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而定》 第1章 [古装迷情]《入局而定》作者:狂上加狂【完结】 文案 大奉朝的少年太子庸碌无才,胆小怯懦,行事悖逆,迟早被废,这是朝中默认的事实。 可直到他真的被废,史官却不知如何落笔形容这根废材。只能秉笔直书,郑重写下“志贤兼达,悯怀天下”八个大字。 废太子生死不明,牵动满朝人心。 可那位权倾朝野,与废太子水火不容,互为死敌的冷面王爷却悄无声息地娶妻了。 也许为折辱昔日劲敌,这位新王妃居然跟太子……长得一模一样。 如此歹毒用心,简直昭告天下! 大婚之日,众人激愤捶门——如此亵渎,其心可诛,天地不容! 而冷面王却按住提着裙摆,准备跳窗逃跑的她,目光晦暗,附耳低语:“能得殿下,天地不容又如何?” 美美的原创封面来自wb@吞赦日月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近水楼台女扮男装爽文美强惨 主角视角小萤视角凤渊 一句话简介:谋士当躬身入局 立意:飞萤之光,亦可燎原 第1章 长雷划过,在寂寞宫墙上囫囵个闷响,便滚荡远去。 此时夜雨正浓,宫灯垂在宫宇一角,晕染着水雾,显得人影鬼魅不定。 汤皇后默默吸一口气,掀开帷幔,接过宋媪手里的灯,弯腰仔细看去——那瑟缩在被窝里的人昏睡不起,散乱的长发蔓延开来,如乌草遮住了面庞。 汤皇后撩开了那人碍事的长发,将烛台凑近些,灯花摇曳里终于看清了那眉眼。 她微微吐气,悬了十几日的心,终于可以在滂沱雨声中暂时落一落地。 老女官宋媪目露欣慰,低声道:“娘娘看,是不是几乎一模一样?您可放心,待她醒后,老奴亲自规整她的仪态谈吐,不会叫人看出端倪……” 听了宋媪之言,汤皇后不见欣慰,冷冷瞥着被子里的人开口:“不看出端倪?她就算与太子长得像,也是小小女郎!没见过世面,如何能不露破绽?太子的德行,你我都看了十几年,到底是戏子贱种,无可救药,还能指望这不上台面的扭转乾坤?也是本宫命运不济,若是我亲生孩子还在,何至于落得今日的狼狈局面?” 说着,一脸暮色的女子清泪落下,引得一旁的宋媪也泪目婆娑。 奉朝上下谁人不知,汤皇后当年难产,生下太子时伤了根本,此后数年再不能为皇室添丁,所以皇后娘娘对太子凤栖原教养严格,寄予无限厚望。 可谁也不知:皇后当年难产时,娇儿脐带绕颈,那皇子一落地就没了气息。当时情状凶险,太医断言皇后以后恐怕再难生育。 皇后与商贵妃斗法正酣,正是紧要关头,怎能让这落败噩耗传开? 幸好皇后在行宫临盆,行宫一旁的梨园里养着对名伶夫妇,那妇人也刚生产不久,诞下一对龙凤胎。 皇后无奈,下了一步险棋,借口行赏,让老女官宋媪哄那夫妇带着一对龙凤胎入行宫领赏。 于是那龙凤胎中的男婴被换上缎面襁褓,摇身一变,成为了当今圣上的皇四子——凤栖原。 而那对名伶夫妇和女婴,连同传信的一应宫女太监,都被皇后秘密处死扔入荒野运河。 原本狸猫换太子戏码已淹没在河中,可万没想到,许是老天憎恨皇后当年的恶行,竟有无尽的现世报应。 这换来的孩子太不成器,文章功课做得磕磕绊绊,叫人看不入眼,弓箭马术更是练得凋零。 幸而他是汤皇后唯一的孩子。皇后母族为鼎盛世家,为陛下倚重,就算皇四子凤栖原不成器,也按照奉朝的惯例,在十二岁总角束髻时,被陛下亲封为太子。 就算如此竭尽全力,那太子还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许是母胎教养熏陶的缘故,这位太子小小年纪,独独钟爱戏台伶角的技艺,爱戏成痴,光是看戏不够,还常常披散长发涂脂抹粉,偷偷跟着太监宫女一起咿咿呀呀,扭腰吟唱。 结果有一次被当今圣上淳德帝撞了个正着。 陛下恨铁不成钢,亲自执鞭,差点打死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好巧不巧,又有人适时拱火,陛下得悉这位太子还曾借着酒醉调戏入宫的王孙子弟,腌臜得叫人难以入耳。 这下龙心渐冷,陛下叫人打了太子宫板后,又将他幽禁在挨着冷宫的怡园四年,名曰修身养性,立身养德。 如此四年不闻不问,最近朝上关于废黜太子的争议日盛,宫内外都在猜陛下打算另立商贵妃的儿子,二皇子凤栖庭为储君。 皇后也对这废棋心死,刚刚从病死的沈婕妤那,过继了八岁的皇六子,打算徐徐图之。 哪知近日陛下接了滕阁老的奏折,被阁老苦口规劝,不可以小错废储,更不可不废不立,懈怠为父为君的职责。 朝中老臣心系太子,圣上不好罔顾众心,于是在四儿子凤栖原十七岁时解禁,又恩准太子参加陛下的寿宴。 这对皇后一党本是喜讯。 待皇后重燃希望,亲自去接被幽禁了的凤栖原时,这才发现昔日养得粉雕玉砌的小皇子居然在一个月前被下人磋磨,伤了右腿。 那些宫人胆大,许是觉得太子被废已成定局,再不会翻身,居然对他的伤情隐而不报。 皇后娘娘大怒,随即处死了怡园一应人等,封锁了消息。可那残腿没有及时医治,已经落了病根,凤栖原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毫无皇家仪态。 第2章 皇后知道,若是他这样出现人前,若经有心人拨动,便是宣告天下太子落了残疾,再无资格继承大统,就连滕阁老这样的老臣,也不会再力保太子了。 原本棋局到这一步,就彻底死了。偏偏上苍终于对她起了怜悯,降下一道转机。 她的贴身老婢宋媪秘密出宫,为太子寻访民间名医治腿时,竟然在靠近京城的宜城看到了一对街角卖艺的父女。 那老汉虽然饱经沧桑,可还是被宋媪认出,他就是当年被秘密处死的名伶武生,那对龙凤胎的生身父亲,名字好像叫楼官儿。 而他身旁那个一身男子短衣打扮,敲锣吆喝的垂发小姑娘,竟然与太子长得眉眼一模一样。 宋媪震惊之余,便派人,秘密拿下那父女,审问一番后,才知其中缘由。 原来这个武生楼官儿天生心脏长偏,当年没被刺中要害,便被扔入郊野运河里。 处置之人,人性未泯,不忍对那襁褓的婴孩施以刀剑,只是将那婴孩投入河中,指望溺死。 楼官儿当时装死,潜伏河底,在夜色里忍着伤痛,奋力救下了被丢入河的女儿。 从此,这楼官儿化名闫山,父女二人隐姓埋名,相依为命。 不巧,在宜城父女被宋媪撞见,便托汤家一个心腹子侄出面,以追拿逃奴为借口,借了宜城守备朱大人之手,将那父女擒拿,秘密押在宜城大牢,等着皇后发落。 皇后发话,让他们将那女孩秘密运来,老戏子就地处置了。 可飞鸽传书还没到,宜城大牢居然生乱,有人劫持押解在那的重犯。 那对父女也趁机逃跑,只是那姑娘手脚慢些,为了掩护父亲又被抓起来。 于是那女孩被迷昏,藏在宫中送粮的车里,送入宫里给皇后过眼。 如今一看,宋媪说得不错,这两个孩子不愧一母同胞,长得相差无几。 那凤栖原从小便娘腔十足,若是这个小女郎扮成男孩模样,跟凤栖原还真是雌雄莫辨,混的过场面。 汤皇后打算用这女郎顶一顶,让她替太子混过即将开始的寿宴,隐瞒太子腿伤未愈的隐情。 看了一会,汤皇后忽然长叹一声。 宋媪以为汤皇后担忧隐情外泄,扶皇后坐到一旁的贵妃榻上,低声宽慰:“逃跑的楼官儿草民一个,老奴已经着人秘密追拿,成不了气候。这小女郎也被老奴唬住了。至于太子的腿,寻来的民间名医说只要重新断骨接续,用不到一年就能康复如初了。只要掩人耳目半载,太子定然能堂 堂正正出现在人前,娘娘不必担忧。” 汤皇后冷笑:太子就算没瘸也被圣上不喜。谁让他资质平庸,成不了大器! 多年夫妻,她猜得到陛下的心思。此番开恩,不过是松缓老臣的伎俩。 放了太子,体现陛下宽仁,爱重子嗣。 当初凤栖原被幽禁,乃私德有亏,家丑一件,不能写在文书上堂正昭告天下,难以堵住老臣之口,更会掀起夺嫡风波。 也许……陛下在等二皇子羽翼丰满,再寻更加顺理成章的借口废掉太子。 太子凤栖原,终究是废棋,恐难回天! 既然这样,这枚棋子得利用充分,与其被圣上废了,不如发挥他最后作用,用来对付商贵妃那对贱人母子! 陛下尚武,寿宴之上,有皇子的骑射马术表演。到时候众皇子都会骑马射猎,搏父皇一笑。 想想看,原本康泰的太子,在骑射表演时被惊马甩落,而那惊马再被人证明下药,矛头直指二皇子,该是多么精彩的场面? 二皇子谋害太子,顶着这样的罪名,就算那商贵妃巧言令色,二皇子凤栖庭也再难出头,得不到臣子拥戴! 至于太子的腿瘸正可换得一份陛下对她这个皇后的亏欠。 凭借父族助力,她新过继的皇六子阿若,可从容上位,被扶持为储君。 至于废太子,长久的瘸下去,才可让陛下对她心怀愧疚,成为二皇子永远抹不平的罪孽! 宋媪听了皇后的简略打算,茅塞顿开,终于知道皇后如此大费周章的苦心。 如此妙计,一石二鸟,真是天助娘娘。 汤皇后又起身来到了床前,看了看被子里那昏睡的小女郎。 这小姑娘跟她孪生兄长一样,也十七岁了,许是在民间辛苦维持生计,虽然跟凤栖原一样生得眉清目秀,眉宇间却自带一股子英气。 汤皇后再次宽心,凤栖原的女子气向来很重,实在找不到娘娘腔的小子假扮,反而由跟他一母同胞的小姑娘充当再适合不过。 宋媪说手下人麻药用得略重了些,这孩子睡到如此光景,却还不见醒。 汤皇后伸手拍了怕小女郎的脸颊。她不怕这丫头不听话,毕竟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只要吓唬她,那个改名叫闫山的戏子已经被抓,就能让这小女郎服服帖帖。 不过小丫头若迟迟不醒,耽误了五日后的寿宴,便麻烦了。 汤皇后吩咐宋媪一会让人灌些清醒汤药给小女郎,便起身匆匆离开此处偏殿。 沈婕妤新丧,六皇子凤栖若年幼丧母,正需要皇后这位新母亲抚慰。 汤皇后不想再养废一个棋子,所以交代了此间事务后,便要去督促六皇子的功课去了。 宋媪殷勤去送皇后,所以二人并未发现,待她们离开后,那帷幔之内昏睡的人儿缓缓睁开了眼眸。 第3章 那双如水清澈的眼中,并无昏沉混沌,反而一片清明。 小女郎坐起,动了动自己手指,又活动着手腕,环视了周遭,嘴儿轻轻一瞥,冷然嘲笑。 义父说过,京中贵人多爱文雅,喜爱博弈解闷。方才她装睡,听贵人之言果真如此。 只是那些自诩尊贵之人大约不知,若是以人命为棋,那棋子纵然如木石蝼蚁般卑贱,一旦入局,亦有无尽变数! 一转眼两日过去,虽然宋媪办事沉稳,日日去督促那女娃,汤皇后依旧担心。 那丫头女扮男装走个过场,再假作摔下马不算太难。到时候,一定兵荒马乱,“太子”被抬走医治,断腿的真太子就可以粉墨登场。 这一切,她都安排妥当了。 可在那之前,这小女郎若露出女儿身的马脚,却要遗祸无穷。 抱持着这样的担心,在宫宴的头一天,汤皇后少不得亲自来看这民间小丫头是否学全规矩,扮相能不能被人看出。 还没走入偏殿,到了一处月门,就听到里面有女子娇滴说话:“殿下,奴家终于等到这一日,您却忘了奴家以前如何尽心伺候殿下,一个劲儿问些不相干的,却不问问奴家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汤皇后听得皱眉,甩开宋媪搀扶的手,脚下生风,快走了两步,想看看是何人造次,在这守卫森严的东宫里调风弄月。 拐过门,却见以前东宫的老人儿——后来归到西宫商贵妃那里的宫女玉书正含羞带怯,脸颊绯红地靠在廊柱上。 一位半披长发,玉冠白衣,翩翩而立的不羁少年,正单手扶柱,对立而视,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折扇,用扇骨轻挑起玉书的下巴。 只见那少年垂着狭长凤眸,浓眉微挑,嘴角噙着吊儿郎当的笑,疑惑地问:“哦,孤竟不知,被囚的幽幽四载独枕难眠时,还有个娇俏小鸳鸯在等着孤,你叫什么来着……玉书,当真是人如美玉,叫人爱不释卷,想要一翻,再翻啊……” 如此不正经的话,被少年略带磁性的嗓音演绎,如耳落金弦,又似指尖撩拨,听得人心里麻麻痒痒。 那宫女玉书似乎被撩拨得心神一漾,脸颊的绯红渐浓,竟然被少年含笑的凤眸吸引,仿佛正被他细细翻阅,呆呆而立,一时出不得声。 第2章 杨柳清风,红柱琉瓦,加之脉脉含情而立的一对小儿女,还真是才子佳人,看得人心神一荡! 这一股子春风,可吹不开宋媪一脸震惊的老褶子。 折寿!侍卫都是死人吗?太子被幽禁时,尚且年幼,他的宫宇就在皇后宫旁,方便皇后教养。此乃皇后居所凤鸣殿的偏殿,怎能让商贵妃的人入内? 而那少年……难道是已经藏匿起来的正主凤栖原? 他……他怎么私自跑出来了? 恰在这时,那少年抬头瞥见了她和皇后,竟然站直身子,撩起衣袍如矫健的鹿儿,从栏杆处潇洒一跃,径直跳下了台阶,朝着她们而来。 不对,那双腿完好,怎么会是凤栖原! 少年先是定定看了看皇后头顶的绿翠凤冠,又看着一旁恭谨的宋媪,嘴角的笑意不散,抱拳施礼试探道:“母……后,您怎么来了?” 那潇洒做派,全然是翩翩公子模样,不见半分女流气色。 眼前这位翩然英气的“少年”,竟然就是那昏睡在被子里的小女郎! 汤皇后不由得暗赞:宋媪竟有如此功力!短短几日,就将个小女郎调养出儿郎翩然气质,甚至比那废物太子……还要英气些。 不过一旁的宋媪似乎比她还惊讶。 “少年”的这一身的衣服,是御衣坊新做出刚刚送到。宋媪也是第一次见这姑娘身着郎君华贵长衫。 真是没想到,她……还真像位郎君啊! 那玉书原本还沉迷于被殿下“翻阅”的蛊惑里,突然看见太子飞身跃栏,朝人施礼,这才惊觉皇后驾到。 她连忙也走下台阶,朝着皇后施礼问安。 “奴婢玉书奉商贵妃的旨意。前来探望太子,并送来贵妃备下的补品,让太子补补身子。” 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打着送补品的旗号,来此探听虚实。 汤皇后三言两语打发了玉书后,便冷声问:“是谁让这玉书进来的?” 侍卫都不做声。汤皇后知道,太子失势后,商贵妃渐渐势大,已经将手伸入太子宫里了。 幸好这女郎是装入米箱偷偷入宫,并没让这些侍卫知晓。 皇后想明白,便冷脸挥手,让人将值班的侍卫拖出去打,看看还有哪个狗东西敢再阳奉阴违。 她又仔细打量一番眼前“少年”,出声道:“跟本宫进去说话。” 待入了偏殿,喝退左右,宋媪亲自把守着屋门,汤皇后这才坐定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郎不太懂规矩,瞧见皇后大发雌威也不见惧色,径自寻了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笑嘻嘻道:“我跟我爹从小江湖卖艺,也没什么正经名字,我爹都是叫我丫头。” 虽然宋媪已经细细审问过了,可汤皇后眯了眯眼睛,依旧不放心试探:“你父亲……有说起过你母亲的事情吗?” 那小女郎神态自若抿了口茶:“小时候问起过,我阿爹都说阿母回娘家侍奉外祖去了,后来大了才明白,阿母应该病死不在,我阿爹怕我伤心才这么说的,所以我也不问了。” 第4章 汤皇后有些不信,挑眉:“就这些?他……与本宫的事情,都没跟你说 ?” 夺子杀妻的血海深仇啊!岂能轻易忘记?十七年前灭口之夜,血腥残忍。那楼官儿难道吓怕了,才不敢跟女儿提? 丫头一脸天真,蹙起眉头:“我阿爹……难道跟娘娘是旧识?阿爹年轻时倒是模样俊俏,母猪看了也走不动路……这么说,就跟戏文一般,您被迷得不行,跟我阿爹曾春风一许……其实您才是我亲阿母?” 问到此处,那小女郎语调升起,眼睛晶亮,眼见着要起身扑向皇后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汤皇后一生尊荣,可从没有被人这么当面妄言清白。 她气得一拍桌子:“一派胡言,本宫何等身份,岂能跟个戏子……你与本宫毫无干系!” 小女郎原本跃跃欲试,听了这,泄气瘫坐椅上:“若不是一个娘生的,为何那宋媪说我跟太子长得甚像,还要我假扮太子?难道不是我与太子同母异父的关系?阿母……您就认了吧。大不了我替你保密,决不让皇帝老儿知道您给他戴了顶大绿冠!” 说到最后,那小女郎又不死心,殷勤看着皇后,哪像是仇家寻仇,分明是急着攀龙附凤,想要当皇后的亲女儿。 若不是急着用她,皇后真想命人将她拖出去杖毙。 不过,看她表情不像作假,那戏子楼官儿疲于逃亡,估计也没胆将要命的隐情告知给这不稳重的小丫头。 想到这,汤皇后略略放心,冷着眉眼道:“休要攀扯本宫,你不过凑巧跟太子肖似罢了。听宋媪说,你跟她谈条件,要了许多金银,只要你做成此事,本宫便放你和你爹出宫,到时候,你可以带着金银富贵跟他好好过日子。可若是不肯听话……” “若我不听话,您就会杀了我跟我阿爹……”那丫头不待皇后威胁完,就抢着扑倒在地,一把抱住了皇后的珍珠绣鞋,缠上她的大腿,哄奶娃般柔声宽慰,“您不必撂狠话,孩儿都懂!也明白了几分阿母,不对,是娘娘您的难处……您放心,就算您不认我,孩儿也自当尽心,解了您和我那异父皇兄的难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汤皇后甩脱不开缠腿的膏药,气得凤钗歪斜,步摇都甩到脸上了。 可如今要稳住这枚棋子,她只能暂且按捺怒火,努力和颜悦色,吩咐小丫头跟宋媪学好规矩,终于甩开膏药,走出了偏殿。 什么东西,满脑子的攀附权贵! 汤皇后抿了抿嘴:无礼的市井东西,待构陷二皇子事成,绝不能留!只有将她和那个逃跑的闫山斩草除根,才可不留后患! 事后,汤皇后听宋媪说,这小丫头从小飘摇,跟那武生混迹不少营生,除了接替她老子的衣钵演练过武生行当外,还曾在爹爹病重时,在青楼假装小子当过跑堂掮客赚些汤药钱。 小小年纪混迹市井多年,三教九流的营生几乎都干过,难怪扮演起轻佻男子驾轻就熟。 既然如此,宋媪省了不少气力,只需将宫宴那日与会的贵人们的画像给小丫头来认,再教些规矩,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太子被囚四年有余,十三岁的孩子如今变成少年,总会有些模样身形的改变。 而那丫头跟她爹练过武生功底,压着嗓子说话,难辨雌雄。只要她不跟人畅谈旧事,那等热闹场合,足能蒙混过关。 很快,便到了寿宴那日。 大奉朝的习俗,宫宴通常是午时开始。大奉淳德皇帝正值盛年,一身明袍高冠,端坐龙椅接受重臣皇子们的朝拜。 陛下膝下子嗣康健,除了常年生病,患有隐疾不能见人的大皇子外,其他的皇子们都来祝寿了。 朝廷的风向,瞬息万变,这几年东宫太冷,可二皇子身边春风环绕,有不少臣子和皇子们与日渐显贵的二皇子凤栖庭寒暄。 他母妃商贵妃见此情形,一脸喜色,泰然接受着嫔妃们的奉承。 只是二皇子似乎有心事,抽空回到母妃身旁落座,借着拿荔枝的功夫偏头低语:“母妃,我方才没进殿时,在宫角处远远瞥见了太子,就像玉书所言,他的腿康健得很,看上去并无残疾。有那些老臣子捧场,东宫的旗子又要升起来了。” 他曾着人打探过,不是说太子的腿疾严重吗?正因为如此,他才安稳动作,等着太子人前腿瘸,自绝储君之路。 怎么今日远远观看,毫无病灶? 商贵妃面色不改,优雅接过儿子剥好的荔枝淡笑:“你呀,看问题还是太浅。若真无事,皇后又何苦借口宫人服侍不力,处置冷宫里的那批人?听说宋媪出宫寻访来了几位名医,许是用了什么针砭手段,让太子的腿暂时安然走路罢了……不过再大的本事,这么短时间也不能好利索,总有旧伤在。今日热闹,添个擂台助兴无妨。待会,安排个好人照顾太子,不能让他旧伤复发,在人前丢丑!” 说到最后,商贵妃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儿子。 二皇子凤栖庭立刻会意——是了,演武时候,手脚没个轻重是常有的事情。 父皇的身边有太医随侍,到时候太子受伤,必定有太医验看,若真有腿疾,便可大做文章,看老四还能不能苟在太子之位上! 不过这个筏子,需得别人来,不能牵扯自己。最佳人选,自然是与太子不睦,行事鲁莽的老三了! 想到这,二皇子含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老三凤栖武,起身朝着老三而去…… 第5章 此时宫宴热闹,皇帝的脸色却不见明朗,突然出声:“皇后,方才皇子们施礼时,没看到太子,他去哪了?” 后宫娘娘们与皇子们不是同时进殿。是以皇后先到,太子应该随皇子们后入殿。 她也发现原该拜礼的“凤栖原”没了影儿。方才,她就问了匆匆而来的宋媪。宋媪满头冷汗,神色慌张地说那少年快要到金殿时,突然说闹肚子,快要憋不住了。 无奈下,宋媪和两个宫女陪同她去了耳房。里面一直没动静。待宋媪起疑进去时,才发现耳房空空,那少年竟然不知去向。 皇后一听,心都缩在一处,后悔自己太急切,急着陷害二皇子,走了这步险棋! 那丫头竟然敢私逃,好大的胆子! 恰在这时,皇帝出声询问太子下落,饶是汤皇后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勉强一笑:“那孩子昨夜贪凉,吃坏了肚,还请陛下见谅……” 淳德帝眉头微微一蹙,谁不是从皇子熬过来的? 举凡宫中这等庆典场合,皇子们头一天就开始茹素饮粥,不敢吃错胀气,耽误了殿前礼仪。 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倒不会亏待自己,错过拜礼,真是无可救药! 一旁的诸位嫔妃皇子们也面面相觑,低头偷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老臣则急得叹气,恨不得亲自去替储君拉一拉肚子。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的宫人突然高声禀报太子前来拜寿。 宫殿里的人语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调转目光,看向殿门。 而四年未出现在人前的太子,一身礼服长衫,金冠玉带,大步流星,翩然而至。那个头……似乎长高了不少。 昔日瘦弱的娘娘腔如今竟然出落得利落高挑,让人眼前一亮。 第3章 不过太子殿下的眉眼倒没什么变化,巴掌大的脸儿似女儿家眉清目秀,目光明净,那细柳般的腰杆挺拔不少,显得人精神许多…… 凤栖原来到殿前,掀开衣袍,利落施礼,动作优雅娴熟,看不出在行宫被磋磨四年的落魄。 淳德帝看了看被冷落多时的儿子,倒是略微缓了缓气——老四总算有了些堂堂男儿英气,走起路来不再是扭腰绵软的德行了。 看来这几年的修身养性有些作用,想到这,他依旧余气未消,开口问:“怎么来晚了?是这四年来,对朕怀着怨气,心有不满吗?若是不想来,就滚回东宫去。” 普通人家的儿子,跟老子闹脾气倒也没什么。可是帝王家的皇子,若敢对父君心存怨毒,简直找死! 一旁的汤皇后默默倒吸一口气:该死的东西,偏偏闹幺蛾子,岂不是要坏她大事? 那少年不见慌乱,抬头虔诚看向淳德帝,出声道:“启禀父皇,儿臣方才去御膳房做了寿面,是以行礼迟了,还请父皇降罪。” 淳德帝看了看他衣袖处真的沾染些面粉,被气笑了:“荒唐! 我大奉皇宫的御膳房,若没有你,就端不出一碗面了?” 说到这,下面隐隐传来笑声,三皇子的笑声尤其大了些:“可显着他了!做面?还不如抹面粉扮上,给父皇扭腰唱一段呢!” 汤皇后有些坐不住,连忙圆场:“迟到便是迟到,还不给你父皇赔罪,寻的都是什么借口!” “凤栖原”目光恳切,继续朝着淳德帝施礼道:“儿臣以前不知,我大奉民间原有儿女亲自给父亲做面贺寿的习俗。后来听行宫随侍的老太监讲,才知其中深意。面团劲道光滑,需要百揉千折地揉搓。其中辛苦,又有几人知?孩儿学着跟他做面,深有感悟——父母教养儿女,何尝不是劳心劳力?儿臣顽劣,让父皇费心,四年未能膝下尽孝,时时忏悔,如今也未及置办名贵寿礼,不若亲自做一碗长寿面,祈祷父皇安康长寿,还请父皇莫要嫌弃儿臣的粗鄙手艺。” 说话间,他从御膳房跟来的太监那取过托盘,上面是一个金边深碗,里面是裹着金汤,浇着肉沫的汤面。 一旁的老臣见此,也连忙打圆场,说民间的确有这等习俗。太子亲自做面,其心可嘉,虽然迟到,却也要原谅。 没想到,以前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鹌鹑胆老四,如今言语倒伶俐了许多。 只是……毫无长进!下了戏台,却上锅台! 淳德帝哼了一声,叫人将汤面呈上来:罢了!就敷衍吃一口,给下面讲情的老臣们一些薄面。 太监银针试过后,皇帝面无表情看了看那碗面,伸手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品尝。 这几日,汉水泛滥,饿殍遍野,时有叛乱,淳德帝心内有火,胃口不甚好。这宫宴上多是礼部俗成的制式冷食,看着就饱。 不过……这平平无奇的面条,一尝之下,跟宫里平日的调味大不相同,带着股酥麻鲜香,顿时让人胃口大开。 淳德帝没忍住,又是吃了几口,还拿起调羹,饮了几口汤面,温热鲜活的汤水,让人的心里也是暖暖的。 这下,一众妃嫔和皇子们都有些看傻眼了。 看陛下的样子,不像作假,那面条真有那么好吃? 淳德帝放了调羹,指了指汤面,问一旁跟来的御膳房的太监:“这味道有些独特,当真是太子亲自做的?” 那太监连忙回答:“真是太子陛下做的,奴才在旁边看着,从和面,到下卤调汤,丝毫未假他人之手。” 太子突然出现在御膳房,也吓了厨子们一跳,他们位卑,不敢阻拦太子,只能派人紧盯,免得太子生出弑君念头,往吃食里下毒,连累他们。 第6章 待太监说完,“凤栖原”从容继续道:“儿臣心系父皇,听闻这几日父皇担忧国事,胃病又犯了,儿臣愚钝无能,不能替父君分忧,唯有做一碗暖面,让父皇暖一暖胃。这碗里有西域传来的蜀地麻椒,最是开胃,只是口感辛辣,有不适者会刺激肠胃。御膳房的宫人约定俗成,辛辣刺激的佐料都留着自用,不敢加入贵人饮食。儿臣查过医书,此物可暖胃驱寒,只要运用适量即可,是以儿臣斗胆,加了些,让父皇尝尝新鲜。” 淳德帝听到这,终于微微动容。 他年轻时从军犯下了胃病,发病时,疼痛难忍。 有一次,正是家宴,他突然犯病,皇子妃嫔们围跪一地,声泪俱下,喊些陛下吉祥康复的场面话。 唯有六岁的老四凤栖原,伸出个细细瘦瘦的胳膊怯怯递送到他的嘴边:“父皇,你若疼得难忍,便咬儿臣的手,我读书不好,被母后戒尺教训时,咬自己的手,就能缓解很多!” 稚子童言,着实可爱!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被幽禁足足四年的儿子倒不记仇,还惦记着他的老毛病。 淳德帝叹气:这个孩子,纵有千般不足,可孺慕父亲的至纯样子,和小时没有什么两样。 想到这,父子心结骤然解了不少。他挥了挥手:“有心了,只是你乃一国储君,若真有孝心,以后当尽心国事,而不是围绕灶台,这才是真正替父君分忧。去你母后的身边坐罢。” 这话一出,听得众人神色微变。 太子当初因为私风不正,被陛下以修身养德为名,幽禁三年。这三年期间,陛下不愿子嗣争储,并未轻言废黜,可太子名存实亡,是公认事实。 这次太子被放出多日,陛下未主动召见,更没有让太子议政打算,足可见,这太子不得陛下之心,陛下立意闲置。 可如今,一碗汤面却让淳德帝松口,似乎有让太子议政的打算,这可乱了众人肚子里的算盘。 太子行了拜礼后,倒神态自若,从容起身,来到汤皇后的身边坐下,还贴心掏出手帕,替母后擦拭她额角汗水:“哎呀,母后是热了?怎么出这么多汗,要不要让宫女替您打打扇?” 汤皇后借着衣袖掩护,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是天的热吗?方才魂窍都要被贱丫头吓飞了! 