喘息声居然当真在减弱,直至只剩下偶尔的两声哼唧。 闻序又在好几处穴位上按摩了一会儿,这才拍拍瞿清许的后腰。 “试试看好点没?”闻序问。 瞿清许曲肘撑着上半身,试探着爬起来。原本生锈的脊椎骨头竟然真的活泛了不少,不再尖锐地刺痛了。 他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了闻序一眼。后者脸上全然没有任何邀功的意味,确认了他无碍,扭身就要下床: “十点多了,睡吧,我继续打地铺。” 瞿清许的眸光一动,落在床下乱糟糟的被褥上。 “都什么季节了,铁人也扛不住连着好几天在地上睡。”瞿清许突然出声道,“来床上。主卧的床很大,足够咱俩一人一半。” 闻序背对他的身体一僵。 有那么一瞬,闻序脑海里幻灯片似的闪过无数天马行空的画面。就在他准备构思如何不伤体面地婉拒自己的搭档时,瞿清许已经背对着他躺下,摘了乌木簪,散开一头漂亮的黑发。 “把灯关一下,”瞿清许听起来清醒极了,“别磨蹭。” 于是那些画面统统夭折成了碎片,闻序难得认输地叹气,三下五除二把外套脱了挂好,拉了灯,也背对着瞿清许躺下来。 “谢谢。”闻序道。 无人回应。黑暗里,他们背对着背,却心照不宣地睁着眼睛,聆听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 小心翼翼的窸窣,瞿清许感觉到床垫振动两下,便听到闻序极轻地问: “还生气吗?” 瞿清许阖眼,嘴角还向下压着,心里却涌起潺潺的暖流。 “……还好。”他说,“你说得对,我不该闹情绪。下次不会了。” 窗外秋夜寂寂,月悬当空。瞿清许睁开眼,望着那朦胧的月轮,听见身后闻序沉沉问道: “方鉴云,你跟我说句真心话,为什么要帮楚家到这份儿上。我都已经稀里糊涂地卷进来了,你总该给我个交待吧。” 瞿清许往被窝里钻了钻,蜷起身子,带着黏黏糊糊的鼻音嗯了一声。 “当年改革派向楚家泼脏水,认定楚其琛夫妇和联邦的各大军火商之间有交易,这其中就包括我们方家。”瞿清许道,“我父亲在国内的生意几乎受到腰斩,而这不过是那个人为自己操纵的黑市交易铺的路罢了……扳倒他们,也是为了拿回我父亲失去的家业,为了我自己。” 背后的人哦了一声,踌躇着: “那你父亲他对楚江澈这人怎么看?若非我父母搬出那婚约,他原本有没有属意介绍给你的alpha?” 瞿清许眼里的月亮轻轻一晃,如水中虚影,碎成月色斑驳。 “你呢,闻序?”他脱口而出,“如果没有婚约,你会放弃寻找你忘记了的那个心上人么?” 闻序心头一震,猛一翻身爬起来,拧过脖颈看向他: “你干嘛提他——” 话音戛然而止。身旁的人仍埋在被子里,墨色的半长秀发掩住侧颜,披在消瘦的肩头,看上去憔悴极了,也孤单极了。 闻序忽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瞿清许感觉到身旁人的大幅动作,不予理睬,几天的奔波疲倦早就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月光照在青年脸上,仿佛遗失多年的母爱温柔的抚摸,渐渐哄着他就要入梦。 他好像应该在意一下的,毕竟闻序对现在的自己有多抗拒,对过去的自己就有多执着。 第70章 可这些年来,他们的在意有过用吗? 于是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息事宁人道: “别那么敏感,我只是想履行咱们的约定。既然你不愿意提,那就睡觉,晚安。” 他看不见闻序,却可以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的后背,好久,青年才缓缓重新躺下,闷声呼出口气,仿佛万般的无可奈何。 瞿清许闭着眼睛,平稳地呼吸。睡意席卷而来,梦里的月光愈发清晰,模糊之中,他隐约听见一个夹杂着气音的男声传来。 “……既然是你想要的话……” 可他真的好累,再也撑不住,抱紧自己跌入久违了的沉静梦乡。 “少爷,这是医院和公司进来的财务报告——” 晨曦随着新生的朝阳一点点铺满了整个冰冷的901病房。楚江澈摆了摆手,示意萧尧不必把东西拿给自己,随后二人一齐透过半人高的玻璃窗,看向病房内。 “从小我就对经商一窍不通,你是知道的。”楚江澈说,“母亲的产业交给你,我一向放心。” 明镜似的玻璃窗上,萧尧镜片后的双眼眸光闪动,弯了弯唇。 “这六年我不过也是学着我父母的样子,尽一点自己的微薄之力罢了。” 萧尧说完,悄悄看了眼身旁的青年。 “少爷,”他问,“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楚江澈喉头滚了滚,嗯了一声。萧尧脸上堪堪地浮现起一丝波澜。 他说:“如果当年他们绑架的不是我父母,或许司令和夫人就不会去那废弃工厂,也不会掉入他们设下的圈套。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楚江澈凝望着窗内病房上昏迷的人,唤了声萧尧的名字。青年一愣,看见对方转过脸来。 “我们都是受害者,六年前的事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是你的。”楚江澈十分理性地回答,“非要说的话,你父母是被我家牵连的才对。” 萧尧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回应对方,楚江澈此时却伸手在青年肩上拍了拍,随后难得对他表情严肃起来。 “你好像瘦了。别总是那么逞强。”他说。 萧尧张开口,却没发出哪怕一个音节。他看着楚江澈的眼睛,好半天才找回声带似的,笑了一声: “少爷……” “别这么叫了,”楚江澈有点无奈道,“瞿清许他私下都叫我江澈了,你怎么还这么客客气气的。小时候你不也是喊我江澈?” 萧尧的耳根微不可察地染上绯红。 “那是年少不懂事,”他避开alpha的目光,仓促笑道,“这些年我叫少爷早都叫顺口了,并不是想和少爷你生分——” “打扰了,请问哪位是……楚江澈?” 陌生的男声传来,萧尧一惊,和楚江澈二人同时转身看去。大概五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高瘦的白大褂青年,斯斯文文的,对二人挥挥手当做打了招呼,看着不像什么城府很深的模样。 楚江澈把想上前的萧尧拦下,大声道:“我是。找我有何贵干?” “哦,看来需要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咯?” 男子挠挠头,走过来:“我叫连星帆,是脑外科医生,也是闻序的主治医师。闻序你们总该知道吧?要是不认识他的话,我来这一趟可就说不清了。” 楚江澈眸光一亮:“闻序叫你过来的?” “对啊。他说这里有个很棘手的病人,还说只要我答应,你就能想办法让重山医院安排我过来协助治疗,让我别担心医院认为我是来砸场子的。” 连星帆摊了摊手,“闻序这小子,当初在我被医闹的病患纠缠上的时候,为我的官司出了不少力,没有他我早就被讹了好几百万赔偿金了。没办法,我就当还他个人情……” 萧尧听得呆住,消化了一会儿才想到扭头看看楚江澈,却发现对方眼角眉梢不知何时染上了难以抑制的笑意,微微颔首。 “晚些时候我会告诉管理层,让他们和连医生你交接一下。” 楚江澈说完,忽而微笑着又道: “这么说,他是同意帮我们为五·三一翻案了?” “什么翻案?”连星帆不解,“唉,闻序一大早就打电话把我叫起来,我也没太听明白他那些前因后果。不过他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 日光穿过冰冷的玻璃,在瓷砖地面上打下一层光轮。楚江澈和萧尧对视一眼,在彼此眸中都看到了同样闪烁着的希望的火苗。 “有劳了,连医生。”楚江澈顿了顿,笑了,“还有,也替我向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闻检查道一声多谢。” 第34章 眨眼就到了处长给闻序二人调查期限的最后一天。也不知这消息怎的流传了出去,一大早就有不少人“路过”档案室外,明摆着要看两人的笑话。 “哟,手伸得那么长,真以为自己当上检察官就可以管天管地啦?” 敞开的档案室门口,某个仍然不长记性的同事吊儿郎当地倚在门框上,含讥带诮地看着屋内埋在故纸堆里貌似焦头烂额的两个检察官,哈哈一笑: “我说这位赘婿,陪着方家少爷体验职场还真是尽职尽责啊,连战区的档案都调过来了。听哥一句劝,小心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喂!” 地板仿佛突然变得烫脚一般,青年一个冷颤,抬腿堪堪躲过被咚的一声踢到门口的、装满了档案盒的纸箱,把右脚收回门槛外,余惊未消地抬头看着桌边埋头哗啦啦翻阅文件的闻序: 第71章 “你想打人?!” “整理档案啊,没看这都放不下了吗,”闻序眼皮都没抬一下,将一个写着“东部战区x年x月考察记录”的本子啪地垒在桌上一厚摞文件上,“你要是闲得很,就帮我把这一箱子搬到楼下去,多谢啊。” “你小子装什么啊你!全处可都知道你闻检查在处长面前牛皮吹得山响,现在眼看任务要完不成,气急败坏了?惹到了军部,看谁能保得住你!” 公子哥气得脑袋快要冒烟,没等再说话,桌子另一头同样在俯首苦查资料的瞿清许倒是直起脊背,深邃如古井的漂亮黑瞳冷冰冰地看着他。 “档案室严禁携带电子产品入内,”瞿清许瞅了他一眼就垂下眼帘,仿佛对方是街角随处可见的不可回收垃圾,“更遑论我们借来的都是战区有关谭峥案的机密文件,你如果再带着你的新款手机在门口晃悠,我马上向处长汇报。” 事实证明,对心智未开的富二代而言,“小心我告老师”这招威力犹存。青年立刻悻悻然后退了一步,再一步: “拜托,谁稀得搭理你们这群怪胎,没劲……” 待聒噪远离后,闻序这才伸了个懒腰,由衷地感慨: “这祖宗总算走了……方鉴云,没想到你唬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还挺有官样。” 瞿清许心说,要不是当年身为学生会长的自己也用这种方式把天台上不良少年吓走,还有你这臭小子的今天,思来想去也只不过撇了撇嘴,细长的手指哗地飞速捻起一页翻开。 “谭峥的调至记录还没理清,抓紧时间吧。” 闻序一哽。 合着自己这是获得和那个白痴同事一样的看垃圾待遇了?亏自己刚刚还想关心一下他坐了这么久腰吃不吃得消! 他哼哼两声,幽怨地抽过下一本履职报告翻开。 档案室内一时只剩下刷刷的纸张摩擦。二人隔着整张桌子专注地低头阅览,瞿清许仍是将胳膊肘搭在扶手上微微歪着重心坐着,包裹在制服西裤里骨骼匀称的长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 大概又过了三五分钟后。 “闻序,看这个。” 被唤名字的人喊了声来了,离开座位走到瞿清许身边,一手扶住椅子靠背,一手撑着桌沿微微弯腰,向瞿清许手指的地方看去。 “跨战区调动人员考察公示,”瞿清许点着字,一边随手拢了把后颈的黑发,露出低垂的白皙后颈,微突的颈骨勾勒出一段优美的弧线,“原本预定从东部调到中央战区的人被撤换成谭峥,没有军部指示,也没有复审评议理由。” 闻序身子俯得更低,若有所思地看完,嘴里念念有词: “临时撤换……这日期我怎么总觉得刚刚在哪本档案上见过——” 堆砌如山的线索中陡然抽丝剥茧般捋出一条线,闻序瞪大眼睛,刷地偏过头。 几乎同一刻,瞿清许也心照不宣转过脸来,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铅灰色的眼睛。 “谭峥家中找到的和陈泳有过接触的记录!”闻序大声道,“都对上了,时间线正好重合!” 瞿清许看着和自己离得如此近的一张脸,微微一愣。闻序倏地直起身,抓过档案,一阵风似的往外走去: “处长,找到了!” 他兴奋得快要忘乎所以,一路小跑着往处长那屋奔去,瞿清许扶着桌角起身,看见远处办公室内已然有几个凑热闹的同事循声跟了出来: “闻序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听说之前处长给他下了什么死命令,不会是被逼疯了吧?” 瞿清许道了声借过,从围到门口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进了屋。就这转瞬间功夫,闻序已经把东西放在了处长办公桌面,语气仍难掩激动: “处长,案子有眉目了!您看,六年前中央战区抽调的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谭峥的调动就是有问题,这和之前他对方鉴云的供词也全部吻合!” 从瞿清许的角度看去,坐着的处长被闻序高大的背影挡了个严严实实。没等他想探身看看处长作何反应,便听见身后有人冷言冷语道: “和供词对应上又能说明什么,你就打算拿着这点东西对抗中央战区和军事法庭?” “有了这个疑点,最高检就可以要求中央战区开放对陈泳的调查权限,这也是深入取证的第一步!” 闻序侧过头冷冷望了门外一眼,瞿清许已经走到他身侧,瞧了瞧处长的脸色,又伸手偷偷拉了下闻序的衣袖。 “冷静点。”瞿清许快拉成一条直线的唇角蹦出几个字来。 闻序的目光刀子似的在外面嗤笑的几个人脸上一一剐过,待外面噤了声,回过头来。 “好了,这是检察院,不是菜市场!”处长挥手做了个轰人的姿势,“都该干嘛干嘛去!” 外头的人意犹未尽地散了。瞿清许去关上门,在处长示意下折回来与闻序并排在沙发上坐好。 二人看着领导清清嗓子:“咱们部门塞了太多关系户,等年后我调了职,一定想办法让这帮蠢货……算了,说正事。闻序啊……” 闻序腰板拔得笔直,正襟危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处长:“谭峥的案子,不,这两年……你的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这周末,内政部要牵头在玉鸾山庄举办第一届首都进步青年座谈会,整个纪检一共一个名额,我和院长推荐你去。” 第72章 闻序困惑地一怔,瞿清许亦然。 “这和谭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他问。 “谁说和谭峥案有关了?”处长无语,“你这死脑筋,能不能别一天到晚都想着这一个案子!座谈会邀请的都是首都军政界和你一样年轻有为的人,顶好的拓展人脉的渠道,明不明白!” “可是再不向中央战区递交报告就来不及——” 瞿清许默默伸手,在闻序肌肉紧实的腰间一拧! “嘶——” 闻序面部险些扭曲,气冲冲地扭头就要质问,被瞿清许一个眼刀震住,接着对处长道: “好的处长,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他已经知道了。” 最后几个字瞿清许咬得格外缓慢又重,闻序捂着腰侧,瘪了气的气球一般斜眼看他,敢怒不敢言。瞿清许又道: “不过处长,谭峥的案子确实刻不容缓,尤其武装部的那位陈主任已经有所动作,我们再不叫高层插手,他们可能会趁现在销毁更多证据。” “这个我心里有数。中午我让人把材料递交过去,你们两个做好准备,军方的取证工作一向是检察院里最难做的。” 瞿清许颔首称是,低头的一瞬,突然听见处长呵呵笑出声来。 “从来没想过哪个人,尤其是你这种白白净净的omega也能管住纪检这个刺头。”处长笑着指了指闻序,“有你做他的搭档,我放心。不过,我最近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咱们检察院是不允许大张旗鼓搞办公室恋情的,你俩还是得注意——” “处长!” 闻序脸皮一热,抬高音量喊了一声。处长耷拉着眼皮看看他,冷笑道: “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行,我不说了,带小方出去吧。” 瞿清许抿了抿唇,垂眼起身。闻序也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却突兀地停下,肩膀随着逐渐深沉的呼吸上下起伏,猝然转过身,俊朗的侧脸因为咬紧后槽牙而绷起一段棱角分明的折线。 “还有一件事要和您汇报,处长。” 瞿清许已走到门口,听见闻序说话,只好停下来,却在看见青年的一刻猛地愣住。 他看着那双灰色瞳孔里闪烁着的坚毅光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喉咙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紧,短暂地窒息了。 他眼中只剩下闻序一张一合的嘴唇,下一秒,对方低沉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入他耳畔。 “不止谭峥的案子。” 闻序攥紧双拳,盯着办公桌后的人,深吸口气,一字一顿。 “请允许我向您申请,由我和方鉴云联合主理,重审六年前的首都‘五·三一’特大伤害案。” 第35章 方方正正的烫金黑帛邀请函转了两三手,递到迎宾员手中。女人检查过后,对门口的两位青年笑着鞠躬: “闻先生,这边请。早饭之后工作人员会带您乘车前往山庄的贵宾滑雪区,祝您玩得愉快。” 雕刻着青龙纹的古铜庄园大门被两名带着白手套的安保人员缓缓拉开,闻序点点头,一边跟着领路的工作人员步入栈道,一边对身侧的人扯了扯嘴角: “这个破座谈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人叫到这么高档的场所吃喝交流也就罢了,怎么还净安排些奇怪的活动?”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斗拱廊下,路过一片烂漫的菊园。满院秋色随移步异景,雅趣横生。 可闻序无心赏景,待在这种高端格调的环境里他总觉着浑身不自在,只好暗里向身旁闲庭信步的青年求助: “……哎,方鉴云!” 瞿清许脚步顿也不顿,一边饶有兴致地转头欣赏长廊外的花团锦簇,一边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闻序,”他眼眺远方,嘴唇隐蔽地微动,“请你搞清楚,第一,我让你和我情报共享,不是让你拽着我来给你壮胆充场子的;第二,前天你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不同我和江澈商量一句就冒然提出重审五·三一?” 闻序顿时哑口无言。 前天办公室内的场景,宛如从记忆的封底跃然眼前。 “闻序,你再说一遍?!” 他还记得当时处长是怎样大惊失色地起身,指着自己哆嗦了半天,连骂他的语言都组织不出来,好久才愤然背手转过身: “五·三一是重案,你觉得你有多大的脸,中央战区乃至军部都出面定性的案件,凭你说翻出来重审就重审?你给我搞这些幺蛾子到底想干什么!” “五·三一给当时认定的凶手楚其琛定罪时,最关键的证人就是谭峥!”闻序上前,“就算楚家不是被冤枉的,谭峥也是个污点证人,可这六年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混得风生水起,您心里其实很清楚他必然和陈泳有过什么交易!只要您同意,签了字,这案子就可以进入重审的初步程序——” “不可能!” 男人蓦地低吼,顿了顿,走到窗前,仍是背对着他,长呼出口气,脊背肉眼可见地因为愤怒而僵硬。 “想让我签字批准,没门儿,”处长恢复一贯威严的口吻,“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出去。” 这场没有明了的争执以闻序气不过夺门而出落下帷幕,反倒碰了一鼻子灰的那些检察官同事们最后峰回路转,如愿以偿捡了他的笑话看。 沿着长廊走到尽头,亭台楼榭映入眼帘,豁然开朗。阳光晃了眼的一刻,闻序迅速回过神,抬手遮住眼睛的同时小声反驳: 第73章 “邀请函上写了可以带同伴的!再说了,姓楚的又不是我上级,我为什么得和他打报告啊……等等,你刚叫他什么?” 瞿清许漆黑的眼珠一转,没等说话,领路的侍应生忽然转身: “二位要不要先去餐厅用早餐?” 闻序忙道:“不用,要带我们去哪里就赶快走流程吧,我赶时间。” 侍应生一脸职业化的得体微笑:“好的闻先生,您在这稍等,我去取车。” 待侍应生走了,闻序才松了口气,看了眼一旁的搭档。 今天是休息日,对方又是他一大早从方宅拽过来的,满脸都写着睡眠不足的不快。瞿清许今天穿了身黑白格的呢子大衣,长裤下面一双厚底的粗跟鞋,两手插在兜里,往这随意一站,简直像杂志上撕下来的黑发雪肤的omega模特。 闻序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才伸手拽了拽瞿清许的胳膊:“哎。” 瞿清许胳膊肘挣了一下,扭开他的手,别过头去,留给他一张比秋风还凉飕飕的清俊侧脸。 闻序语重心长:“你站在风口了。” 瞿清许不吭声。闻序倒是有点摸透了这搭档的规律,又抓住他胳膊往自己身边儿拽了一下,这次对方倒是不挣扎了,被他拉过来,二人几乎紧挨着。 但瞿清许就是不肯转过来看他。 闻序害怕车马上来了,只好恳求他: “方鉴云,方少爷,行行好,啊。我确实没见过世面,想找个人壮胆还不行吗?说了你别不信,其实被扔进有钱人堆里,我心里总是有点犯怵……” 他对着眼前人后脑勺上簪着的那根素簪一阵添油加醋的剖白,却并不晓得,瞿清许眼里的光轻轻一动,望着远处的空气,陷入回忆般放空了。 远处已经能看到接驳车向他们驶来。闻序终于放弃,认命地叹道: “罢了,你腰不好,小重山的滑雪场又冷……我原本也没指望你能帮我学什么滑雪,充其量也就是有个伴,有点心理安慰。你回客房吧,到山上我自己摸索——” “谁说我帮不上忙的?” 接驳车稳稳停在面前,瞿清许拉开车门,回头对愣住的闻序挑眉。 “我对小重山就像家一样熟悉,”瞿清许说,“上车吧,今天保证不让你出丑。” 身为联邦三大滑雪胜地之一,虽然得名小重山,可这座山实际上远比它的名字巍峨奇崛得多。玉鸾山庄占据了小重山脚下的绝佳位置,自然也先到先得,拥有这里最优质的雪场。 三十分钟后。 瞿清许裹着雪场提供的厚长袍,坐在户外休息区长凳上,看着闻序踩着双板、拄着滑雪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走来,好险没破了功。 “坐缆车到初学者的雪道去啊。” 滑雪场海拔高,风凛冽地呼啸着,他不得不把手搓热,拢在嘴边对闻序喊道。 可对方穿着滑雪服,裹得北极熊一样,帽子、护目镜装配齐全,显然听不清瞿清许指挥,执着地跋涉到他身边,把滑雪杖往雪地里一插: “方鉴云,你说啥?” 瞿清许:“……” 其实闻序的疑问不是没道理。进步青年座谈会,愣是让作为主办方的内政部搞成了上流圈层的一场年会,从小滑雪马术高尔夫玩腻了的天之骄子们在滑雪场上熟练地尽情驰骋,闻序一个连滑雪比赛都没看过的人哪里敢过去滥竽充数。 他心里早决定打死也不要做现眼包,因而顾左右而言他: “诶,你看这滑雪场,白花花的,是挺气派哈。” 瞿清许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他一眼。 闻序指指上面一个嗖地一下滑下来的: “你这小身子骨,恐怕无福享受这种富人运动了,刚上山前还吹牛呢。要不还是回去吧,你看那人,这是什么姿势,怪高难度的,我真学不来……” “是s2级c型双板过弯。” 瞿清许突然说。 闻序话音一顿,重新看向他:“你居然能看懂?” 瞿清许抬起头,隔着闻序戴着的护目镜望着他。 “这动作不难,我告诉你要领,你去新手雪道试试。”瞿清许道,“就算摔了也不怕,滑雪场上摔倒是常事,不会痛,也不丢人。” 闻序想问什么,可疑问太多,没问出个所以然,反倒先笑出声: “真的假的,你真会?行,那你说说看。” 瞿清许不带任何停顿地接道: “初级雪道的坡度小,速度慢,对s2级的动作来说启动速度不太够,不过不追求动作标准的话倒也无所谓。关键在于一是能不能在预备压弯时迅速调整重心,二是两板间距绝不能过宽。你再看现在滑下来的这个人……” 他抬起手指着中级雪道上恰好滑下来的一个小黑影,“注意看他两秒之后的腿部动作,你不需要知道原理,凭你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只是模仿他改换重心的幅度和身体前倾的角度就足够……” 他一口气投入地说下去,讲解得堪称细致,却没发现闻序逐渐沉默下来,反光的护目镜下那双灰瞳全然没有看向瞿清许手指的方向,反而凝望着瞿清许的脸,满目讶然。 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方家少爷,谈起滑雪居然能张口就来,滔滔不绝。 人为何会对一项自己永远也无法涉足的运动这般了如指掌? “……要领基本就是这些。好了,去初级雪道试试看吧。” 第74章 事无巨细的讲解完毕,瞿清许自我满意地点点头。闻序怔了怔:“你这赶鸭子上架呢啊?” 瞿清许看着眼前这宽肩窄腰人高马大、线条刚硬的alpha,意味深长: “怂了?” 闻序脸颊一抽。 其实他确实怂。倒不是恐高或者怕疼,他这人就是好面子,不愿在一群游刃有余的老手面前跌得七仰八叉。 但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姓方的明明和自己认识才一个月,竟已如此看透人性,一下拿捏住了闻序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终极心理软肋—— 在陌生人面前丢脸不可以,在熟人面前丢脸,死都不行。 “扯淡,滑雪而已……你在这看着。” 他恶狠狠地拔出雪地里的滑雪杖,撂下一句狠话,宛如上战场的死士般毅然决然转身,向传送带走去。 三分钟后。 初级滑雪道坡度只有十四,可挪到起点时,闻序往下望了一眼,立刻感觉自己有点晕。 天杀的,怎么跟站在什么万米悬崖边上一样刺激? 可临阵逃脱比一头滚到雪道底下更没脸这事儿,他还是能分得清。闻序艰难地对工作人员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深呼吸,不经意地转头佯装轻松地四下环视。 雪道围栏网外,黄澄澄的秋叶林密枝参差,薄纱般的云雾下,首都近郊的楼宇道路如一面延展的画卷,纵横交错,徐徐在他视野远处铺开。 闻序收回目光,低下头,不经意间,雪道尽头一个微微摆动的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方鉴云。 青年似乎仍斜倚着扶手坐在长椅上,本就宽松的呢子大衣外加了厚袍子,粽子似的一小团,却还是能看出里面裹着的是个薄薄的人儿,黑色的发丝在风中轻扬。不知是否是心电感应,对方恰好向他这边举起手挥了挥,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闻序一下子忍俊不禁。 “真是傻乎乎的……” 他自言自语,却也举起滑雪杖挥舞两下,而后侧头对工作人员道: “这就好了,谢谢。” 不知怎的,他好像不再莫名其妙地那么紧张了。 他笨拙地挪到指示的起始区域,扎马步似的往下半蹲,吸了口气,心一横,身子前倾,撑住滑雪杖用力一推。 他感觉到身体在平地上缓慢地推动了不到半秒,直至滑雪板整个接触到雪坡平面—— 歘! 远超他想象的推背感轰然将他发射出去,整座小重山仿佛在以光速离他远去,闻序喉咙一紧,瞪大眼睛想要按上来前方鉴云教他的那般弯下腰来,稳住重心—— 可根本没有那家伙讲得那么简单!他身子石化了似的动都动不了,所有注意事项都忘了,大脑被扑面而来的劲风糊得一片空白,歪歪扭扭地从雪道上滑下来,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左脚雪板下忽然擦过一块不明的凸起! 明明整条雪道看着平滑松软极了,可高速之下哪怕一点点小的外力都足以改变滑雪者的整个走势,闻序只感觉双腿一震,心里噔地猛跳,手忙脚乱间把抓紧的滑雪杖当做救命的制动,向下一插! 噗通—— 下一秒,他感觉头重脚轻,整个人仰面朝天飞了出去,仰面朝天地一头摔进了缓冲的雪堆里。 “闻序!” 刚看到搭档滑下来的一刹那瞿清许其实就知道他一定滑不好了,可没想到光荣负伤来得这么惨烈,见到闻序撞起落雪飞扬的效果,瞿清许立刻笑不出来了,不顾腰伤腾地站起身,向雪堆跑去: “摔到哪里没有!你怎么把滑雪杖给——闻序?” 厚厚的雪毯里,闻序大字型地躺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雪,睁开眼睛。 方鉴云说得对,在这初级雪道摔了一跤,真的一点都不疼。 他呸呸吐掉嘴巴里的碎雪块,听见远远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跑过来,于是想起身,可毕竟蹬着双板不方便,几下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姿势借力。他怕对方着急,忙喊了声: “没事,我没摔着——” 刀锥般的痛霎时穿透整个头盖骨,闻序痛苦地一震,丢掉手里的滑雪杖,捂住了头。 “啊!——” 瞿清许过来时,看到的便是闻序抱着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场面。他腿顿时软了半截,颤抖着不管不顾就要把人拉起来: “闻序你别吓我!我不该恶作剧的,我……初级雪道向来很安全,我以为没事的……” 他想蹲下,可腰不吃劲,一下跪在雪地里,抓住闻序的胳膊徒劳地想要把比自己壮一大圈的青年搀起。闻序疼得直喘粗气,狼狈地支起上半身。 瞿清许声音都变了: “磕到头了吗?我刚刚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求求你别出事,闻序,阿——” 突然间,闻序从雪地里坐直身子,精准地一把拉住瞿清许的手腕! 后者一惊,跪在他身旁不动了,眼睁睁看着闻序抬起头,另一手从下往上一把摘下护目镜,眼眶瞪大,灰眸激动地死死盯着他。 瞿清许蓦地傻眼。 他从没见过闻序这幅表情,对方脸上前所未有地狂热、兴奋,仿佛疯了。 “方鉴云……” 闻序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尚未干透的冷汗正顺着脸侧淌下,嘴角却缓慢扬起,咧开一个情难自已的笑容。 他握紧瞿清许的手腕,用力到他的骨头生疼,可瞿清许不敢动,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第75章 “我想起来了!” 闻序喊道,“刚刚我想起来,我忘掉的那个人的线索了!” 第36章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写着珲春阁三字的套房门口,砰的一声,房门撞开又弹回。 “刚在小重山滑雪场上,我摔了那么一下,突然全想起来了!” 闻序快步冲进房间,激动得来回踱步,一手攥拳在另一只手心有节奏地敲打着:“虽然还是想不起他的长相和名字,但是这是我六年来第一次记起来那么多细节,你明白这有多珍贵吗?” 房门口,瞿清许站在原地看着走来走去的闻序,眼里的光微不可察地一动,缓缓走进屋。 “你想起来了多少,具体内容是什么,”他看着高兴得到处乱走的搭档,“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分析一下。” 闻序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从滑雪场回山庄的这一路,他都是这般看似疯疯癫癫的状态,和平日耿直又沉稳的闻检查简直判若两人。 “也是在这儿,”闻序恍惚地说,“忘了因为什么,他陪我在小重山,滑雪。” 瞿清许眼底霎时闪过一丝惊愕,又如碎石投湖般,咚的沉入黑不见底的瞳孔深处。 他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的手不由自主攥紧。 “继续说,说出来有助于你整理思路,巩固记忆。”瞿清许道。 闻序轻轻啊了一声,在床尾坐下,看向窗外晴空下银装素裹的山。 “我脑子有点乱,方鉴云。”他低声自言自语,“应该是七年前了,如果我直觉没错的话……” 光阴倒转七载。 “唔啊啊啊啊啊啊——!” 鬼哭狼嚎的惨叫追不上飞驰而下的身影,人都不见了,喊声还余音袅袅地在雪道上空盘旋。 砰的一声! “阿序!你没事吧?” 十九岁的瞿清许嗖地精准停在雪道终点的围栏边上,掀起护目镜,弯腰把倒在地上的人拉起来,替他拍着背后的雪渣,声音里的笑意却欲盖弥彰: “高中的体育选修课你选什么不好,偏要选我当年学的……噗……” “还笑!不是说蹲下来速度就会变慢吗?!” 十七岁的少年从晶莹的雪地里爬起来,像大型犬类似的甩了甩脑袋,把毛线帽上的雪块抖掉,凶巴巴地拍掉瞿清许替他扑雪的手,“我发现你这人,上了大学后,越来越学坏了!” “有吗?我这人本性如此,解放天性罢了。” 初秋的首都,碧空如洗。两个少年的脸迎着山岗上的风,吹得红扑扑的,亮闪的眸子里倒映着彼此的脸,一个笑得愉悦,另一个佯装不爽。瞿清许好脾气地过去拽了拽闻序: “喂,阿序呀。” 闻序很有骨气地哼了一声,捡起差点断成两截的滑雪杖。 瞿清许不厌其烦地怼怼他:“干嘛这么小气嘛。好了,加练结束,双板摘了吧,陪我坐缆车去高级滑雪道玩会。” 闻序这才磨磨蹭蹭地摘了脚上的滑雪板,把东西嫌弃地丢到滑雪场角落的回收筐里: “什么加练,明明就是拿我寻开心。算了,勉为其难陪你去一下好了……” “——其实现在想想,感觉那个人真的很会哄人,知道我没真的生气,他也不戳穿。当年我还小,没能识破他把我当小孩子逗的心思……” 客房的大床上,闻序念叨着,忽然听见带着气音的低笑,抬起头。 “这有什么笑点吗?”他问。 瞿清许掩饰地摸了摸鼻子,唇角却还止不住地要翘起来。 “没什么,”他温声说,“就感觉你说得有道理,继续。” …… 悬空的钢丝下,一辆辆露天缆车缓慢向上攀升。 两个少年并肩而坐,闻序抓着扶手,十分紧张地四下张望,喉结猛动: “还没到你的高级雪道吗?再往上都快到山顶了吧!” 身旁的青年倒是不动如山,穿戴着雪板的双腿甚至惬意地交叠在一块儿,看得闻序心惊肉跳,生怕他一个左脚绊右脚从缆车上掉下去。 “别操心我啦阿序。”瞿清许用眼神示意他,“喏,看看小重山的风景,是不是很美?” 闻序不情不愿地嘁了一声,托着腮转头。 初秋的小重山,到处都是风里送来的凛冽味道。海拔一点点升高,山脚下绵延不断的土地和纯白无瑕的雪场逐渐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闻序看入了迷,又从另一侧转过来向上看,只看到那高耸入云的雪峰宛如沉默的巨人,山峦屹立。 十七岁的男孩儿小小地哇了一声。 “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小重山居然这么壮观。” 闻序感慨。 瞿清许紧挨着他坐着,听了这话,稍侧过身子,二人有点臃肿的滑雪服蹭在一起又分开。 闻序感觉到,于是收回放出去的目光,看向身旁人。 尽管回忆里,这张脸总是模模糊糊的,面目不辨。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那个优录,就是靠滑雪加分的?”闻序问。 瞿清许点头:“从小我就对滑雪感兴趣,父亲也给我聘请了家教老师。原本考大学是没指望过靠这个降分录取的,也算我命好,误打误撞。” 闻序:“滑雪这么难,你为什么喜欢滑雪?” 缆车微微摇晃着,少年眼里的瞿清许似乎怔了怔,随即微笑起来。 第76章 “因为小重山的雪景很美啊。”瞿清许说。 “哎,我认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瞿清许打断他,“阿序,你不觉得,在这么风景优美的地方滑雪,就好像鸟儿长了翅膀一样,可以体验飞翔的感觉吗?” 轮到闻序愣住了。 缆车越往上,雪道里的人越稀少,整座雪山上仿佛只剩下两个纯洁懵懂的少年。 瞿清许笑道:“滑雪都是从高处往下,可是在雪山上驰骋的时候,我却感觉自己好像在飞。有时候,明明在走下坡路,可人却好像反而自由了,你说对这种感觉上瘾,是不是也不足为怪?” 闻序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听到自己说: “什么自由,向下坠落的自由?” “不,”瞿清许道,“是感觉自己真正活着的自由。” 咔哒一下震动,缆车停在一块平台上。瞿清许拍拍他的肩: “下去吧阿序,你在这等我。一会儿给你看看我新练的动作。” 闻序机械地点点头,跳上平台,看着缆车载着那人渐渐升向斜上方。 他脑袋里始终琢磨着方才瞿清许留给他的话,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个人在平台上嘎吱嘎吱地踩着雪,老老实实等了好一会儿,忽的意识到,他们俩谁也没带手机,就这么傻等着瞿清许滑下来,谁知道他要多久才能准备好? 有那么几秒钟,闻序甚至想到这会不会又是自己这喜欢恶作剧的挚友给他设下的又一个陷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下一辆缆车不一定要什么时候过来,他揣着手在原地跺脚取暖,一边嘟囔着伸长脖子朝山尖儿望去。 “哪有人来最上面的雪道啊,”少年嘀嘀咕咕,“该不会又诓我——” 少年随意一瞥,突然如鲠在喉般,瞪大眼睛呆住了。 恢宏的银白色山脊上,平坦的雪地犹如摩西分海,荡开层层雪白的浪花;一个逐渐变大的小黑点儿从山头上顺着蜿蜒的雪路飞流直下,以肉眼几乎难以追踪的高速疾行而来,下一秒,忽然那身影腰胯一动,整个人一个踏浪般的大甩尾,迎着山巅的风嗖地向侧面扭去! 闻序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差点失声大叫,然而那人紧接着一个近乎直角的锐利转向,擦着s弯从雪道上飞倾般滑下。闻序终于理解了少年刚才所说的,自己现在的心完全被拴在了对方身上,呼吸都因这个人的每一次惊险过弯而被牵动,不过数秒,高速滑行的身影已然清晰地出现在距他不远的雪道上。 他攥紧拳头挥了挥: “来这边!” 驰来的少年携来飞扬风动,高速移动下,闻序似乎看见对方牵了牵嘴角,调转板头,果断向他身处的平台方向滑行过来。就在闻序欣喜地要跳下来迎接这位勇士时,少年忽然低下身子,随着雪板冲过一个斜坡,清瘦却矫健的身体猛一发力! 刷的一声! 闻序的脚步堪堪刹在平台边缘,仰起头。 有一瞬恍惚之中,他以为下雪了。 双板铲起的雪花飞溅至半空,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光芒,璀璨如白日银河。只见瞿清许的身体腾空而起,背着光的身影在空中灵巧地腾挪一圈,伸展的双臂如白鸽振翅,在雪山苍穹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跃至少年面前。 闻序的呼吸仿佛顿时消失了。 如踏雪穿云箭,倩影照惊鸿。 果真好像…… 果真好像翱翔的鸟儿啊。 半空之中,他们的视线交错。闻序身体僵硬地伫立在平台上,时光的流速在一刹都变慢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的时候,啪的一声响,瞿清许稳稳落在他身前的雪地上,如春雨来临前的惊雷,闻序倒抽一口冷气,这才猛然回过神。 很快,他的耳畔传来擂鼓般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阿序!” 瞿清许喘着气,摘掉护目镜和帽子,露出有点汗湿的黑发,和那双亮如星子的黝黑双眸: “这动作我练了一个月呢!怎么样?” 少年呆呆地站在平台上,没有吭声。瞿清许慢慢变得疑惑,伸手在他面前张了张五指:“我和你说话呢阿序,怎么啦?” 闻序置若罔闻,费力地吞了吞唾沫,隔着鼓噪的心跳声,晕晕乎乎开口: “好漂亮……” 瞿清许:“嗯?什么?” 闻序看着裹在滑雪服里、清瘦却极富有力量感的少年,舔了舔嘴唇: “我、我是说,好厉害。” “是吧!”瞿清许这次听清了,立马笑逐颜开,“阿序,其实这还不算最风光的呢!再过两年,小重山就要举办联邦的第一届青年冰雪运动大赛,到时候不仅会开放这条高级雪道,你猜还有什么?” 闻序条件反射地接了句“还有什么”。 瞿清许兴致高昂,回首一指那直插入云的山峰: “从来没有开放过的小重山最高峰的另一面,到时候也会完全放开!那里过去是军事保护区,普通人不能靠近,据说从北国可以看到另一侧的风景,不过爸爸从没带我出过国,那里是什么样子我也只听外人说过……” 闻序哦了一声。瞿清许拎起滑雪杖,仿佛执剑的侠客,朝山巅潇洒一挥: “所以阿序!在这之前我更要苦练,两年之后我要挑战小重山的最高峰——不,不止最高峰,我要翻过小重山,到山的背面去!” 第77章 恍然间,闻序痴痴地看着那阳光下挥洒汗水的昂扬笑靥,嘴唇轻微颤抖。 雪山苍茫,万籁俱寂。少年清俊的侧颜仿佛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少年抬手,隔着蓬松的滑雪服,抚住怦怦直跳的心口。 是萌生的悸动,是不朽的神往,是今生的守护。 是十七岁年华里姗姗来迟的,心花盛放的爱恋。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脸上终于浮起久违的笑容。 “会的,”十七岁的闻序说,“翻过那座山的时候,我一定与你同在。” 珲春阁内,闻序换了口气,一头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当时我看着他,一颗心什么都装不下了,从来没有那样深深地为一个人着迷过,感觉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最有朝气的人,身轻如燕,恣意洒脱……” 他顿了顿,房间便一时按下暂停键般静默无声。闻序皱眉: “方鉴云?” 没人应。他坐起来,看向不知何时倚在窗边的青年,后者依旧双手插兜,脸却不知何时转到另一边去,只留给他个梳着半扎丸子的饱满后脑勺。 “你在没在听啊?”闻序不满道。 瞿清许当他不存在一般仍未回头,只是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面半人高的镜子。 镜中倒映出懒散倚着窗台的侧影,消沉、苍白而孱弱,眼里的黑色吞噬了脸上一切本该鲜明活泼的情绪,留下面无表情的空白,以及浓到化都化不开的颓丧。 犹记得闻序刚开始讲述他的心动时,这张脸上是挂着笑的。 可笑容是从何时开始消失的呢? 瞿清许闭上眼,睫羽轻颤。 “啊,在听呢。”他说,“是个阳光的孩子,难怪你那么爱他。” 第37章 到晚上座谈会开放入场前,闻序都在珲春阁内笔耕不辍,将好不容易回想起的线索记录下来,直至瞿清许忍无可忍,将人强行拉到会场门口。 “——方鉴云你慢点!” 会场人头攒动,舞台上已然拉起横幅、摆好花卉,热烈纷呈。闻序逆流穿过人群追上瞿清许,低声埋怨: “走散了该怎么办!你好歹是我带进来的同伴,到处乱走像话吗?” 话是这么说,可一整个下午,闻序也不至于看不出瞿清许莫名有些情绪低落,似乎是在房间里憋闷久了,整个人都散发着隐隐的低气压。 两个人到了最高检的b区,瞿清许抬手将半长碎发掖到耳后,闻序这才注意到他耳朵上戴着只蓝牙耳机。 “江澈也在会场附近。”瞿清许佯装望着别处,嘴唇翁动,“他在打电话给我传递情报,别吵。” 闻序呼吸一滞,半天的好心情顿时付之东流。 “你说谁——” 瞿清许干脆地抬手比了个住嘴的动作,扶了扶耳机:“说吧,江澈。” 会场的人多到摩肩接踵,嗡嗡的低频混响里,他听见耳机内传来楚江澈的声音: “那我继续了。这次座谈会有蹊跷,名义上邀请的是首都所谓的进步青年,实际上受邀者成分十分复杂,三教九流都有。就比如——” 啵的一下,瞿清许一个激灵,看着没打招呼就取下自己另一边耳机的闻序,眼里闪过强烈的不满:“闻序你别一惊一乍行不行!” “还情报共享呢,当着我的面和你的江澈打电话不让我听,算哪门子情报共享?” 闻序阴阳怪气完,堂而皇之地戴上耳机:“喂,你怎么也会在玉鸾山庄?” 电话那边仿佛凝结了一秒: “我正在解释——罢了,我重说一遍吧。这次座谈会只是个幌子,它举办的时间太恰如其时,又刚好把我们聚集在了一起,说是巧合我不相信。另外,主办方没有邀请我,邀请的是萧——是我朋友,我不过是被他带进来的不记名同伴,和方鉴云一样。” 闻序不禁慢慢收起忿忿不平的神色:“既然如此,今晚大家都低调些就是了,我会尽量避免接触军方的人。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楚江澈说:“还有件事,来不及当面和你们交待了,但需要你和方鉴云尽快查明。我朋友经商,这几年难免接触到一些经营灰色产业的人士,据说五·三一中被围剿的地下帮派并没有完全灭绝,有不少还分散在宝华路的‘不夜城’附近活动。” 瞿清许:“不夜城是北方最大的私人赌场,人员混杂,当年的黑手党被打得七零八落,会逃到这里也不意外——” “你要我们查什么,去不夜城寻找黑丨社.会的余党?” 闻序假装没看见剜了自己一眼的搭档,率先发问。 会场里的人大多落座,眼看主持人已经走上舞台中央,瞿清许忙拉着闻序坐好。 “还记得在医院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改革派吗?这些□□手里必然握着他的把柄,说不定也有陈泳的。”低沉的男声同时在两人耳中响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即便只是为了报复,他们也不会拒绝同你们……” 会场上哗地从四面八方响起松林穿风般的掌声,淹没了楚江澈的话尾。闻序抬起头,目光越过座位上一排排西装革履的背影,向舞台上远眺而去。 “首都军政界、工商界的各位朋友,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欢迎各位百忙之中受邀出席……” 第78章 好巧不巧,耳机里开始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音,瞿清许警惕地扫了一圈,从下面伸手扯扯闻序的袖子:“座谈会结束再说,一直戴着耳机太高调了。” 闻序只好等他挂了电话,把耳机摘下还给对方。台上主持人的慷慨陈词通过四角的音响在场地内荡起一波波回音,青年额角忽然压抑地一抽,忍着钝痛侧目而视。 “奇怪,印象里我明明没来过这儿的,怎么总感觉这个场景特别熟悉?”他对瞿清许低声说。 瞿清许一掀眼帘,漆黑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你刚恢复些记忆,可能是对外界刺激太敏感了,”他以一种理性的口吻阐述道,“放轻松——” “……下面请允许我代表主办方,向各位介绍本次座谈会的特邀来宾!” 台上的聚光灯齐齐调转,十数道光柱向舞台中央汇聚而来,主持人情绪高昂,一挥手: “首先欢迎联邦军部特邀代表,中央战区总巡视长——” 闻序微微一震,抬起头来。 数日前重山医院病房内,楚江澈沉稳的声线与此刻音响里主持人嘹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分毫不差地道出那人的姓名: “——陆霜寒,大家掌声欢迎陆总巡!” 雷鸣般的掌声如大坝放洪,闻序只感觉一阵耳鸣般的晕眩。追光灯早已懂事地打在舞台侧方入口处,等着被念名的人登场,闻序死死盯着光圈,一面抬手想去拉身旁的人: “今天这座谈会果然有问题!方鉴云你看,主持人刚刚介绍的不就是楚江澈口中的那个改革——” 他摸索一阵,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下意识想缩回,却又猛地顿住。 那只手干燥、柔软、骨骼清细,唯独指尖渗人的冰凉。 闻序心下一惊,回过头去。 只见瞿清许脸色煞白,墨黑的双眸失神地瞪大,瞳孔战栗着望向舞台,嘴唇不由自主地嗫嚅,细看之下连整个上半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隐隐发抖。 他从没见过对方这般失态的模样,一时也吓到了,试探着碰碰青年: “方……喂,你去哪儿?” 甫一触及那体温低到可怕的手背肌肤,瞿清许却全身狠狠一震,猝然抽回神思般长吸了口气,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弯腰,起身便向会场门口快步走去! 闻序一愣,不得不跟上:“等等我!” 明明还有腰伤,瞿清许却脚下生风般飞快地穿过一排座位,头也不回地拐出会场门外。闻序余光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缓步上台,可他没来得及多瞅两眼,只得追着瞿清许到了走廊。 “跑这么快回客房干什么!” 半分多钟功夫,两个人已经回到珲春阁客房里。闻序看着瞿清许砰地关上门,一头雾水: “到底出什么事了?看你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招呼都不打就……” 说着说着他一低头,看见瞿清许抽了骨头似的反身靠住门板,险些滑倒在地,阖上双眼,咬着嘴唇浑身抖如筛糠。青年的话音戛然而止,反应过来什么,眉目里压下几分肃然的颜色。 他上前半步,垂眸看着嘴唇青白的搭档,沉声问: “你害怕那个陆霜寒?” 最后三个字道出口,瞿清许身体又是蓦地一哆嗦,咬了咬牙,这才睁眼向上望去,对上闻序铅灰色的眼眸。 青年眸光里满是隐忍的惊惧,看得闻序心都空了一拍。 “闻序,”他看见那张永远矜贵自持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祈求的神色,“别管这座谈会了,我们走,你带我走好不好?” 闻序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 良久,亦或许只有一秒不到,青年胸腔一震,低声应答,“现在收拾东西,回方宅。” 瞿清许看着他,浑身都还处在应激性般的颤抖,却还是轻轻点了下头,抬眼看着他,沉默又乖巧。 闻序立刻走到床边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纸笔和行李箱,瞿清许极度缺乏安全感地紧跟在他身侧,像个生怕跟丢了长辈的小朋友。 座谈会原计划两天,闻序的背包里虽没带太多换洗衣物和必需品,可毕竟收拾起来也得费些时间。他利手利脚地将行李塞进背包,同时一叠声安慰着: “别紧张,这个时间山庄外有不少回市区的车,咱们现在就走,这不是还有楚江澈在吗?有我在,别怕。” 每说几个字,瞿清许都会焦急地嗯一声做回应,像某种罹患焦虑症的小动物。闻序脑子里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一股脑把东西塞进去,嘴上不住地说道: “床头柜上有山庄经理的电话,你去联系他,就说我突然不舒服,要提前撤离——” 身后门扉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叩,叩。 不轻不重两下敲门声响起,闻序手上动作一顿,套房内顿时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敲门声,青年后背却攀升起毫无征兆的寒意,陡然侧过头看去。 不出意料地,他看见瞿清许整个人过电般一抖,咬牙勉强对他做了个口型: “别让他、发现……” 说完,瞿清许转身三两步跨进套房外的露天小天台,迅速却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借着夜色一个闪身,躲进落地门窗外的帷幔后,不见了踪影。闻序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 第79章 “请问是闻检察官的房间吗?” 白天在山庄,接待闻序二人的服务生也是男性,可这个声音却截然不同,语速偏慢,有种慢条斯理的厚重与沉稳,明明用词彬彬有礼,语气中却含着不容他人抗命的,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在纪检两年,闻序见过太多高官。凡位高权重者,说话无一例外都是这幅不疾不徐、从容淡定,云淡风轻的表象之下,实则是来源于对权力的绝对自信与笃定。 可有一点闻序从未在门外的这个声音上见识过。 在这群人里,他还未曾遇见如此年轻的声音。 闻序阖眼轻轻吐了口气,最后深望了天台后随风轻拂的帷幔一眼,上前握住门把,拉开。 旋转的门扉逐渐将视野开拓,一个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军装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对方嘴角含笑,眼神却丝毫未动,审视地将屋内人收入眼底。 淡淡的麝香味alpha信息素如疯狂生长的藤蔓从二人脚边卷出,顺着走廊的地毯,严丝合缝地覆上整个地面。 闻序狠狠怔了怔。 即便不过惊鸿一瞥,他也确信自己绝没认错。 这个人,竟然是—— “刚刚被请上台露了个脸,耽误了些时间。” 门外的人抬了抬嘴角,微撇开眼神,从闻序肩头向屋内望了望。 “我是中央战区陆霜寒,”男人伸出大手,“初次见面,幸会,闻检察官。不知道方便进屋说话吗?” 第38章 如果思维可以具象化,此刻闻序的脑电波一定拉成了一条茫然的直线。 “看来你就是中央战区的那位陆总巡,”他有些机械地伸出手,握住青年干燥的手掌,“找我有何贵干?” 他们短暂而有力地握了下手,闻序率先抽回,撤开身给他让路,在对方身后挂上门,凝视着踱步进屋的年轻军官的背影。 细细看来,陆霜寒的身形倒与闻序相仿,只是头发梳得更加板正,露出眉骨立挺的额头,折角坚冷的线条从此一直勾勒到下巴,颇有种与军人气质不符的斯文精英的样貌。 “陆总巡,作为座谈会的特邀嘉宾,专程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 闻序又重复了一遍。 被发问的人泰然地停步在屋子正中央,巡视领地般前后左右看了看,好像这般做派已经刻入他的骨髓。赶在闻序耐心到达阈值的前一刻,陆霜寒垂眼看向床上打开的背包,忽的低眉笑出了声。 “座谈会才刚开始,闻检察就急着要走?” 一扇玻璃门之隔的阳台外,躲在帷幔后的瞿清许心脏咚地剧烈一跳,止住呼吸。 可很快,屋内闻序沉着应道: “很不巧,头痛病突然犯了。老毛病了,不过没法待到座谈会结束,着实很遗憾。” 陆霜寒也跟着遗憾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闻检察要多保重身体啊。需不需要我找人派车送您回市区?” “不必了,多谢陆总巡费心。” 寒暄的话兜了一个大圈子,闻序的问题始终没得到正面回答。闻序固然耿直,可也并非忠奸不辨,三两句话下来已深知对方城府,不打算再追问,决定见招拆招。 谁料陆霜寒突然话锋一转: “邀请函上写了,每个与会者都可携带一名同伴。闻检察的同伴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屋内应付的与屋外藏匿的,不约而同惊诧地睁大双眼。 “我同伴他——他第一次来玉鸾山庄,想在这儿转转,现在不知跑到哪里溜达散心呢。” 一味否认只会加剧疑点,闻序不知道自己搭档为何会对陆霜寒退避三舍,可就凭楚江澈的指证,以及此刻他亲自面对陆霜寒时前所未有的棘手难缠,便也大概能感同身受几分。 闻序说完,陆霜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过身去。 闻序心头猝然一紧。 陆霜寒面对的,正是阳台的方向! 他还没想到如何不引人怀疑地阻拦,陆霜寒却已抬脚慢悠悠向阳台走去,一边低声念道: “造物故豪纵,千里玉鸾飞。这山庄建在小重山下,名字又起得这么应景,确实是个好地方,难怪闻检察的同伴会流连忘返。” 夜风吹起帷幔,飘动如流萤。隔着朦胧的薄纱,阳台外的瞿清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几乎整个人缩到角落,连后腰抵在坚硬的水泥栏杆上都一无所知。 伴随而来的,还有那愈发靠近的,大提琴般优雅沉缓的低笑: “自古以来,雪都是纯洁的象征。可越是纯白的雪色,越容易被践踏、被污染,世人不愿见其被玷污,可我倒觉得,直视纯洁者堕落,也不失为一种命运作弄的乐趣……” 他宛如被逼至死角的猎物,惊恐却无措地捂住嘴,想法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阳台地面上投影出屋内灯光照出的高大黑影,拉长,再拉长—— “陆总巡!” 声音不大,却短促爆发。陆霜寒的手虚虚搭在扶手上,再稍下压几度,便可以将阳台门轻松推开。 少顷,陆霜寒抬眸,看着那于风中招招的轻纱帐幔,眯起眼睛。 阳台死角的阴影里,瞿清许眼睫颤抖,戚然望着地上稠黑的人影,绷住呼吸。 恐惧的气息一分一毫渗入骨髓,瞿清许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紧紧闭上双眼,嘴唇都堪堪咬出血丝来。 第80章 分明看不到阳台门另一侧的人,可透过那影子,他仿佛什么都能看见,也仿佛被门后的人看见了。 片刻的安静。 只听闻序一字一顿: “不知道陆总巡对五·三一特大伤害案,有多少了解?” 话音铿锵如刀光剑影,字字力沉。 陆霜寒眼底闪过一抹讶然,又很快消去。 “哦?”他松开手转身,似笑非笑,“六年前,五·三一恰好是我牵头和其他部门共同审理的。闻检察何出此言?” 闻序紧盯着他,英肃的眉眼压低,毫不相让地悍然一笑。 “那又不凑巧了。”闻序道,“几天前我刚向我单位提出申请,要求重审五·三一。” 陆霜寒表情没变,闻序却敏锐地听到对方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终于彻底搞清楚今夜陆霜寒的来意了。 陆霜寒道:“闻检查,你别有顾虑,虽然我是主审人之一,不过当年的案情也的确复杂,你主张旧案重提,自然有你的合理性。只不过,从我个人的角度,我建议你收手。” 闻序冷眼注视他:“总巡有何高见,我洗耳恭听。” 陆霜寒渐渐扬起阴鸷的浅笑。 “高见不敢当,”他眼底透着隔岸观火般冷漠的嘲讽,“我只是阐述一个事实。你的申请不会通过的,因为不论重审多少次,结果都不会变。” 闻序收起虚情假意的笑容,颔首。 “不如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陆霜寒笑容一顿,没等皱眉,便听闻序接着道: “重审五·三一于我而言,只是为了要一个真相,结果会不会变我不在乎。陆总巡,我们就来赌,我能不能说动最高检重启旧案吧。” 闻序停了停,冲他一挑眉。 “怎么样,敢不敢?”他问。 陆霜寒看了闻序好久,突然轻笑两声,边笑边点头: “闻检察果然是……” 他笑着,微微扬起下巴,高高在上地端详闻序两眼,“刚见到闻检察,我就深以为您一表人才,没想到您比我想得还有气魄,有胆量。” 闻序抿紧双唇,盯着陆霜寒走过来停在自己面前,屋内麝香味的信息素不知何时又缠绕着攀上青年的脚踝,如地底破土的带刺藤蔓无声疯长。 一瞬之间,另一股浓烈的alpha信息素裹挟着充满对抗的攻击性轰然对撞上来,惊涛般硬生生将那无孔不入的麝香气息猛地拍下! 屋内的气氛登时压抑到了极点。可即便如此,陆霜寒依旧不为所动,没事人一样幽幽地望着闻序,声音放轻。 “那我们就打赌。”陆霜寒说,“输的人,要给赢家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闻序看着靠近的alpha,一掀眼皮。 陆霜寒微笑:“都可以,赢家指定。” 闻序干脆地一点头想说好,喉结刚动了动,忽然听到金属轻微碰撞的清脆动静,稍稍垂眸,看到陆霜寒军装领口一点银光闪过,什么东西不见了踪影。 他没问那是什么,可陆霜寒注意到他眼神的偏移,后退一步拉开身距的同时反而笑着恢复正常音量,问道: “闻检察,对我这项链感兴趣?” 不等闻序否认,陆霜寒笑出声,双目却不带温度,深深凝视着他。 “不过我猜你不会喜欢它的,”他道,“有时候,揭开谜底也是一种残忍,你说呢?后会有期,闻检察。” 闻序唤了声陆总巡,后者好像只当听了阵耳旁风,一勾唇转了身,离开了房间。闻序皱眉,追上去两步,没能赶上,停在房门口,看着陆霜寒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眉头锁得更深。 忽然屋内乓的一声闷响,闻序这才一激灵,恍然回身: “方鉴云?” 无声的硝烟太浓,他几乎忘了对峙的初衷是要掩护仓皇躲出去的搭档。闻序急急忙忙跑回屋,推开阳台门: “没事了,陆霜寒已经走——” 摇荡的帷幔下,瞿清许瘫坐在地,背靠冰冷的栏杆,双眼失神,喘息嘶哑,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阳台上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席卷而来,闻序小臂的汗毛瞬间激得直竖,呼吸一顿: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我现在带你回市区,还能撑住吗?” 瞿清许大口喘息着,说不出话来。闻序匆匆收拾好背包,把他胳膊扛在肩上将人搀起,另一手揽过瞿清许的后腰,扶着他向门外走去。 青年始终低垂着头,颈间扑簌开信息素香浓的芬芳,闻序条件反射地闭气,脖颈的皮肤却还是火烧似的灼热起来。 一般omega出现信息素失控,无外乎是两种情况:要么是过度惊吓、恐慌导致生物本能地释放信息素驱散敌人,要么则是腺体长期受到特定刺激,在特定情况下习惯性触发了应激反射。 闻序瞟了一眼汗淋淋的omega,眸光渐深。 而他这搭档的状况明显更加糟糕,甚至两种情况兼有也不一定。 眼瞧着带着一个满身信息素的omega在外实在不是那么回事,闻序忙扶着人来到电梯门口。瞿清许虽然浑身无力、意识不清,好在体重格外的轻,闻序单手环抱着他也谈不上多费力。 “闻序,”他听见青年极力克制着颤抖唤他,“楚江澈他们还在山庄……” “别管他了,先顾好自己要紧。” 闻序沉声打断他。这会功夫,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几个人,走在最后的一个中年人嘴里念叨着些“局长您这边请”的客套话,就要往外走。闻序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在瞿清许耳边道: 第81章 “方鉴云,一会儿我去联系人找车,你等我两分钟,很快就——” “——方鉴云?” 即将擦肩而过的一刻,那中年人忽然停下来,惊讶地回身。电梯门关上到一半又打开,闻序被堵在门外,进也进不去,只好看向那陌生人。 那中年人确认地问了一遍:“这么巧,方鉴云今天也在玉鸾山庄?” “您是哪位?” 闻序一下打起十分的戒备来。 瞿清许逐渐倒过气,五感都清明了几分,继而听见中年人呵呵一笑: “我和方鉴云的父亲可是老相识了,去年大家还在商会见过面,同桌吃过饭呢。小方,好久不见了,没忘了你刘叔叔吧?” 是那个方家对头的集团老总,见过真正方鉴云的刘义信! 瞿清许嘴唇一哆嗦,下意识要往闻序怀里缩,可那刘总眼神在他半低着的脸上扫过,顿时呆住了,疑惑地喃喃自语: “诶?这……这也不是方鉴云啊,你是谁?” 此话一出,瞿清许明显感到抓着自己腰侧的那只手顿时僵住了。他强撑着站直身子,对刘义信淡然微笑: “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叫方鉴云,可我并不认识您。” 他言辞坦荡,刘义信反而没了主意,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哦、抱歉,可能是同名,我听岔了。” 见中年人不再细究,瞿清许暗自松了口气,忽略闻序已经变得有些狐疑的眼神,按下电梯按钮。 “不好意思局长,出了点意外耽搁了,定好的套房在拐角,这边请!” 大概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生意重要,刘义信小跑两步跟上不远处停下来等着他的一行人,双手合十连声道,“让大伙见笑了,上了年纪眼神不好,认错了人。” “他刚才说认识方鉴云,是什么意思?你真的不认识他?” 这边闻序扶着瞿清许要进电梯,一边仍不放心地小声询问。 瞿清许刚要解释,刘义信叨咕的声音却顺着狭长走廊,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是啊局长,同音的名字太多了,我认识的方鉴云是那个军火商方广禄家的omega儿子,自小在国外长大,我和方总谈生意的时候见过他好多回……” 瞿清许浑身猛地一震! 电梯叮咚一声,门再次打开,瞿清许逃也似的想要进入,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拽住手臂。 他绝望地回过头,对上那双盛满了怒火的、深邃的铅灰色瞳孔。 第39章 咣的一声,珲春阁的门今夜不知第多少次粗暴地弹开。闻序没回头,反手把门甩上,另一只手上悍然发力——乓! 他将虚弱的青年狠狠抵在墙上,抓着对方的衣领,手背因为用力而绽起狰狞的条条青筋。 等开口时,声线因为压抑着愤怒,早已过分沙哑。 “你不是方鉴云。” 无视被禁锢在墙上、破碎地呜咽着瑟瑟发抖的瞿清许,闻序眼底发红,咬着后槽牙微微倾身。 “你和楚江澈联合起来诓我、利用我。” 闻序说完,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漠然将无力挣扎着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嘲讽一笑。 “难怪你说,我的利用价值连我自己都想不到。”他微微偏过头凑近那张涨红的脸,阴沉道,“也难怪你对我们形同虚设的联姻感到满不在乎。说吧,楚家许给你多少好处?” 屋内的气氛焦灼到了极点。瞿清许浑身都因为缺氧而酸痛,费尽力气也只能抬手抓住闻序薅紧自己领子的手,嘴唇颤抖着,好几次张口,最终昂起紧绷的颈,喉结剧烈滚动着,断断续续泄出几个字: “我真的是……方……” 闻序嗤地冷笑,肩膀都为之一抖。盛怒之下青年干脆倾身将腿抵进瞿清许疼得微微分开的双膝之间,单手抓住瞿清许的右手腕,一把钉在他头顶墙上! “呜——!” 瞿清许阖上眼,睫羽颤抖如蝶翼。他能感觉到青年微弯下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鼻梁,一寸寸往下至他战栗的下巴尖,温吞地刹住。 宛如享用猎物前,注视猎物垂死挣扎的雄狮。 瞿清许要被这种极具不安全感的凝视逼疯了。青年眼皮微红,发丝凌乱,清瘦平直的肩膀隐忍地颤抖,崩溃地别过头去。 闻序感觉到那一截纤细的颈部肌肉在他掌心紧绷滑动,眯起眼睛。 “那人、那人认错了,”他看见假方鉴云紧闭着眼咬了咬唇,“或许是同名同姓,这里面有、误会……” 闻序打断他:“这不难。我现在去联系主办方,把刚那个人叫过来,大家一问便知。方检查,你看如何?” 瞿清许身子骤然一僵,睁开眼睛: “不、不要……” 闻序冷冷地看着哑口无言的人,大手一动,沿着那战栗不停的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擦过剧烈泵跳的脉搏向上,按住瞿清许单薄的手掌,勘察般摩挲。 瞿清许颈间逐渐染上异样的潮红: “闻序……” 他徒劳地挺身妄图挣脱,却痛得重重跌回墙上,也跌回闻序铅灰色的视线里。 “你手上的茧,没有三年时间磨不出来。”闻序的指尖停在瞿清许的右手虎口上蹭了蹭,“普通人家尚且舍不得自家的omega独生子去当兵扛枪,更何况方广禄是军火商,他更懂得军人要吃多少苦头。” 第82章 “冒名顶替真正的方鉴云,入职联邦最高检察院,但凡行差踏错一步,等待着你的就只有十年起步的牢狱之灾。” 他终于放开揪着衣领的手,却不给对方一丝喘气的余地,猛地捏住瞿清许的下巴,把omega巴掌大的苍白脸颊狠狠扳过来,逼迫对方直视自己。 “这种高风险的活儿,多少钱也摆不平。你和楚江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闻序压低声音问。 瞿清许几乎能听见自己的牙关在咯吱咯吱作响。冷汗湿了黑发,黏在青年线条分明的清瘦侧颊,他整个人站不住,腿一软就要跪倒,却被闻序顶住,粗暴地拎起来重新按在墙上,整个人压上来,二人几乎鼻尖碰着鼻尖。 闻序忽然深吸口气,沉声吼道: “说话,你和楚江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瞿清许眼里蓄了层湿漉漉的、生理性的湿润,喘息着: “闻序……” 他哽了哽,嗫嚅着哀求,“你冷静下来好不好,我、我痛……” 闻序眼神一滞,垂下眼睫,看向瞿清许被抵在墙上,早已痛得发颤的腰肢。 他阖了阖眼,敛去喷张的愤怒鼻息,抬眸瞭了眼败下阵来一般仓皇的omega。 下一秒,他退身半步,忽的一扯,瞿清许冷不防重心向前扑去,吓得闭上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毫无预料地,他摔进柔软的床垫中。 瞿清许气喘吁吁地伏在床上,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只看到闻序缓缓走到床尾,灯光下,青年冷俊的脸沉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却依然能感到寒气萌生。 瞿清许细长的手指抓紧了被单,哆嗦着爬起来,仰脸看向他。 “你别生气,”他小声说,“听我解释……” 闻序脚步停在床边,忽的凄然一笑。 “这么快就想好新的骗术了?”他边说边了然地点点头,“从一开始我就在自欺欺人,明明你身上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可你说你需要我帮楚江澈父母翻案,替方家报仇,我哪一次不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这边?要不是——” 闻序眼底划过一丝痛苦的光。 “要不是,”他越说越低迷,“看在你的份上……” 他说不下去了。瞿清许不忍地低下头,隔了好一会,扶着腰撑起身子坐直,看向闻序。 “对不起。” 他声音低哑。 闻序回望着床上那苍白劲瘦的青年,胸腔震动一下,颓然哂笑。 “我不想听道歉。” 闻序对他说。 屋内陷入短时的安静。瞿清许似乎也从彼此都处于失控的冲突中冷静下来,不再应激地抖得那么厉害,抿着唇瞬也不瞬地看着闻序的眼睛。 半晌。 瞿清许纤长的睫羽一眨,肩膀微塌。 “好,我可以告诉你真相。” 他顿了顿,“你转过身去,好吗。” 闻序怔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瞿清许看了他一眼,垂眸笑了。 “好,不转过去也罢。”他抬起手,“总是要给你看的,倒也不必矫情这一时。” 闻序听不懂这话,眉关紧锁,正欲问个明白,只见瞿清许抓住大衣前襟,轻轻一褪,将呢子大衣脱下来,又伸手覆在规规矩矩系好扣子的领口,指尖灵活地一挑,解开最上面的一颗衣扣,露出莹白的颈和细长锁骨。 闻序万万没想到他会毫无迟疑地当着自己这个alpha的面宽衣解带,下意识提高声线: “喂,住手——” 话已太迟。瞿清许不知哪来的力气,明明腰还疼得颤抖,却利落地下了床,闻序伸出的手与对方的胳膊擦过,扑了个空。 “方鉴云!” 他一着急脱口而出,瞿清许眸光波动,转瞬间又如夜下深海,回归一片沉寂,手上动作丝毫未停,背过身去。闻序眼看着他解开最后两颗扣子,终究没忍住跟上前: “不管你是谁,先把衣服穿好——” 窸窣的一阵布料摩擦声,上衣簌然滑落,闻序伸出的手猛地一震,僵在半空。 青年背对着他,垂落的衣衫挂在肘弯处,乌黑的发丝下露出一截纤长优美的后颈,因为微低着头还突出一块颈骨,连着起伏的清瘦肩胛,勾勒出雪白的肩颈线条。 闻序视线全然无法控制地向下,顺着那蜿蜒向下的脊椎曲线,以及两翼突起的振翅欲飞般漂亮的蝴蝶骨看去,衣衫遮掩下那一截纤薄的腰肢肌肤细腻、骨肉紧窄,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在透光的衣衫下微微颤抖。 他的眼眶一霎间火烧火燎地灼热起来。 “你这是……” 他口干舌燥,不由得放下手,刚想避开目光,忽然脖颈僵硬住,直直瞪着某处不动了。 “这是什么?” 他的语气忽然有种心悸似的可怕,顾不得失礼,目不转睛地盯着omega收拢在裤腰上方的那一截腰胯上。 仿佛知道闻序所疑为何,瞿清许勾着的手肘一松,衣服彻底掉在地上。 原本光滑的肌肤到了凹陷的后腰处,忽然裂开一道狰狞的浅色伤疤,那痕迹如蜿蜒的裂谷在omega白皙的皮肤上爬行而过;而定睛看去,闻序突然发现,对方瘦得微微突出的腰椎骨居然反常地扭曲了一块,因青年体型偏瘦,那块畸形、歪扭的骨骼仿佛外力嵌在人薄薄的皮肉下似的,光是肉眼瞧去都硌得慌。 第83章 短短一个月的回忆如小重山雪崩,无数画面劈头盖脸砸下,闻序身子一晃,恍然大悟地睁大双眸: “你的腰,原来是……!” 他全明白了,为什么“方鉴云”总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为什么他的坐姿永远无法端正,为什么他那么依赖靠枕和扶手。 他不禁呼吸加重,怔怔就要上前,却见垂首的人微微侧过头,线条流畅的肩颈绷紧,牵起一段脆弱的弧线。 瞿清许眼里的泪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恢复往日波澜不惊的模样,抬起眼皮淡淡看了闻序一眼。 闻序的脚步立时钉在原地不动了。 “嗯,就是你想得那样。” 瞿清许扬了扬唇角,强撑的笑容很快又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的故事要无聊得多,”瞿清许轻声说道,“闻序,愿意听听我这个骗子的过去吗?” 第40章 闻序脸上肌肉微微一僵,见瞿清许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上衣穿好,看着那段纸片似的腰身一晃,隐没在服帖的布料之下,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你……你说,我听着就是了。” 他小腿碰到木质的椅子腿,慢半拍地撑住扶手坐下,想了想指指床头:“把大衣穿上,坐下说。” 屋内的空气带着干燥的、秋末凛冽的气息。瞿清许不带感情地一笑,眼角眉梢染上隐约的疲惫,捞过大衣在床边坐下,留给闻序一张清秀俊朗的侧颜。 没等说话,他反而先叹了口气,千头万绪涌上来的那一刻,人往往趋于无言凝噎,言不由衷。 仿佛看出他的情绪波动,闻序收起刚刚疾言厉色的模样,试探着问: “方——你腰伤是怎么回事,是先天的,还是受过伤?” 瞿清许阖眼。 “是受过伤。”他说完停了停,闭着的眼皮下双眸微微颤抖,嘴唇抿紧。 “谁干的?” 良久,瞿清许睁开眼睛,浓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戚戚的颜色。 “就是刚刚你见过的那个alpha,陆霜寒。” 闻序一惊,骤然坐直身体! “你说你腰上的伤是——” “正是他。” 瞿清许声音很轻,却足以让闻序的话语戛然而止,“刚刚如果被他看见,或者那姓刘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我和楚江澈这些年来准备的一切,就都完了。” 他手撑着床沿,单薄的衣料下瘦削的肩头撑起战栗的弧度。 闻序震惊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换了口气,强抛开心头复杂的思绪,问: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瞿清许瞥他一眼。 “你应该问,五·三一之后,我们的人生为何会有交集。” 他说。 闻序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 套房内,灯光将床头落寞的影子拉长。 “我的确并非方家的独子。”瞿清许缓缓道,“但五·三一那天,同样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噩梦。” “我父母是首都的公职人员,他们也和楚家一样,曾经反对过控枪案的推行。那年我才二十岁,五·三一当天,首都治安短暂陷入崩溃的那两个小时里,那群猖獗的黑丨帮受某人的吩咐,闯进我家中……” 闻序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反应过来,果然紧接着听到瞿清许说: “我父母用命为我换来了逃跑的时间,可我还是被他们从桥上推了下去……那些人以为我淹死了便没有再去确认,所幸我命大,只是呛水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却连住院的钱都交不起,除了一条烂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了。” 闻序喉咙嘶哑地问: “然后呢?” “这个时候,陆霜寒出现了。” 瞿清许漆黑的瞳孔愈发空洞,幽幽一声嗤笑。 “那时候陆霜寒还没坐上总巡的位置,只是战区的巡视员。他替我交了住院费,告诉我他是五·三一案子的负责人之一,一定会为我父母讨回公道。我没得选,只能相信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你就没想过,他接近你别有用心?” “怎么可能没想过,”瞿清许浓密的睫毛微微一抖,扯了扯嘴角,“那时我无家可归,他给过我很多次暗示,可想为父母报仇雪恨的心情压倒了一切。” 闻序预感到什么,心脏陡然揪紧。 “他暗示你什么?” 瞿清许终于转头,默默看了他几秒,自暴自弃地笑出声来。 “以身相许啊,”他抓着大衣的手用力到青筋绷起,语调却轻松,“他从医院那儿得知我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极高,所以想要和我结婚,让我用信息素报答他。” 刺啦——! 椅子腿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嘶响。 闻序猝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瞿清许,眼眶因惊诧而瞪大了,连唇色也都霎时发白。 “他怎么会……”闻序喉结一动,喉咙里不知何时一阵刀割的疼,“他为什么?” 瞿清许像看孩子似的,笑得愈发温和。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相中了我高匹配度的信息素。”他说,“在我们成为……名义上的夫夫后,陆霜寒慢慢暴露了他的本性,他开始强行从我腺体内提取信息素,只要我有所反抗,等候着的就是——” 他轻轻歪了下头,意指自己的身体,“这些。” 第84章 轰隆隆的耳鸣席卷而来,闻序被人扼住脖颈般发不出声音,眼神直勾勾挪下,盯着瞿清许束在腰带里的流畅腰线。后者心有灵犀地主动补充: “当时我被囚禁在陆家,音讯隔绝,好在他家的保姆怜悯我,偷偷告诉我她的这位主顾就是指使黑丨帮灭口的主谋。腰上的伤,就是当时我发疯一样跑去找他对峙时,他在我身上留下的。” 瞿清许转过头,不再看闻序的脸,望向窗外的雪山。 “他很聪明,打在我腰上的这颗子弹要不了我的命,也不会让我落下残疾。只是这弹片留在我体内,日久天长,骨骼都磨得变了形,再也不能吃力罢了。” 他轻描淡写,“我猜,不让自己的手沾上一丝鲜血的虐杀大概也是他的乐趣之一。可惜我命太硬,始终吊着一口气,让这场闹剧持续了三年都不肯落幕。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抓住他不在时陆家看守的漏洞,跑了出来……” 明月郎朗,从阳台的玻璃门外洒进一地银辉。瞿清许眼里粼粼的光芒也随着那风中舞蹈的帷幔一同闪闪地跃动,满脸沐浴着素白的月光。 闻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逃出来,逃去哪儿?” “不知道,”瞿清许摇头。闻序默然站了一会儿,向床头走来,他没有看,自顾自往下说,“我没有目的,只是想离陆家远一点,最好离开联邦,去到天涯海角躲起来……就在马上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我遇到了楚江澈。” 闻序脚步一顿。 瞿清许:“楚江澈在北国读军校,因为家门不幸,他的资金来源几乎被断绝,活得同样拮据,全靠国内的竹马替他操持他母亲的产业来接济他。我们了解到彼此都是陆霜寒操纵下的受害者,那时候也是他劝我振作起来,和他一起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闻序深邃的眉眼里划过一抹挣扎。他抿紧唇,走到床边,停在瞿清许身侧。 瞿清许依然慢慢悠悠说着: “至于楚方两家的关系这点,我和他始终没有骗你。楚家对方广禄有恩,他同意我以他儿子的身份回国行动,也是因为我向他保证过,不论成败,一旦我身份暴露,便会对外声称全是我一人所为,冒名顶替也是我自己的主意,绝不会让方家成为共犯。” 闻序走到他身旁时,瞿清许刚好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青年那张英俊周正的脸。 四目相对的一刻,瞿清许柔和一笑。 “闻检察,是准备带我回去认罪伏法了吗?” 他问。 闻序没说话。过了会儿他俯身,瞿清许则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般,坦然闭上双眼。 他以为闻序会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桎梏起来。可那温热的指尖与青年擦过,下一秒,搭在膝头呢子大衣于掌心慢速滑动,被轻轻抽走。 瞿清许倏地睁开眼。 “先披上。” 哗的沉闷一声,厚重的包裹感压住单薄的肩。 瞿清许愣住,呆呆地抬起手拢住衣襟,看向垂眸望着自己的闻序。 后者一贯严肃的脸上,满是沉痛的哀伤神色。 “如果早知道他对你做过这些不可饶恕的事,”闻序嗓音低沉,“刚刚面对他时,我绝不会是那样的态度。” 瞿清许的心跳错乱了一拍。 “你为什么……”他咬紧牙关,声音颤抖起来,“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个问题?” 闻序反而比最初冷静多了。 “什么问题。” 他反问,却仿佛在引导。 瞿清许仰头看着闻序,整个人覆盖在青年高大的阴影之下,唯独瞳孔深处的光猛一紧缩。 他喘了口气,却还是没忍住开口时一声细碎的哽咽: “为什么不问我,陆霜寒有没有强迫我做那种事?” 闻序眉眼一动,并没报以宽慰或安抚的笑,却缓缓伸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触瞿清许脸侧微微凌乱的发丝,替他掖到耳后。 瞿清许的眼角顿时染上了哀拗的红,咬住下唇。 “我没有让他碰我,”他委屈而固执地解释,“那三年我始终不肯,为了这个他没少折磨我,可我宁愿死也——” “肮脏的人是他,不是你。” 最后几个字还没吐出,生生截断在嘴边。 瞿清许双唇微张,恍惚地看见闻序表情微不可察地一动,沉声说: “之前你说这些年我吃了不少苦,其实你也一样,对吗?这一路坚持下来,你比谁都不容易,心也比任何人都干净。不管他使过多下流的手段,我都……” 他舔了舔嘴唇,短促地苦笑一下。 “我不在乎,真的。” 瞿清许看着面前的年轻alpha。长款灰风衣和黑色高领衫勾勒出闻序修长宽厚的身材,青年距他不到半米之遥,俯首看向他时,如山倾垂怜,沉稳得令人心安。 有那么一秒钟,瞿清许恍惚间察觉,他们的话都越界了。 他以什么身份向闻序解释? 闻序又以什么身份说不在乎? 可一切放纵的念头,都随着下一刻闻序的张口而灰飞烟灭。 “有我在,不用怕。”闻序重新伸出手,“有什么离开这儿再说,走吧,我们回家。” 座谈会进行到尾声,会场里人群已开始自行活动。陆霜寒站在玉鸾山庄的顶层露台上,看着夜色之下一束随着行驶而上下起伏的接驳车灯停在山庄铁栅栏门口,等了会儿,随后缓慢移动起来。 第85章 他端着高脚杯,手腕轻转,晃着杯中血红的液体。 有人走上来,陆霜寒没有回头,看着那车灯照亮了蜿蜒的山路,渐行渐远。 “总巡。”来人敬礼。 陆霜寒目光随着被路灯点亮的盘山道远眺,明晃晃的车灯在山脚下格外显眼,车身融于暗夜里,像深海里一意孤行的扁舟。 “最高检纪检部门的那个闻检查,”他突然问,“叫闻序?” “是,总巡。” “秩序的序?”陆霜寒又问。 身后的下属:“应该是的。” 陆霜寒眼角眯起狭长的线,勾了勾唇。 “这样么,”他突兀地叹了声,“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下属低头站直,没搭腔。 陆霜寒把高脚杯举到唇边,顿了顿: “去查一下这个闻序的背景,盯紧他,让陈泳定期找我……” 陆霜寒转念想了会儿,“不,你直接找我汇报。” “是,总巡。” 来人退下了,带上门。露台上寂静无风,陆霜寒目送着接驳车驶远,终于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和卿卿口中的那个人,还真有几分像。” 陆霜寒自言自语着,随后对着车子离开的方向举了举杯。 “虽然有赌注在身,不过……”他不以为意地一笑,“看在卿卿的面子上,祝你好运,闻检察官。” 第41章 夜晚,偌大的方宅有种无人的空旷。 大门轻轻推开,闻序像近来每天那样跟着瞿清许进屋,看着他疲惫的背影,忽然说: “难怪之前你说,这里没有治你腰伤的药。” 瞿清许没吭声,换了鞋,路过客厅时把大衣脱下,随手扔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手抵着巴掌宽的后腰捶了几下。闻序不知怎的看得眼热,紧随其后追上来: “在套房,陆霜寒走了之后,你当时受了惊吓,散发了……散发了不少信息素。你信息素是玫瑰味的?” 他们一路上楼,来到主卧。瞿清许浑身骨头缝里都疼,单手掐着腰在床边坐下,喟叹地出了口气。 “你个alpha问我一个omega的信息素,有点不合适吧,闻序。” 闻序一哽: “喂,好歹我还没追究你这个冒牌少爷的——” “换衣服。” 睡衣轻飘飘地砸到闻序怀里,后者气哼哼地嘟囔了两句,还是乖乖抱着衣服走到门外,对自己只能苦哈哈地在走廊换衣服、而假方少爷却堂而皇之地待在卧室这事似乎完全没感到什么不对。 他们隔着一扇门板各自更衣,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过后,瞿清许听见门外的人又不死心地问: “既然你不是方鉴云,那你是谁,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 瞿清许系上扣子的指尖一停。 “我本人是谁重要吗?”他走过去给闻序开了门,“如果想高抬贵手放我多苟活一段时日,不如该怎么叫就怎么叫,在外人面前也省的口误。” 闻序果然满脸不赞同地看着他。 “话不是这样讲的。”闻序反驳,“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话里话外都在把我往外推。你心里很清楚我是不会告发你的,为什么还要对我有防备?” 瞿清许瞳孔里光影一错:“我没有防备你,我……” 来到闻序身边这段日子里,他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无力与有苦难言。青年沉吟片刻,摇摇头,把脑后的发簪拔下,放在床头柜上。 “最不堪的事都和你说了,我有什么怕的,分明是你多心,揪着我的身份不放。睡了。” “你——” 闻序一口气憋在胸口,没等说你这是倒打一耙,却眼看着瞿清许盖上被子,只剩下半张小脸在外面,黑漆漆的双眸猫咪似的眨了眨,乌黑发丝在枕上铺开,如细密的绸。 “关灯。” 瞿清许弱弱地说。 闻序咂了咂嘴,没好气地一把拍了下墙上的开关,闷头走到另一边,上床。 “以后你少跟我——” 他咂摸了一下。恃靓行凶?恃宠而骄?好像都怪怪的,哪里不对劲儿。 罢了。闻序烦躁地揉揉头发,拽了下被子,扭头看向快要裹成一团的毛毛虫: “被子分我点,想冻死人啊。” 瞿清许闭着眼睛背对闻序躺着,装死似的一动不动。闻序嘿了一声,把手探进被子里面去,他以为对方是要和自己抢,下意识拽紧了被单,忽然感觉到一掌温热隔着单薄的睡衣料子贴上了他后腰。 他惊得一抖: “闻序!” “——我看看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毫无准备,想要挣扎,可闻序的掌根托住他尾椎骨,修长的五指隔着一层睡袍,轻轻描摹那块歪曲突起的骨骼的形状。 瞿清许像被捏住七寸的蛇,瞬间不敢动了,呼吸愈发加重,连带着裹着的被都肉眼可见地开始颤抖。 “你又不是大夫,”他嗓音战栗,音调随着青年的手指拂过某几处时崩溃地拔高,“我、我这腰早就没得治了……嗯……!” 软绵绵的尾音落下,闻序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在他后腰摩挲了两下,最后抽出来。 瞿清许脸埋在被子里兀自喘了会儿,缓了缓,这才咬着牙披着被子起身,和坐在床上的闻序面对面。 “闻序你能不能别总是不打招呼就对我动手动脚——” 第86章 “这病不是治不了。” 瞿清许一愣。 闻序盯着他,认真地加重语气。 “你骨头里的弹片,嵌的位置并不深。你之所以不能受累和剧烈运动,也是有脊椎神经被弹片损伤的缘故。只要做个手术取出碎片,再好好休养……” 瞿清许忽然说:“我不做手术。” 闻序脸上的表情一下严厉起来。 “为什么,”他问,“你消极治疗?” 瞿清许垂眸。身量颀长的年轻omega裹着被子,发丝也蹭得翘起来几根,像只落寞却漂亮的小黑猫。 “没钱。” 瞿清许小声说,“我不是方鉴云,没有那么多资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修身养性。离开陆家后,我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在为了复仇挣命,那种心如刀割的感觉比肉丨体上要痛十倍。你能体会吗,闻序?” 闻序还欲说服他: “可是你的伤再拖下去,会危及生命!” 瞿清许忽的莞尔。 “闻序,”他轻唤他,“如果我现在建议你,等到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之后,再风风光光去寻回你的心上人,你等得及吗?” 闻序狠狠一怔。铅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出那张淡淡的笑靥,明明表情是微笑的,他却共感似的涌起一阵酸涩的哀伤。 “——好,”许久,他嘴唇嗫嚅,“就依你,还叫你方鉴云就是了……” 嗡嗡的震动声传来,打破了这份静谧。 瞿清许迅速挪开视线,拿过手机,对闻序照亮一下,当着他的面按下免提。 闻序眼神倏地一动。 “喂,座谈会已经结束了,怎么找不到你和闻序。你人在哪?” 是楚江澈。二人对看一眼,接着瞿清许开口: “出了点情况。陆霜寒主动找上来了,应该是知道闻序要重审五·三一,打算震慑他一下。” 电话那边楚江澈沉默两秒,倒也没太意外:“我就说为什么总是感觉怪怪的,这下反而说得通了,改革派按捺不住是正常情况。他发现你没有?” “当然没有。”瞿清许淡然回道,“不过今天碰见了那个刘义信,那家伙大概是来玉鸾山庄谈项目。我不小心叫他认出来了。” 这下楚江澈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么——” 那头很快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言语间甚至罕见地带上一些自我安慰的色彩:“无妨,总有补救的余地。闻序没发现吧?” 瞿清许抱歉地干笑两下。 “当时我俩就在一起。实在瞒不住,我就把假扮方鉴云的事和盘托出了。”他对闻序招招手,“我俩现在回了方宅,他就在我对面坐着呢。闻序,跟江澈打个招呼,喏。” 闻序尴尬地摸摸后脑勺: “呃……哈咯?” “……”楚江澈:“你和他坦白到什么程度了?” 瞿清许心里噔的一下,却见闻序浓眉一皱,抢白道: “你这话也太没边界感了吧,就算你俩要找姓陆的报仇,也不代表他做什么都需要得到你首肯。除了名字,方鉴云什么都跟我说了,但我也不介意,毕竟谁还没点不愿提及的过去呢?他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哈,楚大军官!” 暗自汗颜的瞿清许:“……” 无力吐槽的楚江澈:“……” 无语归无语,正事还是要说。楚江澈清清嗓子: “既然你俩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也开门见山了。最近你们抓紧时间调查一下不夜城那些残党,陆霜寒这人防备心很重,如果他赶在咱们之前找了个由头把残党一网打尽,翻案的取证工作就更困难了。” 瞿清许:“明白。我和闻序调查时也发现,陈泳和谭峥的交易很蹊跷,翻遍了联邦的银行、交易所,始终没有洗.钱的迹象,事后看来是没走什么正道。这事交给我们两个好了。” 楚江澈不再啰嗦,叮嘱几句细节,挂了电话。瞿清许把手机放好,就要躺下,闻序却没有就寝的意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刘义信怎么办?” 他忽然问。 瞿清许这次好心地施舍给闻序小一半被子,揉了揉眉心:“那家伙确实让人头痛,我和江澈暂时拿他没什么办法。” “这人的存在对你的威胁太大。”闻序思考一会儿,忽然下定决心似的重重点点头,“——我有办法了。明天上午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瞿清许先知附体般,头顶飘过一阵不妙的凉飕飕感。 “你要干嘛?” “前些日子陈泳派人来追杀我,阵仗闹得天大,那满城风雨你都忘了?” 闻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挑挑眉毛,“明天警察那边要来人问话。那个什么刘总的事儿你甭管了,包在我身上。” 瞿清许一脸迷惘地看他,想问“警察问话和刘义信有什么关联”,只见闻序啧了一声,伸手把青年的长发揉得更乱,见他不满地瞪自己,噗嗤一下乐了。 “睡吧方少爷,啊。” 青年不一板一眼时,低沉的嗓音如秋日暖阳,温和得令人沉醉。从前阴阳怪气地喊他少爷也就罢了,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叫了这么一声,瞿清许的脸蓦地滚烫起来。 他把被子拉高,遮住抿紧的唇。 “原来你也会油腔滑调。”他气鼓鼓地嘀咕完,阖上眼睛,“那就按你说的办好了,晚安。” 第87章 翌日,首都警备部大楼。 “闻检察,技侦那边已经收到当时您提交的录音了,这边还有些问题麻烦您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会议室内,闻序站起身,同几位穿着特警制服的警官一一握手。为首那个意外的年轻,看样貌甚至不排除是omega的可能,倒确实有点颠覆闻序对特警这一行的刻板印象。 “闻检察,这位是特警局的干部首席。老城区的枪击案上面非常重视,特意加派我们协助专案组进行侦破工作。”同行的人解释。 “我姓傅,叫我傅警官就好。” 这干部倒没有位高权重者一贯的作风,和气地补充道。 待众人落座,闻序问: “傅警官的意思是,刑警专案组里特别允许你们加入?” “是,”傅警官好脾气地答道,“毕竟六年前军部力主控枪至今,还是首次遇见这种恶性案件,受波及的还是最高检的检察官,考虑到对方可能有二次作案,才从特警局抽调人手保护您的安全。” 闻序看了坐在桌旁的一圈特警,不再追问。 这话其实有点经不起推敲。 哪怕没有方鉴云和楚家,闻序也并非感受不到,在自古便民风尚武的联邦政坛内部,军方的力量一直举足轻重,甚至隐约有着要左右政局的趋势。陆霜寒的存在,不过是现在大环境下的一个缩影。 而特警局,更是当年警备系统在前些年的政丨治斗丨争失败后“割让”给军部的一派势力,名义上主管治安□□,近几年实则沦为军部的白手套,明里暗里给军方摆平过不少麻烦。 让站队如此敏感的特警局插手矛头直指武装部的案子,岂不是贼喊捉贼? 闻序不动声色: “了解了。您想知道什么?” 傅警官道:“闻检察,案发当晚的作案人数您能回忆起来吗?” “天太黑没看清,似乎不少于六个。” 傅警官:“您和武装部的陈泳见过面吗,或者有没有社交上的交集?” 闻序干脆道:“没有,我是直到最近调查某个指控案时,从被举报人的搜证现场发现了和他有关的资料,才得知陈泳这个人。” “请问您当时是如何逃脱追杀的呢,闻检察?”傅警官把手肘搭在桌边,倾身问,“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是我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也不敢保证自己百分之百能活命。您是怎么做到的?” 闻序脸色不变,觑起眼睛。 “我被追至一条窄巷,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吧,”他每说几个字便停下来斟酌一会儿,“不知道我哪来的力气,居然从墙上翻了过去,他们开了车,但是想绕路过来要费很长时间,我趁机藏了起来,躲过一劫。” 说完他闭紧嘴巴,抱着胳膊靠坐回椅子里,回望着年轻警官。后者那双琥珀色的双眼温和而冷静地盯了他几秒。 “不用记录了。” 这干部丝毫没转脸,抬起手微动了动指尖,左右两位记录的警员立时停笔,遵从却面带不解。闻序见对方起身,也跟着起来。 “闻检察,我突然想起专案组有些情况。”傅警官说,“这里一会儿还有会,我带您去休息室稍等片刻,麻烦了。” 几分钟后,两个青年的身影却出现在大楼外的花坛边。 “傅警官特意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闻序问得直白,对方倒也不介意,微微勾唇。 “闻检察,您逃脱那些人追击时做的事,应该和刚刚您在会议室里说的情况有所出入吧?” 闻序眸光一暗,听见傅警官道: “刑警队的同事在案发地发现了碰撞、起火而报废的车辆,其中有两辆都有被子弹射击的痕迹。闻检察,现场骗不了人,您应该清楚的。” 闻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傅警官,不妨有话直说。” 那首席干部轻笑一声。 “您想多了。”他说,“只是我的一点忠告,以后遇到其他人盘问的时候,记得提前想好把这里圆过去。” 闻序一怔。 “你……你不是——” 傅警官转头看向总部大楼对面广场上耸立的旗帜桅杆。 “闻检察,我知道你的疑问。”他平静地说,“其实有些案子,查与不查,结果都自在人心。中央战区的手段我和我的战友见过太多,可人各为其主,大家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这次枪击案查到底,对你并不见得利好。”傅警官深望着他,“希望您有个准备,这案子最后只会无疾而终,虽然很遗憾,可这已是我能尽可能为您争取到最大的公平了。” 闻序看着这年轻警官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不一样。 “这是特警局的意思?”他问。 这警官摇摇头。 “如今这世道,人人都身不由己。我刚刚说的话,与任何人无关。” 闻序一时肃然起敬。 “傅警官的提醒我记下了。” 他诚恳道。傅警官笑笑: “你不觉得我是在卖你人情就好,就当交个朋友了。咱们在外面待的差不多了,该说的也都说过了,进屋暖和一会儿吧,闻检察。” 那警官要进楼,闻序忽然叫住他: “傅警官。” 对方嗯了一声,回身看他。闻序沉吟一下: “既然交个朋友,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 第88章 “当然可以,”傅警官仍旧笑得随和,“你说。” “我想查一个人,但在我单位的权限内查不到。”闻序说,“姓刘,是义信集团的老总。不知道傅警官有没有门路?”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 “我倒确实有税政总署的朋友。”他说,“只是,冒然调查平民,我需要闻检察给我朋友一个理由。” 闻序脸上难得也露出一丝笑容。 “给你朋友送个大业绩。”他幽幽道,“运气好的话,可能也能送傅警官你一个。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42章 日薄秋凉,夜幕无声降临。 “上午刚对着一屋子特警撒了谎,晚上就跑来宝华路接触□□的人,咱们现在算不算得上另一种意义上的法外狂徒?” 夜晚的首都宝华路,霓虹璀璨,人流如织。 瞿清许停在一幢酒店式的、金光闪闪的气派建筑脚下,双手插兜,仰头感叹了一句:“亏得你口中那个傅警官还给了你这么大的面子……喂!” 颈间覆上毛织物的痒意,瞿清许惊讶地看着闻序挡住自己视线,将一条黑色围巾替他围好。 “晚上降温。”青年骨节分明的大手无意间蹭过他脸侧。 瞿清许轻轻一嗅,闻到一股淡淡的红酒醇香。 闻序后退半步,打量他一番,放心地点点头:“——而且,挡着点你的后颈,也稳妥些。” 赌场外,来来往往进出的人摩肩接踵,瞿清许抿了抿唇,目光低垂:“不夜城里面四季如春,怎么可能——” “抱歉,我来晚了。久等了吧?” 二人同时侧过头。看着来人穿过人群小跑过来,瞿清许愣了愣: “萧尧?” “不好意思方先生,宝华路太堵,耽误了些时间。少爷他在查陆霜寒的事情抽不开身,说不夜城人多口杂,你又是omega,让我过来跟着二位。” 萧尧话音刚落,一旁的闻序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瞪大眼眶: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总感觉怪眼熟的……” “最近调查压力太大出错觉了吧,闻序。” 瞿清许怕下一秒自己这较真的搭档就要嚷着“这不就是医院监控里那个没露脸的嫌疑人吗!!”把场面搞得一团糟,赶忙打哈哈道,“他是江澈的朋友,你怎么可能见过。走吧。” “哦,是吗……” 闻序半信半疑,瞿清许耸耸肩,丢下他泰然自若地走进赌场大门。闻序于是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您贵姓?” “免贵姓萧,叫我萧尧就好。”萧尧礼貌一笑,“请。” 一进到大门,嘈杂人声夹杂着机器、筹码的哗啦作响,如滚滚热浪袭来。不夜城如字面意义那般,室内晃眼如白昼,穿着西服马甲的服务生如飞檐走壁的超人般,端着托盘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而去,穿过入堂大厅,里面虽人山人海,却有如巨大的流水线般井然有序,赌客被一拨一拨分开,各自聚在一堆,吆喝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这样的场所,一般人第一次进入难免会脚下打滑。可瞿清许熟视无睹般直直走进去,步履从容,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啪地甩开戴上,闻序哎了一声,想让他等等自己,却听到萧尧突然叫他: “闻检——闻先生,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闻序不得不放慢脚步,转过头示意自己在听:“当然,你问。”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萧尧犹豫一下,“是这样的,我是个beta,从小对信息素都不是很敏感。有件事我想和您请教一下……” 闻序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一个刚和自己见面的、楚江澈那边的朋友为啥要和自己推心置腹。后者长出了口气: “闻先生,这次是少爷拜托我,特意让我照看一下方先生,怕他在不夜城遇到危险。您是alpha,在您看来,少爷和方先生之间,有没有……” 闻序脚下不由自主停下来。 “你们那位少爷,我一直觉得他怪怪的!”他忿忿道,“alpha和omega之间总该授受不亲吧?他这家伙因为救过方鉴云一命,就自诩什么事都能插一嘴,真不愧你叫他少爷——你觉不觉得你这朋友太少爷做派了点?” “还好吧……”萧尧嘀咕道。 闻序一点也没意识到不遵守授受不亲之罪也完全适用于他本人,越说越来劲: “哪里是还好!方鉴云他现在是有和我的婚约在身!等等,他又不是真的方鉴云,如果翻案成功的话,这婚约大概也做不了数吧……” 赌场里乱乱糟糟,唯独这二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是啊,方先生最后还是个自由人,又是个omega。”萧尧有点丧气。 “楚江澈他不会就是考虑到了这一层……”闻序也有点丧气。 “你们两个,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心思各异的两个青年猛地一同回神。 瞿清许早站在一处楼梯口,手插着兜,围巾早已摘下来挂在肘弯,细挺的鼻梁上架着半张脸大的墨镜,只露出深刻清冷的下半张脸。 他一歪头:“到地方了,走啊。” 说罢,他半侧回身,对把手楼梯口的一个一米八五的黑衣壮汉客气地假笑一下: “劳烦您通传,就说方家有人想见诡手肖一面。” 黑衣壮汉哼了口气,转身下楼。等闻序二人跟上来不多时,壮汉又折返回来,横了瞿清许一眼: 第89章 “算你走运,今天肖爷心情好。” 瞿清许扶了扶墨镜:“多谢了,兄弟。” 他拢了拢大衣,就要下楼。闻序和萧尧紧随其后,没走两步,被大汉一伸胳膊拦下: “肖爷可没允许这么多不三不四的人到他跟前儿说话。再说——” 壮汉对萧尧挑眉: “当老子是瞎的,看不出你带了什么?” 萧尧身子一僵,随即抽出衣兜里的手,指尖一翻,一把银翼蝴蝶刀嗖地落在手心。 “既然这样,我在这儿等你们平安上楼。” 被戳穿的人虽有惊讶,倒也不恼,看都不看那男子,对着闻序和瞿清许刻意加重了某个字眼,道。 瞿清许戴着墨镜,冷白的脸上,分明的面部线条逐渐紧绷。 “不会出事的,”他站在两级台阶下方,抬眼对萧尧笑笑,“我保证。” 他们拾级而下,螺旋的楼道越走越冷,灯光越黯。终于,道路止于一扇门,到了门口,那木门自动感应似的被人从内拉开。 “方广禄家的人,稀客啊。” 一股空气流通不畅的陈腐锈味,伴随着聒噪的哄笑声倾泻而出。 闻序皱眉,想拦住瞿清许,后者却听不懂这嘲讽的语气似的,径直走到屋内。 隔着霾似的烟雾缭绕,他摘下墨镜,露出那双黑亮的眼。 “诡手肖。” 他一字一句,唤道。 屋内长桌旁环坐着的一圈黑影瞬间不动了,笑声戛然而止。 “滚你奶奶的!肖爷的名号也是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能叫的?” 有人啐道。 闻序站在瞿清许不到半步身后,面色如铁,双手悄然攥紧成拳。 瞿清许面色不改,悠闲上前,站定于长桌边——开了门,烟雾散了几分,闻序方才认清那是张旧的德州牌桌。 “哎,”有人粗粗出声,咒骂立刻销声匿迹,过了几秒,坐得最远的一个人胳膊肘压在桌上,半探身向前,“让你见笑了,小美人。看样子,你就是方家的儿子?” 瞿清许看着那张于烟雾中显形的那张黧黑的脸,终于垂眸,规规矩矩颔首。 “肖爷。” 诡手肖呵呵笑起来,露出泛黄的两排牙齿。 这里无疑是不夜城四通八达的、万众地下窝点中的任意一个。 闻序小幅转动视线,同时飞速盘算起他们深入地下的距离、路线以及此处的承重规划。 他并非这方面的专业,但有一点连自己这个三脚猫功夫的人也能肯定。 在这种不讲王法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弄死两个手无寸铁的外人,比喝水还简单。 “我们这里烟熏火燎的,恐怕会呛着你这个细皮嫩肉的omega。” 诡手肖一笑,眼袋和脸上的皱纹便加深成树皮似的纹路,无端的可怖。他语气明晃晃的轻浮,话一说完,四周便又一阵噗嗤冷笑。 瞿清许眼睫毛都没低一下,慢条斯理把墨镜折好,手腕一扬,头也不回地把墨镜递给闻序。 后者愣了一下,顺从地接过来。 “北国产的八九年‘猎金枪’,呛不到哪去,”这次他没有笑,“肖爷说笑了。” 诡手肖扬起下巴,哦的一声。 “倒是我小瞧你了。”诡手肖抬了抬手,“抽一根吗,小方少爷?” 刺啦一声凳子摩擦水泥地面的突兀动静,闻序浑身肌肉都紧绷着,差点回身就要出拳。 暗影里,一个中等个子的老头走过来。瞿清许只是微侧过身,接了烟,看着对方拿出火柴也要递过来,终于不冷不热地一笑。 “多谢大哥。” 那老头子一愣。须臾功夫,瞿清许已将烟夹在指尖,眼睛始终看着他,转而将烟叼入口中。 对方嘴角压抑地抽了抽,歘地擦亮火柴,凑到瞿清许唇边。寥寥一丝青烟随着萤火虫般的亮光升腾而起,瞿清许喉结微滚,吐出一口薄烟来,漠然移开眼,再也不看给他点烟的男人。 “谢谢肖爷的烟。” 瞿清许说。 有人阴阳怪气地吹了一声极响亮的口哨,却不是在调戏他,明显是在嘲讽莫名其妙给人敬了烟的那个人。老头剜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诡手肖从头到尾看戏似的瞧着,眼角萃出寒冷的笑意。 “够辣。” 他眯起眼,意味深长评价道。 瞿清许俯视着坐在桌旁的一圈人,感觉到身后某个温热宽厚的臂膀紧张地向自己凑近了些。 青年瓷白俊俏的面庞上,仍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笑声和烟雾一同退散开。 “小美人,你不跟着你爸爸在海外过你的清闲日子,回到联邦这个是非之地干什么?” 诡手肖问。 瞿清许取下烟,骨节纤细的手指曲起点了点,灰烬落在他鞋尖边上。 他垂下眼帘,轻柔一笑: “那肖爷呢?莫非六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大,肖爷如今有了主意,想靠着不夜城东山再起?” 说完他一掀眼皮,迎上诡手肖那双瞬间如狼似虎般射出精光的眼睛。 第43章 屋内的气氛霎时跌破了冰点! 闻序风衣袖子里的小臂肌肉硬得像石头,嘴唇紧抿,高挺的眉骨因皱眉而压下,目光凌厉地越过瞿清许清瘦的肩头,箭簇般嗖地飞去。 诡手肖瞪着两个不速之客,半晌,肩膀抖动,恶狠狠笑出声。 第90章 “五·三一过后,你父亲像被痛打的落水狗一样跑到国外,怎么,这是记吃不记打,被中央战区整得半死的日子全忘了?” 诡手肖逐渐狞笑,“你还是太年轻,小美人。父辈的事情你不懂,肖爷不怪你,只是你在这大放厥词,就是你的不是了。” 气氛与方才相比,安静得简直天壤之别。 瞿清许改为一手托着夹烟的另一只手肘的姿势: “肖爷教训的是,我这个做晚辈的唐突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把烟凑到唇边,忽然停住了。 “六年了,肖爷的手还好吗?” 诡手肖带着笑的面具一下碎得四分五裂。 “你为什么会——”他陡然压低声线,“方广禄和你说过什么?” 昏黄的灯光下,闻序眼波流转,定格在男人下意识想藏进桌后的那只右手。 袖口之下,闪过一片灰暗的、冷凝的金属光泽。 是一只金属义肢。 瞿清许没有多余的表情,叼住烟。 “肖爷别误会,我只是想关心一下您的身体,”他语气带着刺耳的怜悯之意,“听说六年前改革派过河拆桥的时候,您是舍了这一只手才得以死里逃生。这些年,在不夜城靠着这只假手练了一身出老千的本领,大家敬您诡手肖的名号,我不一样,我敬您当机立断的魄力。” “肖爷,您是明白人。”他吞了口气,吐出幽幽仙气般的薄雾,隔着辛辣的烟草味对诡手肖冷眼一笑。 “不管是谁卖我的情报,方家也好,当年您跟随的大哥也好,咱们的仇家从来都是一样的。您说,今天我找上来,是为了干嘛?” 比死还沉重的静默。 瞿清许拿下燃了一半的烟,火星映在他黑曜石般的眼里,亮如辰星。 诡手肖看着那张笃定的,宁静无波的俊秀面孔,忽然抬起右手。 逼仄的房间内,那只外骨骼般的金属假肢骨骼一节节弯曲,比了个挥手的姿势。 “拿来给他。” 几秒后,刷的一声,一张四方形的硬物甩出来,闻序没有侧目,抬手一抓,翻过卡片迅速扫上一眼。 密密麻麻的外文——是境外的银行卡。 “这是什么?”闻序出声问。 诡手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挑逗地对瞿清许扬眉。 “这是什么?”他有样学样反问,“你的小男友?” 这次没人笑。瞿清许静静凝视他。 “他是我未婚夫。” 他字字掷地有声。 闻序握着卡片的手一紧。他忽然感觉屋内的尼古丁好呛,他的两片肺叶连着喉管一刹那间有小动物的爪子抓挠般灼痛起来。 “哦……”诡手肖油腻地笑开了,“名花有主,可惜了,小美人。” 顿了顿,诡手肖继续道: “当年那姓陆的之所以对我赶尽杀绝,为的就是这些境外的交易记录。不过我劝你小心着点,这里头的东西要想查起来,门道多得很不说,就算你查到底,也不会看到陆霜寒三个字出现在流水明细上。” 瞿清许阖了阖眼。 “多谢肖爷提醒。” 诡手肖打量了他一会儿:“要谢还是谢我的烟吧。这卡里的东西都是顺带赏你们两个的,毕竟现在我不方便露面,有些事总需要人替我完成。” 瞿清许:“这烟我自然记在心里了。下次见面,一定还您份大礼。” 诡手肖突然大笑一声。 “小美人,最后发发慈悲提醒你件事吧!” 他边笑边摇头,“不会再有下次了。即便你是方广禄的儿子,来了不夜城,和老子诡手肖说上话的机会也只有一次。下次再见面可就凶多吉少了,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 “说实话,你这么漂亮标致的omega,很值得破一次例的。”他淬毒的蟒蛇般嘶嘶道,“我就喜欢烈性子的冰山美人。怎么说,和你肖爷试试?” 闻序眼睛里差点喷出火来,垂在身侧的手凛然一动,想要握住瞿清许的手腕! 可不过一霎,瞿清许伶仃的腕骨翻转,在下面轻轻拍了拍闻序伸过来的手背,面上神色照常,疏离地勾了勾唇。 “烟抽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瞿清许将烟蒂按在桌边,清凌凌的黑色瞳孔一动,挪开目光。 “不叨扰了,后会无期。” 数米的地面不夜城,不知哪一伙搏命的赌徒终于获得短暂的垂青,天花板外传来一阵爆发的嘶吼与欢呼。瞿清许转身,背负着无数道锐利的视线,在遥远喝彩声中大步离开。 “走吧,闻序。” 擦肩而过时一声耳语,闻序最后深望了诡手肖一眼,也回身跟着瞿清许迈过门槛,踏上楼梯。 在他们身后,屋内从未有过地陷入静谧。头顶上方狂欢的怒吼犹如地震横波,震碎了尘埃,也震颤着旁观者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 “肖爷,就这么把证据交出去吗?” 有人哑着嗓子问。 诡手肖的右手义肢抓过桌上几个零星的骰子,冷冰的金属五指超人地动作灵活,在掌心盘搓着。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已经不见人影的楼梯。 “他们若是能扳倒姓陆的那个畜生,咱们坐享渔翁之利;扳不倒,姓陆的以为我们再没了他的把柄,按他那自大的性格,往后再也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也意味着咱们不必东躲西藏地活着。横竖是个不亏本买卖。” 第91章 又有人问:“那和他们合作岂不更好?把他们当枪使——” 诡手肖小幅摇摇头,叹了口气。 问话的立刻噤声。 “你懂个屁。”诡手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看到那小方少爷的未婚夫了吗?那alpha一脸正气,虽然不说,可我能肯定他必然是白道上的人,不是条子,也和条子关系密切。” 屋内一阵骚动。 “肖爷,难道说,这方家少爷也是——” 诡手肖沉吟一刹。 “不,”他否定道,“这小美人不一样,是匪是侠,只在他一念之间。他可不是开在废墟上的鲜花……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飞蛾扑火的执念,他不是去制裁谁,而是要和陆霜寒同归于尽。” 同一片夜空下,数公里外的中央战区总部大楼。 巡视组的临时会拖到很晚才结束。会议室大门打开,一行人各带疲惫之色,鱼贯而出。 陈泳贴着墙站在另一侧,等人都走光了,才三两步来到停在门口的青年面前。 “总巡。” 他恭敬敬礼。 陆霜寒把笔记本随手递给通信员,手背朝外挥了挥,待人离开后,转脸看向陈泳。 “说。” “这周的收益已经汇到账户了,您随时可以查看。”陈泳嘴唇几乎动也不动,飞速吐出一串字眼。 陆霜寒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对方是在做例行汇报。 陈泳揣度一下他的表情,道: “总巡,最高检的闻序闹着要重审五·三一的事,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走漏了风声,现在黑市那边派人来问,说是否先避一避为好……” 陆霜寒帽檐下那双深井似的双眼略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你跟他们说,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过去那些被撤销了资格证的厂商,多少都蠢蠢欲动想回来分一杯羹,他们痛下杀手的时候,别忘了是战区给他们擦的屁股。” 他百无聊赖地幽幽叹了口气。 “那些吉祥话他们想听,我也不会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道理连中学生都清楚,妄想着自己抽身还能获得中央战区的庇佑,这是做梦。” 陈泳生怕话掉到地上,忙说: “正是。敢有二心的,当初那些黑丨手丨党就是他们的下场。” “话虽如此,”陆霜寒抬手看了看表,“他们既敢这么说,必然是打了这退堂鼓不止一两天。还得辛苦你多盯着点。” “是,属下明白。” 陈泳看着陆霜寒一脸提不起什么兴趣的样子,绞尽脑汁搜刮了一通,终于赶在这宝贵的几分钟见面时间内又想起一项事情要汇报。 “总巡,谭峥那边,我现在已经不太方便出马,您看这……” 陆霜寒眼睛的光忽然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提醒得好,我都忘了要说这个事呢。” 他对陈泳笑了笑。不笑还好,他一旦露出这个表情,纵然陈泳是个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儿,也难免一个冷颤,两腿站直。 “请总巡指示。” “谭峥服用违禁药物,这点无论如何也洗不清,该怎么处分,自然严格按照军纪执行。” 陆霜寒说完顿了顿,看陈泳点了头,继续道,“短期看,中央战区他是很难待下去了。不过你记得告诉他,目光放长远些,他若能乖乖服从安排,调回原位指日可待。” 陈泳敬了个礼:“是——” “目光放长远些,一时的得失、牵连,算不得什么的。日久见人心,该补偿的都会补偿到位,可要是有谁计较点蝇头小利,就别怪大家清楚算账了。” 陆霜寒声音渐渐渗出深海洋流般暗涌的力道,重重看了陈泳一眼。 “陈主任,”他确认地颔首,“我对他,言尽于此。但你能明白吗?” 陈泳的脸僵了,耳后横亘着伤疤的那块皮肤却无法掩盖地涨成绛红。 他呆呆地看着陆霜寒,好久才听见自己咬紧的牙关里蹦出几个字来。 “当然,”口是心非过太多次,唯有这一回,光是启齿都艰难极了,“总巡,我跟您这些年,怎么可能那般鼠目寸光。” 陆霜寒脸上终于浮现起掌权者得知一切尽在掌握时的餍足神色。 “陈主任果然一点就通,有你办事就是省心。” 他转过身,和方才让通信员退下时收拾一模一样,抬手挥了两下,“办公室还有人等着我,先这样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向相反方向大步走去。 陈泳站在原地,头一次没有敬礼,只是盯着陆霜寒离开的背影,脸上的假笑如剥下的人皮面具,一层一层消褪了,最终只剩下一张皮肉僵冷的脸。 “有我们这些人在,还真是让您放心啊……总巡。” 陈泳浑浊的眼底划过一丝阴鸷,极轻地喃喃道。 第44章 隔天的楚公馆内。 “少爷,果然如那些残党说的,查不到陆霜寒参与的直接证据。” 书房桌后,萧尧消沉地吐了口气,往后一仰倒在高背椅中。倒是沙发上的人对此接受得很坦然,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抬起头。 “没关系,还有方叔那边从国外调查的渠道呢。”楚江澈安慰道。 “也只有如此了。” 萧尧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对了少爷,那个连医生来到重山医院后,夫人治疗的进展怎么样?” 第92章 楚江澈道:“最近这段时间似乎比以往有些起色,但距离醒过来大概还遥遥无期。我能做的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萧尧立刻接道:“少爷的命很好,夫人也是。一定可以逢凶化吉的。” 楚江澈看看他,眉眼微弯,刚硬肃正的五官都柔和了几分。 “在北国,我回不来的时候,你也经常这么跟我说。” 他说。萧尧被这话打了个猝不及防,匆忙戴上眼镜,不等回句什么,听见他又问: “好了,反正方叔那边等着也是等着,别总是说我的事。你最近怎么样,除了公司那边,还有什么事吗?瞧你最近很忙的样子。” 萧尧的坐姿僵直了一瞬。 “那些远房亲戚您也知道,总是劝我和楚家撇干净,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还有就是,他们……” 这六年,来劝萧尧另谋高就、挖墙脚的大有人在,或许是因为二人都心知肚明他一定不会走,和楚江澈之间提及这种事,反而无需避讳。 楚江澈反过来宽慰他:“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还有什么?” 萧尧垂眸。 “他们非要张罗着……给我相亲。” 楚江澈搭在电脑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的手指蓦地顿住。 “让你相亲——”他停了停,确认道,“你不是也才二十四吗?他们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萧尧勉强笑笑,想观察楚江澈的表情,又怕见不到自己期望的而落空,始终不敢抬眼正视他。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他们非说,认识几个适龄的、和我登对的年轻人。少爷您说……” 他看着桌上随手放着的几张草稿纸,上面还留着楚江澈本人遒劲的笔迹。 “我该推辞掉吗?”他问。 楚江澈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愈发严肃。 “那些alpha都是干什么的,说来我听听。” 萧尧忽然愣了,忍不住一抬眼皮,看向楚江澈的眼睛。 “没有alpha,”萧尧解释,“少爷,我是beta,这些人给我介绍的自然也都是beta或者omega啊。” 楚江澈也愣了。 “是么,”他喃喃道,“beta和omega的话……” 他抿唇,不说话了。 萧尧这次终于向他投去打量的眼神。不知怎的,楚江澈变得肉眼可见地心烦意乱起来,一向稳重的青年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想了想,啪的合上。 “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把关,只是……”楚江澈语气有点不自在,“你自己掌握就好。就是一定要记得,婚姻是终身大事,别太着急,慢慢来。” 以往这个时候,萧尧或许会顺从地应一声知道了。可他不知哪儿来的念头,张口便追问: “少爷,那你觉得我更适合找什么样的另一半,beta,omega,还是……” 楚江澈阖了阖眼,试图想象自己这个竹马与一个假设出来的陌生男子站在一起的画面。 “我说不好,”他睁开眼睛,连自己都没察觉地微叹了口气,“外人又不知根知底,随便把你托付给一个陌生人,我总怕你受委屈。” 萧尧嘴唇一抖: “少爷您说什——” 铃铃的电话铃声把两个恍惚的人都吓了一跳,楚江澈率先定下神来,接起电话:“喂,您好。方叔您说。” 萧尧于是不吱声了,压下眼底复杂的情绪,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江澈握着听筒,毫无表情地听着那边的人讲话。 好久,楚江澈点了下头,不见悲喜: “明白了方叔,劳您费心。晚上我再给您回信。” 说完他挂断电话。萧尧有些紧张地盯着楚江澈: “方叔怎么说?” 楚江澈板着脸的时候不怒自威,萧尧和他认识多年,见他这幅模样,都还会有点害怕。 对方看他一眼,幽幽开口: “方叔说——调查到了,虽然没有陆霜寒的直接交易,但谭峥和陈泳的交易明细清清楚楚,赃款来源一目了然。” 萧尧下意识啊了一声,接着看见楚江澈对他眨眨眼,笑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长舒口气。 “江澈!”他甚至没发觉自己唤的这一声里带了些嗔怪,“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唬我……” “你也没记性,从小骗到大,哪次你不中招。” 楚江澈摆摆手,带着点讨饶似的无奈,“走吧,把查结果发给闻序他们,咱们也该收拾收拾,去调查一下陈泳的圈子了。” 萧尧说声好,跟着站起来。楚江澈走到门口,从衣架上顺手取下大衣,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滞。 “我父母活着时,如果也能像闻序他们那样,定下来婚约……” 他不禁自言自语,萧尧才跟上,没有听清:“少爷你说什么?” 楚江澈眼神一动,缓慢摇头。 “没什么,”他轻声说,“随便感慨一下。闻序这人,才是真的命好。” 二十分钟后,收到楚公馆消息的某个好命alpha,再次踏进了处长的办公室。 “领导,这里是我和方鉴云刚刚拿到的谭峥的海外流水,一笔一笔全是在他当年出庭作证前后交易的,请您过目。” 明细单拍在桌上,闻序说话都多了些底气,目光炯炯地盯着处长,全然不顾对方脸色愈发难看,坚持道: “只要重启五·三一,咱们接下来就可以让战区甚至军部提供近十年的公账,一旦他们挪用军费、公款,立马能和咱们手头的记录对上!” 第93章 或许是见处长始终不回应,闻序回过头,向身后的瞿清许寻求认同: “方鉴云!你说是不是?” 瞿清许却没有马上声援,侧目端详了上司一会儿。 “处长您是觉得,”他低声道,“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仗,我们赌不起?” 一语道破心事,男人顿时眉头拧紧,沉下声线: “闻序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一个谭峥就已经足够难搞,你们老老实实把指控案结掉就够了,非要牵扯上武装部和战区巡视组,这里面要动的可是一整个派系!” “所以呢?他们搞小圈子小团体,谋财害命,我们就坐着不管不问?”闻序拿起报告,“我们有证据啊!处长,您要是担心重审的结果维持不变,他们要找人问罪,到时候我可以站出来,证明这都是我一个人推动的——” “闻序!” 一声怒喝。闻序闭上嘴,胸膛剧烈起伏着。处长一拂袖,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朽木不可雕!” “我——” “你先别激动。”瞿清许上前,安抚中带着警告地深望了闻序一眼,继而回身,“领导,闻序不是那个意思。一旦出了事,不管说什么,您是我们的上级,一定也要担责,这份压力我们不是不懂。” 男人将目光转向瞿清许。 “你是什么打算,小方?” 处长问。 瞿清许没多迟疑,似乎早已将这番话酝酿了很久: “仔细想想,咱们纪检出头要重提五·三一的案子,最主要还是名不正言不顺。一来军部有军事法庭,二来最高检也有主管军政的部门。处长,我想咱们要不要换个方法,迂回地促成重审。” 办公室内其他两人都为之一惊。处长再开口时,已不复最初的疾言厉色。 “看来你有想法了?” 瞿清许微笑: “只是个雏形,还没和任何人商量过,想让领导您看看能否行得通。重审五·三一的事,如今不光咱们处,最高检内外乃至中央战区都有所耳闻,咱们不妨把声势闹得大一点,只管摆证据,也不提重审的事,看看军政处那边扛不扛得住。要是连他们这直管部门都能被压下来,咱们也好抽身,另做打算。” 处长哼笑一声,指指瞿清许。 “还说‘雏形’,你这小孩儿也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他道,“外头现在一传十十传百,难道风声不是你最早在外放出来的?” 闻序讶然,随即见瞿清许低眉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他笑着说。 屋内一时没了话。处长沉吟片刻,抬手勾了勾,闻序便把明细单递过来。 “可这上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你们针对的陆总巡的姓名,大费周章到最后,只想拿掉一个武装部的主任?” 处长摘下眼镜,读了几行,从镜框上抬眼看去。 闻序立刻答道: “一旦进入重审,我和方鉴云下一步打算便是调查案发当天首都郊外爆炸的那家废旧工厂。巡视组当时公布的调查结果认定,楚其琛夫妇是想要把控枪案的支持者灭杀于此,可最后的死亡名单上怎会连一个首都的官员都没有?就算计划再疏漏,也不该这么巧合。” “这样说来,我倒也有些印象,”处长回忆道,“当年最高检和警备部都提出过质疑,最后也不知是谁出面调停,这事稀里糊涂就过去了。这个调查思路倒是可取……” 说着他一抬头,看见两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看,顿时提高嗓门: “我可没现在就答应呢,你们两个别得了便宜就卖乖!” “处长!” 闻序非常真情实感地唤完,也不知是不是跟在瞿清许旁边,自己逐渐也有点开了窍,脑子里灵光一闪,紧接着软下性子嘿嘿笑了两声: “咱们一处曾经的战绩多辉煌啊!也正是因为业绩突出,那些富一代才想把自己的孩子送过来镀镀金,您看现在把咱们的效率都拉低了不是?咱可得重振雄风,不蒸馒头还要争口气呢!” “滚滚滚,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少跟我说这些不着四六的!” 处长骂道。 “处长!” “领导——” 这次不光闻序,连瞿清许也上前一步,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情真意切到不行。处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重叹了口气,把几张纸拍在桌上。 男人用破釜沉舟般的表情看着自己这两个能干却又头疼的属下。 “你们给我听好了,”处长给自己鼓劲儿似的,再深吸口气,“五·三一的案子——” 第45章 “还真有你的,方鉴云!”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下来,瞿清许系好浴袍腰带,捞了条毛巾搭在脖子上。 方宅主卧浴室内,水汽氤氲。门外,闻序兴奋的唠叨声由近及远: “处长松了口,咱们再想法子给军政施压,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牵扯到最后甚至连整个最高检都要担责,他们没法作壁上观。你这个主意果真不赖!” 笼着雾气的镜子里,模模糊糊倒映出一个似笑非笑的人影。瞿清许无奈地摇摇头,打开浴室门。 “赶紧洗个澡吧,好几天没松快一下了。” 他说。 从最高检下班到现在,闻序一直是这幅振奋的样子,路过商店时甚至买了两瓶酒,说是为了重审五·三一旗开得胜,有必要小小庆祝一下。 第94章 比起背了冤债的瞿清许本人,甚至都要高兴上三分。 “行,我马上,”闻序刚把酒菜摆好,一边往浴室走一边不放心地叮嘱,“很快的啊,等我出来再动筷子!别破坏了这大好日子的仪式感……” 明明重审还八字没一撇,可对方这较真又小心眼的模样登时把瞿清许逗乐了。许是被对方的高涨情绪感染,他忍笑敷衍道: “别啰嗦了,冲你的热水澡去。” 闻序一叠声应着,关上门,浴室内很快便响起水声哗哗。 瞿清许在主卧的小桌旁坐下,拍了拍某人早早给他垫好的靠枕,舒服地窝在里面,慵懒地歪靠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望向桌面。 说是阶段性的“庆功宴”,不过两瓶精酿,三碟下酒辣菜。 倒也不是闻序抠门,他们下班太晚,附近店铺都关门了,这已经是他们能搜刮到最像样的一些夜宵。 屋内暖气开得足,瞿清许刚洗过澡,紧绷了一个白天的肌肉舒缓下来,衣着又贴肤,窝在软椅里很快便有点昏昏欲睡。 就连闻序那动作麻利的家伙何时关了水,擦着头发走出来,他都无甚察觉。 “挺讲信用嘛,真没动筷子……哎,方鉴云?” 闻序擦头发的手顿住,脚步放轻。 卧室内吊灯散发出轻柔澄黄的暖光,小小的一张圆桌边,瞿清许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斜倚在软椅靠背里,头还一点一点的,没有簪起的半长黑发仍沾着几分湿意,窕窕地垂落在青白的脸颊边,掩盖住微微颤动的睫毛。 闻序欲唤,想了想还是闭嘴,放下毛巾,走到椅子边蹲下,生怕自己突然把人唤醒会惊着对方。 他仰起头,看着半垂着头打瞌睡的omega。 他的目光在那一截松松垮垮束着带子的腰肢上停留片刻,视线甫一落下,当日瞿清许背对着他展露的赤丨裸丨脊背上,那触目惊心的扭曲伤痕便烙铁般刺得他心里一痛。 闻序慌忙挪开眼,视线飘飘然从睡着的人敞开的领口上那一点赤红的痣上荡过,附着于这张清秀的脸。 这家伙是不是从来都不晒太阳的?不管脸还是身子,哪里都白得发光,怎么不见其他omega像他一样肌肤细腻? 他瘪瘪嘴,手上却老老实实覆住瞿清许盈盈不堪一握的腕,哄人似的揉了揉。 “醒醒,”他小声叫道,“这么睡对腰不好,还会落枕的。” 好在他选择了这种柔和的方式,即便声音放得很低,瞿清许腕骨仍然一阵震颤,呜了一声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转动眼珠,迷蒙水润的黑色瞳孔转向蹲在椅子旁的高大青年,下意识反去摸索闻序的手,一面沙哑地嘀咕道: “我睡了多久?” 重叠的身影回归为一。看清身旁人的一刹那,瞿清许的耳垂一下泛起羞赧的薄红,惊弓之鸟般抽回了手。 “你、你把衣服穿上……!” 闻序皱眉想说什么,忽然怔住。 下一秒,青年猛地起身,脸上同样染上一层绯红。 “我是看你睡着了才……”他磕磕巴巴,“我……” 他出来得急,只穿了裤子,上半身还打着赤膊,露出alpha线条流畅如雕塑的肌肉。 瞿清许偏过头去,听见闻序抓过换洗的t恤囫囵套上,睫羽忽闪,鼻尖都有点发红,仍不敢看他。 “咳咳,”闻序清清嗓子,在桌对面坐下来,强装出无事的样子,大大方方伸手在桌边叩了叩,“大惊小怪什么,真是的……来,干一杯。” 咔嚓一声,易拉罐铁环被掰开,嘶嘶的绵密气泡从杯中浮起。 瞿清许终于肯抬起眼皮。闻序递给他一只玻璃杯,努努嘴巴。 他亦是一阵恍然。 鹅黄灯光下,闻序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精壮结实的上半身被清晰地勾勒在贴身衣料下。对方眉眼深沉浓黑,瞳孔里的一点铅灰色却忽然一动,滑过一抹戏谑的流光。 “能说动处长,还属你功劳最大。” 闻序语气谦逊又真诚,末了举了举杯。 “敬我的搭档。” 他说。 瞿清许看着他,眼里渐如玫瑰芳沁,温柔如水。 “那我也谢谢搭档请的这杯酒。” 他探身举杯,玻璃器皿碰在一块,叮咚脆响。 不多久,月挂当空。 方宅唯一亮着的主卧那扇窗户,很快熄灭了。 宽大的双人床上,闻序辗转反侧,终于还是一个翻身,面向背对自己躺着的瞿清许,两眼睁得老大。 显然,此刻他睡意全无。 按理说,如今“方鉴云”的腰伤暂时没复发,他没有理由成天留在主卧和人家同床共枕。 可事实却是,现今闻序不仅登堂入室,甚至刚还和对方老夫老妻似的共用一个浴室,吃了宵夜后收拾东西洗漱就寝—— 这自然而然的态度,和那些等孩子睡着后偷偷小酌一杯的两口子有何区别? “方鉴云,你睡了吗?” 思来想去,他忍不住问。 背对他的青年没吭声,瘦削的肩膀一起一伏。 闻序厚着脸皮,把手放在瞿清许的头顶,揉了一把手感良好的发丝。 “……闻序!” 瞿清许忍无可忍,回头瞪他一眼。闻序收回手: “都说了别在椅子上打瞌睡吧,看看,这会儿觉盹过去了不是。” 第95章 “……”瞿清许:“有没有可能,你不骚扰我,我已经睡着了?” 闻序像没听见,手欠地怼怼他: “白天当着处长的面,你承认自己确实有在外散播消息、和战区打舆论战,是真是假?这事你咋不知会我一声,是不是又和楚江澈私下商量的?” 瞿清许叹了口气,也翻了个身过来,二人面对面。 距离蓦然变成鼻尖碰鼻尖,闻序这下子慌了,想要往后挪一挪身子,便看见瞿清许睁着那双亮晶晶的漆黑眼眸,面无表情道: “闻序,你要是睡不着没事做,不如咱们做点有意义的。我帮你捋一捋你忘记的心上人的线索,怎么样?” 一口冷气猝不及防灌进喉咙,呛得闻序心口直疼。 “你,”他登时不悦,“你怎么总是提他?” “不能提吗?” 瞿清许定定看着青年的脸,“可这是当初我们说好的约定。” 闻序嘴唇微张,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喉咙。 是啊。他们和平共处的“停战宣言”,便是那个互帮互助的口头条约。 他以为,他和方鉴云之间,早已经是同仇敌忾的盟友。 却不想促使他们走到一起的初衷,方鉴云一直记着。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良久,瞿清许听到他闷闷道: “也不知你怎么就这样积极。你是真心盼着我想起他来吗?” 说完,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撇撇嘴不说话了。夜色朦胧,青年问完这话后,眼底某种不敢声张的希冀,偶然如流星般滑落。 他不敢转眼去看枕边人。 于是他只好这样故作潇洒地躺着,过了一会儿,床头轻微颤动,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你和你的心上人,也喜欢这样吵架闹小情绪吗?” 闻序一哽,扭脸望着忍俊不禁的omega: “当然不会!虽然我记不住了,可他才不会像你这样满脑子奇奇怪怪的小心机!他是我见过最单纯善良、天真无邪的……” 说着说着,闻序声音渐弱。 瞿清许笑眯眯看着他,逗小孩似的挑眉:“继续啊,怎么不把你的心上人夸得天花乱坠了。闻检察难道肚子里没墨水了?” “不……” 闻序表情陷入迟钝的空白,一贯严肃英俊的五官竟然也能露出这种傻呆呆的表情,倒是让瞿清许也有点意外。 “怎么了?” “——也吵过架的。” 闻序有些不确定地说。 瞿清许瞬间不说话了。 闻序闭上眼:“那个时候我们好像因为什么事情闹得很不愉快,我想找他道歉,但是——好奇怪,一想到这里我心里总是堵得难受,记不得最后我们有没有把话说开,有没有和好……” 瞿清许有点笑不出来,眸中的光都淡了几分。 “你详细说说,哪怕只是模糊的感觉,也可以复述出来。” 闻序下意识点点头,睁开眼看向天花板,而后转头看向瞿清许。 黑暗里,他看见闻序对自己笑了一下。 “你真的和我的那位医生一样,在这种时候都专业冷静得可怕。”闻序道,“对了,过段时间我要去找他复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瞿清许意味深长:“和你一起去?” 闻序脸上肌肉抽搐一下。 “陪我一起去。”他改口。 瞿清许哼笑一声。 “可以考虑一下。”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愣着干嘛,快说呀。” 闻序白他一眼:“你当这是故事会呢,也不知道怎么就听起来没够……算了,我想到哪儿是哪吧。有一次治疗的时候,我隐约回忆起来……” 屋内渐渐只剩下闻序低沉的、磁性的男声,语速缓慢,宛如缓缓流淌在空气中的一首夜曲。 瞿清许看着闻序的侧脸,嘴角那一丝狡黠的笑意却随着对方磕磕绊绊、毫无头绪的讲述一点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近在咫尺,肺腑之言却无从倾诉。 可或许也只有这种带着答案寻找问题的时刻,他才感觉自己还活着,活在闻序摇摇欲坠的回忆里,活在自己恍若隔世的过去中。 第46章 “阿序,这边!” 清脆嘹亮的一声呼喊,走出重山中学校门的十八岁少年回过头,铅灰色的眼睛刷的一下亮起来。 他放下书包,兴奋地振臂: “清许!你怎么来了?” 农历二月天,清风拂面。二十岁的青年穿着漂亮的暗纹菱格西装,一路向他跑来,胸前的茜色领带来回飘动。 少年闻序眸光一动,忍不住笑开了颜,停在校门牌匾下: “你从g大过来的?这么远,怎么还——” “阿序!” 结实的一声闷响,闻序下意识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人拥入怀中。瞿清许从他怀里抬起头,毛茸茸的黑发下,一双黑珍珠似的瞳孔亮闪闪的。 “你在学校这一个月都吃了什么,怎么感觉越来越壮实了,像个大人似的!” 他大大咧咧在闻序胸前拍了拍,笑得像个自得其乐的小恶魔。闻序嘶地倒抽口气,搓了搓手,伸到瞿清许敞开的西装外套里,就要去咯吱他肋骨: “那你呢,有没有光长肉不长个子,嗯?” “啊啊啊你住手!闻序!!” 放学时分,校门外有不少人,唯独两个少年驻足于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亲昵逗闹,恣意大笑着挥霍时光。 第96章 终于闹够了,闻序得逞地放开气喘吁吁的少年: “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总也不来,我以为你都把我忘了。” “少来了你,”瞿清许笑着揩掉眼泪,“听说今天律所给你放假,是不是?” 闻序挠了挠脸: “啊,是啊。”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好命,遇上了一个超级有善心的老板,就因为看到身份证上写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竟主动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原本他是打算买两个鸡蛋回律所宿舍,给自己煮碗长寿面了事的,谁知道刚好瞿清许主动找上了门。 十八岁的闻序不同于二十四岁的模样,容颜还未有后来纪检人尽皆知的闻罗刹那般锋利冷硬,少年的青涩与意气风发未褪;二十岁的瞿清许也非六年后那个饱受折磨、狠厉疏离的假少爷,笑起来时眉眼温润,一股恬淡的书卷气息。 “那正好,跟我走。” 闻序手腕被人蓦地拉住,不得已跟着瞿清许往和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去哪?你晚上没有社团活动吗?” “社团活动哪天再去都行,”瞿清许紧拽着他,边走边回头对他挤挤眼睛,“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们回家。” “回家?回谁家?” 早春的树荫萌芽,夕阳将行道树下二人的影子拉长,依偎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以后别问回谁家这种傻问题。”瞿清许笑道,“回我家,就是回家。” 闻序就这么半推半就被拉上了车,一路来到瞿清许的家。瞿家面积不大,三室一厅,胜在地段极好,坐落在首都当时的开发区最优越的楼盘。 说来这还是闻序第一次踏入好友的家门。少年看着瞿清许兴高采烈地带他来到门口,很快便有保姆出来开门,一边把二人迎进门一边笑呵呵地招呼二人换鞋: “这就是小少爷早上说要带回家一起吃晚饭的朋友吗?浓眉大眼的,长得真俊。” 老妇人接过瞿清许的外套,又对有些不知所措地欠身要打招呼的闻序摇摇头: “小同学,今天在这儿玩得开心啊。” 闻序一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瞿清许匆匆忙忙拉着才换好拖鞋的人,穿过客厅,就要往餐厅去: “阿序,你瞧!” 他不知道一向稳重的人今天是怎么了,如此猴急,仿佛多一秒都等不得。闻序一脸茫然地被牵到了餐厅,看见饭桌旁坐着的陌生的一男一女,忽而狠狠怔住。 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对中年男女,可见到的第一眼,他却感到分外的亲切和熟悉。 桌旁的中年人微微笑起来,起身向直勾勾看着他的闻序伸出手。 “你就是卿卿总提起的那个小学弟闻序吧?初次见面,欢迎来家里玩啊。” 闻序愣愣地伸出手,与男人相握。 一旁的女人也起身,闻序注意到对方是个面目清隽舒雅的女子,虽上了年岁却风韵依旧。女人穿着件开衫毛衣,脑后别着银色发簪,笑起来时脸上还有淡淡的酒窝。 “晚上好,今日可算见到小闻同学的真面目了。”女人笑道,“还是个一等一的小帅哥,叫人瞧着就喜欢。” “好了妈,别开他玩笑了,闻序脸皮薄。” 瞿清许终于上前,见闻序傻乎乎地松开手,拍拍他肩膀: “这是我爸妈。” 闻序一惊,忙喊了声叔叔、阿姨。瞿永昌夫妇笑眯眯地应了声诶,闻序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瞿清许挂着笑的脸。 “你不是说,叔叔阿姨一直工作很忙,没时间回家吗?”他问,“今天叔叔阿姨好不容易都回来一趟,你们一家三口不好好聚在一起,把我个外人叫过来干什么……” 反倒是瞿永昌呵笑地接过话茬: “小闻,今天我们三口人能都抽出空来坐在一块儿吃饭,还得托你的福呢。” 闻序顿时懵了。 瞿永昌道:“原本我和卿卿他妈今天正好都放了假,想着三个人在家团聚,可卿卿他学校那边偏偏有事,说晚上留在宿舍,不回来吃。谁知道下午他突然听说了你的事,把活动全推掉了,一定要我们等他带你回来。” 闻序脑子里乱乱的:“我的,什么事?” 问完这话,他回过头求助地看向瞿清许,试图从他身上获取些帮助一般。 瞿清许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份明媚而骄傲的色彩。 “眼神不太好嘛,阿序。”他调侃地往餐桌的方向偏偏脑袋,“看啊。” 闻序顺着他的提示,转过头。 他这才发现,本就摆满了美味佳肴的餐桌中央,立着一个五彩缤纷的奶油蛋糕。圆滚滚的花体艺术字蜡烛插在堆砌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的蛋糕上,1和8两个数字,分外显眼。 闻序惊呆了,张了张嘴,半天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他听到瞿清许慢慢走到他身侧,轻笑一声,一字一句轻而认真地说道: “十八岁这一天可是很重要的。有我和爸爸妈妈见证着,从今往后,你也是可以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生日快乐,阿序。” 闻序站在原地,只感觉手脚发麻,呼吸都愈发急促。 他本不觉得十八岁有多值得大张旗鼓地欢庆的。两个鸡蛋一碗清汤面条,已是他对自己断线的风筝一般的人生里能想到最奢侈的祝贺;从没有人告诉过他,原来因为在意,在他不被看好的降临日过去整整十八年后,会有人铭记他的诞生,甚至为此感恩。 第97章 不是因为有意义才会记得,而是因为记得了,才有意义。 “好了,快坐吧孩子!卿卿,去拿打火机给他,要许愿吹蜡烛的嘛。” 到底是女人更心细成熟些,看出少年隐忍的激动与窘迫,忙招呼自家孩子和丈夫落座。 闻序强撑着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打火机,颤颤巍巍的手生疏地点燃了两根蜡烛。保姆适时关上了餐厅的灯,烛光摇曳下,看着三张带着温和目光齐刷刷望向自己的脸,闻序双手合十,慢慢阖上眼睛。 他不过生日,自然也不曾许愿。 曾经他以为,若是祷告有用,这世上早就灾祸消弭、幸福常存了。 可他突然明白,过去的自己才是真的狭隘。相信是一种多么幸福的力量,因为愿意去相信,故而愿意去追寻;又因去追寻了,沿途的风景、终点的曙光,都随着翻山越岭成为他最坚实的矛与盾,供他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那一刻,他无比相信上天会赐爱垂青。 “许的愿望要……要说出来吗?” 黑暗里,少年眼皮动了动,忽然有点窘迫地问。 桌上一阵善意的笑。 “自己默念就好,”瞿清许提醒他,“说出来就不灵啦。” “哦,这样啊。” 那就愿老天保佑这善良的一家人,长命百岁、诸事安康吧。 闻序在心中虔诚道。 晚饭后不久,瞿清许被妈妈带着去厨房取水果和茶叶,母子二人边洗水果边说笑,不知不觉竟在厨房呆了十多分钟之久。待女人一拍脑门“哎唷,小闻和你爸爸还等着咱们的茶呢!”时,俩人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端着东西折返回客厅。 “不好意思久等了。瞧我,上了岁数,脑子越来越不中用,和儿子聊了一会儿天,什么都忘了……” 东西按碟摆上茶几,瞿永昌毫无责怪的意思,叫人坐下,反而打趣: “卿卿还是和你这个当妈的更有话聊,不像我,成孤家寡人咯。” 大家都大笑,瞿清许依偎在母亲怀里,不自觉就把视线往沙发那头的少年身上撇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才过了十来分钟,闻序好像没有刚吃饭时那么开心,笑也都是附和着瞿家人,越看越有些心事重重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和父母其乐融融的样子刺激到他了?可不应该啊,他深知闻序不是这种敏感小家子气的人。 直到最后告辞,闻序的表情在瞿清许眼里都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偶尔对方和自己有过视线交错,都会很快主动避开,这几乎更加让他确定,闻序一定是有了什么没说出口的小想法。 十八岁的成人礼,怎么可以带着不高兴的情绪入睡? 瞿清许愈发觉得,替闻序排忧解难,义不容辞。 于是,临别之时他主动提出,让司机开车,自己送闻序回律所宿舍。 …… 三分钟后。 隔音玻璃将迈巴赫的车前后排完全分开,近乎无声而密闭的空间内,两个少年并肩而坐,瞿清许搭在扶手上的胳膊动了动,点了点闻序局促地放在膝头的手背。 “今天感觉怎么样,阿序?” “嗯?哦,今天很开心啊,叔叔阿姨人都好好。” 闻序回过神,对瞿清许有点机械地笑笑,瞥了前排司机一眼,压低声音。 瞿清许意识到什么,指着玻璃,摆摆手。 “这个是隔音的,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到,别担心。” 他说。 闻序啊的一声,反应很慢地点点头,垂下眼帘。 瞿清许忽然有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这车蛮厉害的,里面还有隔音玻璃。”闻序笑笑。 “别管这个了,”瞿清许抢过话头,“阿序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车窗外一栋栋建筑物连成模糊的残影。闻序一下慌了神,想反驳什么,可对上瞿清许那双奕奕有神的黑眸,他一下什么违心话都编不出口了。 “我……” 谢天谢地,车里有个这么高科技的隔音玻璃,不至于让他接下来没头没脑的话那么难以道出口。 “其实昨天,我回了我爸妈家里一趟。” 轮到瞿清许怔住:“你说你回去了?是出什么事了吗,他们难道又想找你麻烦?” “不是,”闻序轻轻拍了拍瞿清许担忧地抓住他的手,“因为我快成年了,律所那边需要我提供一些额外的身份证明材料,不得已才回家取了一趟东西。我父母还是老样子,以为我回来是想要钱,避瘟神一样避着我,倒也没找什么麻烦。” 听了这话,瞿清许稍微放下心,但又心里怪不是滋味。 “那就好,没碍着你就行,以后要是他们还想对你的助学金打歪心思,只管告诉我和我爸就行。” 他故意摆出“我罩着你”的表情,可对方却没像往常任何一次那样被他逗笑。 闻序看着他,欲言又止。 “卿卿。” 少年人低沉的声线震动夜晚车厢内微凉的空气。瞿清许一个激灵,睫毛颤抖如飞动的蝶: “你、你叫我什么?” “不能这么叫吗?”闻序放缓声线,“可我见叔叔阿姨都这么称呼你。你不习惯的话,就算了。” 瞿清许眸光如漾开涟漪的井水,微低下头: “倒也不是不能这样叫,只是……” 第98章 闻序望着嗫嚅的同伴,目光在瞿清许白皙清秀的脸蛋上滑过,阖了阖眼。 “昨天我无意间听到我父母说,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似乎为我和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家,定下过娃娃亲。” 瞿清许呼吸一滞。 他看见闻序这次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复杂的情绪。 “我可能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有婚约了。”他听见闻序问,“卿卿,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第47章 车子一个小小的颠簸,二十岁的瞿清许心尖却剧烈一震。 “婚约?”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无礼到傲慢的问题,“怎么会有人和你家定下婚约?” 闻序自然知道对方没有嘲讽的意思,沉了口气。 “具体的我没向我父母询问太多,不过看样子是早些年他们还没破产时,和谁家的孩子指腹为婚过吧。他们有提到姓名,我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他语速缓慢,说几个字便要偷偷转眼观察一下瞿清许的表情。 一直到他讲完,后者脸上始终没再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眸子愈发暗淡下来,清秀的一张脸线条微不可察地紧绷。 瞿清许搭在扶手箱上的指尖抓紧了表面昂贵的车饰皮革,别过头去。 “你问我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明明绷着脸,话出口的一刻,却多了本人都控制不住的三份委屈。 闻序搭在膝盖上的手也悄悄收拢五指,抓住裤子的面料。 “你比我年长两岁,又比我见多识广,我想让你替我拿个主意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神情也理所当然,“毕竟你们这些家庭出身的孩子,对此应该见怪不怪了吧?结婚一定要讲究个门当户对什么的……” 门当户对。 瞿清许面色一沉,扭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门当户对的事,”他咬咬牙,“我只知道,结婚是需要两心相悦的。阿序,我问你,你对这场婚事是什么态度?” “什么‘什么态度’啊,我的态度又决定不了什么。” 闻序一改平日的性子,温温吞吞起来。 瞿清许一下坐直身子: “阿序你的态度比什么都重要!这门婚事怎么都可以推掉,只要你不想,就没人能逼你接受你不喜欢的东西!” “——那我喜欢的呢?” 闻序蓦然提高声线,“难道只要我想,我喜欢的就一定可以拥有吗!” 瞿清许的话音骤然截断在半空,双眸失神地望着闻序的脸。 似乎是很少见瞿清许这么板着脸说话,闻序吃了瘪,语气也跟着有点冲。 他看着少年气鼓鼓地瞪着眼睛的模样,欲言又止。 喜欢的就一定可以拥有吗? 是啊,如果喜欢就应该拥有,那自己不敢公之于众的感情,又当从何论起? 瞿清许喉头蓦地一阵干渴。他抬手想摸一摸喉结,却无意中触碰到胸前的衬衫口袋。 少年的手忽然一顿。 是那个平安符。前些日子闻序兴致盎然地拉着他去重山寺,为他们二人求来的,他知道他们一人一个,所以才贴身佩戴着,一刻也不离。 车子忽然刹车减速,瞿清许不得不改换动作,用手扶住扶手,而后抬起头。 “我到家了。” 闻序拉开车门,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话,跳下了车。 “阿序!” 他也急了,从另一边推门下车,不顾一脸惊讶地摇下车窗的司机,绕到车子另一边。 “不许走,把话说清楚!” 律所的员工宿舍外只有一条狭窄的上坡车道。瞿清许微微喘着气,仰头看着几步之遥,站在斜上方的闻序。 后者侧过身子,回头看着肩膀起伏着喘息的omega,叹了口气。 “你还需要我说什么。” 他问,语气有些许无奈。 “今天晚上大家一直都很高兴,为什么临走的时候好好的突然又变了,还说了这么些没头没脑的话出来,惹得咱们两个都不开心!” 瞿清许声音变得发抖,很快又软下来,努力想把人哄好,“阿序,你才十八岁,结婚对你来说真的为时太早。我们不提这事了,好不好?” 闻序的手攥拳,又无力地松开。 “其实你不必这么考虑我的感受的,卿卿。”他开口,“就算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你是瞿家光鲜亮丽的小少爷,也该是我顺着你的心意才对……” 他脑子一放空,待意识到自己说出什么时,一切都晚了。 毫无意外地,他看见瞿清许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 ——自己刚刚怎么了,为什么会说出这种丧良心的话? 闻序抿紧了唇,脚下挪了半步:“我的意思是——” “不用说了。” 泛红的眼眶里逐渐盈满了隐忍的哀怨。瞿清许一声干笑,夜色下那张漂亮如玉的容颜却无端多了分惨白。 “我很抱歉,没能让你快快乐乐地度过十七岁的最后一晚。” 瞿清许后退一步,垂下眼帘。 “天不早了,我该回家了。晚安,闻序。” “——等下,卿……!” 他抬脚要追,砰的一声,车门在他面前关上,他清楚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少年声音: “回家——对,不用给他开着车灯照明了,现在回家!” 第99章 车子一秒都没有迟疑地响起发动机的轰鸣。 大风吹起闻序纷飞的额发,少年眼看着黑色轿车从他眼皮底下疾驰而过,排气管道内因猛踩油门排出的黑烟扑面而来。 他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弯下腰,肺部因为灌入凛冽的空气,掺了玻璃碴子般刺辣辣的疼。 不该这样的。 他脑海里一个声音懊恼地说。 可当闻序撑着膝盖直起身子,瞿家的车早就消失在他的视线深处,只留下道路旁孤零零的一盏路灯,照亮了形单影只的少年。 “以我对他的重视,我们有了矛盾,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可是我记不清最后我们有没有和好,又是怎么和好的。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分开了,到最后连一句抱歉都没来得及说,那他岂不是要怨我一辈子……” 闻序那几乎称不上回忆的回忆里,满是破碎的、断片的情绪和毫无关联的画面,若非本人亲历,瞿清许绝对也辨认不出闻序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比起残破的记忆,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黑夜里,瞿清许悄悄伸手,抚上睡袍胸前的口袋。 口袋里,放着那个六年前的姻缘符。 六年来,不管他跌落得多么惨、多么痛,他始终记得把姻缘符带在自己身上。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现在掏出这姻缘符,让闻序陪自己去一趟重山寺,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可是那又是他们真正期待的吗? 用一张姻缘符就让闻序念着多年前的旧情,绑架他为自己赌上一切,只为了一个早已面目全非、泥泞不堪的自己吗? 他可以碾作尘埃,闻序的爱不可以。 “你说,我耽误了六年都没找得到他,他会不会怪我太无情?” 瞿清许抬眼,看见闻序惆怅地对着天花板叹息。 于是他笑笑:“可是这六年他也没有来寻找你啊。你不也没责怪他吗?” “那不一样,”闻序果断回答,“这六年,我虽然失忆,可总是时不时就会做梦,梦到他对我哭,求我找到他,带他走……说出来可能有点封建迷信,但我认为这或许是老天对我的点拨,这些年他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只有我救得了他,我等不起。” 瞿清许抿紧了唇。 “真的吗,闻序?”他压抑着颤抖问,“你当时真的有梦到,他对你求救?” “对啊。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闻序忽然有些古怪地看着他。瞿清许眼睫一抖,不敢直视闻序的眸子: “我……” 枕头下方忽然嗡的一声震动,把俩人都吓了一跳。闻序一个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坐起来。 瞿清许没他那么好的腰力,咬着牙想要撑起身子,被闻序一把按住消瘦的肩头: “别折腾了,躺好。” 他嗯了一声,难得很听闻序的话,乖乖不动了。 闻序一只手还没来得及从瞿清许身上撤开,另一只手接通电话:“喂,傅警官,这么晚打来有什么事?” 屋里很安静,闻序的破手机声音又大,半免提似的。听筒里传出一个清冷却温润的男声: “闻检察,打扰你休息了。上次说的事,我朋友那里有了点眉目,明天早上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听到这瞿清许身子忽然一僵,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成,没问题。” 闻序眼睛一亮,光顾着说话,手上没察觉地动了动,老夫老妻似的,隔着薄被下滑到瞿清许的腰间,习惯性地抓住柔软的腰肢捏了两把。瞿清许登时鼻尖都羞红了,脸埋进被子里,身体却老实地往闻序那边拱了拱。 “一会儿我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你,明天不见不散。” 电话里的人说。闻序低下头,散落的凌乱额发扫在高挺的眉骨上,遮住了眉眼,黑夜里青年有种随性的性丨感,一边嗯嗯地低声应着电话,一边撸猫似的漫不经心地揉着瞿清许的腰。 瞿清许不敢出声打断,像个小面团,被闻序单手就捏圆搓扁,纤柔的腰肢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揉得连连发抖,又酸又麻,却始终忍不住想要向闻序再靠近一点。 “——好,傅警官,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太晚了,多余的话就不在电话里讲了,明天见面再说。” 一语落毕,闻序挂断电话的同时也抽走另一只手,压根没察觉自己无意识的逾矩。 “好了,快睡吧。”他说着一转眼珠,“诶,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瞿清许咬牙:“刚和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特警局那边刚认识的一个朋友。”闻序说。 瞿清许的手狠狠揪了一下被子,仿佛那是闻序本人的耳朵似的。 “你朋友还挺多。”他道。 闻序一时没听出这里的冷枪暗箭:“还好吧,我从小到大人缘都一般……方鉴云你转过去干嘛?我还没说完呢!” 瞿清许反身背对着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我,要,睡,觉!” 他把被子一卷,留下半边空荡荡的床,以及一个呆坐在床上、一脸迷茫的alpha。 第48章 隔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首都某五星级商务酒店,只见两个分别穿着警察与检察官制服的青年步伐矫健,走入大堂,停在前台。 “首都特警局。” 第100章 穿着警服的那个掏出证件,对着睡意朦胧的接待员啪的抖开,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女士,请配合办案,立刻提供刘义信先生的房卡。” “哦、好,您稍等……” 闻序瞟了一眼身旁的青年。这傅警官平时瞅着温和,不笑的时候倒是面如冰雪,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用大呼小叫树立威严,只言片语外加一个眼神,便冷峻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大清早的,大堂里突然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赛一个的不苟言笑,小接待员愣是没敢多看两个帅哥一眼,慌里慌张拿出房卡: “警官,房卡在这。这位先生犯了什么罪,需要我打电话通知其他房客……” 话没说完,傅警官接过房卡:“不用声张,原地待命吧。” 他扫了一眼房卡上的数字,转身向电梯走去。闻序有点狐假虎威地跟在后头,等上了电梯,这才没忍住问道: “傅警官,真没想到你严肃起来比我们处长都吓人。咱们这么说能行吗?” 电梯缓缓上升。傅警官面色稍微放松了点,没什么温度地一笑。 “这取决于一会儿你的演技如何,闻检察官。” 他说。 …… 三分钟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老半天,一阵低低的咒骂声隔着门板由远而近: “哪个鬼迷日眼的,这么大早上来打扫啊?别敲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还打着哈欠的刘义信揉揉眼睛,看见一个警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门外,瞌睡神都吓得无影无踪: “你、你是谁?” “——刘义信先生。” 又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从门后幽幽探出。刘义信几乎目瞪口呆: “你,你不是那天玉鸾山庄的那个……”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握住门把手就要关门,砰的一声! 门板被一股稳到不可思议的力量钳制住,刘义信绝望地抬起头,看着有过一面之缘的闻序,后者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俊帅的脸上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又见面了刘总,”闻序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真抱歉,要打扰您好梦了。” “我、我违反了联邦公平竞争法律,要接受起诉?!” 得亏五星酒店隔音效果好,不然很难想象刘义信这一嗓子该多属引凄异。 “什么时候,今天吗?你们别告诉我,警车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了!” “是的,刘先生。”傅警官倒是对答如流,“工商协会的成员称,您私下与税务司的官员有不正当联络,案件已经移交给了最高检纪检一处的闻检察官。税务司那边已经将供词提交给闻检察了。” 沙发上的刘义信几乎找不到该摆放手脚的位置: “什么?那老头子居然——可你们查他就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总,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闻序也有样学样摆出一副铁面无情的样子,“公平竞业法案里写得清清楚楚,贿赂官员、破坏行业秩序,是要遭受处罚的,情节严重者要判处三到五年有期徒刑不等。” 刘义信一哆嗦: “我们指示正常的来往!根本没到这么严重……” 他看看傅警官,又看看闻序: “那老家伙,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闻序一时无语。他没想到,堂堂一个商业集团的老总还真禁不住诈,这简直快要把“我私下搞小动作”写在脸上了! “刘总,其他的话还是等到了警署再慢慢说吧,请您跟我走一趟。” 傅警官说着当真把手伸向腰间,刘义信一眼看到对方腰带上别着的明晃晃的手铐,急得连连摆手: “警官且慢!我下个月还要回国,老婆孩子还在等着我呢,就这么、就这么进去了,家人会急坏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对,一定有误会!” 许是被那手铐震慑住,刘义信干脆不装了,站起身: “傅警官,闻检察,我看二位也是明事理的人,这事就算我略有逾矩,可毕竟也没到伤天害理的程度,不必非把我现在就绳之以法吧?我们集团好歹也给联邦经济做了不少贡献,这事儿归根结底就是笔经济账,大不了,多少罚款我认缴,二位报个数就是了!” 闻序和傅警官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刘义信虽胆小,但毕竟不傻,见两人一时都没表态,以为有戏,更加循循善诱道: “其实吧,有些弯弯绕我也懂。税务那边一直是亲军派,你们公检法的想拿这些人一个错处,是不是?我刘某今儿可以认这个栽,就当花钱买个教训,您二位放心,只要放我平安出国,往后我绝不趟这浑水,再不坏了你们的规矩!” 傅警官佯装思忖片刻,终于微不可察地对闻序点点头。后者转过头来,盯着刘义信,有些皮笑肉不笑: “刘总,钱还是算了。” 刘义信脸色一变,以为对方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谁料闻序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那模样竟与往日办公室里飞扬跋扈的好同事们像了个十成十: “你说得对,其实对我们而言,你遭再大的罪,我们也不会多收获什么。义信集团还都指着您呢,对不对?” 刘义信说对也不是,不对也不是,脸上眼瞅着要淌下冷汗来。 闻序一双长腿交叠,锐利的双眼如锁定猎物的苍鹰,瞬也不瞬地盯着男人渐渐心虚的脸。过了好久,待对方已开始左顾右盼、明显撑不住这快要窒息的氛围时,他忽然扬了扬下巴。 第101章 “什么时候回国?” 闻序问。刘义信一愣: “下个月三号左右,闻检察官。” 闻序啧了一声:“太晚了。一周之内赶紧离开联邦,一年内不许入境,否则我可不能保证我那些检察官同事们会不会在海关入口等着你。” “这,这样就可以了?” 刘义信正兀自怔愣,闻序不耐烦地蹙眉:“怎么,那你还想让我亲自护送你登机联邦?还是想让我给你写个保证书,发誓你不会吃上牢饭?” “不、绝没有那个意思!” 刘义信最后的一点儿思考能力也被闻序这句咄咄逼人的质问吓得灰飞烟灭。傅警官适时在旁边补充了句: “越快、越低调越好。刘总,我们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就不深究了,这事也请你保守秘密,否则——” “刘某自然明白!”刘义信暗道说出来第一个吃亏的还不是自己,脸上还不得不赔笑,“二位,我刘某能有这么大的脸面,真是感激不尽。以后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您二位尽管开口,我一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样虚头巴脑的恭维话,一直持续到刘义信点头哈腰地把两位“瘟神”送入电梯。出了酒店大堂,傅警官都忍不住对闻序道: “闻检察,不得不说,你把那些我工作中遇到的仗势欺人的‘官少爷’演活了。” “过奖,”闻序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我都是就地取材。” 傅警官:“现在刘义信估计已经被你吓得老老实实准备回国了,能告诉我你送我朋友的那份‘礼’是什么了吗?这人的确违反了竞业法规,你不会真就打算包庇他吧。” 闻序双手插兜,施施然边下台阶边道: “简单啊,该怎么举报还怎么举报,指控案到了纪检移交给其他人,不由我经手就好了,我现在是一处领导手底下唯一一头拉磨的驴,这点小小的操作,处长能替我瞒下。让你朋友收拾收拾,准备新官升任吧。” 傅警官:“……” 俩人刚走出酒店没多远,只见院外停下一辆计程车,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后排下车,直直向闻序的方向快步走来。 后者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愣了愣,忙加快速度跑上前: “方鉴云!” 瞿清许穿着件厚羊毛外套,脸色仍然有点苍白。一旁的傅警官下意识也跟上去,看清眼前梳着黑色长发的秀美青年,怔了一下,目光在那根漂亮的乌木簪上徘徊了一秒。 瞿清许倒是没看他,只盯着闻序,全然没发现在场还有个第三人一般,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嗓音轻而略带沙哑: “闻序。” “——你果然还是偷看我的手机了,对不对!” 闻序还有点状况外,没心没肺地纠结这些有的没的,连傅警官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气氛有点不对劲,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两三个来回,识趣地选择闭嘴,免得引火烧身。 瞿清许勾勾唇: “怎么,自己不长教训,怪我眼力太好?” 不得不说自己这搭档的毒舌实属一流,噎人的话一套一套的就没有重复过。闻序忽然发觉傅警官还看着,顿时多了点家丑外扬的、淡淡的心肌梗塞感。 他无奈:“十万火急的,出啥事了?” 瞿清许表情愈发沉重。 闻序怔了怔,终于收起斗嘴的心思,上前一步。 “中央战区那边,有变化?” 他心有灵犀地先问道。 瞿清许纤长的睫羽一颤。 “处长联系不上你,给我打了电话。”瞿清许说,“军部下发了和稀泥的战区通报,把陈泳和谭峥草草定罪了。” 第49章 “聚众淫丨乱?!” 蓦地一声低吼,将另一人的简短阐述打断。 闻序几乎怒目圆睁,咬了咬后槽牙: “这说出来谁能信?一个武装部主任和一个中央战区的上校,两个人进行大笔的金钱交易、频繁接头,就是为了玩女人、玩omega?军部要说他们有一腿,恐怕可信度还更高一点!” “谭峥的举报内容里本来也包括不正当关系这一项,现在的罪名不过是给他们个台阶下,和六年前一样,用一个小的罪行去掩盖另一个更大的阴谋罢了。” 瞿清许冷静道,“他们预判到最高检掌握着什么证据,干脆先下手为强,二人各打五十大板从轻发落,咱们想重申可不就是难上加难了么?这种时候,他们倒也很懂得断臂自保的道理。” “那现在怎么办?” 闻序问完,又想起被迫听到这场对话的某个不知情路人,刷的扭过头去。 瞿清许也微微转过头。 傅警官被盯得一惊:“抱歉,我不是有意要——” “没关系傅警官。”瞿清许忽略对方“你怎么知道我姓傅”的表情,面无表情地重新看向闻序,“江澈和萧尧提前调查过陈泳身边的亲友和交际圈,也得亏他们准备的及时,现在还有补救的方法,但机会只有一次。” 闻序的神情也严峻起来:“好,你说就是。” “——先跟我上车,路上再细说吧。” 瞿清许声音不大,说完立刻转身,向门口等着的计程车走去。闻序哦了一声,想要跟着,忽然临时想到什么,又两步跑回傅警官身旁: “对不起傅警官,我这有点事,先走一步了。” 第102章 傅警官倒不是看不出眉眼高低的人,刚要回答你忙你的去,却听到闻序煞有介事地说: “还有个事想拜托你一下。我想着你是特警,术业有专攻,一定更擅长保护工作,要不是现在事发突然,我刚刚本想和你商量一下——” “闻序!司机师傅还等着呢,快一点!” 瞿清许刚拉开后排车门,侧身看了闻序一眼,提高嗓音,声线冷冷的。 见状傅警官也赶忙道:“先走吧,保持联系,以后再说。” 闻序忙回头应了一声,无奈地和傅警官比了个抱歉的手势:“那先多谢你了,傅警官!” 他小跑到车门边。瞿清许已经上了车,闻序弯腰就要跟上,突然面前刮过一阵风——嘭的一声! 车门在他面前大力关上了。 闻序一愣,敲敲车玻璃。瞿清许端坐在车内,看也没看他,留给他一张冰山似的、出水清莲般漂亮的雪白侧颜。 他没办法,只好绕到另一边开门。上了车,他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害怕被晾着的心理,忍不住问: “方鉴云,你抽风啦?好好的,又哪里惹你了?” 前排司机似乎见惯了这种小打小闹的场面,自我陶醉地戴着耳机,方向盘打得飞起。瞿清许撑着侧边扶手,薄唇有些失了血色,轻轻抿着,从鼻梁到微翘的下巴尖的线条都微微紧绷。 “不是说给我讲一下行动计划吗?” 闻序坐过来一点,抬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停在瞿清许耳畔,替他把一缕乱了的发丝掖到耳后。 瞿清许清秀的眉拧起,还是不张口,乌黑的眼珠一动,剜了他一眼。 闻序被他这么一瞪,怔了半刻,反而笑了。 瞿清许:“你笑什么?” 闻序开口时嗓音里还带着笑: “你说你,脸变得比首都的天还快,怎么还怪可爱的呢。” 瞿清许眉间纠集的皱纹不着痕迹地抹平了几分,只是仍然小天鹅似的昂着他那高傲的头颅,一言不发。闻序也不拿这当回事,长长的胳膊一伸,从瞿清许腰后扣住他那边腰侧,将人冷不防揽过来: “没有靠枕,我当你的人肉靠垫总行了吧?差不多得了啊。” “唔!” 瞿清许虽然瘦,毕竟缺乏锻炼,腰间掐一掐还是会有猫儿似的一层薄薄的软肉。他被闻序握着腰肢,半边身子顿时麻了,一个重心不稳撞在他怀里,不得不低声呵斥,“你再这么没有边界感,我真生气了,闻序!” “怎么,之前原来是假生气?” 闻序笑道。 瞿清许刚撑着闻序的胸口从他怀里爬起来,闻言抬起头,二人几乎脸贴着脸。 闻序的手在omega纤细的腰侧稍稍用力,安抚似的捏了捏。瞿清许呼吸顿了顿,浓黑的睫羽倏地颤抖。 “那个傅警官,”瞿清许反而率先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小,“是omega吧。” 闻序一愣:“不知道,我问人家这个也太怪了吧。” 瞿清许点点头。闻序忽然心里怪不得劲,平时这人对自己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真这么低眉顺目、柔声细语起来,配上这张怜人的脸,他反而堵得慌,怎么看怎么觉得楚楚可怜。 “还是靠着我吧。”他不由得耐着性子又哄了一遍,“虽然不知道哪里惹少爷不开心了,不过我道歉。车上颠簸,我护着点你的伤,你把一会儿的安排和我详细说说,啊。” 瞿清许忽然有点不敢去看闻序那双深邃的眼睛。 “……嗯。”他竭力把刚刚那点突然暴涨的矫情和委屈的小情绪咽了回去,扯了扯嘴角,“那我说了,你认真听好。” 十多分钟后,计程车停在距离某富人住宅区一条街外的地方。闻序下了车,扶着车门等瞿清许下来的空隙,嘴唇微微翁动,低声确认: “这样真的能行?万一她不来呢?” 瞿清许跨下车:“放心,楚江澈他们再三向我保证,这女人日常活动轨迹规律得很。无所事事的富家阔太太都这样,你不懂。” 似乎也是为了躲着口中的目标阔太,他们特意选了个较远的位置提前下车。二人很快来到住宅区外一家排着长龙的咖啡店外,站到队伍末尾。 甫一站定,瞿清许又戴上了那副墨镜,四处悠闲地看看,话却是在对闻序说: “按计划行事,到时候可别像个木头似的杵着,演技精湛点。” 闻序:“你要是知道我今天上午都干了什么,绝对说不出这种废话。不仅不会说,我保证你还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哎,”瞿清许漫不经心地打断他,慵懒地扶了扶墨镜,下巴尖朝着远处挑了挑,“目标出现了。记得见机行事。” 闻序叹了口气,不动神色地转过眼看去。 如今已是秋末,接近初冬,可大老远却走来一个穿着单薄长裙的中年女子,若是有略懂时尚的,一眼便能看出女人上身的正是今年联邦的大牌时装周上的初秋限定款。女人虽然身材略有丰腴,面貌却年轻得很,浑身上下散发着金钱滋养出的珠光宝气。 “就是她。” 瞿清许说着一伸手,动作和在诡手肖那儿时一样,没给闻序一个正眼。闻序嘶了一声,可还是拗不过他这我行我素的少爷劲儿,十分忍气吞声地把下车前瞿清许交给他保管的一瓶矿泉水递到青年单薄的掌心。 第103章 “悠着点,她这一身我都看得出,咱俩谁也赔不起。” 瞿清许掂了掂水瓶,有点儿邪气地一笑。 “十分钟后,我保证叫她想不起来赔钱的事。” 他说。 女人对此一无所知,正秉持着美丽冻人的原则,在大冷天里穿着那件华丽的时装,迎着排队的顾客们一溜的注目礼,颇为得意地撩了撩头发走过去,那姿态仿佛自己是t台上备受瞩目的模特。 直到路过队伍末端时—— “哎唷!” 一声适时的尖叫,瞿清许手里拧开瓶盖的水就这么随着他“不小心”的一个脚滑,尽数泼了出来,精准无误地洒了女人半身! “啊!” 女人猛地一个哆嗦,踩着高跟鞋连连后退,瞿清许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 “没事?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秋风一吹,被打湿的衣服黏在皮肤上,湿冷的触感冻得女人连怒吼都染上了颤抖的腔调。瞿清许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招呼闻序: “亲爱的,快把衣服借给这位小姐一下!” 早知道二人要扮演情侣,可闻序的身子还是霎时僵住了。 ——亲爱的? 他一时陷入诡异的灵肉分离,身体机械地脱下外套,走过去给抱着胳膊直打冷颤的女人披上,脑子里却一阵尖锐的耳鸣,那警笛声愈来愈模糊,最后竟然演变成一遍遍重复的几个字,烟花似的在他脑海里炸开。 亲爱的——方鉴云这人,叫他亲爱的?! 方鉴云这家伙,亲爱的怎么叫的这么顺嘴?虽然他们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夫,可他真的一点心理建设都不需要吗? 亦或者为了复仇,他也可以委身叫任何一个alpha亲爱的?难道他也可以心一横,对楚江澈叫亲爱的吗? 若真如此,方鉴云还有没有点底线了! 闻序脑子里风驰电掣地飘过无数条弹幕,可演员的基本素质让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若无其事地把外套给女人披好,微微俯身: “小姐,现在还冷吗?” 女人满脸怨气地一抬头,对上闻序那张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忽然愣住了,耳朵一红,咳了两下: “还、还好,谢谢……” 说着她又多看了闻序两眼,语气都多了些小女人的扭捏,甚至隐约冲闻序笑了一下:“小帅哥你看着挺年轻啊,应该也就二十来岁吧?我都结婚二十年,该是你阿姨的岁数了,哪能叫什么小姐……” 瞿清许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他在心里说,上钩了。 他舍得用闻序这家伙做饵,钓的就是这条鱼。 想归想,他脸上还是按照商量好的那般,露出一个夸张却足以让人受用的吃惊表情: “什么?我还以为您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呢,姐姐,哦不,抱歉……” 他双手合十,满脸苦恼,“抱歉,您看着很年轻,阿姨两个字,我对着您实在是叫不出口……” 一句话说的女人心花怒放,几乎忘记被泼了一身水的不快,她哼了一声,看看站在队伍里的两人: “你们也在这排队买他们的巧克力?” 瞿清许点头: “是的姐姐,您也要买吗?不介意的话,站在我们前面吧。” 闻序也配合地让出一点身位:“这也算是我们的一点歉意,不好意思。” 女人拢了拢闻序的衣服,倒也不客气,站到二人前面——准确来说是站在闻序身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发型: “我可是这家的常客。你们也住在君庭豪苑?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我们刚搬来,”闻序答,“住在c栋。您也住在这儿的话,那就太好了,麻烦给我们留一个地址吧,等您回家换了衣服,我去您家取来清洗。” 一边的瞿清许顺势从兜里摸出一个便利贴和一支笔,也不知是否是闻序的声音真有那么大魅力,女人晕晕乎乎接过,写下一串住址,撕下来,刚要递过去,忽然停住手。 她看向闻序。 后者眉心轻微一动,勉强微笑了一下: “您怎么了?” 女人嘴唇动了动,问: “你家的住址也留给我一个吧?这衣服我倒不需要赔,可如果你们两个拿了我的地址却不过来,我岂不是被耍了?” 闻序一怔,这会功夫,忽然一只细白的手腕伸出,拿过纸笔,唰唰地潇洒写下一串地址,撕下一页: “给,姐姐,这是我们家的门牌号。” 瞿清许动作一气呵成,举止无比自然,闻序瞥了一眼,看着女人接过的那张便利贴上写着君庭豪苑c栋的某一户住址。 ——虽然有点缺德,可这一瞬间,他还是不得不折服于瞿清许淡定自如的大心脏和临场应变的能力。 女人这才放下心来,把自己写的那页交了过去:“喏。” 瞿清许十分乖巧地一笑,接过便利贴看了一眼,笑容突然凝固了。他把墨镜微微拉下一些,从镜片上方细细看了女人的脸一会儿,又看看这地址,瞳孔明显颤抖起来。 女人有点被这反应弄得心里发毛: “喂,你这是怎么了?” “对不起,请问……”瞿清许喉结动了动,“您,您该不会是中央战区武装部陈主任的……夫人吧?” 第104章 女人登时愣住,继而有些飘飘然起来: “哟,刚搬来君悦豪庭的人都能认出我了,我家老陈现在看样子还真是混得不错,越来越有出息了……对,我是他妻子。你们俩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认识老陈,是不是也在中央战区工作?” 瞿清许一下很尴尬似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直到闻序偷偷伸手拉了他袖子一下,青年方才回神,哈哈一笑: “啊,那倒不是……陈夫人,今天冲撞了您实在抱歉,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不能在这排队了,先走一步,衣服的事回去我们一定——” “慢着,给我站住!” 女人狐疑地喊住两个就要“溜走”的年轻人,语气里终于透出官员夫人该有的威严与命令:“别吞吞吐吐的,说,你们怎么会认得我,为什么一知道我的身份就急着要走?” 瞿清许刹住脚步,故作为难地和闻序对看一眼,这才犹犹豫豫地挪回到女人面前,支吾道: “那个,陈夫人,我们确实是在战区工作的,最近听说了些陈主任的事,所以才……” 陈夫人有些不安地盯着他: “老陈的事?他出了什么事?” 瞿清许睁大眼睛,不敢置信似的,好半天突然唉了一声,长吁短叹的: “主任没告诉您吗?看来他是怕您担心,夫人,其实这事我们都认为他是被冤枉的……” 此话一出,陈夫人身为女人的第六感已经隐约告诉了她要大事不妙。下一秒,瞿清许八卦地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道: “刚下达了通报,说陈主任和中央战区的谭峥上校结伴在外面乱搞,还互相帮忙转移嫖丨资打掩护……现在全战区都知道了,恐怕下一步就会受处分了!” 第50章 一天后。 两个“不速之客”的身影伫立在中央战区大楼脚下。 闻序看了看身旁戴着口罩的搭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提醒道: “如果你心里不舒服,随时可以先离开这儿。不必勉强自己的,方鉴云。” 瞿清许浓黑的睫毛一抬,目光平静无波,望着耸立的大楼。 他轻轻摇头:“上次在山庄的套房阳台上,我就已经错过了不少信息,不能再有下次了。一会儿你见到陆霜寒的时候切记不要暴露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罢,他不再多言,向楼内走去。闻序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默默跟上。 一进到战区的机关楼,还没等二人辨认清路线,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赫然从楼梯上方传来: “呸!你这个负心汉,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个交代!你出来!” 极其嘹亮又中气十足的女声,效果堪比河东狮吼。听到这震耳欲聋的熟悉声线,闻序掏了掏耳朵,到底没忍住咧嘴一乐: “真是一剂猛药啊。” 大约是见计划奏效,一向沉稳的青年都不免带了些幸灾乐祸的语气。 瞿清许口罩外面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丝毫没有展露出笑意,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楼层指引图,压低声音: “走这边,巡视组在四楼——” “我要求战区给我一个说法!我了解我们家老陈,他虽然是个混账,但绝对不至于背着我干出这么大的事来!” 瞿清许的声音很快被陈夫人愤怒的吼叫声掩盖住。似乎是有谁在和她说话,没过几秒,女人高声打断了对方,越说越激动,竟隐隐有了抽泣之意: “你胡说!陈泳,你他妈别当缩头乌龟,是男人就敢作敢当!滚出来和我离婚,你好和你的小三逍遥快活去!走开,我要见我男人!” 他们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曲折空荡的楼梯上方,女人的声音如泣如诉,带着凄厉的回音: “我不信,我不信他居然会和那些女人鬼混!他现在一定就在这儿,你们让我见他,我要听他亲口说!——姓陈的,再不出来,以后你就永远别回这个家!” 女人呜呜咽咽,听着实在可怜,这次连闻序都有点笑不出来。他们很快来到四楼,准备向右拐,闻序刚要转身,忽然听到左边走廊传来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毫无节奏的哒哒声。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瞿清许一惊,刚想回头,一只大手覆住他后背的蝴蝶骨,将人揽到自己身前,宽阔的肩膀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别看,”闻序低声说,“被发现就完了。” 瞿清许眼帘一动,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回头,被闻序半推着往前走去。他看不见身后的场景,却能从纷乱的、刺耳的脚步摩擦声中判断出,女人一定是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强迫离开了那里。 “你们这群王八蛋!我是武装部主任的家属,你们、你们怎敢——” 精心营造的优雅表象在一滩烂泥般肮脏的现实面前,简直虚幻到不堪一击。 瞿清许阖了阖眼,耳畔还回荡着女人逐渐远去的哭喊声,却始终没有回头。 女人被拖走了。不多久,二人停在卫生间门口,闻序这才放下手: “你就在这等着。记住,今天一切都以你的安全为先,如果察觉到有危险,不要管我,立刻离开就好。” 瞿清许嗯了一声,转过身。 “我也有事要嘱咐你,”他认真道,“闻序,千万不要被陆霜寒激怒。他是个很会操控人心的人,无论他说了多不是人的话,你只管当耳旁风就好。” 第105章 “我知道,”闻序一笑,“又不是小孩子,谁还会吃激将法啊。” 瞿清许垂下眼帘。青年的脸包在黑色口罩里,衬得脸格外的小,露在外头的肌肤釉一般白得透光。 “一切小心。”他轻轻重复道。 挂着“总巡办公室”牌子的屋外,闻序独自停在门口,刚要敲门,忽然眉头一皱。 许是迟迟没听到敲门声,微型耳机里瞿清许的声音裹挟着电流传出: “怎么了?” 闻序极轻地嘘了一声。 耳机里的人顿时不说话了。很快,门内传来一个陌生的说话声。 “陆总巡。” 这声音颇为洋洋得意,“你都听见了吧?陈主任的夫人眼泪都要流成河了,话里话外都在替人家老公喊冤呢。怎么当年的改革派一个两个都情关难过,连找女人这种事都要约好了一起去?” “老领导这是什么话。要问您也该问陈泳和谭峥本人,他们违反军纪是他们的事,这脏水怎么也泼不到改革派头上,您未免太牵强附会了。” 陆霜寒的声音很快接道。唯一不同的是,这次陆霜寒听起来远没有玉鸾山庄第一次见面时那般从容自信,反而有种豺狼被侵占领地的戒备感,用词更直白刻薄。 “我看不见得吧。”陆霜寒口中的老领导哼笑,“我听说,最高检当初接到举报,要调查谭峥,后面不知怎的居然把某个陈年旧案牵扯了出来,这个节骨眼上,两个涉事人被定了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到底是惩罚还是保护,可不好说哟。” “哪个陈年旧案?” “霜寒,还打算和我兜圈子?”那人一阵放肆的大笑,“陈泳来武装部之前就在巡视组工作,姓谭的更不必多说,当年他是要申请保护的关键证人,是你梦寐以求的一把刀。最高检要他们落马,你难道能坐得住?” 陆霜寒的声音愈发的阴冷: “五·三一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当年的一切都尘埃落定,这案子也不会有重审的可能。您是老糊涂了,无端牵扯出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那人笑意不减:“六年前,在控枪案这件事上你我多有分歧,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时你执意要往前走,覆水难收这四个字,我早就警告过你。现在这案子重审不重审已经由不得你了……陆霜寒,我们可以走着瞧,我很期待你力挽狂澜的手段。” 短暂的沉默,过了几秒,门突然被拉开。 闻序一低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他面前,军装上还别着中将军衔的肩章。 看见闻序站在门口,老者先是有点讶异,认出闻序穿的检察官制服后微微一笑,并没对闻序说什么,反而微微抬头,扬声道: “看看,这不就来了么,霜寒。” 说罢,老者扬长而去。 闻序抬起头。办公室内宽大的落地窗前,陆霜寒逆光而立,背对着窗外首都一整片繁华的高楼大厦,阴影中的那张脸微微一动,眯起眼睛。 顿了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却怒极反笑似的,唇角缓缓扬起。 “闻检察,有失远迎。”陆霜寒幽幽说。 耳机里的呼吸声不知不觉中加重了,甚至掺杂了些许隐忍的痛苦。 闻序剑眉微蹙,沉默地踏入屋内。 “真抱歉,又和我这个你最不想见的人见面了,陆总巡。” 闻序说。 空气里那无形的躁动气息一如玉鸾山庄那夜一般,隐隐有重现之势。陆霜寒嘴角向上微弯,眼角却毫无弧度,几乎连眼睛都不眨地死盯着闻序的脸。 “闻检察言重了,”半晌他笑道,“我若真不想见一个人,有的是办法让他彻底消失,从此眼不见为净。我还挺期待和您见面的。” “是么,”闻序颔首,忽然话锋一转,“不知陆总巡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陆霜寒:“当然。闻检察大驾光临,只是专程来提醒我们的赌约?” “对,只是为了赌约。” 闻序道,“我今天是想和你一起亲眼见证你是怎么输掉的。” 陆霜寒眼神一动,忽的嗤笑出声。 “你和我?”他问,“在这?” 闻序挑眉。 “觉得我在说大话吗?”他也反问,“陆总巡,刚刚我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在大楼里闹了个天翻地覆。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陈主任的妻子吧?你猜她被轰出去之后,转身会去求助谁?” 陆霜寒看着他,下半张脸还笑着,眼底却一片阴毒。 “一点小状况,不值得闻检察费心打听。”他终于向沙发那边比了个请坐的手势,慢慢走过来。 “既然闻检察要等,在这里闲着也是无事,不如我们聊聊天吧。” 他说。闻序走到沙发旁,刚要做下,听见这话停下来: “好,你想聊些什么。” “就聊……” 陆霜寒走到办公桌旁,拉开一个抽屉,从中拿出某样东西。 “就聊上次,闻检察似乎很感兴趣的这条项链吧。” 他走过来,把手伸到闻序面前松开,一条银色项链坠落下来。闻序的目光不由得跟着下滑,停在最底端的那个小小银色器物上。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陆霜寒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项链,提起来一点,“不过我们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大家唠唠家常,就当增进一下感情。” 第106章 摇晃的物体逐渐平静下来,闻序忽然难以置信地猛一抬眼,看向陆霜寒的眼眸。 “这是什么?” 他沉声问,却并非不解,全然是不可思议的语气。 陆霜寒笑了,手上一抖,将项链收回掌心。 青年的声音低沉、优雅,宛如暗夜里梦魇的蛊惑。 “是一颗子弹。” 他一字一顿,说。 耳机里,瞿清许本来愈发沉重的呼吸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闻序浑身一震,彻底怔住了。 第51章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过了很久,闻序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控枪案推行六年了,居然还有商家敢制作这种形状的饰品……我也没想到,陆总巡你也真的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陆霜寒在沙发对面坐下,看着仍浑身紧绷,强装镇定的人。 “坐,闻检察。”陆霜寒悠悠然道,“哦,您误会了,这项链上的子弹是真的。” 闻序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机械地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只感觉血气都从脚底阵阵上涌,脑内的每一条血管里的血液都急速流淌,太阳穴开始爆发出剧烈地刺痛。 他不该分心的。可无论是陆霜寒意味深长的微笑、把玩着手中那枚银色子弹的闲适姿态,还是耳机里瞿清许克制不住的崩溃的喘息,一切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他不愿面对的,疯狂的真相。 这枚子弹,莫非就是…… “闻检察,这项链上的子弹,说起来大有来头。” 陆霜寒的声音打断了令他头痛欲裂的游离。 “你试过狩猎吗,闻检察?” 他问完顿了顿,见闻序怔怔的没什么反应,满意一笑,有条不紊道: “如果你和我一样尝试过,相信你也会不可自拔地爱上那种感觉。猎物的生和死完全掌握在你一念之间,你可以先试着放跑他出去,给他以希望,在他认为自己要逃出生天时,毫不犹豫地给予他致命一击……” 陆霜寒捻起那枚子弹,“这枚子弹,就是我一次狩猎时开枪留下的。因为那个猎物对我很有意义,作为纪念,我特地把子弹取出来补做成了项链,时刻提醒自己记住那种感觉。” 怒火几乎要将闻序吞噬,青年听见耳机里颤抖的气息,咬了咬后槽牙,强忍着愤怒问: “就为了纪念你最成功的狩猎?” “不,”陆霜寒玩味地看着有些磨旧的子弹头,“纪念我最失败的狩猎,因为那猎物逃跑了。” “在我手上逃跑的,他还是头一个。” 闻序的心重重一沉。 陆霜寒特意隐去了猎物二字,语焉不详的,边说边深望了闻序一眼,“对了闻检察,我都忘了问,作为赌注,你本打算让我给你什么?我很好奇闻检察这种看起来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检察官,想从我这获得何种战利品。” 闻序轻轻吸了口气,宽阔的肩线都因此而略微紧绷。陆霜寒视若无睹,把项链绕了两圈缠在手腕上,将子弹夹在指尖,暧昧地揉搓两下。 耳机里传来一声破碎的喘息。 闻序阖了阖眼。再睁开时,青年的眼中却恢复一片笃定的清明,瞳孔仿佛一片宁静幽深的潭。 “要是我输了,”他道,“陆总巡又舍得拿出什么?” 远远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陆霜寒无动于衷,甚至微笑起来。 “当时我说得出,自然什么都舍得给。”陆霜寒说,“不过前提是你得赢。闻检查觉得我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么?” 闻序没说话。陆霜寒倾身向前,慢悠悠继续道: “是你自己提出以今天上午为限的。闻检查,如果你输了,我的条件是要——” “报告!” 急促的敲门声。陆霜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回头看看半掩的门外紧张得直吞口水的宪兵,不满道: “有事一会儿再说,没看见我正在……” 他的视线忽然停留在宪兵手里拿着的文件上。 几乎是一瞬间,陆霜寒的脸色顿时变了。 “总、总巡,”小宪兵唯唯诺诺,敬了个礼,哆嗦着进门,伸手把文件奉上,“最高检发来的加急密件,说是有重大案件要重申,涉及咱们战区和巡视组,请您、请您配合办理……” 小宪兵在陆霜寒愈发阴沉的注视下,一个寒颤,不吱声了。 陆霜寒盯着他,眼睛里划过毒蟒般的光,旋涡一般转瞬即逝。 “出去。” 他嘶声说。 小宪兵如临大赦,把文件放下,敬了礼逃也似的离开了。 屋内一时如真空般寂静。 陆霜寒转过头,望向对面坐着的人铅灰色的瞳孔。 闻序唇角隐晦地一动,很慢、很慢地逐渐上扬,那方才还仿佛还能盛满怒吼的波涛的一双眼睛,此刻流露出姗姗来迟的笑意。 倒错只在转瞬无形间。 闻序双手十指交叠搭在腿上,往后一靠,淡然地看向他。 “我赢了。” 闻序说着,用眼神示意那文件的封皮,末了潇洒一笑。 陆霜寒眼皮一跳,并没去拿文件,也没有动。 “陆总巡,”闻序仿佛会读心似的,主动开口,“或许你一心以为中央战区绝对不敢有人背叛你,可最高检不会乖乖配合你演戏的。陈夫人去求助最高检,成功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战区和最高检都知道了这桩丑闻,军政部门再不想重审,明天最高检的门口就会变成记者招待会的召开现场。” 第107章 “你控制得了巡视组、中央战区,甚至控制得了陈泳的家人,但你没法控制人心。” 闻序特意停了停,笑意加深。 “哦,差点忘记了,现在可以履行赌约了吗,陆总巡?” 陆霜寒脸颊的肌肉微微一抽,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军装衣领:“当然,愿赌服输。” 闻序工作时一向稳重,可或许是人生中第一次,青年alpha脸上闪过一丝极具攻击性的、高傲到近乎残酷的表情。 “把你的项链给我。” 他说。 陆霜寒的瞳孔猛地一动。 “你——” “不愿意给就算了,我也可以考虑换个别的。”闻序玩味地看看他。 陆霜寒表情肉眼几乎看不到太多变化,可他清楚听见男人鼻腔深吸了口气,良久,陆霜寒把缠在手腕上的项链取下来,闻序探身向前,伸出手掌向上。 轻轻的哗的一声,一掬流水般的银色掉入闻序掌心。 “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重审案子,和咱们打赌的事。”闻序迅速收回手,把项链装入制服口袋,起身,“事情都办完了,我也就不打扰了,再会。” 他走到门口。陆霜寒不仅没说话,甚至连起身意思一下的念头都没有,背对着闻序坐在沙发上。 闻序停在门口,同样背对着陆霜寒,思索了一下,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一般,低声笑了。 “真不走运啊,”闻序感叹,“猎物跑了,项链也丢了。看来你们注定无缘。” 说完,青年抬脚离开了办公室。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陆霜寒的呼吸声,闻序的脚步已经远去了,男人的气息才逐渐急促、粗重,仿佛一场酝酿着狂风暴雨的乌云倾轧覆盖了灰蒙蒙的天空,直到某一秒,突兀的一声惊雷劈下—— 低沉而遥远的声音传来,不是闷雷,而是男人低低的笑声。 陆霜寒肩膀微微颤抖,边笑边摇了摇头。 “垂死时际,犹作困兽之斗……” 男人喃喃着,闭上眼,嘴角还噙着一丝仍不消散的讥讽笑意。 中央战区大楼后身,便是一片小的湖景公园。工作日的白天,鲜少有人在公园内游览。 除了此刻快步行至园中的两个人。 “方鉴云!” 闻序追上走得飞快的瞿清许,刚想伸手拉他,被后者一把挥开: “我再说一遍,把东西给我!” “是你一开始说要我们别被陆霜寒激怒的!”闻序着急道,“拿了它你想干什么,和他拼命?再说了,当时他说话模棱两可的,也许这项链根本就不是……” “如果你不把它给我,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瞿清许冷冷打断他,“现在开始,未经允许不准碰我。” 说完他扭头就走,闻序顿时急了: “你冷静一下,方鉴云!” 瞿清许没有停,很快走上一座湖心窄桥。闻序对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嗓子: “方鉴云,你以为我要这东西是为了什么!” 瞿清许的脚步猝然刹住。 秋末冬初,湖泊上只剩残叶枯荷。瞿清许瘦长的身影立在桥头,仿佛随时会被一阵凛冽的风吹倒,化作一缕灰和烟,消散在风里。 闻序几步跑上来,站在他身侧。 瞿清许慢慢摘下口罩,露出下半张清秀却苍白的脸。柔软的下半唇瓣上,仍能清楚看到带着血痕的齿印。 闻序微微低头,看着瞿清许的脸。 “方鉴云,”闻序深望着他,“我是怕你伤心。” 瞿清许阖眼。 “我已经没有心了。”他说,“他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若是有心,早该寻死了,而不是毫无自尊、苟延残喘地活到现在。” 闻序没再说话,浓黑锋利的眉眼却一霎那间染上哀怜柔软的神色。 他从衣兜里拿出那项链。 “伸手,接着。”闻序说。 瞿清许终于肯转过身来。两个人站在桥上,身体近得几乎贴在一起,瞿清许垂着头看向闻序攥拳的那只手,刚要去接,忽然另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他即将抬起的手,温和又不容抗拒地拉过来。 瞿清许一怔。 闻序握着他的手,把那一缕凉丝丝的金属链条郑重而小心地放在他的手里。 他握住了项链,抬起头。 闻序正盯着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专注。 “我为你赢来的,”闻序认真地说,“你随意处置它吧。” 瞿清许身子剧烈一震。他颤抖地低头,摊开手掌,那枚银色子弹倒映在瞳孔中的一刹,年轻的omega喉结急促上下滚动起来,身子一晃,好在闻序抓住他冰凉的手腕,才不至于跌倒。 他看着那项链,鼻翼微微翁动,唇色都变得青白,眼底慢慢镀上渗血的猩红,颈间青筋暴起。突然间,青年挣开闻序的手,攥住那项链,猛地转身蓄力一抛! 他用力到几乎将自己整个瘦削的身体丢出去,可几秒过后,平静的湖面发出一声轻而又轻的啵的一声,两圈涟漪,三下荷枝摇曳,一切归于寻常寂然。 闻序一怔:“方——” 瞿清许喘息着,身体扑在桥畔,撑着栏杆,弯下腰疼得浑身乱颤。闻序慌忙把人圈紧怀里抱紧了,安抚地护住他的腰: “别怕,别怕……都过去了……” 瞿清许的身体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他能感觉到青年的脸埋在他颈窝,嗬嗬地剧烈喘息着,有好几个瞬间,他都以为“方鉴云”要疯了似的在他怀里大哭、大叫、大喊。 第108章 可什么都没有。瞿清许明明被他抱在怀中,却像毫无依靠一般孤独地站着,痛苦地、泫然欲泣般地喘着气,牙关咯吱咯吱打颤作响。 良久,他感到怀中人动了动,默默回抱住闻序的身体。 闻序的喉咙顿时像吞了一颗酸涩的果,整个喉管都揪得发紧。 “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青年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瞿清许的发间,不知何时,声音竟也抖得不像话起来。 湖面上方一时只剩两个孤单的人影立于桥头,互相依偎般紧紧拥抱着,许久都无人再说得出一个字来。 第52章 两日后,精神科诊疗室外。 三声敲门声过后,正伏案的青年医生抬起头来,见是闻序,笑着叹了口气: “你还知道来啊,都多久没按时接受治疗了。倒是我这边,被你不明不白塞了一个好棘手的病患,光是她一个人的研究资料都足以支撑我再写一篇……” 闻序走进屋:“行了连医生,知道你劳苦功高了。来,给你介绍个人。” 连星帆这才发现,闻序脸上的表情怪怪的,有种想要遮掩却又盖不住的暗自得意。他探头往后一看,这才瞧见诊疗室内又跟进来一个人。 闻序侧身让出位置:“方鉴云,这位就是我的主治医师,连医生。星帆,这是方鉴云,我在纪检的搭档,也是——” 闻序顿了顿。分秒的功夫,连星帆定睛看去,只见那青年眉眼深黑,面如沉雪,长长的黑发在脑后半挽起一个丸子,黑色的细长发簪穿过柔窕发丝,整个人长身玉立,如一幅深刻雕琢的工笔画般幽静典雅。 连星帆脑子里的电灯泡歘的一下亮了,一拍大腿: “哦——这是你说的那个漂亮但是古怪讨厌的、未婚妻!” “哎哎哎!你说什么呢你!” 闻序连比划带瞪眼,手忙脚乱地把人拽到一边去,咬牙切齿地给他使了个眼色,又转过身,对明显有些面色不善的青年报以一笑: “连医生接待的病人太多,估计是记错了,你别往心里去哈。我在他面前一直都对你赞不绝口来着。” 瞿清许的目光淡然扫过闻序强装镇定的脸,鼻腔里轻轻哼出口气,不置可否,转过身,对连星帆点了点头。 “我来陪我搭档接受治疗,”瞿清许嗓音并没有一般omega的甜腻,反而有种别样的磁性,“辛苦你了,连医生。” 连星帆站在他面前,目瞪口呆。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闻序还对自己大吐苦水,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这个碍事的未婚妻甩开。 而此刻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敢相信,闻序这种仿佛生下来就苦大仇深、一板一眼的家伙,居然会对这位“未婚妻”好言好语、低声下气到这般地步。 今天这个闻序,和自己认识的还是同一个人吗? “您好,方检查。”连星帆试探地问,“那个,原谅我多嘴一句,您既然和他有婚约在身,不知道您是否清楚,闻序他坚持来我这儿治疗其实是为了……” “我知道,他是想回忆起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瞿清许平静道。 一旁的闻序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反倒是连星帆几乎瞠目结舌:“方检查,您居然知道这事?既然知道,您还陪着他来——” “你不懂,这事挺复杂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闻序急吼吼地打断他,“星帆,你可别小看方鉴云,自从有了他陪着我梳理线索,我感觉自己恢复了不少记忆,这可全都是方鉴云的功劳。” 连星帆冷笑:“好好好,我给你当了五年主治医师,合着是既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咯?” “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 “好了,哪有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一直和医生拌嘴。”瞿清许淡淡截断了闻序的辩白,“接下来还有很多事呢,快点治疗吧,也别耽误连医生的时间。” 闻序克制地吸了口气:“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向治疗的躺椅走去。连星帆看瞿清许的眼神,顿时如同见到神迹一般充满了不可言说的震撼。 “方检查,你到底是怎么把闻序这个犟种训练成这样的?”趁闻序驾轻就熟地自己佩戴治疗仪器的空挡,连星帆偷偷凑过来。 瞿清许没有转头,目视前方: “还好吧,我和他基本都是靠讲道理的。” 连星帆:“……” 二人看着闻序躺下,连星帆刚要启动仪器,忽然听到瞿清许问: “连医生,这个治疗一次要花费多少?” 连星帆:“说实话,精神科的治疗费用很高昂,闻序在我这儿五年,如果没有这笔治疗费,我想他早就不至于过得如此拮据了。不过他执念很深,宁可自己节衣缩食也……”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偷偷瞄了瞿清许一眼,闭口不再说了。 瞿清许却没什么反应,反而若有所思。 “这治疗,疼吗?” 他又问。 连星帆愣了愣:“会有点吧,不过在常人的接受范围内。闻序他也不怕疼的。” 瞿清许嗯了一声,稍微垂下眼帘,教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我明白了,”他道,“多谢连医生,麻烦这就开始吧。” 戴上头盔,闭上双眼,世界立刻陷入一片漆黑。 医疗仪器嗡鸣响起,闻序静静等待着,直到第一下微弱的电流从脑后传来,青年条件反射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第109章 不知是不是如连星帆所言、太久没接受治疗的缘故,这一次医治的痛感,竟比以往来得都更加严重了些。 生物电的刺激频率在循序渐进地增加,痛感也随之一层一层递进,拨弄着脑中脆弱的神经。 闻序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着刺痛起来。 混沌于黑暗中无死角地聚拢席卷而来,闻序下意识要挣脱,忽然浑身一僵,不再动弹了。 “——阿序,阿序?” 仿佛从最空灵、最无际的黑暗尽头,传来一个模糊的呼唤。 闻序屏住气息。耳朵里隆隆的心跳声愈发剧烈、吵闹,血液流淌冲刷过耳膜,他想张开口回应那份具象化的思念,却忽然发觉自己根本开不了口。 很快,那声音轻柔地笑起来。 “阿序,你喜欢我吗?” 他心头一震,却听见那声音仿佛分化成无数个虚影包裹住他,声音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 “生日快乐,阿序。” “我不爱吃胡萝卜的,你替我吃了它吧。” “总有一天,我要翻过那座小重山!” “你爱我吗,闻序?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来拯救我吗?” 无数回忆的只言片语里,却突兀地夹杂着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明明声线完全相同,可闻序还是一下便认出,那并非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的模样。 “你认清自己的心了吗,闻序?”他听见那个更加成熟、冷淡的声音毫无感情地诘问道,“回答我,你执着的是什么,你真正要守护的又是谁?” 无数声音重重叠叠、此起彼伏,他几乎被淹没在声音的深海中,直到一个笃定的、清凉的男声如刺破深海的一缕阳光,穿越层层音障,拨云见日般击穿了他: “明天见,阿序。” 疼痛骤然撕裂了神经,闻序再也忍不住,闷哼一声,浑身痛苦地一颤。黑暗中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抱住头,可触碰到的却是冰冷的治疗头盔。 “唔……!” 他倒吸一口冷气,挣扎着挥手想要摘下头盔,突然某种冰凉柔软的触感覆住他的掌心,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他听见一个更有实感的、不再冰冷的声音关切地唤他: “闻序,你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 闻序疼得一个哆嗦,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那只手,又隐约听到那声音急切道: “连医生,把仪器停一下,闻序他受不了的!” 几秒过后,轰的一声,闻序突然感到整个世界前所未有的宁静——刚刚仪器的低噪声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几乎快到了喧嚣的地步——他大口喘着气,颤抖着要去摘下头盔,可满手都是汗,那金属罩子多戴在他头上一秒都沉重得令他快要窒息。 他越急越解不开,直到又有人拂开他的手: “我来,别急。” 啪嗒两下,头盔从他面前取下来。闻序猛地喘了口气,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早已汗如雨下。又有人想扶着他起来,可他控制不住重心,只知道颤颤巍巍地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咳嗽着断断续续地念道: “……卿卿……” 握着他的那只手倏地僵直了。 “卿卿……”他疯魔一般不停地喃喃自语,终于迎着刺眼的光线睁开眼睛,眼眶发红,努力抬起头向上望去。 而后他看见了失神地瞪大眼睛,看着他的方鉴云。 “闻序你,你……”眼前的方鉴云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那张一贯漂亮却理智冷静的脸几乎到了花容失色的地步,嘴唇颤抖着,“你想起来了……?” 对方脸颊微红,比自己还要激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跟着哭出来似的。闻序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摆摆手挡开对方想扶自己一把的手,惨白着脸对他一笑。 “怎么会这么严重,不是说不会很疼吗?”他听到方鉴云哽咽地问,“为什么出了这么多汗……现在有什么感觉没有?还是去做个检查吧,我扶你去——” “方鉴云,你真的是我治疗路上的福星。” 闻序缓过口气,终于坐直身子,对搭档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道出方鉴云三个字的一刹那,青年脸上的血色却一下子消失了。 “什……” 瞿清许一脸茫然,连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出来。闻序额角还满是晶亮的汗,虚弱地笑道: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的乳名叫卿卿,他是我高中时的学长,我们都在重山中学就读过!” 他坐在床边,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握紧了瞿清许的:“方鉴云,没想到遇见你之后,我真的离真相越来越近了。算我求求你,陪我一起去一趟重山中学,那里一定会有卿卿的线索的!” 瞿清许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他试着抽了抽手,却被闻序握得更紧,仰起脸几乎恳求地看着站在面前的青年。 “有你在,我的运气真的从没这么好过。”闻序说,“求你了,再陪我一次,好吗?” 瞿清许张了张口,如鲠在喉一般发不出声。 他看着那双深情而真挚地望向自己的眼睛,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悄悄握紧,又无力地松开。 “好,我答应你。” 终于,青年敛去眼底破碎的光,低声答道。 第53章 “滚出去,你这赔钱的败家货!” “当初不是很有骨气,不肯回家吗?现在别指望你老子娘能养你,我们没有钱,快滚!” 第110章 劣质防盗门砰的一声震天响,连走廊里都回荡着刺耳的回音。 十八岁的闻序站在门外,攥着一个小小的破布口袋,盯着门板良久,却冷笑出声。 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多久没有回过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家,可今天回来取证件时,他的好爹妈非但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扬言再也不会给他们的“不孝儿子”一分抚养费。 大概在他们眼中,少年今天回来是为了低头认错,然后继续赖在这混吃混喝的。 不过这也是个好事。若是他们知道自己现在在律所打工,大概不但更加理直气壮地一毛不拔,还要反过来从他身上榨取些什么,美其名曰“身为子女,对父母要懂得感恩孝敬”。 思及此,少年转过身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半掩的窗户里传来母亲探询的问话声: “那小兔崽子走了没有?” 从小到大,每当听到母亲有这个语气,闻序都知道这两人一定又在酝酿什么不入正道的阴谋。他迅速侧身躲到门后的视线死角,果不其然,窗口晃过一个张望的人影: “应该是走了。谢天谢地!” “这孩子现在学精了,那学费发不到咱们手里,八成是被他私藏了去。既然这样,也别指望我们再供着他,咱们当爹妈的早就仁至义尽了……” “就是,有那么多钱,横竖都饿不死。他早该独立了……” 少年闻序心里嘲讽地笑。 对于自己亲生父母的这份无耻,他已见怪不怪。可没成想接下来两人的话,却触及了他十八年来从未知晓的领域: “咱们也不能真和他断了联系。你忘了,早年那方家的小儿子,不和咱们的闻序有过婚约吗?” “方家现在在哪儿?我一个老哥们儿说他们出国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出不出国有什么要紧,总能联系到的。只要他家的孩子不是alpha就可以和闻序履行婚约,他们要是言而无信,那就是瞧不起旧时共患难过的兄弟,嫌贫爱富!” “这话倒也有理。若碰巧是个omega,拿一大笔嫁妆,然后再……” 闻序紧贴着门板站在走廊里,冷气却一股股地窜上了脊椎,后背都寒津津地发凉。 婚约?方家?嫁妆? 他活了十八年,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些戏剧性的事还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比这些更荒谬的,是他的父母居然还想着用一个可笑的契约婚姻来赚取不义之财。 闻序再也听不下去,默默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临走前,他还听到窗内传来父母的嘀咕: “可是方家家大业大,会同意让自己的孩子和咱们家闻序成亲吗?” 最后一个字眼落在窗台上的同时,少年的背影在楼梯口一晃,消失在拐角。 那个无趣的婚约,按理很快就会被闻序置之脑后。 直到他本该无声无息草草度过的十八岁生日那天。 “再次恭喜你长大成人了,小闻同学。” 明亮宽敞的会客厅内,瞿永昌笑着对闻序比了个请坐的手势,看了看紧张得不敢坐下的少年,理解地一笑。 “卿卿和他母亲去厨房取点水果。随便坐就好,咱们聊聊天。” 少年应了一声,乖乖坐下。瞿永昌笑眯眯地看着闻序,颔首夸赞道:“确实是个玉树临风的小伙子。听说你在学校成绩很好,在律所工作也很出色,没想到小小年纪这么努力上进,真是一表人才。” 一番话说完,十八岁的闻序只能勉强听出对方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可再往下的含义,他便不得而知了。 若是瞿清许在,或许能帮他应付一下,可他从小生长在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的环境里,从没人这样游刃有余、娓娓道来地和自己谈论人生,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回应这份褒奖。 “谢谢叔叔,”少年有些腼腆一笑,“我家里条件不太好,在律所打工也是为了给自己赚生活费。多亏了卿——清许给我介绍,我真的很感谢他,也,也感谢叔叔阿姨……” 他彻底词穷,眨巴着眼睛,尴尬地挠挠头发,不敢去看瞿永昌的眼睛。中年人仍旧微笑着: “孩子,别把家庭的事情太放在心上。你的出身只能决定你的起点,只要你有志气,未来不会比任何人过的差。” 闻序刚要点头,又听瞿永昌道: “我和卿卿妈妈不常在家,每次打电话,卿卿最常和我们提起的人,就是你。我们是他的父母,就是他不说我们心里也知道,他一定非常认可也非常喜欢你。” 闻序狠狠一愣。 瞿永昌温和道:“今年你十八岁,卿卿也已经二十了。在为人父母的眼里,你们不论多大都总像是个孩子,可我近来愈发体会到,不能再把你们当做小孩,而是要平等地看待孩子,正视他的需求。” 说完,他深望着似懂非懂,兀自怔愣的少年。 “小闻,能不能告诉叔叔,你对卿卿是怎么看的?” 闻序铅灰色的眸子蓦然一颤。 他从没遇见过这种文质彬彬、儒雅随和的成年人,更没有经历过这样和声细语、优雅和煦的“家庭”对话。 从前在家里,他永远是被当狗一样呼来喝去,从没感受过何为尊重,可今天有人突然这样重视他的感受、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反倒害怕,退缩了。 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要直白地告诉瞿永昌,自己早就喜欢他的儿子了吗? 第111章 闻序迟疑了一下,也开始学着用一些委婉温和的词汇去粉饰自己的小心思。 “清许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希望能和他一直……一直保持这段关系下去,”闻序慢慢说道,“我能为他做的事不多,只有尽我所能保护他,不让他受伤害。” 说完,他观望了一下瞿永昌的脸色,减弱了音量。 “这样可以吗,瞿叔叔?” 瞿永昌哈哈地笑了。 “傻孩子,这又不是考试,有什么可不可以的。别太拘束,咱们之间可以畅所欲言。”瞿永昌说。 闻序乖乖点头,视线却悄悄看了一圈瞿家的客厅。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拜访朋友的家——也是拜访其他人的家。瞿清许家的客厅又气派又典雅,即便是十八岁的闻序也能看得出家主人深厚的底蕴和财力。 在这样的地方,他好像天然地没办法让自己太畅快,太轻松。 瞿永昌道:“卿卿是个心地单纯的孩子,他从小被我们保护得太好,不懂得世道险恶,将来难免会在这上头吃大亏。你虽然比他年纪小,但很多事上我相信你比他更沉得住气。” 闻序脸一红,下意识想否认,然而瞿永昌又道: “卿卿二十岁了,还是个omega,我身边也有不少同僚都一直在打听他将来的婚事。” 闻序牙关不由自主地咬紧。他抬起眼帘,清楚地看见瞿永昌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放慢了语速,感慨似的道: “婚姻大事,我和卿卿的妈妈自然尊重他自己的意愿。可是人哪能没有私心,我们当父母的,还是希望卿卿能找到一个有能力、有责任感的人,陪他共度余生。” 闻序点了点头,脖子却前所未有的僵硬。 瞿永昌颇为意味深长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一辈子那么长,卿卿他需要一个有担当的伴侣,那个人要足够强大,足够优秀,为他遮风挡雨,成为他面对困难时的底气。小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序脑子里嗡的一声。 瞿永昌仍然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可那一刻他忽然感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被阻挡在外面。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强作笑容道: “叔叔,我明白。卿卿他……” 某一时刻,他也曾产生过向瞿永昌自告奋勇的冲动,想告诉他纵然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可他愿意走到能够和瞿清许并肩的那一天。 可瞿永昌的话像是现实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也把那颗赤诚炙热的心凉透了。 他哪有资格去保护他爱的人。若是真的在瞿永昌面前口出狂言——一个狂妄无知的穷小子,居然肖想着要庇护瞿家的小少爷,人家该怎么看待他? 他可以被人嘲笑奚落,可他的卿卿怎么办,和这样平凡的自己在一起,会让他幸福吗? 闻序感觉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那般,沉重得快要干呕,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卿卿他,确实值得全天下最好的alpha。” 少年轻声呢喃地说。 …… 在那之后他一直恍恍惚惚,连瞿清许何时带着母亲回来,自己又是怎么跟着上车回家都全然记不清了。十八岁的生日仿佛成了定格他灰暗人生的审判日,坐在高级轿车里面时,一向粗糙惯了的少年甚至产生了迷迷糊糊、晕车似的不适感。 “今天感觉怎么样,阿序?” “嗯?哦,今天很开心啊……” 邻座的青年歪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耐心又温柔。 闻序口中敷衍,心里却愈发堵得慌。 真好啊。大概这个世界上没人会不喜欢卿卿吧,漂亮、体贴又单纯的解语花,任谁都会不由自主想要靠近这样的存在。 瞿清许是温暖的小太阳,而他只是在泥淖里挣扎求生的野草。 所幸他还没有傻到听不懂瞿永昌的话外音,及时把原本要承诺的心意收了回去,也给自己留了一份体面。 “这个是隔音的,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到,别担心。” 闻序一愣,而后点点头。他看见瞿清许也愣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永远弥补不了的天堑吧。阶级的隔阂,见识的差距,一切都在残忍而直白地告诉少年,有些东西不是靠他努力就可以高攀的。 或许他的暗恋,早就该无疾而终了。 看着努力想要活跃气氛的青年,闻序轻轻吸了口气。 “我可能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有婚约了。”他终于下定决心,轻轻说道,“卿卿,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第54章 直到被一个人仍在黑漆漆的车道边时,闻序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真的说错话了。 长到十八岁,这还是他第一次把在意的人际关系搞得这么砸——倒不是从前有多八面玲珑,而是他一向独来独往,第一次遇到的感情危机便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外加暗恋对象。 被抛下的那一刻,闻序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试过给瞿清许打电话、发短信,可意料之内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瞿家他自然是不敢去叨扰,工作日他要在学校和律所间往返,闻序不是没想过周末去g大碰运气,可学校实在太大了,校园又是开放式,想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这样,两个人的关系在瞿清许单方面的断联中,迅速走向了闻序最不愿见的冷却和僵持。 第112章 偏偏天不助他,临近升学,首都的几所重点学校——包括闻序最想考进去和瞿清许“团聚”的g大——都需要他凑齐一大笔自招考试的费用。单在律所打工显然已经不足以支付这笔钱,闻序只好身兼数职,跑去律所周边的一些小店打零工。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晚上睡前才能固定给瞿清许试探着打个电话,发条消息,然而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 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十八岁的少年渐渐朦胧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或许真的要把这份情谊断送了。 “服务员,再来份果盘,一箱啤酒,两包‘武陵春’!” ktv包厢门只拉开一头宽的窄缝,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堪比鬼哭狼嚎般动听的歌声便随之井喷而出。闻序扶着门把手,只把头探进来一些,红红绿绿的镭射灯光落在他瞳孔里,激得少年反射性地眯起眼睛。 包厢里的客人几乎是用吼的在同他讲话: “快一点啊!对了,你们这里有没有陪酒的?女的就行,实在不行的话是个omega就可以!” 包厢里的烟味呛鼻,闻序牢记着打工第一天店长的培训,极力克制住皱鼻子的冲动,大声回答:“抱歉先生,本店不提供这种服务。” 招呼他的客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挥挥手:“下去吧,动作快点!” 闻序诶了一声,关上包厢门。 一个月来辗转了好多家店,这所ktv是唯一肯雇闻序这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的地方,店老板相中了他的低廉劳动力,二者也算各取所需。 十八岁的alpha一身使不完的劲儿,闻序脚程快,没一分钟就拿齐了客人点的东西,一路上他经过不少喝得酩酊大醉、走路一步三晃的顾客,水中游鱼般灵巧地穿梭在装潢成土豪金色的走廊里,活像个电影里身穿正装飞檐走壁的间谍特工。 “先生,您加的单齐了。” 闻序把烟酒果盘放下,不像其他赖着不走等小费的服务生那般磨蹭,转身关上门就离开了。 距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比起十块八块的小费,他更急着找个相对安静点的地方看会书——当然,在ktv里大概也只有后厨这种场所能离客人们的优美歌声远一点。 他为了不冲撞到醉醺醺的客人们,不得不贴着墙根走,每路过一扇包厢门,隔音效果堪忧的屋内都会闪回地传出一些嘈杂的歌声和谈笑。 闻序面无表情,低着头自顾自往前走。 “——瞿学弟,该轮到你喝一杯了!” 闻序的脚步一顿,抬眸向包厢门的玻璃内望去。 下一秒,少年的眼眶瞪大了。 包厢门上只有一块不规则的菱形玻璃,透过小小的窗口,屋内的场景得以一窥。闻序看不到全貌,只好借着炫目的球形吊灯,失态地凑到门边,几乎趴在门上觑起眼睛。 回形沙发上坐着不少人,他的视线却磁铁一般精准落在一个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上。 紧接着,那青年似乎是听到谁说话,微微偏过头。 闻序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了。 日思夜想都放不下的那个人,竟然奇迹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瞿清许。 “杨学长,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刚吃过药,今天恐怕要扫大家的兴了。” 包厢内坐了十来个学生,大多和瞿清许同年级,唯有那个被唤作学长的四年级生皱起眉头,拖着长腔怪声怪气道: “学弟,你身为外联部的部长,应该给大家做个表率吧?原本你们部门就是给社团拉赞助的,出去应酬喝酒也是必备的技能,难道以后进入社会你也要拿这一套借口吗?” 明明在座的没有一个真的“进入社会”过,可面对这种高高在上的油腻发言,在场却无一人敢反驳。有关系好些的学弟开始主动笑哈哈地打圆场,扯着嗓子勾肩搭背地要拼酒。 瞿清许看着茶几上一层一层的香槟塔,垂下眼帘。 若非为了将来升学、出国的学分,他根本不愿来参加这种社团活动。一群过早沾染了官场气息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扮演拙劣的家家酒,争先恐后往上爬也只不过是为了享受用特权和规矩打压别人的快感,俨然成了趋炎附势的社会风气的一个缩影。 就譬如今晚,外联部好好的一次轻松的团建,因为一个即将卸任的副社长的加入,气氛整个都变了味道。 “瞿清许!在那里发什么呆?” 轰隆隆的音乐声震得耳朵生疼,瞿清许眉头微微一簇,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对那人不冷不热地一笑:“杨学长。” “你这称呼不对吧,”青年明显有点喝高了,眼神都无法焦聚,直着嗓子边喊边敲敲茶几,吓得两个胆小的学妹一哆嗦,“是看我快要退下来,所以不屑于叫一声你该叫的吗?” 瞿清许转眼看了看旁边被紧张气氛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同学,妥协地叹了口气。 “杨社长。” 他垂眸,说。 从装模作样的成人游戏中获得巨大满足感的青年点点头,满意地微笑起来。 “这就对了,”这位所谓的杨社长从香槟塔尖取下一杯放在茶几上,“今天大家玩得高兴,你可别破坏了同学们的兴致。来,一杯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五彩灯球向四周散射出激光,原本格外庸俗的色彩落在青年面白如霜的脸上,却平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妩媚,粉红灯光照在瞿清许的唇面上,仿佛口脂一般衬得那薄唇不点而红。 第113章 瞿清许本人浑然未觉,伸出手。杨社长的目光仿佛某种腥味的粘液,紧随着他的动作附着在那腕骨突出的细腕上。 瞿清许修长的手指握住杯子,把它推了回去。 “难得今天大家来的这样齐,要是因为我不胜酒力,让学弟学妹们照顾我一个,我反倒真成了破坏气氛的罪人了。” 明明音量不大,瞿清许的声线却仿佛能穿透吵闹的乐曲,直抵每个人的耳中。 “清许学长说得对,”有人终于应和道,“上次吃饭咱们玩的那个桌游卡牌我带过来了,咱们要不要接着玩?我去叫服务员拿两个骰子过来——” 好心解围的同学忽然减弱声音,磕巴两下,不吭声了。 瞿清许一掀眼皮,看见那杨社长黑了脸色,嘴巴动了动,吐出一声悍然的冷笑。 “要不你替他喝了?” 他问。那学弟把头埋下去,昏暗的灯光下仍可看见他羞得满面通红。瞿清许有些忍不了,刚要制止,那杨社长忽而话锋一转: “瞿学弟,既然你这么不想喝,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吧,我给你个选择,若是不喝的话,咱们俩唱个歌,这总行吧?” 瞿清许一怔:“谢谢社长体谅。唱哪一首歌?” 杨社长忽然有些顽劣地一笑,指了指点歌机。 “就唱那首郎情妾意,如何?” 瞿清许眸中闪过一丝讶然,继而再也压制不住脸上厌恶的神色。 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瞿清许没少听过一些官场上的腌臜丑事,这首郎情妾意可不是首一般的对唱情歌,不仅歌词极其低俗露骨,歌曲的mv里甚至还有一段艳舞的画面,想喝点荤酒的人往往会让陪酒的omega边唱边跳,极尽献媚,时间一长,这首歌几乎成了ktv里某些艳俗环节的代名词。 包厢内众人脸色一变。姓杨的打了个酒嗝,恶趣味地哈哈大笑: “小瞿你自己选挑吧,喝一杯,还是给大伙献唱一段?” 瞿清许抿唇看向茶几上的香槟杯,终于默默伸出手去,可指尖还没碰到杯壁,就听见杨社长补充道: “若是不唱,这次可不是喝一杯,得喝下香槟塔的一层哦,小瞿。” 瞿清许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抬头看向抱着胳膊看好戏的青年,胸口却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咬紧牙关。 他的手犹豫了一秒,正想握住酒杯—— “打扰喽客人!” 干脆的一声吆喝,门陡然被推开,杨社长不满地啧了一声,扭头向门口看去:“进错屋了,我们没有点单!” “客人您好,这是本店免费赠送的酒,没有送错。” 屋里的众多视线瞬间汇聚到这个闯进包厢的服务生身上。杨社长皱眉,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男服务生端着一瓶开过的红酒走上前:“赠送给我们的?开包房的时候怎么没人说?” “客人,准确来说,这瓶酒是专门送给您一个人的。” 乱哄哄的舞曲到了尾奏,喧闹的背景音逐渐削减,瞿清许听清来人的音色,忽然间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 青年漆黑的瞳孔剧烈颤抖着:“闻——” 他瞳孔深处清楚地倒映出宽肩窄腰、穿着黑色西装马甲的那个熟悉的少年身影。只见闻序站在他侧前方,半张英俊的侧脸上露出带着杀气的狞笑,举起红酒,瓶口朝下一倒! 咕咚咕咚几声闷响,猩红的液体浇了下来,顿时从头到脚淋湿了那人满身! 包厢内空气霎时凝固了。 走廊里的音乐声仿佛从另一个次元传来,屋内却鸦雀无声,瞿清许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愈发加快的心跳。 连被浇了一脑袋红酒的杨社长都惊呆了,抹了把脸,看闻序的眼神像在看疯子:“你,你疯了?!经理在哪,快把他叫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忽然一只铁钳般有力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钉死在沙发上。年轻人顶着湿漉漉的流着酒液的头发惊恐地抬头,看见闻序顺手拿过香槟塔上的一个高脚杯,往无人的角落随手一泼,而后将杯子狠狠向茶几上一砸! 啪!! 高脚杯顿时四分五裂,在众人的尖叫声中,闻序拾起玻璃碎片,挡在震惊地注视着自己的瞿清许身前,将锋利的碎片抵住早就醒了酒的人的咽喉。 “赠的酒送到了。”闻序低沉地笑道,“我看还是客人自己来给大家唱一首郎情妾意助助兴,您说好不好?” 第55章 半个小时后,警笛声呼啸着穿破夜色下的街道,停在一家ktv店门前。 大厅内,某个落汤鸡一般的学生正捂着脖颈,扯着嗓子一个劲儿地大哭大叫: “了不得了,ktv的服务生要杀人了!我这一身衣服好几千块钱,他说浇就浇,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年轻人气得涨红了脸,可若是此刻他挪开手,连瞎子都看得出他下巴和脖子上全部完好无损,皮都没有破一块,倒是有几个被自己过度用力掐出来的红印子瞅着怪唬人。 见他疯成这样,ktv的员工不敢上前,同伴的一群大学生也不敢先走,面面相觑,又只得硬着头皮围上来安抚: “学长,消消气……” “杨社长,算了吧,就当那服务生是精神病,让他赔钱就好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姓杨的青年自认在众人面前跌了份儿,梗着脖子,说什么也不肯动弹一步,死活赖在前台不走。 第114章 终于,一个身影从包围圈外拨开人群,挤到最中间: “杨东学长。” 被唤了全名的青年怔了怔,回过头:“瞿清许?你刚去哪儿了?” “咱们这儿闹到警察都来了,我去给我父母打个电话保平安,让他们别担心。” 瞿清许说着,看见杨东的脸上因为提到自己的父母而露出一瞬的不自然,面无表情,“学长,警察马上就要进屋了,如果把咱们都带回去录口供,这么多人恐怕一整晚都弄不完。马上就到了毕业季,学长的论文和工作都有着落没有?要是耽误了大事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东登时脸色发青: “需要用这么久?我明天上午还有一个顾氏医疗的面试呢!” 瞿清许遗憾地叹了口气:“是啊,毕竟是学长你打电话报的警,除了你本人谁也不能撤回啊。不过既然今天大家都来了,只要学长需要,我们可以陪——” “不行不行,我可不要在警察局待上一整宿!”杨东急得摆手,甚至忘了捂着脖子装受伤,“可那小畜生怎么办?他倒了我一脑袋酒,打伤了人就跑了,难道我还得忍气吞声不成?” 瞿清许安抚道:“学长,我已经和经理联系过了,这种滋事的服务生他们肯定留不得,把他开除了,这种疯疯癫癫的人再也找不到什么去处的。今天闹得这么不愉快,我也难辞其咎,学长的医药费和这一身衣服,我赔就是。” 杨东立时喜上眉梢:“你这话当真?” 大约是知道瞿清许家境如何,生怕这冤大头反悔,杨东装凶都忘了,清清嗓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总不能拉着这么多学弟学妹一起去警局……罢了,今天的事就当走了狗屎运,我不愿和一个神经病计较。” 一旁等着的前台员工顿时如临大赦:“太好了先生,感谢您的理解,对于今晚发生的事我们深感抱歉!警官,这位先生想申请撤销……” 眼看大堂又闹哄哄一片,瞿清许默默后退几步远离人群,环顾四周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快步离开,调头来到ktv外的一条偏僻小巷内。 他拐进巷内,几乎同一时间,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里面闪过,抓住瞿清许的手腕: “卿卿!那混蛋还有再为难你吗?” 瞿清许一咬牙把手抽回,喝道: “阿序!你知不知道今晚自己有多冲动,万一警察抓走你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都被你弄丢了!” 闻序站在黑暗深处,看着瞿清许的那一刻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抬手在空中按了按,做了个冷静的手势,满脸无可奈何。 “工作丢了就丢了,再想办法呗。”闻序说,“那瓶酒还有那个白痴的衣服多少钱?等我攒够了,一起还你。” “这是重点吗?!”瞿清许气得浑身发抖,“你十八岁了,是个要负法律责任的成年人了!小时候我们可以不守规矩,现在不行!你现在赶快回家,离这儿越远越好,有话等警察走了再说——” 闻序陡然高声道:“我说过,有我在,谁都不准欺负你!” 瞿清许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窄巷内光线昏暗,闻序上前一步,那双铅灰的眸子便暴露在路旁的灯下,熠熠如晚星。 “只要是为你出头,我不在乎什么规章法度。”闻序清晰地说,“卿卿,我活到现在,如果什么都怕的话连一条狗都争不过,早就该去死了。可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推开我,那样我比死了还难受。” “打电话你不接,发信息你也不回。今晚明明他那样刁难你,你都只想让我袖手旁观……” 闻序蓦地哽了哽:“你是决定不要我了吗,卿卿?” 瞿清许眸中的光芒瞬间亮起,又摇曳的烛辉般熄灭。 “我不是,”青年眼眶居然也莫名红了,“那段时间我是有点不高兴,可我一次都没想过——” 闻序没听见似的,又上前一步:“我错了卿卿,生日那天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原谅我好不好?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他道歉得又快又干脆,瞿清许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愣在了当场。闻序终于慢慢挪到他面前,垂着头,说不上搏可怜还是真强硬,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我舍不得惹你生气的,”闻序哑声说,“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你不懂。” 瞿清许弱弱地阻拦道:“你今天果真疯了,净说胡话。” 闻序深邃的眼睛凝望着他。 “你没经历过这种感觉,”他只是痴痴地重复,“你体会不到。你晾着我的这些天,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抛弃了。” 瞿清许倏地抬眸,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他下意识轻唤了句阿序,后者喉结动了动,低哑而模糊地嗯了一声。 瞿清许垂在身侧的手抽动一下,终究没有去拉住闻序快要挨上他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青年突然小声说: “其实,那天回去之后,我问过爸爸了。” 闻序眸光一动。瞿清许继续说: “我明白那天临走前你不开心的原因了。爸爸就是那样的一个性格,说话总给人感觉话里有话的,他知道我们吵架之后自责得很,一直催我找时间和你说清楚,他没有别的意思,既不是阻止我们来往,更没有看轻你的出身。实际上爸爸妈妈一直觉得你是个很争气的小孩,还说……” 第115章 瞿清许垂下眼帘。 “他们还说你有情有义,值得托付。” 值得托付。 谁托付谁? 闻序的心狂跳起来,呼吸愈加粗重:“叔叔真是这么说的?” 他浑身逐渐变得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伸手要去握住瞿清许的肩:“卿卿,这段日子我想了好久,我不该对你倒苦水说丧气话,其实出身贫穷还是富有根本不重要,我有决心靠自己的努力改变这一切!等我考上大学当上检察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那时我,到那时我——” 他用力攥住青年单薄的肩,又忽的想起自己干惯了重活没轻没重的手,松了力道收回来,支吾地说不下去。 瞿清许转而鼓励地望着他,言笑晏晏的。 闻序的鼻头忽然一酸,声线颤抖。 “我只怕你等不起,”他说,“我怕你因为我,受委屈。” 狭窄的暗巷仿佛可以将心和心的距离压缩,他们站在彼此面前,相隔不到半臂,甚至可以听见对方轻微的起伏气息。 良久,瞿清许阖了阖眼,敛去眼底一丝隐忍的水光。 他没抬眸,含着泪笑了。 “我等得起,”他道,“你还欠我一瓶好贵的红酒,和一身衣服呢。” 闻序怔住,半晌无奈笑出声,宠溺地看着他。 “啊,都是你说了算。”他点点头,“开一张空头支票吧,金额随你填,把人卖给你就更好了。” 他伸手小心地想要捉住瞿清许的手,却被瞿清许轻巧地躲开,对方抬眸对着怔愣的少年眨眨眼睛:“阿序,这里太乱太脏了。明天你来我家里找我,我们……” 愚钝了十八年的顽石总算开窍了一回: “我明白,要有点仪式感,对吗?” 瞿清许的脸终于还是滚烫起来:“谁说这个了!爸爸妈妈马上又要出差了,走之前咱们再吃顿饭……不过你要是想说的话,至少也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闻序看着omega那张漂亮又生动的脸,心里的欢喜像春天的幼苗一样勃勃萌发。他忍不住点头: “好,都听卿卿的。” 瞿清许看着对方听话的呆呆模样,笑着抬手,短暂回握了一下闻序的。 “走吧,这里不安全。”他柔声说,“这次不会不看你的消息了,回宿舍再说。” 他抽回手,闻序的指尖抽搐一下,留恋地摩挲着空气,最后认命地垂下胳膊。他说声好,往巷子里走,却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瞿清许又提高声音重说了一遍:“快回去吧,啊。明天见,阿序。” 闻序已经走到巷子深处,仍然执着地转身,对他兴高采烈地招招手。 “明天我去你家接你!拜拜!” 他对巷口那个有些模糊了的人用力挥舞手臂,最后看了对方一眼,转身跑走了。瞿清许的人影始终站在巷口的灯下,斜斜的影子在墙上投下一个弯曲的折角,青年沐浴在淡淡的光晕下,微笑着注目,看他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深夜,闻序顾及隔壁的人,蹑手蹑脚洗漱完,抱着手机爬上了床。他不敢开灯,在黑夜里攥着手机,噼里啪啦把字打得飞快。 【平安到家了吗,卿卿?明天我和律所请假,放学之后直接去找你。】 【我感觉今天像在做梦一样,真怕一觉醒来全是假的。明白了你的心意,我好高兴。】 他发完,平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胸腔上方一阵震动,他迅速抓起手机,差点没拿稳被砸了一脸。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什么心意,我可没说啊。乱讲。】 他噗嗤笑了,自言自语:“坏蛋。” 他真情实感地又打道: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往后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遇见你之后,我一直都在变好。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他几乎无法克制地去一遍遍回想刚刚在暗巷里的那几分钟,那几句话,那独属于他的无需宣之于口却一拍即合的感情。这一次,消息过了很久才回过来: 【睡吧,快考试了,不宜熬夜。明天等你。】 