这小女郎当皇宫是乡野土绅的家院?居然跑去做汤面? 汤皇后惊魂未定,只低声审问:“你不是宫中人,怎么知道陛下胃病犯了?又如何去御膳房的?” “凤栖原”无辜眨眼回答:“那个东宫旧人玉书说的啊!那日她来找我叙旧,我顺口问了问陛下近日身体,她倒是知无不言。我胃也不好,每次犯病时,爹都给我做这肉酥汤面,软嫩鲜香,可养胃了!我头一次见陛下,总不好空手来见,也得替太……尽尽孝啊!至于御膳房的位置……宋媪怕我不认路,被人看出破绽,曾经拿宫图给我看过。我上茅厕时,发现茅厕窗外有条小径,正好通御膳房。若跟宋媪打招呼,又要啰嗦耽误时间,于是算着时间,赶着跳窗前去做一碗面。怎么样,我没迟到太久吧!” 汤皇后看着“太子”笑嘻嘻,浑然不觉得自己闯祸的样子,真是气哽咽喉。 这个跟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是吃什么长大的?明明是小女郎,胆子比锅盖还大! 没容皇后多想,那丫头已经将一筷子肉菜殷勤递送到她嘴边,笑嘻嘻低声道:“大喜的日子,母后总绷着脸,岂不是叫人看出端倪?您吩咐我的事情,孩儿都记得,您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不过这皇宫的菜式真不怎么样啊!都不如我们乡间豪绅家的席面硬!每盘都这么少,是不是御膳房克扣银两了?待孩儿有空,帮您查查宫里的油耗子……” 汤皇后为人严肃,那真正的凤栖原被养得胆小如鼠,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是这小女郎不知她雌威手段,肆无忌惮,大大咧咧得叫人难忍! 汤皇后不想乱了大局,默默长吸一口气,无比期待着一会马赛,如今她倒是希望,小丫头直接摔断脖子才好,太子这枚棋子——不要也罢! 不过今日寿宴章程不同往常,宫宴之后,原本该是马赛,却偏偏增了摔角戏码。 摔角的擂台,都是有个擂主守擂。 今日主场的,便是皇子里最善武的三皇子。作为擂主,可以接受别人的挑战,亦可将战牌递出,邀人上台比试。 看着膀大腰圆的三皇子,其他皇子纷纷调转目光,佯作应酬状,不想上台献丑。 往日应该有懂事的武将侍卫,帮着走过场,主动上台挨摔,做三皇子凤栖武的手下败将。 可今日三皇子明显憋着气,伸手就将牌子甩到瘦弱太子的桌上:“太子殿下,光做碗汤面算什么孝心?屈尊大驾来台上与我比试一场,为父皇的寿宴暖暖场子吧!” 汤皇后抬眼盯向商贵妃母子,他们俩面上含笑,似乎毫无意外的样子。 坏了!汤皇后悟到其中关节。 不愧是斗了十余年的老对手,她和商贵妃想到一处去了。 可恨商贵妃先下手为强,竟然在马赛前安排了摔角,用老三这个莽夫破局。一定是他们听闻了太子有腿疾,要借此探一探虚实…… 大奉朝尚武,这等场合,身为太子也不可推脱挑战。老三跟太子不睦,下手必然没有轻重。就算没有腿疾,搞不好也要被老三那莽夫摔出个好歹来…… 第7章 她有心阻拦,可那小女郎不知深浅,笑嘻嘻先应了! 汤皇后已经恼得不行——罢了,既是不甚听话的棋子,就此作废吧! 第4章 皇后知道太子腿瘸,掩盖 不了太久。 若太子的腿因为幽禁而瘸,那是陛下作为父亲的错失,陛下一定愧疚不适,不愿再看到太子。 可太子若以为父皇庆生为由,摔角受伤,或许引得陛下些许怜悯,为她养在膝下的六皇子争些方便…… 可恨的是,不能扳倒二皇子,白费了一番心机! 想到这,汤皇后伸手扯住那小女郎道:“一会,你别被他扯散衣襟,他踹你腿,你也不要躲,早些利落摔倒台下,然后……” 也不知“凤栖原”有没有听进去,还没等皇后说完,就微笑起身,朝着擂台走去。 翩翩少年,娃娃脸儿的胎毛稚嫩还未褪干净,腰杆挺拔若明媚细柳,引得人们凝神而望。 二皇子微笑目送,心里暗道:老三这几年武艺精进,方才他又撩拨数语,拱得老三邪火四起,想必太子会很惨吧! 等太子上台时,两位皇子的身形差异立显。刚满十七的纤柳少年,立在二十出头且身形魁梧的三皇子面前,真纤薄得不够看! 三皇子不怀好意地捏拳活动肩膀时,筋骨咔嚓作响,仿佛是他一会要捏的碎骨声。 就在三皇子准备猛虎下山扑将过来时,太子悠悠开口:“三哥,要不要脸啊!你比我高大健壮这么多,也不怕别人说您恃强凌弱,胜之不武?” 三皇子凤栖武冷笑:“我大奉擂台,凭拳头说话,殿下若怕挨打,自请认输下台,甭娘们叽叽的,指望我作假放水。” 满宫的皇子,属在军营里长大的老三耿直,敢当面骂太子娘娘腔。 若是四年前,太子必定被骂得双眼泛红,哽咽晃手,结巴回骂。 可太子此番幽禁归来,涵养好了许多,微笑道:“放水倒不必。只是父皇寿宴,总要增添些意趣,您长了我三岁,又是军中有名力士,不好以大欺小,咱们俩按照民间的习俗,来个抱脚跳,看谁先被撞下台。这样只比灵活,不比气力,三哥可敢?” 老三被逗乐了,小娘们还真会找借口,难道他以为孩童玩的抱脚跳就不需要气力了? 不过如此也好,免得他一会手脚没个轻重,将这娘娘腔打残在擂台上。 擂台甚高,若是将娘娘腔撞下去,足够小子喝一壶,解解心里的闷气! 想到这,他大方挥手:“殿下不嫌丢人,我自无所谓,只是规矩是你定的,一会摔下高台,可别哭啼啼地怪罪臣兄!” 太子微微一笑,径自抱起了右腿,开始原地跳跃。 台下的二皇子和商贵妃见此情形,微微眯眼:听说太子瘸的正是右腿,他这是长心眼了?这般激将老三,护住了右腿,扬长避短? 而此时,三皇子也抱起一腿,身形矫健,若出棚蛮牛般,朝着太子袭去。 这等气势,开山劈石,眼看着纤柳太子就要被撞飞下台。可偏巧少年在紧要关头,堪堪一跃,转身躲开了三皇子的进攻。 再然后,小陀螺戏弄大蛮牛的戏码正式开演,太子脚下像按了弹簧,在台上灵活跳跃。 而三皇子每次都是差一点就撞飞少年,却总差那么一点点……不一会,三皇子累得微微带喘,鼻孔张开,仿佛耕地百亩。 如此果然意趣十足,引得台下纷纷高呼,为三皇子和太子呐喊助威,就连陛下也是看得哈哈大笑,洋溢着儿孙满堂的天伦之喜。 皇后起初有些神色紧绷,看少年迟迟不落下高台,藏在衣袖里的拳头都捏紧了。 可看到那少女遛牛,游刃有余时,神情又是放松不少。这么看来,小丫头还算堪用,居然想出这个法子应付擂台比武。 如能坚持下去,演武之后便是赛马,到时候她还可以依照计划行事,让“凤栖原”假装落马,构陷二皇子! 想到这,汤皇后心中略微松泛了些。 就在这时,台上传来咕咚一声。原来三皇子身壮体重,虽然满身的武功气力,却不耐长久单脚支撑,方才终于与太子相撞时,被他一个巧劲撞到了腰眼处,一个不稳,咕咚倒地。 一旁的太监随机举旗扬声道:“太子殿下胜!” 得胜的少年,脸上腼腆一笑,抱拳给大败三皇子下一下台阶:“三哥,说好了不放水,你怎么还让着我?承让承让……” 二皇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台下,不阴不阳拱火:“殿下实在高妙!难道你也听闻老三剿匪时受了腰伤,便用抱腿跳绑缚老三满身武艺,再专攻他的伤处?高,实在是高!今日精彩一战,明日必定传遍京城朝野!我们武艺高超的老三,居然不敌太子,哈哈哈……” 三皇子一向以武艺自傲,听了拱火的话,顿觉自己被拿捏了短处,挨了娘娘腔算计,若被他戏耍趴地的事情传扬得到处都是,他如何在军中兄弟面前立足? 想到这,三皇子气得鼻孔都合不上了,热血涌起,嗷的一声站起,也不管狗屁的储君了,只想起身揍一揍老四。 二皇子见此情形,眼露喜色,这老三在人前丢了这么大的脸,依着他的性子,就算太子也是照揍不误!毕竟他以前也私下教训过太子,太子每次见了老三,跟看到老虎般…… 果然那三殿下性子起来,一把就拽住了太子的衣襟,如拎鸡仔般,将他拎起,下一刻就要摔到高台之下…… 第8章 就在这时,有沉稳男声在高台一侧响起:“三皇子,认赌服输,不算丢人!” 这话音量不大,却似清凉甘泉,灌进了蛮牛热气腾腾的牛耳中。 三皇子转身看去,只见一个清雅斯文的白衣男子,正坐在一辆木质轮车上清冷看他。 三皇子还是难以消气,将太子举得高高,拳头捏得咔嚓响,那男子适时提醒:“今日陛下寿宴,并非沙场演兵,三皇子莫要喧宾夺主,再与太子殿下嬉闹。赵将军的酒已经温好,请三殿下与同袍畅饮吧。” 话语虽然像申斥,却实在点醒了三皇子,不要冲动闯祸。 不知为何,三皇子终于鼻孔喘着粗气,瞪眼放下太子,一甩袍子下台而去。 二皇子眼看功亏一篑,冷哼一声,冲着那木轮椅上的男子阴阳:“慕公子,我那蛮牛三弟倒听你的话,你可比我这个做兄长的管用!” 那轮车男子继续平和道:“皇子们一会还要赛马,时间略紧,莫要在此耽搁了。” 二皇子皮笑肉不笑,拂袖而去。 那轮车男并未离开,而是将目光调转向了少年太子。 “太子”也下了高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男子。 她混迹市井江湖,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如此风姿特秀的英俊男子。 明明衣着简单,只是一身白袍木簪,可气度温雅,在绫罗绸缎的贵眷堆里,显出了高山独松般脱俗气质。 只可惜……他看上去不良于行,这等场合也不能站起。 二皇子称呼他为“公子”,应该贵胄子弟,他是谁?宋媪的图册里,并没有这号人物啊! 在少年打量他时,那男子也不说话,鼻尖泛寒,眸光清冷,直直看着台阶上的少年郎。 许是二人对视时间略长,三皇子凤栖武突然去而复返,看到“太子”盯着轮车男子,立刻横眉立目地挡在轮椅男子身前:“太子,注意德行!你莫要再骚扰寒江了!” “太子”眨眼,闹不清三皇子话里的意思。 三皇子欺身而上,挨近太子咬牙切齿低语:“寒江乃昂扬男儿,不是你宫里那些戏伶玩意儿!你已经害他不良于行,若还敢心存歹念,莫怪我手黑,折断你一双腿!” 说完这话,三皇子也不管太子反应,转身将那姓慕的男子推走了。 “凤栖原”被骂得吧唧了下嘴巴,看到宋媪快步走来,便指了指那轮车男子低声问:“宋媪,那人是谁,你给我的画册里,好像没这号人物啊!” 宋媪低声道:“他叫慕寒江,乃太后入宗养女安庆公主与定国公的独子,算起来,也算是太子表兄。只是他四年前便出京去了,皇后也不知他会突然回京,所以画册里没有他……你方才在慕公子面前言语?有没有露破绽?” “凤栖原”将三皇子的话学了一遍,问宋媪是什么意思。 宋媪的表情一僵,语带轻蔑道:“太子喜欢面容姣好男子,对这位公子也很……仰慕,四年前宫宴时,太子与他有些口角纠缠,不知怎么的,这慕寒江摔下高 台,摔伤了脊骨,就此落了残疾……” 啊?难道是被太子推倒的?难怪三皇子总想给她摔到台下,大约想替好友报仇,摔她下台? 不过听宋媪的意思,太子倾慕……慕寒江? 宋媪无意在太子的风流事上纠缠,语气紧绷继续道:“慕公子虽然是贵胄子弟,却自幼与定国公驻守边陲,文韬武略出众,原要承袭父业,投身军中。可惜他落了残疾,再难从军,便领了个祭酒的文吏闲职去边关巡查,新进倒是跟了三皇子,充当军师清缴江淮水匪。你一会躲着他些,莫要招惹他!” 宋媪跟皇后一个心思,巴不得死丫头快些上马,好早早了解这一场算计。 那丫头似乎起了谈心,听到清缴水匪的关节时,眼睛也变得晶亮,有些意犹未尽:“原来就算公主的儿子,有了残疾也不能继续仕途,不知太子以后腿瘸,能不能像这位慕公子般,有个悠闲去处?” 宋媪高傲仰头,并未回答,不过心中冷笑:自古以来,废太子会有什么好去处?曾经身在高位,便是原罪!能苟活数年都该烧香祈愿了! 第5章 何况太子凤栖原向来被陛下厌弃,身世有着不可言说的隐秘,一旦他尽了作用,帮皇后娘娘扳倒二皇子母女后,也不会容留这把柄活得太久! 这些关巧,不必跟假太子细说。皇后娘娘方才吩咐一定要将这贱丫头看紧,赛马之前,不可再出岔子。 见宋媪不搭理他,“太子”也不恼,乖乖跟着媪去了一旁马厩。 这里都是比赛的良驹,太子与皇子们的马匹也在其中。 趁着宋媪跟一旁马厩太监说话的功夫,“凤栖原”假装打哈欠,转身摸了摸怀中的火折子——这是她从御膳房“顺”出来的。 方才做汤面时,监督的太监只顾验看她碰过的食材碗筷,倒没注意她从御膳房里拿走什么。这也是她为陛下做汤面的真正目的。 除了火折子,她腰间还挂着个消渴的铜嘴水壶,这是骑马时惯有的配物。不过在宫宴时,里面的水已经被她换成了美酒。 环顾四周,马厩偏僻一侧正好有高高的草垛子。 她趁着宋媪跟几个人低语布置的功夫,弯腰整理靴裤,一甩手腕,就将燃起的火折子扔进了草垛里。然后以酒作引线,将酒液洒向马厩四周。 第9章 此时正是赛马前夕,所有人都忙着给马匹上鞍披挂辔头,准备往赛场出发。 等一个侍卫尿急,绕到马厩后面时,才发现那火已经撩起老高了。而且那火也怪,居然一路蔓延,烧向马厩后侧。 侍卫连忙大喊走水,偏偏今日风大,有几簇火苗飞到马厩上,不一会,所有人都顺着风势闻到火味。 马厩里的马匹受惊,四处乱窜,一时间人叫马啸,场面混乱极了。 幸好火情发现及时,待一炷香的功夫,大火就被扑灭。 陛下早就跟臣子嫔妃们到了宫殿一侧的马场,坐在观马台上等着看赛马。 结果远远看到马厩那侧烟火四处,待宫人急匆匆禀报时,才知走水了。 一旁的臣子少不得说些,陛下洪福,火乃兴旺添福的吉祥话。 那宫人禀告已扑灭了大火后,又继续禀告:“陛下,听马厩的监官说,太子的马匹许是受惊过度,在发生大火时突然失控,挣脱缰绳狂奔……最后倒地口吐白沫……”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皆变。 能供皇子们骑乘之马,经过严格训练,与战马无异,岂会因为一场不大的火情就惊吓失控倒地? 能如此反应,看上去不像是受惊,倒像被下了药…… 想到这,众人都不言语,陛下挥手叫了身边的大内总管李泉,一个眼神过去,李公公会意,连忙带人前去查看。 不一会,李公公回来了,低声与陛下说了几句,陛下的脸色愈加阴沉,冷冷看了看座下众人。 等目光落到太子凤栖原身上时,看着目光明澈,脸蛋被燎得有些发黑,不知发生何事的少年,淳德帝的目光略略怅惘些。 如今大奉政局虽稳,但与虎视眈眈的魏国隔江而治,还不可高枕无忧。 身在皇家,生子要么如龙如凤,要么似狼若虎。细柳一样的绵羊儿子,就算侥幸在虎狼环伺中安然长大,也难撑起这一方天下。 老四大约不知,若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他就要骑上那匹疯马,搞不好就要命丧马蹄之下! 这案子大抵干系宫中,不宜在大庭广众下细细追查。 淳德帝压住了火道:“既然马匹受惊,皇子们不好再冒险骑乘,朕……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宫宴到此,就散了吧,朕也要回去歇息了。” 说到这,他又转头看向皇后,冲着她道:“今日见太子,个子长高不少,只这四年里,他的学业多有懈怠,一转眼,已经十七了……身为储君,该拜个正经帝师。朕的授业恩师葛老正好在宫里,朕替太子求求,让他拜到葛老门下吧!” 说完这话,皇帝便起身而去。 汤皇后却有些回转不了神,恍惚得差点忘了谢恩。 方才这场大火,出乎皇后意料,将她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彻底打乱。 这假太子出现在人前,健步如飞,若计策不得施展,那真正的凤栖原岂不是不能出现人前了? 除非……再安排意外,让太子合情合理的瘸腿,才能掩盖欺君之罪。 这原也没什么,只要秘密处死冒名的丫头,再让太子“意外”腿断,就可以了。 可是现在……陛下居然开口,让太子拜到葛老门下!这葛老可是陛下当年的授业恩师啊! 本以为陛下不看重太子,就算解禁,也立意废黜。 可这么看来太子得势在即,他的腿……瘸不得,这荒唐戏码岂不是要再唱下去? 汤皇后乱了分寸,心事重重站起,目光转向一旁跪拜的“太子”。 她虽然过继了六皇子,可老六只有八岁,尚且年幼,还不足以跟老二分庭抗礼,且得等上几年。 若是太子还能用,才是如今抗衡商贵妃母子的最佳人选! 那名医说过,太子的腿重新接骨,需要一年半载才能恢复。既然这般,还需要继续医治凤栖原的伤腿,再让这假太子,替她守住东宫之位啊! 想到这,笑意在皇后的嘴角绽起,她伸手扶起一旁的“太子”,低呼“天佑太子”,接过侍女帕子,心疼地擦拭儿子脸上黑灰。 一派母子温情,叫一旁的商贵妃酸倒了牙齿,拂袖而去。 不远处的侧台上,坐在轮车上的男子正目光悠长,打量着众人的神色转变,幽幽开口问向一旁的人:“你说……你亲眼看到是太子放火?” 立在他身后的侍卫高崎连忙低声道:“您的坐骑烈火被三皇子借去赛马,属下想着您提起过马蹄有些松脱,便不放心,想要督促人验看仔细,免得发生意外,恰逢尿急,便去了一旁草垛后方便。不曾想,正瞥见太子趁人不不备,往草垛扔火折子。” 男子听了,剑眉微挑,玩味望着正登上马车的细柳少年:一向心思不多的太子,竟长了些心机手段。 这次马赛,是由二皇子督办,马厩的监官好像也是商贵妃宫里旧人。若是太子受伤出事,再有人蓄意攀咬,只怕二皇子凤栖庭要说不清楚了。 这手段不算高明,但汤皇后蓄意去闹,二皇子就得惹一身骚。 可惜母亲心狠舍得儿子,当儿子的却胆小爱惜身体,早早破局,白折腾这一场安排。 不过现在看来,也不算白折腾,陛下到底动了恻隐之心,用帝师葛老为太子助势,顺便降一降二皇子的热潮,平衡朝局。 侍卫高崎又问:“公子,要不要将太子放火的事情透出去?” 第10章 慕寒江合眸养神:“眼下江淮水匪横行,虽然反贼孟准被抓,可又在宜城被劫狱。他的得力干将‘小阎王’为人狡诈,一直隐匿行踪。这次孟准逃逸,如放虎归山,只怕江淮又要生乱。我们此次回京,除了搜捕孟准,更要为军中筹粮,不必插手宫内暗斗……静观其变就是。” 高崎不死心,气愤道:“可太子害得您不得不……” 看到慕公子冷厉的眼神递来,高崎立刻闭嘴。 慕寒江重新闭目,语气平静道:“来日方长……” 高崎恍然,自己竟忘了公子为 人,他生平最是记仇。四年前,太子趁着醉酒折辱公子。 这样的仇怨,公子岂能忘记? 来日方长,既然得罪了他们公子,太子那个小娘皮,就等不到安稳登基的那一日! …… 再说皇后宫中,此时正有一人跪在堂前。 那假冒的太子跪得乏累,身子东倒歪斜,一旁的宋媪立刻冷脸申斥:“跪好!” 小女郎扬眉而笑,倒也不见恼,心里默算时间:她自回来后,就被皇后罚跪,应该跪了一炷香的功夫了,看这架势,歹毒老女人不懂见好就收,要罚她一直跪下去。 她摸了摸有些发饿的肚子,不管宋媪阴沉的老脸,大大咧咧朝着帷幔遮掩的内室喊:“母后,您是不是忘了还有重要的事情问儿臣?” 见皇后不出声,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喊:“儿臣听父皇说,要给儿臣请个了不得的大儒,不知大儒会不会比对儿臣之前的功课,儿臣要不要准备一下?啊呀,我这几笔字,荒废多年,有些见不得人啊……” 这次不等她喊完,内室终于传来皇后声音:“隔着帘子喊话,殿下愈发没规矩了!进来吧!其他人等也都下去吧。” 那假太子如愿起身,自顾自活动了下膝盖腰板,便无视宋媪瞪圆的眼睛,大步流星,撩帘子进了内室。 皇后正靠坐在软榻上,揉捏头穴,闭目养神。那女郎倒是自在,一进来便若无其事往榻边坐,拿起茶几上的油皮糕饼大咬一口。 皇后错愕睁开眼,声音骤冷:“大胆,你当自己是谁?忘了规矩?” 那小女郎许是真饿了,又大咬一口,喷着糕饼渣道:“您……您不是说规矩是给外人看的,要好好的,不许露马脚。可现在只剩你我,又没外人,守规矩给谁看?” 说完,她又是心领神会地挤了挤眼:“再说,您跟我……不是如亲母女一般吗!” 认亲的膏药又缠上来,皇后气得扬手就想赏死丫头一巴掌。 第6章 可皇后的手刚刚抬起,又强自放下。 没有办法,眼下这棋子愈发重要,暂不能废,若用虚假母女之情稳住贱丫头,倒也省事! 想到这,汤皇后勉强挤出丝笑意,让宋媪给狼吞虎咽的小女郎倒了杯茶,才问:“那葛老一定会考核文章,你……识文断字吗?” 小女郎饮了口茶,瘫坐在软榻靠垫上,心满意足地道:“认得,在戏班子唱戏,要会读戏本子。” 宋媪低声道:“她学的那些,跟四岁就开蒙的太子如何能比,待进了书房,还是要被人识破……” 还没等宋媪说完,小女郎先笑了:“娘娘,若不是这几日我听到了几嘴宫人私下议论,还真以为太子学富五车呢!他要是好学,怎么会被陛下厌弃幽禁四年?依我看,他的才学真不见得高妙多少!” 宋媪看她放肆,要去掌她的嘴,却被皇后拦下:“你既然自诩有些学问,那……写些字来给本宫看看。” 那丫头也不客气,起身来到一旁的桌案前,挥手让宋媪来给她研墨,提笔洋洋洒洒,默了个一段戏文给皇后。 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居然默了段年轻男女私会的戏。民间唱戏,讲究大俗,唱词有些粗鄙,看得皇后的老脸渐渐涨红,忍不住狠狠瞪了那丫头一眼。 不过这字,的确养眼有力道,听丫头说,她曾在私塾帮工做饭,混过私学,倒是识文断字,下过些功夫。 但这字体跟太子的差异有些大,于是皇后让宋媪拿来了太子以前的功课,让小女郎临摹试试。 不大一会,这小女郎竟然临摹得有七分像,这又让皇后惊奇,纳闷她是怎么做到的。 丫头不在意地一笑:“以前还替街坊掌柜弄些做旧账的营生,总要临摹那些掌柜的笔迹,倒也练出来了。” 这女郎小小年纪,已经混迹三教九流,还真有些鬼门道,所幸这些本事现在为自己所用。 不过那丫头放下笔却提了个大胆要求,她问能不能去见一见真正的太子。 戏子最善模仿,只有见了本尊,才能模仿出精髓来。太子跟人的待人接物细节,也不是靠宋媪就能讲清的。 比如今日突然见了慕寒江,她不知昔日官司,差点无法应答,出了差错。 这小女郎说得有理有据,皇后闭眼想了想,便点头应了。 宋媪觉得不妥,待那丫头出去时,低声道:“让这假的去见太子,不大好吧,毕竟他们俩是一母同胞的……” 皇后冷笑:“所以才更要见啊!到时你在旁盯紧些,本宫也想弄明白,那楼官儿有没有将当年之事,告知这丫头。” 宋媪一听,顿时明白皇后试探之意。 于是在隔天的夜里,丫头被蒙住眼睛,由宫人牵引,兜兜转转,也不知转了几个弯,终于来到一处幽闭庭院。 第11章 当她的蒙布揭开,赫然在一处弥漫药味的落败宫屋里。摇曳灯光中,有个瘦弱少年,正苍白着脸,瞪着大眼,惊恐地看着她。 大半夜的,任谁突然看到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出现,恍如揽镜自照,都会疑心鬼魅作祟,寻找替死阴魂。 太子也是如此,惊吓之下,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丫头静静打量了他一番后,便笑嘻嘻地行礼,将自己是太子替身的事情,告知给惶恐少年。 真正的凤栖原听了,表情愈加僵硬,眼泪若滚石噼啪而下:“母后……母后这是嫌我不中用,不要我了?要用你……彻底替了我?” 那小女郎笑嘻嘻替太子倒了一杯热茶:“殿下说笑了。您腿伤未痊愈,我替陛下几日,应一应储君的苦差,您放心,等您腿好了,皇后娘娘还得需您支撑起东宫门面,毕竟我是女郎,应付不了太久。” 他们现在是芳华年纪,小小少年,雌雄莫辨,也好应付,可若太子年岁渐大,总会露出马脚。 这番话渐渐安定了凤栖原的心,他终于止住哽咽,认真打量起这个跟他肖似的小女郎。 不知为何,这个面露笑意的小女郎让他莫名觉得很亲和。 宋媪在一旁冷眼旁观,那贱丫头还真是自来熟,不大一会的功夫,竟然哄得太子与她倾心畅谈。 所谈内容,倒是都跟扮太子有关,问的是些太子与皇子,还有汤家一类皇戚们的相处日常,并无不妥。 当小女郎问到慕寒江时,问得便详细些。 卫栖原脸颊涨红,又羞又怒:“谁……谁说孤痴恋慕公子的!那不是痴恋!是至纯的欣赏,举凡美丽赏目者,孤都欣赏,并无男女之分,更无那些龌龊心思!” 慕公子模样文雅,值得细细欣赏。那丫头认同地点头,继续追问:“那么殿下只是欣赏,并没……上手赏玩?” 凤栖原脸蛋红潮未退,有些惭愧:“那夜宫宴,孤喝多了,也不知怎的,头晕晕的,总想往人身上靠,一不小心,就靠到慕公子的身上。害他摔下高阁,纯属是意外。不过到底是孤之错……如今孤的腿也瘸了,可见报应轮回。你以后看到慕公子,还有跟他要好的贵胄子弟,且得躲着些,他的人压根不管你是皇储还是皇子,下手狠着呢!” 看来太子跟慕公子结下不小的梁子,对那个闲职的慕寒江很畏惧,一再叮咛, 再接下来,少年聊的便是太子的爱好日常了。 听闻这丫头也会唱戏,太子立刻眼睛晶亮,详细问了丫头的唱腔做派后,忍不住拄着拐杖,起身扭腰,演绎了一段给同好看。 那柔软身段,不似自学,还真几分名伶精髓。 宋媪在一旁看得嘴角轻蔑,眼白飞上屋脊:太子天生骨头轻贱,养在贵人窝里也没救! 那小女郎挺会拍马屁,敲着桌面,一脸陶醉地为太子打拍子。 太子过瘾之后,有些不好意思,不忘挽尊补救:“母后和父皇都不喜这个,你要扮成孤,得收敛些,不能戏瘾犯了就不管不顾……” 小女郎笑着替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袖,语调轻柔:“又不是见不得光的营生,喜欢就唱,莫耽误正事就好。回头我再寻些好的戏本,跟殿下解闷……” 太子闻言,竟然觉得一暖。从小到大,宫里人都对他的爱好皱眉,从不曾有人跟他说过如此纵容之言。 他不由得怅然:“那倒不必了……孤是储君,这辈子最做不得的,便是自己……” 丫头闻言,动了动唇,却并没说话,只闻言宽慰太子莫忘了敷药,早点将腿伤养好,便准备告辞。 羸弱少年很久没有玩伴了,也不知怎么,与这个假扮他的小女郎一见如故。 见她要走,凤栖原有些依依不舍,出声问她名姓。 小女郎瞟了一眼宋媪,想了想微笑道:“我乃草民,自小命贱,并无名字,不过看你们贵人都有响亮名字,很是羡慕。我新近给自己起了名,叫小萤,微光萤火的萤。殿下若不嫌弃,就叫我闫小萤。” 宋媪在一旁冷笑,起的什么卑贱名字?竟跟虫儿一般。 太子倒是认真重复了一遍,然后依依不舍:“闫小萤,孤记住了!你若有不明白的,时时来问孤啊!” 小萤含笑点头,挥了挥手,便再次被蒙眼牵走,离开了这满是汤药味道的院子。 事后,宋媪禀报皇后,这次见面,就如那小女郎所言,是为了更好扮演太子,询问的都是与人相处日常细节和太子癖好一类,并无血亲重逢哽咽相认的场景。 皇后听了宋媪的禀告,略放了些心。 闫小萤?还给自己起了名。在宫里几日,小女郎倒是处处想学贵胄做派了。 可惜这等蝼蚁贱命,若死了也不会有坟冢墓碑,这名字更不会刻在碑文上! 见了一次太子后,那小萤倒进步神速,走路做派,跟太子越发肖似。 虽是个女郎,这丫头的脑子比同胞兄长好多了,不管默背什么书,不一会就能记得滚瓜烂熟。 据她所说,这又是平日记账,还有默背戏文的功底。 不管怎么样,总算将功课整治得有些眉目,临时抽考的话,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等进上书房拜师这日,除了太子卫栖原,居然还有二皇子和三皇子。 据说商贵妃事后与陛下进言,说葛帝师难得开学讲授,这教学生如赶羊群,赶一只也是赶,不若多赶些。帝师若教得好,将来太子亲政,也能多些能干的皇子兄弟协力。 第12章 陛下觉得有些道理,便让两个本已成年的皇子一起入上书房。 消息传到皇后的耳中,几个果盘遭殃,被砸得粉碎——可恶!原该是东宫太子一人的荣耀,又被商贵妃那贱人母子分去了。 皇后摔完果盘,不甘吃亏,让宋媪将年幼的六皇子也送去。 