他下意识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打了个晚安发过去,关掉手机,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在单人床上来回打滚,差点把自己绞死在被里才喘着气钻出来,瞪着眼看向天花板。 这可怎么睡啊,他现在兴奋得可以跑十公里都不嫌累好吗! 然而闻序深知这样不行。明天他可不允许自己顶着黑眼圈去见瞿清许,他要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最好再和张律师借点钱买一束像样的花和一点礼品,钱就从实习工资里扣……可这算是登门见家长吗?话说见家长一般都需要买什么? 他闭上眼睛思考起来,殊不知在ktv忙碌了一晚上的身体早也到达了极限,没一会儿,闻序的气息逐渐均匀,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 他无意识地嘟囔:“明天见,卿卿……” 少年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满怀着期待沉沉睡去。 屋内安静极了,唯有床头折叠桌上摆着的日历被窗外的微风吹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当天的日期,清楚地印着五月三十号。 第56章 “陈主任,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办公室内,陈泳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满脸横肉都痛苦地皱起,吭哧了半天,始终不敢抬头去看桌上摊开的文件。 第116章 “五·三一特大伤害案重审督办”的标题,白纸黑字,无比醒目地刺痛着男人的眼睛。 陈泳表情又哭又笑的:“总巡,贱内性子急,这次通报我本是做好了担责的准备,怕她反应太过激烈才没有告知她,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这婆娘就……” 他对着办公桌后背对着自己的高背总裁椅低头哈腰,没等说完,那转椅忽然一动,椅背转过来,陆霜寒倚着扶手坐在里面,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陈泳吞了吞口水,闭嘴不言。 陆霜寒目光短暂地落在那一沓文件上,不恼不怒,脸色甚至出人意料的平静。 “我说的不是这些,”陆霜寒扬了扬下巴,“拿过去仔细看看。” 陈泳愣了,可还是乖乖拿过文件,他翻了两页,动作突然停下来,两手开始颤抖,仿佛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总巡,”他拿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这怎么会……” 陆霜寒看都没看照片,轻笑道:“没认错的话,这是你的老手下吧,陈主任。” 照片上的场所赫然是谭峥的住所,只见谭宅的家门微微打开一个仅容得下半人通过的缝隙,一个男子正要跨进去,也许是为了防范周边,男人回了下头,不巧被镜头捕捉到了正脸。 陈泳一把将照片扣过去,已然不敢再多看那画面一眼: “总巡,下达通报后,我怕姓谭那小子动歪心思,特意派人去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属下这么做也是想让他沉住气……” 陆霜寒呵笑。 “是让他沉住气,还是劝他对军部从实招来、好把自己从这里面摘出去,我看还说不定吧。”他边说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陈泳的脸色愈发灰白,“陈主任,之前我说的话,看来你并没有真的听进去。” 陈泳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总,总巡,重审之后谭峥必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我找他也是想给他提个醒,并不是……” 他顿了顿,忽然下定某种决心了一般,神色竟逐渐坦然了。 陈泳抬头道:“这几年我和总巡您始终一体同心,还请您能相信我。” 陆霜寒深望着他,笑容有些诡异。 “相信。” 他重复了一遍陈泳的话,眯起眼睛:“陈主任,一体同心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更何况,你本来就在武装部就职,我也不过是在巡视组罢了,若是外人听了你这句一体同心,他们该作何联想?” 不等陈泳回答,他又蛊惑地一笑,动了动指尖。 “往下翻,把文件看完。”他说。 陈泳疑惑,却不敢皱眉,五官都僵着,机械地低下头翻看。忽然又一张相纸从一沓纸张中掉出来落在地上,陈勇弯腰去捡,看清了照片上的画面时忽然浑身一震,差点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 “总巡!”他惊慌地抬头,满脸震惊,“这,这不是我媳妇的……!” 陆霜寒指尖虚虚地撑着下巴,优哉游哉道: “看起来你已经给她哄好了,不是吗?这不,昨天晚上我的人还拍到,她在商场逛街,心情好像蛮不错,比大闹战区的时候情绪稳定多了。” “总巡您别!”陈泳几乎将那照片捏到变形,“都是我的错,求您放过她,放过我的家人——” 陆霜寒打断了他磕磕绊绊的哀求: “我没有兴趣,也没有心思去威胁一个女人。但我不允许同样的错再犯第二次,陈泳,我想你应该心知肚明。” 一直不敢直视陆霜寒的人眼里闪过一抹挣扎的光,最终认命地俯首。 “是,”陈泳闷声说,“愿为您效力,总巡。”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打全区通报下来,人人闻风而动,原本还炙手可热的谭家如今早已门庭冷落,不再现当时被人簇拥巴结的盛景。 以至于今日从楼上见到有车子停在家门前时,连屋内的谭峥本人都一时恍然。 “叮铃——” 门铃按响,谭峥对着穿衣镜中胡茬稀疏的人影整理了一下衣冠,还是叫住了管家,决定自己亲自下去开门。 “请问是哪位……” 打开门的一刹那,还未等看清人脸,熟悉的深蓝色军装却映入男人的眼帘。 谭峥第一反应是自己又要被带去接受那些无穷无尽的调查问话,习惯性地准备立正。下一秒,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年轻男声迎面传来: “谭副官,别来无恙。” 谭峥蓦然抬起头,男人的瞳孔顿时瞪得老大。 楚江澈负手立在门外,制服肃正,眉目深沉,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是——”谭峥顿感如芒在背,“楚其琛司令的儿子?!” 楚江澈嘴角上扬。 “啊,是啊,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江澈。”他说着往前一步,“其实多年前我有介绍过自己的,那是似乎还是在元旦那天父亲举办的宴会上,不过时间过去太久,你记不清也正常,谭副官。” 他每走一步,谭峥便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看着楚江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掏出一把枪毙了自己的杀人犯。 “楚江澈,你怎么会大摇大摆地来敲我家的门?” “不然呢?”楚江澈反问,“除了心平气和地聊聊天,我还能对你做些什么?” 谭峥的脚步猝然停止了。 楚江澈凝望着男人困惑而惊惧的脸,也收起笑容。 第117章 “谭副官,”他刻意咬重了这个过时的称谓,“好久不见,和你旧日老领导的儿子坐下来喝杯茶,叙叙旧吧。” …… 管家奉茶的功夫,二人已在客厅落座。楚江澈没有急着端起茶杯,反而看着谭峥有些手抖地拿着托盘,盯了对方一会儿方才不紧不慢道: “这几年,谭副官在首都过得怎样?” 谭峥眼神一黯,低头假装喝茶,攥着杯子的手用力到骨节凸起。 这个会面太惊悚了。 明明知道害自己现在门庭冷落、被人奚落嘲笑的正是楚家的这个年轻alpha,可他不能说,打碎了牙也只管往肚子里咽。然而诡谲的是,从楚江澈泰然的态度看来,对方却丝毫不避讳和间接害死自己双亲的仇人谈论那些陈腐血腥的往事。 “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思索良久,谭峥冷冷地说。 楚江澈说道:“谭副官,其实今天在我来拜访之前,想必已经有人来过你家了吧?” 谭峥放下茶杯的手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出。 “你怎么知道?”他怒道,“你跟踪他们,还是派人蹲我的点?” 楚江澈:“谭副官别生气,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手段根本不重要。更何况,若论这方面,我的心机远比不过谭副官你,你说呢?” 谭峥几乎瞬间就哑火了。楚江澈对他的心虚不予理会,继续道: “来找你的人是陈泳。我猜,到现在这个阶段,陆霜寒是不会允许他私下联系你的,他甘冒这么大的风险找上门来,一定是要给你提出一个丰厚的、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一个你一旦不听任他调派便承受不起的后果。” 意料之内的,他看见谭峥脸上浮现出“你果然知道陆霜寒”的悚然神情。 “可你孑然一身,还在东部战区我父亲麾下时父母都已经去世,如今又被当成落水狗一样痛打,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兔子急了尚且要咬人,我若是陈泳,也会知道此时不能再把你逼上绝路。” “他给了你一些好处吧。”楚江澈话虽疑问,语气却极其肯定。 谭峥惊得甚至忘了眨眼,直勾勾地看着楚江澈。 “陈泳和陆霜寒已经不是一条心了,对么?”他冷静地回看向谭峥的双眼,“陈泳十有八九是想让你一人背了这口黑锅,替他揽罪。” 楚江澈阖眼,仿佛当真想了想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紧接着淡淡一笑。 “也是,于他而言,战区通报本就是无妄之灾。没有人会为了给陆霜寒卖命,毁掉自己的仕途。” 楚江澈看着彻底哑口无言的男人。 他忽然一转话题,低低地道:“谭副官。” 谭峥愣了愣。 楚江澈没立刻说话。反倒是谭峥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谭峥说着,阴郁地笑了一下,难得不再有这些年来高傲的态度,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他说:“在东部战区的时候,人人听闻我是楚其琛的副官,都会同情我跟了几大战区里最严厉、最不好说话的那一个。可其实我知道,楚司令他看着刚硬,其实对我们这些旧人挺好。他只是——” 他像是陷入回忆里,意犹未尽地阖了阖眼。楚江澈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改变,目光始终稳稳落在谭峥脸上。 谭峥闭着眼,嘴巴蠕动了一下。 “你父亲,楚司令他——他太不懂时局了。”谭峥的语气蓦然多了分哀怨,“联邦为什么有那么多亲军派?还不是忌惮我们手里的这杆枪!现在不把权力收回去,以后军部拿什么呼风唤雨,那些人凭什么作威作福?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还要让我们陪他一起走上这条绝路!” 他越来越激动,突然睁开眼,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我知道,你回国,甚至今天来这儿看我,都是为了看我笑话。可你没经历过我和你父亲经历过的事情,是不会懂得我的难处的!就算现在我再如何落魄,也总比和楚其琛他们任人宰割强一百倍!”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而后喘着气,以一种不服输的姿态瞪了回去。 出乎意料地,楚江澈不仅没有反驳他这套自欺欺人的理论,甚至并没有任何被冒犯到的反应,神情几近冷淡,波澜不惊地回看着他。 谭峥霎时有点儿懵了。 “谭副官,”楚江澈只是固执地用那个旧时的称谓又叫了他一次,紧接着微微笑了一下,“我父亲已经走了。不论你现在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对我而言,讨论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不如说点让大家都开心的——不,还是说点我们都感兴趣的话题吧。” 谭峥以为他要重新回到不久前陈泳派来的人给他开出了什么条件的事上,谁知楚江澈终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喉结滚了滚,甫又抬眸。 “就说你在战区值班不能回家,我父亲把你们几个人叫回来一起过年那次吧。”楚江澈说,“当时我还在上初中,你们背着我父亲在院子里喝酒划拳。还记得这些事吗?” 谭峥嘴唇一颤,彻底傻眼了,看着楚江澈似笑非笑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57章 从谭峥家出来时,天色欲晚。楚江澈看着萧尧摇下车窗,动作隐蔽地摇了摇头,绕到副驾驶开门上车。 到了车上,萧尧关切地看着楚江澈,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第118章 “还好吗,少爷?” 楚江澈透过摇下的车窗看了谭宅一眼。夕阳笼罩住沉默的楼宇,将其染上血一般的赭红。 他再次摇头:“我没事。倒是谭峥,今晚该不好过了。” 萧尧:“因为您的那些话?” 楚江澈收回目光。 “不,他走到这一步,退无可退,除非外力强迫,凭他自己是绝不会悔改了。”楚江澈道,“我说的难过,指的是我今天大摇大摆走进谭峥家里这件事本身。” 萧尧怔了一下,恍然大悟: “少爷你的意思是,现在谭峥外面肯定有不少人盯着,陈泳的人刚走,您就登门拜访,聊了些什么都无从得知……” 他笑了笑,可很快皱起眉:“他会引发陆霜寒和陈泳的怀疑,也确实两边不讨好,可万一谭家有监听或者监控——” 楚江澈放松地摆摆手:“今天我和他只聊了家常,什么也没说。” “——您真的什么也没说?” 楚江澈点头,见萧尧再次变得有些茫然,唇角上扬道:“不相信?” “我不是——” “不相信就对了。”楚江澈微笑道,“如果他家里真的有监视设备,你说,那些听到我俩谈话内容的人会相信我大费周折上门来,只是想和楚家的仇人扯扯家常吗?哪怕监控录像摆在眼前,陆霜寒那种生性多疑的家伙也一定会把录像翻来覆去看上一百遍,只为了找到我俩私下传递信息的蛛丝马迹。”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成立。谭峥今天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两面派’的名字了。” 楚江澈说着,脸上却并没有计谋成功该有的畅快神色,反而收敛笑容,有些说不出的沉闷。 “开车吧,萧尧。”他说。 萧尧应了一声,转头去拉安全带。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感到外面闪过一点光斑,待他抬头看去时,谭峥家门外冷冷清清的,车窗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萧尧摇上车窗:“刚被晃了一下眼。这就走了。” 几秒后黑色宾利启动,缓慢加速驶离谭宅。 血雾般的晚霞深处,住宅外落叶稀疏的林荫下,一个黑色的镜头一闪而过,如冰冷的鬼影般,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一天之后。 计程车停在铁栅栏门外,闻序下了车,看着门口泛旧的牌匾,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的瞿清许何时跟着下了车。 他走过去,伫立在校门口,抬手抚上那篆刻的痕迹,沿着凹陷的纹路,一笔一画往下抚摸。 额发微微遮住alpha高挺的眉骨,青年棱角分明的侧颜线条紧绷,喉结动了动,好几次想说话,最终只低低地感叹了一句: “我忘得太彻底了,连和他共同生活过的学校都忘得一干二净。” 瞿清许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还围着出发前闻序套给他的围巾。他双手插兜,露在围巾外面的半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触碰牌匾的指尖。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隔着大门向里望去。 正是上课时分,校园里安静极了,远远能看到一树未落的秋海棠在清风中招摇。 瞿清许呵笑一声:“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啊。故地重游,感觉怎么样?” 闻序没有转身,眼里划过一丝深沉的眷恋。 “重山中学,这是我和他初遇的地方。”他放下手,压下眼底的苦涩,骄傲地侧过头看瞿清许,“是不是很美?” 瞿清许看了他一下,又迅速挪开眼。 “走吧,”他闷闷说道,“还要去找负责人呢。” …… 有检察官身份加持,二人几乎没多费口舌就说服了保安放行,很快便随意漫步在重山校园中。 “说来我自己都纳闷,当时我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怎么可能会供我来这么好的私立高中上学?我小时候性格那么臭屁,那个人怎么会和我交朋友呢?” 瞿清许对闻序的絮絮叨叨就当没听见,走到秋海棠树下,摸了摸树干,抬头看去。 深秋的阳光透过一树繁花,落在青年的脸上,如一场光斑织就的花雨。 “……谁知道呢,”瞿清许心说九年过去还在问这个问题的你好像也没长进到哪里去,敷衍地冷笑,“可能是你死缠烂打,非要和人家一起玩也说不定。” “不会的。” 闻序在周围溜达了一圈,这才晃晃悠悠走回他跟前,“失忆归失忆,可我十多岁时的脾气我自己清楚。一定是那个人救了我,把我从泥潭里拽出来,我才不至于走上一条自厌自弃的路。” 名义上是久别重逢,可毕竟忘却了太多,在这所重山中学里闻序到底还是有一种最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他站在瞿清许身边,不禁也想抬起头欣赏一下秋海棠的景色: “这海棠开得真好。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常回来看看校园里的花——嗷!” 一团软乎乎、毛茸茸的不明物体冷不防糊上来盖住脸,闻序眼前顿时一片黑暗,短促地叫了一声,抬手一摸。 是自己塞给搭档的那条围巾。 他把针织围巾从脸上扒拉下来,气呼呼地侧目瞪着对方: “方鉴云,你吓我一跳!扔到我脸上干什么?!” 一旁的瞿清许回以他一个冷眼,皮笑肉不笑的:“听你这种人伤春悲秋,我嫌恶心。别说这种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 第119章 “……要你管!”闻序怒了,“我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少对我的私事评头论足行不行?” 瞿清许的表情在闻序说完话后有一瞬的别扭,很快又恢复最初高傲疏离的模样。 “是么。” 一片秋海棠花瓣飘飘悠悠从树上掉落下来,被瞿清许于半空中轻巧地一把抓住,细长的手指将那花瓣碾了碾,而后随手丢在地上。 “既然我不管你,你也少管我的事。”瞿清许吐字放慢,“围巾你拿回去,我不需要。” 没等闻序回击,他唇角勾起一丝讥诮:“你怎么不想想,如果你的心上人知道你把自己的围巾给了一个omega搭档,他知道后会怎么看你?” 闻序拧眉:“方鉴云你吃了火药了?有必要说话夹枪带棒的吗!” 瞿清许抿了抿唇,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闻序不明就里,窝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咬着牙快步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时还不忘压低声线警告: “你要是觉得陪我来重山中学不是你的分内之事,现在就可以走,我就当没拜托过你就是了。真没见过你这么阴晴不定的人……” 瞿清许边走边头也不回地呛道: “你的心上人脾气好,十全十美人见人爱,怎么样,满意了?” 闻序本来被损得要发飙,听完这话却愣了:“什么满意了?我也没拿你和他作比较啊,你对他那么大意见干嘛?” 瞿清许眸光一暗,别过头去。二人走上楼梯,闻序看看瞿清许那一截被冻得些微泛红的侧颈,把手里的围巾往前一递: “快点戴上。” 瞿清许:“这是室内,我不戴。” “让你戴你就戴上!”闻序停了停,咬咬牙,“不戴算了,自己冻着去。” 瞿清许的步速立刻加快,三两步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拐进走廊——也不知道一个腰伤那么严重的家伙生气时哪来的这好身手。闻序的气焰也就维持了不到两秒,不得不狼狈地跟上去,沉声叫道: “真不戴?喉咙着凉受风我可不会管你的方鉴云,你最好自己——” 他也拐进长廊,没走两步,脚下却越来越慢,最后顿在了原地。 晚秋的阳光高照,瞿清许早已停在一扇房门前,整个人半倚白墙,清瘦的身子微斜靠着,大衣裁剪简约的线条极利落地勾勒出下面那一段劲瘦却脆弱的腰肢。 或许是刚走得太急,瞿清许抱着胳膊,眸光清泉般澄澈,神色冷冽,紧绷的肩线却小小地起伏着,气喘微微。 “主任办公室。”瞿清许言简意赅,抱着的胳膊动了一下,臂弯里抽出两根手指,指尖向上懒懒地比了一下,“不是说约好时间了吗?你自己进去查,我不奉陪。” 闻序的太阳穴就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抽痛起来。 他嘶了一声,抬手扶住额角,低下头再抬起时,面前那个一点也不可爱地板着脸的家伙,却莫名让他产生了和这所高中一样违和的、熟稔的气息。 方鉴云站在这,慵懒地靠着门框的模样,竟出奇地似曾相识。 他挨过这阵痛,嗓音浑浊道:“方鉴云,有件事我忘了问你。既然你不是真的方家人,那过去的你生活在哪?你也在首都上学吗?” 瞿清许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一动。 闻序稳住身形,走过来站在瞿清许面前。 走廊里静极了,偶尔能听到远处的某个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瞿清许的目光在闻序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滑过,薄唇毫无感情地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 “连心上人的下落都没找到,反而开始关心起我的过去了?” 他问。 他以为闻序会被激怒,甩开他独自进门。可事情并没如他所愿,闻序也笑了,喉结动了动,哑着嗓子道: “让我猜猜,因为他温柔善良、完美无瑕,而你自觉不如他,心里不平衡?” 瞿清许的笑凝固了。 闻序像勾起了战胜欲的斗士,有些嚣张地最后看了他一眼,对自己这句绝杀的暗自得意尽数写在了脸上。 他撤开身,抬手从瞿清许身侧穿过,握住门把手,低头在怔愣的青年耳畔用气音道: “你必须跟我进来。我有必要让你亲眼看看,我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 说罢,闻序敛去多余的表情,推门而入。 第58章 多年过去,重山中学的领导班子早就大换了一批人。人事主任听闻是最高检来的毕业生前来,恭恭敬敬把人迎进了门: “检察官先生,今天回访校园是有案子要查办吗?” 比起瞿清许,闻序无论是身高、外形还是alpha的第二性别都更符合一般人对检察官的固有印象,人事主任因而也对闻序格外尊敬一些。 因为刚刚的龃龉,闻序尽管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心情难免也有点不爽,简单点点头: “打扰了,我想查一名毕业学生的资料。” “没问题,您想查哪一位?同班同学或者同年级的资料我们应该都有档案留存。”人事主任说。闻序心道自己当初甚至是个高中肄业,哪来的同班同学,瘪了瘪嘴: “不,我想查的人和我并非同岁。有没有近七到九年的每一届毕业生合照?” “当然有,你稍等。” 人事主任很快从柜子里搬出两大本相册。瞿清许原本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看见闻序把相册放在桌上打开,眼睛里流过一抹焦灼之色,顾不得方才让人还是闹别扭的状态,来到闻序身旁紧挨着他。 第120章 趁人事主任翻箱倒柜没有注意,瞿清许稍微侧过头,轻启双唇: “这么一张一张脸辨认,天都黑了你也看不完。” 闻序翻开第一页,视线随着一排排的面孔来回划过,眼皮都没抬一下,同样不动声色地回敬道:“看到那个人穿着校服的样子,我或许就会想起来了。别急。” 瞿清许冷笑:“我看未必。或许就是你那心上人站在你面前,你这个白痴都认不出来。” 这会功夫,闻序又翻过一页:“那你把他带过来让我试试看?” 瞿清许噎住了:“你——” “二位检察官,要不咱们坐下看?您要找的究竟是哪一位,可以把名字告诉我,我去资料库给您找一找会省事得多。” 人事主任不知什么时候收拾完走了过来,看见几乎贴在一块耳鬓厮磨似的俩人,不禁一愣。瞿清许见对方愣神,终于反应过来,忙退至一个与闻序之间合理的社交距离。 闻序倒也不推辞,在沙发上坐下来,翻报纸似的把相册翻到下一页。 “看脸就够了。”闻序说,“您放心,不会耽误很久。” 说完他垂眼不作声了。瞿清许知道闻序这是不想被打扰的意思,偷偷拉了拉人事主任的袖子,后者意会,二人关上门来到走廊。 “您这位同事到底办的是什么案子?要说着急,我看他样子倒气定神闲的。”人事主任道。 瞿清许面无表情:“不用管他,让他自己瞎折腾去。主任,不知道方不方便借用一下隔壁的电脑?我直接查一下毕业生的身份就行,不会耽误太久。” 人事主任一惊:“可以可以……先生,您对我们学校的结构倒是真熟悉,好多新来的老师都不知道要去哪个机房查学生的资料库呢。” 瞿清许礼貌一笑,接过钥匙,在对方陪同下拐进隔壁屋。他坐到打开的电脑前,把手放在键盘上,轻轻吸了口气,方才缓慢输入了“瞿清许”三个字。 他点击查询按钮。页面跳转进入加载画面,青年的心也跟着那转动的圆圈一同忐忑起来,说不好是在期待还是害怕见到那个预想中的画面。 漫长的十几秒过后。 页面定格的一刹那,满屏的空白映在瞿清许骤然瞪大的瞳孔深处。 【对不起,您查询的对象不存在。】 机械提示语冰冷地刺入眼底。瞿清许一下子懵了,手抖着点了两下刷新,又扭头去看人事主任:“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显示不存在?” “是不是您输入错了名字?”人事主任脸上的困惑显然不是装的,“我是去年才来这里的,这系统或许更新过,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边说边伸手想自己来操作,却被瞿清许一把挥开,凭着记忆飞速在键盘上又敲下一个当年的同班同学的姓名,点击确定—— 【对不起,您查询的对象不存在。】 瞿清许惊讶地微微张开双唇。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着,目光茫然地在屏幕上扫了好几遍,忽然浑身一震! “难道是,”他自言自语,牙关咬紧,“是,陆霜寒他……!” 他不死心地又输入了一个名字点击查询,又输入了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对不起,您查询的对象不存在。】 无一例外。 “检察官先生……” 人事主任欲言又止,一脸被瞿清许这幅反常样子吓坏了的模样。瞿清许慢慢放下手,柔亮的黑发垂落下来,微微遮住青年莹白的侧颊。 突然间,男人听见坐在电脑前的青年笑了。 “呼……哈哈哈哈……” 人事主任满脸诧异,看着相貌清秀的青年忽的抬起头,对着空气边笑边感叹着: “为了抹去一滴水把整条河都给抽干,陆霜寒,你果然在任何事上都这么缜密周全,你果然是……” 瞿清许阖上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道低沉的声线仿佛穿破时空,倏地从脑海中响起: “卿卿,真正的你已经死了。” 那声音含着脉脉柔情,却阴冷如缠绕的蟒蛇,令人窒息。 “你只能死在我手上,”那个陆霜寒的声音说道,“就算你想杀了我,在我死之前,你也必将先我一步走向万劫不复——” “方鉴云!” 房门推开,可怜的人事主任又被吓了一跳,看向门口的闻序:“检察官先生?!” 闻序没有看他,直勾勾地盯着坐在电脑前的瞿清许,满脸的焦躁不安。 瞿清许默默把碎发捋到耳后,闭了闭眼,瞭了闻序一眼。 “怎么了。”他声音沉倦。 “我刚把所有的毕业照都翻了一遍,”闻序急道,“简直见了鬼,八年前那一整届毕业生的照片全都没了,不见了!” 当晚十点。 与以往每次回到方宅时安安静静进家门的状况不同,这一次门是被闻序大喇喇地撞开的: “——为什么不让我去见校长?这是严重的教学事故!一整届学生的信息都丢得一干二净,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重山中学这几年的领导班子陆陆续续全被换掉,没人能解释是谁经手过学生的档案,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某些人在混淆视听?!” 闻序三两下踢掉鞋子,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屋内,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竟然把瞿清许丢在了后面。过了一会儿,换了衣服的人又大步流星走出来,踱步到慢吞吞脱下大衣挂好的瞿清许面前: 第121章 “方鉴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我滥用职权查看学生档案已经是犯了大忌,但那又如何?你现在看到的遵纪守法的闻序都是假的,我从小到大犯过的禁数不胜数,只要是为了那个人,捅娄子我也认了,但这事我一定要追查到底——” 瞿清许没看他,扯了扯领带,扔下他自顾自走进卧室。 屋内很快传来他那标志性的、冷冰冰的声线: “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闻序。我想告诉你,查不到,也许是个好事。” 闻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好事?” 他走进主卧。瞿清许刚解开领带,听见他进来,转过身背对着他,边忙活着把脱下的制服外套挂好边淡然道: “你信命吗,闻序?从前我不信,可经历得多了以后,我特别相信命运。这或许是上天变着法子在点拨你趁早放下,否则你的心上人也不至于过了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 “那些唯心的东西我当然不信,你安慰人能不能换个有点理论依据的说法?” 闻序不屑地说。大约是觉得和瞿清许这种跳脱的思维无法沟通,他转而开始在房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口中叨咕个不停: “天底下真是什么离奇的事儿都能发生。没关系,就算学校里查不到,我积极参加治疗,总能有别的细节下手的。比如我们常去过的地方,他喜欢的东西……说不定重山中学旁边的早餐店、蛋糕店他都去过,搞不好还在那里办过会员,留下点什么联系方式……” 瞿清许挂好衣服,听见这话嗤笑,随口道:“你这战术和买彩票差不多,还是赶快放弃吧。再说了,那甜品店的胡萝卜蛋糕难吃死了,他会办会员才怪。” 闻序烦躁地挥挥手,像赶苍蝇:“别吵我!谁问你难吃不难吃了——” 突然间,闻序身子一顿,猛地转过身来。 “你刚说什么?” 青年锋利的眉眼如鹰隼般锁定住瞿清许的侧脸。瞿清许忽然一个冷颤,意识到什么,强笑道:“那家甜品店我小时候去过,一点也不好吃,谁会花钱办卡啊。”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闻序毫不留情地反驳,“你刚才语气很自信地说,‘他会办会员才怪’。你怎么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我哪有这个意思?”瞿清许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恢复若无其事的模样,“你吃过就知道了,没人爱吃他家的招牌胡萝卜蛋糕。” 闻序显然没被这个解释说服:“重山中学附近的小商小贩,接待最多的顾客就是学生。你不是重山中学的毕业生,为什么会跑来这里买蛋糕?” “那是我的私事。这也有必要和你打报告吗,闻检察?” “现在我要找的人下落不明,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线索应该分享出来,而不是隔岸观火!”闻序恼了,“你是不是也是重山中学的毕业生?方鉴云,我要你现在就和我说实话!” “你还要我和你说什么实话!”瞿清许一下子也生气了,反唇相讥,“到底是我故弄玄虚,还是你疑神疑鬼,抓着我随口的半句话不放!你和你那位心上人之间也这么小心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计较吗?!” “你有完没完!”闻序忍无可忍,“从早上你就没个好脸色,张口闭口‘你和你的心上人’怎么样——是,那又怎么了!不用阴阳怪气的,不想帮我就直说,没你我照样找我该找的人!” 瞿清许噗嗤一声,怒极反笑。 “我不想帮?”他重复了一遍,“那烦请闻检察告诉我,最开始不想订婚的人是谁,工作上摆脸色不配合的人是谁,不靠我答应陪你找心上人就要单打独斗的人又是谁?” 闻序忽的哑了火。瞿清许仿佛又变回了两个月前那个优雅、高傲又清冷的白天鹅,语气愈发咄咄逼人: “我们不过是合作互利的关系,其余的充其量是顺水推舟的人情。” 闻序眼睫震颤,一向性格刚硬的alpha头一次咬牙切齿到有些口齿不清:“方鉴云,你刻薄的功力真是与日俱增。敢问一句,我这顺水推舟的人情哪里让方少爷不满意了?是觉得我这个未婚夫太三心二意,让你自尊心受挫了?” 瞿清许眼色一暗。 “我不是方鉴云,我谁也不是。”他冷酷地否认道,“这是你和方鉴云的契约婚姻,不是和我的。” “但你现在就是方鉴云,这段婚姻就是我和你的!”闻序奋力一挥手,两步跨到他面前,几乎对着他喊道,“要么履行搭档的约定,要么就把这个未婚妻当得像样一些,而不是既不帮助我,又不在乎我!” 瞿清许忽然紧接着低吼一声: “那现在规则变了!只要找到你的那个心上人,我们之间的婚约,立刻解除!” 闻序狠狠怔了。 瞿清许仰起脸,满脸针锋相对的倔强狠劲儿: “你有你喜欢的人,要我这个累赘的未婚妻又有何用?你帮我扳倒陆霜寒,我帮你向方家提出结束婚约,大家两不相欠!公平交易,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说着也上前一步,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闻序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久久不能回过神。 年轻alpha的气焰几乎是一瞬间就熄灭了。 ——解除和方鉴云的婚约。 他明白对方说得对,自己的婚约,并不是和眼前这个假方鉴云捆绑在一起。 第122章 解除了婚约,这个假的方鉴云便连一点筹码都不剩了。 可若是连婚约都不复存在,他和这个人之间,又该用什么去定义这段关系的存在? “——闻序。” 青年蓦地抽回游离的神思,看见“方鉴云”正望着自己,嘴角噙着一丝笑,明明该是将人一军的嘲讽,眼底却渐渐溢出隐忍的酸楚与苦涩。 “回答我啊,”对方的尾音夹杂着一丝颤抖的气息,“你愿不愿意为了他,解除和我的婚约,嗯?” 闻序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他看着那漆黑晶莹的瞳孔,那里本该永远端庄、冷傲,如古井无波,偏偏此刻那眼里却盛满了某种浓烈的情绪,如泣如诉般,又似崩溃中带着哀怜。 他喉头一颤,艰涩地咽下一口气。 ——你想让我选择他吗? 可这个答案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模糊的、迟滞的低语。 “你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是为了谁的,方鉴云。” 他凝视着omega的眼睛,沉沉回答道。 瞿清许唇瓣颤了颤,肩膀虽没有动,整个人却仿佛瞬间坍塌成一片废墟。 “是啊,”他低低地笑起来,连声不断,“是啊,支撑你走下来的人是他,也只配是他……” 他几乎要笑到上气不接下气,闻序低着头,眼里浮起懊悔的光,可终究没有伸手哪怕扶一把笑到快要站不稳的人。 他喉结一滚,阻塞地吐出几个字: “你在意我对他的爱吗,方鉴云?” 瞿清许退了两小步,吃吃地笑着,几丝黑发黏在青年因激动而轻微汗湿的脸上,多了分凌乱的破碎。 “我不配……” 他停了一下,喝醉一般笑着摇头。 “——也不在乎。”瞿清许慢慢收起笑容,语气空灵,“从一开始,我就没在乎过你的爱。” 第59章 无端爆发的争执,以仓促的沉默收尾。 深夜。 瞿清许躺在床上,试着挪动一下身体,柔软的床垫随即传来细微的轻震。 即便如此,紧靠双人大床另一边背对他躺着的那个人,却始终一动不动。 黑夜掩映下,青年徐徐睁开双眼。 毫无疑问,他们此刻冷战了。 可现在主卧里的气氛,却说不出来的奇怪。 本该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的场面,却还是演变成了二人隔着一个别扭的距离同床共枕的结局。他有想过自己去客卧,可闻序黑着那张俊脸理直气壮地抱着枕头在床另一边坐下时,连瞎子都快看出他就差把“你敢出去睡试试看”写在脸上。 屋里安静到唯有挂钟滴滴答答的走针声。瞿清许小心地翻了个身,忽然表情疼痛到扭曲了一瞬,却不敢哼出声来,只能默默揉着腰,僵硬地翻过身面向闻序。 他小口喘着气,定了定神,望向那个躺着的背影。青年alpha的肩膀结实、平直又宽厚,随着深长的呼吸慢慢起伏,凌乱的黑发中还隐约能看到个凌乱的发旋。 瞿清许看着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与不久前那个冷言惨笑的omega几乎判若两人。 他带着气声轻唤: “闻序,睡了吗?” 没有回话。闻序的肩头依旧规律地伏动。 瞿清许唤完便如梦初醒般睁大了眼,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闻序没有动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长舒口气。 可很快,他瞳孔里的光芒又消沉地泯灭了。 过了好久,他伸出一只手,谨慎地向闻序探去。 “阿序,”瞿清许压着嗓子,转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对过去的我真的好好啊,好到……” 青年纤细的指尖停在半空中,距离闻序的发丝方寸之逾。 他忽然克制不住地哽咽:“好到让我羡慕。” 他轻声自言自语着,苍白的指尖颤了颤,终于克制地收起,攥紧成拳。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或许正因说不出来,他才会下意识选择把一切都朝闻序身上发泄,即便他清楚这一切都不是对方的错。 闻序没理由对自己好的,他一直都清楚。 来路不明的神秘人,打乱他原本人生的“未婚妻”,性子高冷又弱不禁风的搭档……六年后他的出现,意味着闻序人生中接踵而至的麻烦。 可这样的自己,偏偏又被闻序接纳了,包容了。 他该庆幸闻序对六年前的瞿清许还心存旧情,偏偏从玉鸾山庄那一晚开始,每次提到不堪回首的过去,他却屡屡难过憋闷到不能自已。 他该贪恋如今的闻序对方鉴云的关心吗? 可若是如此,过去的情分又该算什么? 他不能让闻序知道真相。看着曾经爱过、崇拜过的人沦落成现在这副模样,就算闻序不说,他自己也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 瞿清许的手终于还是默默跌落回枕上,疲惫而自嘲地一笑。 “对不起,阿序。”他小声说,“我不配占着和你的婚约,因为我把你喜欢的人弄丢了。” 他咬了咬唇,想要闭上眼,却发现眼眶早已分外酸胀,就连心口都泛起噬骨般细密的痛楚。 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嫉妒的感觉真的会让人疼到无法呼吸。 哪怕他嫉妒的人,正是那个死在了过去的自己。 转天早晨。 中央战区机关楼,总巡办公室内。 第123章 “真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谭上校。” 陆霜寒面无波澜,反倒是第一次踏入这间办公室的谭峥十分局促,有些寒碜地一笑: “陆总巡,这次是我冒昧了,不过事关重大,我必须主动和您上报……” 陆霜寒眉眼的寒意重了几分,哦了一声。 谭峥忙道:“总巡,不久之前楚江澈——就是楚其琛的那个儿子居然找上门来,说了些奇怪的话就走了,我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但这人一定不怀好意,所以我想着先和您报备一下,等您的下一步指示。” 不等陆霜寒说话,他又急切道:“总巡,我对天发誓,他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信!不,他甚至什么都没有和我说,也正因如此,这小子才更让我打怵……” 陆霜寒不置可否,倾身向前。 “你说楚其琛的儿子来找过你。” 他语气处在疑问和肯定的暧昧边缘。谭峥刚点点头,陆霜寒又道: “他准备要策反你?” 谭峥一个激灵,摇头又点头:“不不!呃……我也说不准,他满口冠冕堂皇的废话,一副要追忆往昔的样子,我看他简直是疯了,不可理喻。” 陆霜寒终于也点点头。谭峥憋着的一口气还没等呼出来,又听青年微微笑道: “谭上校,那天来你家里拜访的,不止一个人吧。” 谭峥面上一紧。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谭峥性子油滑,自知隐瞒不过,索性坦诚道,“陈主任确实也来找过我,他希望我能主动请辞,最好把军部的全区通报揽下来,避免他受波及……” “我猜他应该许诺给你不少东西吧?”陆霜寒摩挲着下巴,“如果我是他,我还会告诉你,就算往后你回不到中央战区,我也会动用手上的权限为你在老家安排一个‘肥差’,保证你安度余生。” 谭峥惊讶地抬眼。陆霜寒冷笑: “从你的反应看来,我猜对了。” 谭峥说不出话来。半晌,陆霜寒摆摆手,往后一靠: “下去吧。” 谭峥讶然:“您不想再问些别的?” “该知道的我早都已经知道了。” 陆霜寒说。谭峥有些不放心地试图巩固一句: “总巡,这次我越级汇报,也是为了向您表明我的心意。我绝不会是那种两面三刀、背叛战区的人,请您一定相信我!” 他言辞恳切,而陆霜寒却并没一点搭茬的意思,懒懒地乜了他一眼,稍微加重语气: “好了,不必多说。” 谭峥只好咽下表忠心的话,敬完礼便要退出。陆霜寒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等谭峥要开门离去时,忽然又问:“那天来你家里的,除了楚江澈另有一个人。你有没有看见?” 谭峥动作一顿:“还有一个人?” 陆霜寒垂眼浏览着文件上面的内容,呵笑了一下。 “算了,当我没说。” 谭峥又道了声“总巡再见”,老老实实退出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可男人还是心虚地四下看了看,低着头快步离开走廊。 他不敢乘坐电梯,来到最尽头的楼梯,打开安全通道的门。不到一秒钟,谭峥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关上的弹簧门在走廊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巨响。 仅仅几秒之后,陈泳的半个身子从走廊另一边的某扇门内探出,看着刚刚谭峥离开的安全通道的门口,表情愈发阴郁狠戾,宛如黑暗中伺机蛰伏的鬣狗,对着猎物露出它森森的獠牙。 早上九点,特警用车停在首都近郊的废弃工厂外。傅警官给车熄火时,闻序的外勤车早已在准时等候。 见傅警官下车,闻序从车窗里对他摆摆手,开门下车。傅警官下车时,发现外勤车的副驾驶门也被推开,酒店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半扎长发的漂亮omega从车里跨下来。 “傅警官!” 闻序小跑上来和他握手,“这次来调查还得多麻烦你。真不好意思,最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真的有点多……” “不必客气。”傅警官半侧过身,想到那天omega有些生人勿进的气场,还是决定看向闻序,“这位检察官贵姓?” 没成想,闻序愣了一下,反常地抿起唇。倒是上次不太好亲近似的那个omega主动上前,伸出手: “免贵姓方,方鉴云。傅警官,请吧。” 傅警官眼里划过一丝惊讶,但还是佯装无事,打过招呼后问道:“你们二位,是搭档?” “是——” “是同事。” 二人几乎同时作答。瞿清许眉眼一动,瞥了闻序一眼,偏过头去。 “对,是同事。”他冷声说。 傅警官有点不知所措:“你们二位,没事吧?” 闻序瘪瘪嘴,无视脸色愈发难看的瞿清许,走上前:“没事没事,傅警官,调查可能比较费时,咱们边走边说……” 他带头往废旧工厂大门走去。傅警官跟着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双手插兜站在原地的瞿清许。 “方检察,”傅警官试探地问,“你们二位……不是因为我才闹得不愉快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解释。” 瞿清许没料到对方心细如发到了这个地步,本来垮着的脸险些没绷住。 “和您没有关系,我们……” 他忽的意识到对方的弦外之音,耳根腾的一下红了: 第124章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最起码,最起码暂时还不是——” 原来心意昭然这个词不是说着玩的,连一个只见过他们一两次的外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猫腻和不对劲。 傅警官微微一笑:“没关系,我知道以咱们现在的交情,聊这种话题还为时过早。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摩擦,找不到中间人缓和的话,我愿意帮这个忙。” 瞿清许沉默了,看向前头闷着头越走越远的那个家伙,鼓了鼓嘴,好半天却反倒颓废地叹了口气。 “谢谢您的好意,傅警官。”他郁郁不乐道,“我们之间就是因为隔了太多不该存在的人和事,才会闹到现在这么僵的,不需要再有人帮忙解决,也解决不了。” 傅警官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我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嘛。”他说,“既然如此,我就不擅自插手调停了。今天咱们三人来这个废弃工厂,要调查的究竟是何事?” 第60章 “六年前,五·三一的爆发,可以说是以这座工厂的爆炸而开端。” “我重新调出了当年的庭审记录。那上面称东部战区司令楚其琛利用职权,从东部战区的军火库中调取了大量b62型炸药,意图将控枪案的支持者在此灭口。不料因为引线失火,炸弹提前爆炸,他们来不及逃脱现场,这才把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 废弃工厂内,残垣断壁尘土飞扬,随处都保留着当年破败颓唐的痕迹。 瞿清许的嗓音回荡在钢筋水泥裸露的残缺构架中。傅警官看看独自踱到角落查看爆炸痕迹的闻序,选择停下脚步。 “我不想说丧气话打击二位,不过还是给你们打个预防针为好,”他说到一半不得不转过头,对着这个等腰三角形站位中另外一边的那位,“六年过去,爆炸现场有没有保护,几乎很难做还原分析和弹道模拟。要想动用我们警署最顶尖的技侦则需要上报请示,可……” 他耸耸肩,一个“显然你们不太想这么做”的无声的表示。 瞿清许沉吟片刻: “b62是东部战区特有的一种老式炸药,胜在威力巨大,故而一直没被东部战区淘汰。但在这座人迹罕至的工厂,一点普通的新型定时炸弹就可以将工厂摧毁,何必使用这么不安全的老式炸弹?楚其琛是军人,他不该在关乎自己性命的事上犯这种致命错误。” 他顿了顿,不悦地看了远处兀自搜寻的闻序一眼。 “麻烦您告诉他一声,”瞿清许对闻序的方向挑挑眉,“又不是警犬,别到处乱窜,无组织无纪律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那边的闻序本人听见。 果然,闻序的脚步猝然停顿下来。傅警官表情一僵,尴尬地转过身: “闻检察,方检查让你……让你先别急,咱们商量一下路线再搜也不迟。” 即便尽可能使用了短时间内能想到最高情商的方式,闻序转过身来时,脸上的神色也不爽极了。 他扬声道:“傅警官,麻烦您也和方检察说一声,我好歹在身体力行地干活,倒是请他少指使别人,否则今天的调查工作还不如我带上一条警犬来!” 瞿清许的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煞气。傅警官两边看了看,认输地后退一步,从互相瞪着对方的二人中间撤出来。 “楼上建筑比较危险,你们二位非专业人士就在一楼调查吧,我到上面看一下。”傅警官道,最后不忘语重心长地补充一句,“有什么事叫我就行。专心搜查,不要吵架哈。” 不等二人同意,傅警官转身就往工厂楼梯上走去。瞿清许咬咬牙,快步来到闻序身边。 闻序也不甘示弱地垂下眼,直视着青年的眼睛。 “你刚是什么意思,”瞿清许先声质问,“骂我是狗?” 闻序冷哼:“你那句话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瞿清许佯装惊讶:“哦,原来闻检察能听到我说话啊。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变成聋哑人了呢,真稀奇。” “你不也没和我说话吗?”闻序抬眼不去看他,嘴唇几乎没怎么动,语速倒飞快,“方少爷是要和我解除婚约的人,我哪敢天天来您面前话多讨人嫌。” 瞿清许仰起脸,忿忿地死盯着他。 “你再叫一次方少爷试试看,闻序。”他发狠道。闻序丝毫不怵一般,终于施舍给omega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句话不属实?” 瞿清许睫羽一颤,很快将那颤抖压下:“对,是我提的,然后呢,你没同意?你不是早就盼着摆脱我,好和你的心上人团聚吗?我成人之美还不行?” 闻序眸光一沉:“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那就是在威胁我。不好意思,我这人还真就是吃软不吃硬。” “威胁?”瞿清许笑了,“拜托,解除婚约,这算什么威胁?” 闻序蓦然一哽。 若非方鉴云指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相当不对。 是啊,两个月前他求之不得的解除婚约,是从何时开始在他心里变成了“威胁”的? 他一时走神,脱口而出: “我是说,就算有一天我找到了那个人,必须和你解除婚约,那也不代表现在就得……” 他脑袋里忽然短暂陷入一片空白。 不为别的,只是闻序恍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象过,找到“那个人”之后,回过头和方鉴云一刀两断的画面。 第125章 或许只是习惯成自然,可哪怕只是在脑中模拟这个抉择的场景,闻序的心里都不受控制地升起一阵钝痛。 “你真有好好考虑过吗闻序,”瞿清许一针见血地打断他,“这是我们两个之间早晚都会发生的事,从一开始结局就注定了。” “——所以你已经接受了,对吗?”闻序忽然反问,“你对于从这段婚约中解脱出来感到无所谓,甚至很期待,是吗?” 这次轮到瞿清许瞠目结舌。闻序低下头,不再用那种对抗的坚硬的眼神看着瞿清许,反而流露出转瞬即逝的脆弱神色。 “解除婚约,是你真正想要的吗?”闻序低声问,“抛开我的情况、我的想法,你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对我开诚布公过,反倒是提起离开,你比其他任何事都常挂在嘴边。” 他声音越来越轻,“这份婚约,就不能别急着取消吗?” 瞿清许只感觉后脑勺仿佛被人重重击打了一下,身子一颤。 “闻序……”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想笑一笑,却发现嘴角僵硬得抬不起来。 “可我抛不开,我们谁都抛不开。”他听见自己迷茫地念道,“你生命里出现过一个那么耀眼、那么重要的人,你让我怎么不去考虑他?” 闻序深望着他,张了张口,却没说话,唯有一声压抑着颤抖的叹息。 瞿清许垂眸,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无故地崩溃。 “你还是没有想明白,闻序。”他道,“你应该全心全意只记着他一个人的好,不用……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闻序表情逐渐变得痛苦。 “你是人,不是复仇的工具!”他激动到想也不想便要去抓住瞿清许的手腕,“明明后来我一提到他,你就会消沉、低落,你所有的不开心我都看得见!为什么总是不说真话,方鉴云,难道对我说谎是让你有安全感的方式吗?!” 他动作太突然,瞿清许被握住手腕,不禁一个哆嗦: “闻序,别!” “——怎么了方检察?” 楼梯上方传来一个担忧的声音。 一楼的二人皆是一个激灵,闻序忙放开手,瞿清许立刻抽回手腕,却因为呼吸过于急促,一口气吸进废旧工厂中过于陈腐的灰尘,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闻序脸上失态的神色很快消失了,有些不情愿地看了瞿清许一眼,又看看楼梯上快步走下来的傅警官。 “二楼没什么发现。”傅警官走过来,见瞿清许咳嗽得厉害,上前替他拍背顺气,“我车里有防尘口罩,要不要给你取来一个戴上?” 肺部剧烈的收缩令咳嗽止都止不住,瞿清许身子一歪,靠在一堵瓷砖剥落的承重墙上,一手捂着嘴,一手虚弱地扶住腰,边咳边瑟瑟发抖,只有摇头的份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闻序皱紧眉头,身子僵硬着,手却习惯性要伸出来似的动了动。可就是这片刻踟蹰,傅警官已先行一步,扶住了瞿清许摇摇欲坠的单薄身体。 “方检查,是身体不舒服吗?实在不行的话还是先回车里休息一会儿,不要勉强。” 瞿清许咳得用力,脸上血色几乎消失殆尽,扶着后腰那块畸形椎骨的手疼到快要撑不住。闻序忍了半天,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就要上前: “别逞能了,这里粉尘太多,你还是回车上等着——” “——不是,粉尘……” 瞿清许低着头,断断续续地咳道。 其余二人都轻微怔了一瞬。到头来还是闻序心有灵犀地反应过来,吸了口气,眉头却舒展开: “等等,这气味……的确不是粉尘,是火药的味道。b62是老式炸药,六年过去,怎么可能还有气味存留在这种通风的破旧工厂?” 傅警官思忖道:“不排除有人二次破坏破炸现场的可能。如果当初的爆炸真是楚司令授意,他本人都被炸死在工厂,绝不可能再有他的人来毁尸灭迹。” 瞿清许被他搀扶着勉强直起身,看见闻序沉默着走到工厂里一个肮脏的角落,蹲下来,指尖在地面厚厚的尘土上抹了一抹。 “姓陆的露出他的狐狸尾巴了。”闻序轻蔑一笑,转过头,“傅警官,我记得你们的人可以对这里的土壤做取样分析吧?” “当然可以,”傅警官说着恍然大悟,“闻检查,你的意思是……” “我敢打包票,还原结果里一定会有炸药的残余成分,如果能和军火库做比对,分析结果也一定不会是b62,”闻序道,“陆霜寒那家伙再怎么手眼通天,也没有能力搞到东部战区的炸药。” 傅警官:“这倒简单,我们特警局和军部的关系一直很紧密,和军火库作比对不是问题。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更何况——” 傅警官看了眼身旁虚弱的omega,没有说完,可面露的难色已表明了一切。 闻序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反而是瞿清许很识大体地轻轻拂开傅警官搀着他胳膊的手,点点头权作感谢。 “从五·三一进入重审到现在,事态瞬息万变,我们的确耽搁不起。” 瞿清许咳过的嗓音还略微沙哑,“我们走吧,傅警官。” 他转身有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工厂外走去,扶着腰侧的手却明显地用力到手背上青筋迸起。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另外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担忧,可谁也没说话,跟着青年走到大门外停车的地方。 第126章 闻序从兜里拿出车钥匙,忽然听到瞿清许对傅警官虚弱一笑,说道: “傅警官,我要去的地方和特警局顺路,还得麻烦您载我一程。” 傅警官正要点头,闻序愣住了,抢白道: “什么?你要去什么地方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一声,我送你去就是了,何必麻烦傅警官!再说了,不跟我回最高检,你一个人准备跑去哪儿?” 瞿清许置若罔闻,依旧面对着傅警官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拜托您了。” “倒是不麻烦,只是这——” “方鉴云!” 被无比自然地忽视掉的人恼羞成怒,甚至忘了礼貌,挡在傅警官中间强行阻隔了瞿清许的视线,愤怒道:“我跟你说话呢,看着我!你这一阵风都要吹倒的样子,还想要去哪儿?” “少来指点我的决定,”瞿清许没憋住,别过头不看他,“我要去楚公馆,找江澈!” 闻序瞬间感觉胸口发胀,眼底不自知地透出股狠劲儿来:“好啊,你要是找楚江澈,往后咱们各干各的,你凡事都和楚江澈商量去吧!” 瞿清许内心毫无撼动一般,嗤笑一声,慢悠悠绕过闻序,从他身边走去。闻序不禁随着他的身形扭过头,直至半个身子都转过去,眼睁睁看着瞿清许走到特警车的副驾驶车门旁,看也不看他,对满脸惊讶的傅警官重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像刚刚的争执压根没发生一般。 “出发吧,”瞿清许说道,“多谢了,傅警官。” 第61章 首都特警局不愧为警备部最得力的部门,当天下午傅警官便把分析报告发回给了闻序。 至于结果,也和闻序当时的判断别无二致。 “……综上所述,爆炸发生后案发地存在二次破坏现场的嫌疑,报告中也指出炸药的检测成分与今年中央战区配备的新型炸药相符。” “处长,我认为这些发现应该以书面形式呈给重审委员会,并进一步调查爆炸的工厂,对负责经办案件的人员问责。” 闻序汇报结束的同时,处长也放下手中的报告。 “小方呢?” 处长忽然问。闻序嘴角抽了抽: “也许是出外勤吧,他没告诉我。” 处长哦了一声:“他刚来,出外勤这方面需要你多带带他,照顾照顾新人。” 闻序心说他可没见过这么有主见的新人,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就听见老领导又说: “正好重审委员会今天来这儿调研,你亲自去交吧,把情况和委员会说明清楚。记着,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闻序点头:“是,我明白了。” 五·三一的重审在联邦政坛内部可谓引起了轩然大波,重审委员会成立后,最高检、警备部乃至中央战区都开始频繁接受审查,人人避如瘟神,生怕自己和这案子扯上一点关系。 可于闻序他们而言,若能确保证据被委员会采纳,当面接触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闻序深知处长已是尽最大努力给自己创造机会,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来到最高检为重审委员会调研设置的临时办公室。 “打扰了。” 推开门的一刹那,看见屋内坐着的人时,闻序脸上闪过一丝惊诧,很快按捺下来。 长桌尽头,正对面坐着位身穿军装的白发老者,看见是闻序进门,亦是微微一怔,随后呵呵地笑了。 “你好啊,小伙子。”老者说,“看来以后我们要经常见面了。” 闻序一眼认得,对方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前去找陆霜寒兑现赌注的那日,在办公室里与其争吵过的那个人。 “将军,”闻序迅速改口,“又见面了。没想到您也是重审委员会的一员。” 其余的委员会成员都有调查任务在身,屋内只有他们二人,老者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其实我的出现也不是很难猜到,”老者笑眯眯的,与在陆霜寒办公室内疾言厉色的模样差距大极了,“那天我和陆霜寒说的话,你应该多少有听到一点吧?” 闻序微微垂眸:“抱歉,我不是有意……” “无妨。”老人和蔼道,“是谁叫你来的,找委员会有什么事?” 闻序:“将军,这是我和我的搭档这段时间调查的结果,希望对委员会重审有所帮助……” 他把报告递交上来,同时简略地将这段时间的进展概述了一遍。老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急着看那报告,反而将其放在一边,沉沉地叹了口气。 闻序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正要发问,却听老人道:“年轻人,你是怎么知道陆霜寒的?” 闻序怔了怔。他没法说自己是从楚江澈这个被害人家属口中第一次听到陆霜寒的大名,正不知怎么说才好,老人却没等他,自顾自回忆道: “陆霜寒并非一开始就决意走到这一步的。他刚入伍的时候,我算是他的半个老师,看着他一点点往上爬到这个位置,他的眼光早就已经不肯局限在小小的机关楼、巡视组……” 闻序一时默然。 老人摇摇头:“他有能力有野心,出身又好,在战区如鱼得水,控枪案提出后,反对派的出现大概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挫折。我劝说过他,可那时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换做是我,我或许也会和您一样对他的选择感到惋惜。”闻序起身,“可现在我是检察官,所以我没有立场去同情一个利用军部的权势兴风作浪的恶人。希望这份报告对委员会有所帮助,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告辞了。” 第127章 老者忽然叫住闻序:“小伙子,等一下。” 闻序停下脚步,回头。老者点了点桌上的报告,笑了:“你的领导一番苦心将你送到委员会,送到我面前,你就这么说两句话便要走了?” 闻序眉头压低:“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霜寒行事不正,你则恰恰相反,太过耿直了。” 老者看了眼报告上的署名,手上轻轻一推,报告滑到长桌另一头,正正好好停在闻序垂着的手边。 闻序心里忽然升起一阵预感,他看着老者,浑身的热血竟久违地一点点沸腾起来。 “联邦需要年轻、正直的中坚力量,委员会更是。”老者面色祥和,语气却低沉端正,“闻检查,现在我代表委员会向你发出正式邀请,你是否愿意加入委员会,参与五·三一的重审工作?” 瞿清许回到方宅时已经很晚了,他进门前留意了一下,别墅内并没有灯光,想来没有人在。 他进到玄关,关上门。刚换了鞋,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个低沉的说话声: “对,麻烦你多留意他的动向,我怕他自己铤而走险……” “不必了,现在我们之间不太和平,如果由我亲自说,他一定抗拒得很——” 楼梯上很快走下来一个人影。瞿清许站在楼梯下方,抬手“啪”地按下墙上的开关。 半个走廊顿时被照亮了。闻序正站在楼梯中间,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下意识抬起来要遮住光,看见楼梯口瞿清许站着,慢慢放下手,觑起眼睛。 瞿清许没有抬头,掀着眼皮冷冷看着他,唇角下压。 过了一小会儿,闻序喉结动了动,眼睛看着他,开口对着电话那头道: “先这样吧,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联系你。再见。”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继续往楼下走,瞿清许往上迈了两个台阶,青年依旧挡在中间,一动不动。 瞿清许皱眉。闻序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两手插兜,上半身浸在阴影里,整个人仿佛一棵高大挺拔的劲松,眉眼里凝着山峦般的锋俊与沉默。 瞿清许视而不见般又往上走了几步,直至站在闻序紧挨着的下一级台阶前。 他抬起头:“好狗不挡道,让开。” 闻序丝毫没有被激怒的神情,咧嘴一笑。 “这么晚才回来,跑去哪儿自在了。” 他问。 瞿清许眼角的肌肉抽动两下:“白天我说过了,去楚公馆,不行吗?闻检察真是贵人多忘事。” 闻序语气很怪地哼了声:“哎唷,这楚公馆究竟有多好,能让我们方少爷流连忘返,这么晚了才知道回家?看起来楚大军官和你一定相谈甚欢吧,方鉴云。” 瞿清许板着脸:“总比某些咄咄逼人、自视甚高的家伙要强。” 闻序的脸色登时难看极了。 瞿清许就当看不见,侧身向楼上走去:“我和你无话可说,别挡路。” omega纤瘦的身子就要从扶手和闻序之间的空隙中错身传过去。闻序忽的眼色一变,猛地伸手,头也不回便精准地一把抓住瞿清许的手腕! 瞿清许惊了:“闻——!” 闻序飞快转身,另一只手从瞿清许身后揽住他那一截骨骼脆弱的腰肢,往前一步,生生将人压在楼梯的护栏上。瞿清许睫羽一抖,昂起头来,颈部绷起一个脆弱收窄的弧度。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到来,他的后腰被一只大手稳稳承托住,隔着掌心抵在木质的围栏上。 他呼吸一滞,睁开眼睛。 再熟悉不过的铅灰色眼睛里笼罩着凛冽的阴霾,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瞳孔深处的光却微微在颤抖。 闻序舔了舔唇,嗓音沙哑地笑了。 “方鉴云,”闻序笑着笑着却皱起眉来,“能不能别惹是生非了,我真的不想再多花一丁点心思去在意你。” 瞿清许垂眸,不去看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你自己听听,这话不是冤枉别人又是什么。”他说,“是你自己要在意的,我有求过你的在乎吗?” 瞿清许身后的那只手蓦地一震。 他复又抬起眼帘,对着闻序无力地笑了一下。 “你越界了,闻序。”瞿清许道,“你有你真正该关心的人。” 闻序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随即变成无奈的茫然。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说着垂下眼皮,自言自语着,没有注意到瞿清许在看到他这幅样子时眼底一闪而逝的心疼,“你是我的搭档,我也答应过无论如何都会帮你复仇的,可是——” 青年的眸光陷入一片黯淡。 “可是你和他不一样,你们明明不一样,”他念叨着,“为什么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地……” 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废下去,嘴唇抖动。 瞿清许阖了阖眼,努力压下颤抖的呼吸。 他轻轻拂开闻序的手,动作就像扫去身上一块不起眼的尘埃:“我要休息了。明天我有点事,不和你一起去最高检。” 他走上楼梯,这次闻序没有拦他,垂下手任他从自己身边通过,只是在瞿清许走到二楼的时候忽然转过身。 这一次,换成他仰望楼梯最上方的人。 “你有什么事?” 或许是动摇的心让质问都不再坚硬,闻序的语气都已不复最初的愤怒。 第128章 瞿清许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他双唇轻启道: “我不会告诉你的,闻序。从现在起,我们都要学着适应不再理所当然地参与对方的生活。” 第62章 那一夜,方宅内的二人再无一句交流。第二天早晨瞿清许醒来时,闻序人已经不见了,床边空空荡荡,仿佛一整夜根本没有人在这上面睡丨过。 瞿清许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可昨天放出话来的人是他自己,现在没立场去打探的人反而成了他。 青年收拾完毕,临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的床铺,良久带上门,门锁归位时发出咔哒的脆响,轻得快要盖不住某人落下的一声叹息。 …… 当天傍晚。 首都的冬日,天黑得很早,下午五点来钟,街旁已经准时亮起路灯。 谭宅外一如近来每一日那般安静。 直到突兀的急促敲门声响起,那声音持续了好一阵,规律而愈发用力,就这样持续了两三分钟后,每扇窗户都拉紧窗帘、丝毫不透出一点光线的一楼窗户突然被拉开,隔音窗户内隐约听到有人咒骂了一句什么,不多时,门内一侧传来一个火冒三丈的男声: “哪来的催命鬼!谁啊?” 通报下达后,谭峥的处境每况愈下,终于还是放弃了面子,把家中所有的管家佣人都遣散了,如今唯有他一个人深居简出,楚江澈来过后更是狠下心谁也不见。 但敲门的这个人几乎到了扰民的程度,谭峥想不理睬都不行。 “门外的,是哑巴吗?” 可视门铃画面上一片漆黑,可敲门声还在持续不断传来,玄关内,谭峥一时有点拿不准主意,只好摆出一贯唬人的语气凶巴巴呵斥道: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现在谁也不见,别来烦老子!赶紧滚蛋!” 然而门外当真听不懂话似的,敲门声不仅不停反而还变快了,诡异到连谭峥都感到瘆得慌。他抄起门口放着的长柄雨伞,一边握住门把手慢慢转动。 门“哒”的开了锁。 他下意识举起那把尖头雨伞,可猝不及防之间,一道傍晚不该出现的强光闪过,谭峥下意识眯起眼睛,被夺走视线的那一秒他便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可短暂的僵直还是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梆!! 雨伞应声折断,谭峥一个趔趄,倒退着跌倒在地。只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出笼的猛兽般低吼着向他扑来! 他骂了声操,连滚带爬地翻身躲开,抓过断成两截的雨伞就要扎去,却被人掰过手腕一打,谭峥震得一声痛呼,不自觉松开了手,随即一拳被正中面部掀翻在地!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板上再也爬不起来。男人来到中央战区多年,早已不复年轻时的体力和格斗水准,而对方有备而来,招招直击命门,显然这一趟就没打算让谭峥或者从那道门出去求救。 “你,你难道是中央战区的……!” 谭峥糊了满眼满脸的血,隔着血污看见那人朝自己走过来,心下早凉了大半。那刺客一句话都没说,从腰侧拔出一把匕首,在他身侧蹲下,蓄力抬起胳膊来—— 砰! 短促的火药爆炸在客厅内震荡,当啷一声! 泛着银刃的匕首掉在地面,谭峥来不及多想,腿一蹬将刀踹飞到沙发底下,使劲浑身解数跌跌撞撞起身,向角落的餐桌爬去! “——住手!” 一个身影站定在敞开的门口。那刺客回身,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双手持枪,黑洞洞的手枪口正对着三米开外男人眉心的方向。 男人看都没看试图挣扎逃跑的谭峥,目光轻蔑地在那青年清秀的面孔和梳着长发的发簪上扫过,不屑地笑出声来。 “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你的腿骨折断。”男人讥讽道,“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蛋,脑子却蠢得要命。你以为手里有枪我就杀不掉你了?” 房门口,瞿清许不仅不怕,反而端稳了手枪向前一步,二人距离缩短至半米不到。 他手腕一动,抬了抬枪口,挑衅一笑。 “是吗。”瞿清许道,“可你这种人就不一样了,哪怕死一百个也不足为惜。放马过来吧。” 男人狠狠咬牙,眼神蓦地一变,抬手一个突刺,劈脸挥来! 同一时刻,消音手枪扳机扣动—— 砰! 瞿清许的眼睛却瞬间失神地瞪大。 男人并没有直接攻击他本身,而是剑走偏锋地一圈打歪了他的枪身! 子弹嗖地嵌入墙体,激起粉尘四散而落,瞿清许慌乱中想再去给子弹上膛,却眼看着男人向自己压迫而来。 “——方检察,闪开!” 瞿清许蓦地一震,来不及侧身,却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仿佛一阵风刮过,自己的肩膀被某人抓住,将他护到身后,紧接着一声□□重击的闷响! 男人唔的闷哼出声,捂着肚子,身体摇晃了两下跪倒在地。瞿清许站在男人对面,看着那个背影干脆利落地一个手刀劈下,男人顿时失去意识,面朝下瘫倒下去,不省人事。 “他死了?”瞿清许脱口而出,看到那背对自己的人转过身来,下意识要举枪自保,却见对方胸前首都特警局的徽章闪过一丝金色的反光。 “——傅警官?!” 瞿清许大惊失色,不知不觉放下枪,看着身穿黑色作战服的青年,“你怎么会来这里?” 第129章 傅警官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没有正面作答,反而指指地上昏迷的刺客: “方检察,你有点低估这些人的战斗力了。” 若是地上有个缝儿,瞿清许此刻早钻进去了。可傅警官又接着道: “是闻序叫我来的。他怕你单打独斗会遇上麻烦,所以拜托我暗中保护你,这不,我还真派上用场了。” 瞿清许一怔:“闻序?怎么是他……” 一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他的话头。二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谭峥满脸是血,瘫坐在墙角,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 “看来闻序一定把我们的计划和你交待了。”瞿清许无奈道,“傅警官,麻烦你等我一会儿,这个人还需要我处理一下。” 见傅警官点头,瞿清许转而向谭峥走去。听见脚步声,谭峥突然睁大双眼,奋力扭动着身子想要爬起来: “这可是首都!你敢杀我这个中央战区的上校,军部不会放过你的!” 瞿清许面无表情地在他身旁蹲下来。 “谭上校,认得我吧。” 谭峥抹了把脸上的血,看清瞿清许的脸,瞬间呆滞住了。瞿清许平静道: “我没有想杀你,相反,我是受楚江澈之托来救你的。” 谭峥下巴颤了颤:“楚司令的儿子……让你来救我?” “其实楚江澈来到你家的那天你心里肯定害怕极了,我说的没错吧?”瞿清许没接茬,盯着他道,“所有人都知道,六年前你被收买在法庭上作伪证的事,楚江澈回国以后,恐怕每天你都在担心被他上门寻仇,对吗?” “可是楚江澈来过后,你的立场在某些人眼里不‘干净’了。万一这一次你做出和六年前不一样的选择,被背叛的岂不就成了中央战区的某些人?” 谭峥一听,撑着身子勉强也要坐起来:“你的意思是陆总巡——陆霜寒要我的命!” 瞿清许笑了,眼底却毫无温度:“谭上校,我看你是受惊过度,脑子不清楚了。陆霜寒有什么理由杀你?哪怕到了退无可退的那一步,他还可以把一切都归咎于你和陈泳,自己的手上沾不到一点血。想想看,你拒绝过谁的请求?” 谭峥迷茫了一瞬,忽而瞳孔紧缩,张大嘴巴。 “是他,”他身体逐渐颤抖,喃喃道,“那个畜生想要让我背下这口黑锅,说不定他早就知道我去找过陆霜寒的事!他记恨我越过他向上求助,害怕自己在陆霜寒面前失去利用价值……” 瞿清许收起笑容,从地上捡起刚刚混乱中谭峥掉在地上的手机,递到他面前。 “报警吧,谭上校。”他冷静地说道,“别告诉任何人我们来过。重审不日就要正式启动,在这之前希望你能仔细考虑清楚,到底哪一边才有保你活路的生门。” 不多时,警车刺耳的鸣笛声遥遥地逼近而来。 看着谭峥报了警,瞿清许深知不宜久留,现在再和谭峥多说也只会起到反效果,于是和傅警官迅速离开了谭家。 从谭峥家出来,瞿清许果然看见外面停着一辆私家轿车,而非特警局的公车。 见瞿清许有些想问又不好问的模样,傅警官主动解释:“刚刚你说得对,闻序确实和我说了些你们的事。不过方检察你别多心,我没有想私下跟踪你的意思。需不需要我载你一程?” 瞿清许被对方这么主动一坦白,想到之前自己还小心眼地吃过一点人家的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不用了,多谢傅警官。其实我不在意这些,只是……” 傅警官自然早就察觉瞿清许最初对自己隐隐的敌意,接过话茬:“你不明白,为什么我和闻检察无亲无故的,要帮他到这个地步?” 瞿清许想了想,大大方方承认道:“我是怀疑过你的动机。不过现在看来,傅警官大概也是对特警局的未来有所考量吧?“ 傅警官眼神微动,短暂地笑了一下。 “重武轻文是联邦的传统,这几年军部更是风头太盛,特警局明明归属警备部管辖,可如今已经沦落到和军部的编外人员没有区别。”他低声道,“没人想永远屈居人下,低着头做人。杀一杀他们的势力,我和我手底下的兄弟战友才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说的简略,瞿清许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已不愿再透露太多,也了然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二人停在车前,傅警官拉开驾驶位的车门,这会儿工夫,青年已然恢复往日平和的神色。 “方检察,不需要我送送你吗?”他开玩笑道,“闻检察可不会来开车接你的,他最近和你一样,是个大忙人。” “……什么大忙人,他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一想起闻序,瞿清许忍不住吐槽——也不知是因为救命之恩还是因为傅警官看着性子好亲近,他居然诡异地产生了一点倾诉欲,“他就喜欢不经过别人允许擅自安排一切!大男子主义的alpha真是要不得……” 他忽然回过神,看见傅警官正一脸玩味地笑看着他,颧骨顿时染上一丝绯红: “我不是说那种大男子主义,我是说……!” 他支吾着,自我斗争了一番,还是认输地垂下眼帘。 “傅警官,想和你打听一下,”他声音很轻地道,“闻序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行程?” 傅警官扶着车门,对他挑眉笑笑。 第130章 “合着你们两个闹别扭,让我做传话筒呀。”他说。 瞿清许面上泛起羞色。傅警官也不想多让他难堪,拍了拍车门框:“上车吧。” 瞿清许乖乖说了声好,傅警官于是转过身,边准备坐进车里边随口道: “其实电话里他没和我说得太仔细,好像他今天晚上准备单独赴约见一个人,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不夜城,就在宝华路……” 他坐进驾驶位,半天都没等到副驾驶的门拉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回过头去,看见站在原地的瞿清许,刚要说话,瞥见青年的表情,登时愣了。 瞿清许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打着颤,面色苍白,瞪大的瞳孔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傅警官的脸,喉结微微攒动: “闻序他要去的地方是……不夜城?!” 第63章 顺着旋转楼梯深入地下,熟悉的厚重门板在眼前拉开,一片吞云吐雾的厚重尼古丁气息下,闻序听见一个浑浊的笑声: “这次来的居然只有一个alpha。无趣,太无趣了。” “小鬼,难道上次我提醒你的未婚妻omega时你没有听仔细吗?见到肖爷的机会,普通人一辈子只有一次,再见就是自寻死路。” 德州牌桌旁围坐的一圈人嗤嗤地讥笑起来,却用比闻序第一次和瞿清许来到这里时更加凶狠、毒辣的眼光盯着进来的alpha。 闻序感受不到这变化一般,走上前,盯着牌桌对面坐着的人。 “我不是你口中的什么普通人。” 闻序微微抬了抬下巴,“诡手肖,我来是想找你聊聊陆霜寒和黑市之间交易的事。” 笑声更甚,有人甚至阴阳怪气地起哄叫出声,仿佛在围观他上演一出不自量力的好戏。闻序没有动,看着坐在阴影中那张椅子里的人。 良久。 “这么说,你早就发现陆霜寒和首都黑市军火的交易了?” 诡手肖拿下叼着的半截猎金枪,点了点烟灰,看也没看闻序:“我没指望那张卡能透露给你们更多情报的,不过如今看来,你敢自称不是普通之辈,也当真是有些自傲的资本。” 闻序凝眸深望着他:“那里面看似都是陈泳和谭峥的交易记录,可细查起来,陈泳所有的资金流向最后都会在特定的节点消失不见,赃款到了首都后统统以某种形式流到了境外,这是过去首都黑市最常见的洗钱方式。” 诡手肖哼了一声,鼻腔里吐出口烟来,呵呵笑了。 “功课做得很足嘛。”他用金属义肢把烟按灭,随后抬头对闻序扬了扬眉毛,“现在不该你知道的是你也已经知道了,然后呢?找你肖爷我有什么事?” 闻序的目光终于缓慢在周遭一圈不怀好意的面孔上挨个划过,最后定格在诡手肖的那只寒光森森的义肢上。 他沉声道:“我想和你赌一局,诡手肖。” 一秒钟的死寂,随后满屋的人爆笑如雷,有人一边粗野地大笑一边拍着桌子怪叫着: “这小子疯了——居然有人想在不夜城赢肖爷一局!” 诡手肖没有其他人这般猖狂,却也挑衅地咧嘴,哑声笑开了。闻序站在轰然的笑声中央,却没有一丝恼羞成怒的模样,反而也跟着默默上扬唇角。 “不久前我刚刚赌过一次,运气很好,是我赢了。”闻序道,“赌博的感觉真的让人欲罢不能。” 诡手肖笑呵呵地倾身向前:“每个来到不夜城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气运之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会不一样?” 闻序微笑着: “就凭我赢了你没赢过的陆霜寒。” 屋内包括诡手肖在内的所有人脸色皆是一变! “你见过陆霜寒了?!”诡手肖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嘶嘶如蟒蛇般诘问道,“你怎么会见到他本人,你和他说了什么?” 闻序眯起眼睛。 “这是赌注的一部分吗,”他加重了语气,“肖爷?” 诡手肖身子一顿,慢慢靠回椅背上,嘴唇思索地蠕动两下,眼神愈发深邃,仿佛刚刚的失态只是所有人一恍然的幻觉。 “你想怎么赌,赌什么?”他问。 闻序道:“太复杂的规则我不会,不如就来最简单的比大小吧,我喜欢把一切交给天意。如果我赢了,告诉我黑市在首都的交易地点。” 诡手肖看了眼桌上散落的几个骰子,又看看闻序。 “没问题。”他说着看向闻序的右手,短促地一声狞笑,“不过我改主意了,陆霜寒和你说了什么我不关心,如果你输了——” 他笑起来,“把你的那只手剁下来给我。看见你们这些全须全尾的家伙,真叫肖爷我不爽。” 