六皇子虽然年幼,但好学之心如饥似渴,他年纪尚幼,不必帝师费心,旁听即可,也跟着兄长们听一听贤达授道。 如此以来,原该是太子一人修习的书房,被添加的桌席挤得满满当当。 看到羸弱太子,三皇子视而不见,只一胳膊肘,将走在前面的闫小萤撞到了一边去。 闫小萤揉了揉被蛮牛撞过的腰——看来牛王三皇子还记恨擂台落败,毫无兄长风度。 她倒是不介意,笑眯眯跟脸黑的三皇子打招呼,然后便拉着六皇子一起坐到桌边折纸螳螂。 三皇子凤栖武冷哼一声,嘲讽了几句不见回应,气哼哼坐到一边去了。 而笑面虎二皇子倒很热络,看上去毫无罅隙的样子,坐到了太子的对面,跟太子嘘寒问暖了一番。 至于六皇子凤栖若,虽然有着一张可爱娃娃脸,却有些年幼老成,小小年纪不为纸螳螂所动,勉强客套一番,耐性等太子叠了一只后,便敷衍谢过皇兄费心,又迫不及待温习起功课来。 一会帝师要来,肯定要考验学问。 君不见看书向来脑仁疼的三皇子,都瞪大牛眼,想要临时抱佛脚,多看几页书。 小萤隔着书本无聊张望,今日年长的皇子云集,依旧没大皇子的身影。也不知那位得了什么要命的隐疾,从不见他在宫内露头…… 想起那日她问起凤栖原关于大皇子的事情时,凤栖原竟然脸色苍白,只是强做镇定说她不必多问,以后绝不会遇到大皇兄。 那么没心机的人,提起大皇子却一副三缄其口的样子…… 就这般过了半个时辰,大儒终于姗姗来迟。 待进来的时候,书房再无人说话,众人都被进来的这位……吓到了。 第7章 只见一位老叟搭拉便鞋,敞着衣怀,酒气熏天地进来了。 那人白发松散,几乎不成发髻,浑身洋溢着宿饮发馊的气味。 二皇子凤栖庭第一次见这般德行的,难得冒傻气喝问:“尔等何人!敢醉酒擅闯皇子书房!” 待一旁搀扶的书童解释,这位老醉汉就是帝师葛大年时,几位皇子面面相觑,有些说不出话。 还是年幼的老六阿若最先反应过来,小跑过去给帝师大年先生恭敬施礼。 等一众皇子拜师后,那葛老挥了挥手,指了指书架上的书简:“都先看看,一会让你们抽签默书,老朽得……得先睡会……” 说完,他便四仰八叉,倒在一旁藤椅上呼呼大睡。 一旁书童似乎习以为常,在一旁打扇,不一会闭着眼,跟着瞌睡去了。 这可是帝王家的皇子书房,旷古以来也不会有此荒唐景象。 在弥漫酒气里,二皇子努力控制表情,强忍着翻书看。 老三凤栖武则放心长出口气:他一向不爱读书,若不是父皇开口,他宁可在军营里跟大头兵们摔跤打把式。 这位帝师嗜酒,没空磋磨人,甚好! 六皇子倒是面色如常,虽然稚龄,带着一股悬梁刺股的劲头,拿着书认真看。 太子则窝在角落的桌案上,拿了张纸沾着墨,开始画戏台小人儿,自顾自消磨光景。 如此和谐一课,便在连绵不休的鼾声里结束。那葛大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睁开眼,更别提考问功课,只扶着老腰嘟囔书房的藤椅不舒服,就在书童的搀扶下,回去接着睡了。 二皇子从来没见过如此荒唐懈怠的夫子,这一节课都憋着气。 下学之后,他借故问安,去了父皇宫殿,状似无意说起葛老醉酒之事。 正在练五禽戏的皇帝,伸着胳膊腿,不咸不淡地问:“你来此,是想要朕为了些不成器的子孙,训诫自己年迈恩师,冒天下之大不韪?” 一句话,就将二皇子顶得灰溜溜地回去了。 后来商贵妃也骂二皇子莽撞:“你已经过了开蒙年岁,学问也是皇子里最好的。那葛大年用不用心,与你何干?” 二皇子被母妃骂了一通,顿时开悟:三十年前定庚之乱,当时的皇帝被乱臣杀害,大奉差点就改了国号。 先帝爷本是大奉皇室偏宗子弟,离皇位十万八千里远。正逢乱世,高举匡扶大奉皇室的旗帜,在几位豪绅簇拥下,平定叛乱承袭大统。 而父皇年少时不过是偏宗子弟,在乡野封地长大,是皇爷爷儿女里最不受宠的一个。 冷门宗亲子弟的恩师能高妙到哪去?只是父皇争气,后来在一众皇子里脱颖而出,承袭了先帝大统。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于是这葛大年也水涨船高,白捡了帝师名号。 据说葛大年隐居多年,并非清高,就是个学堂混子,贪图安逸享乐嗜酒成瘾,不甚有建树。 以前商贵妃也隐约听到些,本以为传闻不可信,没想到葛大年还真是这副德行。 听说葛大年这次能入宫,是因为夫人生病,卖着老脸凭着旧交情求御医诊治。 如此一来,陛下给太子指派这样一位酒鬼恩师,倒不是复宠老四,只是敷衍世人,彰显陛下尽了父亲职责罢了! 第13章 想通了这个,商贵妃顿时放心下来,不再督促二皇子去上书房了。 没几天的功夫,三皇子也不见踪影。 毕竟皇子们没有遇到一次帝师清醒的时候,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汤皇后也听说了葛大年的德行。 当年陛下的发妻因病离世,汤氏是作为续弦与还是皇子的陛下成婚。 等入了王府时,葛大年已求去,汤皇后也不清楚这位帝师的学问。如今闹明白了,她不愿六皇子耽误功夫,另外请了大儒来教授。 过不了几日,书房里桌椅空空,终于回归本初,只剩下太子一人。 皇后对陛下如此敷衍安排忧心忡忡,疑心陛下还是要废黜太子。 可葛老原是陛下亲自指派给太子的,别人可以不去,唯独太子不能缺课,落人口实。 所幸那个闫小萤还算机灵,扮起太子连皇 后都有些分不清,干脆静观其变,且先熬着,等真正太子腿伤痊愈再说。 假太子配个酒蒙子恩师,倒也绝配! 于是皇后也懒管这一节,只让小萤在书房里虚度光阴。 皇子上课,向来不许侍从跟随,便也无皇后耳目。小莹在葛大年连绵的呼噜声里得片刻悠闲。 空闲时,趁着画小人的功夫,她也会在高高摞起的书本掩护下,干些隐秘营生。 那日她虽然蒙眼去见太子。可是一路都记着路程转弯的关隘。 在太子所居住的宫宇,她看到了一簇花色甚是奇异的兰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按照记忆,大致临摹出了线路,小萤打算寻得时机,探看一下。 这日趁着葛老宿醉旷课,闫小萤瞟了瞟院中。蝉鸣里,侍卫们也依靠门廊昏昏欲睡,并无人留意书房动静。 她算准了换防时间,顺脚便从书房后侧的窗子翻出,然后按照自己画的线路,试着探探路。因为熟稔了周围路线,加之身形轻盈,她一路越廊,兜兜转转,摸到一处略显荒凉的外墙。 小萤疑心自己记错,刚要走时,身后突然伸出一支精瘦的手,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将她往一旁的暗巷扯。 闫小萤吃了一惊,伸手格挡,将那人弹开,才发现拉拽自己的,竟然是个干瘪老太监。 那老太监踉跄后退,抬起褶皱里的眼,细细端详着她,似乎在她脸上寻到故人踪迹,出口试探:“小萤……” 那老太监语气含糊,仿佛吞桃,嘴里赫然露出只剩一半的舌根,难怪他说话吃力,让人听不真切。 小萤也试探回道:“海叔?” 看那老者拼命点头,小萤如释重负。其实她没有见过海叔,可看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又露出半截舌根,立刻便猜出他是谁了。 这太监叫盛海,当年得罪宫中贵人,被砍了舌,还差点没命。闫山为人良善与盛海曾经闲聊相熟,趁着为贵人表演,得了赏赐,便趁机替他求情,保住了盛海性命。 从此说话不清的盛海被贬到了净房,跟着夜香车游走,清理宫中各处的恭桶。 闫山当年被骗入行宫,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心中除了悲痛绝望更是疑惑,不知那堂堂皇后为何要与戏子过意不去。 他死里逃生后,抱着襁褓里的女儿一路乞讨,终于在宫中的后门等到了运送夜香车出宫的盛海。 盛海喜爱听戏,对有着救命之恩的名伶夫妇更是奉若心中神明。 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武生恩人憔悴脱相,衣衫褴褛地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再听闻那血腥之夜发生的一切事,盛海哽咽抱住恩人痛哭。 后来,盛海买来羊奶,总算让恩人怀中饿得猫叫的女婴吃上饱足。 他虽然是宫里最下等的太监,却可交通各处净房下人,过耳的消息灵通得很。 皇后生产满月后便要举行皇子的满月宴。在皇后的寝宫外,他躲在树丛瞥见奶母手里怀抱的婴儿,竟然跟恩人楼官儿的女儿一模一样,立刻悟到缘由。 此后每几个月,盛海总是趁押送夜香车出宫时,委托相熟店铺递送“家书”,用约好的暗语给恩人报信,让他知道被抢去的儿子是否平安。 而后来,太子解除幽禁时,汤皇后虽然杀了冷宫怡园太子的贴身侍者,却漏掉了每日清晨在冷宫游走,去怡院收集恭桶的净房老太监。 毕竟像海叔这样残了舌头的“哑巴”,卑微低贱得让人轻忽,有什么可防的? 海叔听小萤说想要寻找太子藏身之处,摆了摆手,努力呜咽:“我看太子腿……突然好了,便猜到你已入宫…这里防卫森严,别让毒妇对你们姐弟起杀心……我来找,你要平安……” 小萤看着海叔艰难说话,语音囫囵,虽然听不大真切,也大致猜出意思,她知道海叔行走起来比她便利,也不推迟,只拉着海叔的手道:“待得时机,您跟我们一起走吧。” 海叔没有说话,他这把年岁,破败的生命已经跟这斑驳宫墙血肉模糊连在一起,对曾向往的自由,无力想象。 带着尝够岁月的释然,老者笑着看她,仿佛在她脸上找寻旧人痕迹,然后摆了摆手,恢复起往日佝偻模样,拎着恭桶,慢慢离开了巷子。 小萤感念看着老太监的背影。 当初收到阿兄腿瘸,冷宫之人也被灭口的消息后,她便猜到:阿兄这个太子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若无利用价值,必定成为皇后的废棋。 第14章 不过皇后将怡园服侍太子的侍从宫女尽数处死,便是灭口不让消息外泄,应该不甘心棋子如此被废。 人有贪欲,便会铤而走险。 当父亲与她在宜城踩盘子,无意中发现寻医的宋媪,小萤当机立断,步步为棋,故意一身男装在宜城街头卖艺,勾起那宋媪的注意,终于如愿入宫。 在那之后,她见机行事,在寿宴时放了一把火,破了皇后的局,也逼得皇后不得不给阿兄治腿。 升斗小民,在这些贵人的眼中,大约如萤萤之光,微不足道。 如萤火虫豸般轻贱又如何?星星微火,也能燎起冲天巨焰,烧他个快意恩仇! 想到这,她原路折回书房,将怀中画着路线的绢布扔到一旁的焚香火炉里化成灰。 最近日子过得太平,宋媪派来盯着她的人松懈了些,不过依旧每日如影随形,只在她入书房时,不能随侍左右。 帝师虽然不着调,可上书房里的藏书货真价实。 在等待海叔消息的日子里,小萤无事可做,偶尔无聊,便趁着先生酣睡,挑些感兴趣的藏书看。 这日也是如此,老先生进了书房,又是脱鞋横卧席上呼声连天,连书童也偷懒去院子树下乘凉去了。 小萤横在椅子上看了一会窗外,确定四周无人,便顺手抽了本军法书卷。靠在梁柱旁,借着掩护席地而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看得入迷时,她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没想到殿下竟然对这类书卷感兴趣。” 第8章 小萤心里一惊,猛回过头,却看见终日宿醉的帝师正站在身后。 今日不知饮的什么假酒,老头只睡了片刻就满眼清明,丝毫不见来书房时的醉意。 小萤心知自己大意了,面带微笑将书放回书架:“帝师醒了,可是孤动静太大,惊扰了您?” 葛大年这些日子借着“酒醉”,也算将几位皇子的性情摸透了。 朝中声望正盛的二皇子,看着在一众皇子里拔尖,可心性欠稳,有些急功近利。那三皇子倒是里外粗细一样,直肠子得很。 至于六皇子,虽然年纪尚小,但懂得宫中求生之道,他生母出身低微,如今到了皇后门下,很是珍惜上升之路。 而那最简单的草包太子,起初并无什么,跟陛下所言相类,一副不求上进的懒散。 可最近这位草包太子渐渐让人觉得有趣。 太子打岔时,葛老先生指着那书架道:“这几日,殿下将这里的兵法布阵都看个遍。怎么?殿下跟三皇子一样,喜欢调兵遣将?” 小萤笑了笑:“不过无聊,看着解闷。是学生惫懒,没有完成先生指的功课。” 太子看的这些书,可不像能解闷消磨光阴的。这书房里的藏书,大都历朝珍藏,有许多民间罕见的孤本。 而他醉眼旁观,太子很识货,看的最多的几本,甚是精钻,并非一般人能耐性看下去。 书房里除了他这个醉老汉,并无旁人,太子无需摆样子假装上进。他那股子看书专注劲儿,显然是得了趣味,认真得很。 看葛大年刨根问底,小萤心知自己一时懈怠,有些露底,只能坦然微笑,看这老先生要说什么。 葛先生却坐到了席子上,指了指一旁的棋盘:“既然喜欢排兵布阵,殿下棋艺应该也不错吧,来,陪老朽下上几盘。” 小萤推脱自己棋艺不佳,不是先生对手。 老先生扒拉棋子,“点拨”道:“太子有心藏拙,是好事。可在这宫宇中,一味藏拙,却不知露些锋芒,并非立身之道。” 听他这么说,小萤倒是撩起衣摆,恭谨坐下,选了白棋后,笑问:“与先生下棋,可有助兴彩头?” 老先生哈哈一笑:“既然对决胜负,自然要添些彩头。老朽若输了,便再饮一壶老酒,顺便忘干净今日你我对话,你看如何?” 小萤失笑:“孤不过看了几本书,告知父皇,又能如何?” 葛大年抬眼看向一脸无辜的少年:“本朝储君可参政,却从不可肩挑两端,去掌兵权,这是为何?” 见太子回答不出来,老人落一子后,悠闲解释道:“开朝之初,元帝太子因为先皇有废黜之意,便兴兵谋反,因其出身兵旅,亲信众多,差点成事。自那以后,凡是太子储君可入吏入户,却要远兵司。其他皇子可以入兵部历练,却不能入帅营,掌帅印。那兵书,其他皇子看得,可身为太子,却要懂得避嫌不可沾染兵符之道。” 听到这,小萤明白了。太子看兵书入迷,原不是大事,可凤栖原恰在废黜关卡,若有心人煽风点火,乱嚼舌根,传到淳德帝那,却要成为皇帝心里的忌惮了。 葛大年的意思,赢了他,便愿意替太子藏拙,免了帝王猜忌。 聪明人之间,无需将话说得太透。 小萤吃不准这葛大年的心思,也不知他是不是守诺之人。 可事到如今,她只能见招拆招,迎着话恭谨道:“帝师当真爱重学生,学生自当尽力!” 于是接下来,师徒二人你来我往,下起棋来。 这一下,葛大年立刻察觉到,少年太子又让他大是意外。 他擅长快棋,能跟上他节奏之人少之又少,可这位朝野皆知的草包小太子却轻松跟上他的节奏,落子时似乎不假思索,却步步阴险,很善于埋下圈套。 如此被少年伏击,失了几子后,葛大年不由得放慢了速度,落子愈加慎重。 第15章 而少年太子似乎察觉到老先生有些跟不上节奏,便也放慢了些,体贴不让老先生难堪。 可就算如此,三炷香后,老先生还是以一子之差落败。 葛大年虽然输了,可这一局却下得酣畅过瘾,让人有棋逢对手的欣喜之感。 他抬眼认真打量着太子,总觉得方才凌厉狡诈的棋风,与眼前羸弱得似女郎的少年对不上。 “太子棋术老道刁钻,竟然胜过许多名家,不知太子师从何人,学得这般精湛棋艺?” 听葛大年问,小萤微微一笑:“被父皇责罚四年,闲来无事,便专研棋谱,对弈自娱。野路子,让先生见笑。” 怡园亲近太子之人都被汤皇后灭口,无论这四年里太子究竟干了什么,闫小萤都可以信口胡诌。 这一番棋局,印证了葛老的想法,这少年当真是万中无一,秀外慧中的妙人啊! 想当年淳德帝还是皇子时,便善于藏拙,没想到淳德帝最不看好的儿子,居然是比老子还高明的藏拙高手,差点让葛大年看走眼! 想到太子的素日宫评,葛大年打量着纤瘦少年,开口问道:“当初陛下未登基时不露锋芒,只因他尚未承袭大统,母妃位卑人轻,无有靠山,需得谨慎。可太子您的亲母乃是当今皇后,汤氏一族根深繁茂,太子自幼便被封为储君,荣光无上,何须如此低调,让陛下误会殿下不务正业,毫无上进之心?” 真正的太子凤栖原的确不务正业,或是说,有心上进,却上不动。 这等实情,可不能如实讲出! 小萤胡诌不出,秉承“别人为难我,我便为难人”的做人之道,一脸难色看向葛老。 “先生贵为帝师,承蒙父皇恩宠,却数十年隐居山野,不肯出仕为官,寄情酒壶间。此等悟性,绝非俗人!先生怎么会猜不出,孤之难处?” 一句反问,便将难题甩回老先生眼前。 葛老看着少年目露凄楚泪光,模样似豆蔻女郎般,我见犹怜,倒是心肠微软,了然叹息。 当年淳德帝身为冷门皇子,一举夺嫡,全是因为前妻病故后,新娶的妻族汤家力保。 如今汤家贵戚,权倾朝野,犹如树伞铺盖,乃是家族最兴旺时。 帝王正值四十盛年,汤家权倾朝野也就罢了,偏门客众多,日渐跋扈。 身为陛下当年的谋士恩师,葛大年当然能猜到陛下于汤家的制衡忌惮,不是一天两天了。 太子年岁不大,居然能在母族繁盛时,便心有警醒,懂得收敛光芒。 如此清醒透彻,目光长远得超乎年龄。可见宫宇森森,催人早熟,少年郎能早早将此等干系看尽。 但凡他有个懂进退的母亲,能及时收敛母族,这太子就算愚笨些,都不至于落得被废的下场。 想到这,葛老不仅对这聪慧少年生出些许垂怜。 太子叫他猜,葛老也不疑有他,只是意有所指道:“雷雨不可避于高树下,所谓树大根深,却能引雷上身,太子年少老成,就有这等觉悟,当真叫老朽意外。 啊?饶是小萤机敏,也听不懂葛老哑谜,只能点头,继续试探:“葛老懂我!您说,孤怎么才能不站那树下挨劈?” 葛老看着少年希冀眼神,却不再说话,只是淡笑收了棋子,说:“太子多虑了。陛下爱重子嗣,乃是仁君仁父,既然太子懂得藏拙避嫌,自然不会引雷上身。” 葛大年当年有从龙之功,却不入朝为官。只因为他虽喜博弈精彩,却只爱博弈过程,不想入局为子,早早抽身反而逍遥自在。 如今帝王家事,他一个垂年老不死,不会妄加干涉。既然探了这少年的底,老先生满足好奇,便不再刨根问底。 小萤听老先生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阿兄的这个太子,当得很不妙,眼前虽然太平,可他已经站要挨雷劈的大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五雷轰顶,万劫不复。 在那之前,她必须找机会救出阿兄,但愿海叔能早日探得消息…… 那日对弈之后,师徒挑明了彼此处世之道,原来竟是同道中人,相处起来,便带了惺惺相惜的融洽。 老先生再没有醉熏上课,研磨写诗,自得其乐。小萤也可当着他的面读着自己相看的书简,师徒各干各的营生。 不过葛老会时不时带来些书简放在桌案,不巧还都是小萤爱看的。 闲暇时,二人对弈,小萤会闲聊问起宫廷出入的贵胄子弟,葛老也会略逗趣点评,再清谈些前朝妙人妙事。 至于朝政时局,一概不谈。 后来陛下寻空,请先生饮茶时问起太子的功课。 老先生说得周谨,只说太子灵慧,不愧陛下子嗣,不过耽误了几年,有些底子亏欠,要慢慢来补。 陛下听了葛老的话,摇头怅然:“亏欠书本能弥补,三岁定的性子,怎么改?太子为人和善淳厚,固然不失天真至纯,可身为储君,杀伐果断,才是最要紧的。他……差得太远!” 老先生听了这话,心知陛下厌弃太子凤栖原性子太软,将来难免被汤家裹挟,难堪执掌天下大任。 想起那少年的聪慧忍隐,老先生忍不住心里暗叹,这孩子乃是璞玉,可惜为汤氏皇后所出,便是原罪。 陛下早就拿定主意废储,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第9章 想到这,葛老道:“陛下圣明,传嗣自有圣断,太子虽有不足,可也有自己的长处,若陛下培养得宜,也不失为陛下助益。” 第16章 听了这话,淳德帝突然抬眼看了看先生:“恩师这些年来,都不太管俗世,若不是师母病重,需得御医诊治,您都不肯入宫见朕。今日倒谬赞了那老四几次,难道……恩师发现他有些过人之处?” 葛老暗叹口气:他知道陛下为何让他教授太子,因为笃定那少年是块糊不上墙的烂泥,就算有名师辅佐,也不成器。 让他授课,除了是陛下怀旧,想寻借口将他长留宫中陪伴。另还有借他帝师盛名,给势弱的太子造势的打算,如此平衡一下皇后与贵妃两宫的势力。 正因为如此,当初开课时,见有其他皇子也入书房,葛大年不想参与皇子暗斗,干脆终日宿醉,免了陛下猜忌。 陛下为人重义,年轻时,有义薄云天的侠名,结交许多的能人义士。 是以,淳德帝对当年协助他登基之人,无论文武,向来宽宥善待。 就连当年……出了那等事儿,他也对发妻叶家宽仁至今…… 但这宽仁也要建立在懂得承受圣恩,知进退之上,葛大年清楚,如果自己如当年那般施展鬼谋,助力某位皇子上位,陛下定不能容。 葛老心中警醒,面上不动 声色,依旧盛赞:“太子身为储君,自然优于其他皇子,虽然文章差了些,可作画一流,前些日子,他还说打算绘了一副京都游图,绘尽都城繁华,将来若是绘成献于陛下,我与你师母膝下无子,未有天伦之乐。太子这份孝心,让老朽艳羡啊!” 这话听得陛下一皱眉,竖子无德,不读书却去弄画,依旧醉心不相干的营生。 而且那竖子的画,跟骑射功夫一般,狗屁不通,他夸下海口,只怕画成那日,他老子也该寿终正寝了! 葛老大约不好驳了他这个当父亲的面子,言不由衷地夸赞那蠢货罢了。 不过葛老说羡慕他,应该不是作假。 陛下幽幽叹气:他厌烦老四毫无男子气概,绵软可憎!但是阿原孝心,的确赤诚无暇。那一碗面的滋味,至今萦绕舌尖。 葛老扯出的孝顺话头,让陛下的心略略柔软了些。一时想到,如今他身体还算康健,尚在盛年,不必轻言废立。 老四再不堪,也非十恶不赦。到底是他的子嗣,总该看看儿子能不能改好些。 若是太子纯良懂事,能远离母族,修德养性,不被带偏,父子一场,他怎能不给自己的儿子谋一份开枝散叶的安稳闲王前程呢? 说到开枝散叶,陛下才想起太子已经十七。 虽然可过两年再成婚,但也该定下太子妃的人选了。如今不必为立储盖棺定论。且要再看些时日再说。 且等那些魍魉心思,再露一露…… 第二日,淳德帝示意汤皇后,太子虽然未及弱冠,但也该充盈东宫,选些官眷女子,备选储妃,待将来册立太子妃。 汤皇后接下旨后,免不了扶桌揉头穴。 以前陛下轻忽太子让人发愁,可如今烧起冷灶,如此关爱太子,也叫人应接不暇。 这虚凤假凰的太子可别在一群女郎面前露了马脚才好。 可选秀之事,不能懈怠。 皇后当年迟迟不育,身为汤家家主的父亲念叨了几次,要把家里如花似玉的女孩送入宫里,替她固宠。 她清楚自己本是汤家庶女,不为重视,所以当初汤家的嫡女嫁给的都是显贵皇子,而只有她塞给个冷门皇子。 幸而陛下神武,击败众皇子脱颖而出,如今冷灶烧热,她怎能起身让位? 所以父亲以前数次暗示她,召些汤家女充盈后宫,被她一一驳回,却被父亲嘲讽是眼界太窄,不懂把握大局。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凤栖原,她这才算是立稳皇后之位,能干脆拒绝汤家其他女郎入宫。 毕竟太子是汤家现在唯一的指望。 而当年偷换孩子的事情,除了她和贴身老媪,连父亲都不知。 不过陛下选妃,和给太子选妃,却是两回事。 虽皇后私下对父亲和母族往后宫塞人颇多怨言,可凤栖原能娶了汤家女孩,再好不过。 毕竟以后生下的孩儿,也跟她一样流着汤家血脉。到底亲近不少。 至于真的纳娶之后如何圆房也不用愁,毕竟真的凤栖原还在,就算那废物不喜女色,若一包药灌下去,熄灯也能成事。 于是这选秀的事情,就需要太子的胞妹亲为,走一走过场了。 选秀这天,凤栖原在皇后宫里等人,无聊照着铜镜整理衣冠,一旁突然传来稚嫩声音:“太子殿下仪表非凡,臣弟祝愿殿下觅得佳偶。” 闫小萤转头看,原来六皇子凤栖若正跪在一旁,老气横秋地朝着他问安呢。 这小六也算妙人,养在皇后门下后,他的一言一行以太子为戒,无论默背挨罚,毫无怨言,就算皇后言语刻薄,也一副恭谨受教,安之如怡的模样。 这也让皇后舒心不少,总是夸赞原来养育个伶俐孩子,并不是什么累心的事情。 不过孩童太懂事,未免失了天真,有些不可爱。 闫小萤弯腰捏了捏小六的脸蛋:“阿若这么小,懂得什么是佳偶?” 六皇子似乎想躲,又忍耐下来,木着小脸任凭皇兄“蹂躏”,恭谨道:“今日入宫的,都是母后精心挑选的,名门望族,肱骨之臣家的女郎,自然都是佳偶。不过公认才学最佳的是汤家二房幺女汤茹,她自幼长在汤家祖母身边教养,才学琴艺样貌出挑,连汤家祖母也夸赞,她的性情品学与母后最为肖似,若能成为太子妃,必是众望所归……” 第17章 闫小萤转了转眼,有些玩味地看着低头回话的小孩儿,语气却带了惶恐:“什么?她……她性情与母后肖似,那岂不是……岂不是……不容亲近?” 凤小六低了低头,及时掩去眼中得逞喜色。 他偷听宫中女官闲聊,听闻太子以前跟皇后相处,就跟耗子见猫一般。而母后平日里也不见对太子有什么好颜色。 若让胆小的太子择妃,他岂能甘心再选个凶狠母猫钻自己的被窝? 若太子抗拒,露出不肯娶汤家女的意思,必定得罪母后,被母后厌弃! 太子快要被废,他寄养在皇后膝下,前途本该大好。可太子解禁归来,六皇子自知不如亲生的,总要用些心机,将太子比衬下去。 就在凤栖若跪地低垂着头暗暗得意时,突然一张脸儿鬼魅般横伸到他面前。 小六笑容未及散去,被吓了一跳,直直后仰,一下子载在地上。 原来太子方才居然不顾仪态,青蛙似的爬在地上,鬼祟探头看他的脸。 “殿……殿下,您这是作何?” “孤还以为阿若天生不会笑,原来每次笑时,都要背着人!来,再给皇兄笑一个,哎呦,这小脸蛋,怪可爱的嘞!” 凤栖若以前在沈婕妤那,没少遭受宫人欺凌奚落,自问能忍字当头,宠辱不惊,但是皇兄如此荒唐行径,太也叫人看不过眼! 他咬牙起身赔笑:“殿下莫逗臣弟了,那些贵女们还在等着殿下呢!” 可无赖太子却不肯起身,只悠闲单手撑头侧卧,玩味道:“这娶妻嘛,除了贤惠,还需得颜色好看,依孤看,定国公家的嫡女慕嫣嫣才最漂亮,你说是不是?” 凤栖若听了这话,再次控制不住脸颊,想要笑一笑:这个傻瓜皇兄!倒是敢!挑谁不好,居然敢挑慕寒江的嫡妹妹。那位京城闻名的母虎固然漂亮,搞不好新婚之夜就会折断太子的腿,好给她的阿兄报仇! 闫小萤意犹未尽,正要继续点评佳人,宋媪冷脸入内,厌弃看着躺在地上的太子,催着他快些去前殿。 闫小萤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弹了小六一个脑崩儿,便笑跟着宋媪前行,那宋媪低声提醒,让她莫忘了皇后吩咐。 “今日来的都是贵女,出身名门,太子需给女郎们足够体面,选秀时,游移犹豫一会,表现得伯仲相间,难以取舍,然后再将皇后赏赐的钗给汤家女郎戴上。” 东宫太子代表皇后,自然要敬待百官之女,虽然汤家阿茹是内定人选,也要做些面子功夫。 宋媪怕这野丫头怠慢娇客,一路冷脸叮嘱。 不过看这死丫头大大咧咧的模样,也不知有没有记住。 宋媪又道:“为了避免认错人,一会汤家女郎会来问安,你且认认。”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个女子,身着红衣,身旁侍女环绕,看见太子也倨傲忽略,只是敷衍施礼,便对宋媪道:“母亲命我给皇后带了补品,劳烦先帮我收着,一会选秀结束,我会亲自给皇后娘娘奉上。” 宋媪老脸开花,笑着应承,恭维阿茹女郎今日光彩照人。 看来这位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汤茹。 闫小萤在一旁笑着搭话:“汤家表妹,好久不见。” 那汤茹自小出入宫中,身为汤家贵女,又得姑母皇后喜爱,自视贵比公主。 她常看皇后申斥太子,日子久了也心生鄙夷,小时没少联合族中子弟欺负凤栖原。 以至于凤栖原见了她就腿肚子哆嗦。 汤茹对这豆芽太子轻视惯了,想到自己的夫君娘腔气质,并不十分称心。 她横了闫小萤一眼,敷衍再施礼后,便如往常一般准备离开。 闫小萤似乎被她的轻蔑激怒了,忍不住嘲讽:“若得了眼疾,只能斜眼看人,何必入宫丢丑,还是早些回去看病吧!” 宋媪见这丫头要起性子撒野,忍不住朝闫小萤猛递眼色。 而那汤茹碍着有宋媪在,动了动下巴,忍着气回讽:“太子几年不见, 话倒变多了,一会见了皇后娘娘,我便将殿下的话学一学,让娘娘看看,殿下的话是否欠妥。” 第10章 闫小萤只当没看见宋媪的眼色,翘着下巴回讽:“你这样的泼辣货,若在宫外,孤见一个打一双,还能让你跟长舌鸟般,到处尖嘴告状?” 汤茹自小锦衣玉食,何曾听过如此恶毒嘲讽,一时气得眼睛圆瞪,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好了!太子殿下,皇后还等着你呢!”宋媪见二人没完没了,立刻出声打断。 汤茹懒得跟娘娘腔太子废话,气哼哼先走了。 等闫小萤到了前厅,暗香浮动,金钗闪烁,一排排贵女齐声见礼,恭迎皇后和太子殿下。 皇后端坐主位,微笑说着免礼。等她抬眼瞥见“太子”居然又摆出逛青楼的浪荡德行,色眯眯看人时,不由得冷哼一声,提醒野丫头莫要造次。 真正的太子怯懦腼腆,也许是不喜女色的缘故,看到贵女们从不直视。 她这假货怎好如此放浪? 再说闫小萤,早就看过这些选秀贵女们的画像,也将她们的名字暗记在心。这么一看下来,各府给画师们塞了不少钱银啊,一个个美化不少,让她差点不能对号入座。 那站在第一排正中位置的红衣女子正是刚才斗过嘴的汤茹。 这位小女郎的衣着首饰,比其他女子要贵重不少。只可惜长得虽然娇艳,一双大眼透着不屑一顾的倨傲,翻着白眼,不肯与“太子”对视,毫无选秀女郎的娇羞。 第18章 至于其他女郎,也没有几个露出欣喜羞涩之色。 她们以前就听说太子娘气重,今日一见,少年果然跟个娇俏女郎般眉清目秀。 虽然生得不错,可男儿当有昂扬气场,就像慕家郎君那般,风华绝代,气度超凡。 可惜那么好的郎君,也被太子作践,摔断了腿…… 关于这太子好男色的传闻,都城中王侯子弟略有耳闻,汤茹想到自己要屈于大伯之命,嫁给这么个娘娘腔,眼里隐隐泛起委屈泪光。 不过以后她也如姑母一般,会成为一国之母,如此弥补,倒也能勉强忍受。 跟汤家阿茹一样,目光如刀的还有一位女郎,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差一点就要出大殿去了。 那女郎不似其他贵女花枝招展,只一身素色裙袍,行礼的仪态也不甚优雅,正用眼睛狠狠瞪着太子。 那架势也不像选秀,更像行刺。 闫小萤见这女郎本人跟她的画像也有些差距,不过是画丑几分。 可见她家里人不希望被选上,甚至用了手段,排在了选秀队伍的最末尾。 若没记错,她便是定国公家的女儿,那个慕寒江公子的嫡亲妹妹慕嫣嫣了。 就在这时,宋媪在她身后捅了一下:“殿下有选中的女子吗?还不快些送钗!” 闫小萤笑嘻嘻起身,按照宋媪的吩咐,在女郎队伍里转了转,挨个点评女郎们的仪态容貌,那嘴若刚吃了糖糕,甜得发腻。 这般天花乱坠下来,只夸得女郎们面颊绯红,觉得这位娘腔太子虽然看着单薄,但举止潇洒,知情知趣,也不似传闻中那么令人生厌。 汤茹冷笑,觉得太子浪费时光,既然内定,还不快些将金钗给她,到处献什么殷勤! 最后太子在她的面前立定,汤茹倨傲看向太子,却见少年郎嘴角噙着笑,凤眸微挑,长指灵活转着那金钗,带着些许说不出的倜傥风流:“阿茹表妹,这钗……你可想要?” 汤茹不情不愿地施礼,闭眼低头,等着太子为她簪上发钗。 可等了又等,并不见太子动作,倒是周围隐约传来惊讶低呼。 汤茹睁眼抬头才发现,太子已经不在她面前,而是跑到队尾慕家女郎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钗插到了慕家嫣嫣头上…… 而她周围的女郎还在偷笑,似乎嘲讽汤家女郎厚脸皮,低头接钗,却落得一场空。 这场选秀,以不可思议的热闹收场。 那慕家女郎不亏是将门之女,发愣之后,居然将钗拔下,以射弩的力道甩到了太子的身上,毫不客气地问太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皇后气得面色发青,低声喝骂太子荒唐,选太子妃不是儿戏,哪有金钗随便赠人的道理。 汤茹虽然不愿意嫁,可被太子虚晃一枪,自己会错意主动低头,当众丢脸,小女郎的脸面挂不住,羞愤大哭离殿。 太子不知是不是被慕家女郎拒绝的缘故,竟然伤心掩袖子大哭,跟汤家阿茹一样,洒泪离殿。 这消息很快传到淳德帝耳中,他有些疑惑,问着侍者:“太子……当真没有选汤家女郎?” 服侍陛下多年的宦官李泉连忙回道:“殿下选了慕家女郎。不过慕家女郎不愿接受,闹了一场,而汤家女郎也许是倾慕殿下过甚,落选后伤心离宫,半路哭晕过去。皇后为难,便以太子有恙,神志不清发错了钗为由,散了选秀,只说择日再选。” 淳德帝笑了一下:“太子长胆子了,居然敢忤逆他的母后?不过他这眼光……若选了旁人,朕定然为他做主,这慕家的女郎,他怕是娶不上喽!” 李泉也叹气一声,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安庆公主爱女如命,此番进殿,不过免人非议,按礼规,让适龄女儿入册走过场罢了。 嫣嫣的阿兄慕寒江之前也入宫奏请过陛下,说安庆公主身体不好,定国公想要将女儿在身边多留几年,陛下是恩准了的。 慕寒江腿瘸,乃是太子亏损私德造成,他不愿与太子结下姻亲,情有可原。 一旁正陪着淳德帝下棋的葛先生倒是笑了笑,跟陛下请起了假。 这请假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太子任性,闹出这般风波,只怕要受责罚,大约明日坐不下书房的椅子。老朽也得体贴下学生,正好借此偷闲半日,陪夫人去寺庙还愿。” 皇帝抬眼看着恩师,想了想,失笑道:“葛先生神算,那竖子还真备不住正受罚呢……” 说到这,淳德帝叹了口气:“竖子难得生出胆气……罢了,朕替他解解围。李泉,你宣太子过来吧。” 葛先生巧妙引了话题,替自己的学生解围,功德圆满,便谢绝了陛下留饭的隆恩,负手离宫,回家陪夫人用饭去了。 就如陛下所料,太子凤栖原果然被皇后骂得狗血喷头,就在李泉前去宣旨时,皇后尤不解气,不顾储君威仪,命人按住太子正施以宫板。 闫小萤揉着屁股跟李泉出来时,不忘感谢:“李公公是救命甘露,幸好来得及时,孤的屁股差点开花了。” 李泉不敢居功,连忙说是陛下对太子的爱宠。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来到陛下的寝宫养德殿前,正看见宦官推着一辆轮车出来。 坐在轮车上的赫然正是那日撞见的慕寒江公子。 公子素袍寡淡,剑眉星眸,就算不良于行,依旧带着温文尔雅的郎君气度。 第19章 看来选秀那场闹剧,当兄长的也听说了,虽然腿瘸,来得倒快,看来已经面圣陈情完毕了。 慕寒江看到太子,便抬手施礼:“选秀时,舍妹不懂规矩,言语无状冲撞了殿下,臣已让她闭门思过,还请殿下不与小女郎计较,宽待一二。” 闫小萤斜眼看着慕寒江道:“令妹不光与慕祭酒长得像,脾气也不相伯仲,让孤既倾慕……又怕得很。孤的宫殿比父皇的宫殿更好走。你不去孤那道歉,却绕远跑到父皇这陈情,这是多大的面子。你说,孤敢不宽待你们兄妹吗?” 这话露骨,一旁的宦官都挂不住脸,疑心太子在当众羞辱慕寒江——难道殿下选慕公子的妹妹,就是因为她跟她阿兄长得像,所以太子爱屋及乌? 慕寒江却仿佛没听懂,眸光不动,面相平和,谢过殿下宽宏大量,便让人推车出宫去了。 闫小萤注意到,跟别处宫殿不同,淳德帝的宫殿两侧筑有缓坡,若不良于行者出入,不必在台阶处抬上抬下,倒是变得方便。 难怪四年前,淳德帝会因为慕寒江腿瘸,勃然大怒,将太子幽禁。 这个慕寒江……看起来挂的是无要紧的祭酒闲职,却要经常出入皇宫面圣,很得陛下的宠啊! 等入了陛下寝宫,淳德帝正在用膳,菜肴并无龙胆凤肝,只是粟米粗饭,三碟寻常小菜。陛下出身 乡野,饮食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 他挥手叫太子与他同食,悠悠开口询问:“这次选秀,你母后事先没有给你指好人吗?” 少年郎恭谨回道:“不敢诓骗父皇,母后指了汤家女郎阿茹给儿臣。” 皇帝饮了一口汤,状似无意道:“汤家阿茹容貌怡丽,并不输慕家女郎,你为何不愿?” 闫小萤借着嘴里的粟米,慢慢咀嚼,拖延时间想着措辞。 她总不能说,她迟早会救阿兄出宫,不好拖一个年轻女郎入宫守寡吧? 而且阿兄说过汤家女郎总欺压他,他看见汤家子弟就头疼。 万一皇后急着成婚,阿兄岂不是要被压着头,跟这刁钻女郎同房? 可是若选那慕家的女郎,就有斡旋余地了。 那慕寒江替父亲入宫请奏陛下,说自己的妹妹要在家中留一留的事情,她从皇后与宋媪的闲聊中听了一嘴。当时她便有了打算:若是选嫣嫣,别说那慕家要跳出来阻拦。皇后和汤家也不能愿意。 不过眼下,如何蒙混过皇帝问询这一关? 闫小萤咽下粟米,决定说点实话:“儿臣不喜阿茹,她……太跋扈了。” 皇帝也听闻了选秀前太子与汤茹口角的事情,只当不知,加重语气申斥:“胡说八道,汤家乃勋贵世家,一路扶持先帝与朕登基,功勋甚伟,族中子弟人才辈出,落在各司为官,岂会养出个跋扈女儿来?” 第11章 这些日子里,闫小萤早晚都要入皇后寝宫磕头问安,十次有九次能遇到汤家女眷入宫,替汤家族人传话,商量前庭事情。 闫小萤学了不少宫规,外戚如此频繁入宫,并不合规矩。 只是皇后是后宫之主,头上也没有在世的太后,除了陛下无人敢管。这皇后寝宫门庭若市,恍惚中是大奉另一个小朝堂。 至于汤家人所求,闫小萤在行走间也闲听了些,有些汤家子弟的行事,用肆意妄为都不足以形容。 在陛下厉声责问的一刻,闫小萤电光石闪,突然悟了葛老之前说的“树大引雷”。 这参天华盖的大树,除了汤家,还有谁家能比? 汤家如此行事,连未来储君选妃都要内定,不许花落旁家,身为帝君岂能容? 想到这,她撂下碗筷,试探道:“再勋贵世家,也不过是陛下臣子,当教会女儿得体!吾乃陛下皇子,岂能让个妇人压制?她貌美又如何,儿臣……儿臣看着她就生厌!” 淳德帝总惋惜老四生得不像自己,天生胆小如鼠,被他母妃训得毫无性情。 可如今老四的这番话,当真说到他的心坎里了——幽禁四载,这个儿子总算有些皇子脾性了。 当年定庚之乱,根源便是外戚坐大的缘故。 幸好淳德帝的父亲——当时还是岭西偏王的先帝力挽狂澜,身为冷门偏宗,在几位世家帮衬下,一路打回京城,让大奉中兴,不至于改朝换代。 可几年的战乱伤了国之根本,需要平定四处匪患,提防隔江的魏国蠢蠢而动,大奉朝中绝对不能生乱。 如今以汤家为首的功勋老臣盘根错节,让他一时无从下手,以至于有心废掉软弱太子,也要顾忌汤家和皇后的脸面,一缓再缓。 这孩子终于生出了些许血性,是他凤家儿郎,就算生得羸弱也不容人欺凌! 淳德帝不轻不重地申斥太子一番,让他休要玷污表妹清誉,汤家养出的女儿,总归错不了的。 随后,他又让李泉到御膳房,给太子要了一碗白米饭。粟米太硬,年轻人吃不惯,老四正长身体,总要吃点好的。 闫小萤在皇后宫里被人管规矩,一向吃不饱,如今抱着饭碗,也不管对面坐的为谁,伴着香甜米饭吃得狼吞虎咽。 看得陛下又生出些欣慰:男儿郎,吃东西何须扭捏?如此猛虎下山的吃法,甚好,甚妙! 不过太子吃完了饭后,突然给陛下跪拜施礼,让父皇救救他。 一问之下,才知他挨了皇后的打,怕回去继续挨罚。 第20章 陛下靠在软垫上,语气清冷:“你要朕如何救你?申斥你母后教子不当?” 闫小萤假装没听懂皇帝暗讽,径自说:“母后总是不放心儿臣,管束起来,拿儿臣跟八岁的六弟一般……可儿臣到底不是稚子,岂可还总在母后偏殿?若搬得远些,儿臣……儿臣也能喘一口气,不然母后身边的老媪都能烦扰死人!” 淳德帝今日心情甚好,对于太子的“大逆不道”,也有些听之任之。 凤栖原养出怯懦性子,的确是皇后管教太严苛的干系,于是他点点头:“恩,是该搬出来了。朕会跟你母后说,跪安吧。” 闫小萤一脸感动起身,又体贴替老父皇又盛了一碗饭,这才跪安。 淳德帝一向很烦这个老四,以前偶尔心情好,打算熟络父子情谊时,竖子开口闭口都是“母后说……母后不让”,仿佛是个被他母后牵线的木偶。原本不指望小子能有什么长进。没想到儿郎长大了,倒生出些胆气。 如此甚好,也该给这小子些历练,免得全无自己的主意。 那顿饭后,满宫皆知,太子对慕家女郎嫣嫣一见钟情。 就算慕家不愿,太子痴心不改,跟陛下表示,儿女之情,两情相悦,他不愿以皇家压人,只愿水滴石穿,感化慕家女郎,让她改变心意才好。 太子还未弱冠,娶妻尚早,既然心系慕家嫣嫣,打算徐徐图之,这选秀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陛下又宣来皇后,表示太子身为储君,皇后应该给他留些面子,岂可随意命人宫板惩罚? 如今太子大了,不好再与皇后同居。即日起太子从皇后的凤鸣殿旁,迁至历朝太子独居的东宫储文殿,一应宫人侍者,皆由陛下赏赐。 皇后听得一愣,想以太子还不能立事,需要时时教导为由劝陛下收回成命。 可陛下却说既然太子独居,该历练历练,不妨先去少府,学习些内贡税务,就算学不会,也好歹熏陶着些。 皇后听得又惊又喜,惊得是假太子要搬离她的偏殿,这棋局有些不好控制。喜的却是,陛下总算恩准太子领差做事了! 这样一来,皇后也不好阻拦太子搬离,面圣后,她迫不及待召来闫小萤,问她到底是跟陛下说了什么。 闫小萤信口胡诌:“就是跟陛下认错,娘娘,我不该因为跟那阿茹口角,私心报复,胡乱给钗。您再办一场,这次我一定将钗给汤家女郎。” 皇后哪有心管选秀的事情。太子分殿而居后,便可入少府领差事,那岂不是离议政不远了?这比选妃还让皇后欣喜。 不过死丫头听说了陛下恩准太子当差,却开始犯浑,要跟陛下请辞。 皇后觉得她在要挟自己,语带寒气,眼露杀机:“你……觉得搬出本宫的旁殿,就不受本宫辖制了?” 闫小萤侧歪在席子上,嘴里叼了颗西域葡萄,懒洋洋道:“我从小就这脾气,人若对我好,我自恒心报答,可若动不动就打板子立规矩,小娘天生的牛脾气可忍不住!扮的什么狗屁太子?连个汤家刚及笄的小女郎也敢不敬我!还储君呢!原来路过的狗都能踩一脚!我不搬,也不敢要挟娘娘,就是觉得这戏演得憋屈!娘娘您爱怎么罚就怎么罚,将我和我阿爹杀了也不错,我们爷俩早点投胎,下辈子争个富贵人家,当个真正的郎君才过瘾!” 说到最后,她干脆往地上一趴,挺尸般等人来杀! “你……”汤皇后被这小女郎的无赖相气得差点噎过去。 她有千百种雷霆手段拿捏这小女郎,可明日就是太子入少府见大臣,死丫头若身上带伤,或者闹性子,总是不好。 再说这丫头的确有些讨人喜欢的本事,短短数日,就让陛下频频垂青,真正的凤栖原打死都也做不到! 眼下她正需这丫头,何必与她撕破脸,横生枝节? 于是皇后捏了捏桌角,吞气露笑:“本宫也是气急,便拿你当亲孩子般训了。只是挨了几下宫板,又不太重,你不是想做本宫的亲女吗?为何本宫真心相待时,你又使起性子?” 一席宽慰之言,听得地上挺尸的小牛泪眼婆娑,呜咽扑到皇后脚边,抱着大腿哭诉:“我自小便没阿母,跟猢狲从石头壳里 蹦出来般,受尽人奚落,怎知打是亲骂是爱的道理?原来娘娘待我这般爱重!娘娘啊……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小女郎哭得动人,只手臂力道如同勒牛,勒得皇后一抽气,却还要忍着,免得自己失控赏这野丫头一顿好打! “母女”心结虽然解开,闫小萤还是气那汤家阿茹可恶,若听不到表妹赔礼,只怕会气得生病,第二天起不来床的那种。 皇后的牙磨得咯吱响,可总归忍了下来,叫宋媪传话汤茹进宫。 那日夕阳快要下山时,汤家阿茹一脸委屈地来到储文殿,向“太子”赔礼认罪来了。 闫小萤歪坐席上,山匪般斜看满脸不服气的小丫头。 她那日与太子对谈,询问太子与亲眷相处细节。凤栖原除了结仇的慕寒江外,还点了这位汤家小表妹。 据太子说,这位汤家幺女尊贵,自小娇养,受汤皇后的喜爱,日子久了,比他这个皇子都更像皇后的亲儿。 如此一来,汤茹更加有恃无恐,看不起懦弱太子,总是喜欢捉弄他,又去皇后面前告状反咬一口,有时还联合汤家子弟搞些不入流的把戏。 第21章 从小到大,凤栖原因为汤茹,没少冤枉挨戒尺惩罚,以至于他每次见了汤茹,都不愿说话,能躲便躲。 闫小萤觉得这等小儿女仇怨,不甚大,不必隔夜,只趁着新鲜报了就是! 再说汤茹在选秀时,就被这太子羞辱,姑母皇后不为她做主又让她赔罪,真满心委屈! 她依然按照以前对凤栖原的态度,大声阴阳:“太子殿下好大威凤,今日宣我来,又不说话,究竟要干嘛?” 闫小萤单手撑脸,问宋媪:“她一个臣子之女,面见储君,不问先答,按宫规是何错?” 宋媪看着死丫头狐假虎威,忍气道:“当掌嘴二十,不过汤家女郎乃皇后至亲,就算在娘娘面前,也不必守规矩,殿下何必……” 还没等宋媪啰嗦完,闫小萤心疼道:“宋媪,你也太严厉了!既是自家表妹,何须二十那么重?孤可是阿茹的亲表哥,自然心疼,看在母后面子上,小惩十下便是!” 说完,她一挥手,命宫里服侍的宦官去执宫规。 宋媪被气得直翻白眼,说不出话来:死丫头倒会做好人!她哪里说要掌嘴二十了? 不过立在一旁的小宦官们都低垂着头,不肯做这得罪人的差事。 汤茹都要笑了,她可是汤皇后亲近的侄女,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打她? 闫小萤也笑着,懒洋洋问:“这等机会实在难得,如今孤重立东宫,若不尽尽心力,如何让孤记住尔等名字?” 就在这时,一个叫尽忠的小宦官短了心眼,想要在太子面前出头,蹭蹭几步来到汤茹面前,挥掌便打。 那十下也快,如同乱雨拍莲,宋媪都来不及拦,汤茹就被打得双颊红肿,头晕脑胀。 她捂着脸,一时呆呆望向太子:“你……你居然敢真的打我!” 第12章 闫小萤皮笑肉不笑:“下次见我,行礼得体些,不然的话,表哥还要‘疼’你!” 汤茹被弱鸡太子陌生的刁毒惊吓到,再次哇的大哭出声,而小萤痛快了,便不想再看汤家蛮女的鼻涕眼泪。 她跟一旁惊得瞪大老眼的宋媪道一声辛苦,麻烦老媪将人带走。 宋媪气得脸色铁青,扶着哭天抹泪的汤茹回去向皇后告状。 闫小萤可不怕,她这棋子分量略重,有“亲政”的萝卜吊着,皇后舍不得废她,就算心疼侄女,也得忍忍。 小萤挥手命其他人退下,只留下那打人的小太监, 这个叫尽忠的小宦官谄媚询问:“殿下,您消消气,要不要奴才端些夜宵来?” 闫小萤知道,储文殿虽然大部分是陛下亲自指派的宫人,但肯定会安插进皇后或者商贵妃的耳目。 这小宦官尽忠不留气力去打汤茹,就肯定不是皇后一系的人,若想避着皇后一党时,倒是可用。 小萤想再探探他的底儿,勾了勾手将他叫到近前问:“你先前在哪里当差?” 尽忠面有难色道:“回殿下,奴才以前是大……大殿下宫里的……” 大皇子?小萤有了些兴趣:“大皇兄的人……怎么跑到孤这里了?” 尽忠以为太子要兴师问罪,咕咚跪地,捣蒜般磕头:“启禀殿下,这大皇子搬到别处养病已有十年了,只是他旧宫没有裁撤,还需得人照顾,所以只留下些没根基的人看门拔草。奴才还年轻,不甘心这般煎熬,想跟个有前程的主子,便花银子求人,趁着您移宫的机会,把我派到您这当差了!” 小萤见这太监吓得面如土灰,觉得有些微妙,这太子和大皇子间,还有些她不知的内情! 于是她故意拉着长音道:“……大皇兄,哎——呀!” 尽忠一咧嘴,吓得都要哭出来了,赶紧趴在地上撇清关系:“大皇子对您不敬时,奴才还小,才九岁,又没在跟前,不然奴才粉身碎骨也要护太子您的周全啊!” 就这样,小萤不费吹灰之力,就搞清楚了阿兄凤栖原和大皇子间的陈年旧事。 原来这位陛下亡妻叶氏所生的大皇子从小性情古怪,似乎天生狂躁,小时不甚明显,渐大症状越显,经常出手伤及宫人。 在凤栖原六岁时,有次不巧落单,与大皇子在后花园独处,天生羸弱的太子不知怎么惹到大皇子,竟然被他按入水中,若不是慕寒江的母亲安庆公主路过,及时发现制止,差一点就溺毙而亡。 难怪阿兄凤栖原提到大皇子时,吓得面色苍白,连说都不肯说,可见当时的情形多么凶险! 这个大皇子竟是个疯子! 难怪对外宣称大皇子得了隐疾,无论年节,从不见他! 听尽忠说,后来大皇子的病情愈加严重后果,几次惊扰了宫里怀孕的妃嫔,于是商贵妃便跟陛下商量,将他移往别处养病,待病好些再回来。 只是从那以后,再没大皇子的消息,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寝宫,还有几个没了着落的太监。 这尽忠很上进,为了递交投名状,才铤而走险扇汤茹的耳掴。 小萤知道了这尽忠的来路,从一旁的书卷里抽出绢布:“孤搬了新宫,觉得庭院的花草不可心。不知宫里有没有这样的花草,若能种在庭前,才文雅。” 尽忠见太子不再算旧账,总算放心,可看了画后,又被太子拙劣画功震惊。他实在辨不出太子画的是韭菜还是什么,于是灵机一动说:“宫里住的都是贵人,草木移植都需内务司审批盖章子,免得有毒草混入,脏污了庭院。殿下若想寻,可以叫内务司送来草木登记的册子,满宫上下,所有草木的目录都能查到。” 第22章 闫小萤故意画得拙劣,她要查的是藏匿凤栖原的宫宇里看到的兰草。 若真像这尽忠所言,像那罕见异种兰草,一定会标注移植宫宇,那她就可以按图索骥,知道阿兄被幽禁之处,也好让海叔打探。 想到这,她表示自己有些怪癖,睡觉时不喜人近身服侍,屏退了尽忠后,自己换了衣袍,躺在了床榻上。 这床可比她以前睡过的床柔软多了,可是她无心享受,恨不得带着阿兄早点回去,跟自己的父亲和义父团聚。 义父教她兵书时,曾经说过“成大计当躬身入局”。 如今功夫不负有心人,阿兄的事情总算有些眉目,不负她以身入局,冒险留在宫中。 想到这,闫小萤翻身下床,抽了被子,躺在床板下。 这是她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孤身在外,夜深眠宿客舍,在床底下总归比床上安全许多,而且耳贴地板而眠,可以早早听到周围动静。 如今深宫里,她这储君之位不知多少人觊觎,自应小心,入宫以来都是如此安歇。 可这搬入新宫的第一夜注定不甚太平。睡到夜半,宫宇寂静时,隐约有脚步声从地砖远远传来。 小萤猛地睁眼,迅速将耳朵趴在地砖上,确定有脚步声无疑。 随着门扉吱呀声,有个黑影飘进来,却并未走近。 她从床底望出去,看到黑影来到床边安置的落地香炉前,似乎挪动了香炉盖子,稍微停留片刻,便又原路折返悄悄出去了。 当门合上时,一股子说不出的香味弥散开来。 小萤屏息钻出床底,迅速扯过盆 架上的巾布,用水打湿后掩住口鼻,来到了香炉前。 她久浸江湖,怎么可能闻不出这下作味道?分明跟蒙汗药是一类的。 若是伴着此香而眠,只怕她明早要一睡不起,就算被人弄醒也是浑噩不堪,无法清醒去见少府臣子们,更没法清醒办差…… 就算她事后自辨,香焚烧得了无踪迹,如何自证?毕竟没有闹出人命,没人会认真追查,只会认定太子贪玩惫懒,无心政务。 想到这,小萤忍不住再次为阿兄暗叹一口气。如此虎狼深潭,他那么一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如何能活得下去? 她听皇后说少府除了掌管宫廷供奉,还有各地的湖泽山地征税,用作宫中供奉,偶尔还负责皇恩普照,兼管灾粮调度,赈济灾民。看起来不像其他掌管兵权民生的衙司要紧,却是宫中子弟理事的必经之处。 看来这差事,足够让人眼红,有人巴不得太子出错,自绝于陛下面前啊! 用水浇灭了迷香,小萤将残香捏出,选了大块的用帕子包好,准备晒干留作不时之需,余下的香灰洒在了窗外。 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有人敲门唤太子起床。 一个叫鉴湖的宫女在门外小声告知,她是皇后特意指派来的,以后太子更衣沐浴的事情,都由她经手。 小萤认得她,这个小宫女好像是宋媪的远房侄女,很为皇后信重。 看来皇后担心她被人窥见女儿身,坚持送了个知道隐情的贴身婢女,替闫小萤料理内务。 如此甚好,倒也少了遮遮掩掩的麻烦。闫小萤由着鉴湖服侍洗漱,穿戴停当。 出宫之前,闫小萤借口睡得香甜,侍卫办差尽心,叫昨日给她看门的侍卫过来领赏。 风流倜傥的少年掂着手里的几锭小银子,笑眯眯地来回看着几个侍卫的脸。 那几个侍卫得赏,自然一脸喜色,只有一个看见太子出现,有些神色慌张。 小萤不动声色,将银子分了之后,便带尽忠和鉴湖出了储文殿。 不过她并没急着走远,而是躲在宫墙转角吃枣,顺便瞥着储文殿宫门的动静。 尽忠还纳闷,问太子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闫小萤却竖起手指发出嘘声。 就在这时,方才一个领赏侍卫步履匆匆,沿着西侧宫墙而去。 闫小萤挥了挥手,示意尽忠跟上,去看看那侍卫干嘛去,再去宫门处跟他汇合。 尽忠得令,立刻跟撒欢儿猎犬般追撵而去。 鉴湖看不懂这假扮太子的女郎路数,一脸不耐提醒:“你还是莫要惹事,耽搁了……呜……呜……” 原来闫小萤用一把蜜枣堵住了鉴湖滔滔不绝的嘴:“还真是娘娘手下的兵,教训起人来没完没了,走,这就走!” 可惜汤皇后会教训的兵不止鉴湖一个, 出宫前,她又被绷脸的宋媪在半路拦了一下,转述起皇后娘娘的叮咛。 原来汤皇后怕闫小萤不学无术,在臣子面前露馅,叮嘱她第一日去少府应酬的诸多细节。 另外最重要的是,闫小萤要借着这机会,将这两年的赈灾账目让人整理出来,再将文书送到东宫,到时候皇后会命人帮着闫小萤处理这些事务,免得她露怯。 闫小萤不好往宋媪嘴里塞蜜枣,就只能嗯嗯啊啊地应,好不容易听完了她啰嗦,却耽搁不少时间。 待终于出了宫门时,尽忠早已回来,在那等候。 而小萤发现为她备下的马车一旁,还停着另一辆。 二皇子一身便装,似乎也刚刚出宫,正准备上马车。只是那刻意准备踏上车的德行,也不知演练多久了。 待他状似不经意瞥见太子,便优雅停住,笑着跟太子打起招呼:“太子,你来得正好,可知城东梨园来了个名伶秦官儿?要不要跟为兄同去,听听他唱的新曲?” 第23章 闫小萤故作心动,用手捂心:若是真正的凤栖原,听到这话,怕不是要立刻心痒难耐,就算迟到,也要去听上一段。 就在这时,先一步在宫门等候的尽忠低声在闫小萤的耳边回禀,说他一路跟踪那侍卫,发现他去见了二殿下,然后没过多久,二殿下便出宫在此徘徊了。 原来昨夜派人给她灌迷香的就是亲亲二哥啊! 大约是看见太子亲政,属于老二的热炕头愈发渐冷,开始急得连发昏招了。 这小子,纯属有个好阿母,加之一群不成器的弟兄陪衬,将他显得愈加伶俐些。 但归根到底,就是个欠火候的坏东西! 看来二皇子见迷香不管用,便病急乱投医,亲自用名伶勾人了。 小萤起了撩逗之心,故意瞪大眼睛道:“二皇兄,你说的是真的?是那位享誉三郡的秦官儿?” 眼见鱼儿上钩,二皇子眼露得意:“是呀,今日有许多京中子弟捧场,臣兄定了包房,殿下可安心静赏……” 小萤立刻头如捣蒜:“走!咱们立刻出发!” 二皇子早料到这戏痴会如此反应,喜不自胜便要坐马车出发。 第13章 他就知道这软货肯定上钩。 一会入了戏园子,丝竹响起,这戏痴必定听得浑噩,浑然忘了人间几何。 可二皇子脸上的笑意未散,闫小萤突然一拍脑门。 “啊呀,孤才想起今日要去办差。二皇兄也知少府的差事很是要紧,若做得好,孤便可替父皇做更多的差事,为君父分忧。真羡慕二哥啊!