空气里仿佛弥漫起愈发浓烈的硝烟味道。闻序轻轻歪了歪头,随意扫了眼周围,最后回望向诡手肖。 “好,一言为定。” 他说。 骰盅盖住六个骰子,闻序双手撑住牌桌,微微俯身,看向诡手肖攥住骰盅的那只完好的手。 “一局定胜负。”诡手肖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如果想开天眼,机会只有一次,失败的话,你的手就直接归我了,小鬼。” 开天眼是不夜城里赌徒们的黑话,意为当场指出对手出老千的手段。闻序点点头,抬眼看看诡手肖那张写满志在必得的脸。 “请吧。”他说。 几乎在他说完话的同时,诡手肖握着骰盅的手骤然发力,哗啦啦的碰撞声顿时摇响在整个逼仄的屋内。无数双眼睛同时盯住那骰盅,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第131章 “也不知道肖爷会拿了他的左手还是右手。” “他真是疯了,越是这种赌法,他这种愣头青反而越没有胜算……” 自始至终,闻序表情都没有变,置若罔闻。 啪的一声,骰盅定在桌面中央。诡手肖按着骰盅,没有立刻收回去,瞭眼看他: “大,还是小?” 闻序盯了那骰盅一会儿,淡淡道:“我选大。” 诡手肖拖着长腔嗯了一声,松开手,起身坐回去。他那只金属义肢搭在桌边轻轻一点一点着,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你确定?”他问,“不改的话,我可就开了。” 闻序点点头。于是按照规矩有第三人上前,按住骰盅正要打开,闻序忽然扬声道: “等一下!” 开骰盅的人手一僵。诡手肖毫不在意,金属义肢仍然在桌上有节奏地哒哒点着,摇了摇头,那人于是收回手,回退至人群中。 “怎么,要改小?”他奚落道,“随你,毕竟关系到你的一只手,是得慎重对待。” 闻序慢慢微笑起来。 “不,”他说,“我要开天眼。” 诡手肖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屋内登时一片哗然! “还没有开出大小,你就要开天眼?!”有人难以置信地出声道,“不夜城没有这种规矩,你这是要砸肖爷的场子!” “搞什么鬼,是不是玩不起?” “简直不可理喻!——” 闻序全然不理会,绕到桌子侧面,刚刚议论纷纷的人群却突然噤声,甚至默默为其让出一条通道来,看着闻序在侧方与诡手肖不到半米距离之处站定。 “其实不管我选哪一个,结果都只有输。” 闻序说。诡手肖哼笑:“输家都会这么说。” 闻序颔首,笑容却一点点敛去。 “把你的那只手从桌上拿开,诡手肖。” 诡手肖悠闲地搭在桌旁的那只金属假手蓦地不动弹了。闻序深邃的眉眼里闪过一抹笃定的光,低声道: “我让你把手从桌子上,拿下来。” 诡手肖脸颊的肌肉小幅一抽,仍然没有动的意思。说时迟那时快,闻序突然倾身,猛地抓住诡手肖的义肢向上一掰! “住手!你干什么?!” 周遭的人纷纷起身,眼看着就要将闻序按倒在地—— 啪! 骰盅被掀飞,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牌桌下,却无人在意。 桌面上的六个骰子,整齐地摆着六个一朝上。 人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呆住了,闻序一松手,放开诡手肖挣扎不过的那只金属义肢,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回敬的笑容。 “坊间盛传你只凭一只手也能将牌桌上的技巧练至出神入化,诡手肖,你自己不会觉得心虚吗?” 闻序轻笑,“人人都忽视你那只废了的手,偏偏它成了你暗藏的关窍。不夜城的骰子内里都有磁铁,方便荷官暗箱操作,你早就识破了这一点,改造了自己的义肢,但也因此被不夜城流放到地下,只能靠糊弄那些门外汉谋生。” 他捻起一颗骰子,掂了掂:“不服我开的天眼,咱们可以现在就凿开这些骰子,一探究竟。就看肖爷有没有这个破釜沉舟的胆量?” 屋内顿时静如死灭。诡手肖缓缓抬眸看去,对上闻序那双凌厉的眸子,后者潇洒地对他挑起半边眉毛,将那骰子一掷,当啷一声丢在桌上。 “游戏结束,”他说,“很遗憾我们没能尽兴,不过事实证明我的运气确实好得不一般,你说呢?” 与此同时。 重山医院的特护病房外,两名护士一前一后走出门,将检测记录递给连星帆: “连医生,这是病患今天晚上的体征值。” “辛苦了,”连星帆接过,“你们先去休息吧,患者最近一直没什么起色,我一个人看着就够了。” 夜深人静,待护士离开后,连星帆叹了口气,重新推门进入901病房。 病房内日复一日响彻着机器的监护声,连星帆走过来挨个仪器检查,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叹了口气。 “明明前几天还有好转迹象,真奇怪……”他自言自语,“果然还是爆炸的时候脑部受到的冲击太过严重了吗?可明明重山医院已经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第一时间尽力抢救了……” 有楚江澈的支持,作为编外人员的连星帆在重山医院可谓畅行无阻,甚至中间还联合院内的医疗团队会诊并进行了一次开颅手术,术后楚夫人的情况有过短暂好转,就在所有人以为她有转型迹象的时候,女人的各项指标再次跌回到术前,恢复了六年来每一日那样仅仅能维持生命体征的低迷状态。 若非感谢楚江澈的信任外加想报答当初闻序陪自己打官司的恩情,连星帆有好几次都想要放弃了。 成天和昏迷的病人打交道,连星帆不得不用和自己说话的方式排解一下压力,他检查完左边的器材,又绕到床头,开始检查女人身上□□的设备。 “阿姨,你那好儿子可是天天盼着你醒过来呢,你要是知道他等得这么辛苦,就给楚江澈托个梦吧?实在不成,托给梦给我,让我知道怎么救您也行啊……” 他边叨咕着边掀开被角,正要去检查输液管,忽然指尖一哆嗦,倏地愣住了。 那只本该毫无反应的手,忽然动了动小拇指。 第132章 “靠……”连星帆揉揉眼睛,看看女人的脸,甚至确认地看了一眼仪器,确认那上面一成不变的曲线竟真的开始异常波动后,又转头去看那只搭在床边的枯瘦的手,“我不是眼花了吧?” 像是回应连星帆的话一般,那小指再次微弱地动弹了一下。连星帆一个激灵,立刻转身冲到桌旁,抓起电话: “——护士站吗?快,现在把团队的所有医生叫来,901的患者这次真的要醒了!” 第64章 不夜城深处的地下室内,气氛早已一触即燃。 被戳破使诈,诡手肖并没有立刻撂下脸,倒是身旁跟随的一众人各个凶神恶煞般,呛鼻的alpha信息素浓郁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屋内爆炸。 闻序岿然不动,脸上的线条被灯光分割出雕塑般深邃的阴影。 大约僵持了快半分钟,诡手肖肩膀抖了抖,不咸不淡地一笑。 “好,”他说,“我赌得起,自然也输得起。说说吧,小子,你想知道什么?” 闻序看着他,不久前那张扬挑衅的表情早已不复存在,冷静得像个机器人。 “我说过,我要的很简单,陆霜寒和黑市交易的信息、地点,交易了何种军火,名类越详细越好。” 诡手肖眯起眼睛,挪开视线。 “我可以给你一个他们转移货物的仓库地址,至于能不能抓到他们的现行全靠你自己。”诡手肖道,“控枪法案通过后,黑市的军火头子这六年来赚得盆满钵满,这点事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有姓陆的作保,这些人早就无法无天了……” 他脸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笑意:“既然你真是自己说的幸运儿,但愿这一趟你能有所收获。” 闻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陆霜寒当初对你们过河拆桥,你现在连他们交易的仓储地点都一清二楚,居然没想过动手?” 诡手肖放声笑了:“我的事情还轮不着你个乳臭未干的alpha来操心!趁着你肖爷心情还不错,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否则不夜城里我的这群兄弟们可就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了。” 闻序听罢默默环视一圈,果然随着诡手肖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向牌桌靠拢过来,个个蓄势待发一般。闻序深知逗留无益,从牌桌旁后退几步,来到房间门口。 诡手肖最后看了闻序一眼,挥了挥手。男人的面容湮没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连那只泛着金属光泽的义肢也闪烁着诡异的白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就最后送你一程吧,年轻人。” 诡手肖幽幽说道。 首都蔚蓝化工厂,最高检外勤车停在工厂外一片密林中。闻序拔下车钥匙,刚想下车,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这才想起要把手机调成静音,拿起来看了眼屏幕,动作忽然一顿。 来电显示竟然是连星帆。 他开门下车,同时接起电话:“星帆,怎么了?” “闻序你现在在哪儿?”电话里连星帆分外激动,“楚江澈的母亲醒了,你快来医院一趟!她现在还不能开口,不过说话是迟早的事,你们要的人证这不就有了吗?!” 闻序正沿着工厂外的铁丝护栏向后门的方向走去,听见这话脚下步伐倏地一停: “楚夫人醒了?” “本来手术之后我都不抱希望了,谁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连星帆似乎也在小跑,说话都直喘气,“总之你快来重山医院就是了!” “我来不了,我现在人在蔚蓝化工厂,不方便。”闻序言简意赅道,“你尽快通知楚江澈他们,这是别让太多人知道,楚夫人要是被有心之人盯上就该危险了。” “这么晚你跑到蔚蓝化工厂做什么?这也和五·三一有关?” 闻序顾忌电话里说得太详细,敷衍道:“确实掌握了一些线索,必须尽快查明。明天一早我就去医院,今天晚上先拜托你了,星帆。” “喂,闻序——” 闻序已经找到后门入口,走入化工厂的同时挂断电话,趁着夜晚工厂内值班的安保还没巡逻至此,加快脚步向最尽头的仓库跑去。 蔚蓝化工厂,表面是首都一座效益平庸的、不起眼的小厂子,实则是离开不夜城前诡手肖让手下留给他的,黑市藏匿军火的地点之一。过去工商联会和审计部门多次对于蔚蓝化工厂离奇高昂的安保费用做过调查,但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远远看见巡逻的安保队伍的手电筒灯光从生产车间侧面的小路晃来,闻序赶忙躲到仓库后的黑暗角落,摸索到仓库后门。他本没抱希望,然而手抓住门把手习惯性一压,后门居然啪的弹开了。 得来全不费功夫,闻序心里犯疑,可避人耳目要紧,他不得不先闪入仓库里,轻手轻脚带上后门。 仓库内一片漆黑,刚一进入,干燥的空气中飘满了浓烈的火药味,随着呼吸灌入肺部,险些另闻序咳嗽出声。他忙屏息凝神,从仓库墙上狭窄的四方窗格里凝眸向外看去。 “哪个挨千刀的又忘了锁门?还不动作快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窗外闪过两个匆匆的身影,闻序摸黑来到一处堆放成一人多高的货物箱后,前脚刚藏好,后脚仓库门便应声而开,有人向里潦草看了几眼,喊了声“来了队长!”,咣地带上门。 几秒过后,门被上了锁,巡逻的队伍渐渐走远。 闻序谨慎地等了好几分钟,这才拿出手机。闪光灯打开,青年拿着手机四下照了照,忽的神色一变。 第133章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原地转了一圈,闪光灯所照到之处全是垒好的深蓝色的武器箱,他稍微抬手,狭窄的光束投向巨大的仓库尽头—— 整个纵深数十米、挑高二层楼之高的仓库里,一望无际的全是整整齐齐码好的标准武器装箱! 他随手掀开一个箱子,里面果然装着黑市仿制的联邦新式冲锋枪,连编码都模仿得像模像样。闻序不敢耽搁,挨个拍照取证——他本身偷偷溜进来,若是被这里的黑丨手丨党看见,毫无疑问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要将所有的军火武器都记录下来,光凭他一个人一夜都弄不完,仓库的照明灯又不能打开,闻序几乎判断不出自己在这儿逗留了多久,正忙得焦头烂额,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暴喝: “有人在里面!” 闻序心里咯噔一声,想都没想,从打开的箱子里抓过一盒子弹和手枪,掉头向仓库前门跑去! “不夜城报的信,有人进了老大的军火库!见到人格杀勿论!” 仓库后门传来开锁的声音,接着突兀地插进来一个男声,与那些二十来岁的安保人员比起来显得格外沧桑: “不行,别开枪!这里面有不少炸药,万一不小心引爆了,不止咱们所有人,整个化工厂都会化为灰烬!你们是活腻歪了吗?!” 闻序眼神骤然一变。 那声音,正是—— 轰的一声,生锈的铁门被一脚踹开,然而并没有脚步紧跟而入,闻序躲在充当掩体的货箱后,单手悄悄摸索上枪膛想把子弹推进弹匣,紧张地死死屏住气息。 可他不是那对枪械比自己身体还要了解的方鉴云,检察官到底是文职,活了二十四岁,这还是他头一遭真刀实枪地自己操纵这铁疙瘩。 机会只有一次。一个从来没用过枪的人,想要第一发子弹就在黑暗里打中目标几乎是天方夜谭,就算侥幸射中了,外面还会涌进来更多的黑丨手丨党,他又有何胜算可言? 踢踏的脚步声终于如死亡倒计时般,悚然传进仓库门中。 “——出来吧,小鬼。” 闻序咬紧后槽牙,阖了阖眼,眼皮底下轻微的一阵抖动,而后从货箱后站起身,慢慢移动到毫无遮挡的狭窄过道中。 仓库门外的光源打在地面,也将一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他脚边。 他嘴角蓦然抽动。 “看来你终究还是个输不起的小人。” 仓库门口,诡手肖阴沉沉地盯着他,满目戾色。 “临死关头你还能笑得出来,不愧是敢开我天眼的‘幸运儿’。”诡手肖浑笑出声,“我可是如实相告了,首都黑市确实在此交易,若不是你自己非要马不停蹄赶来,我今天也做不成这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闻序背在身后握着枪的手悄悄握紧。 “你对陆霜寒恨入骨髓,原来也甘愿低头再次给仇人卖命?” “不不,傻小子,你还看不明白吗?”诡手肖说着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停在闻序背着的右侧胳膊上,却毫不视其为威胁地挪开,“承我情的不是陆霜寒,而是道上的那帮人。五·三一重审到现在,黑白两道风声鹤唳,如果我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拿着你这个罪魁祸首的人头去见他们,下半辈子我就不用龟缩在不夜城里,做什么可笑的赌徒头子!” 他说着眼底露出贪婪的精光,摩拳擦掌间金属义肢咯吱咯吱机械地动作着,配上那浑浊的嗓音,有种瘆人的恐怖: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赌局,小鬼。赌一赌,你的子弹能不能正中我的眉心?” 闻序将背在身后的手枪举起,对准了十几米外的诡手肖。男人仿佛因此更加兴奋了,粗声大笑起来: “好,好!虽然是个连怎么瞄准都不会的蠢货,不过我欣赏你的勇气!” 他看着诡手肖猖獗的嘴脸,空旷的仓库里那刺耳的笑声不断传来回音,闻序食指勾住扳机,明明准星对着诡手肖的身体,生死攸关之际,他的脑海中却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第一次留宿在方宅,早上醒来时仰面朝天,迷迷糊糊间看见的,方鉴云的那只带着薄薄枪茧的手。 如果是方鉴云在,他能打中这一枪吗? 闻序眼神一凛,手腕微微偏转,勾动扳机—— 砰! 子弹闪电般出膛,小小的手枪蕴藏着的后坐力大到超乎闻序的预想,他重心不稳地后退一步,抬起头,看见诡手肖依然站在原地,笑容愈发张狂。 “偏了十万八千里,小朋友。” 诡手肖张开双臂,“这辈子最后的赌局,你注定输在我手上——” ——轰!! 窜天的火舌裹挟着热浪瞬间冲到了天花板,诡手肖一个踉跄,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仓库直至后门前都已燃起冲天的大火,噼啪的爆裂声接连不断,紧接着后门门框咚的断裂砸下,大火顷刻间吞没了他身后唯一的出路。 狂舞的火焰倒映在诡手肖震惊到紧缩的瞳孔深处。他骤然转回身,火光映衬下,年轻alpha英俊凌厉的脸庞镀上一层肃然的冷焰,向他缓缓露出一个篾然的笑。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射中你。” 闻序一字一顿道,“现在,来和我这个不怕死的人赌命吧,诡手肖。” 第65章 火焰紧贴着仓库门口,以迅雷之势向四处蔓延。 滚滚浓烟顺着狭小的窗格飘出室外,灰烬簌簌而落,空气被高温炙烤,将仓库内的景象扭曲。 第134章 火势照此继续下去,最多几分钟,另一边存放着的炸药将会被连环引爆,将整栋建筑夷为平地。 仓库内,闻序一扬手,手枪啪的丢到角落,被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般疯狂的赤焰吞噬,不见踪影。 他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男人,抿唇冷笑。 “想用我的人头做黑市的投名状,那就尽管动手吧,”他说,“公平起见,我们谁都别拿枪。” 诡手肖的眼睛里终于闪过看见疯子般的震撼与不解。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失声吼道,“老子这大半生见过太多孤注一掷的人,可即便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也干不出你这么不计后果的蠢事!你和陆霜寒又有什么过节?!” 闻序脸上逐渐浮现起某种不可名状的神色,如孤胆侠士选择亮剑的一瞬间,剑出刀鞘,势必见血封喉。 诡手肖怒道:“想拉着你肖爷一起死?你一个人的贱命还不够!这里爆炸了,你就永远也拿不到陆霜寒和黑市的人做交易的直接证据,一切都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火焰舔舐着水泥地面,二人站在逐渐包围成型的火海中央,一个浑身发抖,另一个却八风不动。 “多说无用,”闻序轻哼间抬手勾了勾,“动手吧。” 诡手肖双眼里豺狼般的凶光划过,面容扭曲,大吼一声扬拳向他冲来! 铛的一声头皮发麻的巨响! 滚滚热浪释出愤怒的吐息,灼热的波涛下,两个缠斗的人影被火光撕扯成斑斑碎片。 诡手肖瞪大了眼睛,看见怪物一般颤抖着张大了嘴,看向近在咫尺的青年。 那坚似钢铁的金属义肢,居然被青年以血肉之躯生生格挡了下来!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必杀技吗?” 他惊慌失措,看着闻序的手臂慢慢发力,将那差一寸就要将alpha的头骨击碎的凶器一点点推开,分明是生死拼杀的僵持之际,面对的年轻人却云淡风轻,甚至调侃般低笑起来。 “你太刚愎自用了,诡手肖。” 闻序盯着诡手肖震惊的脸,“你依赖自己的这只假手,牌桌上是如此,生死存亡的关头更是如此。有了这幅钢筋铁骨,你就自诩可以脱离我们这些肉体凡胎所畏惧的疼痛了。” “可我不怕痛。不仅不怕痛,只要我在乎的人能够平安,我连死都不怕。” “你——!” “被人看扁的感觉不太好吧,”闻序打断他,“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被你看扁太多次了。陆霜寒他永远都不会来到这儿亲自和黑市的人做交易,我从一开始就没做过所谓的‘抓现行’这种可笑的打算。今天晚上的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化工厂被夷为平地,整个黑市都会迎来大地震,陆霜寒手底下和黑市对接的人不管是谁,都不会坐得住,到时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诡手肖愣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在这儿等着你?” “是啊,多亏你这股东风,把我的火烧得更旺了,真是感激不尽。” 诡手肖一震,瞠目结舌。 难怪闻序今晚来到不夜城后频频挑战他的威严和底线,难怪闻序只要一个蔚蓝化工厂这么简单的答案,他以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是自己,谁知到头来一切都是闻序设计的局,只待请君入瓮。 “你这混账——唔!!” 闻序突然发力,一记刚猛的肘击打中腹部,诡手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翻江倒海,抽搐着倒在地上。闻序跨坐到他身上,大手一只掐住诡手肖的脖子,一只抓住对方挣扎扑腾的金属假手,咬牙用力到额角青筋迸起,低喝一声! 炽热的大火簇拥下,闻序却忽然呆住了。 不知何时青年已汗流浃背,汗珠顺着刀削般分明的下颌线流淌到下巴,一滴滴落在地面,又瞬间被高温蒸发。 “怎么会,这样……?” 假手没有被卸掉,焊在男人身上似的纹丝不动。 他喃喃着,诡手肖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彻底失去神智般断断续续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我,到底还是我更胜一筹!” 他眼里溢出不顾一切的光芒,“臭小子,你以为这只是接在我断臂上的义肢这么简单吗?临死之前,让你也开开眼界!!” 远处燃烧爆开的罡风吹动二人的衣摆,也掀开了诡手肖被撕破的衣袖。 本该从手腕处生长出血肉的地方,居然依旧是森冷的金属强光,从常年被衣物覆盖的袖口一路延伸,直至连接到男人的手肘。 不只是假手,诡手肖的整个小臂,居然都是金属构造而成的义肢! 闻序的脸色顿时变了。 “敢和我赌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也不会例外——” 诡手肖笑着,那只金属做的手慢慢攥紧成拳,“给老子去死吧!” 他奋力又是一拳挥来,不偏不倚正打在闻序胸口! 青年被痛击得眼前一黑,闷哼着倒在地上,心脏仿佛被人攥在手里捏爆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意识模糊中,他看到诡手肖顶着漫天火光爬起来,彻底疯了般大吼着振臂向他又是一拳打来,金属铸成的拳头直冲他的太阳穴—— 噗嗤—— 诡手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滔天的火浪下,男人定格的上半身仿佛诡异而滑稽的皮影戏,就连那高举过头的金属假肢都蓦然多了种雕塑般突兀的凝滞感。 第135章 闻序喘息着,艰难地瞪大眼睛。 下一秒,绛红的粘稠液体喷洒而出,闻序半边脸庞都溅上了浓烈的血腥味,他眼睁睁看着诡手肖身子一晃,口中溢出鲜血,扑通栽倒在地,口中咕噜咕噜地发出濒死的兽类般凄厉的叫声: “唔……我要、杀了……!” 闻序浑身心灵感应般传来一阵电流涌动,抬起头。 怒涛咆哮的炽烈火焰之下,诡手肖背后几米开外,瞿清许双手端正托枪,翻滚的热浪下青年墨黑的发丝飞扬,秀眉紧蹙,黑曜石般的眸子里迸射出冷酷的光,薄唇紧抿,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下染上明灭交织的色彩,被燎灼而些许焦黑的衣摆猎猎鼓动,露出大衣下清瘦却满弓般紧绷的线条。 诡手肖倒在地上挣扎蠕动的身躯倒映在瞿清许浓黑的瞳孔深处。青年骨节纤长的手指握紧枪柄,勾唇冷笑。 “谁准你碰他的。” 瞿清许沉声说。 闻序呼吸一顿,瞳孔却猛然紧缩。瞿清许警惕地保持着端枪预备的姿势,迅速靠前,一脚将诡手肖从闻序身上踹开,确认对方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后方才分神看了闻序一眼。 “能站起来吗?”瞿清许问,“这里马上就要爆炸了,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闻序怔然说了声好,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瞿清许转过身,于漫漫火场之中居高临下地望着匍匐在地的男人,仿佛神祇蔑视着一条肮脏的蠕虫。 “和这些见不得光的赃物一起滚去地府里见阎王吧,诡手肖。”瞿清许嘴唇轻轻一动。 “贱货,混蛋……!” 诡手肖目眦欲裂,徒劳地想要抓住瞿清许纤瘦的脚踝,却被对方反踩住那只完好的手,粗底鞋跟如同碾碎一个不起眼的烟头般,将男人的骨肉狠狠碾压在地。 “我并非什么善类,杀人放火的勾当于方鉴云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瞿清许放下枪,垂眼幽幽地看着他,于诡手肖的惨叫声中优雅地抬脚,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我的灵魂不介意多沾染上罪有应得之人的污血,而你很荣幸,可以成为我手下的第一个亡魂。” “后会无期,肖爷。” 男人想要呼号,可吸入了过多的尘埃迫使他剧烈呛咳。被泪水模糊的最后的视线里,他依稀看见那朵漂亮却致命的地狱之花对他蔑视一笑,决然转身。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看着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明亮的通道深处,挣扎着昏死过去。 “闻序,快点,这边走。” 眼看着火苗已经有往囤积炸药的区域蔓延的趋势,瞿清许语气却镇定得可怕,二人丢下早已血流如注的诡手肖,从销烟缭绕的仓库前门出去,刚走了没两步,便听到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失火了!快跑!” “现在跑能跑多远,救火要紧!化工厂爆炸,咱们谁都走不了!” 趁着混乱,他们很快绕到化工厂后门,将身后冒着黑烟的仓库抛在身后。瞿清许念着闻序受了伤行动不便,主动来到驾驶位,刚发动车子,握住变速杆的手却突然被副驾驶伸出来的一只大手按住。 他怔了怔,扭头看向闻序,后者咽了咽口水,一脸紧张: “我拍照取证的手机,落在里面了!我要回去取!” “仓库随时都会爆炸,整个化工厂都要夷为平地,你在开什么玩笑?!”瞿清许一下气急了,“非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才满意吗,闻序!” “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拿到的——” “线索丢了可以再找,大不了我不报自己的仇,但我不能看着你送命!” 逃跑的时间分秒必争,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瞿清许心急如焚,吼声几乎要破了音,可闻序却执着地解开安全带: “那可是你扳倒陆霜寒最有力的证据!我很快就回来,你先开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闻序你他妈的给我坐好!哪也不许去!!” 瞿清许浑身颤抖地嘶吼出声,一脚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满负荷的悲鸣,外勤车轮升起烧胎的轻烟,闻序冷不防被起步的惯性狠狠甩倒,后脑勺重击在椅背的头枕上,已经握住车门把的手下意识松开,彻底失去了唯一开门下车的机会。 外勤车在密林外崎岖的土路上猛的一个颠簸,怒号着冲刺而去。瞿清许顿时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用力握紧,脚下却把油门深踩到底! 闻序撑着身子爬起身,没等反应过来,却见后视镜内一道足以照亮黑夜的白光闪过,他倒吸一口冷气,想都不想倾身便揽住瞿清许的后背往下压: “要爆炸了!!低头——” 轰——!! 爆炸的空气波以化工厂仓库为圆心荡扩开来,密林的树木被席卷的飓风整齐地压低枝头,木头断裂的声音与风暴的狂啸倾覆了车外的整个世界,高速行驶的车子被顺风推出更远,险些掀翻在地,直往前冲了数十米远,终于噼里啪啦一阵爆响,整车的玻璃四散飞溅! 仅仅一秒过后,横波过境,失去控制的发动机呜呜地减弱了嗡鸣,归为沉寂。 车后的远处,蔚蓝化工厂已成为一片燃烧的炼狱。 报废的外勤车内,瞿清许蜷缩在驾驶座里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腰部习以为常的阵痛,他只感觉身上格外的重,居然一点受伤的异样都没有。 第136章 瞿清许牙齿都颤抖得咯咯作响:“闻序……” 他唤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他身上增加的重量,是闻序。 青年alpha将他紧紧护在怀里,结实的臂膀紧紧搂住瞿清许单薄的后背,听见自己的轻唤,闻序这才虚弱地跟着睁眼,目光在瞿清许那张清隽却丢了魂儿一般失神的脸上扫过,长舒了口气笑了。 “还好我反应够快,”他听到闻序断断续续地、嘶哑地笑道,“你没事,就好……” 第66章 爆炸的消息很快惊动了首都市区,警车和消防车队迅速集结向着化工厂的方向赶去。被波及到的工厂周边地区早已成了一片狼藉,极少有人注意到一辆最高检的外勤车歪歪扭扭地逆着车流而行,一路开回到方宅门口。 “——流血了吗,有没有伤口?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一下,万一感染的话就糟了!” 瞿清许嘴里念念有词着,着急忙慌换了鞋就往里走,闻序扶着门框进屋,带上门,眸中沉淀下一抹晦暗不清的光,将青年慌乱的背影死死锁在眼底。 他慢吞吞跟着走到客厅,瞿清许早已折返回来,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见伤者自己一副不上心的样子,顿时有点火大: “闻序你说话啊,车里的玻璃碎片有没有扎到你?” 闻序摇摇头,目光始终在瞿清许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逡巡。 “你被震傻了吗你,”瞿清许气不打一处来,把东西当啷一下重重放在茶几上,“自己身上有没有痛感还不知道?快点吧外套脱下来,让我看看伤在哪了——” “我不需要。” 闻序疲惫地打断他。瞿清许怔了怔,看着闻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闻序每次预备说正事时都是这个样子,不由自主就和人站得过近,说话时还必须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青年五官本就生得凌肃,骨骼线条折角坚硬,不苟言笑时有种浑然天成的压抑感,令人揪心。 他越想垂眸避开那视线,闻序反而越压着眼帘,沉沉地看向他。 “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蔚蓝化工厂的。” 闻序问道。 瞿清许喉结一动,眼睫低垂。 “傅警官说你要去不夜城,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找诡手肖想探听黑市的消息。等我赶到不夜城,你和诡手肖都已经不在了,我联系不上你,只能给所有认识你的人打电话,直到连医生……” 闻序浓黑的眉毛动了动,示意他不必继续说下去。 瞿清许忽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委屈,咬牙回瞪了闻序一眼。 “审讯结束了吗,闻检查官?”他回敬道,“我大老远赶来救你一命,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 瞿清许讨厌闻序用这种看嫌疑人的眼光看着自己。偏偏因为他在闻序面前的有所保留,也让他每每面临对峙时都会感到心虚。 若是换做六年前,他的阿序绝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的。 许是察觉到这份失度,闻序稍稍收敛起无意识释放出的进攻性,鼻腔里克制地叹出口气来。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他说着就要从瞿清许身边走开,“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明天再说吧——” “我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瞿清许看着闻序的身形一顿,不禁声线抬高,“不夜城那种地方是你想去就去的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计划,如果今天我没能及时赶到,你已经被炸成灰了!” 闻序转过身来看了瞿清许一眼,突然古怪地笑了笑。 “不是你让我习惯咱们彼此独立生活、单独行动么?”他看着瞿清许的脸色一变,脸上闪过一丝扳回一城般的解恨神情,“让我事无巨细和你分享的是你,朝令夕改让我滚的人也是你。” “这种玩命的事能一概而论吗?!”瞿清许激动道,“万一陆霜寒万一察觉到什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姑且不说他,你至少该对自己的安全负责一点,你有几条命够这么走钢丝,嗯?” 昏黄的廊灯笼罩不住alpha高大的身躯,不知触到了哪块逆鳞,闻序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你也知道化工厂仓库的东西对扳倒陆霜寒有多重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回去拿手机?”闻序皱眉,“如果当时你不拦着我,我已经把东西取回来了,今天晚上也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瞿清许有点傻眼,和闻序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片刻,竟真切地无语了。 “你……你现在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闻序,你走火入魔了?” 瞿清许气得笑出声来,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在闻序眼皮底下晃了晃。 闻序的目光随之移到瞿清许的掌心。 一个小小的金属方块,乍一看叫人辨别不出是什么东西,可闻序一眼认出,那是个微型的掌中照相机。 “来之前我特意带上了它,该拍的东西一样不落全都拍下来了。” 闻序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表情甚至有些过度放松的空白,愣愣地看着瞿清许对自己勾起唇角,静静地一笑。 啪的一声,微型照相机被瞿清许轻轻丢到桌面,撞上碘伏瓶子,又旋转着弹开。 他们四目相对,瞿清许声音越发的冷: “闻序,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些。五·三一重审之后,你整个人全身心扑在这上面,论起不要命的劲头快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更甚,直到现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差点就与死神擦肩而过,满脑子都是你拍了照的手机和对陆霜寒的官司。” 第137章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瞿清许默默深吸口气,眼底波光闪动,“为什么要对我和楚家的冤案这么用心?” 闻序嘴唇轻颤,稍微别开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僵硬地紧绷着,牙关咬得死紧。 良久,他窘然清清嗓子,生硬地道: “楚江澈的母亲醒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赶过去看看情况,照相机里面的证据也要立刻整理出来呈报给委员会。这些无聊的问题过后再说。” 瞿清许一哽:“闻序!” 闻序佯装没听见,背过身就往楼上走。瞿清许不依不饶地紧追上来: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全力以赴,这么毫无保留吗?这事你今天跟我装聋作哑没有用!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重审结束,等到你真的找回你的心上人,还是等到咱们一刀两断的那天?” 闻序看也不看他,最后两个台阶干脆一步迈上去,瞿清许不得不小跑两步跟着他进了主卧,边喘着气边高声质问: “不说话,是答不出来了吗,嗯?六年了,你的那个心上人杳无音信,说不定他已经死了,其实你心里多少也有过这样的疑惑,不然为什么连一点他的消息都打探不到,是不是?还是你早就接受他死了这个事实,只是用不断寻找他的方式麻痹自己——” 闻序刚走进门口,忽然猛一转身怒吼道: “方鉴云你闹够了没有!” alpha的颈侧因愤怒而青筋暴起,吼完这句两个人都安静了,主卧里只剩下闻序粗重的鼻息。 瞿清许眼里的光晕错落,看着气得胸膛起伏的青年,淡淡笑了。 “我说的哪里有错吗,闻序,”瞿清许轻轻道,“你的心上人若是此刻还在,他会愿意看见你为了另一个人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吗。” 闻序慢慢点头,脸上也露出冷飕飕的笑意:“不用拐弯抹角的。你不就是想说,我对别人好,就等于背叛了他?” 瞿清许凝视着闻序铅灰色的眼睛,没有说话。 闻序笑着,声音却愈发颤抖: “我选择谁,背叛谁,都和你没有关系,就像你口口声声说我不该如此重视五·三一的案子一样。我们都太过在意自己没资格在意的东西了。” 瞿清许的心猛地停了一拍:“我才没有——” “那你一直在说反话推开我干什么?” 闻序语气强势起来,步步紧逼,形式忽然颠倒反转过来,瞿清许冷不防一个哆嗦,硬是被逼到后退至墙边。 “每一次提到他,你最初都会很开心,可渐渐的你又不开心了,到后来我们只要一聊到他你的情绪就会失控,我们就要吵到不欢而散。”闻序眼里浮现起莫名的苦涩,“也许最开始我们都只是想完成当初那个互帮互助的约定,可走到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你明明很清楚的。” 瞿清许几乎移不开视线,瞳孔紧缩,痴了似的看着闻序的脸。 “我清楚什么?”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闻序低下眼帘,目光却从未有过的悲凉。 “你嫉妒他。”闻序说,“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只是你不愿面对面对罢了。” 瞿清许脑子里嗡的一声,排山倒海般的杂音海啸一样涌进他的脑海,omega身子亦是肉眼可见的一晃,闻序忙抬手想扶,却被瞿清许一把挥开! 闻序的手无措地停在半空:“方……” “闻序,我从来没想过你还有这种幽默的天赋。” 瞿清许仰起头冷眼看着他,脸色却可怕的难看。 “我嫉妒你的那个心上人什么?嫉妒你们失联整整六年,嫉妒你嘴上爱得要死要活,却对一个来路不明的omega格外关心?” 闻序胸腔里的火瞬间被瞿清许的一番话点燃了: “方鉴云!我警告你别再说了——” “难道不是吗?!”瞿清许拔高了嗓门,甚至不顾腰伤激动地一挥手,“不然你干嘛要傅警官暗中保护我,明明我刚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该讨厌我、该离我远一点才对!我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他清楚地看见闻序脸上肌肉一动,仿佛理智的弦终于崩断,青年迈向前一大步,陡然扬起手,啪地将瞿清许挥起的手腕一把牢牢攥住! 瞿清许的喉咙收紧,整个人僵硬着被闻序毫不留情地压在墙上,正想挣脱那铁钳般的大手,蓦然一抬眸,却对上闻序那张近到与他呼吸交错的脸。 瞿清许恍然愣神。 闻序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挣扎的痛苦,仿佛终于挣脱了这具躯壳的束缚,任由情绪滋长放纵。 “——因为我他妈喜欢你!”闻序大吼,“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方鉴云你明不明白!!” 第67章 世界仿佛从诞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安静。 方宅内,瞿清许墨色的双眸吃惊地瞪大,久久不能回神。 被闻序紧握在掌心的那只细瘦的手腕,却慢慢开始发起抖来。 闻序吼完,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亦不吭声。 “你……”瞿清许声音仿佛沉浸在梦幻里,轻飘飘的,说这还咽了下口水,“你说你,喜欢我?” 闻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哈的笑出声来,嘴角上翘,眉眼却里溢出痛苦不堪。 他脱力地放开了瞿清许的手腕,垂下手。 “我就知道,你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第138章 闻序说。瞿清许的瞳孔抽回神般动了动:“什——哪种眼神?” “还能有哪种眼神?” 闻序自暴自弃般笑着,单手撑住墙面,凑近瞿清许那张慌乱中别开的脸,自顾自地仔细端详着,口中喃喃自语:“那种怜悯的、同情的眼神……你心里一定觉得我是个小丑吧?对一个人爱而不得,现在有移情别恋,成了脚踏两条船的负心汉……很快你就要用看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眼光看待我,讨厌我了,我知道的。” 瞿清许还沉浸在被闻序恐怖袭击般的告白里无法自拔,可这份沉默落在闻序眼里仿佛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青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重点头: “也难怪在你眼里,我对那个人的感情一文不值……当初我拒绝和方家联姻,现在风水轮流转,你瞧不起我,认为我是个装模作样只会说大话的人,对不对?” 瞿清许的心脏突然流窜过一阵酸麻的胀痛。他不知从何说起,唯有无力地摇头: “闻序,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你……我只是希望,希望那个人在你心里永远都是第一位,什么都不能影响到你对他的——” “可我不想听你和我谈这个!” 闻序全身都因为激动而克制不住地战栗,“那场车祸之后支撑我活到现在的动力就是他,这世上没人比我自己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但是,但是我——” 他忽的语气一软,嗓音如受伤的兽类般嘶哑的哽咽。 “方鉴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闻序支撑着墙的手用力到手臂上青筋绽起,“自从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你之后,我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好卑劣,好恶心。” 瞿清许的眸光剧烈一震。 “你别这么说自己,”他的声音不知何时早也抖得不像话,“事情会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是因为……” 他忽然一阵心如刀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闻序毫无注意,眼眶慢慢泛红,却依然盯着他。 “每一次你有意无意地把我往外推,告诫我那个人于我有多重要,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是个多无耻的下三滥。”闻序的眼底涌起一丝卑微的、试探般的渴求,“方鉴云,求求你哪怕和我推心置腹一次也好……听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其实也会吃醋对不对,你也希望我喜欢的人是你,对不对?” 瞿清许张了张嘴,凸起的喉结上下一滚,却如鲠在喉。 他该让闻序选择谁呢? 可无论选择哪一个,瞿清许都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我希望你能光明正大地爱一个人,闻序。” 闻序一怔,看着名为方鉴云的omega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法答应你的要求。你我之间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你更痛苦,我是个见不得光的骗子,那个人才更值得你去追寻。就算你对我真的有什么感觉,或许也只不过是某一时刻我和他有什么相似之处,让你把对他的思念加诸我身上……” “才不是!”闻序高声打断他,“我没有把你当成他的替身!你和他有的地方是很像,可很多地方又不一样,我,我——” “不是替身,那是什么?”瞿清许问,“难道你对他的执念就这么不堪一击,六年的情分说没就没了吗?” 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他看见闻序骤变的脸色,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可说出去的话如覆水难收,下一秒,闻序突然一伸手,虎口死死卡住瞿清许的下巴! 瞿清许一个激灵,可下半张脸被钳住,嘴巴张都张不开,他惊恐地看着闻序眼底闪烁着某种狂热到无以自制的光芒,侧脸几乎贴上他苍白的面颊: “对,我就是个在感情里三心二意的小人,一个没有道德的烂货。方鉴云,谢谢你终于让我认清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幽幽笑了。 “可你别忘了,”闻序道,“我还是方鉴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说罢,他俯下身,狠狠吻上了瞿清许的双唇。 “嗯……!” 瞿清许身子过电般一颤,双手拽住闻序的衣襟想要把人推开,可下一秒口腔被人蛮横地撬开任对方的唇舌攻城略地,alpha的信息素铺天盖地袭来,瞿清许的腿瞬间就软了,抓着衣襟的手倒像欲拒还迎似的,软绵绵地扯住闻序不放。 闻序的吻几乎称不上一个像样的吻,更像是泄愤的啃咬,瞿清许拼命想要挣脱,却被闻序一只手紧紧掐住腰侧,他身子宛如被捏住七寸的蛇,立马乱动不了,甚至被人略显粗暴地抓着窄腰揽过来,颤抖的腰身撞上闻序的身体,瞿清许吃痛地仰起脖颈,无力地承受着这个深吻: “闻——唔……!” 他在快要窒息的前一秒被松开,如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只感觉到闻序的大手穿过他的发丝,所到之处激起一阵头皮发麻,酥麻的感觉很快传遍了四肢百骸,令他哀求地叹息出声: “闻序,你冷静些,我们不能……” “别拒绝我,好不好?” 滚烫的水液砸在瞿清许因缺氧而泛起潮红的脸颊。 他不禁怔住,倏地抬眼。 闻序居然哭了。 “是,我是小人,伪君子!” 细长的发簪被拔去,乌黑长发瞬间散落,闻序的手摩挲着那蓬软的发丝,自己却双眼通红,指尖抽搐几下却终究没舍得发狠把人弄疼,反而愈发颤抖。 第139章 “——可你要是他就好了,”闻序咬牙哽咽道,“为什么你偏偏不是他?” 瞿清许被禁锢在闻序怀里,怔愣地看了他好久,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对不起。” 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凑近,想去替流泪的青年拭去那令他心碎的泪痕,“对不起,闻序,都是我害了你……” 他的手指触及闻序脸颊的一瞬,青年阖了阖眼,却再也压抑不住眸中alpha暴戾的占有欲,扣住瞿清许脑后再次深吻上去。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舌尖仿佛也尝到了咸湿的苦涩味道。闻序一把将瞿清许抱起向床边走去,他下意识紧闭双眼,玫瑰的气味却在信息素的纠缠中克制不住地喷薄而出。 “闻序,”他在密集的吻的间隙里示弱地唤道,“你放开……!” 无济于事。他被闻序压在床上,扬起的颈部绷出一道脆弱弯折的线条,alpha的气息喷洒在他染上绯红的耳垂,滚烫到几乎要将肌肤灼伤。 耳畔传来闻序压抑着哭腔的一声低笑。 “可我放不开,”闻序的唇蹭过瞿清许微红的眼角,“我尝过失去一个人的滋味,不管你是谁,我都不允许自己再放手了。” 长夜寂寥,本该空旷冷清的方宅内,空气却在逐渐升温。 整洁的床铺被揉得凌乱,瞿清许的手无数次无力地抓住床单,却又被另一只手蛮横地捉住,将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引导着攀上alpha宽厚的肩背。 屋内的声音断断续续,瞿清许感觉自己像在暴风雨中的深海里浮沉,一次次攀上浪潮的高峰,却又重重坠下,摔得粉身碎骨。 他腰不好,闻序便掐着omega的细腰将人坐在他怀里,两只手便可以完整护住他紧窄的后腰,倒是为他省了力,却也在常年不见光的皮肤上留下狰狞的道道红痕。 欲丨壑深重,瞿清许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婉转悠长,alpha的信息素极富有侵略性地倾轧过来,将omega清瘦的身躯包裹得密不透风。 “闻序……!” 他崩溃地唤对方的名字,惊喘着让他慢一点轻一点,纤细的身躯绷紧战栗,随后软绵绵地倒在闻序怀中。 他睁不开眼睛,隐隐约约感觉到闻序松开攥住他腰肢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撩开青年脸侧汗湿的发,而后顺着往下覆住后颈肿胀的腺体,轻轻揉捏。 “不,”瞿清许忽然抗拒地扭动身子,“不要……” 对方置若罔闻,固执而又生涩地将那肿硬的腺体揉软、揉热,到最后每碰一下,瞿清许便轻.吟着泻出甜腻的玫瑰味信息素来,连一个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五脏六腑都煮沸起来,瞿清许全身抽筋拔骨般无力,伏在闻序肩头小口倒着气,在新一轮猛烈的攻势下痛苦地呻.吟出声。 恍惚间,他听见夹杂着喘息的、压低的哽咽。 “……为什么不肯说你爱我?” 闻序颤抖着啮咬他柔软的唇瓣,咬字都粘着暧昧的水声,“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把你的真心拿给我看?” 他想说别哭了阿序,可说不出口的话到了嘴边亦被□□成不成调的碎片,瞿清许偏过头,浓密的睫羽扑闪如蝶翼,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沉溺在波涛汹涌的欲海之中。 …… 理智脱了轨,一次沉沦便耗费了大半夜。 凌晨两点。 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经久不退,房间内气息旖旎,闻序靠坐在床头,微微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幽深的眉眼。 身旁微微隆起的被子动了动,闻序眸光一沉,抬手将被拉下来一点。 里面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的omega,也顺势露出踪影来。 闻序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自责,沉吟良久,还是伸出手,曲起指节在瞿清许长发凌乱的两侧蹭了蹭,怜爱地将他雪白侧颊上的汗水擦去。 情.动过后,alpha的声音低沉中夹杂着些说不清的性.感味道。 “腰还受得住吗。” 他自己有些心虚地清清嗓子,目光闪烁,最终还是落在瞿清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被子里的人像是被惊醒般睫毛一抖,半睁开眼睛。omega光洁细瘦的手臂从被子里探出,摸索着向闻序那边探去。 “你要找什么?” 闻序捉住他的手腕,那腕骨上还留着刚刚疯狂的行径后存留下的淤青,烙在素白的手腕上叫人心里直发紧。 瞿清许仍睁不太开眼睛的模样,昏昏沉沉的,试图撑起身子,却因为腰力不够扑倒在闻序身上,吃痛地哼出声来。 闻序皱眉:“拿什么东西放着我来。我刚才有点太没轻重……总之你躺着,有事叫我就好。” 瞿清许被闻序搂在怀里,喝醉了似的口齿不清地嘟囔道: “……给我,烟……” 闻序按着瞿清许后腰的手一紧:“别抽烟,对身体不好。” “就在抽屉里,”瞿清许喘着气,颤颤巍巍地摇头,撑着闻序的胸膛就要起来,“烟和火机,给我……啊!” “不许抽,你想把自己身子搞坏吗,方鉴云!” 他被闻序霸道地按回怀里,挣脱不了,声音着急得颤抖起来,颧骨还蒙着一层薄红,仰起脸命令对方时语气里的愤怒却大打折扣,倒像是撒娇一般: “我不要你管我!快一点闻序,让我拿烟……” 他忽然喉结上下攒动,眼底凝聚起朝露似的湿气,咬住毫无血色的唇。 第140章 “求你了阿序,”他的瞳孔逐渐涣散,眼神变得迷离又委屈,“把烟给我,我好疼,抽了烟就不疼了。” 闻序瞳孔一颤,握着他细腰的大手战栗如筛糠: “你——你叫我什么?” 瞿清许双眼失焦地看着闻序的方向。 “我好疼啊阿序,”他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呼吸却愈发急促,“我疼得受不了了,阿序你把烟给我,哪怕抽一口也好,抽一口就不会疼了……” 闻序登时手足无措起来,他想把人抱紧,却又怕自己今晚的冲动已经太过伤害对方,只好笨拙地握紧瞿清许胡乱抓挠的手: “不行,你太虚弱了,再坚持一下,啊,我这就给你找止痛药——” 瞿清许呜咽着,闭上眼睛。 豆大的泪珠终于从青年的眼眶里潸然而落。 “可是我坚持不下去了阿序,”他浑身颤抖地呜咽着,“想爱一个人好疼,放弃爱一个人也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 闻序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单薄的omega搂入怀中,眼底却也不由自主跟着红了。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瞿清许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以及二人纠缠着的微弱心跳。 第68章 时光回到六年前,噩梦开始的那一天。 “阿序!!” 二十岁的瞿清许撕心裂肺的哭喊,依旧阻止不了惨剧在他眼前发生。眼看着十八岁少年的身体腾空而起摔倒在地,鲜血从失去意识的闻序身下汩汩流出的那一刻,瞿清许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了,不要命似的冲上去: “别动他!” 车窗内,副驾驶位窗户里探出一个戴着墨镜的人,在看见撞倒的是闻序后一愣,随即大声啐骂: “操,撞歪了!你他娘的会不会开车?!” 原本偃旗息鼓的发动机轰鸣声再次响彻整条街巷,瞿清许顿时脸色煞白,哆嗦着想要把闻序扛起来,却忽然听到少年咳出两口血,青白的手指抓住瞿清许冰凉的手。 “别管我,”闻序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眼睑,“卿卿,快跑……” 嗡的一声,吉普车携着刺耳的尖啸疾驰而来! 瞿清许咬紧牙关,从地上拾起一块爆炸掉落的砖头,抡圆了胳膊向前挡风玻璃砸去! “躲开!” 副驾驶的人尖叫道,车子一个打滑,轮胎在地面摩擦出两道发白的弧线,以一个漂移的轨迹惊险地停在巷口。瞿清许咬牙,最后看了血泊中的人一眼,眼里却蓄起破碎的泪光。 “我会回来救你的,阿序——” “滚下来,下车!” 车内人的吼声传出,眼看着吉普车门被从两侧推开,瞿清许再也逗留不得,扭过头拼了命地向深巷另一头跑去! 风声从耳畔掠过,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瞿清许不敢回头看身后的人带没带枪、是否追了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泪,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青年的肌肉因短时间内极速调动的兴奋水平而克制不住地颤抖,他漫无目的地冲上大道,穿过街区,在已经瘫痪失控的车流中穿行而过,却始终甩不掉跟在身后穷追不舍的那一伙人。 “他在那!别跟丢了!” 终于,瞿清许奔上一座桥,却在看到桥的两头都站着同样面带凶悍的成年人时,绝望地逼停下脚步。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看着两头的人一点点包拢过来,瞿清许声音里染上恐惧的泣音,“我根本不认识你们,爸爸妈妈也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你们为什么非要杀了我全家!”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父母动了不该动的蛋糕,自然要付出代价!” 为首的一个人看着后退到护栏边的瞿清许,目光上下一动,忽然狞笑起来,“小美人,看你这么单纯,不如哥几个考虑一下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乖乖的,兄弟们好些日子没碰过你这种清纯挂的了……” “闭嘴,你别过来!” 瞿清许短促地喝了一声,抓住栏杆,刷的把一条腿跨了上去,“我就是从这跳河淹死也不会跟你们这群畜生回去,给我滚开!” “哟,还是个烈性子!” 男人哈哈大笑,围过来的人也跟着一齐狂笑,没人在意一个手无寸铁的omega毫无震慑力的愤怒,仿佛凶残的野兽聚在一起欣赏亟待被蚕食、却妄图反抗的柔弱野兔。 “你父母我们都解决了,杀掉你不是顺手的事?给你个伺候哥几个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男人越靠越近,眼看着一把就能将瑟瑟发抖的omega揪着领子搡在地上。可或许是话里提到刚刚丧命于这些恶徒枪口之下,瞿清许一怔,眼里瞬间迸发出不顾一切的光: “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总有一天我要叫你们偿命!” 男人笑得狂妄至极:“总有一天是哪天?择日不如撞日,小美人,不如你现在就来要我的命看看?” 说着男人抬手就欲拉扯他下来,瞿清许振臂一挥,可身旁围过来的人却没打算放过他,个个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不知是谁第一个伸出手,猛的抓住瞿清许另一条手臂—— “放开!!” 瞿清许失声惊叫的同时用力一推,却不料反作用力令他向后仰去,顷刻间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仿佛无数双地狱里向上伸出的手拖拽住他的四肢百骸,青年身体一僵,从栏杆上翻滚而下,直直地从桥头向河中坠去! 第141章 “喂!” 有人喊了一声,可已经来不及了,几个人一起冲到栏杆边却纷纷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青年在视线里化为一个虚化的黑点,翻滚的江水水面“扑通”地激起一阵圆形的浪花。 一群人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盯紧了江面,等了好久,都没能看到青年挣扎着扑腾出水面的场景,甚至连一个浮上来的身体都没能看见。 到底有人沉不住气,棘手地一跺脚,转向为首的那个男人: “肖爷,这可怎么办啊?陆长官不会兴师问罪吧?” 其余人这才应声附和。被唤作肖爷的男人思忖一番,甩了甩手,大剌剌地转过身来,背对着滔滔江水: “从这么高的大桥上掉下来,他还有的活?回去交差的时候都知道该怎么说吧?” “是,那是自然……” “这小omega忒不识好歹,给肖爷做小又能活命又能吃香喝辣的,真不识趣!……” 姓肖的把枪塞回枪套,从兜里拿出印着猎金枪三个字的烟盒。 “可惜咯,这么标志的上等货。”他点起烟吸了一口,两腮都微微凹陷下来,在吞吐的烟雾中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不够强大的人,性子再烈也只会折了自己的腰。” 砸入江中的一霎,全身骨骼粉碎般的剧痛伴着灌入口鼻的冷水席卷而来。 瞿清许痛得想叫出声,可一开口只会引来更多的江水侵入肺部,他在洪流中挣扎,直到耗尽所有力气也没能浮出水面,眼前愈来愈黑,恍惚中竟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幅又一幅画面。 “你们是什么人,闯进我家要干什么?!” “老婆别怕,带着卿卿去车库,马上报警!” “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他不懂得什么政治,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已经杀了我的丈夫,大不了把我的命也拿去,但求你们别灭了瞿家满门!” “这还不够吗,还不够吗!!” “别管我,卿卿,快跑……!” 哀嚎、哭叫、悲鸣。 前二十年乏善可陈的安稳人生如南柯一梦,大梦醒来,整个世界满目疮痍。 冗长纷乱的噩梦无休无止地在他面前轮回,为了给他们母子争取逃跑时间而身中数弹的父亲,跪地求饶却只换来眉心一颗子弹的母亲,推开自己却被汽车撞倒、直到最后一秒都在让自己快跑的闻序…… 所有人都为了保护他而死。 而他谁也救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几乎痛不欲生,可求生的本能让他在黑暗里大口喘息—— 突然间,浑身所有的压迫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坠云端一样的、灵魂即将脱离肉丨体的轻飘感。 “——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先生!” 刺目的顶光灯打在脸上,炙烤的温度让瞿清许眼皮发涩地紧缩。他想捂住眼睛,可手臂肌肉稍一发力便撕裂地疼,他嗬嗬地吸着气,睁开双眼。 恢复视线的瞬间,被剥夺的五感也纷至沓来,哭喊声、呻.吟声从四面八方滚落下来,瞿清许呆滞地看着头顶的浅色天花板,以及在他身旁戴着口罩走来走去、面目不清的人们。 “我……” 他一开口,喉咙里火烧火燎得要命,青年脑子里混沌成一片浆糊,甚至无法从常识中辨别出这群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是何身份,“我在哪,你们是,咳咳、是谁……?” “患者醒了。各项体征良好,先转入普通病房观察吧,床位已经不够用了!” 有人喊了一句,刚刚从昏迷中转醒的脆弱神经受不得刺激,瞿清许盖在被子下的身体一个哆嗦,不等他意识到这话里的人所指为谁,便看到一个戴着医用口罩的年轻女子握住他床头的栏杆。 身下传来滚轮摩擦的震动,瞿清许恍惚地意识到,自己是躺在移动推床上—— “我在医院?” 他痴了似的问道。年轻女人——他终于想起来应该叫做护士才对——推着他健步如飞,天花板的灯光一盏一盏在头顶掠过: “先生你真是命大,今天的暴动里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就是不死也都缺胳膊断腿,你这种掉到河里又被岸上的警察捞上来的,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能说话,脑子清楚,应该就没有大碍。我先带你去普通病房将就一下,医院的伤患太多,icu都爆满了……对了,有空通知一下你的亲人家属,让他们来接你,顺便给你缴一下住院费。” 瞿清许青白的嘴唇猛地一抖,原本算得上平稳的呼吸因为护士那半句话陡然紊乱。 “我,我没有家人,”瞿清许说着呜咽起来,眼里逐渐盈满泪光,“他们都死在那群暴徒的手里,我的父母,还有我的……” 他想说我的恋人,可他的阿序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正式告白。 许是见瞿清许泫然欲泣的模样太可怜,小护士也沉默了,推着床拐过一个弯后方才颇感为难道: “昨天的事情实在太可怕了,不管怎样,请节哀,先生……只是这是医院的规定,如今院里每分钟都在接受新的病患,我们也没有办法。” 她推着瞿清许的病床,路过无数蹲在走廊里排队等待救治的伤员,来到一扇半掩的房门外。瞿清许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虚弱地垂下眼睑。 “那就让我出院吧。”瞿清许嗓音里听不出一丝生机,“我没有那么多钱,也不想一个人在这世间活下去——” 第142章 突然一只手按住推床的侧边护栏,病床因阻碍的惯性一震,生生停了下来。 小护士一惊,抬头向病房内看去。 病床上,瞿清许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待发现有人拦停了自己的床,条件反射地向那一侧艰难偏过头。 他看见了一双平静中含笑的男人的眼睛。 “他的住院费用由我来承担。稍后我会去缴费,把他交给我就好,请照顾其他有需要的病人吧,辛苦了。” 也许是那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制服在这种混乱时刻格外具有威严和说服力,小护士说了声谢谢,撒开手转身走了。 男人于是接替她走到床头,轻轻把病床推进屋内。瞿清许大脑一片空白,呆愣地看着他,直到对方似有所感,颔首向他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瞿清许。” 他精准叫出瞿清许的名字,青年咬了咬唇,忍着肺部和气管的钝痛尽量提高声音: “我从来没见过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别紧张。你刚醒来,神经太紧绷,可能还有创伤应激,害怕是正常的,请尽量放松一点。” 刚满二十岁的瞿清许看着青年平和的笑脸,丝毫不知眼前这个人正是未来开其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潘多拉魔盒的元凶。而彼时的他正在对方的安抚下逐渐放下戒心,待呼吸稳定后,听见对方礼貌地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霜寒,是中央战区巡视组执行巡视员,今天前来是为了帮助你和瞿家的。” 第69章 “帮助我,和瞿家?” 溺水加重伤过后迟来的高烧让瞿清许太阳穴里传来被钻开般的痛。他的手颤抖着揪紧了被单:“这么说,你知道昨天的暴乱是因何而起,也知道我家里的事?” 陆霜寒点头,那张与后来的他自己相比稍显青涩的脸上露出诚挚又沉痛的表情。 “闹事的暴徒已经被中央战区和首都特警局联合镇压,首都治安也正在有序恢复中,不过……巡视组听说了瞿永昌夫妇遭遇不幸,对此深感抱歉,所以派我过来,想看看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瞿清许心灰意冷地一声苦笑: “不需要,你可以回去了。住院费我自己会想办法。” “清许,”陆霜寒温和而关切地打断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个样子,早就没有求生欲了。瞿先生和夫人已经遭遇不测,我们不能看着他们唯一的孩子也——” “你没经历过,根本不会明白!” 瞿清许嗓音变得神经质的尖利,他眼底泛着血丝,每个字都咬着牙从嘴边迸出,“我没有理由再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他们全死了,都是为我而死!” 他再次哽咽起来,眼神逐渐涣散:“爸爸妈妈反抗过,也求饶过,可那些人没有手软,他们铁了心要我们一家成为枪下亡魂,还有阿序,阿序他……” “我的阿序,他本来可以在宿舍里躲过这一劫,都是因为我叫他来家里接我,是我坚持要他和爸爸妈妈吃最后一顿饭,他才会、才会……” 陆霜寒并没有紧跟着安慰,反而逐渐面无表情,眼底甚至划过一丝难以辨别的快慰,却在瞿清许不小心泄露出的抽泣声中迅速消失。 他再次唤道:“可是清许,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的亲人是因为什么才会惨遭毒手的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瞿清许有如一道落雷正中额心,狠狠怔住了。 “你们……你们调查出结果了?”他语速加快,“抓到幕后主使了?人在警备部还是军部,特警局还是中央战区?” “都不是,你先别急。”陆霜寒贴心地上前,轻轻按住挣扎着妄想起身的青年,不忘帮他掖好被角,“最近联邦新提出的控枪法案,你有没有听瞿永昌先生在家说起过?” “控枪法案?” 瞿清许茫然:“我父亲从不和我聊工作的事。这……这和昨天的暴动有什么关系?” 陆霜寒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控枪法案的第一次投票上,你父亲投了反对票,并且联名递交了一份长篇报告,阐述联邦不该实行禁枪的理由。”陆霜寒道,“纵然军部对此持赞成态度,但瞿先生在议会颇有影响力,他不赞同,以新党为首的在野党和民主派也都公开表示不支持法案通过。” 瞿清许听得云里雾里。陆霜寒继续道: “法案通不通过,本来只是议会无数会议里最平常不过的一个结果,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禁枪涉及到黑市的利益,他们眼见到手的垄断权像煮熟的鸽子一样飞了,自然要对反对的人展开疯狂的报复……” 瞿清许连浑身的痛都忘了,目瞪口呆地看向陆霜寒一本正经的脸。 “所以,他们要我父母的命,甚至大开杀戒,就是为了……为了震慑联邦议会和反对的官员?” 他垂下视线无力地看着空气,眼睫颤抖着,喃喃自语,“这么多年来首都一向风平浪静,怎么还会,还会有这么猖獗的人存在……” “有太阳的地方就会有阴影,你被父母保护得太好、太单纯了,清许。” 陆霜寒眸光深邃,却转而一笑,“人死不会复生,更不会有什么一家三口在另一个世界团聚的童话,如果连你也放弃了,那这世上还有谁来替你枉死的父母报仇雪恨?” 瞿清许瞳孔陡然缩紧,眼帘微抬。 第143章 陆霜寒:“巡视组派我来,也是为了让瞿家不至于被赶尽杀绝,不如你先好好养病,等出院后跟我回家,我家里比较安全,可以保护你不被那些黑手党追杀上门。你愿意相信我吗,清许?” 瞿清许看着陆霜寒一脸真诚的样子,后者眼里叫人看不出一丁点急于让他答应的迫切,反而很体贴地帮他把病床摇起一个方便靠坐的角度,而后伸手在他被冷汗打湿的刘海间探了探瞿清许的额头。 “幸好,不算太烫。”陆霜寒笑笑,“没关系,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想吃点什么吗?” 瞿清许张了张干裂的唇,忽然鼻头一酸,两行热泪刷地从漆黑的眼底滚落下来。 饶是一直嘘寒问暖的陆霜寒瞧见这一幕,也愣了。 “我只有一个请求,”瞿清许的声音里夹杂着心碎的哽咽,他抓紧了被子,两眼通红地看着陆霜寒的眼睛,“昨天出事时,有一个、有一个少年和我走散了,他被车撞到,生死不明……他爸爸妈妈好久之前就不管他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找到他,我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陆霜寒邻家哥哥般的笑容终于裂开一道无形的缝隙,仿佛好整以暇的人皮面具被剥落下外壳。 那异样转瞬即逝,青年很快扬起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自然地伸出手握住瞿清许紧紧攥住被单的那只。 “我会帮你找到那个人的。” 陆霜寒的嗓音温和如振动的琴弦,“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养好身体,之后跟我回家,好吗?” 瞿清许胸腔微微抽动,湿漉漉的眸子想要挪开视线,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开陆霜寒那瞬也不瞬地望向他的眼睛。 他终于试着松开手,任陆霜寒抓牢他的掌心。 “……好,我答应你。” 瞿清许嘶哑地道。 或许真是否极泰来,陆霜寒替瞿清许结清了住院费后又为了做了一次极其全面的检查,结果显示除了轻度的脑震荡和一些外伤,他基本没有大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 逃跑的过程中瞿清许弄丢了手机,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方式,也不知是不是暴动的善后工作太忙,陆霜寒虽然探望得勤,却始终没提起给他配置一部手机方便二人保持联系的事情。 每次他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大概是出于调查工作的必要向他咨询些有关瞿家和他本人的信息,瞿清许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提出这需求,也不好意思因为自己这点小事麻烦这个看起来日理万机的巡视员,这事渐渐也就被瞿清许放了下去。 他每天看病房里的电视,从新闻上获取最新进展,知道联邦政府用五月三十一号这个日期为暴动案命名,伤亡人数每天都在更新,可追凶的结果却迟迟没有公布。 夜深人静时他总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父母死在他面前的惨状便如梦魇般紧咬着他不放。病房外都是排不上一张床的患者和忙碌的医护人员,瞿清许不能哭出声,一宿一宿地缩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默默流泪。 他不敢入睡,对亡者的思念让噩梦总是如影随形,梦里除了父母,还有那个被他抛下的十八岁的男孩。 瞿清许甚至想过自己回到家附近去找闻序,可很快,新闻里的报道摧毁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那条街道的地下管道被炸毁了。记者传回的画面里到处是断壁残垣,警察已将现场彻底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入。 于是他知道,自己仅有的寻找闻序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半个月后,陆霜寒按照约定,替差不多恢复痊愈的瞿清许办理出院,将他接到了陆家。 “随便坐,卿卿,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不用拘束。” 瞿清许搭在玄关柜上的手一顿,侧过头看向陆霜寒。后者露出一个后知后觉的歉意神情:“抱歉,之前调查的时候,瞿先生在国安的同事们有提到你,聊得次数多了,就……” “没关系,”知道陆霜寒提到的应该是曾经和父亲比较熟的长辈,瞿清许苍白的眼睑微垂,“给您添麻烦了,陆长官。” 在陆霜寒的引导下,瞿清许跟着来到客厅坐下,不过寥寥几步,他心里便已勾勒出陆霜寒家的大致背景。 陆霜寒虽然才二十六岁,却已是中央战区的巡视员,加上这位置得天独厚的私人住所,其家庭实力之雄厚可想而知。 “坐了这么久的车一定累了吧?” 陆霜寒没有在瞿清许对面的沙发坐下,反而选择坐到青年身边。瞿清许喉结小幅一动,睫毛局促地颤了颤,身子却僵着,躲开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陆霜寒没注意到似的,对他笑笑,随后随意一招手:“月姨,给客人倒茶。” 厨房那边有个中年女人应声端着一套茶具出来,恭恭敬敬地低着头给二人倒茶。瞿清许说了声麻烦了,伸手要接,那女人奉茶的手却一抖,差点将热水洒到手背。 “小心!” 他是好心怕女人被热茶溅到,可女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严格执行程序命令的机器人,把茶杯送到瞿清许掌心,而后迅速负手,谦卑地弓着身子。 陆霜寒笑着,眼睛慢慢转向那保姆。 “月姨年纪大了,怎么做事反倒不稳重起来,毛毛躁躁的,把客人的手烫伤了可怎么办。” 他面上在笑,脸上却仿佛戴着一层面具,瞳孔不动声色地微微眯起。 第144章 女人腰弯得更低,嗓音掐细道: “客人对不起,刚刚是我疏忽了,差点就……” 瞿清许想说不要紧,可陆霜寒先他一步抬起手,手背朝外轻轻挥了挥。 “下去吧,我和客人有事要谈。” 女人点头称是,从瞿清许的角度还能看到她脸上肌肉微微一动,却并非得到主人宽恕的那种松了口气的表情。女人转身时不着痕迹地瞥了瞿清许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而后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再度低下头,恢复刚刚机器人般的神态,默默从二人面前走开。 “让你见笑了,卿卿。” 陆霜寒这才转过脸,重新露出那个儒雅和气的陆巡视员的笑容。 瞿清许微凉的指尖握紧了陶瓷茶杯:“陆长官,您对我这些天来的帮助,我铭记在心,只是我不能一直叨扰下去,未来这一个月我一定会想办法先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巡视组有需要我随时可以配合调查——” 陆霜寒低笑出声,随意将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 “卿卿,不必有这么大压力。战区和联邦政府铲除黑丨手丨党的工作是个长线战争,你贸然抛头露面,就如同羊进了狼群,实在太过危险了。我若是答应让你一个人出去谋生,是对你安全的不负责任,更对不起你死去的父母。” 瞿清许薄唇紧抿,不自然地挺直脊背,有意离陆霜寒搁在自己身后的手臂远一些。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此刻的陆霜寒都像是单臂将清瘦的omega揽在怀里一般,距离暧昧到让室内的空气升温。 心中警铃隐隐作响,瞿清许将茶杯放下,双手轻轻攥拳,放在并拢的膝头。 “陆长官——” “叫我霜寒就好。” 陆霜寒长腿交叠,慵懒地倚在沙发中,深黑的双眸仿佛要将眼前大病初愈的苍白omega吞噬一般盯着他,嘴角上扬。 瞿清许难耐地低眸,声音轻柔却坚定:“——陆先生,我知道自己现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麻烦,可我不能寄人篱下,就算现在出去会暴露自己活着的事实,但如今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了。” “方案倒是有一个。” 陆霜寒看着瞿清许终于肯正视自己,挑了挑眉。 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悄然下移,抚上瞿清许一瞬间抗拒地想要躲开的、凸起的膝骨,慢慢发力,直至将对方再也逃脱不得地握紧。 “那就是和我结婚。”陆霜寒凝眸望着他,轻笑道,“既非寄人篱下,又没有暴露的风险,两全其美的办法,你说呢,卿卿?” 第70章 瞿清许撑着膝盖的手猝然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结……结婚?” 他甚至忘记了要去拂开陆霜寒越界地触碰他的手,搜肠刮肚想要寻找一番合适的措辞,而陆霜寒却不说话,仿佛很乐于欣赏他这份诧异与尴尬似的注视着他。 “我知道这方法听起来不太妥当。”良久,他看着慢慢涨红了脸却组织不出半句像样的话来的青年,大掌隔着单薄柔软的布料摩挲着瞿清许肌肉紧绷的腿,“我也知道,你受过良好的家教,不愿无缘无故接受他人的施舍。” “可有了婚姻便不一样,夫夫之间论的不是得失而是情分。正如现在的你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强有力的保护,而我……” 陆霜寒讲到一半停了下来,深邃的双眼里倒映着瞿清许那张震惊的脸,微微一哂,没再讲下去。 可话外之意,已昭然若揭。 “不,恕我不能——” 瞿清许的脸羞赧地滚烫起来,强行往后面挪了一大段距离才将自己从陆霜寒的手中抽离出来。他难堪地连连摇头: “陆长官,我做不到,无论处境多危险,我总有办法自保就是了,但我不能轻易和你结婚——我是说,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 他想起那个倒在车轮下生死未卜的闻序,心里蓦然穿刺般的痛,气息都重了几分。 “您救了我一命,在我心里您已经是我这辈子的恩人,”瞿清许试图调整情绪,努力镇定道,“等我赚够了钱,一定会把这段时间您垫下的费用加倍还上。我可以给您打个欠条……” 陆霜寒脸上闪过一抹轻蔑的笑,与那善良热情到不真实的陆霜寒相比,仿佛这一秒不屑嗤笑的这幅面孔才是真正的他。 “卿卿,”他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我不需要你的钱。” 瞿清许看着他,心下渐生起了然,而后是无可比拟的凄凉。 他并不傻,再不谙世事,也该知道陆霜寒的真意。 ——也是,这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哪有那么碰巧在最需要时伸出的援手呢? 瞿清许的身体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无力地挤出几个字来,“陆长官,希望您给我点时间,一定会有别的办法……” 他越说越觉得窒息,原本高级的公寓落在青年眼中仿佛都化身为金子铸的锁链囚笼。而陆霜寒只是维持着那笑容不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瞿清许愈发难看的脸色。 客厅里一片寂静。终于,陆霜寒懒洋洋道: “好啊,你想考虑多久就考虑多久。不过,巡视组的调查工作不等人,有些事情还希望你尽早看清利弊,卿卿。” 瞿清许慢慢闭上眼睛。 陆霜寒几乎已经锋芒毕现,句句不提威胁,可句句都在拿父母的死提点他。 第145章 “我知道了。我会慎重抉择的,陆长官。” 瞿清许阖着眼,苦涩一笑,道。 那天过后,瞿清许不得不在陆家住下来,一住便又是近一个月。 来到陆家的第一次交谈虽然暗藏刀光剑影,然而在那之后,陆霜寒居然几乎没有怎么着过家,偶尔匆匆回来一趟也都是公事需要,与瞿清许稍有碰面的时候。 即便碰了面,他也从不和瞿清许主动提起第一天的那个“考虑”。不仅如此,陆霜寒还极其绅士地表示,整个家中的任何人和物随瞿清许差遣使用,一副希望能够让他宾至如归的态度似的。 唯一与出院前相比依旧不变的是,瞿清许除了电视,仍然没有任何联络外界的手段。他知道哪怕陆霜寒没明说,但就算自己强行离开陆家,陆霜寒也一定有一万种方式找到自己,显然他只有光明正大征得对方同意,才有希望获得自由行动的权利。 “月姨,今天在做什么?我来帮忙吧。” 