没有案牍在身,整日清闲,无所事事,可以随便听曲逗鸟……让孤羡慕不来……哈哈哈哈!” 伴着略带猖狂的笑,闫小萤一甩长衫,大步入了马车,用手敲了敲车厢,示意车夫一路扬长而去。 二皇子被太子话里的“清闲”气得眼皮直跳,恶狠狠啐了一口,却不好人前大骂储君。 他几番搅局不成,无奈跑到商贵妃那里,又是被商贵妃训斥了一通,说他频出昏招! “太子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就算陛下让他去了少府又如何?只会让他自露短处!” 二皇子还想辩解:“就算老四草包,皇后肯定会派人替他料理,若他差事办得漂亮,得父皇重用该如何?” 商贵妃却笑了:“皇后姐姐的确能干出大包大揽的事儿,不过你说陛下这次不顾皇后反对,叫太子搬出凤鸣殿,为的是什么?陛下一向不喜后宫干政。更何况现在查赈灾贪墨的银子,查得正紧。皇后那庶出兄长汤振也牵扯其中。若皇后将手伸进少府事务中,陛下又会如何反应?跟那娘俩斗了这么多年,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这一番话,立刻让二皇子开悟,是啊,这个节骨眼,父皇让太子去少府历练,何尝不是对太子的考验? 那汤振生性贪婪,仗着妹妹是皇后弄出的污烂账,恐怕连皇后的父亲汤鸿升都不清楚。 汤皇后护短,一味庇护同为庶出的兄长,最后只怕捂得腥臭,凤栖原也难以摆脱牵连! 想到这,二皇子心下大定,只等太子出乖露丑。 再说闫小萤一路仪仗浩荡去了少府。马车外的侍卫,有那么几个都是皇后宫里临时加派来的,美其名曰怕太子出宫发生意外,显然是皇后怕她逃跑增派的人手。 她探头看了看,转头给马车里服侍的尽忠赏了一锭银子。 尽忠以为是早上跟踪侍卫的赏,喜不自胜地收下了。 他并不知,这一赏,其实是赏他既不是皇后的人,也不是商贵妃的人,用起来更放心些。 这也是小萤早晨独派他去跟踪侍卫的深意,既探查了二皇子,也排除了尽忠是西宫一党的嫌疑。 不到片刻,太子车队来到了少府门外。一应官员等候,叩拜储君。 就这样太子一路兴致勃勃,在少府尚书秦大人的带领下,认识一下各个衙门差事。 前段时间江浙洪灾不断,少府负责粮食发放到各地衙司里,有不少文吏在核算账本。 太子装模作样看了一会,便大手一挥,命身后的书吏抽调江浙赈灾二年的账目,拿给他看。 太子吩咐,一应官员不敢不从,反正这些账已经登记入册盖章,便让太子拿去看。 就在这时,有个高瘦郎君走过来熟稔地跟太子打起招呼。 “太子殿下,您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我,这些文书,我会替陛下查看,若有疑 处便给陛下抄录下来。来人,去给太子拿些果盘,去凉快些的厅堂歇息。” 说着,那瘦子竟然不问太子意思,转头命令人将搬来的文书放到他的屋子里去。 闫小萤挑眉看着这位精瘦的公子,有些认不出他是哪位。 还是鉴湖机灵,小声提醒:“这是汤家二房的公子——汤明泉。你应该叫表兄的。” 这下闫小萤对上号了。 汤明泉是汤茹的亲阿兄,同样出自二房。 说来也有趣,汤皇后虽然是大房那边的女儿,却因为庶出的缘故,除了亲生兄长汤振外,跟二房的人更亲近些。 这汤明泉是汤皇后的左膀右臂,在少府当差,是个把控钱银的好手,皇后宫外的许多事务,都由他来打理。 当初她和父亲被抓,好像也是这汤明泉出具信件,跟宜城守备打招呼,借口说闫家父女是他府上逃奴…… 第24章 不过汤明泉当时只是帮宋媪拿人,应该不知自己姑母当年的勾当,更不知眼前的太子其实已经换了人。 他依旧是按着四年前的习惯,不拿草包太子当一回事。 闫小萤心内冷笑,扬声对那些搬文书的小吏道:“都聋了?孤要看文书,你们往哪里搬?” 这下小吏们慌了神,捧着文书,左右不是。 汤明泉从妹妹汤茹那听说过,这位太子四年不见胆子大了不少。他原还不信,觉得是妹妹言语刻薄,奚落太子,所以惹得兔子咬人。 可今日一看,这窝囊废还真长了胆子,居然敢跟汤家子弟叫板。 汤明泉冷笑,耐着性子点拨:“卑职是受了皇后嘱托,协助太子熟悉事务,太子若不肯,还请跟皇后奏明……” 汤家兄妹路数一样,都拿皇后压人。 可惜少府并非凤鸣殿,这里有一半都是陛下耳目。 闫小萤经过帝师葛老点拨,摸清了淳德帝心结,若是屈从姓汤的,岂不是要自绝于陛下? 所以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悠悠道:“难怪阿茹表妹全无礼仪,她阿兄也这般德行。父皇命孤来此办差,连母后都叮嘱当全力为之。这里有你什么事?上串下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国之储君……比孤都威风!若要告状,就快些滚去,少在孤跟前碍眼。” 汤明泉眼皮气得微颤:什么东西!被冷落了四年,倒涨了太子脾气! 先是掌掴了他的妹妹,现在又到他面前来摆谱,真是认不清形式! 姑母已经过继了六皇子,明眼人都知道姑母的打算。 太子从小资质平庸,就算得陛下一时垂怜,又有几个不开化的老臣支持,也争不过西宫那对贼精母子。 凤栖原迟早被废,是朝中上下默认的共识! 娘腔废物一个,还真以为能有到当皇帝的那一天?不过是姑母给六皇子铺路的砖石罢了! 所谓皇家子弟,不过如此,这朝堂,还得是他们汤家说了算! 想到这,汤明泉冷笑一声,忍气吞声道:“殿下说笑了,是卑职心急,想着替殿下分忧,若殿下忙得过来,那最好了……” 说完,汤明泉便讪讪而去,看走时的嘴脸,是要去狠狠告状了。 小萤轰走了汤明泉,又让人拿了团垫絮起柔软的窝,懒洋洋靠坐其中,一目十行地翻动起那些文书。 只是她看得甚快,一旁服侍的人看得分明,这就是在装模作样,消磨光阴呢! 好不容易等太子“用功”完毕,纤弱少年也不起身,只是闭着眼,不知是冥想还是睡了。 鉴湖忍了又忍,开口提醒:“殿下,皇后说让您带些账目文书回去,您看要带哪些回去?” 闫小萤却摆了摆手,指了指脑子:“孤聪慧绝顶,都记住了,何须带文书回去?” 鉴湖被噎得说不出话,对这假太子的吹嘘,半点不信。 就这样,太子在少府当值了一日,看的文书不少,却一本都没带回去。 皇后老早就听汤明泉前来告状,听到账本没带回来,气得一拍桌子:该死的东西,耳朵是摆设? 她特意让宋媪带话,让她将赈灾账本拿回来,是因为陛下立意要严查江浙贪腐。 那江浙的粮草账目,水深得能淹死几个州县的大小官吏。其中不少下面的官员是她兄长汤振的臂膀,若被牵连进去,兄长定要被父亲责骂,她这个皇后岂不是也要跟着丢人? 而西宫那贱人若吹起枕头风,她这些时日的努力,岂不是又要功亏一篑? 若在少府做手脚,不大好弄。一般人也碰不到账本。原本指望那小女郎将要紧的带回,她自会着人修改平账,从容涂抹得了无痕迹。 可是那个贱丫头却不得要领,两袖空空而归,气得皇后咬碎银牙。 盛怒之下,她命人传太子过来训话。 传信的人却空跑了一趟,说太子被陛下叫去,跟几位皇子一起,陪着陛下与帝师葛大年去御花园湖畔钓鱼去了。 说起来,淳德帝年少时,长在偏乡荒野,常常跟着他的恩师葛大年垂钓,也是个高手。 今日陛下跟葛老先生下棋时,听葛老提到了年少时的嗜好,一时技痒,起了钓鱼的兴致。 既然是少年时的爱好,少不得要叫几个年轻的过来凑趣一下。 于是葛大年提议,将宫里大小有头脸的皇子们也都叫来,一人一杆,在垂柳下打窝钓鱼。 趁着打窝的功夫,闫小萤凑到葛大年跟前低声问:“昨儿不是听说师娘抱怨您回家太晚,今日要早点回去吗?怎么又跑到我父皇那,勾起他的瘾?您再不找借口溜走,宵夜都要在宫里食了!” 葛大年不紧不慢地吮一口老酒,低声道:“原是这么打算的,可方才有人跟陛下禀报,说了殿下一日的公干,听到你一目十行,两手空空而归,为师掐指一算,若不来此钓鱼,只怕有人又要挨板子屁股开花喽……” 闫小萤一听,感动得大眼泛着泪花了。 大年恩师,菩萨转世也! 葛老先生一定是听出了她对皇后懿旨阳奉阴违的关隘,这才勾得陛下宣召皇子们垂钓,顺便给她拖延时间,挡一挡灾。 想到这,她立刻殷勤递过蚯蚓:“来,恩师,这只更肥大些,让学生替您添饵。” 葛大年含笑看着少年献殷勤,知聪慧如斯,定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钓鱼时应能想到应付皇后的借口了。 第25章 可惜这般聪慧少年,却是皇家子弟。师生之缘,也仅止于此,不可再深下去。 不然慧极必伤,又该是下一个“他”了…… 葛老先生怅然想起某位让他放心不下的故人,眼睛不由自主微微抬起,望向湖边一道矮墙。 不知“他”是否安康…… 就在这时,陛下开口高声道:“太子在那跟葛先生嘀咕什么呢?说来给朕听听!” 闫小萤毫不慌张,微笑着歪头扬声道:“回禀父皇,儿臣跟帝师正说京城里来了名伶秦官儿的喜讯呢!” 这话立刻将陛下笑意冲谈——不争气的东西,原以为改好了些,竟然又痴迷上风月! 一旁三皇子笑得大声,用胳膊肘捅着二皇子:“你看看,小娘们犯了瘾,又要开唱了……” 可是二皇子凤栖庭却有些笑不动,心内直觉要坏菜。 第14章 果然下一刻,那娘娘腔开始插刀了。 “怎么,二皇兄没跟父皇说起?要不是今早他等在宫门相邀一同听戏,儿臣都不知这天大喜讯!可惜儿臣辜负了二皇兄的好意,因着去少府办差没有去成……二皇兄,别愣着了,快跟我们说说,那秦官的唱腔够不够纯正?” 二皇子慌了神,恨不得拿鱼钩勾住那小娘们的嘴!只能结巴反驳:“太子开……开什么玩笑!我今日去巡城慰问从江浙赈灾回来的弟子兵,哪有空听什么戏!” 可惜父皇投来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显然看穿了他的小伎俩。 明知道太子的顽疾,居然还勾着他当差的第一天看戏!如此为人兄长,其心不善! 二皇子急得额头微汗,正欲开口辩解,陛下却沉声道:“都别聒噪了,静心垂钓!” 既然父皇给他留了脸面,二皇子只能收声,只是笑面虎的面皮有些维持不住,恶狠狠瞪了闫小萤后,便只能憋气抱起鱼竿。 他娘的,也是邪门!这娘娘腔被关了四年,到底是修习了什么功课? 以前被皇兄弟们扒了裤子推到 泥潭里戏耍的窝囊废,怎么变得滑不留手,蔫坏蔫坏的? 那日的垂钓并不太顺畅,就在陛下刚钓上来一条鱼时,便有人禀报,说是江浙再次出现堤坝泄洪,各府州县纷纷告急。 陛下心烦,再无垂钓雅兴,只让小的们继续,他则叫着葛大年,再次回到了御书房。 淳德帝和帝师一走,剩下的人也没兴致扮什么兄友弟恭。 二皇子吃瘪,甩了鱼竿急匆匆找商贵妃商议对策去了。 其他的皇子们也各自三两散去,只有三皇子凤栖武一直在运气,突然将眼前的木桶踹入湖里,气哼哼道:“那些个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都是反贼孟准之流!老子差点就能将孟贼弄死,可惜了,就差那么一点!” 他前些日子,本已擒拿住了江浙动荡的罪魁祸首,可恨宜城大狱动荡,让那孟贼逃脱了。 正骂得起劲,三皇子一回头,却看见太子正负手立在他身后。 明明是细柳般的少年,却目光犀利冷盯着他,有种……说不出的迫人。 一时壮牛老三都被盯得有些发愣,可马上缓过神来,便起身撞开挡路的娘娘腔,一路气哼哼而去。 尽忠走到太子身后,小声问:“殿下,要不您也早些回去用膳?” 小萤意味深长地看着老三背影,便回头眺望,将目光落在了湖边。 葛老先生方才曾望着那里出神,倒是勾起了小萤些微好奇心。 她看了一会,指了指宫湖的西北角:“以前就觉得这湖有些奇怪,怎么好似被那边的宫墙隔去了些?” 尽忠翘脚看了看,立刻笑嘻嘻道:“奴才的师父倒是讲过这典故,先帝爷时期,匡扶大奉祖宗基业,入宫之后便大改奢靡之风,倡行节俭,将偌大的宫殿隔出去了一部分,砌了砖墙,准备改造成府邸,赏赐给有功之臣。可惜遭了朝中老臣反对,表示京中不是郊野县城,从未见臣子与君王毗邻而居。此事作罢,就这般让隔开的那边荒芜了,毕竟少些宫殿,日常维护打理也节省许多的银子……” 小萤恍然点头,算是解了她多日困惑。 她有几次按着记忆行走,总是走到与海叔相遇的那高高宫墙处,虽然来回巡视,有那么一道暗门,可暗门用的是防撬的将军锁,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而且宫墙高大,堪比城墙,根本翻不出去。她顺着围墙而行,便发现了这段隔开宫湖的墙。 现在听了尽忠解惑,才恍然大悟。难怪她看着宫内地图,总觉得西北角好像缺失些什么,弄得整个宫殿东西不甚对称。 海叔这些日子走遍了宫里各处角落,没有嗅闻到药味,更遍寻不到凤栖原的藏身之处。 会不会阿兄并不在宫墙之内,而是在那被隔绝的西北宫墙另一侧呢? 毕竟那里距离皇宫不远,若临时出了岔子,汤皇后也能通过那暗门将凤栖原快些挪入宫中…… 想到这小萤一路健步,折返回储文殿。 等回去时,宋媪便跟勾魂无常般,拉着驴般老脸,老早等在那里。 还不等老媪训人,闫小萤先发制人:“江浙水灾又起,我听陛下跟帝师闲聊时说,那少府的烂账他老人家心里有数,就等着有心人蠢蠢欲动,看谁咬钩,娘娘若是非要在这节骨眼让我拿账本回来,岂不是着了西宫母子的道儿?我倒无所谓,可娘娘能禁得住折腾?依着我看,有人紧盯着少府,娘娘还是等等吧,别不小心沾染浑水了。” 第26章 宋媪没料到这小丫头一下子说出关节,虽有些道理,却没想到一个小丫头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有些不敢置信。 闫小萤笑嘻嘻道:“我只是读书少,又不傻!以前在店铺帮佣时,账本的门道学得鬼着呢!记住,烂账莫挨身——这是至理名言,送给娘娘。” 宋媪瞪了她一眼,转身回去传话。 那之后,皇后没再来折腾她。 显然小萤关于陛下正在“钓鱼”的话触动了汤皇后的鬼算盘,她有些恍然,忙着召集汤家人商量对策! 而小萤也忙着自己的营生。内务司的花草册子被尽忠找来了。在一目十行的翻找中,小萤很快就查到了那异种兰草的去处。 这稀罕兰草乃是当年滇地进贡之物,有个甚是文雅的名字,名唤“浸雪”。 这兰草流入宫里的年份似乎也很久远了。种植过兰草宫殿的名字很陌生,并不在宋媪之前给她画的宫图里。 于是闫小萤状似无意,跟尽忠问起种植兰草的天禄宫在何处。 尽忠看了看,也不知在哪,于是便回去问了问带他出师的老太监。 等他回来的时候,表情紧张了许多:“太子殿下,依奴才看,这兰草也没什么可人之处,要不……您换换?” 小萤绷脸表示,她赏美甚是孤高,喜爱的人与花草都不可落俗套,她还非这兰草不可了! 看太子犯了痴,尽忠赶紧提醒道:“殿下,……那天禄宫里在先帝时期就被隔出宫墙外了,而且那现在好像住着那位……” 闫小萤故作不解:“谁啊?” 尽忠无奈叹气:“住着……大皇子!” 哦,就是那位有隐疾,被移出内宫的大皇子?小萤生出些好奇心,问尽忠:“你伺候过大皇兄,可知他为什么得了疯症?” 尽忠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满腹卖弄的冲动,不过在八卦之前不放心表示,这些都是他听闻的杂谈,不知真假,还望太子莫要跟旁人讲。 见小萤含笑应下,尽忠便开始说起宫中的陈年旧事。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子,是陛下还是岭南偏宗子弟时,与早逝结发妻子生下的孩子。 他的发妻是位身手了得的女子,名唤叶展雪。其兄长叶重与淳德帝是结拜的兄弟,如今贵为大将军,驻守边陲,为陛下倚重。 叶展雪婚前曾经是位游走江湖的女侠客,是慕公子外公剑圣萧九牧的关门女弟子,跟现在的安庆公主情同姐妹。 那叶氏虽然出身不高,可与陛下也是琴琴瑟和鸣,伉俪一对。 可惜后来叶氏在平叛之乱,遭遇劲敌埋伏俘虏,陛下拼尽全力将她救回。 之后过了两个月,叶氏便怀了大皇子。 陛下心疼爱妻,觉得她身体虚弱,此时生下孩儿恐有负担,并不打算留这一胎。 可郎中劝解,说叶氏的身体欠奉,不宜堕胎,否则怕留不住性命。 最后是叶氏的兄长叶重给妹夫跪下,苦苦恳求这才保住了这一胎。 生成下了大皇子后,没几年的功夫女将军还是积劳成疾,生病故去,只留下三岁的大皇子。 都说叶王妃临终前举止就有些癫狂,这大皇子许是娘胎里带着的病症。 尽忠说得遮遮掩掩,可小萤稍微琢磨一下这道理不通的往事,就全都听明白了。 被俘归来二个月后发现身孕?只怕淳德帝怀疑叶氏在死敌手中遭遇不堪,那胎血脉不正。 所以他才不顾叶氏刚被救回身体衰弱,执意落胎。 只是当时手握军权的舅哥出面要保住妹妹性命,淳德帝又情义压身,这才咬牙戴上绿冠,任由妻子产下那血脉存疑的孩儿,甚至允许这孩子顶了嫡长子的名头。 毕竟他那时还是冷门的王爷世子,应该没想过后来自己有成为九五之尊一日, 这般委曲求全,更能叫手下信服,显得他重情重义。 淳德帝虽然做到了情义兼顾,可夫妻心结已生,到底回不到从前。 那位叶亡妻也只怕是抑郁在心,郁郁而终。 讲完这隐晦重重的一节后,尽忠说话就畅快多了。 再然后,就是陛下娶了旺族汤氏,从此一路开征,青云直上。 而大皇子留在乡野,短缺了管教,后来跟着皇祖父和父亲入宫后,脾性乖张,暴虐成性。十二岁差点溺死太子后,病情加重,再不见人了。 这些关于大皇子的事情,也只有宫里的老人才知道。他以前听大皇子废宫的老太监醉酒嚼牙的话,为了讨好新主子,倒是全说了出来。 闫小萤越发笃定,这小太监尽忠虽有十分上进之心,但短缺五两玲珑肚肠。 像这种老皇帝发家前的隐秘家事,宫中之人就算有不少知道的,也不敢妄议。 尽忠却敢直不楞登地跟皇帝的儿子学。难怪他当初为了出头,敢去扇皇后侄女的嘴巴。 再然后的 事情,小萤也大致清楚了。 大皇子被陛下下令,迁移到了隔离在宫外的废殿天禄宫,从此“静养其身”,再不见人。 幽禁大皇子的宫殿,就在小萤今日垂钓看到了那道湖边宫墙内,也是兰草所在。 难道……阿兄被藏匿到了那里,跟个疯子共处? 第15章 闫小萤从尽忠嘴里了解到天禄宫大致方位后,便再不提兰草,将话题岔开了。 若是阿兄真被幽禁在隔离在外的荒殿,海叔不好以收恭桶的名义出现在废殿那边。 第27章 他年老动作迟缓,若是被人发现也不能逃跑。 看来她得亲自探看一下,看看这天禄宫到底是不是阿兄被幽禁的所在。 夜探宫殿,永远是最下乘的选择,宫内夜间守卫其实比白昼更加森严。 她顶着太子的名头,只要不去妃嫔内宫,再避开皇后耳目,其实比大多数人还要便利些,何必鬼祟夜间探查? 于是趁着午后烈日炎炎,人们思绪混沌的光景,她带着一些要用物件,用油皮布包裹好塞入怀中,借口消食在花园里闲逛,又借口坏肚子去了花园的耳房,故技重施,跳窗甩开了跟着的两个侍卫。 至于怎么过去,更是简单,既然那宫墙隔了一半湖水,只要越过宫湖潜水过去。 只是湖下还有铁栅栏,海叔已经再湖边的草丛早早留了趁手的撬棍,别开缝隙,仗着自己身体纤薄钻了过去。 等小萤从湖中钻出,四处一边荒芜废殿,看来这里真是空旷几十年了。 她从吊着的油包里拿出干净衣物迅速换好,免得水渍留下痕迹。 那天禄宫的位置要经过一条用铁栅栏封住的胡同就到了。 她查看四周无人,身手敏捷越过两人高的栅栏,沿着长满荒草的石板路,折了几道弯,便来到了一处屋檐破败,杂草丛生的宫殿前。 那宫殿前应该是有守卫,倒会享受,搬了把条凳摆在门前,看着上面甩着衣衫茶碗的样子。 应该是侍卫们吃饭休憩还没回来,此处竟空岗了。 也是,这么荒凉之处,恐怕也无刺客光顾。而那宫殿的门铁锁加身从外面锁死的,压根不用担心有人闯入,难怪侍卫敢堂而皇之空岗偷懒。 闫小萤绕到了一处宫墙后,从内怀掏出了自制的攀墙绳爪。 绳子是她从少府的库房里顺手牵羊来的,而钩爪则是她卸了御花园里耙草的耙子改制而成。 待勾住墙檐,她便如灵巧的燕儿,迅速攀爬越墙,然后利索跳入到了宫院里。 这墙里,居然比外面更荒凉,芒草都有一人多高,一看便无人料理日常。 当推开一处残破大门时,一股子霉腐味道迎面扑来,这与她跟凤栖原相见的环境相距太大…… 既然寻错了,闫小萤当机立断就要转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耳旁有黑影伴风袭来,闫小萤偏头堪堪避开,那拳实打实落在她头侧门框。 只听咔嚓一声,门板竟然碎裂,炸起的碎屑刮在了闫小萤娇嫩的脸蛋上。 闫小萤定睛,眼前飞扑来个头发成绺,衣衫褴褛,散发恶臭气息的怪人。 若是定力不足之人,很有可能被这突然闪出的怪物惊吓出声。 怪人身材高大虽然精瘦了些……似乎天生神力,落拳如铁锤重斧! 若再藏拙,便要用脑袋去碰铁锤了! 闫小萤不敢懈怠,只能快速闪躲,奈何那人拳路毫无章法,完全是疯王八打法。 她虽然自幼便随义父习武,也耐不住这雨点疯袭,这样耗下去,一旦力竭,就要被这人活活打死。 闫小萤当机立断,当下次铁拳袭来时候,微微偏头,让那铁拳正好砸中她的发冠,发簪折断时,满头的湿发若乌草蔓延,狠狠甩在那人脸上,那人被散乱长发遮蔽视线,便挥手拨开头发,趁着这空挡,闫小萤抓住了机会,弯腰抓起折断的发簪狠狠刺向这凶徒腿部。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有这招回马枪,吃痛闷哼一声。 闫小萤抓紧机会,不待他回神,以小擒拿的招式绕缠绕背后,怪人的肩胛骨处被她纤指捏住,一个巧劲便卸下了膀子。 就算是军营大汉,也耐不住这种错骨分筋的痛,老早叫出声来了。 可这头发胡须黏在一处看不清脸的怪人,居然只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再不吭声。 闫小萤用自己带来的绳子将他利索捆好,又扯了他的衣襟准备堵他的嘴,免得他大叫引来旁人。 可看他闷葫芦的样子,似乎不必多此一举。 方才的搏斗实在费力,她浑身酸软,干脆坐在怪人的对面,缓一缓气再做打算。 只是此时的闫小萤已经是长发披散,湿漉服帖,映衬得脸蛋娇俏。 本该羸弱如娇花的样貌,却因为那英气十足的眸子,还有眉宇间的不羁,透着山野里才能将养出的灵性。 那人也不知是不是疼傻了,爬伏不动,一双透着凶光的眼掩在打结的头发后,狠狠盯看着眼前的玉人,仿佛是被捆的兽,静待蛰伏反击。 闫小萤见他不喊不闹,似乎也不认识自己,便重新挽好发髻,开口询问:“你……是干什么的?” 见他不说话,她也无所谓,起身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 这人嗜好真怪!在屋子廊柱那居然拴着一只用铁丝卡住脖子的鼠,那鼠的面前有个盘子,里面盛着些许饭菜,那鼠也是饿了,虽然不得自由,吃得却急不可耐。 而那怪人则调转目光看向那鼠,同时他的肚子传来肠鸣阵阵,看来是饥肠辘辘。 就在那鼠应该已经吃了一会,那人突然蠕动身躯,忍着疼艰难爬向盘子,然后如恶犬般狼吞虎咽与那鼠抢食吃…… 闫小萤自问见过许多人间苦难,可没想到这曾经皇家龙气的居所,居然还有人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她已经猜到这人应该就是那位患有疯症的大皇子。 第28章 可这样的疯子到底顶着皇子名号,居然无人看顾被扔在这荒殿里自生自灭。 她方才在宫门下方看到有一处三寸见方的小孔,四周有油渍痕迹,应该是日常递送汤食的暗门。 尽忠说过大皇子狂躁,侍卫们应该是不想冒险被疯子捶打,不必入门接触,就可以传递食物。 依着那些侍卫懒散,这位皇子应该一日三餐不太应食。 她瞥见屋角处有许多细碎白骨,看那形状似鼠骨,被啃得十分干净。 这位大皇子虽疯了,却不傻,知道豢养老鼠留作备餐,免得自己饿死。 而那屋檐下面,也放着好几个破旧的花瓶瓦罐,显然是用来接雨水的。 就在这时,盘子里还剩一口米饭,可那人却不再风卷残云,只是忍着胳膊疼痛,挣扎坐起,用脚将盘子扒拉到屋角。 那里有一处鼠洞,而这一口剩饭,就是他钓鼠延续口粮的饵料了。 细细看去,这院落虽然落魄,可巧手制作的东西还真不少。 比如舀雨水的瓢,好像是龟壳磨制而成,那人脚上的鞋底掉了,居然用麻草搓绳再重新系上。还有些用家具改造自制的棍棒器具,都靠在窗下。 这荒凉宫殿,洋溢着山野隐居之人自力更生的气息。 落魄到这等田地,日子还过得锅碗瓢盆,荤腥俱全,有模有样,还真有点叫人佩服。 他要不是差点溺死阿兄的狂徒,小萤差点就要出口赞叹了! 既是疯子,没法再审大皇子差点淹死阿兄的往事。 说到底,他跟阿兄凤栖原一般,都是困在这宫墙里的可怜人罢了。 就在闫小萤四处探看的功夫,终于在宫墙一处角落里看到了那异种兰草“浸雪”。 这处兰草似乎得了人悉心照料,茂盛的一丛四周并无杂草。兰草一路蜿蜒,有那么几株,居然钻过宫墙角落的缝隙,向外延展。 闫小萤灵光一闪,再次用勾爪攀住宫墙,努力向上攀爬了一段,探看到宫墙另一侧了。 这隔壁有一道甚宽的干枯暗渠相隔,而那异种兰草也是一路串根,居然串到了暗渠另一侧的宫墙里。跟这边的荒凉不同,那一侧干净整洁许多。 两处宫殿背对,宫墙高高阻隔,倒是互不打扰。侧耳细听,那边隐约人语声声,有三两太监在走动,里外戒备森严,有十几名侍卫把守。 再静听一会,在一处 房门紧闭的宫殿里隐隐约约传来咿呀高亢的曲子,好像就是阿兄凤栖原的声音。 闫小萤听到那熟悉的唱腔,确定暗渠另一侧才是囚禁阿兄的所在。 因为有人守卫,闫小萤也不敢多看,又原路顺绳下墙,折回到天禄宫。 阿兄下落终于有了眉目,只是这被捆的疯子该如何处置,才方便她以后行事? 闫小萤想了想,从腰间的小口袋里掏出个蜜枣递到疯子跟前试探:“吃不吃?” 幸好她习惯带些零食,现在可用来安稳凶徒。 那人从散乱的污发里露出凶兽般的眸光,目不转睛看着那枣。 闫小萤干脆将枣放到他面前,然后溜达出殿,看看四周环境。 当她绕到屋外,顺着窗缝往里窥时,却看见那人咽了几下口水后,长腿一扫,将一颗枣踢到了被绑缚的老鼠面前。 待看小鼠津津有味地吃了枣并无异状时,他才迫不及待地低头,将地上的枣囫囵入口,然后连着枣核一同吞下。 行啊,还知道用老鼠检验毒性,看来没疯透啊! 闫小萤知这深宫藏污纳垢,可怜可恨之人太多。 她无意追查疯子皇子的故事,只要这人还留有一丝理性,就好商量行事。 毕竟杀了疯子被侍卫觉察,会引来不必要的波折,惊动了隔壁院子。 到时候皇后受惊,再将阿兄转移,她就不好寻了。 想到这,她笑眯眯来到疯子跟前:“哎,我以后会常常来看你,可下回你见了我,不能上来就打。打死了我,你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说说看,你下回还想吃什么?” 那疯子并不说话,只是木木咽下口里的蜜枣,然后继续如狼般冰冷盯着闫小萤。 闫小萤从善如流,笑嘻嘻替他将脱臼的胳膊接好,然后试探道:“喏,我给你松绑,你可不能打人。” 说完她绕到后面,替疯皇子松开了绳子,试探下他能不能听懂人话。 那疯子似乎也看出闫小萤没有太多恶意,又或者自觉打不过她,晃动了一下接好的胳膊,便起身一瘸一拐来到屋檐下,用水冲洗被簪子刺破的大腿。 汩汩鲜血被水冲谈,弥漫着淡淡腥味。 闫小萤看着他处理伤口粗糙,便出院子在杂草里看了看,寻到了匍匐的一株矮草递给了疯子。 “这个叫地锦草,能止血,你自己嚼烂敷在伤口上顶一顶,我明日再来时给你带药过来……记住,不要跟别人提我,不然我就没法给你带吃的了。” 疯子一动不动,继续背对着她。 在西沉的晚霞里,那半露的脊背跟破旧的殿宇阴影混在一处。 第16章 看疯子没反应,小萤干脆将草放在一旁的破凳子上,然后起身越墙而去偷偷返回东宫。 小萤并不担心这疯子泄密。 除了因为他沉默寡言外,他之处境也不会有人耐心听他倾述。 关于有个人越墙来看他之类的疯话,应该也没人当真。只要他安稳不发癫,互不打扰,就可以方便以后的行事。 第29章 小萤不敢停留太久,打算下次再来查探隔壁阿兄的情况。 至于少府那边,差事也不能停,皇后看得甚紧,虽然不再嚷嚷让小萤带回账本,却透过汤明泉塞了许多文吏进来。 那汤明泉显然得了皇后的密旨,每日忙得翻飞,对她这个太子也爱答不理。 这日伴着清晨鸟鸣,她又来少府报道,要了文书消磨半日,再跟李大人例行公事巡查了一下各司运作。 就在她一路闲逛,跟陪同的李大人闲聊时,隔着一道矮墙,闫小萤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只见许久不见的三皇子在少府隔壁的院中,跟坐在轮车上的慕寒江说着话。说着说着,三皇子还眼神不友善地越墙瞪她。 那位差点成为她大舅哥的慕公子倒还如旧,木簪麻衫,道骨仙风得宛如一道风景。 小萤望了一眼,笑着问道:“李大人,那边也是少府衙司吗?三皇兄和慕公子怎么也在?” 尚书李大人连忙回道:“殿下,廷尉府前段时间走火重修,所以廷尉府临时借用了我们少府闲置的北院,这墙也是最近修建的。至于三皇子前几日刚从临县巡营回来,大概是查反贼孟准越狱的事情,来廷尉府办事吧。” 少年郎君听到这,很是感兴趣:“你是说,闹得江浙大乱的孟大王?查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李大人连忙拱手:“下官哪里知道那么多,就是昨日跟廷尉府的大人一起午食,闲说几句。” 太子因为听不到八卦,略显失望,到处闲晃一会,便兴致索然,混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回转东宫了。 这两天,她都是抽空溜去荒殿投喂疯子,看似无所事事,实际上忙得飞起,耽误不得功夫。 李大人知道这草包太子不甚有才干,也不指望他真来做事,见他要走,略松一口气。 可就在闫小萤晃悠着要出府门时,矮墙那边却有人扬声道:“殿下若无事,可愿来廷尉府一坐?臣新得了茶,愿奉与殿下品尝!” 闫小萤循声望去,原来是慕寒江端坐轮车,候在墙边,隔着墙邀她品茗。 一旁有侍卫低声提醒:“殿下,皇后吩咐过,您要早去早归,莫要耽误时间了。” 可太子却起了性子,朝着侍卫瞪眼:“好不容易出来,孤跟未来的舅哥喝口茶也耽误不得?尽忠,你陪孤去会会慕公子!” 太子倾慕着嫣嫣,世人皆知。这一声“舅哥”,让慕寒江的眸光有些转冷,也成功堵住了侍卫的嘴。 大庭广众下,侍卫不好语气太强硬,硬着头皮也要跟去,可闫小萤却喝住他:“多嘴侍卫,还敢跟!信不信孤借廷尉府的板子,给你立一立规矩?” 那侍卫无奈,只能瞪眼憋气等候,闫小萤懒得走门,让小太监搬来把椅子登上矮墙,兔子一般灵巧跳到慕寒江的面前。 这与皇家礼仪不大相宜,慕寒江倒是神色如常,优雅挥手请太子入一旁的庭室饮茶。 闫小萤这几日在书房里消磨,葛帝师虽然不肯给她讲帝王之道,却说书般,风情并茂说了说朝中上下的几位妙人。 这慕寒江,就是其中一位。 先帝当年中兴大奉,是从乱臣贼子的手中匡扶了祖业,当年辅佐明君的江湖势力也不在少数,许多身份不能见光。 还是世子的淳德帝助力先帝,豢养了一支由江湖高人组成的暗卫,外面都称之为“龙鳞暗卫”。 上一代龙鳞暗卫的掌管者是太后养女安庆公主的生父——江湖上曾经显赫一时剑圣萧九牧。 当年萧九牧辅佐先帝,立下赫赫战功,只是早年丧妻,便没再娶,将女儿送到了太后跟前教养。 而安庆公主甚得太后的喜爱,不是亲女胜似亲女。 本朝接掌掌管龙鳞暗卫之人,便是萧九牧的女婿定国公慕甚。 可惜慕甚早年领兵打仗,落了病根,最近几年不大外出,只是在府中调养生息。 于是公务重担,有大半托付给了独子分担。 这位瘸腿的慕公子年幼便由母亲经常带入宫中,很得陛下欢喜,虽然身手不比外祖出神入化,却甚擅权谋。他表面挂着祭酒闲职,可私下却手握超越三司的生杀大权,代父履职,替陛下暗中监察百官,平匪查乱无旨而斩。 据说三皇子原本战事不利,可这位到了江浙后,三皇子如服了猛药,施展雷霆手段,不但平息多地匪乱,还设计擒获了反贼孟准。 闫小萤入了茶室,坐在茶座旁,欣赏着男子行云流水,宽袖翻转的沏茶技艺。 这么秀色可餐的男子心机深沉,可惜了这般风雅,终究裹了血腥算计。 看慕寒江似乎没说话的意思,闫小萤伸手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后问:“公子今日怎么邀孤饮茶又不说话?难道……是慕小姐有什么话需君来转达?” 慕寒江拿着铸铁茶壶的大手很稳,平和道:“陛下垂怜家中父母体弱,恩准舍妹不必再参加选秀,在家尽孝几年,还请体恤女子的不易,免得人非议舍妹的闺阁清誉。” 闫小萤不见口舌客气:“这就怪了,公子要给妹妹避嫌,就不该唤孤来饮茶。孤是哪里不好,不配跟公子结下姻亲,难道你还记恨四年前……” 慕寒江很少跟蠢物磨牙,听太子一味纠缠那 些男女混账事,当即打断:“酒醉时的意外,臣不敢迁怒储君,是臣不小心没有站稳。此番请太子来,是因为三皇子会同廷尉府查办的一件逃犯案件,干系皇后外戚。三皇子担心冲撞凤驾,便让臣请太子过来,问询一二。” 第30章 闫小萤抓了一把蜜枣配茶,吃得语气含糊:“哦,什么逃犯案?” “前江浙水师统领孟准在七年前,因为一己私欲,勾结乡民造反,此番趁着江浙水患,又劫掠朝廷赈灾的银粮,罪大恶极。此贼被三皇子擒获,前些日子押运到了宜城。可就在宜城,被他的同党劫走了。” 少年郎闲闲吐出枣核,言不由衷道:“三哥这么不小心,岂不是放虎归山?” 慕寒江垂眸继续:“劫狱之事甚是蹊跷,似乎有人里应外合,事后三皇子派人查问,发现那监狱劫乱后,还少了一对关押的父女……” 闫小萤拱着下巴,示意慕寒江快说下去。 “起初监管牢狱的守备朱大人怎么也想不起有一对父女看押。三皇子便又‘细细’审了一下,朱大人终于,想起那父女是少府督办汤明泉托他捉拿的,说是他府上逃奴……至于那父女的下落,他也不知。” 小萤当然知道那父女下落,假装听得兴起:“那你赶紧让我三哥去抓汤明泉啊,说不定就是他主使的劫狱案。哎,孤今日好像没看见汤明泉来少府……” 慕寒江紧盯住闫小萤的脸:“人已经被拿了。他遭不住刑,说是奉太子之命求他代为拿人的。他从没见过那对父女,更不知他们身份。三皇子怕他胡乱攀咬,又细细用了两遍刑,他不曾改口,三皇子才委托臣问问太子,可知此事?” 闫小萤如何不知?那被抓的父女就是她和她阿爹闫山。 越狱的内应……还真就是他们父女! 当时她与阿爹前往宜城,就是为了营救义父踩盘子的。只是阿爹认出宋媪后,闫小萤将计就计,临时改了计划。 越狱时,她趁乱敲晕了阻拦她的阿爹,让兄弟们将阿爹和义父带走,而她独留了下来,借了宋媪之手顺利入宫。 什么三皇子查案?就那上下肠子一样粗的蛮货,可没有这般鬼道辛辣的手段,一下子就捏住了越狱关隘。 慕寒江,人如其名,心眼子如江,深不见底啊! 汤明泉不敢说出背后主使是皇后,居然一口咬死,用太子凤栖原来顶锅,真不是个东西啊! 只是这汤明泉的机灵用错了地方,岂不知皇后最怕别人知道的,就是太子的生身秘密。 若是皇后知道大聪明的侄儿招供出太子,再牵连出狸猫换子的隐情,怕不是要气得七窍生烟了? 如今慕寒江疯狗不松嘴,看来要一查到底了,还真是有些麻烦。 闫小萤吊儿郎当又吐了一枚枣核,替慕寒江总结:“公子的意思,是孤指使人帮助反贼孟准越狱,再纵容反贼造我凤家的反?” 慕寒江恭谨抱拳:“臣,不敢!” 闫小萤故作气愤:“这些年,汤明泉顶着我母后侄儿的名头,干了不少损毁东宫名声之事。如今自己做了强抢民女的勾当,又要攀咬指望孤替他收拾烂摊子,什么东西!公子,要不你费费心,干脆将他弄死算了!” 慕寒江眸光如鹰锁住猎物:“不急,查问清楚,他若干涉逆贼一案,想活也活不成……” 汤明泉乃是父亲手下的暗卫在城外游船秘密抓捕的,消息尚未传入宫里。 慕寒江老早知道,这太子一向不能自主立事,绝对调动不得汤明泉,这官司背后大抵与皇后有关。 他今日来廷尉府,蓄意要巧遇太子,如此“打草惊蛇”,就是打一个措手不及,从太子嘴里撬些有用的。 可万万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太子仿若吃了定海神丸,从头到尾毫不慌乱,浑身的松懈气质,仿佛此案真与他无关一样。 第17章 不过太子似乎被慕寒江的话勾起了谈兴。 她想了想,话锋一转:“提到了那反贼孟准,孤倒想起听恩师葛先生说起过,这孟准十二从军,之前的履历可算战功赫赫。可惜官运不通达,年近五十,一身战功,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人若是孤苦绝望,难免会走些极端……不过此番江浙水涝,流民四起,孟准还趁机为乱,更是可恨!不知公子可知他究竟造成多大的损失?” 慕寒江觉得太子今日有些勤勉。 可这种明明荒废许久,却要强装忧国忧民的勤勉,真该到陛下跟前演绎才不浪费。 他难得有逗弄傻瓜的闲适,开口道:“孟准为人贪佞,勾结手下倒卖军粮,遭到同僚检举。又因为家中屯财遭贼,祸及妻子儿女,发生灭门惨剧。他一人种下的因果却迁怒朝廷。如今趁着水患作乱,自然是百姓祸害!太子这一问,是要为何?” 闫小萤笑了,那双眼里的笑意太灿烂,竟然让羸弱少年有种莫名朝气之感,慕寒江被晃得稍微走了一下神。 “孤这几日无聊,正好看到江浙的粮草卷宗,一路看下去,正好看到七年前的。在孟准任内,共发生了三次洪涝,次次都比现在的还要严重。在他任内期间,协助地方各府县调拨的粮食,数目整齐并无偏差,甚至还有节余,可以返呈少府救济其他地方。可他造反之后,朝廷另外委任贤良,火耗数目却逐渐增多,朝廷入水的粮草拨下去,总有县府上报灾粮不够,饿殍遍野。这么看来,倒是反贼孟准治下时的百姓安稳些,多少能吃饱饭……孟贼有趣,当官的时候,放着最好做文章的赈灾粮款不动,反而要贪墨那要命的军粮,这人……不长脑子,发不了大财啊!” 慕寒江眉眼不动,似乎对草包太子的发现不甚感兴趣:“太子会不会看错了……” 第31章 小萤懒洋洋说了几个数目后,冷笑道:“这些账目又不是什么隐秘,只要有心,拿了前后的账本比对就有了,孤会看错,慕祭酒您的眼神总会好些吧?” 慕寒江神色不变:“赈灾粮食乃少府内务,与在下这个闲人无关,殿下为何要与臣讲这些?” 闫小萤喝够了茶,便站起来,舒展腰肢,然后一步三晃到慕寒江的轮车前,坏笑着蹲下,伸手探向慕公子的膝盖…… 纤柳少年似乎被男色皮相蛊惑,举止轻浮失了分寸:“不是话赶话聊到此处了吗?也对,慕公子向来只管拿人杀人,查处贪佞,可没有一颗反贼人头的功绩大。还望公子悠着点,莫要贪功,将污水泼到无辜之人身上……孤如今活得艰难,身子单薄,可禁不住水泼啊!” 这手也太放肆!慕寒江目光一寒,伸手定住她的腕子。 小子无德,若不是储君身份庇佑,凭着他话中嘲讽和孟浪之举,都该被千刀万剐! 闫小萤也不管他的反应,笑着甩开他的手,起身扬长而去。 没办法,再不走,她怕自己忍不住给这死瘫子一巴掌! 江浙洪水涛涛,也冲不散义父的冤屈。刚正不阿的清流哪里能与一群蛀虫抗衡? 义父当年全家折辱,妻儿满门二十余口惨死,举告无门,昂扬男儿无愧天地,不自寻生路,难道要引颈蒙污受死吗? 再说慕寒江看着太子晃动衣袖大步离去后,又将目光调向窗外,半天没有说话。 侍卫高崎见状,低声问:“太子狡诈,不肯松口,要不要请陛下出面,直接问皇后?” 慕寒江合眸养神,淡定道:“不必,若牵涉汤家,问到皇后那也是不了了之。” 不过按住汤明泉,看看汤家的反应也不错,总归敲一敲山,看看能震出什么奇珍猛兽。 高崎道:“那孟准逃之夭夭,想再抓就难了。” 在江浙一带,这孟反贼颇得民心,而且他那诨号为“小阎王”的副将,新近几年异常活跃,其人心智谋略奇诡,为孟准谋反,占山为王,立下不少功业。 这次若不是得了内线暗报,孟准落单无人帮衬,还真抓不到这孟准呢! “命令暗探蛰伏,不可轻易暴露,继续追查孟准和‘小阎王’的行踪。” 慕寒江想着太子之言,又沉默了一下,吩咐道,“……你命人将少府江浙赈灾这七年来的卷宗全部查封移交廷尉府,这浑水里,应该还有看不见的大鱼 。” 说完这话,慕寒江推动轮车想要前行,可车轮却定死不动,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车身一歪,一只轮子咕噜散架。 他的身子也跟着一颠,整个人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地。 慕寒江甚是狼狈,低头查看,才发现车轴心处居然嵌入几枚枣核,好巧不巧,因为他方才用力推车的寸劲儿,车轴被别断,车轮就这么散架了…… 他伸手从车轴眼上卸下一枚小小枣核,看来是太子方才蹲在轮车旁,故意调戏他时做的手脚。 慕寒江笑了,表情却有些透着杀气。 高崎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要过去搀扶公子。可是慕寒江却单手撑地,从容站了起来。 那挺拔的身姿,居然比身高八尺的高崎还要高上许多。 高崎有些傻眼,愣愣道:“公……公子,您这是准备……康复了?” 慕寒江收起笑,瞥了他一眼道:“是该康复了,不过不宜太快,去找个木匠,先将轮车修好。” 那一笑略带寒意,高崎立刻知道自己多嘴了。 他自幼便跟随公子,自然知道公子深不可测的性情。 公子当初为废太子,削弱汤家实力,借力假摔,又借口腿疾,去外地调养身体,实则去了魏国部署龙鳞眼线。 这些隐情,只有他这个亲信知道。 可惜,只差那么一步,这顽劣太子居然没有被废黜,愈发有些得势。 公子装瘸没了意义,的确是该好了…… 想到这,他连忙噤声,转身出去找人。 而慕寒江则转身坐到了椅子上,端详着枣核,再微微催力,那枣核竟碎成粉末。 “凤栖原,倒是以前小看你了……” 再说闫小萤一路走得轻快,别人怕慕寒江,她可不怕! 这些日子来,她没少听过这位祭酒大人的丰功伟绩。 这厮自幼甚得圣心,被他父亲时时带入宫中宴饮。 明明千杯不醉,且身怀武艺,却被她那弱鸡般的阿兄轻轻一靠,就摔成了半残。慕公子也太他娘的弱柳扶风吧? 他残的时机甚妙,更加恶化凤栖原的风评,引得圣心震怒,差一点就彻底废掉太子,让储君易位了。 而她方才假装轻薄,伸手试探过他的腿——残废了四年腿居然没有肌肉萎靡,依旧饱满有力。 那故意塞的枣核就是提醒装瘸的龟儿子,想要空口白牙地污蔑凤栖原,得换换招数了! 至于树敌,那慕寒江早就摆明立场,还下场动阴招,她能不接招吗? 想到这,闫小萤走得轻快,今日事忙,还没来得及去喂疯子,熟络情谊,且看一会能不能抽空前往。 可还没入宫门,她被宋媪拦截去见皇后。 那皇后的老脸如化不开的寒霜,冷声询问她为何自作主张,与慕寒江见面。 看来身边侍卫学舌,已经将她今日跟慕寒江再廷尉府见面的事情告知给了老虔婆。 第32章 闫小萤大抵不怕瘟婆子的冷脸,开门见山给皇后一记轰天炮,问她知不知自家亲亲侄儿被龙鳞暗卫抓去的消息。 这话一出,皇后果然无暇追责她了,只吸了一口冷气,让她细说一下事情的始末。 闫小萤知道皇后迟早都会知道,也不隐瞒,复述了慕寒江的话。 皇后听得磨牙:“这条疯狗,居然攀咬到本宫这里来了!” 说完后,她便目光森森看向小萤,看那么意思,应该是怕事迹败露,琢磨着如何不露当年狸猫换太子的痕迹,斩草除根。 小萤不待皇后憋出坏水,先义愤填膺:“那汤明泉还是您的亲侄儿吗?明明可以用追查逃奴敷衍过去,却偏偏要坑死娘娘?他用太子搪塞,难道料定太子为陛下不喜,就自作主张用来太子顶锅?这真是完全不给娘娘留后路!如今我好不容易替太子缓和了君臣父子关系,刚刚亲政压住了西宫的枕头风,怎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卷入反贼案子里?” 小萤晃动的“胡萝卜”太香甜,皇后果然被牵引住了,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不行,此事太麻烦,该如何撇清关系?” 小萤摸了点心盘子里的糕饼,边吃边说:“这汤明泉嘴松得很,也不知攀咬完太子,会不会再攀咬娘娘……您没有什么把柄在这小子手上吧?听说廷尉府的刑法吓人,那小子骨头又软,别挨不住刑,编造些莫须有的抹黑了娘娘。莫不如快些,免得夜长梦多……” 汤皇后听得一竖眉毛,狠狠瞪向闫小萤:“大胆,你是要撺掇本宫杀人灭口?” 闫小萤无辜眨眼,似乎受了惊吓:“亲娘啊!就这点事,还需要弄死个人?我就是随口一说,他……他可是你亲侄儿啊,就算我让您杀,您老也舍不得啊!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您身为娘娘,想放人不是一道懿旨就行了?我……我就是想提醒娘娘快些下懿旨放人,免得夜长梦多!” 哪有那么简单?这次不是廷尉府办案,而是龙鳞暗卫拿的人,暂时关押在廷尉府而已,除非陛下开口,别人都不好干涉! 汤皇后觉得乡野丫头不懂宫内倾轧厉害,更没有杀伐决断的心机,方才的怀疑,应该也是她多心了。 第18章 汤皇后烦乱挥手,止了无知女郎的聒噪。 这小女郎有一点说得有些道理——侄儿汤明泉有她不少把柄。 这些年来,他经手的事情太多,在慕寒江那露了哪一件,都是不小麻烦。 可恨慕寒江根本不是她的人,他的母亲安庆公主,是陛下的义妹,在太后健在的时候,连她这个皇后都不放在眼中。 汤氏自知施压不到这母子的头上。就算下了懿旨,也只显得她心虚。 若闹到陛下那里,查问出闫山其人,岂不是要引出更大的响雷? 想到这,皇后就一阵心颤。幸好那人如今押在廷尉府,廷尉府新近搬家,鱼龙混杂,倒是也好下手…… 闫小萤吃够了,拍了拍手中的糕饼渣,与一脸烦闷的皇后告辞,自回储文殿去了。 方才她已经陈明厉害,皇后该知如何取舍。 总之,死和尚不死贫道就行。 不过皇后的心狠还是超乎了闫小萤的预料。 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侄儿,也没有让皇后犹豫太久。仅隔了一天,那汤茹便跟着母亲入宫。 母女红着眼睛一路悲戚,那汤家二房夫人哭诉儿子汤明泉在廷尉府不堪重刑,用草绳悬梁自尽,如此冤枉,还请皇后为汤家二房做主撑腰。 人虽然死在廷尉府,却是龙鳞暗卫拿下的,此事说到底,慕寒江也脱不开干系。 最后事情闹到陛下那里,陛下也只能和稀泥,说那汤明泉也算不得冤枉。 他挨刑时,还招了自己屯占田地,逼死佃农的勾当,若依着国规也难逃一死。 陛下倚重慕家,更不会为了汤家的二房侄儿折损自己的心腹干将。 最后便是慕寒江受了不轻不重的训斥,免半年俸禄了事。 不过那日慕寒江出宫时,不慎从轮车摔下,因祸得福摔通了堵塞经脉,常年没有知觉的腿,居然隐隐有了痛感。 据重金请来的郎中宣布,这些年来公子医治不断针砭,终见成效。 这一摔,让积血迁移,活络了静脉,若继续施以针砭,公子不日就能康复,再不必轮车而行。 此消息传开,满京城暗中倾慕公子的贵女们无不欣慰,感慨文雅翩然的慕家公子终于可以昂扬而立。 只有身在东宫的太子听了笑得捂住肚子,前仰后合,让一众宫人摸不着头脑。 闫小萤想跟父皇请旨,亲自去看看慕家公子,最起码要亲眼看着他全身扎满银针,如何好好通络经脉的。 不过有人还嗷嗷待哺,闫小萤太忙,实在抽不出空欣赏慕公子插针疗伤。 她这日又寻了机会,借着午睡溜出宫殿,越墙来到了天禄宫。 这次她除了带伤药,还带了整只的烤鸡,外带三张夹了糖馅的酥饼。 疯子对吃食一向虔诚,试过毒后,便迫不及待狼吞虎咽起来。 闫小萤稳住了疯皇子,便用绳索攀上高高后墙,隐匿着观察囚禁阿兄的宫殿换防时辰,看看能不能找到换防破绽,再寻机会溜进去见阿兄。 可惜皇后看顾甚严,阿兄终日不见露头,荒殿内外派了不少得力人手,若要悄无声息地溜进去,有些难度,必须找寻院内的巡防规律,找出破绽。 第33章 在这之 后,为了避开少府烂账,小萤减少了差事,空余不少时间。 每隔三五天,都要来一次,顺便带些吃食,投喂疯子。 那疯子吃得满足,情绪也稳定不少,从来不烦扰小萤,只当没她这个人。 这次小萤又来探查,她爬在屋檐窥了一会,准备顺着绳索折返,却看见本该大快朵颐的疯皇子正站在绳索旁边,半抬起头,阴冷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疯皇子这几日得了闫小萤的周济,吃得肉蛋俱全,身上的肉长了不少,不再是瘦骨嶙峋的模样,本就高大的身体有了肌肉映衬,更显得魁伟。 只是那脸一片污浊地掩在杂乱长发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闫小萤从小跟爹爹流浪街头破庙,见过不少恶犬。 那些撕咬厉害的,从来都不会狂吠,只是用眼死死瞪着人,全身蓄力,等着给人致命一击。 就好像……墙下的这个疯子,只差一副锋利狗牙,就能扑过来,咬断她的喉咙。 闫小萤心有戒备,下墙时借着绳索悠荡,利落跳到离那疯子远些的地方。 她不想与这疯子撕破脸,让隔壁或者门外听到动静,横生枝节。 可那疯子显然拿定了主意,突然欺身朝她袭来。 闫小萤知道这疯子力大无比,如今吃饱了肉,更不容小觑。 真不该为了安稳就让他吃得这么多…… 如今后悔也是无益,只能打起精神,看看能不能再弄倒这疯子。 若是痴缠太久,一会天禄宫的守卫回来,隔着门板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就不妙了。 只是这次,跟上次毫无章法的王八打法不同,这疯子似乎记住了小萤上次袭击他的拳脚套路,来往之间,模仿出八分模样。 小萤的这套近战擒拿拳法,乃是义父为她独创,很适合女孩家借力打力。 可若本身就十分有力量的男子使用,更是如虎添翼。 幸而这疯子记得颠倒,大开大合间,依旧破绽明显,小萤应付得游刃有余。 她这次随身带了从皇后那里顺来的发钗,发钗珠花被去掉,尖儿被她磨过之后堪比利器,轻松过了几招后,将钗握在手里,朝着疯子的腰间招呼过去。 不过疯子吃过苦头,显然有了防备,整个身体后仰,狼狈栽倒在地,但也勉强避开发钗,只是衣服被划开了口。 疯子倒有武德,似乎认定自己又输了,竟然不再上前,沉默走回桌子旁,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比划胳膊,似乎在认真演练自己失误的招数。 闫小萤有些不敢置信地张嘴笑,拎着发钗走过去小声问:“你懂不懂啊!这叫偷人功夫!我有说要收你为徒吗?练得倒是起劲儿,交了拜师束脩吗?” 那疯子似乎听进了她的话,想了想,将手里的鸡腿递给小萤,似乎准备拿这啃得露骨头的鸡腿当束脩。 小萤嫌弃一躲,正想继续教训这疯子,没想到疯子突然开口说话:“教……我,这里……你随便来……” 他应该许久没开口说话,以至于声音含糊嘶哑,跟断了舌的海叔不相上下。 小萤挑眉正要说话,他却又开口:“弄死我……动静大,外面的人会发现……” 他的意思就是若小萤不答应,他就要弄出些动静,若再想来这院子窥探隔壁,就没那么顺利了。 小萤没想到竟然被个疯子捏住了尾巴,一时钦佩竖起大拇指:“你都吃不上饭了,还这么上进,真够感人的。可就算我教你功夫,你要用到哪里?抓耗子更便利些?” 他如今身在死局,老实抓耗子加餐就好,跟她弄这么一出,图个什么? 那疯子这次没说话,只是依旧狠狠咬着嘴里的肉。 小萤斜眼看他,试探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疯子透过脏污散乱的头发,定定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毕竟他最后见到凤栖原时,阿兄才六岁,疯子认不出凤栖原的样貌也很正常。 小萤笑了:“都不知道我是谁,你也敢提要求,不怕我会害了你?” 疯子吞咽了肉,用死寂的眼神盯着她,面无表情道:“……早死了,不怕!” 的确,常年关在这荒院里,孤身不见人,不时要靠雨水和鼠肉充饥,对从十二岁起就失去自由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与死何异? 可听他之言,观他之行,真不像疯癫之人。那他当初要溺死阿兄凤栖原,难道是成心的? 小萤干脆直接问道:“我听宫里人说,你当初发疯差点溺死四皇子,才被关在这里的。你……跟他有仇?” 那疯子沉默片刻,抬眼盯着她回道:“……病了。” 小萤直觉他在撒谎,这人除了形容不整,却隐约透着精明,跟真正的疯子相差太远! 不过宫里都是人心隔肚皮,他不知自己身份,心有忌惮隐瞒,也很正常。 只是阿兄岂能白受他欺负?要她教他功夫,痴心妄想! 小萤痞痞一笑,懒得与他废话,转身想走。 可是那疯子却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有些艰难开口:“……那时不知吃了什么,每次都浑身燥热,记不清事……” 小萤转头看他,那疯子似乎怕她再不来,抓得很紧,那掩在脏污头发下的眼眸积蓄着浓稠似深夜的情绪…… 世间的确有种让人癫狂的药,类似前朝的“五石散”。 第34章 要是他说的是真的,有人把这种糜烂贵族消遣的腌臜物,用在十二岁的孩子身上,实在恶毒以极点! 若真如此,也难怪他那时会性情暴虐,形状癫狂了。 而这疯子如今对食物那么谨慎,甚至养了耗子试毒,大约也是因为那一段不堪经历,生怕自己再着了道儿。 也许……现在送来的饭菜里,偶尔也会掺杂那邪药,不然这大皇子为何要蓄养老鼠,作为备餐? 这大皇子血统存疑,母亲亡故,无人庇佑,却能苟活到现在,还……真不容易。 问清了他当年差点溺死阿兄原来另有隐情,闫小萤微微叹气,问道:“你想到是何人害你吗?” 大皇子又不说话了,只是沉默摆弄着他晾晒在院子里的十几张老鼠皮。 罢了,也就是个可怜人消磨光阴,对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有何不可呢? 更何况她还需借他的院子探听阿兄消息,总要付屋主些酬劳。 想到这,她慷慨道:“你若想学,我其实还能教你些别的……” 于是小萤下次再来的时候,除了拿些吃食,还拿了些适合少年开智的书本,还有纸笔墨盒。 小萤问过了,大皇子出生后,当时淳德帝出征在外,未得赐大名,只有亡母叶王妃给他起的小名叫阿渊。 看着他用脏兮兮的手,在宣纸上写下颤抖扭曲的“渊”字时,小萤笑着道:“不错啊,这么多年未曾动笔,还能写得这么好?” 阿渊没有说话,只是耐性写了几个后,便将笔扔甩在一旁,哑声道:“够了吗?……可以教我功夫了?” 第19章 小萤咬着苹果,一边监视隔壁,一边小声道:“教你通天的本事,你一人之力也杀不出这幽幽深宫。可若这里有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说着,她指了指脑壳。 阿渊透过纠结长发,投来冰冷目光,似乎觉得她在嘲讽。 难道身处低微时,若不能接受现实,就多看些圣人哲学,好麻痹内心安于现状? 小萤看他不信,便跳下墙蹲在他身旁,伸手扒拉几下书,随便指了一行。 “你看,这‘不患人不知己,患不知人也’写得多好!光这条就够人学小半辈子的。若你早早领悟,也不至于着小人的道儿,被困于此了。打打杀杀没用的!多看看书,脑筋才能活络,你怎知将来不会有重获自由的一日?若那时脑子空空,又跟真的疯傻何异?” 阿渊沉默了片刻,似乎被小萤说动,终于将书本拿起,默默看了起来。 