一个月过去,瞿清许的身体已恢复到无碍,成天在陆霜寒家里无所事事实在让他有点憋闷,正好看到月姨在厨房忙碌,于是主动上前。 “清许?不用不用,放着我来就好,你去楼上歇着……” 月姨看见瞿清许进了厨房,先是一愣,而后居然有点惊慌失措,把灶台上的东西赶忙收拾起来,“这里血腥味太重,乱糟糟的,一会儿开了火还会很闷热,快别在这儿呆着……” 瞿清许无奈道:“月姨,我这一个月在陆长官家,不是吃就是睡,人都要呆傻了,您还是让我给您打打下手吧。这家里这么大,从早到晚都是您一个人忙里忙外,很辛苦的,我能帮您多少做点什么也好啊。” 月姨表情有些为难,看看洗菜池里的一小盆青菜,又看看笑着的瞿清许,似乎在心里估量了一下,犹豫道: “我这儿也没什么活儿,你就帮我洗了这盆菜吧。” 没等瞿清许同意,她立刻睁大眼睛,煞有介事地补充: “还有!这事别告诉陆先生,他知道了的话可不得了,该怪我不懂规矩了……” 这一个月里,和瞿清许相处最久的反而成了陆家这个任劳任怨的保姆月姨。一开始月姨还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除了做饭、打扫卫生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和瞿清许说,好像家里有个无形的摄像头看着,说了话就会受到惩罚似的。 现在二人能够正常交流,已经是瞿清许实在想找个活人和自己聊聊天,故而不断和月姨搭讪、释放善意换来的艰辛成果。 瞿清许只当月姨是谨小慎微,遵守对雇主的“家事”不得置喙的纪律,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走到水池边: “知道了月姨,这种事我干嘛怎么告诉他啊,放心好了。” 有了瞿清许的保证,月姨终于放下心来,二人并排而立,一个切肉,一个洗菜,哗啦啦的水声充当背景音,倒是忙碌而有序,颇有些久违的烟火气。 瞿清许一边洗菜,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我来陆长官家时间也不短了,可他几乎每次都在我睡了之后才回家。他有和你说过我的事吗,月姨?” 月姨切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陆先生不喜欢和我闲聊,也不喜欢我乱打听。” 瞿清许哦了一声,极力掩盖语气里的失落,关上水龙头,双手泡进装水的盆子里。 虽然总是一副局促惶恐的模样,可说这话的时候月姨看起来并不像在骗人。 “月姨你是怎么来陆长官家里做事的呢?陆长官看起来家境很优越,给你的薪水应该不低吧?” 他试着闲聊些家常,果然,一提及此,月姨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 “我儿子在中央战区服役,前两年有一次,陆长官提到家中没人照管觉得不太方便,我儿子便主动和陆长官说;‘陆巡视员,我妈妈在首都的一家家政公司,聘过她的雇主都特别满意’……” 女人絮絮叨叨讲起些芝麻大的零碎细节。瞿清许不时应两声表示自己在听,一边把洗了菜的水倒掉,心思却渐渐开始游离。 “……我来的这两年,陆长官对我确实很大方,就是——” 说到兴头上,月姨注意到瞿清许忽然转头看向自己,恍然察觉什么,红润的脸色骤然煞白,抿住嘴唇不吭声了。 瞿清许皱眉:“月姨?” “没,没事。清许,这些菜洗完就没别的事了,你快回卧室休息吧。” 瞿清许把洗好的一盆菜端过来,看着月姨接过,心头狐疑更甚:“月姨,你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陆长官他‘就是’什么?” “真的没有,我这一把年纪,都老糊涂了,口无遮拦的——” “月姨!你胳膊上这是什么?” 接过菜盆的一瞬间,瞿清许眼尖地瞅到什么,一把抓住月姨的胳膊,指尖擦过女人胳膊上一块风干了似的皱褶狰狞的皮肤。 月姨手一抖,菜盆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这事小时候我不小心被家里的炉灶烫到,留下的疤。” “月姨你别骗我,这伤疤看着很新,一看就是最近刚落下的!” 瞿清许坚决地抓紧她的胳膊,“这家里的电器都非常安全,你又是个老家政,再怎么不小心也不至于把自己烫成这样。是陆霜寒做的?” 月姨一个哆嗦,没有回答,眼睛却慢慢红了。 第146章 “清许,”她摇摇头,“好孩子,我在陆家两年,这件事我没敢和任何人说,包括我儿子……” “您身上的上就是证据!”瞿清许义愤填膺道,“他这是虐待,您怎么不去告他——” “没用的,告了他,拿了赔偿金又如何?”老实巴交的女人一声苦笑,“我儿子还在他手下,我这把老骨头,由着他出气,他满意了,事情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那就辞职,离开陆家!” “我走不了,现在走了就触犯了他的忌讳,”月姨颤抖地叹了口气,“他之所以惩罚我,就是因为前段日子我打扫房间时听到了一个不该听的消息,他为了让我不再犯,这才……” 瞿清许紧盯着她:“什么不该听的消息?” 女人嘴唇蠕动,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哀怜地回看了瞿清许一眼。 “好孩子,你是个善良的人……”月姨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竟慢慢回握住他的手,“你愿意相信我吗,孩子?” 瞿清许愣了。他慢慢点头: “我愿意相信您。” “相信我的话,今天晚上,不要听信我的任何一句话,也不要吃我给你的东西,连一口水也不行。明白了吗?” 瞿清许怔住,看着月姨压低声音,急切地对他说道,女人的话明明荒谬且前言不搭后语,可眼里的光却认真、清醒极了。 “我真的不能再多告诉你其他的了。” 月姨咽了咽唾沫,痛苦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仿佛下意识地祈求着谁的原谅一般,低下头喃喃自语地祷告起来,“好孩子,你是个好人,老天保佑你,愿你不要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不要落得和我一样悲惨的命……” 瞿清许任对方拉着他的手疯了似的自言自语,女人仿佛短暂地从被压抑的机器人的躯壳中挣脱出来,拼命向无人的外界呼救。 可作为同样身处囚狱的笼中人,他也只是看着,只能看着。 “陆长官他困不住我的,我是个有自由意志的人,只要我不想,他就不能强迫我结婚,更不能强迫我做任何我不答应的事。” 少年骨节分明的清瘦手掌搭上女人因流泪而抽动的肩膀,安慰地一下下轻抚后背。 “等我离开之后,我会想办法让你也离开陆家的,月姨。” 瞿清许低声安抚着,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要外面有我们想见的人,陆家的这扇门就困不住我们。” 第71章 当晚十一点,陆霜寒罕见地在瞿清许睡前回到陆家。 “听月姨说,你最近身体恢复得不错,基本痊愈了。” 客房内,陆霜寒看着坐在床边不肯抬头看自己的青年omega,不在意地笑笑,走到床头: “你第一天来时我和你说的结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瞿清许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躲开陆霜寒想要紧挨着他发丝蹭过的手。 陆霜寒的动作停住,手滞在不上不下的半中央。 “陆长官,感谢你的照拂,可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被强迫和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人……”瞿清许声音小,吐字却清晰果决,“您是个优秀的人,或许对我有过同情,但这和爱情不一样。我感激您对我的欣赏,但还请您允许我明天离开陆家。” 说完他连眼睛都没动,屏住呼吸,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板上陆霜寒同样静止的双腿。 过了一小会儿,他终于听到客房内传来陆霜寒放弃的叹息。 “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 陆霜寒后退半步,在扶手椅里坐下。 “强扭的瓜不甜,我承认自己太冲动太欠考虑了。”陆霜寒颇为惆怅地道,“明天我会让我的通讯员送你去卫国区的政府公租房,在那办理一个暂住手续,往后的事就全靠你自己了。” 瞿清许刷的抬起头。一切得来全不费工夫,顺利到让他怀疑自己之前面对陆霜寒时隐约感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无孔不入的、阴冷偏执的气场,是否是第六感出了错。 “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起来收拾行李吧。”陆霜寒说完正好房门被推开,他对门口的人招招手。 “进来吧月姨,有什么事?” “陆先生,我来给小瞿送助眠的牛奶。” 月姨话音刚落,瞿清许神色大变,倏地侧目看去! ——今天晚上,不要听信我的任何一句话,也不要吃我给你的东西,连一口水也不行。明白了吗? 女人的话魔咒般在脑海中响起。 瞿清许看看月姨死活不敢和自己对视的眼睛,又看看那泛着热气的不透明陶瓷杯。 “哦,牛奶好啊,对睡眠好,安神。” 陆霜寒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歪头,修长指尖轻轻撑着太阳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瞿清许的心咚咚狂跳起来,鼓膜里都涌起血液迸射的噪声。他极力压制住双手的战栗,一言不发地接过杯子,垂眼看着里面乳白色的液体。 他不用抬眼也知道,陆霜寒现在一定死盯着他。 终于,瞿清许将陶瓷杯凑近唇边,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放下杯子。 “有点热,我晾一晾再喝。” 月姨蹙了蹙眉,却也没有说话,退出客房,把门带上。 瞿清许从床边起身:“陆长官,我还是现在去楼下收拾一下行李……” 第147章 他刚走到房间门口,辛冽的alpha信息素霎时如生化炸弹般在客房内涤荡开—— 瞿清许眼神一凛,连回头确认一眼这种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把拉开门夺路而逃! 他凭着一个月来在这间高级公寓里穿行的记忆,拐出门口,浑身都紧张地快要痉挛,大病初愈缺乏锻炼的身体肌肉极力贲张,他险些控制不住重心,跌跌撞撞向二楼楼梯口跑去! 跑到一楼,出了门,趁着夜色躲去哪里都好,那扇桎梏他的大门离他越来越近,直至出现在视线里楼梯口的下方—— 须臾刹那间,一股有形的力量以重击之势猛然锤在瞿清许单薄的后背! “唔——啊!” 天旋地转,瞿清许被推得扑倒向前,失控地跌去,直到一只脚在楼梯上踏空,伴随着青年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从十几级的木质台阶上滚落下来,直至咚的一声敦实却令人胆寒的闷响! 仅仅几秒功夫,瞿清许已经跌落在楼梯下方。 “哈啊……” 瞿清许侧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身子,几次疼得恨不能打滚,却因为浑身骨头断裂般的疼痛动弹不得,唯有涸辙之鱼般张开口拼命喘息,可肺部却僵死似的收缩不了。他脸上渐渐漫上窒息的青紫色,眼眶里蓄起生理性的泪花。 疼痛剥夺了五感,青年清瘦的身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着,感觉额头上淌下蜿蜒的温热,泪水与血液交织,混杂了视线,唯独某个踏着木质台阶徐徐向自己走近的脚步声,如叩击在他心上般清晰、震撼。 叩、叩—— 一步一步,仿佛并非践踏在楼梯,而是瞿清许虚弱的、近乎破碎的身体上。 终于,隔着被眼泪折射扭曲的光线,瞿清许惨白着脸,嗬嗬粗喘着气,逆着楼梯的顶光抬起头。 那双脚站定在瞿清许的身前,他的视线顺着攀沿向上,停泊于陆霜寒那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冰冷双眸。 “看来你并没我想得那么单纯听话,卿卿。” 陆霜寒眼皮微微耷拉着,面无表情,审判似的眼神举重若轻地落在地上时不时抽搐的omega身上。 alpha的信息素如静水缓缓流淌而过,从冰凉的地板深处漾开波澜。瞿清许应激地战栗起来,指尖痛苦地抓挠着地板,咬牙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示弱的呻.吟声。 “不过你也确实比我想的聪明很多。那杯牛奶你知道有问题,所以只是当着我的面假装喝一口,想要消除我的戒心,对么?” 陆霜寒敛去笑容,温和体贴的面具摘下,终于露出冷漠的真面目来。 “其实你并非不懂,只是一直抗拒接受这个现实——”他稍微弯下身子,近距离地观赏着瞿清许因为疼痛而扭曲的、汗如雨下的清秀脸庞,“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做我的omega,我为你提供庇护,为瞿家讨一个公道,这场交易很公平。” “现在你想逃跑,那么破坏了公平的人就是你,而不是我。卿卿,难道你就甘心让父母这么潦草地,不清不楚地死掉吗?” 瞿清许想别过头不去看陆霜寒那双狭长的眼睛,可他动不了,从头到脚每一处关节都生了锈似的,稍有挪动,尖锐的擦痛便顺着神经传导至大脑皮层。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他的后脖颈,瞿清许开口时,颈椎的骨头都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宛如报废的机器齿轮。 “你能不能,放过我……?”青年胸腔里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风箱,呼呼地喘着粗气,“你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巡视员,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陆霜寒眯了眯眼,在瞿清许身旁蹲下来。 “卿卿,你当然能给我我要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只有你能给予我。”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蛊惑至极。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要贴上瞿清许牙关打颤的下颌,瞿清许终于发出一丝恐惧的咽声,奋力要偏过脸颊,可还是被陆霜寒轻而易举地捏住下巴,五指覆上瞿清许冰凉的面皮。 男人粗粝的指腹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两下,动作很轻,却把玩着掌中玩物一般,算不得温柔,唯有满满的轻蔑与亵渎。 原本气若游丝的omega,忽然一阵痉挛。 陆霜寒的手再往下一点,就会碰到他上衣胸前的口袋。 而里面装着的,是闻序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那个小小的、薄薄的护身符。 瞿清许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虚弱却坚决地抓住陆霜寒放肆的手腕: “放手,陆霜寒……!” 下一秒,alpha的信息素如利剑穿膛般刺来,瞿清许心脏一个剧烈收缩,惨叫出声,好容易支起来一些的身子一歪,如扯烂的破布般脱力地倒回地面! “别做这种无用的挣扎了,卿卿。” 陆霜寒深望着他,皮笑肉不笑的,alpha的信息素愈发浓郁呛鼻,“你就没有想过,为何自己对我的alpha信息素毫无反抗之力,为何偏偏我一释放信息素,你就只能屈从于omega骨子里的臣服基因吗?” 落入眼帘的光影愈发模糊,瞿清许浑身软成了一滩水,身体也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汗淋漓。 他再也没有抗争的余力,任陆霜寒扳着他的脸,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因为我们的信息素,是天生一对的完美契合。” 陆霜寒缓缓笑了,“在医院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检测报告,你我的信息素匹配度达到了99%。在联邦政界、军界,多少人被捏住把柄都是因为信息素的干扰,一个高匹配度的美人间谍,就足以让他们马失前蹄。没有高匹配度伴侣的alpha,无论事业上如何强大,都会有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第148章 “可有了你的我,就不一样了。只要你成为我的合法伴侣,定期为我提供信息素,我将坚不可摧,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前进的路。” 瞿清许的瞳仁惊恐地缩小:“你,你早在我住院时就拿到了我的信息素检测报告……?!” 他又不死心地去抓陆霜寒钳着他脸的手,“我不会和你结婚的,更不会让你标记我——” 一张红色的纸掉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瞿清许眼前。他下意识抓过来,看清的一刻,却仿佛被千钧巨石砸中,脑内犹如晴天霹雳打过,彻底怔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他全身肌肉绷紧,忽然抓紧了那张纸就要将它撕碎,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冒用我的身份!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 陆霜寒轻巧地刷一下将被攥出褶皱的结婚证内页从瞿清许手里抽走,站起身。 结婚证上,两个新人照片并排紧挨在一起,唯有瞿清许那张笑容清澈的脸因被捏皱的纹路,有种破碎、诡谲的扭曲。 “这就是我们的结婚证,我们已经是夫夫了。从今天开始,你有义务为我,也就是你的合法涨丈夫提供omega信息素。” 通往生路的公寓大门被拉开,两个穿着便衣的军医走进来,对眼前诡异的狼藉视若不见,一左一右将受伤的瞿清许架起来。陆霜寒抬了抬手,二人立刻停下来,瞿清许喘息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陆霜寒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笑得胸有成竹。 “我不会强制标记你,违背联邦婚姻法的事我可不能做。”他轻轻道,“你现在太激动,等你冷静下来,我想你会考虑清楚的,究竟是让父母枉死,还是嫁给我报恩,是非轻重,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他直起身:“带他去提取信息素吧。” 瞿清许的喉头猝然勒紧,想要呼救,可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军医根本容不得他反抗,拖着人就往一楼最尽头的房间走去。 “呜……不要……!” 他看着陆霜寒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被拖远,高大挺拔的alpha站在廊下,脸上永远挂着那标志性的寒冷微笑。 青年笑了笑,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新婚快乐,卿卿。” 第72章 醒来时,瞿清许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铁架子做的老旧窄床上。 屋子狭小异常,显然不是用来住人的,倒像是某种储物间,四周甚至还可以看到堆放着的杂物,柜子上到处都是尘土,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 瞿清许试着动了动四肢,随即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他啊的一声,抬手捂住后颈。 触手所及,是厚厚的一层纱布。 迟钝的感官终于艰难启动,瞿清许尽力撑着身子坐起来,低下头,手指缓缓蹭过覆盖在肿胀刺痛的腺体上的纱布。 被强制提取信息素时骇人的场景,从混沌昏聩的记忆深处再度浮现。 他还记得自己被绑在床上,极粗的针头刺破腺体时钻心的痛楚袭来,他哭喊着险些咬断舌头,却被一把塞了团布条在口中,最后只能流着口涎,在麻药作用下呜呜哭泣着昏死过去。 吱呀一声,储物间的门打开。 斜长的黑影宛如游弋的毒蛇般,投至铁架床脚。 瞿清许登时浑身寒毛直竖,缩回双腿,抱紧了膝盖。 门口,陆霜寒看着将自己抱成一团,胆小又瘦弱的omega,满意地笑笑,打开储物间的灯,走上前。 “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你。” 他走到床边。瞿清许这才注意到,男人神色从未有过的靥足而放松。 大概是已经“享用”到自己提取出的信息素了——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足以令瞿清许恶心到反胃。 他身上没有任何镣铐、锁链,甚至这间储物间里也没有任何困住他的手段。陆霜寒并非粗心大意的人,这种看似放任自流的态度,似乎恰恰说明了他有十成的信心,笃定瞿清许绝对走不出陆家的门。 瞿清许冷眼看着他。 “陆霜寒,你说这是场公平交易,”他声音沙哑,“如果是为了我父母,我可以认命。可我被你囚.禁在陆家,像个奴隶一样与世隔绝地活着,我怎么知道你能不能替我父母报仇,有没有替我父母报仇?” 陆霜寒抬起阴影里的右手。瞿清许于是看见,青年手上早就握着一份折起来的报纸。 “你的疑问很合理,我接受你的质疑。”他把报纸撇过来,“这是我的诚意,拿去看看吧。” 瞿清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拿过报纸展开。 看见首版印着的硕大标题时,omega瞳孔一震,倏地抬眸,从报纸上方看向陆霜寒笑得云淡风轻的双眼。 “黑丨手丨党的头目,被正法了?”瞿清许语气难掩震惊。 陆霜寒耸耸肩。 “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所以这场交易,自始至终都是平等的。” 他抬手指了指刊登着黑丨手丨党被处决新闻的报纸头版,“如果你怕我弄虚作假可以仔细看看,我们中央战区甚至没有插手抢功,逮捕行动都是特警局策划执行的,击毙头目的分队全员荣获金棕徽章,千真万确。” 瞿清许皱眉,他重新把报道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上面写的果真如陆霜寒所言。 “可是,黑丨手丨党怎么会那么精确地知道,联邦高层有多少人反对控枪?政坛内部一定有和他们沆瀣一气、通风报信的人……”瞿清许喃喃地抬起头,“那些人抓住了没有?” 第149章 陆霜寒神色不变,唯有眸光一动。 “五·三一已经上报议会、内阁,结案定性了。”陆霜寒以一种审判般的目光看着他,“这场特大暴动案已经结束,逝者不可追,生者也该往前看……” 他停了停。 “我的意思是,现在轮到你拿出诚意了,”陆霜寒沉声笑道,“现在你可以不用担心我不为你父母,放心地报答我了,卿卿。” 瞿清许愣了。陆霜寒的手移到他耳畔,轻佻地挑起一缕微长的发丝。 “提取信息素一定很疼吧?莫不如我们试着彼此接纳,标记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除了疼,也会有其他很美妙的体验。” 他看着瞿清许的脸先是苍白,而后浮上薄红,感到有趣似的笑了。 “我们的相遇可能掺杂了一些不愉快的因素,不过时间长了,你会明白来到陆家的好处的。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 他问。瞿清许隐忍地阖了阖眼,再度睁开双眸,眼底闪烁着幽微却坚定的光。 “我拒绝。” 瞿清许说。 青年玩弄着那缕黑发的指尖顿住了。 “我早就看透了,陆霜寒,你这人生来自私凉薄,对一切事情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瞿清许咬紧后槽牙,每个字都好像从齿缝里蹦出来一般用力,“如果我真的妥协,和你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才是真的灾难。” 一阵沉默。 陆霜寒抽回手,见瞿清许犟着性子,毫不示弱地仰脸回瞪着他。 他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忽然笑了。 “好,”他点头念道,“非常好。” 他凝眸望着瞿清许那张被折腾到惨白、却难掩清丽俊秀的脸蛋,道,“我不是那种低等的alpha,也不屑于去强丨奸一个omega,那样对我而言太过无趣了。既然你自认为受得住每周提取信息素的痛苦,那我们不妨走着瞧。” 说完他走回储藏室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开,侧过头,看着床上目光炯炯的omega,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又很快舒展开。 他啪地关上门口的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在你同意标记之前,这里就是你全部的活动范围。”陆霜寒语气平平,像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什么时候想开了可以随时来主卧找我。可如果再想逃走的话……” 他嘲讽一笑,跨出屋外,轻轻带上了门。 暗无天日的囚禁,持续了整整两月有余。 每天早中晚三次,月姨都会沉默地为瞿清许端来饭食。储藏室内不分昼夜,只有提取信息素的军医每周一次的准时到访,才能让他产生一丝时间流逝的实感。 “——清许,睡着了吗?” 储藏室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月姨拎着饭盒,小心地探进头。瞿清许蜷缩在铁架床上,许久不见光的皮肤白到吓人,昏暗的光影下青年面色沉倦,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月姨踟蹰片刻,小心走上前: “这是今天的午饭。清许,你多少也吃一点吧。” 两个月不见天日,青年的头发已然长了不少,发尾窝在修长白皙的后颈,微微掩盖住肿胀不堪的omega腺体。 月姨不忍卒视,放下饭盒,叹了口气,语气已然带上哭泣的颤音: “孩子,当初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没办法,这是陆长官的命令,如果违抗他,恐怕我只会比你下场还惨。求求你原谅我……” 瞿清许终于抬了抬眼睑,曾经漆黑的眼珠如今乌吞吞的,蒙尘般毫无光彩。 他仍侧躺在床上,清瘦的脊背几乎弓成虾米。半晌,瞿清许嘴唇蠕动,终于嘶哑地发出声音来: “……月姨,胳膊上的烫伤,好些了没有?” 月姨一怔。 许是太久没和人交流过,瞿清许肩膀微弱地起伏着,开口都十分艰难。 “当晚的事,不能怪你。”他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垂在床边的手,“陆霜寒他明明就是为自己的仕途趟平大路,偏要说成是替我将仇人绳之以法,可如今我命都握在他手里,除了不让他标记我,什么筹码都不剩了。” 月姨低头看着他,不忍地红了双眼。 “清许……”她看了看半掩着的门,那张操劳过度而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似乎愈发深重,“其实,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始终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和陆长官鱼死网破,他一定会发现是我向你告的密——” 瞿清许眨了眨眼,眸中的高光逐渐重新凝起焦聚。 “什么秘密?” 他虚弱地撑起身子坐直,月姨忙搀扶他起来,道:“这事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假意答应陆长官标记的事,他一定会同意让你进到他主卧,他书桌的抽屉里自然有你想要的答案。至于这里面的九死一生,只看你愿不愿意用现在的一切换个明白……” 瞿清许皱眉。月姨颤抖地替他将耳畔过长的发丝掖到耳后,笑得却想哭了一样难看: “我实在不愿意让你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可有时我自己也会想,让你知道真相对你来说是否也是一种天谴……可你就和我儿子差不多大,苦命的孩子,我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 屋内渐渐只剩下月姨的抽泣声。 瞿清许定定地看着月姨哭泣的脸庞,苦涩一笑,握住女人的手。 第150章 “谢谢你,月姨。”他说,“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今所求,唯有真相——哪怕真相再黑暗、再沉重,我也愿意去拥抱它。” “听说你终于想开了?不错,看来你开窍得不算晚,卿卿。” 主卧内,陆霜寒坐在扶手软椅里,双腿交叠,把站在床边的omega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支着脸颊的指尖点评地动了动,道,“头发长了,瘦得也很厉害,看来提取信息素的时候没少吃苦头。” 瞿清许穿着单薄发灰的衬衣衬裤,乌黑微长的刘海稍稍遮住眉眼,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先生,”他轻唤道,“感谢您给我这个报恩的机会,我没齿难忘。从今往后,还希望您能多多照拂,” 陆霜寒满意地笑了。 “好,那你准备准备,可以先在床上歇一会儿。”他站起身,路过瞿清许身边时拍拍他的肩膀,而后抓住瞿清许瘦得凸起的肩胛骨暗示地捏了捏。 “我去洗漱。”陆霜寒道,“别紧张,卿卿。” 说完,他松开握着那微微颤抖的骨骼的大手,愉快地看了瞿清许一眼,走出门外。 门关上的刹那,瞿清许如溺水之人探头出水面般猛吸了口气,强忍住浑身厌恶到生理性的发颤,四下环顾,确认无碍后快步走到书桌后,将抽屉挨个拉开。 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翻找东西的手抖得要命,直至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时,映入眼帘的物什却令青年陡然僵住了。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只录音笔,和一份封皮上印着“五·三一特大伤害案受害官员及其家属死亡名录”的报告。 瞿清许哆嗦着,拿出报告翻开。纸张在指尖哗啦啦掀起一阵风,快速略过的自己模糊成残影,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飞过,瞿清许手猛地顿住,将报告放在桌上,定睛看去。 下一秒,他浑身一震,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 【受害人瞿清许,男omega,已婚,系国安局瞿永昌先生家属,与其为父子关系。经中央战区、联邦政府特派专案组确认,于五·三一当日被黑丨手丨党所害,落水重伤,不治身亡,享年20岁……】 有那么几秒钟,瞿清许好像不识字,瞪大眼将“死了”的自己的报告看了好几遍,脑内却始终空空如也。终于,他喉结滚了滚,另一只手拿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陆巡视,控枪案通过之后,那些奸商真的能知难而退吗?我看首都方家为代表的几个军火商可逗闹得厉害呢,毕竟这一行一向是十足的暴利……” 沙哑粗鄙的声音,如细如银丝的电流,瞬间击中瞿清许快要锈住的大脑。 ——是五·三一那天,亲手把自己推下河的那个男人! 嘶嘶拉拉的电流声,陆霜寒不紧不慢的说话声从录音笔里传来: “我不希望以后咱们每次冒着风险见面,你都拿这种没意义的问题来烦我。控枪法案一旦通过,黑市的制作、售卖途径会怎么变化,你们老大自然清楚,利润分成也按之前谈好的那样,一分都不许少,否则就请他另找人为他保驾护航吧。” 电话里,被训了话的男人不仅没恼,反而愈发谦恭: “好的陆巡视,您放心,以后这生意被我们老大垄断,您就是他的活财神爷,哪有不孝敬您的道理?陆巡视,其实我就是想问问,刚拿给您看的清单里,我负责的这几样,如果从码头走货,我能抽多少……” 凉意,刺骨浸肺的凉意,如深海重洋里掀起的擎天大浪,将消瘦的青年打了个摇摇欲坠,眼前一黑,扶住书桌,才没让自己瘫软在地。 全错了。 全错了! 他该恨入骨髓的人根本不是那群刽子手,而真正害他家破人亡的人,从始至终都潜伏在他身边—— “卿卿,你在干什么?” 瞿清许蓦然一掀眼皮,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眼狠狠怒视门口穿着睡袍、悠闲倚着门框的衣冠禽兽。 陆霜寒摩挲着下巴,眼神在桌上散开的报告上流连片刻,饶有兴味地重新看向瞿清许盛怒的、如蓄势待发的小兽般血气贲张的面孔。 “哦,看来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开诚布公了。” 陆霜寒恶趣味地笑起来,“录音里和我汇报的那个人,已经被我砍了一只手,和他没用的主子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了。听到仇人被手刃的感觉,如何?” 第73章 “你从一开始就认识首都的这群黑丨手丨党,和他们串通好了要利用黑市分赃!” 瞿清许咬紧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我父母,以及所有反对派官员的死,根本就是你授意的!” 陆霜寒勾了勾唇,不置可否,反而撂下这话题,慢条斯理道: “卿卿,这道理从来都很简单。禁枪和禁酒、禁烟没有任何区别,东西被禁止,可是人的需求不会凭空消失,人们没法从正规渠道获得武器,黑市自然就会大行其道。这都是控枪法案推行后必然会发生的结果,与我是否推波助澜无关。” 瞿清许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碰在一起,轻微震颤的咯咯声,他鼻息加重,忽然一扬手,将那数十页报告哗的丢到满天飘飞: “为什么这上面写着我已经死了!是你篡改我的身份信息?!” 陆霜寒笑得更甚。 “现在的你,难道不是已经‘死’了吗?” 满屋纸片纷纷扬扬落下,瞿清许怔怔站在其中,不解地看着陆霜寒的脸,身子却有所感似的,先一步愤怒地颤抖起来。 第151章 陆霜寒垂眼看看正好飘落在他脚边,印着瞿清许身份信息的那页报告。 “你我结婚后,我就是你法定意义上的丈夫,有权代你经手事务。上个月我已经正式为你办理了死亡证明,你在首都的一切社会关系,存在过的证明,都已经被我的人抹去,消除得干干净净。” 陆霜寒泰然地一脚踏过那张报告走上前来,语气就像在谈论今晚的天气一般,唯有那双眼却如吐着信子的蛇,阴险又恶毒。 “卿卿,真正的你已经死了。” 瞿清许瞳孔蓦地一缩! “打从一开始,你想的就是要瞿家灭口,”瞿清许双手攥紧成拳,“可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人在医院,所以你才用所谓高匹配度信息素、用结婚这种无稽之谈拖住我,这一切都是要确保我们全家都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死得无声无息……” 他眼底几乎染上皲裂般的血红,忽然抓过桌上放着的一把蝴蝶刀,不顾锋利的刀刃割破了掌心,疯了似的向陆霜寒刺来! “陆霜寒!!”青年低吼一声,“你去死吧——” 砰! 蝴蝶刀当啷掉在地面,在地板上划过一道浅浅的剜痕,而后滚了两圈,掉落在刹住动作的瞿清许脚边。 滴答,滴答—— 血迹斑斑点点落下,木质地板仿佛嗜血的活物般,很快将那殷红血迹吸收吞没,可越来越多鲜血一股股掉在地上,终于咚的一声闷响! 青年瘦弱的身躯轰然倒在地上,旧衬衣背后逐渐蔓延开曼陀罗般致命的赤色,汩汩鲜红从微微掀起的衣摆下流出,在地面洇开一大滩骇人的血泊。 “呜……!” 子弹擦进肉丨体,扭断肌肉,震破脊骨,灭顶般的痛感袭来,瞿清许身体抖如筛糠,却连呻.吟都发不出,垂死的幼兽般低低地呜咽,看着陆霜寒收起那把消音的袖珍手枪,走到他身边。 “放心,死不了,”陆霜寒面无表情地挑挑眉,“虽说外界看来你们瞿家已经死绝,可我还是舍不得让你真死掉的,卿卿。” “陆、霜寒……” omega浑身抽搐,沾血的手挣扎着抓住陆霜寒的一只裤脚,仍不死心似的嘶嘶喘着气,“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一定不得好死……!” “你只能死在我手上,”陆霜寒不仅不生气,反而愉悦地俯首,“就算你想杀了我,在我死之前,你也必将先我一步走向万劫不复——” “从今天起,你不必再委屈住在储藏间了,我的好卿卿。” 他脚上轻轻一踹,将瞿清许不堪一握的腕子踢开,走到床头,拿起电话。 脊椎钻心的痛一波一波传来,瞿清许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能生生挨过哭喊出声的本能冲动。他艰难地撑着手肘想要往门口爬,可很快陆霜寒在他身后对着电话里道: “月姨,上来一趟,把瞿清许带下去,然后打电话叫那几个人现在就来。” 没一分钟,主卧房门被打开,看见倒在一地爆开血水中的omega,月姨差点尖叫出来: “啊!陆、陆长官,这是——” “不该问的别多问。”陆霜寒声音平静又凉森森的,“从今往后,他和你一样住在保姆间。前两年家里死了的那条狗,用过的东西还在不在?” 月姨六神无主:“应该、应该还是有剩下些用过的碗盆……” “留给他用吧。”陆霜寒在床上坐下,随手拿过一本杂志,边翻看边说,“打断脊梁的人,和丧家之犬也没有什么区别,更不配被我标记。记得看好他,老样子,每周按时提取信息素,只要不死,就一直提取下去。” 说完他从杂志上方斜了月姨一眼:“清楚没有?” 月姨快被吓哭了:“是……陆先生。” 流淌的血液将最后的气力也抽干带走,视线也愈来愈暗。意识朦胧间,瞿清许听见alpha轻轻翻开一页,漫不经心低笑出声。 “让军医把他脊椎里的弹片取出来,”陆霜寒道,“这么让人有征服欲的omega可得拴紧了,哪怕是毁了他的子弹,也要留下来,好好纪念。” 手术在条件简陋的地下室进行了四五个小时,而那之后非人般的日子,瞿清许熬了整整三年。 “清许,这个给你。” 一盒撕掉包装和说明书的白色药瓶放在桌上。角落里,瞿清许伸出瘦得快皮包骨头的手臂,拿过瓶子,慢慢拧开,倒出两片药在掌心。 “谢了,月姨。” 三年过去,omega原本清秀的脸颊已瘦到凹陷,面色病态的苍白,眼底汪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原本利落蓬松的短发也早已长至过肩,凌乱地披散在瘦削的脊背上,衬得那张脸更是只有巴掌一般大小。 他缩坐在厨房墙角,看着月姨放下菜篮子,尖尖的喉结上下一动,没有就着水,硬将那两片药咽了下去。月姨戴上围裙的手一顿: “这里有水,你慢点……” “没事,习惯了。”青年表情有些呆滞地说完,将瓶子拧好,丢到角落的一个纸箱子里。 那里面,早已存放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空药瓶。 “一共五十八瓶,如果我能逃离陆家,这笔药钱我一定十倍还给您。”瞿清许盯着地板,轻轻说道。 “清许,你我之间不必说这样的话……” 月姨心有余悸地看看外面,把厨房门关上。这会功夫,瞿清许抓过厨房角落杵着的一根充作拐杖的废旧钢管,拄着它起身,一瘸一拐走到桌旁坐下,拉过菜篮子。 第152章 “我来帮您。” 月姨啧了一声就要夺过来:“傻孩子,明天就是冬至了,年年到这个时候你腰都疼得昼夜难眠,这点小活计还是我来吧。这三年……” 她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你不该吃那些止疼药,也不该每次出门都给你带这东西,可看你晚上辗转反侧,吊着一口气在陆家仰人鼻息地活着,我真不忍心。简直是罪过,罪过啊……” 听见心善的女人不知第多少次念叨,瞿清许没有回答,也没有如三年前那般宽慰地笑,只是看着月姨絮絮叨叨地忙活,面无表情。 三年来,陆霜寒从没给瞿清许设过一次门禁。只要他想,他大可以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打开陆家的那扇门,逃之夭夭。 可那子弹残片留在瞿清许身体里至今已有三年,早已深深扎根入这具血肉之躯。他们都清楚,瞿清许逃不了,即便可以走出这高级公寓,凭他这残废一般的身子和已经社会性死亡、寸步难行的“黑户”身份,用不了半天,他就会被陆霜寒抓回来,接受更严厉的拷问和惩罚。 三年来,他极少和陆霜寒碰面——或者说,他一个离了拐杖和止痛药便等与瘫痪无异的废物,每日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厨房、保姆间和地下室,全是陆霜寒从不涉足的地方。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对陆霜寒这三年来的动态一无所知。月姨时常出去采买,又需要伺候陆霜寒衣食起居,从女人口中瞿清许听闻,五·三一后,陆霜寒因除黑有功,被破格提拔到他梦寐以求的总巡位置,政治资本不可估量。 他们的人生于五·三一那天分界,一个光明坦荡,一个堕落深渊。 大概也确如当初陆霜寒所言,颓败的丧家之犬,早就没有资格在他堂堂陆总巡的人生中再占据他一点眼神。 …… “又发呆想什么呢,清许?” 瞿清许回过神,却连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看着有点奇怪地望着自己的妇人,眼里却突然泛起一点粼粼的光。 “月姨,我在这苟活了三年,过得是根本称不上人的日子,”瞿清许说这话时,眸中忽然闪过一丝许久不见的,活人才有的鲜明情绪,“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不瞑目了。” 月姨择菜的动作停了停,恢复如常,低头嗐了一声。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月姨把烂菜叶子挑出来,扔进垃圾桶,“好好的,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瞿清许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月姨,我还没有问过,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那双曾经熠熠生辉的漂亮黑眸,盯着月姨那张胆小惯了而总露出诚惶诚恐神情的脸。 月姨边干活边道:“叫李树成,他再有两年就要退伍了,这几年我攒了不少钱,到时候他离开中央战区我也可以放心从陆家辞工,和树成回老家——” 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青一阵白一阵的,看向瞿清许冷静到看不出一点情绪的脸。 “这之后,陆家恐怕就只剩你一个人面对陆总巡了,”女人说着声音变小,“孩子,对不起,可我……” 她走了,以瞿清许的处境,大概根本活不过三天。明明这注定的悲剧与她无关,可女人的仁慈还是让她感到深切的愧疚。 “月姨,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能和儿子一起逃离陆霜寒的掌控,我替你们母子感到高兴。” 或许是止痛药起了作用,原本在椅子上坐三分钟都会疼痛难捱的后腰,如今竟也轻快了不少。瞿清许默默把一只手绕到身后,抚摸上那块肌肤下扭曲突起的骨骼,阖上眼帘。 “明天早上是要煲汤吗?”约莫是为了缓和沉重的气氛,三年来趋向沉默寡言的青年把碍事的长发掖到耳后,对灶台上的汤锅扬了扬下巴。 月姨忙道:“是,这汤说起来还挺难煲呢,每两个小时都要起来调火、添水,精细得很。” 瞿清许看看那黑色的瓦罐,道:“既然这样,晚上我起来照看吧,月姨你好好睡上一觉吧。最近我晚上总是睡不着,醒着也是醒着,就当打发时间。” 月姨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终是点点头: “好,那就麻烦你了,清许。夜晚风寒露重,你来厨房的时候可以披上我的衣服,寒气入骨更不利于养伤。” 瞿清许点头。二人一时竟都无话,彼此低下头做事,各怀心思。 …… 当夜。 噼噼啪啪的类似木炭断裂的细微动静,终于还是将上了年纪觉浅的妇人惊醒。 月姨翻身下床,还没等穿上拖鞋,却在看见门口的黑影时一声尖叫,手电筒掉在地上,呼啦啦滚去,停在那人影脚边。 保姆间与后厨仅一门之隔,透过不知何时被打开的门扉,后厨内熊熊燃烧的大火与滚浓黑烟正从灶台上迅速蔓开,下一瞬,后厨天花板上的火灾监测器骤然发出尖锐悠长的警报声! “铃——铃——” 那纤长的身影有些吃力地弯下腰,将手电筒拾起,一把抛回。月姨慌张接过,反手一照—— 那束光不偏不倚,刚好照到瞿清许纸一般苍白的脸,以及那双镇静的墨黑双眸。 “月姨,我等了三年,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她颤颤巍巍看着瞿清许像变了个人似的沉声说道,一边抬起一只手晃了晃,她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那瓶止痛药,以及自己平时放在衣柜中的钱包。 第153章 “我不能连累你,所以这钱包和里面的五百元我必须拿走,这样才能让陆霜寒知道,你和我今晚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关系。” 青年咬了咬唇,“趁着火还没有烧到二楼,您赶快从这出去避一避。” “——他日如果能再相逢,我一定会十倍报答您。请您相信我,一定要等着我活着回来的那天。” 说罢,趁着那火光,瞿清许将药瓶里倒出的一大把药片决然吞下,把瓶子往火光里一丢,转身闪出门去! “清许!” 月姨惊恐的喊声早已被甩在身后,瞿清许咬着牙,赶在烧焦的门框剥落之前跌跌撞撞向客厅跑去—— “卿卿,你这是要去哪?” 瞿清许即将握住大门门把的手倏地停在当下。 他眼睫一颤,按捺下脸部肌肉的颤抖,转过身。 楼梯中间,陆霜寒披着大衣,火光照映下半张冷峻如鬼影般的侧脸明灭交割,仿佛地狱里司掌灾祸的使者降临人间。 瞿清许放下的时候慢慢挪下来,背到身后。 陆霜寒眯起眼睛。 “我以为这三年你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原来你也有学越王勾践的度量和胆识,”他慢悠悠道,“你这个omega,还真是总能给我带来意外之喜。” 他仿佛看不见自己正在失火的家,目光瞬也不瞬地直勾勾盯着瞿清许墨色长发下那张雪白的脸。 憎恶、仇恨、恐惧……种种常人会油然而生的感情,在那双昔日单纯到一切心思都写在上面的眸子里,通通都看不见。 瞿清许嘴角牵了牵,露出来到这座人间地狱三年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嘲弄的笑容。 “陆霜寒,我决定离开了。”他说,“往后我们不会再见,除非你想找死,那就尽管来找寻我的下落,再见面的时候,你我的恩怨可就必须要有一个终结了。” 陆霜寒很不耐烦似的笑了。 “纵一场火,再靠你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从首都逃走?”他摇摇头,语速极缓,“猎物的想法,果然至死都天真得让人发笑。” “就算死,我也要拉你同归于尽。” 他的手搭上门把,往下按到底,门吱呀一声推开,凛冬的寒风顿时灌入屋内,将瞿清许身上单薄的衣摆吹得狂乱摆动。 “陆霜寒,”瞿清许最后深望了陆霜寒一眼,“我们再也不见——” alpha忽的抬起手,拇指一动,袖珍手枪拉开保险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瞿清许被北风吹起黑发飞扬的侧颜—— 千钧一发之际! 啪——嘣!! 第74章 寒风鼓噪,厨房内火焰骤然掀起一人多高的焰浪! 可不到两米之隔的客厅内,静默的二人立如雕塑,不约而同地相对而望。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如三年前那般应声倒地。 袖珍手枪打着旋儿飞起至空中,落入客厅沙发后,铛的滚进某个缝隙中不见了踪影。 而将那手枪从陆霜寒手中击脱的凶器,此刻正深深插在男人身后楼梯拐角平台上,那尊摆放的金丝楠雕像里,入木三分。 雕像的水平距离,与陆霜寒的发鬓不过毫厘之差。 陆霜寒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因余力未消,故而仍然来回振动着的刀柄。 一把再常见不过的厨房餐刀。 陆霜寒转回头来,看见瞿清许慢慢放下手。没待青年做出反应,瞿清许反而恨极反笑地咧了咧嘴: “准头还是差了点。如果有下一次,我一定会亲手要了你的命。” 说完,瞿清许反身从一步跨出早已敞开的大门,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陆霜寒脸上看不出一丝震惊,却也没有一贯的不以为意。腾腾的火光中,男人瞳孔深处随着那扑朔的火苗迅速闪过一丝疯狂而阴鸷的烛辉,却一瞬即逝,恢复往日那无边的淡然无波。 “瞿清许……” 他咂摸着,久违地念出那生疏的姓名。 背对着浓烟烈火踏出牢笼的一刻,瞿清许竟丝毫没有预想中的那般激动,甚至产生了陌生到不真实的晕眩感。 三年没有踏出过陆家一步,他像是越狱的囚犯,又像踏进了某种全息游戏的新手玩家,看着入夜后依然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街道,呼啸疾驰的车辆络绎不绝。 瞿清许的脚步一顿,茫然地四下环顾。 逃出来了,然后呢,该去哪? 一瞬间的迷茫过后,巨大的孤独和凄凉感如泰山压顶,亦或许是一次服用了太多的止痛药剂,胃部忽然一阵反酸水引发剧烈的收缩,瞿清许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张嘴不停干呕。 这三年,拜陆霜寒那颗废了他半条命的子弹所赐,他始终不良于行,身子清减了一大圈,曾经那个可以驰骋于雪山之巅恣意翱翔的翩翩少年,早已被经年累月的虐待彻底拖垮。 甚至连“瞿清许”这个名字都死了,被陆霜寒封存在销户档案里,如今他再不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人世间—— 不。 还有一个人。 瞿清许扶着电线杆的手猛的一抖,抬起了头。 还有一个人,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逃出陆霜寒魔爪后唯一的归宿。 三年来,一直沉睡在心底却始终牵挂着的姓名,于尘封的回忆中浮现。 瞿清许眼珠轻颤着,青白的唇瓣微启: 第154章 “阿序……” “总巡说了,必须把人抓回来!那人行动不便,走不出多远!” “搜搜那边!” 本该只有汽车发动机轰鸣而过的街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瞿清许吓得两腿一抖,回过头去,隐约看见一小队人正乱哄哄地往这边排查而来。 此刻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瞿清许见路上开过来一辆计程车,压根没过脑子,疯了似的抬手用力挥舞:“停车!” 那计程车停下来。瞿清许一瘸一拐地打开车门,整个人几乎摔进车座里,司机大概也没见过这番景象,吓得往侧面躲去: “悠着点,年轻人!大冬天的,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等等,那房子是不是着了火——” “先开车!” 瞿清许报出一个熟悉的地址,呼哧地喘着粗气,“越快越好!” 青年瞪大眼睛,配上那凹陷的双颊、黑色长发和颇为激动的语气,看着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瘆人。司机一个激灵,将油门狠踩到底: “好,好,那律所离这儿远得很,你别着急啊,我尽量快点开!” 计程车飞速起步,瞿清许转过身向车窗外看去,却看见那一队人停下来,其中一个指着自己坐的这辆计程车,立着眉毛大喊大叫起来: “他坐车跑了!快追!” 计程车司机显然也听见了这一嗓子,脸色不免难看起来:“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年轻人,你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你放心,我绝不是坏人,也不会伤害你。” 瞿清许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当着司机的面放到装钱的车载置物箱中,“师傅,这些车费不用找了,麻烦你一定把这些追车的人甩开,还有,一会儿别停在律所门口,先绕到旁边轮渡船票的售票点,我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下车。” “甩开追车的人”这种事估计是每个司机职业生涯中都想经历一次的传奇梦想。计程车司机痛快地大打方向盘: “得嘞,年轻人,你只管坐稳就是了!” …… 十分钟后。 一栋挂着“码头轮渡售票点”牌子的建筑窗口前。 计程车一个急刹,停在路旁。瞿清许推开门下车,脸色早已比上车时灰白了不少,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孱弱如现今的他,再多的止痛药也无法抵抗残留在骨髓里的弹片带来的剧痛。 他夜深了,售票点的窗口只有一个值班人员。瞿清许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外时,昏昏欲睡的值班员打了个寒颤,好险没有叫出声来。 “唔呃——” “要一张船票,最快的。” 瞿清许手肘支在窗口平台上,蜷缩起颤抖的指尖,冷静说道。 “好,稍等我帮您查看一下……”瞌睡都被吓跑了,值班员看瞿清许这幅模样,不敢怠慢,打开电脑,“最快的一班在二十分钟后,四百元。” 瞿清许:“目的地是哪里?” 值班人员回答:“直达北国边境港口,先生。” 瞿清许一愣:“我没有护照和签证,有没有除这之外最早的传票?” “除此之外最早的要等到五个小时之后,南下的一趟。” 瞿清许迟疑了。五个小时,他孤身一人根本不可能在凌晨空荡荡的大街上躲过陆霜寒手下的搜查。 见他沉默,那值班人员倒是好心,提醒道:“先生,北国和咱们联邦开通了双向免签政策,如果您很着急的话,可以下船后再补齐证明材料。” “什么时候开通的免签?” “就是一年前啊,当时报纸上都在报道,您不知道吗?” 瞿清许想要苦笑,却忍住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与世隔绝的三年,他被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接触,更是再也不可能有“证明材料”来验证他的身份。 陆霜寒说得对,在社会意义上,瞿家就是死绝了,无论身处何地,他都将如陷泥淖,寸步难行。 “也好,那就来一张去北国的船票。” 他交了钱,刚拿好纸质船票,忽然听到身后又传来几辆汽车引擎的低噪声,他匆匆抓过值班员递来的零钱揣进兜里,强忍着彻骨的痛转头跑进侧面的一条胡同中。 “他的计程车刚刚停在这了,快四处搜搜!” 兵荒马乱。瞿清许一个劲儿地跑,疼得眼前阵阵发白,强烈的疼痛引起的干呕感又回来了,可他不敢停下,怕自己一弯腰就会吐出来,而后再也迈不动一步。他没命地跑到一间大门紧闭的律师事务所,连被暴露的风险都顾不上了,伸手乓乓地用力砸起门来! “谁啊?” 用不了一小会儿,卷帘门从里面被拉上来,一个披着珊瑚绒睡衣的女人趿拉着拖鞋站在门内侧,见一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长发青年站在外面,睁大眼睛: “哪来的乞丐,半夜砸门干什么?” “张律师!”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瞿清许激动地凑上来,握紧门把手,未语先红了眼眶。女人后退半步: “我们认识吗?你怎么会知道我?” “不认识,但我认识闻序,当初是我推荐他来这里面试的,他和我提过您,说您是个好人——” 多年没有宣之于口的那个名字在唇齿间念出的一刻,眼泪却决了堤,瞿清许迎着萧瑟的寒风,再也控制不住,委屈地抽泣起来。 第155章 张律师愣住了。 “闻序?” 她有些确认,又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复道。 “对,闻序是我的——是我的朋友,”瞿清许哭着把身子贴得离门更近,双手攥紧了冰凉的门把,“求您让我见见他,我现在需要他的帮助,您让我到他宿舍,我会跟他还有您解释清楚这一切——” “闻序他,已经死了啊。” 瞿清许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松开握着门把的手,痴痴地看着同样怔着的女人,嘴唇轻微抽搐。 “什么意思,”瞿清许声音细若蚊蝇,“阿序他,死了?” “闻序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女人说着面露动容,“五·三一那天他没有来律所,后面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听说当天他好像去了那条管道爆炸的街道,我试过去警署报案,可这三年一直没等到回信,那孩子父母又不管他,恐怕——” 街头传来粗暴的吆喝声,逃跑迫在眉睫,可瞿清许的身体却撕坏的布娃娃般,在北风中摇晃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张律师一头雾水,却还是小心地上前,想要推开门: “先生,你没事吧?着急的话,我可以让你进来先暖和一下再说……” “不必了。” 首都寂寥的冬夜里,瞿清许慢慢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对女人露出一个疲倦而释怀的笑容。 “谢谢你,张律师。”他说,“既然阿序不在,我也没有什么留下的必要了。真的……谢谢你在最后告诉我这个消息。” 张律师敏锐地察觉出门外青年的不对劲,蹙起眉毛: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别做傻事,快进来——” 瞿清许仍然笑着,阖眼摇摇头,两行泪水无声地从漆黑的眸子里滚落下来。 他一边默默后退,一边从口袋里抽出刚刚那张买好的船票。 “原本我是为了保险,也是怕始终待在这会给阿序惹祸上身,才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这张船票,以备不时之需。” 瞿清许唇角上扬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声崩溃的、啜泣的尾音,消散在风里。 “可连阿序也走了。”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无力笑笑,神色惨淡,“所以我要上船,张律师……我要登上那艘船,去找我的阿序了。” 第75章 “就那么一个身受重伤的omega,你们都找不到,还要你们有何用?!抓紧点,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 轮渡码头,乘客等候区。 瞿清许混在一堆拎着大包小裹的出境旅客中间,两手空空,随着缓慢移动的队伍,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着。 即便听到后头乱乱糟糟的吵闹声,此刻他的心也静如坚冰,全然没有一丝波动了。 “乘客您好,这是您的票,请好好保管。” 舷梯口的检票员递过票根,看见穿着单衣、长发凌乱的青年,不禁一愣,还是没忍住多嘴道: “先生,您没有带点御寒的衣物吗?天气预报上说北国刚下了初雪,就算您下船后立刻去买厚衣服,恐怕也难免要受冻……” “谢谢,我不冷,也不需要。” 瞿清许拿过船票,登上舷梯前,最后回过头,向夜色下的码头看去。 月幕苍茫。在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在父母的陪伴下登上北国的土地,登上他梦想的领奖台,握紧至高的奖杯以及亲人和爱人的手。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了,故国一别就是今生不能再会的永恒,可他没有留恋,因为支撑他走过这三年的人都已经没了,连他活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也随着那人的离去,化为一堆泡影。 心死如槁木,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默默垂下眼帘,回过头来,抬脚,迈上通往异国他乡的第一级舷梯。 到北国的船要开上整整一夜。瞿清许没有钱,只买得起最便宜的坐票,好在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买坐票的人,他锁在冷冰冰的金属长椅上,累到一次次睡去又惊醒,在噩梦和现实中反复沉溺。 梦里他重见到很多事,很多人。 在陆家不堪回首的三年,他经常梦见爸爸妈妈,每一次醒来时,他都只恨为什么自己没有在梦里追随他们死去。 想死的念头每每要到达顶峰之际,下一次入梦时,闻序便会来瞿清许的梦里看他。 他梦见重山中学,梦见小重山顶洁白神圣的雪,梦见光影交错的舞台上他们拍下的那张照片,那一捧玫瑰,和少年在暗巷里红着眼唤自己卿卿时,那动情地哽咽的尾音。 闻序像一场轰轰烈烈的风,在他生命里席卷而过却什么也没留下,仿佛只有自己知道他在心上刻下过的痕。 “——喂,别睡了,船靠岸了!” 一双手在瘦弱的肩膀上用力一推,瞿清许闷哼惊醒,想要爬起来,可下一秒腰部袭来的刺痛令他瞬间渗出一后背的冷汗,几乎打湿了衣衫。 “快一点,乘客都快走光了!” 船上的保洁拿起扫把,不耐烦地催促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瞿清许衣着破破烂烂,人也蓬头垢面,买的还是捡漏的最低等船票,饶是清洁工也敢看人下菜碟,对他大呼小叫。 “好,稍等,我腰有点麻,嘶……” 他动了动腿,想姑且先爬起来再说,可止痛药效过去,腰伤实打实地教他做人。瞿清许几乎要将嘴唇咬破才勉强坐起来,撑着扶手站起身,清洁工见他身无长物,脱口讽刺道: 第156章 “年龄看着也不大,怎么动作跟老头子似的,慢死了。” 瞿清许疼得说不出话,也无心同陌生人争辩,扶着墙一寸一寸向船下挪,好不容易下了舷梯,一阵冷飕飕的风刀子似的刮过,瞿清许身体猛然一抖,强忍住吃痛的呻.吟。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点点落在他睫毛上。 他抬手摸了摸快要冻僵的脸,抬起头。 下雪了。 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下,点点银白纷纷扬扬洒落,风似乎也静了下来,聆听落雪无声。 他不由自主停在舷梯上,伸出手,试图去抓住空中那小小的雪花。 “前面的,快往前走,别挡路!” 有人操着北国的语言催促道。过去在学校,为了备战北国的国际滑雪大赛,瞿清许主动选修过北国语言作为第二外语,不知这时能听懂是否是一件好事,他回过神,忙一瘸一拐地从舷梯上走下来。 “真是的,耽误别人行程……” 队伍重新流动起来。瞿清许尽力让自己的走姿看上去不那么奇怪得引人注目,可即便如此,一个在大雪天穿着单衣的omega,怎么看也没办法不吸引他人探寻的目光。 出了码头,很快便是一个路人稍微密集的口岸。瞿清许没有东西借力,自己一个人很难行走,没一会儿便歪歪斜斜地强拖着身子来到街角,在凸起的人行横道边狼狈地坐下。 “唔……” 甫一坐下,除了腰间的痛,浑身肌肉卸力下传来异常的酸痛也引起了瞿清许的注意。青年将额发的雪扑开,试着将也已没什么温度的手心贴上额头。 紧接着,他摸到了这副身体上恐怕是唯一一处滚热的来源。 他没什么反应地放下手,心里甚至发出一声自暴自弃的冷笑。 是了。折腾了一夜,铁人也该着凉发烧了,更何况是他。 雪越下越大,原来星星的白点逐渐演变成鹅毛落鸿。 瞿清许仿佛入定的僧人,抱着膝坐在路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人来人往的脚步,许多他听得懂、听不懂的北国语言传入耳畔,像是人死前走马灯似的闪回咒语: “……真冷啊,今年的雪……” “一向都这么大,看样子……积雪很快……半米厚……” “……赶在重山集市结束之前——” 高烧之下垂丝欲断般的神经忽然抻紧,传来心驰的波动。 瞿清许猛地睁开眼。 小重山,最高峰在联邦,而一半山脉都在北国的这样一座界山,对于边境口岸的北国人而言,亦是堪为标志物的存在。 青年后牙咬紧,突然下定决心一般,细瘦的手臂用力到青筋暴起,摇晃着撑起身,向着南边走去。 他还不能现在就死——就算死,他也一定要亲眼看看自己魂牵梦绕了二十年、被经年作为军事区封闭起来的小重山另一面,究竟是何模样。 那座他这辈子都无法再翻越过的最高峰,他人生最辉煌不可追的至高点,他临死前也要一睹真容的朝圣地。 信念的力量超越了肉身的疼痛,瞿清许越走越快,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他穿过口岸的一片集市,白雪如绒绒的柳絮般落在青年半长的黑发上,他连睫羽都沾染上冻凝的雪,高热令青年的双腿都开始打着颤,他不得不以路边的行道树为单位,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扶着树干歇息一会,如此往复。 终于,走到眼看着建筑物逐渐稀疏、视野开阔的集市末尾,他再也按捺不住,拉过一个集市上卖货的当地人,用有点蹩脚的北国语言询问道: “请问在哪里能看到小重山的最高峰?” 一路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每个人看见自己的第一眼都充满了惊诧和防备,可他根本顾不上那么多,直勾勾盯着那个本地人,后者被他盯得发毛,不情不愿地指了一个方向: “不用去哪里,这就可以看见啊,你看。” 瞿清许顺着本地人手指的方向,扭头看去。 一霎间,瞿清许墨黑的瞳孔猝然紧缩到极致。 “这……这是,小重山?” 山峦尽头,一座耸立的最高峰隔着数重远山风雪,与青年遥遥相望。 而那本该有着绝美的天然雪道的山峰背面,如今除了嶙峋崎岖的残垣断崖,什么都没有,连一丝银装都挂不住,宛如被天斧生生劈凿开、又剜去了一大块山崖,残破不堪、荒芜不堪。 瞿清许不敢置信地慢慢倒退,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似的,机械地转过头。 他语气像被人催眠了似的,看着本地人,又像透过他看着空气: “小重山的背面,怎么会……是这样?” 本地人唏嘘道:“那最高峰在联邦境内,原来的雪景漂亮极了,可后来听说联邦为了扩充军备,在那片军事区做了不少实验,好好的景色都炸毁了,可惜……” 这人说着一回头,却看到青年早已走远了。 “喂!……” 瞿清许置若罔闻,漫无目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慢慢阖上眼睛。 小重山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那用尽半生去追逐的信仰之地,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胸膛起伏,某一时刻甚至想要笑出声来,可伤痛和高热让他连喘息的力气都不剩,恍恍惚惚间,瞿清许终于脚下一软,整个人脸朝下摔倒在地。 第157章 想象中摔得头破血流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他蜷缩在路边,只感觉身子越来越轻飘飘的,疼痛都如磨钝的刀子般温吞起来。 瞿清许睁不开眼,指尖无意动了动,却触摸到一片松软。 是雪。 北国的雪果真说大就大,没一会儿功夫,地上就已积了层厚厚的雪。 从前他成日在与雪打交道,自以为对这东西了解至极,却不曾想,原来雪也会这么冷,是可以要了人性命的。 血管流淌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涌起升温的燥意,瞿清许知道,不冷反热,这是人即将冻死的前兆。 罢了,他对自己说,像枯萎的野草般客死异国他乡,死在北国的漫天大雪下,或许就是他今生的落幕了。 他抓着雪的手一松,终于放任自己跌入无边无垠的黑暗。 …… 死亡的感觉如同无梦的永眠。意识脱离了那残破不堪的躯体的束缚,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酣睡。 可很快,那三年都没拥有过的彻底的宁静,被一个并不算轻柔的力道打断了。 “醒了?渴不渴,现在能喝水吗?” 睁开眼的刹那,瞿清许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到了什么死后的极乐世界。 可很快他有些难以接受地发觉,自己还活着,不仅没死,甚至正躺在某个陌生的房间。 望着简陋的天花板,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漏风的窗外携来一阵凉意,透过并不厚实的棉被,瞿清许痛苦地打了个寒噤,清醒过后,便感到太阳穴生疼。 他获救了。 在举目无亲的北国,又是谁会“救”他? 望着破旧台灯在墙壁上映照出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人影,瞿清许挣扎着偏过头望去。 一个穿着军装,联邦人相貌的青年正回望着他,面色沉着,无悲无喜。 “我去集市的路上看到你昏倒在路边,所以就把你带回我这里暖和一下身子。”青年说,“需要我帮忙把你送回家吗?” 第76章 瞿清许愣住。 面前的青年看起来和他年岁似乎不相上下,面容周正英气,嗓音醇厚中略带着一丝沙哑。 若非那军装明显有被反复清洗过而略带褪色的痕迹,凭此人举手投足的气场,瞿清许定然会认为这是哪个优雅贵重的富家少爷。 或许是看瞿清许呆愣的样子,青年以为他吓傻了,转变思路道: “你看起来像是联邦人。你是刚来北国吗?在这里有没有住处,有没有亲戚朋友?” 瞿清许躺在床上,想要说话,却剧烈咳嗽起来,他本就烧得脑子发涨,这一咳咳得他天旋地转,青年忙扶着他在不算宽敞的木头床上靠坐好。 瞿清许缓了口气,嗓子哑得早就听不出原本的声线。 “我没有去处,来到北国本来就是无奈之下临时做出的决定,其实……” 他忽然顿住,双手不自觉抓紧了薄被。 三年前,自己也是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下,毫无防备地信任了陆霜寒。 “——你是什么人?”即便要被人认为枉负救命之恩,过往的教训也不得不让瞿清许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你会说联邦语言,必定也是联邦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国,又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救我?” 青年怔了怔。 瞿清许捏着被角,心里憋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大不了被当做不识好歹的白眼狼扔出去就是。可青年很快回过神,脸上一点喜怒都看不出。 对方从善如流道: “我叫楚江澈,是北国第一军事政.治学院的学生,也是联邦政府曾经特派深造的军官之一。” 瞿清许面上划过一丝惊讶。 “曾经,特派深造?” 他重复道。 楚江澈眼底终于闪过某种不为人所察觉的迟疑,却很快恢复坦然。 “三年前,联邦内部那起轰动全国的暴动案后,政府和中央战区为了给公众一个交代,很快结案定性,那其中认定的主谋中,便有东部战区的司令楚其琛。”二十三岁的楚江澈想在谈论意见和自己毫无关联的陈年逸闻。 “那个人,也就是我父亲。” 瞿清许身体一抖,一缕发丝从耳畔坠落,拂过毫无血色的脸颊。 楚江澈垂下眼: “我身为罪人之后,拥有的一切待遇自然都被剥夺。五·三一那天,首都郊区的工厂发生了一起绑架案,被绑架的是我父母的故交。他们赶去和劫匪谈判,却意外被提前吗符号的炸弹葬送于此,我母亲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可三年过去,至今昏迷不醒。” “好在当时我父母故交的儿子还在国内,他劝我不要放弃学业,还替我操持无人照管的家产。如今没了政府的助学金,靠着节衣缩食和他的接济,我也算勉强有了把学上完的底气……” 青年终于笑了笑,眼里的苦涩之情却满到快要溢出来。瞿清许忍不住咬牙: “主持审判的人,是不是中央战区巡视组一个叫陆霜寒的男人?” 楚江澈倏地抬眼,扑克脸上终于显示出动容: “你怎么会知道陆霜寒这个人?他确实是主持审理工作的重要成员,在军事法庭上也正是他向陪审团提出让我父亲的副官出来作证,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真的,可谁也阻止不了……” 他重新端详瞿清许墨色长发下那瘦得过分,却难掩五官清丽的脸,像是重新审视着这个弱不禁风的omega一般。 第158章 瞿清许眸光一黯:“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暂时……还不能回答你。” 楚江澈陷入沉吟。 良久,他从椅子上起身。 “既然如此,那你先好好休息,我的房东是医生,到时候我会请他帮忙给你看看。” 瞿清许下意识想坐直身体,被后腰的伤疼得嘶了一声,待重新抬起头,楚江澈早已走到房间门口。 他脱口而出:“你还没有回答,为什么要救我?” 楚江澈看向他,微微颔首。 “这个问题我也暂时无需回答你。” 青年依旧顶着那张看不见情绪的面孔,唯有嘴角轻微上扬,“看来于你而言,和人交心是一件代价和风险都太大的事。不嫌弃的话,雪停之前都先在这里住下吧。” 说完,楚江澈不再看他,关上了门。 寒冬腊月,北国的雪终日纷飞,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折腾了好几日,瞿清许总算可以勉强下地活动了。 窗外白雪纷纷如蒲柳,omega瘦弱的身子裹在从楚江澈房东那里借来的毛毯里,坐在窗边,捧着一杯热茶,一口一口啜饮。 “这家的窗户有点漏风,小心你又要着凉。” 房间门推开,楚江澈走进屋内,拿着根一看便被手工削过的木头棍子。瞿清许从窗户上看见青年的倒影,无奈地笑了。 “多谢。”他放下杯子,从裹着的毛毯里伸出细瘦的手腕,接过那拐棍,“真是心灵手巧,长度都刚刚好的。” 他忽然又奚落起自己来似的,笑了半声: “你在北国本来就不易,现在有我这个半残废的人,快要过上山顶洞人钻木取火的日子了。” 楚江澈没接茬,在桌旁坐下。 “你是国安局瞿永昌的儿子。” 瞿清许蓦地回头,看向楚江澈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奇怪。 “你调查我?”他反问。 楚江澈颔首:“你好像对有些事分外敏感。” 瞿清许抿紧了嘴唇。 楚江澈继续道: “是,我确实让我在国内的朋友调查了你,因为我不能允许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住在我这种身份同样很敏感的人家中,这会害了我自己,更会害了你。” 瞿清许怔住:“你在乎的居然是这个?” 楚江澈没打算深说这个话题,盯着他道: “你不仅是瞿永昌的独子,还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如果我没猜错,抹除掉你身份的人,应该和那位宣判我父亲罪行的是同一位吧?” 瞿清许裹在毛毯里的身子细密地颤抖起来。 “你和我讲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楚江澈。” 楚江澈看看瞿清许抓紧的那根简易的木头拐杖。 “再过几天,新学期就要开始了。”他道,“我不能一直住在这,大部分时间都要留在集体宿舍,上课和训练。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终究不是个办法。” 瞿清许眸光闪烁,刚要说话,楚江澈干脆地打断他: “别告诉我你打算离开,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次了解自己的性命。你的脸骗不了人,我从你的表情中已经看出你是什么心思了。” 瞿清许握着那根拐杖的手用力到手背上青筋迸起。 “我不想麻烦你,”青年说着眼睛一点点红了,“可是我在乎的人都被他害死了,就连我过去魂牵梦绕的小重山,都被军部以扩军研究这种理由随便炸毁,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盼头了,楚江澈。” 楚江澈不置可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泫然欲泣的青年默默低下头,不一会儿,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着的啜泣的尾音。 楚江澈看着他的眼神,像毫无感情的心理医生在凝视他诊治的病患。 “其实你没有你装出来的那么顽强。”他说,“或许,如果没有五·三一,你是个更心慈手软,更单纯脆弱的人,可眼泪是最软弱的武器。” 滴滴泪水砸在毛毯上,晕开一小片斑驳的深色阴影。 瞿清许闭上眼,眼泪还控制不住地一颗颗掉落,听见这话却凄然笑出了声。 “我也想像你这样,冷静、理性、坚强。”他说着摇摇头,眼皮痛苦地颤抖着,“可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活着太痛了,我做不到重新去面对……” 楚江澈道:“没有谁生来就能做好准备对抗苦难。一开始我也和你一样想要放弃过,可现在我不会犹豫不前了。” 瞿清许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慢慢睁开眼。 “靠什么?”他问。 楚江澈喉结动了动。 “靠爱,也靠恨。”他沉声说,“因为我爱我身边的人,所以我不允许他们枉死,如果这世上原本没有公道,那么就由我为他们杀出一条公道的血路来。” 瞿清许蓦然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撞上那双沉静深邃的眼。 自始至终,楚江澈没规劝过他什么,更没有尝试用哪怕一句豪言壮语试图刺激这个心如死灰的眼前人。 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平静得像个看破红尘的殉道者。 瞿清许皱眉:“所以你有什么计划?” “长期来看,除了韬光养晦,没有任何计划。”楚江澈向窗外漫天的雪看去,“我不想给你虚假的信心,如果你想加入,这条路必然是艰苦而漫长的,甚至很有可能只是我们这群人策划的一场蚍蜉撼树的闹剧。” 第159章 他眼里沉淀下某种灰暗而沉默的光泽。 “可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斗争的路上,而非屈辱地认命。” 瞿清许张了张嘴,被楚江澈这番话震撼得仿佛连泪水都凝固了,呆呆地看着他。 楚江澈收回目光: “但如果你想和我一样为死去的人复仇,那就等军校的新学期开始后,和我一起进入校园。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个掩人耳目的身份,到时候你跟着我,既能学到些自保的手段,也方便结交更多人,为复仇下一步做打算。” 他们对视良久,瞿清许忽然将披着的毛毯褪下,露出只穿着单衣的,骨骼清瘦的肩胛。 他迎着楚江澈微微蹙眉的注视,撑着拐杖艰难站起身,尽管脸上好容易积攒的那一点血色因此而消失殆尽,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步步走到楚江澈面前,漆黑的眸深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楚江澈却看透他的心思般,主动伸出右手。 瞿清许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动了动,慢慢抬起手,纤细修长的五指并拢,终于握住了楚江澈的。 “为了逝者。”楚江澈说。 瞿清许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青年清晰地道,“是为了胜利,为了我们一定会迎来的胜利。” 第77章 腊月严冬,最寒冷的季节,也是北国第一军事政治学院新学年的伊始。这所肃穆的军事院校仿佛特意选用这种方式,为每一届的新生送上入校的第一课。 校舍内。 “军事理论,还跟得上吗?” 楚江澈将脱下的外衣挂好,转身看着瞿清许关上门。后者摘下帽子,扑了扑上头积攒的雪花,将散乱的头发拢好,露出被冻得泛起红血丝的脸。 “我当年在联邦选修北国的语言,也只是学了个半吊子,日常交流勉强凑合,听课实在吃力。” 瞿清许在对面的床铺坐下,放下书包,“好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其他学院过来蹭课的旁听生,老师也没注意到我。” 入学以来,楚江澈动用他在校内并不算太广的人脉,费了好些心思,才找到这样一间符合他们需求的双人宿舍。本该与楚江澈同住的室友家境优渥,自己搬出去租房,周一到周五下晚课后,瞿清许便可以趁他人不注意溜进来,总算有了个过夜的地方。 “容我说句不该我多嘴的话,”楚江澈一边背过身等瞿清许换衣服一边说,“军事院校里,像你这样留着长头发的人不多,omega就更少了。在这尽量还是低调一些。” 瞿清许系扣子的动作生涩地滞住,衣扣险些从纤长的两指间脱手。 他嗯了一声: “没什么该说不该说的。你我共同行动,在北国我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吃穿用度都要仰仗你,不管是冲着哪一层,我都得听你的。” “我虽然手头不宽松,但多你一个还是负担得起的,别总是记挂着这点小事。”楚江澈难得承担起活跃气氛的重担,笑了声,“要是这么论,我现在的生活费也都是萧尧按时打给我,你也得感谢他鼎力支持咱俩才对。” “就是之前你说过被陆霜寒指使人绑架的,你父母故交的儿子?”瞿清许问。 楚江澈起身,打开储物柜:“对,我们算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交情,只是他一直恪守分寸,长大后只肯叫我少爷。我纠正过萧尧好多次他也不听,只好随着他去……” 一提到这个竹马,惜字如金的青年总会难得地话多一些,表情也更柔软鲜活。 瞿清许看着楚江澈的侧颜,忽然觉得对方那副陷入回忆里的模样好生熟悉,有种被抽离出来,以上帝视角客观地重播回忆的错觉。 “真好,”他禁不住开口道,“至少你的这个竹马还活着,在这世上彼此多少也算一个陪伴,一个念想。” 楚江澈找东西的动作停了停,扭头看着瞿清许,但也只是看了一小会儿,而后从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向他丢过来。 “接着。” 瞿清许抬手接住,反过来一看,是一盒烟。 