小萤满意点头——孺子可教也。 她如今自顾不暇,首要的就是救阿兄。 不过若有余力,等时机成熟时,也不会吝啬顺手救一下这倒霉的苦小子。 这小子若能摆脱桎梏,出宫自谋其力,也可过上另一种活法。 毕竟阿渊很识趣,他从来都没有问过小萤是谁,为何会有不错的身手,又为何会频频来这院子。 寻常人该有的好奇 心,似乎在十年的囚禁里被消磨光了。 只要小萤每隔几日,能带着食物和书本出现在这个小院,再跟他演练走一路拳法,他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他偶尔会问问小萤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节气,年份一类的,然后在屋内一面墙上勾勾画画,进行校正涂改。 小萤看过,那墙上的每一道都是他在这荒殿里熬度的日子。 其中有些还画上了独特标志,比如有些日子就被标记上了兰花,看那兰花的样子,正好是他院中的“浸雪”。 小萤好奇,问这是什么特殊日子。 阿渊沉默一会,低声道:“阿母的忌日……” 小萤略知他的身世,微微叹了口气。既然荒殿日子无聊,小萤不介意多教他几套拳脚消磨光阴。 那些看守惫懒,成天缺岗,小萤来去倒是也方便。这小子记性好,余下的拳法学得甚快,就是毛躁了些,一直不熟练。 小萤不得不每次多跟他演练,纠正他的拳法错误。 有那么几次过招挨得太近,小萤被他身上的味儿给呛呕了。 不行,这小子太味儿了!小萤传道授业之路难以维系,决定让他洗洗。 所以下次她再来时,除了食物和书,还带了一把从帝师葛大年那顺来的拆纸刀。 阿渊还算听话,在她来之前,已经用积蓄的雨水清洗了身体和头发,难得清爽了些。 只是他换洗的衣服不多,衣服都清洗晾晒着,下面穿了裤子,上身却打着赤膊,露出结实的胸膛。 “喏,刀不快,你忍着点,我帮你剃一剃须。”小萤并不在意他衣衫不整,她以前在义父水师营里时,比这辣眼睛的画面都见过。 于是她拉着阿渊坐下,按着他的脸,便开始剃起胡须。 那刀不快,刮起脸来钝感十足,应该有些发疼。 可阿渊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瞟了那把裁纸刀一眼,又垂眸定坐,异常专注地盯看眼前青葱稚嫩的脸儿…… 小萤被男人盯看得有些不适,伸手弹了他一个脑崩:“把眼睛闭上!” 待阿渊听话闭眼,小萤这才继续手里的活计,当浓密的胡须刮掉,脸部轮廓也从一片密林里渐渐透出。 到了最后,小萤顿住动作,忍不住伸出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起来。 这阿渊长得……不错啊! 第35章 刮掉胡须后,整个人骤然年轻,呈现出二十岁郎君该有的青春。 啧啧,这模样,浓眉入鬓,挺鼻如山,线条流畅的面颊,深邃分明的深眼高鼻,皆属上品…… 如果说慕寒江是京城独领风骚的美男子,那么眼前这位也不逞多让,有着不同于文雅的野性俊美。 小萤尽情赏玩一番美男子,又突然觉得他怎么长得这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是小萤久无动作,阿渊突然睁开了眼睛,冷漠深邃的眼眸让本就野性的脸更有攻击力,添了几许妖异气息。 幸好结实有力的下巴冲淡了这股子妖异,让他透着几许超乎年龄的成熟。 而小萤也终于恍然,看出他长得像谁了。 如果这张俊脸再胖些,宽些,增添些褶皱,再多些沧桑和沉稳,岂不是跟人到中年的淳德帝有几分相似? 看到最后,小萤忍不住了,怕惊扰到隔壁只能捂嘴闷笑。 这天下九五之尊的皇帝醉心国事,又在儿子中间大搞制衡之道,却搞得自家后院乌烟瘴气。 明明是跟皇帝老儿毫无血缘关系的纤弱阿兄,被阴毒皇后扶持,成了一国储君。 明明跟皇帝老子神似的嫡长子,却因为生母一段不堪往事被质疑血统,遭人陷害,当成疯子自生自灭。 这么荒唐的家史,怎能不叫她笑出声来? 阿渊依旧没什么好奇心,面无表情盯看着笑颜如花,眼睛晶亮的小萤,专注的神情仿佛是在看一本深奥难懂的书卷。 小萤笑够了,也看够了,便挥挥手:“你去水缸照照,看看自己现在长什么样。” 阿渊很听话,起身去水缸那照了照,毫无反应地转身坐在台阶上。 小萤见他这反应,忍不住提醒:“知道吗?你长得跟你父皇很像。” 阿渊似乎不明白,他的长相跟皇帝肖似,意味着关于他身世的猜忌是无稽之谈! 他只是继续沉默摆弄着院子里晾着的大大小小的鼠皮。 小萤无聊看着,寻思这小子弄这些,难道是准备给自己缝个皮袄吗? 天的确是将要转凉了,她下次再来,可以给他带些御寒之物…… 就在这时,阿渊突然打破沉默问:“你……认识葛先生?” 小萤警惕眯眼:“你为何会这么问?” 阿渊指了指给他剃胡的刀,那裁纸刀原是葛先生的,刀柄处有个米粒大小的隶书“年”字。 这小子倒是目光如炬,连这都能认出。 小萤听说过,葛大年在乡野时,除了教授过淳德帝,也教过几年王府里的孩子。 这个阿渊当年应该也是葛先生的学生。只是小萤从未听葛先生提起过他。 不过阿渊似乎看出小萤不悦这问题,便不再纠缠,改变话题问:“何时再来?” 这是他最近每次都会问的问题。小萤抬头看了看日头,心知自己该回去了。 她可没法跟人约时间,每次潜入这里都得见机行事,不好估算下次何时能来。 跟这松散的院落相比,隔着一道暗沟水渠的隔壁院子守备森严,压根没有巡防松散的时机。 她若潜进去,总会被人发现,更别提安全带走瘸腿阿兄了。 而且太子身份在皇后那骤然升值,最近那院子里汤药不断,皇后给阿兄用的药材都是上佳的,这些都是宫外短缺的。 阿兄若能将腿养得七分好再走,才是最佳的。 所以确定了阿兄暂时无恙后,小萤打算缓一段时间再来。 毕竟如此折返,多一次就会增加暴露风险。而且这阿渊心思太细,她也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太多身份破绽。 于是她收拾绳索道:“最近……应该都不来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说完,她抬头想走,却发现那大皇子阿渊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跟前。 少了脏污遮面,青年的表情无法再被遮掩,虽然表情依旧平板,可那眼神透着股莫名的凄冷,跟要被主人丢弃的狗儿有些相似。 看来她说的那句“最近都不来”有些伤人,让阿渊难以接受。 不过也难怪阿渊这样,毕竟这十年来,甚少有人陪伴着他。 小萤暗暗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听说过大圣被压五指山的故事吧?你啊,就跟孙大圣一样,只是暂时被压在了五指山下,总会等到有缘人替你揭开封印。不过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且忍忍,乖啊!” 她说的是真心话,将来若能救出阿兄,她不介意多救一人,只是在此之前,只能静待蛰伏。 哄孩子般安慰几句后,她探头看门外无人,便用绳索翻墙而出,扬长而去了。 阿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细柳般的少年消失在墙脊处,然后起身走到水缸边,低头看向自己的倒影,突然僵硬嘲讽一笑:“等待……有缘人?” 他慢慢收起了笑,拿起藏在砖缝里的一块铁片,在一块石头上沾了水,一下下地磨砺着。 磨好了后,他转身来到内室的破床边,那里正是他记录时间的一道道印记。 算一算,也该到日子了…… 然后,他伸手掀开了破床单,下面赫然藏着一根用鼠皮编成的,缠成一圈圈的粗绳。 他试了试这皮绳,用绳绑上石头,扔出天禄宫另一侧墙外,当石头卡住宫墙外的大树时,越墙而上,轻巧出了宫墙,去了另一侧的文兴殿。 第36章 他走得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这般偷跑出来。 当他来到不远处同样荒芜的文兴殿时,来到殿内的一根斑驳的宫柱前蹲了下来。 那宫柱中间,赫然有一道砍痕,也不知是用了多少日夜,折砍大半,又用石头垒砌,用鼠皮绳和木条巧妙维系固定。 而阿渊拿着磨好的铁片,继续专注地沿着砍痕磨下去,细碎洒下,枯燥费力。 寂寞荒宫,杂草丛生,深木幽幽中传来如鼠嗑的细碎声音,几不可闻。 …… 再说小萤,潜回东宫的流程已经驾轻就熟,一路畅通无阻从窗户跳回。 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虚掩房门的门栓和门眼儿。 她每次离开前,都会拔一根头发系上,若有人推门探看,那头发便会断裂。 往常回来,每次都发丝无损,宫人们一直很听话,没人敢入屋擅自打扰太子午休。 毕竟她前些日子才借口惊醒梦魇,惩处了个擅闯卧房的小太监。东宫上下都知殿下怪癖,不喜人打扰午休。 而皇后派来的贴心宫女鉴湖,每日中午都会克扣偷吃小萤的酒菜。 因为小萤每次都管御膳房要美酒,鉴湖贪杯,也不会来监视午睡的假太子。 可是今日……这发丝却断了!不好,有人入了这屋! 第20章 此时东宫殿外,似乎有人在高声嚷嚷着什么,呼喊要见太子。 小萤眉头一皱,随即拿布巾吸干头发的水,又去屏风后换衣。 就在她立在屏风后刚刚换好便服时,有人连门都不敲,咣当一声推门而入。 小萤顺着屏风缝隙探看,原来是蛮牛三皇子驾到。 看他鼻孔喷火,气势汹汹的样子,应该不是来联络兄弟情谊的。 小萤头发还没梳好,也不急着出去,只系着衣带,任着屏风外的蛮牛大呼小叫,掀床铺,翻帘幔地找凤栖原。 宫女鉴湖跟在身后差点急哭,只晃着手,无措跟在三皇子身后,试图将他劝出去。 可她又拦不住三皇子,虽然极力阻挡,却如断线风筝被三皇子挥手甩在一旁。 小萤来不及梳发髻了,快速将头发拢成高高马尾,用发带简单固定,又检查了一下裹胸是否平整,系好腰带,探头懒洋洋道:“三皇兄,怎有闲暇来孤这里了?” 三皇子闻声扭头,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了小萤的衣领子,正待挥拳教训时,却发现自己的四弟好似刚刚沐浴。 本就精致的脸儿带着水嫩,显得异常鲜活,半干的头发蓬起绒毛,衬得那眼儿也分外明亮,再加上乌黑高吊的马尾,还没长好喉结的少年居然还带了些许不相宜的妩媚。 三皇子平生读书不勤,可脑中莫名晃着“出水芙蓉”这类绵软的词来,那准备打人的手也挥不下去了。 “我……你他娘的……” 三皇子一时恍惚,想骂又不知骂些什么才好,最后只能尴尬松手,羞恼道:“你……你都不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德行!” 要不是他从小看着这娘娘腔长大,也还跟父皇和老四一起沐浴过温泉,真要疑心这娘娘腔的男儿身了。 闫小萤笑眯眯看着一旁惊恐贴墙而立的鉴湖,浑不在意地挠着头皮问:“除了让孤照镜子,还有其他事吗?” 她太坦然,以至于三皇子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失常,只能尴尬定神,骤然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 “我问你,你是不是招惹了慕家女郎,败坏了她的名声?” 太子选秀时,三皇子正好奉旨去了临县巡营数日,并不知这热闹。 待他回来后,又跟着慕寒江审问汤明泉,追查宜城越狱的案子。 以至于他空闲下来,兴冲冲地给慕嫣嫣送些进贡金果时,才从慕家下人那听到选秀细节。 当听到凤栖原说此生非嫣嫣不娶时,凤栖武一下捏碎了手中金果。 娘娘腔也不照照镜子!居然跟父皇夸下海口,非嫣嫣不娶! 三皇子凤栖武怒不可遏,从慕府冲出来就直奔东宫找太子算账。 小萤听着三皇兄的申斥这才恍然,在凤栖武再次拽住她的衣领时,连忙道:“原来……三皇兄喜欢慕家嫣嫣啊!” 说完这话,本是黝黑的牛脸瞬间蒸成红烧,凤栖武瞪大眼,梗道:“你……胡说八道!” 小萤从他手里拽回衣领,拍着他肩膀道:“皇兄也知,选秀都是宫内的流程,入选的贵女中,偏偏慕家女郎最清丽绝尘。只要眼睛不瞎,都得选她啊!可若早知皇兄之心意,就算我这辈子孤苦一人,也绝不敢对三嫂不敬!你放心,我下次见了父皇便收回前话,顺便告知父皇你们二人情谊,你看如何?” 这话既夸赞了慕家女郎貌美倾城,又凸显了三皇兄眼光绝伦,更有孔融让梨,兄友弟恭的情谊。 话说到此,凤栖武若再胡搅蛮缠,都短缺了立场。 于是凤栖武堆积在嘴边的脏话不及出口,便被这滑不溜手的老四给噎了回去。 他一直暗恋嫣嫣,不敢向佳人表露,现在满心慌神,生怕老四真的跑到皇帝面前大嘴巴,急切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门边传来沉稳声音:“舍妹年岁还小,母亲还想多留她几日,她与三皇子不过是竹马小友情谊,并无其他,多谢殿下美意。” 小萤扭头一看,那闭门思过,久未见面的慕寒江正负手立在门口,俊眸在与小萤四目相对时,才微微垂下,也不知听了多久。 第37章 应该是慕公子知道三皇子怒闯东宫,怕这蛮牛闯祸,才也一路追撵过来的。 这是慕公子“痊愈”后,第一次与太子相见。 小萤半翘嘴角上下打量,发现这厮站着甚显高大,更有出世文雅气息,将一身白袍演绎得绰约翩然,仙骨之气当真动人。 而慕寒江见小萤望过来才适时垂眸,不去直视衣衫不整的太子殿下,一副恭谨无可挑剔的样子。 小萤没有照镜子,但从三皇子的话里也猜到自己样子不妥。 既然安稳住了蛮牛,她也不再任人打量,坦然转身入了屏风继续整理发髻。 “三皇兄,若是无其他事情,还请跟慕公子回去吧,孤一会要去寻葛帝师做功课去了。” 储君下了逐客令,气消的三皇子自然得听从,只能扯着慕兄告辞离去。 听屏风外二人脚步渐远,小萤这才探头查看。 鉴湖已经满脸虚汗,软瘫坐地上,一脸哭相道:“你……你居然借着午睡偷跑出去,若不是今日三皇子来闹,我都不知!你还……还这个样子让三皇子他们撞见,我这就跟皇后娘娘说你的行径,这差事,我是不干了,真吓死人!” 原来方才入房弄断发丝的人是鉴湖! 她应该见了三皇子来闹,才急忙入屋告知,却发现她不在。 小萤也不慌乱,照镜子压了压碎发,伸手摆了武生亮相的架势,冲着鉴湖瞪眼清唱道:“尔等守不住本大王的洞府,让那妖猴闯入,居然还想丢下大王逃跑……哇呀呀,取尔等小妖的命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鉴湖气得眼泪涌出,站起来就想跑到姑母宋媪那告状。 可是小萤却先一步关上房门,亲切搂住鉴湖的脖子:“好姐姐,我错了,不该偷跑到御花园去玩,让你担惊受怕!可你也该长长心眼,别老去宋媪那说些没用的。你若真去说,可就枉送你我性命了。” 见鉴湖一脸鄙夷,懒得听她废话,小萤耐心替她分析:“你跟宋媪不是血脉宗亲,不过是她远房绕着十八道弯的表侄女罢了。她虽信重你,却不见得爱重你,不然监视假太子这等要命的差事,怎么会派到姐姐你的头上来?” 鉴湖哼了一声:“你这是干嘛,想挑拨我跟姑母的关系?” 小萤一皱眉:“你别不信,我的身份一旦被外人发现。娘娘为了自保,你们这些服侍的宫女太监一个都不能活。若真是爱重你的姑母,怎舍得将亲侄女往我这火坑里送?” 她这话不假,鉴湖因为家贫,阿爹这才拿着糕饼拖门路走关系,借着宋媪将女儿送入宫里赚银钱的。 鉴湖心知要依附宋媪,便存着差事办好,在皇后面前立功领赏的奢念。 若不是今日被三皇子这么一吓,她也从不觉得自己离死竟然这般近。 想到这,她泫然欲哭,抖着嘴唇:“那……我要一直留在这?” 小萤笑着喝了口茶,继续忽悠道:“最好的结局,就是我替皇后争了脸面,等太子腿伤痊愈,让他平安回归。到时候,风平浪静,你我就此功德圆满。搞不好,宋媪会让你继续服侍太子,将来弄个婕妤当当。可现在因为小事出岔子,被你搬弄给宋媪那,让贵人疑心东窗事发,寝食难安。大事未成,皇后若觉得我做得不好,立意斩草除根,还会放过知道内情的你吗?” 鉴湖明白小萤的意思,她在皇后跟前伺候了两年,怎不知主子疑心重,出手狠辣? 要知道,就连汤家亲侄 儿汤明泉出了岔子,皇后都能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试问她一个小小宫女,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小女郎说得有道理,像今日之事,真的不重要,不过是小女郎贪玩外出。 而且她能偷跑出去,也是因为自己一时嘴馋,扣下了御膳房给太子的吃食美酒,以致吃得微醺。 算起来是她的失职。这女郎又不是没偷跑过?就连陛下的寿宴都迟到了呢! 今日若告知宋媪,肯定又要牵扯到三皇子闯内寝,看到这假货衣衫不整的乱子。 若是皇后担心露出破绽,寝食难安,痛下杀手不留后患,于她有何好处? 想到这,鉴湖依旧不安,问小萤那三皇子和慕公子会不会瞧出她是女郎。 闫小萤笑了:“太子何止像女郎,简直比女郎的身段都柔软。他们要是真起疑心,方才就会一起扑过来,按住我扒开衣服验看了!你心里有鬼,才不安。” 小萤说话时表情镇定,甚有说服力。 鉴湖也渐渐定心,觉得自己有些做贼心虚:的确如此,堂堂储君,若无真凭实据,谁会说出太子是女郎的荒谬来? 自己不该自乱阵脚,横生枝节! 鉴湖定下神来,绷脸训斥小萤以后莫要偷跑后,便擦着冷汗出去了。 这场风波暂时水过无痕,可小萤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偷跑去天禄宫了。 毕竟鉴湖长了心眼,再也不吃她特意管御膳房要的酒,就连午睡时,也总来敲门探问她在不在。 闫小萤想着少府那些乌糟事,也是个烂泥潭。 她干脆假装受凉,连少府也不去了,整日窝在被子里,任凭宋媪催促,也起不得身。 这可让皇后急得不行。 这几天少府乌烟瘴气,江浙冲垮河堤的漫天大水,也一下子冲到了少府里。 廷尉府搬到了隔壁倒是方便,抓起人来不用车马,差役跨过矮墙,就可以套链子拿人了。以至于那矮墙愣是被踩塌三寸! 第38章 当年江浙河堤的工程,有不少是汤振的幕僚经手,如今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皇后为了保全庶出的兄长汤振,自然要将责任推诿出去,免得波及汤家,被父亲问责。 而这个关卡,太子若亲自去少府摆平自是最好,偏偏女郎居然一病不起。 在那闫小萤又吐了看病郎中一身脏污后,皇后也歇了利用这枚棋子的心思,只是让宋媪吩咐小萤好好养病,便再不来了。 幸好有个死的汤明泉,是个现成背锅的。 于是汤振又开始收买上下,利用安插进的人手篡改了账本。 再说小萤,原本正是惬意。 不枉她挖的那几个能催吐的野草,那御医再高明,也只能认定她吃坏了肠胃,需得静养。 少府如此鸡飞狗跳几日后,终于有人想起了太子,前去东宫探病了。 那人比皇后执着,眼看储君一病不起,却没心没肺地立在寝宫门外不走,俨然逼宫的架势。 隔着房门,闫小萤一边吃蜜枣,一边有气无力:“慕公子,孤实在病沉,还是等孤病好,你再来问吧!” 第21章 立在寝房之外的慕寒江宽袖舒展,恭敬立着,依旧不肯离去。 “臣也知殿下需要静养,只是陛下命臣协助三皇子查案,不敢耽搁,臣问到了想问的,自会离开让殿下安歇。” 这话换了人说,便显得大不恭敬。难道问不到想问的,臣子就敢让堂堂储君不休息了? 可偏偏说话的人是慕寒江——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暗卫头子,还真有这个能耐折腾储君。 小萤知道一时甩不掉这狗皮膏药,干脆起身,换好了衣服后,又绵软倒在一旁软榻上让慕公子进来说话。 待慕寒江入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粉雕玉砌的翩然少年慵懒横卧软榻的场景。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色便衫,玉冠金簪,单手撑着脸颊,一只脚勾着半掉不掉的便鞋,悠闲晃荡,有着说不出的松弛写意…… 就像三皇子那日出东宫嘟囔的——他的四弟比以前更邪性。 做派虽然少了女气,可又多了些说不出的媚态。 闫小萤坦然受着幕寒江上下打量的锋芒,感动开口道:“慕公子,你心里果真有孤,怎么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来,坐到榻上来,挨得近些,孤让公子……看个够!” 这话里的调戏不容错辨,慕寒江立刻垂下眼眸,客气谢过太子赐座,然后坐到了……离太子最远的椅子上。 待听清了慕寒江的来意,小萤有些失笑:“不是,慕公子要让孤帮你对账,将被涂改的账目恢复过来?你……也是太高看孤了吧?” 少府的旧账被查,有人快手快脚涂了旧账,若是一一复查,必定耗时耗力,对于审人问案也不便利,显然有人想要拖延时间。 水灾刻不容缓,少府里的银库告急,从那些贪官嘴里快些扣出银子才能救急。 慕寒江不去求老吏贤才相助,怎么来寻草包太子对账?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 慕寒江丝毫不觉自己的请求太荒唐,只是镇定自若道:“殿下那日与我在廷尉府饮茶时,说起孟准旧案,为了驳斥臣,例举了江浙三年旧账数目。臣事后翻阅卷宗,发现殿下例举数目分毫不差。问了李大人,才知殿下乃是五日前才看的那些账目。走马观花一目十行,过后也没有将账目带走。只这短短时间,却能记忆不忘,足见殿下记忆超群,账目数字记得一字不差。” 哦,原来那日激愤于义父被人构陷,她跟这厮说得太多了。 不过她依旧吊儿郎当,满不在乎地问:“所以呢?” “所以臣才知殿下博闻强记,在那些账目没改动前,殿下都已经审阅查看,若是肯助廷尉府,一定可以快些找出错谬,帮助陛下惩处蛀虫贪腐。” 小萤笑了,突然一扬脚,将挂在脚尖的便鞋猛地甩向慕寒江。 “大胆!你当孤是傻子?这哪是惩处贪腐?尔等与廷尉府就是要剑指母后和汤家!孤都听说了,这几日抓的可都是汤家的臂膀幕僚,帮了廷尉府,孤岂不是自绝于母后汤家?” 雷霆雨露,还有鞋底子,皆是储君恩典。 慕寒江懂规矩,并没躲闪,任着鞋底甩在脸上。 他少年得志,在文武百官前都是不卑不亢,就是陛下,也不曾如此待他,又何曾有过如此下作羞辱? 想到这,慕寒江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可抬头看向那吊儿郎当的少年时,又醒悟太子是想故意激怒他,岔开此事。 深吸一口气,慕寒江终于忍住了,撩起衣衫跪地道:“臣不敢,这么做只是为国为君。殿下聪慧,也当明白此时自绝汤家并不是坏事。您若肯帮臣,陛下也会看在眼中。” 小萤没想到慕寒江敢这么说,他的意思是自绝汤家,好过自绝于陛下? 她笑了:“你哪来的自信,觉得孤会舍弃母后汤家?” 慕寒江微微抬头,定定看着榻上的少年:“舍妹容貌并非绝尘出众,性情更非贤惠,可殿下选秀之日独独选中嫣嫣。臣原以为殿下只是品味不同。可后来三皇子来闹,陛下又毫无难以割舍之情谊。可见……殿下的抉择无关男女思慕,只是想借臣之手,回绝了汤家女郎。殿下若不是想要独善其身,为何要舍弃汤家上好姻缘?” 这些事情,也是慕寒江新近领悟到的。 第39章 毕竟他以前拿这草包太子当傻子。傻子做事,有何逻辑可言? 可偏偏太子被囚禁四年后,突然养出一副好脑子,做事看似荒唐,却都有些章法。 这也不得不让慕寒江重新审视太子其人,以及他做事的章程了。 小萤笑了,不愧是替父执掌龙鳞暗卫之人,稍不留意,就被他琢磨出门道了。 她也不穿鞋,负手踱步走到慕寒江跟前:“祭酒大人,咱俩应该先对对账?你当初装瘸构陷了孤,害得孤被幽禁四年,如今眼看着废黜不成,又跑来大言不惭,求孤相助……大人哪来的自信,觉得孤会原谅你?” 慕寒江见太子说破四年前的隐情,并不见慌张,只是沉声道:“福祸相依,四年前的意外,虽然造成殿下不便,可也让您置身漩涡之外沉淀心思,并非坏事。殿下那日失态,是事实,臣摔下高台也是事实。至于殿下您失态的原因,实在与臣无关。也就……谈不 上原谅不原谅,” “你是说,那日给我下药的不是你?” 阿兄凤栖原为人单纯,并非急色之辈,他自小参加宫宴,酒量尚可,更不会饮上几杯就失态成那样。 小萤跟凤栖原打听过四年前宫宴的情形,按照阿兄的描述,他的反应更像被下了腌臜的药。 听到太子质疑,慕寒江微微皱眉,简短解释道:“臣……不敢。” 也是,他是多清高威仪的贵胄公子,怎么会给男人下药调戏自己呢? 说开了这一节,小萤大度拍了拍慕寒江的肩膀。 这竖子说得有些道理。当时的情形,依着阿兄的心性,若不是被这厮故意装瘸害了一下,只怕要卷入更大的漩涡难以自保,压根就等不到她来营救。 慕寒江既然跑来跟自己谈交易,就有暂时止战,握手言和之意。 小萤如今身在宫中,步步涉险,也不能将话说太死,跟这奸猾的慕寒江暂时缓和一下关系,总比一直做敌人强。 再说,那江浙的臭水沟,她早就有心搅一搅了! 这等查账入局机会,实属难得,岂可放过? 可入局前,也得谈妥条件:“孤若帮你,走漏风声就麻烦了。怡园清冷,孤不想再被幽禁……” 慕寒江毫不迟疑道:“此事乃是殿下舍亲情就大义,慕某定然不负储君之恩,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小萤笑了笑,懒洋洋问:“账本都拿来了吗?” 慕寒江反问:“在东宫查账,殿下方便吗?” 看来慕公子也知道东宫满是各宫人等的眼线,不好做正经事情。 “……你知道名伶秦官来京献唱的事情吗?” 慕寒江被问得一愣,可对上少年狡黠目光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是第二日,病得奄奄一息的太子,突然振奋精神穿戴打扮停当,说去少府办差,闹得下面的人措手不及。 鉴湖很是讨厌她这般心血来潮不奏请娘娘的做派,便说她要跟娘娘知会一声。 小萤让她快去跟娘娘说,别耽误了她出门。 可待鉴湖真的去凤鸣殿报信的时候,小萤朝着尽忠一挥手,就这么干脆地甩掉了鉴湖,先出发了。 坐到车上时,小萤还打了个哈欠,精神似乎不济,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走到半路,太子突然吩咐改路,他心血来潮要去城中戏园子听戏。于是车队就一路拐到了戏园子处。 今日戏院,照常开场,却异常清冷,似乎早有人清场包圆了。里面只坐了零星几位武夫样子的大汉。 不过太子既然来了,自然入得场子。太子吩咐,听戏乃是文雅至极的事情,不适合侍卫莽夫,所以随从一律不得入内,而尽忠也守在一楼的楼梯口。 就在二楼挂着珠帘的昏暗包房里,慕寒江居然还给太子找好了替身。 一个与小萤身形相仿的少年换上太子衣衫后,坐在昏暗包房里,安坐品茶听戏,从下往上看,只能看个大概轮廓,辨不清真假。 而闫小萤与早就等候在那的慕寒江坐在包房之后的茶室里,开始对着烛光理账。 慕寒江早猜到这少年太子藏拙,可真验证心中所思的时候,这少年太子的机敏还是超脱了他的想象。 看着少年一目十行,勾选可疑可疑账目,甚至勾着算盘娴熟拨珠。 慕寒江抿了抿嘴,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你会珠算?” 