他看着上面的北国文字,拼读出来:“‘猎金枪’……你抽烟?” 楚江澈把抽屉关上,在对面自己的床上坐下。 “我不抽烟,这是之前一个教官给我的,说北国的冬天漫长难熬,他们训练受伤,长冻疮的时候,都会抽上一根镇痛。” 他没把话再说下去,转而说:“北国太冷,不利于你休养,尤其是筋骨受伤就更难将养了。这儿附近没有医院,也只能委屈你,将就一下。” 瞿清许愣着,低下头,握紧那软包烟盒。 其实他们在此事上颇为心照不宣。瞿清许一度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夜深人静时,他被冬日发作的腰伤折磨得死去活来,只敢把头蒙在被子里大口倒气,可无论他再怎样隐蔽,还是瞒不过心细如发的室友。 “还有一件事。” 相处时间长了,瞿清许早已把过去的经历一点点和盘托出,楚江澈不愿揭开战友的伤疤,主动撇开话题: “实战课的老师说,你虽然体能远不达标,可所有的射击项目都是一等一的出色。我去看了你的上靶成绩,过去学院的记录保持者一直是我,可你来之后的成绩把所有人都甩开一大截,连我这个受过好几年训练的人也完全追不上你。” 瞿清许垂下眼帘,看不出被夸赞的喜悦,反而隐约渗出些惴惴不安。 第160章 “那只是运气好。”他回答。 楚江澈:“这是实打实的天赋。瞿清许,你自己或许意识不到,但你绝对是我见过几十年一遇的射击天才。” 说着,青年拧眉,语气严肃问道:“所以,为什么还要擅自停课?” 瞿清许不敢看楚江澈正襟危坐的模样,一脸压力过大到心虚的焦躁神色。 “我不喜欢用枪。”他强压下某种快要爆发的情绪,“这东西让我不舒服,它……总会提醒我想起很多不美好的回忆。” 楚江澈依旧是那副不喜说教的作风,并没多看瞿清许,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脸盆和毛巾。 “外头人多眼杂,你就在宿舍的卫生间洗漱吧,我去走廊的水房。” 射击课的事被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楚江澈关上门,将瞿清许一人留在屋内。 青年沉默了,坐在床尾,低头看着手里带着点霉味的、包装发皱的烟盒。 军校课程繁重,晚上校舍早早熄了灯。 瞿清许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刚回宿舍时楚江澈的那一番话并没有谴责的意思,可落在他心里,却无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再也忍不了,扶着腰摸索着下床,蹑手蹑脚来到卫生间。 卫生间里只有一盏很有年代感的感应灯。瞿清许站在狭窄的卫生间里,与镜子中的自己对望。 苍白,消瘦,颓靡。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微微向下耷拉的唇角,揉了揉,试图将那面皮之下的僵硬揉开。可强行牵扯起的嘴角配上那空洞的眼神,不伦不类的,像极了小丑。 他把目光转向卫生间水池旁。他不能久站,洗漱时怕跌倒,通常都带着拐杖。开学后,楚江澈倒是多留了份心,在校园的白桦林里捡回来一根更称手的白桦木,掰掉多余的小枝小杈,充当备用拐杖正好。 瞿清许拾起之前楚江澈随手放在水池边上、没来得及丢掉的一根树枝。那枝杈有成年男子手掌那么长,不到小指粗细。 青年默默抬起眼皮,看着镜子里那omega的一头长发。 花钱理发是不可能的。楚江澈的建议没错,其实合该一剪子把碍事的长发剪了干净,可过去二十年的教养和尊严不容许他那般窝囊邋遢地活着。 倘若死得不体面也就罢了,若是非要活着一日,他也定要活得有颜面。 瞿清许有些吃力地抬起胳膊,将那一小截树枝横过来,放在脑后。他试着比量了一会儿,笨拙地将脑后的头发半竖起来,闭上眼睛,回忆着过去母亲当着他的面将一头漂亮的长发用簪子挽起一个漂亮发髻的模样。 他尝试了许多次都不得要领,发丝无数次从指尖散落,直至胳膊隐隐发酸,才半扎起一个四不像的丸子,最后将那树枝在五黑柔软的发中插进来一推。 待他放下手,睁开眼时,镜中一个梳起半簪发的,苍白的omega,也于镜像中睁开那漆黑的眼眸,无言地看着他。 瞿清许的鼻头一酸,嘴唇颤抖。 “妈妈……” 他嗫嚅着,语气像走失的幼童,无助又委屈。 “我真的可以做到吗,妈妈,”他呢喃道,“您和爸爸,和阿序,会一直陪着我,等到我为你们报仇的那天吗?” …… 清晨。 起床号还没有响,楚江澈已经先一步醒来。他习惯性翻了个身,忽然发现对面床上空无一人。 他意识到什么,忙起身匆匆换好衣服,出了门。 五分钟后。 射击训练场的大门今早第二次被推开。 “嘣!” □□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射击场内。 楚江澈转头看去。 “嘶……” 场地尽头,瞿清许放下□□,战栗着弯下身子,单薄的身影因为巨大的后坐力而瑟瑟发抖。 楚江澈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第一时间将人搀起,反而抬头眺望。 十米外,弹孔不偏不倚,正中十环靶心。 他重新回过头,看见瞿清许弯下腰喘息时露出后脑勺上梳起的丸子,以及那一根横亘在脑后,勉强可以称之为发簪的枝杈,树皮粗糙毛躁,插在那光滑柔顺的发丝里,有种格格不入的简陋。 楚江澈还是伸出手,拉过瞿清许收的快皮包骨的手臂,把颤抖不已的omega从地上小心扶起。 “我不知道它会对你有这么大的负担。”楚江澈道,“若是对身体伤害这么大,还是算了,也不非得靠这一个法子——” “不。” 楚江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难掩意外地看着瞿清许吃力地直起身子,扭头看他,满脸写着不服输的倔强。 “江澈,我不想再逃避了。” 瞿清许声音虚弱,眼底甚至再次漫起酸涩的湿意,可这一次,楚江澈明显感觉到,这表面脆弱纯良的omega,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却在悄然改变,如雨后笋苗破土而出,飞速地成长。 “当初他是怎么摧毁我,扼杀我的,终有一天我就要用相同的方式还施彼身。”瞿清许喉结上下滚动,一字一顿道,“爸爸,妈妈,还有……还有阿序,他们都在看着呢,我不能退缩,也不想再当懦夫了。” 楚江澈难得失语。 见他迟迟说不出话来,瞿清许轻轻一挥手,挣脱了他。脊椎传来尖锐的疼痛,瞿清许颈侧青筋暴起,呼吸都凌乱了几分,却执着地握住□□,举得端正。 第161章 他眯起眼睛,瞄准远处一块新靶。 射击的最高境界大概就像哲学中的心外无物,可某一时刻,黑色的人形靶子却在瞿清许眼里逐渐变化,直至成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不是他恨之入骨的陆霜寒,而是一个泪水涟涟的、无辜又无助的少年。 ——是三年前那个懦弱的自己。 凛冬的清早,射击场内仍冷气逼人。或许是寒意侵蚀了肌理,亦或是刚刚那一番话短暂乱了心智,青年苍白的眼角泛起一小片薄红。 他将食指勾住扳机。 “阿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会再哭了。我要带着你的那一份,活下去,活到这条血路浇筑的尽头。” 下一秒,他叩下食指。 砰——!! 第78章 “一百九十九环!” 训练场的记录员走上前,崇敬之情溢于言表,“我的老天爷,这简直就是枪神在世啊!我来这十三年,从没见过一个旁听生能打出比所有教官还恐怖的成绩……大神,能告诉我你最后一发为什么差一点没能十环吗?” 赛道尽头,瞿清许放下枪,捞过随手放在桌上的背包甩到肩上。 他转过身,留给记录员一个气场清瘦的背影。记录员有些紧张而期待地看着瞿清许。 这三年,训练场无人不知,军校来了一个神秘又强大的omega旁听生。旁听生来去匆匆,几乎从不和别人交谈,完成训练便走,若不是他那标志性的簪发,黑发墨瞳的联邦血统,以及那极具古典美的、摄人心魄的长相,记录员恐怕都没有机会得见这位射击大神的真容。 记录员等了一会儿,以为大神又要像每一次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去,谁知对方突然微微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这一年以来,我每次的记录,应该都是满分吧?” 他问。记录员立刻点头如捣蒜: “是的,所以我才多嘴想问一句——”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所军校了。比起永远满分,我更喜欢故事的结局有一个不完美的句点。” 瞿清许拢了拢风衣。记录员愣住,不仅为这句听上去颇为荒唐的话,也因为—— 头一次近距离接触,他忽然发现,这“大神”的体格即便作为omega也清减得过分,而作为本该行正立直、姿态挺拔的军校生,“大神”普通地同人交谈时,竟隐约有些站姿不稳,弱柳扶风似的,有股说不出的病恹气息。 “您就要毕业了?既然这样,今天或许是您最后一次训练,更应该……” “最后一次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没什么不同,只是别人强行给它赋予了点特殊的意义,没什么大不了的。” 瞿清许摆摆手,记录员随着他招手的方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alpha等在射击场门口。 回过神时,瞿清许已然从容离去,只留下语气平平的几个字: “还有人在等我,走了。” “和不相干的人,尽量少交谈,防止泄露信息。” 楚江澈打开宿舍的窗户,一边说道。 回过身时,只听得咔嚓一声。 瞿清许与他擦肩而过,将打火机和一盒猎金枪揣进风衣兜里,倚在窗边,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在窗台的烟灰缸上方点了点。 簌簌烟灰掉落,青年微侧过脸,呼出一口薄烟来。 楚江澈有点无奈:“你最近抽烟也太凶了。” 瞿清许不咸不淡地哼笑一声,算作对这句半是责备半是关心的话的回答。初秋的风顺着窗棂吹过,撩起青年侧脸一丝乌黑的长发。 他又抽了一口,把烟暂时放下: “回国的事,怎么样了?” “按照原计划,你身份的是已经安排妥当了。”楚江澈道,“上个月我带你去拜见过方叔,该说的他也都跟你说过了,回到联邦之后,你我不必有太多顾虑,只管放手大干一场。” 瞿清许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白桦树林。 楚江澈又道:“一切都打点好了,回国之后,你会以他儿子方鉴云的身份入职联邦最高检察院,谭峥的举报信我也会让萧尧匿名投送过去。你记得和同事们搞好关系,别让有心之人怀疑你的身份。” 瞿清许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楚江澈眼神忽然犀利起来: “你在想什么?” 瞿清许刚把烟放到嘴边,没来得及含入口中,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没什么。快回国了,近乡情怯还不行?” 过分血淋淋的自嘲,饶是楚江澈也该听出来说话者烦躁不安的情绪。 青年皱眉。 “你是在担心?”他直直地盯着瞿清许,“我们是战友,你该和我说说你有什么顾虑的。” 瞿清许又突出一口烟,他如今无论站坐,时间长了必须需要倚着东西借力,于是他改为用手肘拄着窗台,夹着烟的手托住尖尖的下巴,看着楚江澈的眼睛猫一样的戏谑。 “我能有什么操心的,”他皮笑肉不笑,“我现在的身体,不过是风中残烛,我自己能感觉到没多少日子了。能和陆霜寒那个混蛋一换一,也算是值了这一趟,横竖我都不亏。” 楚江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行李箱。 “……你不想说就算了,随你。” 三年过去,瞿清许眼瞅着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无论是枪法、心智还是性格,北国三年的寒冬霜雪如一把锉刀,将璞石雕刻成玉骨锋刃。 第162章 他学会了嬉笑怒骂,学会了沉默寡言,同样学会了血泪不显于形。 若说唯一的遗憾,便是这三年,瞿清许的伤始终没有起色。繁重乃至过量的训练让他的肩膀、腰部的伤反复发作,校外的私人医生请过好几个,无一例外遗憾地表示,这伤势已不可扭转,他们无力回天。 在得到最后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医生的诊断结果后,瞿清许沉默了,那晚他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在训练场外抽了半宿的烟。 那之后,他便再也没允许过楚江澈帮他找医生看病了。 “你在找什么?” 瞿清许自己寻思了一会儿,他哪能不知道自己是心情不好,被人家说中了,毫无理由地毒舌了一番,到底也有点过意不去,于是主动搭话。 楚江澈倒也不是计较的人,拿出一本资料,递给他: “谭峥的资料,还有你检察院的同事们的。这里面未来要和你搭档的还不知道是谁,所以你要尽快熟悉。” 瞿清许接过,在一把加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翻看起来。 楚江澈见他看得一目十行,还是提醒道: “你回去之后,首要任务就是尽可能推进谭峥调查案,闹大了也不怕,我会想办法给你兜底——” 啪的一声,资料掉在桌上,纸张散了一桌面。 楚江澈一怔,看着瞿清许不顾腰痛刷的站起来,手里燃了小半截的烟无声地掉落在宿舍的水泥地面上。 他疑惑:“怎么了,瞿清许。” 瞿清许牙关都在发抖,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哆嗦着用手一指那资料里的其中一张,喉咙里咯吱咯吱地喘着气,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怎么会,”他喃喃,“那,那是……”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又哭又笑的,失心疯了一样。 三年了,楚江澈从没见过瞿清许这么失态过,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不曾这样过,疗伤时疼得死去活来昏厥过去时也不曾这样过。 性子镇定的alpha见了同伴这幅光景,也有点坐不住了,大步走到桌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抓起资料,刚扫了一眼,便狠狠愣住。 最高检察院纪检一处,他和方叔精挑细选出来,最适合从谭峥身上下手切开五·三一这道口子的不二机关。 就职人员的第一页上,印着一个相貌端正、五官深邃、面部棱角分明的男性alpha的寸照。 资料第一栏,赫然写着: 纪检一处检察官,姓名,闻序。 三年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是无话不谈的好搭档,而这个瞿清许寄存在心里最柔软之处的名字,连楚江澈都如雷贯耳。 是那个救过瞿清许一命的少年。 “阿序,是阿序!” 瞿清许嘴唇一阵颤抖,声线凄艾。他不由分说从楚江澈手里躲过闻序的那一页,眼珠来回颤动着,把那薄薄的一页反复看了好多遍,嘴里一个劲儿念着: “没错,是他——阿序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 青年颤抖的手把那张纸按在心口,不过几秒钟,抬起脸时,双眸中已热泪盈眶。 三年筑起的防线,因那短短两个字,土崩瓦解。 “他没有死……”瞿清许哽咽着,说话都含糊不清,东一句西一句的,泪眼婆娑,“阿序他现在是联邦的检察官,他过得很好……他过得很好,就好……” 楚江澈微微低下眼帘,看着他。 瞿清许喘息愈发粗重,可忽的止住了呼吸,猛地抬眼。 “我的资料上报到纪检一处,他该看到我的照片的,”瞿清许懵然低声说,“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最高检,我并不是真的方鉴云?” 楚江澈脸上一动。 “要么,他不关心新入职的人,压根没看你的简历,”他语速放缓,“要么……他没认出你来。” 瞿清许眼底一瞬间涌起深深的绝望和无力。 “阿序他……” 他似乎想说不会的,可事实如一颗子弹击中他的眉心,青年慢慢瘫坐回椅子上,把按在胸口的那张纸拿起来,看着上面闻序的脸。 六年过去,闻序似乎没变,又似乎变化大极了。他一眼就可以将眼前人和记忆力那张青涩的少年面孔对应起来,可照片上的人,历经岁月打磨,锐气不减当年,却更加成熟,目光格外深沉。 他与照片里二十四岁的闻序对视,却一瞬间看到了多年以前,大屏幕上投影出的那个十五岁少年刺猬一样板起来的脸。 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却没了动静。 楚江澈看着他,良久无语,却满目同情与怜悯。 “是了……”瞿清许的指尖抚过纸上闻序的面庞,目光从未有过的温柔眷恋,“六年过去,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认不出来更好。其实,我们也只不过是三年学长学弟的交情,他就算忘了我也是正常……” 他忽然闭上眼睛,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楚江澈叹了口气:“他能从五·三一那天活下来,就一定会有和你重逢的一天。只不过我们的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他如果认出你来,对你不利,对他更是危机四伏。到最高检之后,该怎么办,你明白吗?” 瞿清许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原本还饱含泪水的眼眶里,此刻干涩到一丝湿意都不见,唯独苍白眼皮残留着绯红。 第163章 “我知道。” 他放下资料,从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摊开手掌。 一枚小小的红色护身符。 六年来,五·三一那日湍急的河没有冲散它,陆霜寒手底下的军医没有发现他,就连在那人间地狱的三年里,陆霜寒都没有发现它。 在他渐渐把什么平安符只视做闻序在这世间留给他最后的念想时,六年后的今日,他才明白,这平安符跨越山河,为他送来了最后的一次好运。 他的阿序还活着。 冥冥之中,或许上天指引他命不该绝,才留他活到现在,活到拨云见日的这一天。 “要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回去,”瞿清许看向窗外的蓝天,“和那个人决生死,分胜负,哪怕献祭我自己,也在所不惜。” “纪检一处现在真正在认真干活的没几个,小方啊,希望你来到最高检之后,要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多向优秀同事学习,明白吗?” 瞿清许对着纪检一处的处长恭敬颔首:“是,领导。”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见你的同事们。” 他说声好,跟着老处长走出办公室。透过长长的走廊,他可以看到那间大办公室的门正敞开着,里头不时传出乱糟糟的哄笑。 也不知道这些笑里,有没有闻序的声音。六年过去,阿序有学着合群一点,和那些富家公子哥处得来一点吗? 瞿清许机械地跟在领导身后,径直走向那门口。 近乡情怯四个字,竟一语成谶。 他面上没变化,心脏却砰砰地狂跳起来,血液几乎要冲破头顶。青年忍不住舔舔干涩的嘴唇,浑身细密地颤抖起来, 楚江澈说得对,这个关头,闻序最好不要认出他来的。可如果闻序真的认出了自己呢,他又该怎么办? 要坦然承认,然后再续前缘吗? 可他内心深处无比痛苦地知道,他已经不配让闻序接纳自己如此不堪的真相。 被整整提取了三年信息素的腺体,刻着丑陋伤疤的病弱身躯,以及那光彩不复的、消沉厌世的面容…… 罢了,认不认得出,原本也不能随他心愿。 如果阿序真的认不出他,那就将错就错下去,按照他和楚江澈最初计划的那样完成复仇的使命,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了结余生吧。 而他的阿序,则可以继续在他光明的人生路上勇往直前。 瞿清许的梦想已经没有了,可闻序不是,闻序既已如愿以偿,他不可以自私到把心爱的人拖下水了。 “——来,下面让这位新同事自我介绍一下。” 跨进办公室的一刻,屋内明亮起来的光线让瞿清许瞳孔微微缩起,他淡定地环顾四周,目光游荡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坐在自己正对面,闭着眼睛看似懒散假寐的年轻alpha身上。 瞿清许眼里的光动了动。 擂鼓般的心跳,在看向阔别已久之人的一刹那,化为徐徐春江。 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回到联邦,并非为了寻一个人,可见到闻序的那一刻,他短暂地释然了。 有爱的人在,刀山火海处,亦是安放灵魂的故乡。 他小幅扬起唇角,笑意清浅。 “各位同事,各位前辈,上午好。” 他看着闻序睁开眼,用惊讶而陌生的眼光打量自己,心里轻轻一哂。 仿佛命运的齿轮重新咬合,开启转动。 “我叫方鉴云,”他平静地盯着对方,“很高兴能与大家共事,未来的日子,请大家多多指教。” 第79章 第二天,晨曦照常降临。 冬日连阳光都仿佛透着凉意,照进窗帘的缝隙中,也照亮了一室旖旎荒唐过后的凌乱。 瞿清许醒来时,浑身酸痛得要命,嵌着弹片的那块骨头更是硌得生疼,后腰简直如同被人生生折断一般。 他下意识在被子里摸索,却触碰到身旁一片失了温度的冰凉床单。 青年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彻底清醒了,睁开眼睛。 窸窣的声音从床下床来。 闻序显然早就起床了,静悄悄的,正背对着他穿上检察官制服的外套。 瞿清许把脸埋在柔软的鸭绒枕里,苦笑者哼了哼,却又因下半身过电似的疼痛咧嘴倒抽一口凉气。 闻序听到动静,系扣子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青年脸上的表情别扭极了,干咳两下道: “你醒了。能下床吗?” 瞿清许心里冷笑。虽然他俩确实是实打实的“事后”,可闻序这故作淡定的语气也太有渣男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既视感。 他懒得说话,慢慢从床上起身。闻序大约是对昨天的轻狂感到后悔,又做不到假装翻篇,等了一会儿,仍是像这些日子来每次早起时那样,伸手扶了他一把。 瞿清许坐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头发也乱了,像只打架没打过、被叨了毛的漂亮小山雀。闻序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你去吃个早饭,然后咱们坐车上重山医院,看看楚江澈的母亲。” 瞿清许垂下眼,嗯了一声。 闻序眼角微微抽动:“你现在就这么烦我吗,和我这个混蛋多说一个字,都让你特别反感,是不是?”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很冲时,已经晚了。闻序怔了怔,随后看见瞿清许手撑着腰站起来。这段时间青年身段肉眼可见地愈发清减,修长脖颈连接平直的锁骨,领口内那颗红色的痣若隐若现,细韧的腰肢卡在虎口,绷起一段让人浮想联翩的线条。 第164章 真切的回忆瞬间浮现上来,闻序的脸一下子红了。 瞿清许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走到他身边。他甚至没有侧头看闻序一下,嘴唇轻轻瓮动,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闻序,你还不明白吗?被你爱上这件事本身,已经是我痛苦的根源了。” 说完,他目不斜视地走了,与脸色煞白的alpha擦肩而过,迈出房间。 重山医院。 病房外,待探视的人进了病房后,连星帆一边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站着的一屋子人,一边感叹道: “没想到我这辈子也能经手一件医学奇迹……咦,等一下——” 医生的职业素养练就的高敏感度让身为beta的连星帆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的一丝异动。他盯着病房里的人,脸却微微转向身旁站着的闻序: “你身上怎么一股玫瑰味?怪甜的,这可不像你喜欢的香水味道。不对啊,你这家伙怎么会有那种好格调,给自己喷香水?” 闻序脊背一僵,乜他:“少拿我寻开心。” “谁跟你寻开心了,”连星帆忽然一拍脑门,“噢哟!老天爷,我真是个榆木脑袋!你这家伙不会是,不会是——” 闻序一下子绷不住了,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连星帆玩味地看着他,闻序鼓着眼睛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做人留一线,行不行?”闻序嘟囔。 “不是,你小子看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是个渣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连星帆打抱不平道,“我说刚你们俩过来时怎么一前一后离得那么远,跟不认识似的……” 话说到一半,连星帆声音慢慢减小,收起咋咋呼呼的模样,担忧地看着好友垂下眼睫。 “我说着玩,你别往心里去啊,闻序。”连星帆找补道。 闻序摇摇头,看向窗内。 “你说得对,我确实干了件和人渣没什么两样的事。”闻序自言自语似的道,“可是星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方鉴云即便嘴上不说,可他但凡难过一点我都感受得到,他不高兴,我心里就烦躁,我看不得他在仇恨和痛苦中挣扎,却不肯让我分担的样子……” 连星帆也看向窗内。 病房里,楚江澈和萧尧站在床头,挡住了苏醒过来的楚夫人的脸,二者似乎正在对楚夫人说着什么。只有病房外二人谈论的话题中心人物独自一人靠在角落,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清秀的侧脸面无波澜,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他不禁也叹了口气: “那你想找的那个人呢,闻序,他该怎么办?” 闻序闭上眼,俊朗的眉目下压抑着某种厌倦的情结。 “这个问题,方鉴云也问过我。” 他说,“或许正是因为我给不出答案,才会让他对我如此失望。” “母亲,我是江澈,您能听到我说话吗?听得清的话,您就眨眨眼……” 病房内,楚江澈眸光波动,半蹲下来,抓住女人枯槁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侧。饶是瞿清许也没见过楚江澈这样动情的样子,一时有些感慨,可胸腔却愈发闷堵得慌,仿佛郁结于心。 本以为今生再无母子情缘,如今柳暗花明,他自然替朋友由衷的高兴。可感动之余,他心里却也油然升起怅然若失的心绪。 “母亲!” 贴在楚江澈脸上的那只手虚弱地动了动,楚江澈立刻回握紧母亲的手,望着病床上极其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的女人。 “母亲,您能听见我就好……” 一旁的萧尧不比楚江澈平静到哪里去,镜片后的双眼红得跟兔子一般。楚江澈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一把抓过萧尧的手: “萧尧,你来。” 萧尧惊讶,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少爷……!” “母亲,这是萧尧,萧伯的儿子。六年了,您还认得他吗?” 楚江澈生怕女人看不见,强拽着萧尧把人拉近了些。远处,瞿清许面露讶然,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 “萧尧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您那个时候最疼他了,过问他的功课比对我都用心。您昏迷之后,家里的一切都是萧尧在操持,咱们家才不至于一蹶不振。” 楚江澈说着,侧头示意萧尧: “来,和母亲打个招呼。” 萧尧喉结一滚,不得不走上来,忐忑而拘谨地唤了一声: “夫人……” 话音未落,青年的眼里却更加湿润了。 楚江澈正握着母亲的手,突然眉头蹙了蹙,低下头:“母亲,怎么了?” 病床上,女人气息奄奄,显然还无法开口,呼吸面罩阵阵地蒙上白雾。她的手吃力地握了握,毕竟是亲母子,楚江澈很快明白过来,松开手,轻轻推了萧尧一把,示意他到自己的位置来。 萧尧呆呆地遵从,紧挨着床边站好: “夫人?” 下一秒,女人的手动了动,枯树般沧桑的手指伸出来,勾住萧尧垂在身侧的食指指尖。 不光是萧尧,屋内其余二人都愣住了。 萧尧忙蹲下来,拉住女人的手又叫了一遍“夫人”。 氧气面罩上的白雾褪去,围在床边的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女人的脸。只见楚夫人轻轻张开口,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做着口型。 女人气若游丝,无声道: 第165章 “好,孩子……” 萧尧的手克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再也忍不住,摘下眼镜,低头的同时,两颗晶莹的水滴砸下来,沾湿了雪白的床单。 “夫人,我对不起您……”他抓紧女人的手,泣不成声,“当初如果不是我生病,我父母就不会替我外出采购,也不会被陆霜寒的人绑架,您和司令就不会、不会带着钱去营救他们……” 楚江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他背后伸出手,按住萧尧颤抖的肩,用力握了握。 女人弱弱地半阖着眼,随时都要陷入昏睡一般无力。 她没再说话,唯独被单下伸出的那只手,却始终和萧尧的紧紧握在一起。 病房内一时无人再开口,只有青年小小的抽泣声时不时传来。 瞿清许在一个不近不远的看着,脸上早已置身事外般没了表情,一双眸子黑漆漆的,宛如古井幽幽。 …… “你怎么一个人提前出来了,方检查?” “啊,没什么。比起听证会作证,他们一家人团聚更重要。我一个外人还是先出来吧,给他们留点空间。” 连星帆看着瞿清许带上门,哦了一声:“好,那我们也走吧,一会儿会有护士来叫他们的。楚先生给我安排了一个办公室,要不进去坐坐?” “不麻烦了,连医生。” 瞿清许没有看一旁被忽视而脸色愈发阴沉的alpha,慢条斯理地系上大衣扣子,一面道: “陆霜寒的听证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光靠化工厂的证据,委员会的调查,以及一个没法开口也没法亲自出席听证会的五·三一亲历者,想扳倒他还远远不够。我还有需要联络的人,就先走了。” 瞿清许转身往电梯口走。连星帆愣了下,没等喊住人,闻序率先扬声道: “你要联络的是什么大忙人?就算为了听证会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实在着急的话我可以送你过去。” “不必了,”瞿清许背对着他边走边抬手挥了挥,可动作却远没有本该的那般潇洒,步伐也似乎因为牵扯到的某块肌肉稍显僵硬,“听证会开始前,那个人想必没有心情见到你是一方面,和他敲定行程后我还要赶时间再去一趟六年前的工厂是另一方面。” 电梯门点开,瞿清许一条长腿跨进去,想到什么,整个人停在半中间,微微撤回来一点身子,眸光冷得像井里湃过的水,沁着丝丝凉意。 “如果现在你对我有什么愧疚感的话,我的回答是大可不必,闻序。”瞿清许无视连星帆一下子听到什么天外来信似的表情,道,“我既没有看轻你,更没对你抱过什么期望。只是我厌倦了像之前约定里说的那样,连体婴儿似的成天和你待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闻序的表情瞬间冻住了。 瞿清许说完,终于一步跨进电梯内,随手按下关门按钮。电梯门合拢前,他仍能看见闻序脸颊的肌肉抽了抽,试图用懊恼极力掩盖语气里的失落: “走吧星帆,我跟他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将那双眸中的难过看得真切,只是闻序走得急,恰好没有听到电门缝关严之前一秒,电梯厢内一声轻如羽毛的叹息。 第80章 两日后。 由中央战区军事法庭和联邦最高法院联合审理,主持重审的五·三一特大暴动案,拉开了第一轮听证会的序幕。 说是联合审理,实则为军方和政府之间的一场斡旋。陆霜寒出身中央战区,又是听证会的主要传唤方,自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听证会现场的气氛仍然焦灼不下。 “……陆总巡,请问你是否仍然坚持认为,六年前五·三一案件的第一责任方在于已故的东部战区总司令楚其琛?” 面对最高法院庭审员的质询,陆霜寒身着一袭熨帖军装,纽扣一丝不苟地扣拢到最上端。青年压了压帽檐,也恰如其分地遮住嘴角一丝冷漠的讥讽之意。 “当然,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不争的事实。” 作为六年前惊动全联邦的大案,此次重审听证会参与之人众多,偌大的法庭内几乎坐满了人,上百人的会场,此刻却安静到无人般空旷。 陆霜寒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半圆形的法庭中。 最高法院庭审员问:“所有人公认,这个‘所有’指的是谁?陆总巡,这里是法庭,请您谨慎措辞,切忌夸大。” 话音刚落,中央战区列席的陪审团中有人立刻道: “六年前五·三一结案时,案件结果在全国各大媒体上公布,难道不是所有人公认?如果庭审员先生非要在这些小事上吹毛求疵,实在是耽误了咱们这次重审的进度,本末颠倒。” 此语一出,法庭内虽无人敢议论,却还是引起一阵骚动。 陆霜寒看着那庭审员顿时青白的脸色,缓缓上扬唇角。 “陪审团此言差矣。不要说是全国上下,就是咱们战区内部,六年来对于审判的结果也一直有争论,不然,今日的重审又是从何而起?” 沧桑却洪亮的声音响起,陆霜寒原本悠闲地靠在传唤席的椅背上,笑容却忽然凝固了,身形都微不可察地一僵。 正对着的重审委员会中,一名同样身着深蓝色军装的白发老者起身。刚还想反驳的陪审团成员见了,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那老者不以为意,微微一笑: 第166章 “敢问陆总巡,三日前蔚蓝化工厂的爆炸案,你可有听闻?” 陆霜寒放下悠然自在交叠的双腿,帽檐下那双狭长的双眼里划过一丝阴郁的暗色,随后站起身,好整以暇道: “几天前的爆炸案和五·三一有什么关系,我实在不明白,还请委员会明示。” 老者笑道:“陆总巡自然不能明白,否则,对于化工厂内囤积的上千箱非法制作、售卖的武器,你又该从何解释?首都警署已经逮捕了一批黑市武器商贩,他们的供词中无一例外都提到了一个人,你猜这个人是谁?” 陆霜寒波澜不惊:“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攀咬上中央战区。非法制作武器的人,想搭上线的买家可都不是一般人。” “不错,”老者悠悠道,“可根据委员会的调查记录,你的手下的确与被捕的武器商贩有过明确的金钱交易。真金白银都花了下去,这恐怕不能算攀咬吧,陆总巡。” 陆霜寒目光暗了暗。 “看来今天是要治我一个管理失职、有眼无珠之罪咯?”他傲慢一笑,“可兜了这么一大圈子,我仍然没有听到这些和六年前的暴动案有什么直接关系。” 老者颔首,忽然侧过身,向列席的委员会中看去。 “请审判长和陪审团见谅,我老了,一直站着说话有些精力不济,我想请委员会中一位年轻的同志替我继续质询。” 审判长表示同意,老者于是望了陆霜寒一眼,从容坐回去。 陆霜寒忽然意识到什么,迅速转眼,看向另一边站起来的人—— “感谢主席,感谢审判长、陪审团。” 闻序身着最高检制服,隔着一排排弧形的会场坐席,与最中央万众瞩目的人四目相对。 深沉的眉眼深处光芒错动,闪过一丝笃定的凌厉气息。 迎着陆霜寒罕有的震惊视线,闻序挑挑眉,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又见面了,”他说,“陆总巡。” 陆霜寒眼里一切的惊异、不解、难以接受,都随着闻序那宣战似的一笑,灰飞烟灭。 他皱眉,却也慢慢笑出声来,瞳孔深处逐渐流淌过兴奋的光。 “很好,”他点头,道,“这场听证会,终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五·三一的‘主谋’楚其琛,六年前曾经极力反对过控枪案,是否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 “而陆总巡你,则是控枪法案的支持者?” “没错。” 闻序沉下声音:“那么,楚其琛死后,反对派偃旗息鼓,而交易流水显示,正巧在控枪法案通过后,黑市的武器商便开始与你的手下他们展开了非法交易。这真的也只是巧合吗?” 陆霜寒凛然看向他: “巧合是不足以称之为证据链的,更何况我的下属违纪违法,也合该他们受审判。闻检查,你这种春秋笔法,无非是想引导大家认为,我是公报私仇。” “可你有证据吗?”他问,“如果没有,你凭什么暗示审判庭、暗示陪审团是我党同伐异,牟利营私?” 闻序没有正面回答,转身微微鞠了一躬: “审判长,按照联邦法律,我申请传唤证人。” 一分钟后,法庭侧面的大门拉开。 看见来人的一刻,陆霜寒那张机器人一般冷漠而英俊的脸,霎时如程序错乱一般扭曲了一瞬。 男人死死地盯着走进庭内的证人,亦如此刻全场都在做的那样。 大约是被无数双眼睛这样盯着令人毛骨悚然,那证人走到证人席上时,两腿都有点微微打颤。 审判长掰过话筒: “请证人自报姓名。” “……好的,审判长。鄙人中央战区,上校,谭峥……” 某个方向投来的目光如激光般灼热而锐利,谭峥压根不敢抬头,似乎因为六年前做过证的因素,他虽紧张,回答却也意外地干脆流畅。 闻序向审判长请示后,面向谭峥,问道: “谭上校,六年前,你曾经在五·三一案中做证,对吗?” “对,”谭峥快要压弯了腰,牙齿都有些打着哆嗦。 “出庭作证时,你还在东部战区,是楚其琛司令的副官。”闻序继续问道,“当初你的做证,是完全自愿,不受外界任何干扰左右的吗?” 谭峥抬手将额角的汗擦去,闭了闭眼。 “不,我是被威逼利诱……我是受人指使才这么做的。” 话音刚落,一直一潭死水般肃静的法庭内掀起一片哗然! “这人不是那个污点证人吗?” “难道他被人授意,要反咬自己的老领导一口?” “这世道真是不堪,人都死了,居然还要被曾经的部下污蔑……” 山洪海啸般的议论声中,谭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还是心一横,将嘴凑近话筒: “当初楚司令一死,楚家失势已成定局,我们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注定会被连累。那时我身边好几个战友革职的革职,蹲监狱的蹲监狱,我正不知出路,这个时候,中央战区一个叫陈泳的人找上了我——” 谭峥越说抖得越厉害,语速却也越来越快。 “他说自己是奉巡视组一个姓陆的长官的命令,要求我出庭证明楚司令意图联络黑丨手丨党暗杀改革派,结果是因为内讧,才招致了黑丨手丨党的反扑和报复!” 第167章 “那场郊区工厂的爆炸,既不是楚司令,也不是黑丨手丨党所做,而是这位陆长官一早就设好的!” 法庭内仿佛投下一枚声波炸弹,舆论轩然。审判长高声喊着肃静,沸腾的议论声中,陆霜寒拧眉,声音低沉却极富有穿透力: “谭峥上校,你过去是污点证人,如今又可以在同一个案子重审的听证会上反口驳倒自己亲口说过的证词!你的话,有何信誉可言?” “我若说的是真话,陆总巡现在就应该认罪伏法,若我一向满嘴谎言,六年前的证词也不该作数!” 谭峥没有回身,脸上的肌肉因为这极为出格的违抗而紧张到纠在一块,低下头一口气大声道。 陆霜寒眉宇间轻微一僵。 “肃静,保持听证会纪律!” 法庭内终于安静下来。 谭峥吸了口气,被话筒扩散开的声音里连那份惶惶不安的颤抖也被放大了数倍: “陆总巡,今天我站在这,不是因为想上演什么老下属迷途知返浪子回头的戏码。人各为其主,六年前是你们逼着我背叛东部战区,六年后推我出来当替罪羔羊的也是你!如果不是那个人救了我,恐怕我也没命站在这揭露你……” 陆霜寒眯了眯眼,眼珠不由自主向闻序所站的方向微微一瞥,可听到这句话时闻序却也同样后知后觉地怔了。 ——“那个人”救了谭峥,是什么意思? “按照联邦法律,下面请庭审助理出示庭前谭峥上校提交的供词,并宣读……” “不必了!”陆霜寒一掀眼皮,几乎不再掩饰对法庭的蔑视,勾唇冷笑,“无论是武装部的陈泳,还是这位谭上校,他们都并非那场爆炸的亲历者,凭一桩死无对证的案子就要泼我的脏水,某些人把联邦法律和战区的调查工作未免也想的太小儿科了些!” 他带着寒意的目光扫过委员会的席位,落在闻序脸上。 “闻检查,你代表委员会发言,这件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他问,傲慢得不想是被传审人,倒像是名正言顺的审判官。 闻序凝眸,目光笃定一沉,微微笑了。 “只可惜天无绝人之路。” 陆霜寒的表情仿佛陡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闻序望着他,脸上并没有那种一击必胜的得志,目光平静,却字字清晰,有如宣判的一锤定音: “陆总巡,求仁得仁,我代表委员会成全你的要求。”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审判长,也面向陪审团的一众: “审判长,各位,我需要最后传唤一位证人,因为身体原因,今天她并不能亲临现场,甚至因为某些特殊情况她并不能开口讲话,严格来说这甚至不能构成一次传唤。但我相信这个人的存在,可以解决陆总巡所提出的爆炸案中无人幸存的问题……” 整个审判庭都跟着紧张地寂静下来,仿佛骚乱之前即将触底反弹的沉默,恐怖中透露着压抑。 可旁若无人一般,闻序的目光犹如少年侠客那一方所向披靡的宝剑,锐意恣肆,无往不利。 那一剑击穿陆霜寒恍然一颤的心头,青年终于自信一笑。 “——这个人现在正在重山医院接受治疗,”闻序道,“她正是当年在爆炸中唯一存活下来的,楚其琛司令的夫人!” 第81章 法庭两侧大门从内打开,人们鱼贯而出。闻序从神色各异的人群中挤出来,面色却并不太高兴,反而有些紧张地抿着嘴唇。 他小心地来到走廊拐角,待一波波人都进了电梯,才闪身进了安全通道,将门反锁。 而后他转过身。 楼梯间内,瞿清许拿下大衣兜帽,严肃地看着闻序的脸。青年面色瓷白,脑后的细长簪子与那双眼眸一样,沉黑里透出精干冷冽的光泽。 “休庭?” 瞿清许言简意赅,问。 闻序看着他的目光略一躲闪。 “对不起,”他低声道,“和中央战区军事法庭的那些人比起来,我还是太嫩了。明明证据对咱们都很有利,可他们还是争取到了一天的时间,明日再继续听证会。” 瞿清许面色反而缓和下来,摇摇头: “陆霜寒不是一般人,今天听证会没有结果,其实也在我预料之中。明天还是见机行事吧。” “多亏了你说动谭峥,今天如果没有他出庭,我们恐怕一点胜算都没有。”闻序真心实意道,“他在庭上说了你保护他的事,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但陆霜寒的手段我和委员会都是知道的,我已经提交了证人保护申请,直到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谭峥都不会受到人身威胁。” 瞿清许嗯了声:“那就好。这里到处都是陆霜寒的人,我不能久留。我得赶紧回去转告江澈一声,商量个办法出来,最好乘胜追击——” “方鉴云,你等等!” 闻序一把抓住瞿清许的手腕,握着那瘦得伶仃的腕骨,指尖下意识心疼地磨蹭着那块冰凉的皮肤。瞿清许被这狎昵的举动激得轻微哆嗦,回眸一瞪: “闻序!” 闻序置若罔闻,上前半步。瞿清许表情忽而无奈,仰脸看着高大的alpha: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言不合就上手?” 闻序盯着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盛起的眼窝深邃,铅灰色的眸子里仿佛掬着一捧烈酒。 “如果听证会到最后,陪审团判他有罪,你心愿得偿了,然后呢?” 第168章 他一字一顿。 瞿清许怔了片刻,皱眉: “什么然后不然后的。我跟你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闻序脸上霎时闪过某种受伤的、动摇的神情,明明不是第一次知道瞿清许的心意,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青年还是神情一黯: “这就是你逼我选择的方式,方鉴云。不管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是冲动、荒唐还是真心,你走了,我就别无他选。” 瞿清许梗着脖子看他:“你知道就好——嗯啊!” 他被一道不重却突兀的力度扯过来,失了重心,不偏不倚撞进闻序怀里。闻序的手掌从敞开的大衣衣襟里伸进去,搁着单薄的针织衫,贴上瞿清许薄薄的腰侧。 不久之前,也正是这只温热的手掌蛮横地撩开瞿清许的衣摆,抚摸过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带着他沉湎于欲海的浪潮,在欢愉和痛苦中颠簸浮沉。 瞿清许仰头喘了一声,忍无可忍曲肘狠狠一推! 闻序被迫后退一步,放开他,看向瞿清许的眼神里满是惊讶不解。 瞿清许清俊的脸上满是潮红,语气却恶狠狠的: “闻序,你是人,不是发.情的动物!那晚你情绪激动,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不代表我就是那种可以任你轻薄的不值钱的omega!” 闻序看着激动到气喘吁吁的瞿清许,刚刚强硬的劲儿一扫而光。 “抱歉,”他低低说着,伸出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表达……听证会结束之后,你可以先不走吗?你说过要帮我找到那个人的。” 楼梯间里满满浮现出淡淡的、玫瑰味道,显然是刚刚受过惊吓的omega下意识释放出来保护自己的信息素。 瞿清许慢慢平复呼吸,扶着墙站稳。 “你找不到他的,”瞿清许说,“我敢和你打赌,他早就死了。” 闻序苦笑:“他死了,你也走了,留给我的还有什么?” 瞿清许顿时沉默。 闻序慢慢不笑了,看了瞿清许一会儿,问: “报仇之后,你打算干什么?不留在检察院,你又打算过什么样的人生?” 瞿清许张了张嘴:“我……” 他茫然地张口,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闻序神色愈发幽沉。 “你根本没想过自己的未来。”闻序断然道,“离开最高检,说得真好听。方鉴云,难道你心中就只有恨,其他什么都不剩了吗?” 瞿清许垂下眼帘,转过身时,掩去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有没有什么都不重要,”他扶住楼梯扶手,迈下一个台阶,“重要的是,我们之间该结束了,闻序。过去不该有,未来也不会再有什么。” 他看不见身后,却能感觉到空气顿时如死了一般沉寂。可青年终究没有回头,面上紧绷着,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另一边,法院临时休息室内,阴云密布。 “谭峥的家是你天天在盯着,他要反水,会一点异动都没有?” 陈泳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厚厚的羊毛地毯,以及陆霜寒黑色军靴的鞋尖。 “他每天都安分守己,属下实在没想到其实他早就萌生了——” 陆霜寒呵笑: “好一句安分守己,陈主任。” 陈泳立时住嘴,可怖的低气压几乎让人两股战战。 “开庭之前,除了楚江澈来过他家,别的就真再没有什么异常?” 陈泳心虚地闭上眼睛,一脸大难临头的绝望。 若陆霜寒知道陈泳曾背着他想要将谭峥斩草除根,那一切就都完了,他今天恐怕连踏出这间休息室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异常,”他硬着头皮道,“陆总巡,我的人每天轮班看着他,就算有意思风吹草动……” 陆霜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冠冕堂皇的话我不想听。陈泳,上次给你看的照片,我看你好像是忘了。” 陈泳霎那间脸色由白转青:“不,总巡,属下求您罚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的家人何其无辜——”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陆霜寒冷冰冰地看着陈泳,慢条斯理地说了声进。 陈泳嗫嚅着嘴唇,咽了气一样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片刻后门拉开,一个中年男子探头探脑地进来半个身子,显然是在外头听到些风声,想装作若无其事,但贼眉鼠眼的样子出卖了他的心思。 “长官您好,我来了,是不是打扰二位的谈话了……?” “刘总啊,”陆霜寒淡淡抬了下眼皮,“不碍事,请进。听说你马上又要出国了?” “是啊!要不是走得急,我也不会提前来找您清点一下上次您在我公司转运的那批货。” 刘义信带上门,露出一个标准的奸商式的讨好笑容。陈泳自觉退到一边,似乎因为和刘义信落得平起平坐的汇报地位,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屈辱神色,那张带着伤疤的脸都更显狰狞了。 “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离开联邦?” 陆霜寒问。刘义信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一边添油加醋地抱怨: “您有所不知,检察院现在和首都的警察合起伙来,狼狈为奸!我在玉鸾山庄接待税务的官员时,不巧走了狗屎运,碰见了最高检的人,那年轻人死活咬着我不放,嘿,真是狮子大开口……” 陆霜寒正要结果文件袋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第169章 “一个年轻的男检察官吗?”他又问。 刘义信:“对啊,陆长官,您认识这个人?” 陆霜寒这才施舍给陈泳一个眼色。后者会意,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拿给刘义信看:“是这个人吗?” “是是是,就是他!” 刘义信说着,不顾手里拿着文件袋,兴冲冲地比划起来: “等我以后见到这小子,一定要找个机会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说我违法,我看他还违法呢,带着个小美人,搞不好是哪里来的下三路的omega,居然还编造了一个身份,可笑……打量我看不出他是准备和人家春宵一度去么?” 陈泳喝道:“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刚说编造了一个身份,是什么意思?” 刘义信瘪瘪嘴:“那检察官没脑子,遮掩都不会,非说那omega是他同事,叫方鉴云,后来我问,方鉴云不是国外那个方总的儿子吗?他们两个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识破了,支支吾吾地跑了,我不和他们计较,谁知道那检察官反倒找我的茬……长官,长官?” 他慢半拍地发现,陆霜寒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死死盯着他,阴冷又狂热,猛兽见血般隐隐躁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碎一般。 刘义信从头到脚一凉:“长官,我是不是哪里失言了,多有冒犯,我先给您赔个不是……” 陈泳跟在陆霜寒身边六年,也从没见过男人这般模样。他试探地唤道: “陆总巡?” 陆霜寒听不见似的,微微紧缩的黑瞳凝视着刘义信冒汗的脸,声音低哑: “那个omega,长什么样子?” “他……”刘义信战战兢兢地回忆道,“是个顶漂亮的美人,高高瘦瘦二十来岁的样子,皮肤很白,黑色长发黑色眼睛,梳着发簪,走路很吃力似的。路过他身边时,我好像闻到一点玫瑰的气味……” 陆霜寒眉心抽动,脸上表情平静,可眼里却滚过熔岩般的炽热。半晌,他无声地弯起唇角,幽幽一笑。 “清单不用拿给我看了,按你们的账结清吧。” 他大手一挥,自然而然地无视了活见鬼似的刘义信,转头看向陈泳: “武装部供你调用的炸药,还有多少?” 陈泳愣了愣,回道:“不太多了,只有账上报废掉的一些,搞不好是哑炮……” “足够了。后续怎么安排,我会找人告诉你。”陆霜寒像对着空气说话一样,随口说完,身子向后微靠,惬意地坐在沙发里,一手搭着沙发扶手,快节奏地哒哒敲着,笑意加深。 “你们都出去吧。” 陆霜寒说。 刘义信满腹疑惑说不出来,只好点点头退出门去。陈泳最后看了陆霜寒一眼,在他记忆里陆霜寒只要渗人一笑就必有什么邪门的事情要发生,可这次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不同。 凭他在陆霜寒手下多年练就的本事,他知道,这是陆霜寒发自内心高兴的表现—— 门被关上了,屋内只剩下男人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陆霜寒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仍然一下下敲击着扶手。 半晌。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怪不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陆霜寒长舒了口气。 “我找你找得太久了,卿卿。” 男人自言自语着,阖眼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82章 “军.产国有化?” 重山医院办公室内,闻序握着手机,重复了一遍后,抬头与屋内的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傅警官的声音从开了免提的电话内传出: “警署刚传来的消息,应该是中央战区没有走常规审批流程、临时出台的政策。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他们也没必要打官腔,自然是明枪暗箭一起上了。” “所谓的军产国有化,便是要将过去由军区高层长官及亲属所持有的产业转变为‘国有’,当初楚司令的夫人创办的重山医院在登记注册时必然被划分为军产,如今他们打着国有化的幌子,恐怕是——” “恐怕是知道我母亲醒了,他们便要强行接管医院,”楚江澈冷笑着接道,“恐怕他们刚接手不出一个小时,我母亲就要‘意外’死于医疗事故中了。” 房间内一片死寂。良久,萧尧咬牙道: “果然,不到最后陆霜寒是不会放弃反击的。他仗着联邦军部势大,简直要把自己当成皇帝……” 楚江澈反去安慰他道:“只要我们撑过今天,明日听证会继续,哪怕他真是皇帝,也不能闯进医院明目张胆地杀人,放宽心。” “……不成,我得去楼下看看,顺便嘱咐一下那些安保,有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萧尧仍没打消担忧的样子,自顾自说着,推门离去。楚江澈无奈,知道拦不住,也只好回头对着电话道: “傅警官,多谢你提前来通知我们,医院里也好有个准备,要不然我母亲今晚恐怕凶多吉少。” 电话里,傅警官跟着叹气:“若不是这次听证会,以及闻检查和方检查告诉我的那些事,我还真不知道六年前这案子居然有如此多的隐情。其实,五·三一过后的除黑行动我所在的小组还参加过,一想到当时我们这些人都是巡视组的棋子,我心里实在……” 屋内其余的人听了这话并没多大反应,倒是旁边一直沉默不言的瞿清许眸光一动: 第170章 “傅警官,当初首都扫清黑丨手丨党,你也参与过?” 傅警官:“是的,联邦政府一直都清楚,有法度存在的地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一直会存在,可当年他们的力度、决心之大超乎所有人预料。那时我们也只当是有些人想要做出些政绩给外人看……” 瞿清许眸子暗了暗。闻序问:“所以,当初你主动帮助我,也是因为你早就察觉到中央战区的这些人在酝酿什么东西,对吗?” 电话里的人顿了顿:“闻检查,关于警备部当年在其中参与了多少,我只能说到这了。今天晚上就会有中央战区的人来医院抢人,特警局和首都警署都被打了招呼,必须装聋作哑,这事你们一定要做好准备。” 闻序说了声好。屋内一时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突然间楚江澈皱眉: “这么久了,萧尧怎么还没上来?” 这里是连星帆的临时办公室,连星帆作为这里唯一的“局外人”,被迫跟着半懂不懂地听了不少军事机密,多少也能感受到今天形式有多严峻,被这气氛压的喘不过气来,此刻巴不得出去透透风: “我出去找找他——” 他还没等动身,办公室的门忽然被大力撞开: “连医生,不好了!” 是一个小护士,衣衫不整的,仿佛刚被人打了一顿似的。连星帆惊道:“这是怎么了?是患者出事了吗?” “不是患者,是萧先生!”小护士吓得花容失色,带着哭腔道,“刚在医院大楼门口,突然来了一辆面包车,上面下来两个人,把萧先生打晕带走了!我和保安想拦,可他们居然要掉头撞人,我,我差点就……” “萧尧被绑架了?!” 楚江澈瞳孔一震,倏地从沙发上起身,屋内其余几人亦是纷纷变了脸色。 小护士哭得一抽一抽的,点头: “那车来得突然,走得也快,我想叫人都来不及……但、但我好像隐约听见他们说,要想赎人,就带人来老地方,还要拿上三千万的现金,否则他们就要……” 楚江澈脸色冷得要掉下冰碴来。电话里,听到绑架消息的傅警官也忙道: “不用急,犯人既然敢放出话来,就不会轻易伤人。我会给首都警署打电话,再让我的两个同事过来照应,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绑匪去了哪儿。” 闻序点头:“这桩桩件件赶在一起,他们倒还真是深谙调虎离山之计。同样是被绑架,这‘老地方’指的会不会是郊外的工厂?” 楚江澈嘴唇紧抿,脸色严肃又阴沉得可怕。 “想必是了,六年前他们绑架萧尧的父母,现在又故技重施……” 楚江澈没说完,一旁的瞿清许忽然出声道: “不,我看未必。” 满屋的人顿时向瞿清许看去。楚江澈低声问:“什么未必?” 瞿清许脸上同样紧绷着,却没去看楚江澈,甚至谁也没有回看,反而转过身,向窗外看去。 斜阳如血,反衬得首都冬日的天空更加寒冷。 “如果他决定用绑架萧尧的方式吸引你离开,再趁虚而入,那他无需大费周章搞出什么军产国有化的名头,随便派一个人偷偷进来901,拔掉楚夫人的呼吸机,这事就已经成了。” 瞿清许说,“他要阳谋,却又要派绑匪,这下是个人都知道他是存心引诱你离开重山医院。依我看,绑匪很可能和姓陆的不是一伙,最起码二人事先并没有统一行动计划。” 楚江澈眉头皱得更深:“你想说,他口中的老地方,不见得一定是那废弃工厂?” “好好想一想,江澈,除了这里,你觉得还有什么‘老地方’?” 话音刚落,楚江澈居然愣住了。 瞿清许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屋内的所有人:“这只是我的推测。人命关天的事,以防万一,我建议大家兵分两路,我去废弃工厂看看情况,如果绑匪不在那,我就立刻赶回医院,守着楚夫人。至于江澈还有闻序——” 他目光忽然一偏,被烫着似的不敢去看闻序的方向,“江澈,我对六年前的那场爆炸了解不多,但你不一样。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已经有答案了。” 楚江澈沉默着,点点头。闻序死盯着瞿清许的侧脸: “你一个人去工厂?” “那大概率不是绑匪所在的地方,我只是怕有闪失去看一眼而已,”瞿清许依旧躲避和他对视,语气却不容抗拒,“况且这有连医生,有安保,他们就算是真土匪,也不能说进来就进来。”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时间不等人,大家就先这么办吧,记得随时保持联络。” 瞿清许撂下最后一句话,看也不看他,拎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出门。闻序的目光紧随着瞿清许走过,一直到扭过头去,愤愤地喊了一声“方鉴云!”,可依旧没有阻挡对方毅然出门的脚步。 闻序的心里忽然没由来的一阵慌张,第六感似的,又像生理上的心悸一般。太阳穴又传来刺痛,他站起身,不得不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直身体,可等痛感消失时,瞿清许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星帆到底是他的主治医生,看出他有不适,凑上前: “闻序,你是不是又犯头痛了?实在不行你留在医院,我跟楚先生走……” 楚江澈也回身,却看见闻序摆了摆手,隐忍地呼出一口气。 第171章 “救人要紧。不能让六年前的悲剧再重演了。”闻序说着一掀眼皮,对上楚江澈的目光,问,“绑匪藏身的地点,有头绪了吗?” 楚江澈望着他,目光坚定而苍凉。 “除了那座工厂,可以见证这场宿命的地方,也只剩一个了。” 楚江澈说。 半小时后。 汽车在楚公馆的楼前停下。闻序下车时,看见楚公馆所有的管家、仆人都站在外面,几乎每个都挂了彩,其中一个脸上还淌着血的保安见到楚江澈下车,仿佛见到天神下凡,长舒一口气,却很快浮现出惭愧的神情: “少爷对不起!那些人身手极好,还带了家伙什,他们把我们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只许我们一个小时内准备好三千万,否则就要把,要把……” 闻序看了眼地上放着的两个黑色皮箱。 楚江澈拎起其中一个,而后拍拍那保安的肩膀:“你们伤得太重,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我与闻检查会上去和绑匪见面的。” “少爷,您没有防身的东西,万一那畜生发起飙来,我们可怎么对得起楚司令和夫人——” “放心,对他来说,我的命一文不值。” 楚江澈说完,不再去看愣住的保安,径直向被破坏了大门的楚公馆一楼大堂走去。闻序拎起另一个皮箱,走前顺便对保安道: “一会儿会有警察来,记得把事情经过和他们说清楚。对了,绑匪具体在什么位置,你知不知道?” 那保安道:“他们看着经验很丰富的样子,怕有警方的狙击手来,带着小萧少爷往地下一楼的方向去了……” 闻序了然,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身跟随青年向着危机四伏的楚公馆走去。 …… 吱呀一声,除了佣人外常年不曾被光顾的楚公馆地下一层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高大的alpha站在门口。二人放下皮箱,正当闻序想要去按下墙上的灯光开光,忽然听到一声低喝: “不许动。” 循着声源望去,房门敞开的储物间内,果真有一男子的身影缓缓走出。在男人身后,萧尧正双手被反绑着低头跪在地上,储物间架子上放着一把打开的手电筒,照亮了萧尧被汗水打湿的额发。 闻序听见身旁楚江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无动于衷般,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眸光锐利如剑。 黑暗里,向他走来的男子亦是一声轻蔑的笑。 “六年前,陆总巡还是陆巡视员的时候,他曾经想在楚公馆埋下炸弹,是我奉劝他改变思路,才有了后来废弃工厂的手笔。你看,机关算尽如陆总巡,当年也有过稚嫩青涩、瞻前不顾后的时候。” “一晃六年过去了……”男人越走越近,“他已经修炼成刀枪不入的本领,我们这些办事不力的属下渐渐不得他心意,从那时我就知道,他真的成了一个合格的野心家、政治家了。”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老子可以死,但我的人绝不能跟着我一起下地狱。” 那人走到距离二人不过两米的距离,于是闻序得以看清那人手里握着的一把近一臂长的钢锯。 那张带着伤疤的脸,也逐渐在二人的视野中清晰起来。 “把皮箱放在这,”锯子点了点地发出刺啦一声,陈泳看着面色凝重的二人,无所谓地笑了,“然后就可以滚了,二位。” 第83章 气氛登时跌破了冰点。 楚江澈的目光打进到地下室起,就没有离开过储物间内的萧尧身上。闻序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泳,嘴角反而勾起一个满不在乎的弧度。 “看来你是狗急跳墙了,陈泳。”闻序道,“你一直任劳任怨地给陆霜寒当狗,怎么,现在他连你这条狗都不想收留了吗?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拿上这三千万,你的家人也不等同于拥有了免死金牌。” 即便在黑暗里,陈泳的脸色也明显变得难看极了。 “少他妈诓老子,这三千万可以买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绿卡,他陆霜寒总不能追杀我的老婆孩子到国外!”陈泳啐道,“离心怎么样,不离心又怎么样?我总得为自己,为家人做打算!谭峥难道不就是这么做的?” 他上前一步,楚江澈眼色一沉,也想上前,陈泳却突然一挥手,把那明晃晃的锯刃对准了楚江澈的鼻尖: “给老子站住不准动!” 储物室内,一直跪在地上的萧尧忽的抬起头,闻序这才看见萧尧嘴里堵着一大块布团,一只眼窝青了,嘴角也带着血,显然是搏斗时吃了不少苦头。陈泳是alpha,又受过很多年训练,制服萧尧是预料之中的事。 楚江澈还没什么反应,萧尧“呜”的一声,用力摇头,拼命挣扎起来,可反绑着他双手的绳子另一端连着储物室的柜门,他愣是把柜子拽得乒乓直响都起不了身。 陈泳没去看储物室,反而对楚江澈笑了,动了动手腕,那锯刃也跟着一晃。 “看,那个beta也想告诉你,别不知天高地厚呢,刀锯无眼啊。”陈泳说。 楚江澈没说话,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锯刃,又迈了一步。 陈泳目光微微变了,咬牙将钢锯抬高,锯刃几乎直指青年的眉心! 萧尧的呼声近于惊恐、哀戚,楚江澈听不见也看不见似的,任那锋利的刃悬停在他皮肤上方不到半寸的距离。 第172章 陈泳眼睁睁地看着楚江澈对他露出一个冷静至极的微笑。 “从你决定对萧尧动手的那一天起,你就没有后路了。” 楚江澈低沉的声音在这暗室里回响,“那种保护不了自己所爱之人的痛,今天我会让你感同身受。” 陈泳再也忍无可忍,大吼一声,扬手劈去! 钢锯嗖地划破空气,眼瞅着向楚江澈的头顶袭来,却被人半空飞起的一脚,当的一声踹在锯面上让锯子歪了路径,陈泳一个踉跄,握不住那笨重的武器,钢锯竟脱手飞出一米多远! “老子去你大爷——” 陈泳骂骂咧咧地转身,闻序收腿站稳,笑意发狠道: “看来你也老了,不中用了,陈主任。以为有个兵器在手就可以以一对多了,嗯?” 陈泳骂了句极脏的,也不多逞口舌,回身就向掉在地上的钢锯扑去,闻序眼神一凛,拔腿就冲! 可毕竟是陈泳离得更近,男人拾起钢锯,这次他双手握住锯柄,拧身借着腰力重重一个横扫! “乓!!” 那锯子不偏不倚,打在闻序见机捡来充作盾牌的皮箱上。陈泳用了十成的力气,钢锯像猛兽的利齿般穿破箱子的金属框架,从中间撕碎了皮箱,又是刺啦一声! 一箱子的纸币瀑布般倾泻而出,甚至因为二人动作幅度太大,无数纸币纷纷扬扬洒了出来,如漫天飞花。 陈泳一下子愣了,挥舞锯子想把扑到脸前的纸币挥开,可说时迟那时快,楚江澈的拳头已狠狠砸在陈泳的脸上! “啊!” 男人大叫着向后退去,一只手松开,另一只握着锯子的手却发了狂一般更加漫无目标地四处挥砍,楚江澈刚近了身,一时撤不回去,眼看着那锯子就要划破他喉咙,闻序果断丢开皮箱: “快躲开!!” 咚的一声闷响! 锯子掉在地上,甩开一小片弧形的血迹。几乎所有人都摔倒在地上,闻序顾不得被磕得眼冒金星,一骨碌爬起来: “没事吧——” 他突然愣住了。 楚江澈单膝跪倒在地,一只袖子被划破了,胳膊只能无力地垂着,另一手捂着伤口,可血还是汩汩地从指缝里不断流出,浸湿了半边衣袖。 而陈泳仰面躺倒在地,仔细看去,他身下还有一个人,正用绳子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是萧尧。 闻序彻底怔在原地。 他们根本没人注意到萧尧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挣脱了那绳子。陈泳脸涨成窒息的酱紫色,嘴里嗬嗬地吸气,反手去抓萧尧的手,却被萧尧勒得更紧。 萧尧的眼镜早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一向敦和儒雅的青年脸上此刻杀意腾腾: “不许你,碰江澈……!” “萧尧,快停下,不能勒死他!” 闻序忙捡起锯子上前,萧尧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慢慢平静下来,松了手上的劲儿。陈泳鲤鱼打挺似的一个哆嗦,捂着脖子连喘带咳起来,几乎弓成虾米。萧尧费力地爬起来,再没看陈泳一眼,立刻向楚江澈奔去: “少爷!” 楚江澈脸色已经有些变白,慢慢改为跪坐在地上。萧尧跑过来,又想起包扎的事,茫然地四处看看: “这里有急救的东西吗?伤得重不重,让我看看!”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楚江澈忽然叫住他,嗓子哑极了,语气也从未有过的严厉,“你一个不会武功、没受过格斗训练的普通人,就这么冲过来抱住他,这等于是找死!如果你刚袭击的人是我,这会儿你肚子上已经开了一个洞了!” 萧尧的声音也委屈地提高:“方才我不拦住他,锯子说不定会砍断少爷你的骨头!我好不容易把绳结解开,来不及了,所以——” “那也比不上你重要!”楚江澈浑身紧绷,突然一抬头对他吼道,“你以为我凑齐了这三千万来找陈泳是为了什么,只是假装和他谈判吗?!” 萧尧浑身一颤。 “少爷,”他艰难地张开嘴唇,“你……我不明白……” 陈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视,楚江澈沉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微微缓和下气息,转过头。闻序拿着锯子,一脚踩上陈泳的胸膛: “陈长官,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陈泳双目紧闭,感受到沾血的钢锯划过他的下巴抵住,干咳着咯咯地笑了: “哼……哈哈哈哈……” 闻序目光一点点冷下来:“警察还没有来,这儿也没有监控。我不介意给你放点血,等你脑子清醒了,咱们再好好聊。” 陈泳嘴唇瓮动,笑声慢慢减弱下来。 “一天时间,是不够陆霜寒转圜的。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明天听证会上他也依旧会身败名裂。除非你们这些能开口说话的都死了,否则他是绝没有胜算的。” 楚江澈忍着失血的晕眩,凝眸看向他: “你是想说,陆霜寒他根本没打算靠军.产国有化这一招翻盘?” 陈泳咳嗽着,费力地嗤笑: “蠢货……” 他不去看楚江澈,反而转过头,向闻序看去。 “闻检查,”他声音粗哑得如同砂砾,“你应该还有一个一直不曾露面的搭档吧?” 地下室内的三人皆是猛然一惊! 闻序握着锯子的手上顿时渗出冷汗来,虽然极力压低声线,可说话声还是被激怒似的发抖: 第173章 “你要对他做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锯刃因手抖险些破开颈部的皮肤,萧尧倒吸了口气想阻拦他,陈泳却咬着后槽牙呵呵笑起来。 “原本你们不该来这的。按陆霜寒的计划,他该把你们一网打尽,不过现在也好,他从始至终想找的,都不是你们这些人,就算我坏了他的好事,于他又有什么所谓呢?” “你们来楚公馆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看着闻序瞬间缩小剩一丝的瞳孔,心满意足地笑了,“尘归尘土归土,让该了结的人在今晚有个了结吧,闻检查官。” 黄昏与黑夜交接时分,最后一丝残阳将影子无限拉长,紧贴着砖瓦堆积的土地,游向地平线尽头。 瞿清许推开只剩下半边的大门,走入废弃工厂二楼。 风声如狼嗥,穿堂风在空荡的工厂内荡过,掀起衣袂翻飞。 瞿清许往前走,每走一步,面色便越发深沉。 细长的乌木发簪在即将被吞没的残阳下,透出隐隐的血色。他穿过一扇又一扇窗框,光影在瞿清许清俊冰冷的侧颜上割下一道道线条,明暗不断更迭变换,直到他猝然停下脚步。 空无一人的身后,某个石块碰撞到地面,传出闷而长远的回音。 瞿清许眼底划过狠决的煞气,右手伸进大衣口袋,蓦地转过身! 然而什么都没有。 瞿清许愣了愣。 最后一点稀薄的日光弹指间淹没在楼宇之外,也带走了瞿清许墨色的眼底那仅剩的一点温暖的光亮。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 “好久不见,你变化大得让我惊讶。” 六年来日日夜夜难以安寝的惊恐、忧愤与仇恨凝聚成滔天的江河冲击过广袤的平地,瞿清许心神一颤,歘地拔出枪来,单脚后撤半步再次用力转身! 这一次,他的枪口,他的双眸,都精准无误地对上一双冰刃般寒气撩人的眼睛。 陆霜寒望着持枪对准自己的omega,缓缓勾起薄唇。 “三年了,”他说,“你害得我好找,卿卿。” 第84章 日光殆尽,瞿清许隔空望着陆霜寒的脸,眼底铺开冷色,面上却毫无温度地笑起来。 “三年了,你还没死,真是遗憾。” 陆霜寒仿佛看不见那枪口,目光如蚁群般从瞿清许脸上一寸寸爬过,所及之处,笑意也一分一分被蚕食得干干净净。 终于,陆霜寒意味深长地挑眉: “没想到你也会笑,三年过去,倒也算是有所长进。” 瞿清许嘴角噙着的笑顿时消失了。他眸光一暗,登时握紧了枪: “陆霜寒!” 男人唇角扬起的弧度若有似无,看着他,就像在观赏一个现成的笑话。 瞿清许颈侧绷出利落挺直的线条,怒极而笑道: “三年了,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盼着亲手杀了你的这一天,替爸爸妈妈,替所有人报仇……” 陆霜寒哦了一声。 “报仇?”他反问,“替谁报仇?你来得好像太晚了,卿卿。” 瞿清许眼神里划过一瞬间的惊愕,又很快被抹去,可这变化仍然逃不过陆霜寒的眼睛,后者不以为然地笑笑,缓步上前: “你的父母早已经死了,就算你杀了我,你又能回到从前的日子吗?至于其他人,我猜你指的大概是过去帮助过你的那个老女人……” “月姨?”瞿清许握枪的手一抖,紧盯着陆霜寒吼道,“——你发现了?你对月姨做了什么?!” 陆霜寒悠闲地耸耸肩:“显而易见的事,还用得着我发现么?我对一个家政阿姨做不了什么,家中刚刚失火,保姆就出了事,傻子都看得出是谁干的。只不过……” 他停了停,惬意地欣赏着瞿清许在自己的停顿中愈发焦急的神情。 “可怜她的儿子,叫李什么的,在小重山军事区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摔下了悬崖,尸骨都没找到……月姨拿到的那点抚恤金,恐怕还不够填补她这两年生病卧床的药费吧。”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完,意料之内看到瞿清许眼里的锐意骤然间散了。 “为什么……” 瞿清许握着枪的手背上掌骨凸起,贴着冰冷枪身的掌心脉搏急剧跳动,耳朵里血液上涌,嗡嗡直响,“这根本不关月姨的事,她不知道我逃跑的计划,她的儿子更是无辜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因为你利用了她的善良和对你的同情。”陆霜寒无情地看着面色苍白的omega,扬起唇角,“善良二字,用来自相残杀,是最好不过的武器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找到你吗,卿卿?” 瞿清许无力地张了张唇:“什——” “因为你没有杀了刘义信。”陆霜寒温柔得像和蔼的导师一般,“只要你杀了他,就再没人能向我传递情报了。这三年你长进得再多,骨子里也依旧是一个善良到近于懦弱的omega。” 瞿清许眼神忽的泛冷,抬手将枪口对上继续走来的男人的额头。 “发现就发现,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不敢和你对峙的胆小鬼了。”瞿清许肃然道,“我是要死的人,开了这一枪,大不了与你一命换一命。” “许多年前,楚家的人在这里也是这么和黑丨手丨党的绑匪说的。”陆霜寒抬起双手,仿佛要拥抱整片废墟,“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个痛快——这方法实在太好用,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路径依赖。” 第174章 男人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什么东西来,晃了晃: “你应该不会看不出这是什么吧,卿卿。” 瞿清许的目光锁定在陆霜寒手上,脸色顷刻间为之一变。 “这里又被你布下了炸弹?你是疯了吗,陆霜寒?!” 他难以置信地抬眼,对上陆霜寒笑得得意的眼睛。 “我不喜欢太死板的定时炸弹,所以选择把这个随时引爆的开关留在我手里。”陆霜寒道,“你也知道,我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 瞿清许两腮咬得发酸,枪口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瞄准陆霜寒的眉心。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瞿清许低声说,“且不说你自己会死,就算侥幸逃脱,同一个地方发生两次相同的爆炸,这等于昭告联邦五·三一就是你的手笔。” 陆霜寒把遥控器抛起来又接住,像把玩一个塑料玩具一般: “如今我们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委员会里有我的老师,当年的保守派之一,楚家的人居然起死回生一样醒了,最关键的证人谭峥也已经反水。而陈泳么,从只有你一个人来这座工厂时,我就知道他已经把不安分的心思化作实际行动了……” 他侧目看了瞿清许一眼。 “卿卿,说句心里话,你这三年手段、头脑的进步之神速都令我惊讶。不过,你离间我与谭峥、陈泳,我都不在乎,知道为什么吗?” 瞿清许心肺揪紧,皱眉盯着他。 陆霜寒道:“一个原因是,这三年我一直在寻找你。过去我以为你只不过是个无能又好骗的猎物,一个给我供给优质信息素的omega,但我错了,这是我一生最自大的错误。看着你不愿被我征服、却又不得不对我卑躬屈膝的样子,远比我在中央战区赢下的任何一场战役都更令人回味。” 瞿清许清秀的眉毛感到作呕似的蹙在一块。陆霜寒脸上看似柔和的笑容忽然褪去,那蛇蝎本色随着幽暗的目光渐渐浮现出来。 “另一个原因,还是因为你。” 陆霜寒对他扬了扬下巴,“如果委员会发现闻检查的搭档方鉴云居然是假的,真实身份是当年保守派之一、国安瞿永昌的后人,今日听证会上的一切,都会瞬间沦为两派之间公报私仇的恩怨。” 瞿清许的手终究再一次细细地颤抖起来。陆霜寒说话时尾音不经意地稍稍扬起,狭长的双眼里流露出难以自抑的愉悦: “这三年,你当真如你自己所说那样突破了心魔吗?” 瞿清许眼神一动,目光凌然射去。 陆霜寒无畏那致命的枪口,低低笑了。 “好香啊,”他慢慢的、故做给青年看那般吸了口气,胸膛微微挺起,惬意地感叹道,“这令人怀念的玫瑰香味,我已经太久没有闻到了——” 砰! 工厂内爆开震耳的回音。 瞿清许晃了晃,喘息着放下枪,身子一歪,靠在身旁的承重墙上。 视线一阵模糊,青年疼得勉力睁大双眼,却在下一秒惊讶得停止呼吸。 一滴滴鲜血从左肩破了洞的衣服里渗出,粘稠的血液落在脚边,陆霜寒甚至没有抬手去捂住伤口,仅仅垂眸无所谓地瞭了一眼,而后抬起头来,散发着寒意的目光定定地望去。 瞿清许顿时感到被扼紧了喉咙一般,浑身逐渐战栗: “你躲过了……?” “不是我躲过,是你的心乱了。” 陆霜寒高高在上地望着他,“卿卿,我真喜欢你这幅表情。每次你这么痛恨地看着我,想要杀我而后快却又不能的时候,那种屈辱的表情,简直好看极了,比毒丨品还让人欲罢不能。” 他一边说,一边垂着那受伤的半边手臂,向虚弱地靠在墙上的人走去。 月轮如弯刀,高挂空顶。瞿清许不知何时已被笼罩在月光之下,整个人惨白、消瘦、气喘微微,他慌忙想开第二枪,可腰椎连着整个上半身的骨头都生生撕裂开的疼,眼看着陆霜寒从黑暗里走出来,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那一贯温柔到残忍的笑容—— 而后陆霜寒伸出那只完好无损的胳膊,狠狠一把攥住瞿清许的咽喉! 瞿清许呃的一声低.喘,枪都掉在地上。陆霜寒尽管上半边身子行动不便,却还是个近一米九的强壮alpha,身子倾轧过来,卡着他脖子的手愈发用力,竟硬将瞿清许贴墙悬空提起一寸有余! “唔……!” 瞿清许痛得想要蜷缩身体,却被陆霜寒顶到墙上,感受到omega纤细脆弱的颈动脉在手掌之下抽搐地鼓动,不紧不慢地把脸凑近,看着瞿清许嫌恶地闭上眼尽力偏过头去,恶趣味地一笑,指缝卡住喉结,掐着颈侧凸起的青筋用力收拢五指,掌根一碾! “呜——咳咳……!” 喉管被挤压到窒息,咳又咳不出,瞿清许莹白的侧颊霎时染上潮红,他颤抖的身体却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陆霜寒压下身子,鼻梁贴近他颈部,慢慢吸了口气,又一点点将鼻息喷出。 温热的气息,扫过那手掌下方堪堪露出的腺体。 胃里猛地涌起一股酸水,瞿清许生理性地想吐,可腰部被人蓄意顶着,单薄的腰肢快要碾碎了的痛,身子亦是近乎休克前兆似的颤抖到停不下来。 陆霜寒终于十分畅快地笑出了声。 “你的信息素只能是我的。我才是你该臣服的alpha,你名义上的丈夫。” 第175章 陆霜寒眼里划过阴暗的笑意,嘴唇缓缓凑近腺体敏感的肌肤,“等我把你伪造身份的证据提交到委员会和军事法庭,一切就都结束了,到时候我会带你回家,这次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视线一步了卿卿,莫不如像真正的夫妻那样,把你拷在床上——” 一只坚硬如铁的大手从背后抓住陆霜寒的肩膀,铆足了劲一扳! 陆霜寒笑意凝固了,冷不防松开抓住瞿清许的手,往后倒退了两步,不等反应,又是一只拳头掀起遒劲的冷风,正正砸在陆霜寒的鼻梁! 陆霜寒闷哼一声,被打得偏过头去,勉强站稳身子,回过头来,看清袭击自己的人后,抹了一把鼻子下的血,肩膀动了动,忽的笑了。 瞿清许的身体逃离了桎梏,整个人从墙边紧贴着滑下来,软绵绵地瘫在地上,仰起的下颌线与纤细的颈部勾勒出一段曲折清晰的线条。他大口喘着气,看着从黑暗中慢慢走过来的另一个颀长英挺的影子,胸腔一震: “闻——” 陆霜寒甩了甩手上的血,高傲地微微抬起头。 “闻检查,”他看着闻序在他对面站定,逐渐咬紧后牙笑道,“看来你没真的蠢到家。” 月光下,闻序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刀光剑影,他没有笑,垂在身侧的手反而轻轻一动,指了指瘫倒在地上的瞿清许。 “我就知道你没打算放过他。” 闻序面寒如冰,“一会儿我会亲手把你碰过方鉴云的地方统统折断,陆霜寒,我向你保证。” 第85章 “方鉴云?” 陆霜寒感兴趣似的念了一遍,好笑地乐出声来。 “真没想到你还在用这个可笑的代号称呼他——闻序,”他甚至头一次改为直呼其名,“其实玉鸾山庄我们见面那一次,我就已经派人去查了你的底细。听说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什么人?” 闻序只是蹙眉,可瘫坐在墙边的瞿清许脸色却瞬间变了。 “少废话,”闻序活动了一下手腕,“想拿住我的软肋,做梦去吧。今天你休想当着我的面伤害他分毫!” 话音刚落,青年一个助跑,已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陆霜寒扑去! 多年的刻苦训练让他的动作极其干脆利落,闻序一记刺拳打去,拳头却眼睁睁贴着陆霜寒侧身时闪开的下巴挥过: “你知道你现在要保护的这个人,是谁吗?” 闻序想撤回重心,却陡然被陆霜寒抓住手腕,速度之快让在拳击场上几乎没有过对手的青年亦是一惊,刚要收手,却叫陆霜寒拽住拉近了距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露出某种迫不及待要见到他人出丑似的促狭笑意: “瞧你看我时那仇恨的样子,似乎你已经听他说过我对他做了什么。不过他似乎没和你交代清楚,否则你应该比现在还要恨我——” 闻序挣开陆霜寒的手,反手勾拳直向男人面门而去! “你个禽兽不如的混帐!” 愤怒让攻击失了精准,闻序一拳扑了个空,他来不及转身,下意识弯腰要做出格挡动作,却看见陆霜寒反跨去一步,伸出手要去抓住什么—— 那方向上有且只有方鉴云一个人。 闻序的瞳孔蓦然瞪大: “别!” 他就要冲过去挡住,可下一秒,陆霜寒伸出的胳膊忽然曲起,手肘向外一顶,正好击中闻序的腹部! “呃——” 闻序闷哼出声,嘴里顿时涌起浓厚的铁锈味,整个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陆霜寒放下手走上前,低头看着捂着下腹直冒冷汗的alpha,露出一个胜利者才有的极具优越感的微笑。 “你倒是真在乎他,连佯攻都看不出来,一个回合就落败了。” 说着,陆霜寒抬起左腿,一脚将已无反击之力的闻序踹倒在地! “不要!!” 瞿清许撕心裂肺地喊出声,他看见陆霜寒又弯腰将动弹不得的青年拖拽着向二楼被炸掉了半边的墙壁走去,不由得失声喊道:“这是你我的恩怨,不关闻序的事!你住手!!” 工厂二楼虽不高,可若是把人从二楼推下去,下面的石砖瓦砾定会将人磕得头破血流,若是碰巧有什么裸.露的钢筋立在地上,直接将人扎了个对穿更不是没有可能。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对来工厂赴约的任何人留活口。当然了,你是个例外。” 陆霜寒忽视闻序从五脏六腑被猛击的疼痛中恢复过来、开始试图抓住自己的手反抗的动作,依旧将人拖到断壁残垣一旁。西北风透过破了半面大洞的危墙呼呼地灌进来,如悬崖顶上的山风,将二人的头发吹得凌乱。 陆霜寒看都不看,像丢弃一个垃圾袋一样把闻序扔下,而后一脚踩上闻序的胸膛: “别乱动,掉下去就小命难保了,闻检查。” 说话的功夫,瞿清许已经扶着墙跪坐起身,大腿支撑不住似的战栗着,大衣、脸上满是尘土,他看了眼掉在远处的手.枪,陆霜寒却也注意到他的眼神,嘲笑地摇摇头: “居然还在痴心妄想。知道你们两个为什么加起来也无法赢过我么?就是因为你们太软弱,互为彼此的牵绊……” 他忽然不说下去了,低了低头。 闻序的胸膛在陆霜寒脚下气喘吁吁地起伏着,一只手却抓住他的脚踝,嘴角的笑也因手上发力而用力到扭曲: “谁准你——和他说话了?!” 第176章 他抓着小腿的手用力一拧,陆霜寒目光一变,来不及甩开,甫一掀眼皮,却看见一道刀子般黑色的光影骤然刺来—— 他面色泰然不改,抬手擒住瞿清许挥来的手腕! 叮当一声,黑色的细长发簪掉落在地,那若用尽全力足以将人喉咙刺穿的尖端瞬间折断成了两截,咕噜噜滚到断墙边坠落下去。 瞿清许全身都僵住了。 陆霜寒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到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他一边近距离地扫视着瞿清许终于面露惊慌的脸,一边脚下碾着烟头似的逐渐发力,闻序的身体一颤,胸骨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脑内血液爆冲,痛苦地喘不过气来。 “放开他,陆霜寒……” 陆霜寒置若罔闻,轻轻转动眼珠,将omega失神的脸尽收眼底。瞿清许的长发失去了发簪的束缚,如纯黑的绸缎般散开,发丝在断墙破洞吹进来的冷风吹动中缭乱,纷纷拂过那消瘦苍白的脸颊。 陆霜寒眯起眼睛: “有他在,我就没法彻底拥有你——所以他必须死!” 他狠狠一扬手,瞿清许顿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被猛地甩出去,狠狠摔倒在地! 闻序快要停跳的心重重一泵,挣扎着嘶吼出声,可陆霜寒把他死死压制着,太阳穴疼得像是有一把刀子要把他的脑子从头骨中生生挖出来般。陆霜寒这才低下头,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垃圾: “结束了,闻检查。比起被炸弹炸得尸骨无存,我会给你一个痛快,也给你留个全尸,算是我对你最后的敬意了。” 嵌在腰椎里的子弹因剧烈动作而挤压神经,瞿清许痛到在地上蜷成一团,努力抬起头,却在看见陆霜寒蹲下来,掐着闻序的脖子把他按在断墙边时带着哭腔叫出声来: “不,住手!!” 闻序小半上身都被推到半空外,只要陆霜寒松手,闻序便会从楼上坠落下去。闻序条件反射地抓着陆霜寒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徒劳地大口喘息着,却听到瞿清许的哭腔越来越浓重: “陆霜寒,你放了他,我跟你回去,算我输了,我错了,你别杀他!你别——” 陆霜寒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没有笑,闻序甚至感觉到,青年脸上偶然会隐约显露出来的兴奋、狂热的情绪,退潮般慢慢消失了。 “啧,”他厌恶地瞥了闻序缺氧涨红的脸一眼,“好感人的深情啊。” 闻序已然连咳都咳不出来,死到临头都不肯认输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陆霜寒微微歪了歪头,像打量橱窗里的商品一样端详着闻序狼狈的脸,语气听起来确是在说给瞿清许听: “当年你对他念念不忘,六年过去,你仍然用命护着他。你的这个阿序,对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你对他这么好?” 瞿清许距离墙边的陆霜寒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此刻的他连爬都爬不过去,只能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陆霜寒话音刚落,瞿清许瞳孔恐惧地缩小了,虚弱地抬起头,冷汗岑岑的两颊还黏着乌黑的发丝。 “不,那不是他……”瞿清许说着愈发颤抖起来,“我从来没有对谁好过,陆霜寒,你疯了……” “不是他?卿卿,我早说过,你这人真的很不擅长撒谎。” 陆霜寒冷冰冰地打断他,继而看向闻序,手上用力掐住alpha颈侧暴起的青筋。 “当年在医院,你哭着求我找到的那个生死未卜的少年,不正是名叫阿序么?” 闻序的眼球几乎快从眼眶里暴出来,他忽的屏住呼吸,愤怒滔天的目光都滞涩了: “你说……什么?” 瞿清许身子一抖,腰身支撑不住塌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哦,我想起来,你好像还不太清楚情况呢,对不对?” 陆霜寒佯装恍然大悟的模样,而后慢慢笑了。他顺手从刚刚瞿清许摔倒时站过的地面上一抿,捡起一个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陆霜寒捏着最上端的线绳,把那布做的一块红色的小东西拎起来,“看起来好些个年头了,你在我身边三年,我从没见你还有过这玩意。把它保存得这么隐秘,也是因为和他有关吗,卿卿?” 瞿清许的脸色煞白,无能为力地看着陆霜寒像晃着一根逗猫棒一样,挑衅地把东西放到快要窒息翻白眼的alpha脸庞上方。 闻序唇齿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叫他,什么……?!” 陆霜寒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吊人胃口地轻轻啊了一声,挑挑眉毛。 “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没有认出来吗?” 他问。 闻序的眼睛里逐渐渗出狰狞的血丝,双手抓紧陆霜寒卡着他喉咙的手指,身体阵阵抽搐着,视线却汇聚在陆霜寒笑得恶劣的眼睛,又慢慢向一侧挪去,盯住远处瞿清许那张泫然欲泣的脸。 “不,别说了!”跌倒在地的人连呼吸都染上了崩溃的泣音,“我跟你回去,你放闻序走,我可以向委员会坦白我现在的身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别说了——” “闻检查,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眼前这个陪着你出生入死的好搭档,究竟是谁?” 闻序的瞳孔猝然一颤! “方鉴云”的脸,在他愈发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分裂成几重幻影,裂开又重合,就连对方哭喊着什么都听不清了,唯独陆霜寒循循善诱的声音清晰地响彻耳畔: 第177章 “为什么他愿意为了你放弃一直以来精心布下的局,又为什么在最高检这么多检察官中偏偏选择了你?” “闻序,你就算再傻、再愚钝,难道就没有过一时一秒觉得这个人、这张脸很熟悉吗?” 闻序喉咙里嘶嘶地喘着气,握紧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松开了。 “陆霜寒!!——” “这世间还有几个叫卿卿的人,嗯?!” 无视瞿清许的呼喊,陆霜寒陡然提高声线,笑容之下甚至闪过一丝扭曲,“他不是别人,正是你在联邦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的那个omega!” 第86章 闻序颤抖着起伏的胸膛一下子停住,不动了。 “什……么……?” 瞿清许无可奈何地双手攥拳,呜咽着伏在地上,脱力似的不动弹了。陆霜寒发泄地吼完那一嗓子,另一只握紧的手突然伸到瞠目结舌的闻序面前: “看看,你找的人自始至终都在这,可是你无能,把他送到了我手上!一个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活着碍我的事?” 闻序牙关不知何时咬紧、磨得咯咯作响,太阳穴尖嗥地撕痛,他小半身子还悬空在外头,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抓着地面边缘防止陆霜寒一用力将自己推下去,另一只手却违背求生本能地松开陆霜寒钳住他脖颈的手,挣扎着去够陆霜寒手里的物什: “那是……他的——?!” 陆霜寒短促地嗤笑,扬手把东西抛开: “庸人自扰。也罢,既然告诉了你,我倒也不介意让你死个明白。” 东西被当成一块破布一样丢到青年脸上,闻序慌乱抓起来,看清那小玩意为何物时,嘴巴呆呆地张开,倏地愣了。 红色的,柔软泛旧的布料,尽管历经岁月颠沛,却还是能看出被它的主人保管得很好。 是护身符。 一如他在重山寺求来的护身符——不,是姻缘符。 和他捡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摇晃着的小姻缘符慢慢静止下来,闻序忍着太阳穴快要爆开的痛努力定睛看去,只看到上面绣着的一个小小的字,丝线有些脱了,毛茸茸的,却那么清晰地烙印在青年的虹膜中。 “瞿”。 仿佛一锤凿在太阳穴上,闻序惨叫一声,昂起头猛地紧闭双眼! ——“姓方啊,那没事了。” ——“也不全然不记得。我只知道,那个人应该姓瞿。” 回忆穿针引线,速度却快如闪击,闻序疼得睁不开眼,可名为方鉴云的青年的那张清俊高洁的脸庞却从黑暗深处浮现出来。 头骨仿佛被硬生生撬开,无数场面如雪片一般飞进他胀得快要爆炸的脑海! “我认得你啊。慈善晚宴那天,我可是在几十个候选人里一眼相中了你,还记住了你的名字呢。” “井水不犯河水,总比某些人死缠烂打、在我眼前晃悠要强一百倍。” “一辈子都做无话不说的朋友吗?” “你是傻的吗,有人打你,躲都不知道躲一下?” …… 光影烟花般不断变幻、糅杂,直到那个倩影愈发清晰。 “我再也不会犯傻了。以后,我们要做一生一世的……” “你对我的利用价值大着呢,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真的管用吗,阿序?这么贵,要不然还是算了,不一定灵验的。” “我不配,也不在乎。从一开始,我就没在乎过你的爱。” “两年之后我要挑战小重山的最高峰——不,不止最高峰,我要翻过小重山,到山的背面去!” “闻序,愿意听听我这个骗子的过去吗?” …… 重山中学里那个笑靥灿烂的清秀学长,暴乱之中哭着求自己别死的无助少年——六年来无论多么用力都如雾里看花般模糊的面孔,统一成一张熟悉的脸。 可那是一张自闻序认识以来,就不爱笑的脸。 第一次在连星帆的治疗室里,他恍然见到的那个彼时还极其反感的神秘家伙,竟对着他慢慢扬起一个再熟稔不过的,漂亮又单纯的笑容。 那个人顶着方鉴云的脸,用方鉴云的嗓音,对着他温和地笑。 “可是想爱一个人好疼,放弃爱一个人也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 是那个荒唐出格的夜晚,伏在自己怀里痛哭失声的清瘦omega。 他的心都疼得皱成一团,可当他凑近看去,却发现方鉴云虽然在笑,眼眶里却含着隐忍的泪光: “生日快乐。” “明天见,阿序。” 闻序剧烈颤抖着,簌然睁开双眼! 脑中天崩地裂的疼痛湮灭,山洪海啸如创世纪过后崩毁新生的平静般褪去。 他双眼因高压而凝出血红,却看都不看正掐紧他咽喉、随时可能将他从二楼推下去的陆霜寒,艰难撇过头,看着那个倒地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清瘦的身影,嘶哑地呼吸着,慢慢把手向对方的方向伸去。 “瞿……” 每念出一个字,闻序的表情便更痛苦一分,他牙关颤抖,却仍然一字一字咬得极重,到最后几乎是拼着全身气力在吼: “瞿……清许……!” 念出那个名字的一刻,瞿清许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咒符击穿,整个人脊背一颤,随后微微弓起身,肉眼可见地抖得更厉害了。 “你不是方鉴云……” 第178章 闻序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你叫,瞿清许,那是我十八岁时送你的姻缘符……” 他先是恍惚地喃喃着,慢慢意识到什么,变得愈发激动,脸上的表情都想要抓住对方却够不到的手而用力到扭曲,“明明从最开始你就什么都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卿卿?!” 远处伏跪在地上的人身子软成了一滩支不起力气的水,脸上却早已泪如雨下。 “我找了你六年!”闻序干吼到嗓子里泛起血腥味,脸上却划过两道湿润,肺部抽着气,疯了似的对瞿清许哭吼,“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我们明明可以一起承担这一切,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把我一个人推开?!瞿清许!!——” “告诉你,你又能挽回什么?” 闻序一下子回过神,怔怔地向上望去。 陆霜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嫌恶,嘴上却笑得充满恶趣味。 “你早该在他的人生中退出了,闻序。” 陆霜寒说着,一边收拢手指,一边低下头凑近,欣赏闻序快要断气般痛苦难忍的模样,“瞿清许,是我登记在册的伴侣,是为我所用的omega。你有什么权力插手我与他的——” 他刻意加重语气:“家事?” 闻序的脸顿时狰狞如发狂的野兽: “陆霜寒!!” 他抬手要去抓陆霜寒的衣领,后者轻巧地直起腰躲过,笑得愈发得意: “你碰都没碰过的心尖上的人,在我这儿也不过如此,大概也就只有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稍微有点乐趣……哦,忘了说,卿卿的信息素倒是甜美得很,和六年前的他一样——” 倒在地上的受伤omega一阵战栗,黑发凌乱披散着,捂着后腰的手用力抓紧,指节泛起逼仄的青白。 闻序脸上的神情堪比疯魔了,不顾脖子上深深的勒痕,陡然扬起巴掌: “王八蛋!你不配动他!!” 闻序不知哪来的力气,腰身发力一挺,竟生生扛着正常人会直接承受不住而休克的窒息感,逆势而起,一拳打在陆霜寒的心口! 陆霜寒一霎间面色大变,差点跪坐在地,这会功夫闻序已翻身爬起来远离了断墙,却没有任何防御哪怕后退的意思,不要命地将陆霜寒扑倒在地,跨坐在他身上: “没有你,六年前卿卿他就是我的恋人,叔叔和阿姨也不会死!他这一辈子都被你毁了,全毁了!!” 带着劲风的一拳落下! 砰的一声肉.体迎击的闷响,陆霜寒手掌正接住闻序的拳头,震荡的力道顺着骨骼相抵处传遍全身,僵持不下之际,陆霜寒脸上亦褪去所有为善的笑容,凶光毕露: “那又怎样?” 他不屑地挑眉,盯着闻序狂怒的脸,费力地冷笑出声: “你的卿卿对我来说好用极了。那三年我对他做过的事不胜枚举,倒是他予取予求,比宠物还温驯……想不想听听他为了活命都是如何委身于我——” “老子杀了你这个狗.日的畜生!!” 闻序颈侧青筋暴起,几乎咆哮着一拳抡去! 又一声让人胆寒的闷响,可这次倒下的却不是陆霜寒,闻序痛得收回因暴怒而打偏的手,来不及捂住腹部,便被陆霜寒紧接着屈膝掀翻在地! “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妄想击败我?” alpha的信息素如轰然海啸,闻序被杀意染红了双眼,一个后滚翻躲开,踉跄起身: “这些年你对卿卿做了什么,我要你加倍地偿还回来!” 青年虽受了伤,出拳动作却极快,陆霜寒大笑着后撤一大步,鞋底蹭起大片尘埃:“那三年,你的心爱之人可是让人极难忘怀!直到今日我都能想起来,他的声音有多动人——” 闻序忍无可忍,嗖地一记侧踢! 砰的一声,风化的墙面溅落下无数碎石片来! 陆霜寒看着刚刚自己所站的地方后面的那堵墙,又转头看着喘着粗气,对自己摆出起手式的闻序,目光在年轻alpha握紧的手背上绽起的道道青筋上停留。 “看来我们都要动真格了。”他若有所思道,“很好,最起码你能想起来这一切,要是糊里糊涂地杀掉你,倒也总是差点意思。” 闻序从未有过地阴狠一笑: “把你千刀万剐,也赔不了我和他错过的这六年。陆霜寒,今天必须是也只能是你的死期!” 说罢,只看一道影子横过,直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 “闻序!” 另一边,眼看着闻序和人缠斗在一起,瞿清许有心无力,悬着一口气爬起来,颤巍巍抓住一早被陆霜寒踢到角落的那只手枪。 弹夹里还有子弹,可他来的匆忙,里面仅剩下子弹一发。可闻序与陆霜寒离得太近,即便他有百步穿杨的实力,也不敢拿自己所爱之人的命做赌注。 瞿清许默默咬牙,拉下保险栓,用最后的力气跪坐起来,端起枪,可不仅准星,连他的双手乃至整个身子都在大幅度地发抖。 “阿序!”瞿清许吼了一声,“闪开!” 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如刻入骨髓的指令,闻序手一抖,下意识矮身一个扑滚,陆霜寒进攻的动作打了个空,也循声转过身来—— 砰! 硝烟拢起又四散。尘埃落定般,两个alpha同时向一处看去。 啪嗒的清脆一响,手枪再次脱手,掉在水泥地上。瞿清许维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身子一歪,浑身散了架似的侧倒在地,墨色的眸子艰难地眨了眨,青白唇瓣微张,吐出一声不成调的痛吟: 第179章 “……唔……” 闻序瞳孔紧缩到极致,冲过去: “卿卿!!” 他把人扶起来,怀中人的身体柔软冰凉,掌心没有一丝像样的温度。他把瞿清许搀起,忽的听到背后一叠声猖狂的笑: “呼……哈哈哈哈——!” “打得很准,只可惜你永远都长进不够啊,卿卿!” 陆霜寒笑着,将制服扣子解开,扯了扯衣领,露出里面的防弹马甲,又指着胸口的那个破洞: “你太信赖你的枪法了,但是没有用,它终究不能如你所愿打穿我的心脏——”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一声颠覆天地的爆响—— 轰隆!! 顷刻之间,地动山摇! 闻序气息不稳地嗯出声来,下意识把瞿清许搂过腰身一卷护在怀中,摇晃的楼板震下无数细碎石子沙粒,大片的水泥板松动、摇摇欲坠,地面忽的又是一阵摇摆,三人全部重心不稳,一齐跌倒在地! “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混乱中,闻序扯着嗓子问怀中的瞿清许,“是爆炸?!卿卿,抓紧我,这次我不会让你受伤了!” 他以为瞿清许会和自己一样意外,可当他低下头,却看到瞿清许撑着虚弱的气息,慢慢抬起头,冷冷地望向单膝跪在地上、满脸诧异的陆霜寒。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颤动。 可瞿清许却抬起手,一根手指在自己的胸前——也对应着陆霜寒被防弹衣挡下的心口的位置点了点。 陆霜寒忽然意识到什么,垂下头看去。 地面上不知何时掉落了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本该放在他上衣心口位置的口袋里的遥控器,此刻微微冒着焦烟,已然彻底损坏。 “陆霜寒……” 他再次抬眸,看见曾经嗤之以鼻的那个孱弱omega躲也不躲,对自己露出一个苍白却坚定的微笑。 “一枪要了你的命,太便宜你了。”瞿清许的声音在不断坍塌的工厂楼房内清楚得可怕,“我要让你死在你亲手铸造的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 第87章 嘣——!! 二楼地板传来犹如地震横波的晃动,陆霜寒不得不倾身扶住地面,用力抬头死死盯住瞿清许: “你——” 他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恍然大悟后的表情。 瞿清许奄奄地喘着气,整个人软绵绵地跪坐在地,却被闻序搂得更紧。他努力挺起脖颈,山摇地动下,那双眼里却始终淡定而深沉。 陆霜寒顶着强烈的震感,慢慢站起身。 “你一早就什么都知道。” 他注视着瞿清许,沉声道,“你一开始就知道刘义信的存在,却放任他来到我面前,故意让我知道你是方鉴云。” 闻序也倏地怔住。 瞿清许微微压低眉眼,仍不作声。陆霜寒幽幽道: “你知道我不会放弃找你,所以即便知道我在这布下天罗地网,你也毅然前来……” 他蹙眉,而后怪笑了下: “但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那炸弹有蹊跷的?” 老旧的灰白墙皮一块块脱落,满天尘土。爆炸声仿佛从夜晚的天边传来,可深处危机中央的三人却谁都丝毫不觉。 瞿清许哑着嗓子笑笑: “因为我了解你是个多刚愎自用、唯我独尊的混蛋,陆霜寒。” 陆霜寒的眼底真切地划过一丝被冒犯的恼火。 “你说什……” “对,你是个傲慢、自大、多疑的家伙,”瞿清许定定地望着他,徐徐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回到六年前这个让你一战成名的地方了解这一切,早在你派人布置炸弹之后我就什么都发现了,可这里布下的没有一处是你所说的倒计时炸弹。” 青年声音虚弱,可依旧缓慢而清晰地道:“可当你拿出那个遥控器时我就知道,你还是和六年前一样满嘴谎言。所有炸弹只会受你手里那一个遥控器的指示,你这种控制狂是不会允许炸弹有其他变数的。” 山摇地动,瓦砾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二楼的地面眼看着又塌陷了一寸,陆霜寒却狠狠愣住,眼看着瞿清许漠然笑了。 “你想着让受伤的我向闻序和楚江澈呼救,等到他们赶来,以为炸弹还没有截止读秒,准备营救我时,再引爆这座工厂……六年前,你指示手下那群人用的或许也是这种下流的招数,我说的有错吗?” 陆霜寒嘴角肌肉抽搐地一动,像是被刺痛似的咧了咧嘴。 “至少你,还有他,你们都逃不出去了。”陆霜寒低低说完,身躯摇晃着向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就像你的父母,还有楚家的那个蠢货一样,所有挡了我路的人,下场都是一样!” 他眼里一道寒光闪过,忽然俯身就要抓住瞿清许脆弱不堪的颈—— 啪的清脆一掌! 闻序一把打开陆霜寒的手,二人锐利的眼锋交汇,不待任何一人再有下一步动作——咣!! “卧倒!!” 剧烈的气流窜过通风的空旷室内,仅剩的几扇窗被震碎成细密的玻璃雨,瞿清许一声惊叫,却被人压在身下扑倒在地!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狂风剧烈地贴地席卷而过,青年的衣袂疯狂翻飞,仿佛瞬间跌入一场灭世的沙尘暴! 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终于,过了十来秒,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闻序拍掉衣服上一身的玻璃碎片和碎石块,把瞿清许从地上拉起来: 第180章 “卿卿!你还好吗?让我看看你——” 仅仅十几秒的工夫,整个二楼已被炸得看不出原貌。瞿清许急得握住闻序被划开几道口子的手又松开,无力地推他: “那个人呢?他死了没有!” 闻序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人,愣愣地反应过来,应了一句,忙不迭爬起身。通往一楼的楼梯下半段早已经被掉下来的大块钢筋水泥堵死了,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以一个几不舒服的姿势窝着身子,靠坐在废墟堆旁。 闻序认出那是陆霜寒,忙跑过去,可刚到楼梯口,脚步却猝然停下。 陆霜寒的腹部,直穿出来一根两指粗的钢筋,鲜血淋漓!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竟硬是产生了足以将防弹衣都击穿的巨力,将他钉死在了那上面。 闻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彻底惊呆了。陆霜寒的手动了动,慢慢抬起来,握住那一截钢筋,掌心都染上了殷红,血迹不断从制服上晕开,又从他坐着的地方蔓延出一滩暗色的血痕。 男人费力地仰起头,目光几乎没有在闻序身上停留片刻,吃力地睁着眼睛,似乎搜寻着什么。 可他所在楼梯的角度太低,根本看不到那个瘫坐在地的omega。 半晌。 “还是……结束了……” 陆霜寒喉结动了动,沉沉抬眸,呼吸如破败的风箱那般粗重,扑簌的尘土零星落在男人的双肩上,可他肩膀起伏的幅度却在肉眼可见地变小。 有那么一瞬间,陆霜寒脸上似乎还一念之差地闪过凶相毕露的斗狠,可他像一头重伤濒死的孤狼,脸上渐渐褪去的血色压去了多余的力气,连阴戾都淡化了,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拼命寻找着什么。 “瞿清许……”他已经麻木的双腿动了动,舔舔干裂的唇,“哪怕我死,你也永远逃不过……” “逃不过什么?” 楼梯上方,一个清瘦的、黑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深处,陆霜寒的眼睛登时失控地瞪大了。 “你没死……?”他嘶声呢喃,“那爆炸怎么没能,要了你的命……” “六年前你杀不死我,六年后的你照样不能,陆霜寒。” 地面随时面临塌陷,可瞿清许还是抓紧楼梯扶手,咬牙努力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霜寒的脸。闻序紧跟一步来到他侧后方,胳膊撑住瞿清许的后背,大手紧扣住他侧腰。 omega看起来从未有过的苍白,却也从未有过的凌厉,如暴雪中挺立的寒梅,散开的黑发在灌入的夜风中旗帜般纷飞,偶尔有几缕发丝拂过闻序的面颊。 瞿清许注视着陆霜寒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样子,眼里没有嘲讽,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愤怒,黑漆漆的瞳孔里汹涌的波涛化为冷淡的光。 瞿清许轻启双唇: “陆霜寒,我说过的,下次见面时,我一定会亲手要了你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陆霜寒被钉在钢筋上急促喘息,忽然有点怜悯地微微笑了。 “这六年,我无数次想过要杀了你,可后来我明白,我要战胜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自己罢了。我坚持到今天靠的早已经不是对你的恨,这个世界也从来都不会围着你一个人转,你在我的生命里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是。” 陆霜寒被鲜血染红了制服的身体忽的一颤,干呕地咳嗽两声,阖眼笑了。 “什么都不算,也什么都不是……” 他越笑声音越低,整个楼层都处在岌岌可危的摇荡中,他最后透过倾泻的落泥灰土看了楼梯口上的omega一眼,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烙铁般倒映出那个清瘦孤决的身影。 笑声的尾音,化作一声哀叹般的叹息: “你赢了,卿卿。只可惜,没能让你先一步到地狱门口等着我,以及——” 楼顶忽然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作响,闻序眼疾手快,环住瞿清许的腰: “卿卿危险!” 危石将倾的前一秒钟,陆霜寒释然地无声勾起嘴角。 轰!! 成块的石板水泥如山崩而下,待二人惊魂未定地缓过神来,尘埃散尽,刚刚的楼梯口连带着下面陆霜寒身处的缓冲平台早已被滚落的石土淹没,浇成一座钢筋水泥砌成的坟冢。 饶是闻序脸色也白了,他拉过瞿清许的腕子攥紧,指腹紧贴着对方肌肤下的脉搏,生怕一松手就又和他的人走散了: “楼梯堵死了,下不去!卿卿,你跟紧我,我想办法——” “没时间了,这工厂来之前我早就打探过,刚刚的爆炸量绝对不是全部,一定还会有第二波……啊!” 来不及沉浸在手刃仇家的快慰中,瞿清许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反倒因此断了,只感觉脊椎一阵刺痛,两腿一软就要跪倒,被闻序搂腰接住: “我们会活着出去的!来的时候我给傅警官打过电话,他已经带人往这边赶了,我们只要从这二楼出去——” 大地发出令人汗毛倒竖的哀鸣,闻序拉过瞿清许的胳膊让他搂住自己脖颈,连有碎掉的砂砾砖块掉落下来砸在身上也毫无知觉,搀着人往二楼那断墙走去: “我记得外面有个水管,一会儿我背着你从那里下去!” 他固执地扶着人跌跌撞撞向墙边走,听到耳畔瞿清许发出一声带着气音的笑,呼吸的温度被夜风吹散,若即若离的微凉。 “你带着我这个半残废的人,我们谁都活不了的,阿序。” 第181章 瞿清许似乎精气神真的散了,目睹陆霜寒的死也了了最后一桩夙愿,他连脚步都踩在云上似的虚浮,“……六年前你为了我差点去死,我不想在六年后再欠你一条命了,我还不起……” 闻序突然铆足劲吼了声: “你——你闭嘴!” 瞿清许于是不吭声了,身体几乎靠在闻序身上,二人贴得很紧,几乎只是凭着闻序一个伤员的力气在摇摇欲坠的二楼地面上行走。他们走过的地方不断有落石将地面砸出深坑,闻序连回头看都没看一下,执拗地将人连拖带搀到墙边,三两下脱下外套: “系在你腰上,这只袖子一会儿我攥着,万一有一个手滑,我还能抓得住你——” 整个工厂大楼忽然像被巨人的双手攥住猛地用力一摇,闻序一只手刚伸到外面抓住外墙的水管,就看到瞿清许脸色突变,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要爆炸了!躲开!——” 爆炸的波本是无形,可弹指之间,闻序清晰地看见眼前的整片空间都如同跌入某个扭曲的黑洞,空气头一次在肉眼中具象化地疯狂震颤,那海啸般的波涛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横劈而来,而他背后除了一堵被拍上去必死无疑的墙,便是空荡荡的半空! 时间在万分之一毫秒内瞬息万变,可在那一霎之中,某个与爆炸波全然相反的力道突然扳过他的肩膀,将他用力推入墙外! 闻序吃痛地闷哼,回过头去—— 短暂如湮灭的定格之下,他看见一双深邃的、决绝的黑色眼眸。 以工厂为圆心荡开死亡的绝唱,大楼以雪崩之势从内部膨胀爆裂。 梆——轰!! …… 失去意识让时间的流逝都失去了度量意义。闻序闭着眼睛,听见不辨方位的某处,或许是他所处位置的上方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似乎是一个遥远却极其强烈的热源。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沙地上。 混沌的大脑重新启动,闻序想起,这里是废弃工厂中间一片早就荒芜的空地,废弃的沙土堆成了半人高的山。爆炸的冲击波将他从墙边推出,可二楼的高度加上沙地的缓冲,居然奇迹般让他活了下来,甚至仅仅是受了轻伤。 即便如此,闻序试着动了动四肢,还是疼得忍不住呻.吟出声,他强撑着爬坐起来,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面前好几层楼的工厂早已经塌成只有两层楼高,楼顶燃烧着熊熊火焰,黑烟滚滚升入鸦色的夜空。 他太阳穴疼得要爆开,喘了两口气,忽的浑身一个过电般的冷颤: “卿卿……卿卿呢?”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是爆炸没能如六年前那样夺走他分毫记忆,冲击波袭来的那一刻,他清楚记得自己是被瞿清许推了出去,而承受冲击波更多的那个人也无疑是—— 他焦急到瞳孔发颤,四下搜寻,终于在看到不远处的沙地上那一个软绵绵倒在地上的身影时,铅灰色的眸子深处顿时浮起血红的纹路: “卿卿!!” 火光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地上那衣衫残破的青年,单薄的身躯伏软在地,像被人撕扯践踏后随手丢在地上的破布玩偶。闻序几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抱在怀里: “卿卿,能听到我说话吗?卿卿!” 怀中人枕在闻序臂弯里,面色如月轮般皎洁,在火光明灭下透出一种无机质般的苍白。闻序一遍遍唤瞿清许的名字,想用外套把人裹紧让他暖和点,却想起外套估计早在爆炸时成了碎片,只能将人拥得更紧: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卿卿,我求求你……” 他跪坐在地,alpha高大宽厚的上身却抖如筛糠,声音愈发哽咽:“傅警官他们马上就到了,你醒一醒好不好,你不能……我不可以没有你了,我不能再弄丢你第二次了……” 二十四岁的男人此刻甚至不及那个十五岁时横眉冷目的坚强少年,抓着海中独木般抱紧了瞿清许消瘦的身体,直到大颗眼泪终于砸在瞿清许的脸上。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三个月!”他抓着瞿清许肩膀的手战栗得不像话,抑制不住崩溃地哭出声来,“我他妈以为自己爱上了别人,我就说这辈子除了你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他闭上眼低头吞下一声抽泣,却忽然感觉到怀里那瘦到骨头硌人的身子缓慢一动,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瞳孔顿时紧缩,眼看着昏迷的人一点点抬起眼睫,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光芒一错,艰难地笑了。 瞿清许奄奄一息的,用手抓住闻序的上衣前襟,攀缘向上,纤细的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闻序的下巴。 “对不起……”瞿清许笑着,声音几乎要听不见,颤巍巍地触及闻序潸然落至下巴的泪水,被濡湿了指尖,“阿序,这段时间……对不起……” 闻序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不要你道歉卿卿,我不想听你道歉!”他抓住瞿清许的手贴上双唇,边胡乱地吻对方的手边囫囵地哭道,“这六年我从来没放弃过你,所以你也不能放弃你明白吗?!六年前我们就差那一点点,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坚持到救援——” 他忽然止住话音,惊恐地看着瞿清许偏过头用力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蜿蜒流出,染红了青年白皙的面颊。闻序颤抖着把手穿过青年柔软如黑绸的发间,将人扶起来一些,让对方得以一个更方便呼吸的姿势躺在他怀中: 第182章 “卿卿你别吓我,你不能有事,我不要你出事!” 瞿清许脸埋在闻序结实的胸前,呛咳着笑了,惨白的下颌与线条瘦削的脖颈随着每次咳嗽而紧绷,而后无力地垂下肩线,任闻序捉着他那只手,安慰他,又自我安慰似的拼命啄吻: “我们说好了要给你世界上最棒的仪式的,嗯,记得吗?当年的巷子太脏太冷,现在这里又太乱,我不要在这么邋遢的地方说爱你……卿卿,冷就抱着我,哪里痛也告诉我……” 瞿清许气若游丝,笑着阖上眼睛。 “那晚你要是对我也这么温柔,就好了。” 他说。一句话让闻序哭到快喘不过气,恨不得将人揉入骨血: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混蛋,对不起……” “我忍不住,我以为自己心疼的人是方鉴云,可我知道自己不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只有你,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开始,从小重山上开始,从,从……” 隆冬的风将背后废弃工厂的火焰吹高,浑浑袭来的热源却照不暖跪在沙地上抽泣的青年,以及依偎在他怀中,被他眼睁睁看着一点点流逝生命的爱人。 他的未婚妻,亦是他还未成契的爱人。 爱在心口难开,他在临门一脚的地方徘徊了六年,蓦然惊醒时,原来留给他的只剩下鬼门关外的诀别。 瞿清许感受着拥抱着他的这具身躯的震颤,身体却微微舒展开,感觉到闻序正用哆嗦的手替他理顺鬓边凌乱的长发,温存地蹭了蹭,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低声地笑。 “我不怪你,阿序。”他动了动贴在闻序脸上的手指,想替对方拭泪,“这三个月于我是,老天赐予我的礼物……虽然不能名正言顺,但是能做一回你的未婚妻,我真的,好高兴……” 他挣扎地想擦掉闻序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多,青年低着头,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下来,掉在瞿清许脸上: “你别说这种话好不好卿卿!你永远都是我认定的未婚妻,我心仪的另一半……你别哭,卿卿你不要哭,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靠着我……” 瞿清许想说自己没哭,我脸上明明都是你流的泪,却慢半拍地发现,视线里闻序那张快哭花了的脸在一点点变模糊,他缓慢眨眨眼睛,两行滚热的湿润淌下omega浓密的下睫,与腮边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们都哭了,泪水混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六年前是你为我挡下那辆车,可当时我却彻骨的痛,我宁愿……宁愿死的是自己……”瞿清许断断续续地笑了,冰凉的掌心被闻序握着贴住对方脸颊,忍不住爱抚般动了动,动作与多年前为那个孤僻倔强的小学弟拍掉头发上的落灰别无二致。 闻序早已泪如雨下,连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 “你别说话,现在要保存体力……卿卿,我们谁都不要死,我们把伤养好……我带你光明正大地去祭拜爸爸妈妈,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还要亲口向他们保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真的,我发誓……” 眼前一阵阵地愈发模糊不清,瞿清许想要擦干眼泪,却发现视线在慢慢变黑。 一辈子很长,长得如同小重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他的春天因为闻序的到来而到来,又因他以为闻序的离去而消亡。 春光烂漫又短暂,可一辈子有过这样一段春和景明的时光,他心满意足,不想奢求再多了。 瞿清许闭上眼睛。 “阿序,”他喃喃着,“我好冷,好困……” “不,你不能睡!卿卿你撑住,我保证马上就不冷了——” 闻序唇色青白,手忙脚乱地把人抱紧,扶着瞿清许脑后的那只大手青筋暴起,颤抖着却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弄伤了怀里脆弱的人。 瞿清许的声音越来越小,嘴角却浮起一丝依恋的笑。 “这三个月来好多次,我都想过放弃,想抱着你,想和你像小时候那样说说笑笑……”他恹恹地笑,“故意板着脸和你说话,装不熟,真的好伤脑筋,好在我再也不用做方鉴云了,阿序,你该为我开心才对……” “我要去,见爸爸妈妈了,我好想他们……阿序,别难过,你要好好过你的人生,不要为一个对不起你的人……走不出去……” “不——别睡!卿卿!!” 他死命抓着瞿清许的手,却能感觉到那纤细的手腕一瞬间失了支撑的力气,变成一截优美却易折的骨肉。闻序突然大吼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卿卿!瞿清许!!” “别抛下我,你睁开眼睛……求求你,卿卿,我求你……” 火光深处,几辆开道的警车伴随着尖锐的警笛呼啸而至,随后是一列从颠簸的路段上飞速驶来的消防车与救护车。闻序却听不见一般,脊背战栗,俯身用额头抵住怀中昏死过去的人的,疯了一般低哑地祈祷着: “你听,救援来了,我们有救了……你不许自说自话地就要去死,我说过我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你的,你说再多漂亮话也没用……救护车来了,你听见了吗卿卿?你听见了吗?!——” “闻检查!” 一群消防员和救护人员下车分头行动,为首的却是傅警官,他跑到跪坐着的闻序身边: “护士,这边!闻检查,你们有没有事——” 第183章 他的脚步猝然刹住。 只见闻序挪动膝盖,跪在地上转身,怀里抱着个软绵绵的失去意识的消瘦青年,仰起头时,那张俊朗的脸上已涕泪遍布,身体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哭泣,打着哆嗦,无助而哀求地望着傅警官。 “救救他……” 傅警官下意识怔了怔。 火光染红了天际,却照不亮闻序眼里一片绝望的晦暗。 “救救卿卿,他不能死……”闻序痴傻了一般念叨着,“什么代价都好,我只要他活着,别无他求……” 傅警官双腿仿佛钉在地面上,被这幅场景震得动弹不得。医护人员上前,将哭得已经失去理智的alpha怀中的人小心地抱出来,抬上担架。一瞬之间,闻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热泪滚滚流出: “卿卿……” 废旧工厂如滚烫的炼狱,火浪与高压喷枪对冲涌动,漫天喧嚣,却唯独淹没不掉某个心碎之人悔恨的抽泣声。 第88章 救护车飞驰的红灯如箭簇上刺目的尾羽划破黑夜,重山医院大门外,连星帆看着车子急刹在面前,不等车停稳便拉开大门,却在看到车内的景象时惊住了: “工厂又爆炸了,你们两个有没有事——喂,闻序你脸怎么了,怎么脸色比死人还可怕?!” 急救人员马不停蹄地跳下车,闻序头上包着临时处理过的绷带,脸上花猫似的全是被爆炸碎物割开的细小血口,可青年什么都顾不得,也弯腰从车里跳出来,转身就去接担架,一边伸手握住那上面躺着的人垂下来的手: “卿卿,坚持住!你不能丢下我,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六年前我们还差最后一个仪式的,我们约好的——卿卿!” 担架被抽走,由人抬着走远了。那只消瘦苍白的手也很快从闻序伤痕累累的双手中被抽出,仿佛水一样柔软无声地从指缝间流走。 可只消一眼他还是认出来,担架上的人正是闻序那个不爱笑的未婚妻。 连星帆拉住闻序,对方虽然灰头土脸,力气却大得吓人,他好险就拉不住:“方检查受伤了?闻序,闻序你冷静点,方检查需要赶快抢救,你别给护士捣乱——哎!” “他不是方鉴云!” 闻序忽然甩开他,回头瞪了他一眼。 连星帆被唬得一愣,既是为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是为了闻序此刻脸上他从未见过的这副表情。 青年alpha的嘴唇颤抖着,铅灰色的瞳孔里痛苦的光影扭结成含泪的漩涡,眸中汹涌澎湃的情绪仿佛正要从那深不见底的湍流深处喷涌而出。 “楚江澈,”他咽了口唾沫,沙哑问道,“楚江澈在医院吗?他人在哪!” 最后几个字闻序几乎是咬牙切齿吼出来的。 连星帆傻眼:“他和萧先生在急诊室外,我让人把那里专门划出一片区域的。等等闻序你慢点!——你头部受过伤,不能剧烈运动!” 闻序听到他想要的答案,直接转头把连星帆抛在身后,大步迈上台阶,向电梯狂奔而去! 一分钟后。 电梯门打开,急诊室外走廊上,楚江澈抬头看见闻序怒气冲冲地大步走来,似乎意识到什么,推开身边萧尧为自己整理伤臂绑带的手,站起身: “闻——” 闻序浑身的衣服都炸得破破烂烂,撕开的布料下还能看到鼓涨成硬块的肌肉与尚未干涸的血迹。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楚江澈身前,一把薅住楚江澈的衣领将人抵在墙上: “你早就知道,姓楚的,你他妈诓我?!” 萧尧脸都白了,喊了声“闻检查”,甚至没看见从楼梯上一路追过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冲他摇头示意别劝架的连星帆,上来就想把人拦下,闻序腾出另一只手,头也不抬就向萧尧扬手一指: “滚!你们所有人都合起伙来骗我,别以为我不打算和你算账!” 萧尧从没见过闻序这么蛮横暴戾的一面,一时怔在原地。 闻序死盯着楚江澈略失了血色的脸,眉头深锁着,慢慢地,狠狠地笑了。 “我找了卿卿多久,卿卿就在外面吃了多久的苦。”他攥着楚江澈领口的手背用力,骨节泛起尖锐的白,“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对着他缅怀故人,他心里该有多难受?他以为我不要他了,他以为——他以为我不会再喜欢现在的他了!” 楚江澈微微张了张口,声音被外力挤压得有点扭曲: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活着赢得这场胜利。闻序,如果一开始你就知道了他的全部计划,你还会支持他铤而走险吗,你认为你对他的在意,不会成为他复仇之路上最大的牵绊和担忧吗?” 闻序呼吸一顿,声音颤抖起来: “你放屁!如果一开始就有我在,我发誓绝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冒一点风险……我……” 他慢慢松开抓着楚江澈的手,后退一步,肩线断线木偶般坍塌下来。 “可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整整煎熬了六年。”闻序喃喃说着,眼里的光渐渐碎了,“我什么都没能做到,这段时间我不懂得珍惜,反而一直在惹他伤心生气,我让他以为我是个不够坚定、三心二意的人……” 他慢慢退后到走廊的另一面墙,靠着冰凉的瓷砖慢慢滑下,扑通一下跌坐到地上,双手捂住太阳穴,深吸口气,紧闭上眼睛。 一旁的萧尧终于缓过神来,眨眨眼睛,犹豫着要不要去把陷入低气压的alpha先搀起来。楚江澈整理了一下皱了的衣服,给了萧尧一个眼神,随后走到低着头的闻序面前。 第184章 “瞿清许呢?”他问。 闻序睫毛动了动,神色更加怆然。 “手术室。” 他揉了揉眉心,这次语气冷静多了,却也生出一种平静过度,自言自语般的凄凉,“救护车上的护士说,卿卿身体素质太差,体内本身还有一块陈年弹片,这种情况基本上九死一生,还有很大可能会下半身瘫痪……” 他喉结滚了滚,嘴唇几乎抿紧成一条线。 “我只求他活着。”闻序的声音低却坚实,“他站不起来,我娶他,带上叔叔阿姨的份,好好养他一辈子。” 楚江澈默默看着他。走廊里一时静如真空,只是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某人压抑的颤抖抽气声。 没过多久,一个护士从手术专用梯里出来,环顾一圈,把目光投向因为缺乏锻炼故而好容易才喘匀了气的连星帆: “连医生,刚送来急救的那个病人的家属在哪?虽说救人要紧,可还是要让家属快点缴费——” 闻序一个激灵,抹了把脸爬起来:“我是家属!多少钱,不管多少钱我都掏,去哪里交钱?” 楚江澈摆摆手,语气有点疲惫:“不用。我母亲是重山医院的大股东,这点事我还是说了算的,这笔钱你不用管了。” 闻序回头看楚江澈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味道,有点难为情,但又执着地不愿退让:“一码归一码,卿卿治病的钱我付得起。” 楚江澈摇头,阖了阖眼:“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也不是在瞧不起你。这三年,我虽然知道瞿清许已经磨练出一颗战士一样不怕死的决心,可真走到这一步,我也不想见到他真的死在手术台上……” 他又对护士道:“钱的事不用考虑,没有的设备和资源,让院内尽可能去借、去调。” 护士点点头,面露难色:“是,只是楚先生,现在患者急需大量的b型血,我们一时半会……” “我是b型血!”闻序撸起袖子,差不点把胳膊怼到女护士眼皮子底下,“现在就带我去,别耽误卿卿治疗!” 那护士被闻序催得晕头转向,二人很快上了电梯走了。萧尧想起什么,上前:“少爷,闻检查他刚受过伤,原则上不能给人输血……” “这个时候就随他去吧,你看他那个生龙活虎的样子。”楚江澈叹了口气,转头看了萧尧一眼。 不知怎的,这一眼落在萧尧眼里,竟有点于楚江澈十分罕有的,显眼的悲悯。 他愣了愣,恍惚地意识到,也许楚江澈也并不能免俗,再看似不会伤春悲秋的人,在爱恨别离面前,也会有心软的一面。 “如果你是瞿清许,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你会像闻序说的那样,对他失望吗?”楚江澈的咬字因沙哑嗓音而有点模糊,“他一直都清楚,闻序坚定选择的人其实是镜花水月一样的假身份……” “不会。” 楚江澈忽然怔了怔,重新抬起眼帘认真向萧尧看去。 萧尧镜片后的双眼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比坚定不移的目光,一错不错低凝望着他。 医院走廊里重归静谧,宛如盛大戏剧落幕后徒留一片狼藉与陈寂的舞台。 “换做是我,我真的绝不会这样想。”萧尧道,“因为我知道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从万千人海中认出我、奔向我,哪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一生中能有这样一个连灵魂都在本能地指引靠近的爱人,才是莫大的幸运,我羡慕他有闻序这样一个爱他的alpha,少爷。” 瞿清许被推进手术室三个小时后,采血室的门打开,闻序随意地将还冒着血珠的小臂上的袖子褪下,往走廊的塑料长椅上一坐,两腿微微岔开,面色憔悴地向后一靠,闭上眼睛。 刚刚叫他来采血的小护士紧跟着走出来,看见闻序脸色这么难看,还是忍不住提醒: “先生,手术还需要很久,您现在比较虚弱,按规定我们是不该给您抽血的,还是先到楼下休息区……” 闻序有点烦躁地摆了摆手,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瓷砖墙,刀削般的下颌连接喉结凸起的颈部勾勒出一段紧绷刚硬的线条。他仍闭着眼: “没得到他手术平安的消息之前,我不会离开的。你去忙吧,多谢。” 青年因为疲惫而惜字如金,语气自然地流露出某种不容人置喙的命令辞色。 小护士欲言又止,最后只好转身走进手术室。自动感应门关上的那一刻,闻序的肩膀一塌,阖着的眼皮隐忍地动了动,抬起胳膊想要遮住眼睛。 他太累了,又等得心里发苦,全然没察觉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停在塑料长椅边。 “闻序。” 被唤及名字的青年脊背一僵,噌地站起身,险些因为低血压眼前一黑跌坐回去: “……处长?!” 他做梦似的看着好几日没见的中年男子,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您怎么来了?……我是说,您是怎么知道来这里的,找我有什么事?” 处长脸上表情连瞎子都看得出有多不妙,男人忍着怒火反笑出声: “闻序,你如今也学会明知故问,打马虎眼了!” 平时仗着是单位的骨干,再不把遵规守纪放在眼里的人,此刻为着刚刚闯了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大祸,也不得不低三下四起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处长,您是不是……” 第185章 闻序挠挠头,“您全都知道了?” “全区的警车、救护车、消防车都快被调去那破工厂了,你说我知不知道?”处长疾言厉色地反问,“首都是你闻序手里的炮仗吗,想点哪就点哪,最近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心里还没点数?!” 闻序心里因为瞿清许的事焦急,没心思和处长做检讨:“您来不会就是为了批评我的吧?您放心,等事情过去之后,让我写多少检讨扣多少奖金我都绝无怨言,现在能不能先——” “当然不只是为了批评你,”处长严肃地打断他,“我作为一处处长,纪检的一把手,已经收到了中央战区提交的实名质控,你知道举报内容是什么吗?” 闻序的心登时有所预感地悬了起来。 果不其然,处长以哀其不争的目光盯着他: “他们想要举报,新入职的检察官方鉴云,涉嫌伪造身份、公权私用,强烈要求最高检严肃问责!” 第89章 “谁要举报卿——举报方鉴云?!” 闻序嘴唇气到哆嗦,“是不是陆霜寒?处长,今晚工厂的爆炸您一定已经有所耳闻,我和方鉴云亲眼看着陆霜寒死在我们面前,这举报怎么会——” “你说得对,陆霜寒确实死了,刚刚消防支队的人给我来电话,他们正在救援,可从爆炸现场的情况来看,那位陆总巡恐怕早就咽气了。”处长相比之下到底更冷静些,继而蹙眉。 “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方鉴云的事,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多少?” 闻序一下如鲠在喉。 处长打量了一会儿闻序脸上精彩的颜色,却并没有领导拆穿下属时惯有的指责的语气,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恨铁不成钢。 “我们现在不该继续称呼这个人为方鉴云了,不是吗?”处长道,“闻序,我把你当成我的得力手下,所以宁可让中央战区不高兴也要将这件事暂时压下来,就是想找你要个说法,我想知道你对方鉴云的事是怎么看的。” 闻序噎了噎,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 “……谭峥和陈泳人呢,最高检和委员会对他们打算怎么处置?” 处长倒也不介意他这么没大没小,答道:“谭峥是污点证人,过去是,现在亦然。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等着他的恐怕只有革职这个结果,不过他也算走运,勉强功过相抵,至少免了牢狱之灾。至于武装部的陈泳……” 处长略微思索,“我与他并不相熟,对他在这案子里有何牵连了解的也并不多。只是想不到他在最后关头竟然实施绑架,着实是疯了。” 夜晚窗外的天很黑,医院走廊白到失真的灯光下,闻序摇摇头,目光却一扫疲态,炯炯放光:“处长,您只知道陆霜寒是陷害保守派领头人楚其琛的主谋,谭峥是倒打一耙的帮凶,却不知道他们害过的人远不止楚家。卿卿他……” 当着老领导兼前辈的面念出那个爱称的一刻,闻序竟有一丝恍然,仿佛回到六年前,那个当着暗恋的人父亲的面生疏地唤出青年乳名的夜晚。 “……他的确如指控所说,犯了错误,触犯了纪律,可他的确有他的苦衷。六年前,同样是五·三一那天,陈泳在陆霜寒的指使下联系了黑丨手丨党把保守派屠戮殆尽,卿卿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死在恶人枪口下……” 他说得简短,老领导却听得愈发严肃。终于,中年男人问: “所以这个冒用别人身份的假‘方鉴云’,真正的身份究竟是谁,他的父母又是何许人也?” 闻序犹豫了一下,道:“他叫瞿——” “患者瞿清许的家属在不在?” 手术室的门打开。闻序立刻转身,几乎是瞬间就把自己的顶头上司抛诸脑后:“我是家属!卿卿怎么样了,手术成功了没有?!” 刚刚采血的小护士走出来,看到闻序还这么精神抖擞的,稍微惊讶了一下:“先生你居然还没去休息?” “你先说重点啊!”闻序急得恨不得自己进手术室看看才好,“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小护士瘦瘦小小一个,被闻序稍微大声喊了一嗓子,磕巴道: “哦、哦,患者现在脱离生命危险了,可以直接转入普通病房观察。按照楚先生的要求,院里使用了今年从国外引进的最先进的设备,把患者腰部的碎弹片取了出来,虽然骨骼神经的受损不可逆,不过至少可以遏止进一步的恶化……先生?先生!” 闻序早就等不及听完剩下的话,撒腿就冲向被推出来的推床: “卿卿!” 滚轮在大理石地面发出隆隆的摩擦,闻序愣头青似的扑过来,一手把着栏杆,另一只手去摸索瞿清许还埋着针头的手,看见病床上瞿清许那张苍白的、黑发凌乱的脸,眼睛腾地红了。 “能听见我说话吗卿卿?”闻序一边跟着推床走一边微微弯下腰,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谢天谢地手术成功了,老天没有让我失去你第二回,卿卿……” 处长几乎惊呆了,他从没见过闻序这般模样,下意识跟着闻序和推床的方向向病床走去。病床上的人薄薄的眼皮动了动,闷哼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冷……” “马上就不冷了,”闻序立刻道,“房间里有厚被子,我给你拿,啊。” 推床进了房间,闻序马不停蹄从柜子里翻出病房里备用的厚被,给术后冷得直打摆子的青年铺上,掖好被角。瞿清许失血过多,肤色呈现出一种透明似的苍白,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和床铺里,冷汗岑岑,浓黑的发梢柔顺地垂落下来,扫在随呼吸起落的平直锁骨上: 第186章 “阿序……” 闻序忙应了一声:“在,我在呢。” 他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在这床边坐下,紧紧握住瞿清许冰凉的手,一边抽空偷偷擦了一下眼泪: “卿卿,医生说弹片已经取出来了,以后它再也不会在你体内伴随着你,我们可以好好养伤了……你困不困?困的话就睡一觉,我守着你。” 瞿清许小小地嘤咛一声,偏过头来。闻序探身去给他拭汗,顺便帮他把黏着的发丝拨开,手掌包住omega半边瘦削的下颌骨,掌心微微颤抖:“脸这么这么凉,还有手也是……我的卿卿受苦了,都怨我……” 病床上的青年弱弱一笑,乌黑的眼珠微转,看向站在闻序身后的中年人。 处长始料未及,睁大眼睛。 瞿清许呼吸慢而微弱,张了张干涩的唇: “处,长……” 男人怔了。 闻序也不由得感到意外:“怎么了卿卿?你现在太虚弱,什么事都不用管,有我呢,你只管安心……” 瞿清许的手捏了捏闻序握着他的手,力度不大,腕骨却也因为用力而明显地凸起,将腕侧的肌肤顶起一个脆弱易折的弧度。 他累得抬不起眼帘,却坚持看着中年人的脸,睫毛颤抖着: “抱歉,”他嘶哑地道,“让您……失望了……” 纵然阅人无数,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男人的眼睛还是禁不住一酸,摆了摆手,侧过身去。 “傻孩子,你这话……嗐!”处长有点口不择言起来,甚至难得在一个下属面前显得前言不搭后语,“……违纪不违纪是给外人看的,其实你这孩子心不坏,我都看在眼里……” 顿了顿,男人没看他,为难地闭了闭眼: “你们两个,跟我说句实话。小方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只要你们肯讲实话,我至少也知道该往哪里使劲儿,想想办法才是正经。” 他言辞恳切,房间里一时陷入默然。闻序看了看病床上虚弱得随时都要昏睡过去的病患,咬了咬后牙: “领导,我相信您是真心爱护我和卿卿,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瞒着您了。您认识的这个‘方鉴云’,真正的名字叫瞿清许,他原本是首都国安——” “瞿清许?姓瞿?” 闻序的话被高声打断。他吃惊地看着变了脸色的老领导,犹豫地问:“处长,您难道对卿卿的名字有印象?” 中年人没看他也没回话,上前一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仔仔细细打量着瞿清许面带病容的脸,不敢置信地皱眉: “你莫非是……你是不是有个在国安局的父亲,叫瞿永昌?” 瞿清许原本麻药劲儿有点过了,浑身尤其是腰部痛得厉害,连呼吸都勉强,听见这话浑身一颤,不顾闻序吓了一跳握紧他的手,喉结上下滚动: “是,您认识我父亲?……唔……!” 他一激动,动得有点急,瞬间痛到偏过头去瑟瑟发抖,闻序忙不迭把手搓热,伸进被子下面,覆住瞿清许纸片儿薄的腰腹,打着转儿轻轻揉捏: “不痛了卿卿,我帮你,一会儿我再叫护士给咱们加点镇痛……” 床上的青年被握着窄腰按摩,稍有些纾解,可仍疼出一眼底的水光,然而他还是固执地喘着气,向老处长看去: “您为什么,为什么认得……?” “造孽,真是造孽啊!” 男人忽的拍了下床尾的护栏,一脸深切的自责与懊悔: “瞿大哥是我大学的师兄,当年我一个人来到最高检打拼,还是他给我介绍住处,帮我忙前忙后,后来大家各自成家,彼此工作太繁忙,我只知道他家庭圆满,有个优秀的儿子,再后来便是六年前得知他一家被灭门的消息……” 他重重摇了摇头,“这六年我一直在懊悔,五·三一审理的时候要是我态度再强硬一点、坚决一点是不是就好了,要是我能早点提醒他改革派那帮人不对劲就好了!也正是如此,我看见你和闻序那么坚持要重审五·三一,才会害怕你们也想当年一样被害,但又忍不住幻想着,如果你们这群年轻人真的和我不一样,可以改写结局……” 男人说不下去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叹却令瞿清许的眼眶红了。 “领导……” 他唤道,声线却也沙哑颤抖不堪。 男人深呼吸,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般,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时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沉着稳重,双手扶住护栏,郑重其事道: “小瞿你放心,当初我欠你父亲的恩情始终没有还上,如今我不能再让遗憾延续下去,”老领导语重心长地道,面目都透出长辈的慈爱与隐约的心痛。他看向闻序,“这几天你在这里好好照顾瞿师兄的孩子,指控令你别操心,我自有办法拿出个让他们挑不出理的办法。” 闻序点点头,眼里流露出感激:“领导,多谢……” 男人挥挥手:“虚头巴脑的话少说。你们也是,如果当时早点告诉我实情,我何至于让你们俩愣头青冲锋在前,瞿大哥他若是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孩子在我手下出生入死,不知道要多埋怨我。” 瞿清许眼里的光动了动,疲惫却放松地笑了。 “父亲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他慢慢道,“他会心疼我,更会欣慰于这一路的风雨没有催垮我……他的卿卿,长大了。” 第187章 手术总体算得上成功,但也只能称得上是“总体上”的。 三日后,拿到完整的诊断和检查报告时,病房里的人包括连星帆都惊呆了。 “轻度脑震荡,内脏中度出血,肌肉拉伤,以及——” 闻序啪地放下报告单,脸黑得可怕,“你们是什么意思,弹片不是取不出来了吗,为什么卿卿他到现在别说下地走路,连坐起来都这么困难?” 业余时间他很少摆出工作时的那种唬人的态度,可耐不住这张俊脸不苟言笑时实在太过冰山。病房里一片尴尬的沉默,护士和医生大气不敢出,向楚江澈看看,后者用没吊着绷带的手挥了挥: “该说就说你们的。” 那医生没招,硬着头皮解释: “闻检查——闻先生,是这样的,弹片是取出来了不假,可脊椎的神经分布实在太密集,再加上长年累月的挤压、磨损,这些伤害都是不可逆的,患者他又受到爆炸的冲击波造成的强力冲击,恐怕一时半会,都不能——” 闻序眯起眼睛:“医生,你的意思是取出了弹片,反而不能下床走路?” “这要看患者的锻炼和恢复情况,我们也不能妄下定论……” “——阿序。” 又一个声音响起,闻序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他原本在病床边倚坐着,闻言立刻起身:“怎么了,卿卿?” 病床上的人正靠坐在床边,半长黑发被一根小皮筋束起一个低低的马尾,比起往日‘方鉴云’那飒爽中带着点妩媚的半簪发,少了些利落,多了分令闻序熟悉又怀念的沉静味道。 瞿清许轻轻咳了一声,宽慰地摇摇头:“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从不这样为难别人的。医生也拿不定主意的事,非要逼人家说出个结果来,除了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义。” 闻序脸上划过一丝窘迫,表情却毫无被人家训过的羞恼,反而顺从地点点头,替他把枕头拍软成舒服的形状: “知道了卿卿,是我不好,太心急。” 说罢,他转身对着医生护士: “抱歉,二位,你们先出去吧,我没有疑问了。” 那医生呆呆地看着闻序,直到小护士在后面扯他的白大褂才反应过来,想起闻序刚刚要把两人生吞了的样子,一秒也不敢多待,连忙应着带人退出病房外。 病房里站着的顿时只剩下楚江澈和连星帆二人。后者无可奈何地拍拍闻序的肩: “闻序,你也忒会川剧变脸了。虽说当兄弟的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心愿得偿,可你未免也太神经质了点吧?医生说了,假以时日,方检——我是说,小瞿先生会正常站立行走的,放轻松。” 如今终于得以相认,对自己的宝贝学长,闻序捧在手心里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连星帆打趣时他正忙着给瞿清许暖和刚拔针的手,闻言头也不抬地“嘁”道: “和其他的没关系。我们两个分开了整整六年,原本我内心深处都以为这辈子我再也没有机会了,现在人终于回来了,我当然要把落下的这六年都加倍补偿回来。” 一番话说得病床上的人脸上腾起薄红。连星帆却不肯放过他俩,凑上前: “那也不至于像兔子似的草木皆兵吧,我的大心脏检察官?哦,小瞿同志啊,你有所不知,这六年他可没少对着我诉说他的一片痴心,等你大好了咱们一定要吃顿饭,我和你慢慢说!就说去年元旦吧,当时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边哭便说道——” “滚滚滚,谁、谁要你多嘴?!” 闻序大怒,抬腿便要踹,连星帆狡黠躲过:“哇靠,说不过就来硬的?!” 瞿清许一个字没说,倒是像连星帆口中的兔子似的一抖,低下头去,半晌抿着唇笑了。闻序和他闹够了,侧坐到床边,把人环住肩膀搂过来要给瞿清许按摩:“卿卿,别听他胡说八道!” “行了,你们俩都消停一点。” 楚江澈看不过去,出来主持大局,只是说话时嘴角也有点轻松地微微上扬。他望向闻序:“闻检查,我听说警备部作为反亲军的大本营,这次可是打了扬眉吐气的翻身仗,用陆霜寒的死狠狠参了军部一本。” 闻序:“啊,我听说了。不止如此,我还听说楚大少爷你也高升了?他们给楚其琛司令平了反,恢复了你的身份,往后你也终于可以回东部战区任职了。” 楚江澈语气平平:“这都是次要。我只想知道,往后你和瞿清许有何打算,远的不说,最近你们两个有何考虑没有?这次扳倒陆霜寒,说到底我这个受害者都只是打打配合,出力的始终是你们二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不必。” 病床上坐着的二人异口同声。 楚江澈愣住了。闻序和瞿清许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心照不宣的淡然笑意,而后闻序率先回过头,对他道: “楚大少爷,我们明白你的意思。其实近来我们确实有计划,不然我也不会那么着急想问医生卿卿他的伤恢复的如何,” 楚江澈忍不住问:“什么计划?” 闻序没说话。倒是自打那二人进来探望后,大多数时候笑而不语的瞿清许轻笑着道: “是临时起意,也是一个我们六年前就做过的约定。” 第90章 曾经令举国上下震撼的五·三一案,在六年后伴随着主谋陆霜寒的死再一次轰轰烈烈地传遍了首都政坛。 第188章 首都特警局和最高检迅速封锁了消息,旁人无法得知有关陆霜寒死讯更多的细节;人们讳莫如深,更有甚者佯装知情人士,散播的舆情真真假假,不日便甚嚣尘上。 而自始至终,在生死之巅走过一遭的当事人,都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与这情仇纷扰从无瓜葛过。 一个月后。 “恭喜出院啊,小瞿先生。” 洁白床单被铺开,小护士一边忙碌,一边对坐在轮椅上的清瘦男子笑道:“我们都没料到你这么快就能出院,也多亏你那个男朋友实在细心,把你照顾得多好啊。” 被夸奖的人正在走廊窗口办理出院手续,瞿清许清瘦的大腿上盖着块那人给他准备好的羊毛薄毯,腰后靠着软垫,窝在轮椅里对小护士笑笑,没有回话。小护士继续念念叨叨: “你别担心,虽然现在你还不能走路,但只要养好身子,总有那么一天的。伤筋动骨的事着急不得,更何况有你男朋友陪着你……” 瞿清许睫羽一动,转眼向病房深处看去。 这是他第二次在医院里住了这么久,也是他第二次跟着人办理出院。六年前,懵懂幼稚的少年跟着陆霜寒的脚步踏出那间病房时,只觉屋里寒若冰窟,回忆里的那个日子连天色都格外模糊而灰暗。 时至今日他方察觉,原来这样生死交替的地方,阳光洒进窗子照在床榻上的时候,也可以是暖意盎然的。 光阴明媚,如获新生。 “……不。” 他忽然出声。小护士动作顿了顿,扭头:“什么?” 瞿清许面色还有些孱弱,却轻轻勾起唇角,笑意俏皮。 “还不是男朋友呢,”他说,表情让人猜不透他是不是认真的,“他还欠我一个迟到六年的……” 话音未落,闻序已走进病房:“办好出院手续了卿卿。你们在聊什么?” 小护士不解地眨眨眼睛。瞿清许看着alpha走过来握住他的轮椅把手,垂下眼帘,笑意未退。 “没什么,”他轻声道,“走吧,阿序。” 天高云淡,冬日太阳将暖光播撒在万顷大地,照亮了首都的每个角落,也照亮了城市边缘的一直墓园。 一排排墓碑安静地陈列于地上,冰冷的石碑被阳光一晒,似乎也多了些久违的温度。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停步于两座挨着的石碑前,久久驻足。 闻序将轮椅转过九十度,正对着并列的墓碑,而后松开手,上前半步,同样站在瞿清许身侧,与他并肩。 他低头凝望墓碑上篆刻的字眼。 “这是我为叔叔阿姨立的碑。”闻序沉声道,“六年了,处长也好,叔叔在国安的老同事也好,大家都想过这么做,可全都无能为力……如今这两座墓碑,就当做稍稍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瞿清许坐在轮椅中没说话,一阵风吹过,吹起他脸侧竖着的衣领,以及乌黑的鬓发。 一根崭新的黧黑发簪横插在青年脑后柔长的发丝中,随着主人的动作在阳光下折射出某种金属般的光泽。瞿清许稍微收了收下巴,眼波流动,似乎有话要说,嗓子却堵住了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闻序终于侧目看向他:“卿卿,和叔叔阿姨说说话吧,我到外面去,给你一点空间……” “阿序你留下。” 闻序一怔。瞿清许没有看他,稍显苍白地咧了咧嘴,像是告诉他自己没事,又像是在乖巧懂事的小孩子笑给父母看。 瞿清许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一张郑重折好的纸,闻序会意,接过来,用一块石头压在那两座碑前的空地上。 “刚出院,来得匆忙,什么都没给爸爸妈妈带。”瞿清许凄婉一笑,尽力让自己语调显得快活,“爸,妈,好久不见。六年了,当初迫害我们一家三口的罪人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原本我不怕死也不怕去坐牢,可是我碰上了爸爸的一位故人。” 瞿清许自顾自地笑笑:“他帮我挡下了所有的处分,对外宣布将‘方鉴云’开除出最高检,可私下又给了我一封国安的推荐信,让我继承爸爸的遗志。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别人,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回到联邦后这一路上都是阿序在陪着我——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阿序。”瞿清许轻快地耸耸肩,“阿序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所以我也不想放弃我的人生……” 他还想说什么,可闻序忽然把手轻轻搭上瞿清许的半边肩膀,握了握他那清瘦的肩胛骨。 青年看着那两座沉默的墓碑,表情却和六年前那个第一次迈进瞿家大门时稚嫩的少年人一样,羞涩又执着,仿佛对着的不是死气沉沉的石碑,而是两个正面带微笑,鼓励地望着他的长辈。 “叔叔,阿姨,我是闻序。” 他一字一句说道,“有句话迟来了整整六年,我一直没机会说……请你们二老放心。把卿卿交给我,我会对他好一辈子,今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分外珍重。” 瞿清许呼吸逐渐沉重,从闻序的手掌触碰到他肩头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眼前便已不争气地漾起水汽来。闻序的手慢慢下滑,握住瞿清许抓紧了轮椅扶手的手,将他的手指轻轻掰开,与他十指交叠。 墓园里一片安静。死亡是这座永眠之地不变的气息,可唯有这一时这一刻,他们的双手紧紧相握,却好像有种焕然一新的力量从指尖连接处新生。 第189章 瞿清许压下喉头的哽咽,低声笑了。 “我们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爸爸妈妈,”他郑重地保证,“年年都会来,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在。” 从墓园出来,闻序推着轮椅,想了想俯身对瞿清许道: “今天不太冷,好久没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要不要去散散心?” 瞿清许道:“好啊,去哪里?” “去一个你一定喜欢的地方。” 五·三一结案后,闻序在整个最高检一战成名,加上陆霜寒的案子实在太过恶劣,上头特意点名把闻序从纪检一处掉到了最新设立的军纪部门。 一处的香饽饽走了,“方鉴云”这个未来可期的也因为要保护而被开掉,处长不知痛心几何,若非闻序再三拍着胸脯保证会时不时回来帮衬两把,恐怕处长又要为了闻序的归宿和上级吵上多少天才肯罢休。 但好处是,因为破案立头功,闻序如今在一些小小不言的纪律问题上几乎可以说是被大开绿灯——譬如调用外勤车带行动不便的瞿清许出去溜达这件事,新老领导统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折腾去。 车开到一半,瞿清许就已经认出这条他刻在骨子里的道路。恰逢天上逐渐开始有点灰蒙蒙的,云层向目的地的天空聚拢,到了地方后闻序一边停车一边笑道: “倒是挺应景。” 他拔下钥匙,提前摘下围巾给瞿清许围好,然后去后备箱取轮椅,再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把人抱下车。瞿清许做了一场大手术,整个人好似空心骨头似的飘轻,被闻序利落又稳当地放在轮椅里时,不好意思地撇过头: “早知道这么大费周章的,就不答应你了。” “不答应,就强拉着你来。”闻序道,“就像六年前你强拉着我去你家过生日一样,现在轮到我做主了。” 一点凉丝丝落在瞿清许细挺的鼻尖。他伸手一摸,而后仰起头。 “下雪了。”他喃喃道。 天降初雪。 三个月时光弹指一挥间,原来当沉冤的终章奏响时,他们才刚刚迎来今年冬天首都的第一场雪。 越来越多莹白如落花飘下,二人共同抬头仰望,顺着遥远的天际线,看见一座矗立在城市远处,温柔静默的山。 闻序察觉到他视线的变化,微微一笑,推着轮椅向写着公园指示牌的路口走去。 瞿清许看着冬日里黑白分明的山峰,眼里涌起一抹湖面涟漪般的光,沉吟片刻,笑道: “在北国的那三年,我见过小重山的另一面了。越过山峰之后发现,其实期待的风景早就已经不复存在,只是……” “只是在联邦人眼里,在你心里它还是原来的模样,你是想说这个对吗,卿卿?” 他们来到公园的一篇广场。初雪纷纷,广场上的人并不多,闻序走到轮椅前头,面对瞿清许蹲下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瞿清许稍稍错愕了一秒。 “你……”他顿了顿,口吻像是第一天重见到闻序似的,“你比小时候成熟了好多,阿序。从前你总是习惯板着脸,也不爱这样开解人。”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以为装严肃就可以扮作大人。”闻序耸耸肩,伸手握住瞿清许的手,“可是卿卿,有些东西是会变的,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不管小重山还是不是从前的样子,只要你想要奔赴,它就是你的最高峰。” “我们也是一样。不管过了多少年岁,你我身上那些最珍贵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变。” 瞿清许情不自禁地重复: “永远都不会变?” 闻序点点头,握了握他的手指,眉眼里盛满温存。 “今生今世不会变,”他声音沉缓,“在我还没记起来你是谁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这样指引自己了。在我眼里,你一直都站在最高处,你踏足巅峰的时候,我也在追随我心里的高山。” 瞿清许的表情隐约一动,漆黑的双眸里逐渐蓄起某种丰盈的波涛。他咬了咬唇,小声一哂。 “特意带我来这,就是你的仪式感吗?” 他问。 闻序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态度却坦荡:“嗯,说我爱你太俗,更何况你早就知道了。” 他们对看几秒,心照不宣地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瞿清许忽然道:“扶我一把。” 闻序脸上的笑很快褪去:“卿卿你要干什么?” “我想试试站起来。” “不行,”闻序斩钉截铁,“在医院里做康复的时候试过好几次了,你现在腰吃不住力气。上次试着下地走路,结果疼得你晚上坐不住,连饭都吃不了,你忘了——” “别这么煞风景,傻子。”瞿清许嗔他,“你不搭把手,我可自己来了啊。” 闻序被他搞得没办法,只好站起来,让瞿清许抓着他的一只胳膊借力,另一只手护在瞿清许腰后,时刻防备他泄力跌坐回去扯到伤口。 瞿清许阖了阖眼,抓着他衣袖的手用力,颈侧隐隐暴起青筋,两腿本就瘦到没什么肌肉,此刻也都紧张得绷紧;他憋了口气慢慢往外一点点吐,覆在大衣下的腰肢一阵战栗,就当闻序开始心惊肉跳时,瞿清许蓦然小小地闷哼一声。 然后他就这样抓着闻序的小臂,从轮椅里颤抖地站立起来,两脚结实地踏在地面时他突然惊得倒了口气,太久没有锻炼的腿部肌肉让他一时失了重心,向前扑倒,被闻序早就候着的手一把揽过,将人拥进怀中。 第190章 “卿卿!” 雪愈发大,落雪如一层薄絮,又如母亲微凉却温柔的手,轻轻降落在二人头顶,眨眼间将二人的黑发铺上细密的银白。闻序一边把战栗的人拥紧,一边扯开自己的大衣衣襟想将人裹进来,嘴上责备: “都说了别逞强,看看,扯疼了不是?你——” 他垂眸,对上瞿清许那双狡黠的黑色眸子,顿时有点茫然。 瞿清许喘着气,语气却快活得不得了: “上当了。” 闻序无措地睁大眼睛。 他看着瞿清许对自己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尖儿上还挂着一点尚未融化的雪: “既然是仪式感,当然要有个像样的拥抱才对。抱过之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了,阿序。” 玫瑰味的信息素飘出来,与酒香味的alpha信息素缠绵在一起,水.□□融。 闻序的心砰砰地跳起来,眼眶发热,呼吸愈发粗重。瞿清许感觉到搂着自己的双臂逐渐收紧,想笑话他的阿序怎么变成爱哭鼻子的幼儿园小孩了,却不曾意识到自己也在不经意间染红了眼眶。 “我们头发上都是雪。”他含着泪笑,“这算是共白头了吗?” 下一秒,眼前被一张放大的脸遮挡,视线暗下来,瞿清许主动张开唇,任闻序珍重地捧住他的侧脸,俯身吻住他。 一吻深重绵长,瞿清许环抱住闻序的颈,阖上眼帘。大雪之下万籁无声,只有彼此激动的呼吸交错。 倘若世间真有神明,那么就连神亦会看到,苍山负雪,高耸的小重山脚下,四下无人的公园广场中央,一对相爱之人正紧紧相拥,仿佛再也不会分离一般。 过了许久,闻序才眷恋地结束了这个吻。二人稍稍分开,青年的手掌紧贴着瞿清许的后腰将人搂紧,红着眼眶同样温柔地笑了。 和所爱的人相守余生,这种事他早已盼了好久好久。 “不用说算,”他说,“我们本来就会相伴白头。” 错过的光阴里,或许变了模样,奔赴的心却不曾改变。 一如多年以后,你我初见又重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