储君的教程,有帝王心术,有弯弓射箭,可从不会有这等市井商贾的营生。 闫小萤一脸泰然,手指不停,头都不抬地道:“还不是拜你所赐?要不然君也被幽禁四年试试,跟坐牢一般无聊,孤跟那些太监侍卫们学的营生可多了,打算盘,做面汤……还会扎草鞋呢!要不哪天送你一双试试?” 慕寒江不确定太子是不是要送他一双小鞋试试。 不过四年前的事,他到底理亏,终于识趣闭嘴,不再插言打断太子做事。 日理万机的龙鳞暗卫头子,如今也偷得半日清闲,坐在一旁端起茶盏品茗,偶尔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少年。 暗室烛光跳动,纤弱少年低头凝眉沉思,转腕挥笔勾勾写写。 暗影重重,侧脸清丽,让人雌雄难辨…… 第22章 台上名伶唱罢,又换了武生做打。 在锣鼓咚咚,委婉高昂的唱腔里,闫小萤用大半日的功夫,将慕寒江带来的账目全都梳理完了。 第40章 待做完之后,闫小萤将笔扔甩一旁,四仰八叉地瘫坐椅子上:“可累死孤了……以后再有这事,说出花来,都不会相助。” 慕寒江盯看着少年懒散样子站起身来,就着微弱烛灯,查看着账目,终于满意合上:“此番差事,幸得殿下相助。你看,要不要臣秉明陛下……” 小萤腾得坐起:“别!还请公子嘴下留情,莫要拿先前的誓言作儿戏!孤志向不大,只想老老实实做父皇的儿子,将来娶个贤妃,再生养些孩儿,每日听戏逗鸟岂不自在?这番查案,都是公子您之功劳,与孤毫无干系!” 慕寒江似乎不信,意味深长道:“殿下……是储君!注定做不了闲散王爷。” 闫小萤却一脸向往:“孤在被幽静的四年里,做的就是这个梦。事在人为,若此心不改,谁又能知有没有这一天呢?” 她说的可不是假话,这些应该就是阿兄的梦想。可惜他并不知,自己并非淳德帝的亲儿子,原本不必承担这么多命运枷锁。 她会帮助阿兄,用另外的方式实现他的梦想。 而眼下,他们兄妹都未脱身,闫小萤只想明哲保身,周旋在这些虎狼间,避开朝堂争权夺势的沟壑漩涡。 她此番不再藏拙,露些锋芒相助慕寒江,也不怕淳德帝知道。 只要她不站队汤家,所谓记性好些,会打算盘什么的小技艺都是旁门左道,并非帝王韬略。 在淳德帝的心中,凤栖原从来都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她说的那番话,也是要让淳德帝的心腹知道——太子志不在朝堂,才一直藏拙。 至于陛下和他的心腹爱怎么下棋落子,尽兴就好。 而这盘大棋,凤栖原——不跟! 慕寒江原以为这少年太子会借查账拉拢自己,毕竟他替父亲掌管龙鳞暗卫的要务,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万万没想到,差事还没办完,凤栖原便想跟他撇清关系。 如今的太子,行事路数全不在章法上,慕寒江知道自己以前看轻了这个少年。 这个装傻充愣的少年,他依旧看不透。 闫小萤搅和了江浙的臭水沟,皇后和她庶兄的如意算盘也被她搅得七零八落! 差事办完,打道回府! 待太子心满意足告辞扬长而去,慕寒江依然看着少年背影,然后低头看向手边的账。 其中有一本,被赫然甩了出来,孤零零放在了一侧。 这本账是慕寒江故意放进去的,无关江浙贪腐,而是与七年前孟准造反的军粮案有关。 慕寒江打开了这本账,里面账目如旧,太子并没有修改,只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蝇头小字——“不堪一查”。 慕寒江抬头盯看着远去的车马,他料想的不错,这太子果然跟孟准有些渊源。 只是太子明知自己牵连宜城劫狱,却态度坦然,在他试探的账本上留下这么晦昧的字句。 高高在上的一国储君,跟个反臣贼子间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 这次,他欠了凤栖原人情,自当守诺,不会告知陛下。 至于太子要安守本分的话……慕寒江一个字都不信。 宫中情势不进则退,而凤栖原的处境,却无路可退。他若是聪明的,岂可束以待毙? …… 再说小萤听了一整天的戏,伴着夕阳余晖回宫。 当挨到宫门,还没等车轮子入内,提前回来的侍卫早就将太子溜出去听戏的事情递给了汤皇后。 “你们没靠过去看看,太子在包房里做些什么?” 听宋媪责问,侍卫连忙道:“那个叫尽忠的太监拦在楼梯处,小的上不去楼,只是远远看着,殿下一直靠着包房软榻听戏,饮茶,吃吃点心,并未见其他人。” 汤皇后揉了揉额头,真 恨不得立刻派人将那不省心的野丫头拽到城郊河边,手起刀落,下去陪她那早死的娘! “她回来了?把她叫过来!” 等闫小萤入了皇后寝宫,汤皇后挥手命其他人等撤下,然后起身踱步来到了那吊儿郎当的丫头跟前,不动声色问:“今日的戏可好听?” 待小萤笑嘻嘻点头时,汤皇后扬手便朝她挥去一巴掌。 该死的东西,越发放肆,还真拿自己当太子了! 她今日敢不打招呼贪玩听戏,那明日岂不是不听摆布了? 该让这野丫头知道什么是雷霆手段,震慑一下了! 可那巴掌还未挨到面皮,汤皇后的手腕便被闫小萤一把握住了。 “娘娘,您这是干嘛?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女郎表情无辜,可手劲如钳,疼得皇后身子一晃。 宋媪冲过去要扯开小萤,怒喝:“大胆,你居然敢对娘娘动手!” 可没等她碰到,小萤已经利落松手,闪身潇洒坐到了一旁椅子上:“这是宫里,就算真要打人,也不必娘娘亲自动手,都担着身份……何必呢!” 废话!要不是上次被陛下耳提面命,不可体罚储君,汤皇后何必为掩人耳目挥退左右,自己亲自动手? 汤皇后被气得不行,靠在宋媪身上,手指着闫小萤:“你……你当真觉得本宫不敢杀你?” 闫小萤坦然一笑:“娘娘这是怎么了?为何无缘无故喊打喊杀?” 第41章 汤皇后深吸一口气,冷脸道:“本宫不养废物!你总惹是生非,要你何用?” 小萤失笑:“娘娘,您最近事忙,忙昏了吧?惹是生非的是您那位兄长汤振啊!少府的官员现在都暗骂汤大人纵容幕僚贪赃,弄了一堆烂账,害得他们不得安生。他们有怨气,全都归到我的头上,没事就阴阳几句。我不爱看他们的脸,又病得难受,就想着听戏清净一下。再说了太子本就只知听曲玩乐,我尽心扮他,做他该做的事,又哪里做错了?” “你……”汤皇后竟然被这小女郎的话堵得词穷。 说到这,小萤脸上笑意消失,淡淡道:“不是娘娘在别处受气,想拿我来撒气吧?” 汤皇后心知这女郎有些混不吝的脾气,吃软不吃硬,她还需得用这女郎,倒是略微缓了缓气。 闫小萤偷跑出去看戏不算大事,这贪欲享乐的丫头一向是偷奸耍滑的,倒也不奇怪。 汤皇后定了定神,由着宋媪搀扶坐下,冷脸道:“我问你,慕寒江曾来探病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告知本宫?” 小萤含笑瞟了一眼立在宋媪身后的鉴湖,心知她又告状了。 不过她早就想好了托词,坦然道:“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就是探病,顺便问我,在少府办差时有没有听汤明泉提起过他替江浙太守平账的事情。我哪知道啊!就说不大清楚,请他去问李大人了。” 因为二房的汤明泉吊死在廷尉府的大狱,是现成的背锅侠士。 这次汤振已经安排人将官司都扣到汤明泉的身上。 听慕寒江原来为这个探问闫小萤,汤皇后微微松懈:汤明泉已死,死无对证。 哪个大家族不得有一两个败家子?汤明泉一个二房的子弟,坏不了汤家大房的名声。 如今,兄长安插的人已经将少府的账面抹平,并未留下备份,如想对出错漏,得许个把月的光景。 到那时,兄长可以从容清除痕迹,不怕那慕寒江继续疯咬下去。 这么一想,汤皇后的心绪终于稳定下来,也懒得再跟个野丫头废话,只软硬兼施申斥了一番后,便挥手让她下去。 就在小萤转身出去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侍卫长匆匆而来准备入内去见皇后。 小萤认识这人,在天禄宫里监视隔壁那几日,她总能看见这个侍卫立在院中查岗,吩咐下人差事! 只有这个人能入阿兄被幽禁的房间! 他这个时候来……是阿兄那边有什么急事? 刚走出皇后寝宫没多久,闫小萤伸手一摸腰间,立刻失声道:“糟糕,孤那块水纹玉佩呢?鉴湖,你有没有看到?贡品啊,很值钱的!” 跟在她身后的鉴湖和尽忠立刻转头四处看。 可就在鉴湖再抬头时,本该在身后的那个假太子不知去了何处…… 闫小萤并没有走远,而是闪到了路旁草丛里去,又折返回了皇后寝宫。 除了皇后的贴心人,皇后寝宫的其他下人都不知这太子是假的。 太子说不必通传,他玉佩不见了,折回在院子里找,也没起疑,纷纷帮着太子到处找寻。 小萤趁无人注意,毫不费力越廊闪到皇后寝宫后的窗外,侧耳偷听里面说话。 “外宫文兴殿年久失修,不知怎么的,突然断了一根柱子,前天夜里半个大殿都塌了,连着旁边的大殿也摇摇欲坠。将作司呈报了陛下,想要进去清理几日。听陛下的意思,要命令将作司清理之后,再修整外宫,打开相隔的宫墙。过几日,将作司便有人去文兴殿查看了。虽然他们应该不会来太子暂住的这一侧,可日后工匠出入,总是耳目杂乱,娘娘看,是不是……需要挪动下地方?” 若是别的殿塌了,可能就那么荒芜了。可是文兴殿略有不同,那可是大奉高皇帝曾接纳贤才之地。高皇帝曾言,文兴殿不倒,大奉贤才不绝。 这被载入史书,带着典故的大殿,岂可任凭着塌陷?必须是要修复的。 皇后最近烦心事甚多,如今又添了一件。这该死的破殿,偏偏这个时候塌毁捣乱。 她想了想道:“那就赶在工匠进场前挪动一下,去个更隐秘的所在,不过将作司不是说缺银子,这几日也动不了,你抓紧时间,找个隐蔽清净的地方,再报给本宫……” 小萤听得心里一沉。 他们说的,应该是要给阿兄挪动藏匿之处。 若真搬了地方,她和海叔想要再找,恐怕就要难了。 小萤从殿后绕回正门,从腰里摸出玉佩,跟那些下人们示意找到了,便走出了去。 看来就这几日,她必须想法子将阿兄救出来!时间紧迫,只能冒险夜里潜行。 鉴湖看得紧也没关系,幸好上次那二皇子派来投迷香时,小萤自留了些。 到了夜里时,便全派上了用场。小萤在鉴湖的屋子里点了些。 二皇子所出,必是上品,这点香足能让这位皇后的耳目昏睡整宿了。 除此之外,门外侍卫饮水的铜壶里也被投了些,给他们也安安神。 到了入夜,门内外鼾声一片。 做好了这一切,小萤便换上了一套黑色的练功服,也不飞檐走壁,只是巧妙掐算换防的节点,与夜色融为一体,一路不急不缓朝着宫湖而去。 第42章 这几日她将路线走得醇熟,就算夜里摸黑前行,脚下也不迟疑。 待她潜到了天禄宫外,门外的侍卫又是缺岗,不知趁着夜色去何处偷懒去了。而一旁的一处大殿,果然损毁甚是严重。 算一算,小萤已经快半个多月没来此地了。 也许因为这点子怠慢,当她轻巧入院刚转身时,又是拳风袭来。 这情形,跟她第一次来时相仿。 小萤起初还笑,以为阿渊生气自己不来,跟她闹闹脾气。幸好她特意为他带了油纸包裹的烤羊腿,一会给他吃,便能消消气了。 可是渐渐的,她便有些笑不起来了。 这次袭来的拳雨不再凌乱粗陋,而是拳路娴熟的分筋错骨擒拿之法。 招招带风,熟悉而阴毒,全是她倾力教授。 不过十几日未见,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恍如打通任督二脉,运法流畅,甚至带了些许匪夷所思的自创招数变换,根基深厚,用招老辣,绝非苦练月余能得…… 小萤全力抵挡,奈何对方还有蛮力加持,凭着她目前的功力,压根撑不过十招。 这孙子!只怕原本就有武功底子,只是初次相遇他有心藏拙, 加之不善肉搏近战,才不慎被她一时取巧。 以前阿渊与她拆招,应该故意装得笨拙破绽,再装着可怜,诱她一步步倾囊相授…… 如今学师多日,揣摩透了她的套路,完全弥补了自身短板,终于开始露出獠牙了! 他娘的!还真是个比她阴险的藏拙高手! 醒悟这点也是略晚了,就在小萤准备掏出自制的匕首一瞬间,胳膊根一阵酸疼,一只臂膀已经被那阴毒小子拽脱臼了。 她的身体也被顺势掀翻,脸朝下被压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这完全与第一次来时的情形相类,只是这次换成小萤被拽脱了胳膊。 阿渊扯着鼠皮编成的绳子,三五下就将她捆成了粽子。 小萤知道自己大意失了荆州,只能忍着疼,微微喘息抬头,瞪着蹲在她面前的人。 大皇子这次倒干净,十多天里应该正常梳洗,身上还有她带来的皂角胰子的清香,牙齿也被她带来的竹盐洗刷干净。 他那头浓密的长发用一根布条绑好高高马尾,散乱在俊帅的脸庞一侧,微微敞开的衣领下,覆盖纠结肌肉的皮肤也洗刷干净,只有大颗的汗珠滑落,如黑豹般危险矫健。 只是那双略微深邃的眸子不善,侵略性十足地盯看着小萤。 小萤被捆压按住起身不得,无心赏玩男色,忍着疼笑:“你……这是干嘛?至于吗?” 大皇子终于起身点亮了一盏油灯,然后蹲在小萤的跟前,学了她以前的轻浮举动,伸出两指捏住她的下巴不说话。 竖子的报复心真强!这是他娘的一一回敬她呢! 小萤也不躲闪,大眼明净,激赏地勾起嘴角:“行啊,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她的脸上犹挂着汗珠,犹如凝脂的肌肤罩上了一层烛光微亮,映衬得好似暮夜绽放的明艳昙花……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小萤疼得一抽气,才让他略微回神。 脱臼的胳膊太疼,小萤虽然被捆着,也挣扎起身,不甚客气地靠着他,寻了个舒服姿势坐好, “你现在最厉害,我打不过你,你也出了恶气,要不要放开我,好些日子没来,我都想你了呢。” “……说谎。”阿渊突然冷冷开口。 “啊?”小萤有些没反应过来,还在检讨自己哪里马屁拍得不响。 阿渊无情戳破:“若不是将作司要修整这里,你急着探听隔壁消息,便再不会来了……” 小萤被他说中,只能无奈一笑,她在外面的事情,是没法跟这位详细说的,可他却在犯浑,该怎么哄过这关? 说话间阿渊抬眸,冷漠的俊脸没了乱发遮挡,肃杀之气也在高鼻薄唇间肆无忌惮地蔓延。 他单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铁片,将刃滑向小萤的腿…… 这厮还想以牙还牙,记恨他被刺伤大腿,还要做足全套,也在她的腿上来一下子? 疯子!她早该想到,就算是个正常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幽禁十年,也会性情大变! 面对一个怀有武功,心怀莫测的疯徒,她实在是太轻敌了! 眼下不可硬碰硬,她连忙软语哄道:“别啊!大殿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您看小的哪里做得不对,您只管讲便是!” 阿渊垂眸看着她的脸,高挺的鼻尖泛着清冷道:“五指山,你讲的不对……” 小萤怕说错话触动了他的癫狂,小心问道:“哪不对?” “困在山下之人,能不能得救,不在有缘人,全在他有没有被救的价值。无用的废物……只配镇压在瓦砾尘埃里,腐朽发烂!” 疯子的话不无道理,若悟空没有通天本事可保唐僧取经,那么它便再无翻身成佛的那日。 不过他这般大费周折,就是因为她讲错了故事? 就在小萤闪神时,阿渊已经手起刀落……挑开了捆她的鼠皮绳。 然后他又抬手咔嚓一声,替小萤接上了脱臼的胳膊,便若无其事地扶着小萤站起。 第43章 小萤用力挥开他的手,警惕后退,有些纳闷他如此重拿轻放。 难道他就是孩童心性,折腾这一遭证明自己比她强? 阿渊的手顿在半空,又慢慢放下:“过招一场,想得你几句真言,我现在……够格了吗?” 小萤有些意外地看着阿渊,终于明白他今晚咄咄逼人的用意了。 原来自己以前待他若痴傻孩子的轻慢态度,让大皇子觉得自己不会重视他的话。 今日这场下马威,杀得威风到位! 她晃了晃刚刚恢复的肩膀,佩服点头,从善如流道:“你想说什么?” 阿渊说道:“各得其所,你帮我一件事,我也助你一件。” 小萤失笑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阿渊走到记录时间的墙边,又仔细看了看刻痕,这才转头道:“二日后,京城北边的秋暝山的瀑布边会有一人,需你帮我给他带一封信。” 两日后?那不是标注了兰花的日子?是他阿娘的忌日…… 闫小萤挑眉:“现在是山花烂漫时,游山的人会很多,你要找的是哪个?” 阿渊垂眸道:“他会带许多酒瓮,将酒全都倒入瀑布……” 原来疯子要找的是另一个疯子,如此浪费美酒,真是够浪费的。 阿渊今日彻底不藏拙了。蛰伏隐忍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了。 他筹划多时,靠着鼠皮编成的绳子翻出天禄宫,弄断荒殿柱子,原本是打算趁乱混出宫外。 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年,却在他原本计划之外。 不过既然入局,他原本的计划也要改一改。他清楚,若是隔壁搬走,这个隔三差五出现的“唐僧”就再不会来。 “唐僧”也许会念救人的咒。可是要救的,从来都不是他! 这次殿塌引她过来,就是要让她不得不跟自己做这笔交易。 小萤试探着:“那你……知道我是谁了?”这人远比她想象的聪明,备不住自己有什么把柄被他握住。 “你能帮我,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与我何干?” 小萤对阿渊的不好奇很是赞许,也识趣不再继续,转而问:“你求我办事,用什么来换?” 阿渊早就想好了,眼眸不动道:“你似乎很想入隔壁院子,帮我传信,我自会帮你入院。” “……你知道我要去那院子干什么?” 阿渊显然不想节外生枝,摇头表示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这个人被囚十年,却是个娴熟的赌徒。 他连个筹码都没有,却能一点点攒够本钱摸上桌,逼着人对赌。 闫小萤向来敬佩有本事的人,他提的筹码太符合自己的心意,时间紧迫,小萤很是干脆道:“成交!” 第23章 阿渊见她同意,便移开内室床后的一块砖,取出小萤以前拿给他的纸笔,写起信来。 小萤闲极无聊,往那掀开的砖墙里望了望,呵,还真是别有洞天! 这里应该是阿渊收纳宝贝的所在——被翻得陈旧破烂的书卷,还有一些古旧书简,随便拿出一本里面的点评注释都很详实,看字体……像是帝师葛先生的。 这么看,她拿来的那些少儿启蒙开智的书本还真搬不上台面,难怪那小子起初不爱看! 待放下书籍,再去看他写的书信,笔体苍劲有力……跟帝师葛先生相类。 亏得这小子之前装孙子,手抖得跟中风一般。 被囚多年的潦倒可怜皇子?装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小萤闲问下,阿渊倒是说了实话,他阿娘同葛大年的妻子乃手帕之交。 阿渊跟帝师修习多年,在他阿母亡故,而淳德帝征战在外的那几年,他其实长住在葛帝师的家中,吃着师母做的饭将养长大的,算得上是帝师半个儿子。 想来那几年,葛大年也不会装醉藏私,应该曾经倾尽心血,教授过这位大殿下吧? 小萤自嘲一笑没有说话,默默看向这信。 信里的内容言简意赅,只有寥寥数语。小萤看着觉得有些词不 达意,字与字之间勾勾点点,像军中书信的军码,应该是他和别人之间才懂的密语。 不过信里写什么也与小萤无关,她不大感兴趣。 将信用油纸包严收好后,她又跟阿渊细聊片刻,约好接下来的事情,便打算原路折返了。 这时,阿渊低头看向院子地上掉落的油纸包——那是小萤方才与他打斗时掉落的。 既然谈完了正事,便可大快朵颐了。 阿渊捡起纸包将它打开,撒了椒盐的烤羊腿便溢出难以抵制的香气。 阿渊正要用刀切下一片时,那羊腿却被小萤一把夺走。 她晃了晃羊腿,用手一弹嘴巴,吊儿郎当道:“满嘴的谎话,岂能吃出肉味?” 大皇子抬头看向她,那俊眸衬着弯翘睫毛,加上紧紧抿住的薄唇,又显出街边流浪狗儿的凄楚。 可惜小萤如今瞧出狗皮下的狰狞狼爪,装可怜那套便不大管用了。 不过这小子大约自知理亏,又或者自尊作祟,竟然一动不动,并没过来抢。 她懒管他的心思,将羊腿裹好,塞入怀中就走人了。 第44章 既然是买卖,讲究钱货两讫,何必走人情世故?她今天吃瘪不甚开心,他也甭想装可怜吃羊腿! 待出了荒殿,小萤躲在书房换好衣服,又在花园溜达一会,遇到侍卫牵引巡宫的犬,便将那羊腿掏出赏了。 那狗吃得高兴,冲着小萤感恩得直摇尾巴,还在小萤的脚边绕。 小萤摸着狗头叹了口气,方才也是气急了,原是不该这么小气。 明明是她告诉阿渊“患不知人”的道理,所以他防备着自己,有所隐瞒,也很正常。 毕竟她也有所隐瞒,并未告知他全情啊! 虽然没让他吃羊腿,他委托的事情却不得耽误。 小萤不能出宫传信,不过海叔却可以在出宫清洗夜香车时,花银子拜托京城店铺里相熟的伙计行事。 到了两日后,海叔委托的伙计雇了马车来到了秋暝山, 正值大雨倾盆,满山无人,本以为空走一趟,可往瀑布里倒着成坛美酒的人,天地间还真有那么一个。 伙计将信送到,而那人看了信后,也回了一封——信里的内容同样用了码,叫人看不懂。 据那伙计跟海叔描述回来说,遇到的是位戴着兜帽遮脸的老叟,看了那封信后,竟然大叫一声,抽剑砍断了瀑布潭边的一块大石。 这般功力可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小萤听得挑了挑眉,首先想到的是那人会不会是阿渊的亲舅舅——叶重将军? 可是叶重新近班师回朝,人已到京城,每日酬客不断,还被陛下邀到宫中,压根没有出城,哪有空去秋瞑山啊! 她该做的已经做到,剩下的就看大皇子如何守诺,助她与阿兄相见了。 第二天清晨,她趁着宫人们还没起床,再回院子时,将那人回信递给大皇子,证明自己已经遵守承诺。 阿渊仔细看了那信,然后撕碎扔到了一旁自制的灶坑里烧掉。 他似乎早做好了准备,那破旧的衣服箱有几个已被踹碎,又转身回屋,取了个罐子,上面还淋了些助燃的油脂。 小萤好奇,问他哪来的油,他依旧言语简短:“鼠油……” 能从耗子身上积攒出这么多油,还真是个人才。 被囚禁整整十年,消磨时光的营生必定不少,阿渊积攒的家当,应该也只露了冰山一角。 再接下来,大皇子拿了一段有些发黑的木头,取了些干绒草,拿起棍子,便开始熟稔地钻木取火。 这一时半刻也冒不出火星子,不过看样子他应该常做,不一会就开始微微冒烟。 小萤赞许看了一会,便将之前从御膳房顺来的火折子递给疯子——还是这个省事些。 大皇子瞟了她一眼,并没有接受小萤好意,依旧固执摩挲火星。 看来那日夺了他的羊腿,这厮的怨气也很大。 小萤热脸贴了冷屁股,无奈靠在墙边耐着性子等他弄。 终于,一点火苗在他手中窜起,阿渊引燃了一根木板,顺着木箱爬上,来到墙边,将点燃的木板——扔向了隔壁院子。 宫中起火乃是大忌,宫中自有观火的燎台,查看四周烟火气。 而这浇了鼠油的木料点燃,自然发出乌黑的烟气,就算白天,也分外醒目,很快就会引来人的。 就在这时,隔壁的人应该刚刚晨起,惊恐发现院墙下的柴堆着火,自是慌乱。 有人看到了那疯皇子在扔甩火种时,疯皇子也不躲,自是趴在墙头嚣张怪笑。 隔壁住着大皇子并非秘密。宫里谁都知道他是疯子,杀人放火都很正常。 那跟皇后报信的侍卫长也看见了,自是有些慌乱,毕竟只有他知,皇后在这里藏匿着瘸腿的太子,万万不可被人发现。 一时间只能手忙脚乱地灭火,而几个侍卫则冲出院门,准备绕到囚禁疯子的院子,冲进去将他按住,免得他放火引来宫里的其他人。 就在院子里乱成一团,人都跑到墙边灭火的时候,闫小萤则从墙角处悄无声息落下,若狸猫般灵巧闪入内殿中。 凤栖原的腿伤还没有全好,平时也不许出屋,拄着拐正探窗往外看。 闪神功夫,身后就多了一个人。 凤栖原吓得刚想喊,却被那人及时捂嘴,又听到来者低声道:“太子莫怕,是我,小萤!” 凤栖原看到那张跟自己肖似的脸,顿时惊喜:“原来是你,怎的平白吓我?” 小萤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戏本子:“这是我闲时写的,正好送来与你打发时间。” 凤栖原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人这般投缘过。 母后是绝不会让他摆弄戏本子,小萤居然敢背着母后送给他,自是感动都来不及。 于是他喜不自胜想要打开戏本看。可是小萤却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问他:“……如果有机会,你愿不愿意出宫看看?” 凤栖原先是眼睛一亮,不一会目光暗沉下来:“我就算被父皇废了,也是皇子,这里就是我的家,父皇母后不准,我哪都去不了?” 小萤知道,他心里还当那蛇蝎皇后是亲生母亲,自己此时说出他身世秘密,只怕阿兄一时接受不了,反而坏事。 所以她只是诱惑贪玩的孩子般小声道:“我倒是有个机会,带你出宫见见世面,你玩够了,再回来就是。保证别人都发现不了。” 第45章 “真的?”这下凤栖原彻底心动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被囚在宫里最冷僻的地方,连屋子都出去不得。听母后的意思,在他腿伤没有痊愈前,哪里都去不了。 可若小萤能带他出去玩玩,再趁母后发现前回来,那再好不过。至于小萤这般是否居心不良,全不在凤栖原的单纯考量内——她可是母后亲自找来的替身,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于是小萤附耳过来与他说时,他便频频点头,听得两眼放光。 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孩子,偶尔遇到这等跳脱常规的机会,如何能抵抗得了? 可当小萤附耳低语,细说着自己的打算时,那胆大的主意却让凤栖原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摆手:“啊,这样啊!还……还是不了,若母后知道,非扒了孤的皮!” 小萤微微一笑,也不再劝服,只是绕到了凤栖原的身后,突然抬手,将凤栖原敲晕。 她方才跟阿兄说话的功夫,打量了屋内家私摆设,那床下是藏人的好去处。 当她刚将阿兄藏好,屋门就打开了,一个侍卫神色严峻走进来:“殿下,此处不安全,您需要马上搬离。” 显然他拿了闫小萤做太子,并没有察觉到已经换了人。 闫小萤隐在帷幔之后,侧脸而立,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一件斗蓬,穿戴好,掩上兜帽便拄着拐杖,跟着侍卫出去了。 许是怕方才的烟气引来旁人,这一院子的人连东西都没收,就前后夹着“太子”急急而去。 他们要去的是另一处荒僻宫殿,虽然沿着外宫墙前行,却正好经过一道沟渠,这道沟渠直通宫湖…… 那前后侍卫只顾着查看周围有 没有人,并未太防范一瘸一拐的弱鸡太子。 以至于太子突然甩开搀扶的人跳入河渠时,他们都反应不过来。 待回神时,那太子居然顺着河渠钻过宫墙入了宫湖之中,若鲤鱼入水,翻动了几许水花,再无痕迹…… 那天一连串的意外,惊得汤皇后起身时都微微打晃,恨不得手撕了那禀报的侍卫长。 “太子又不是鱼,什么叫了无踪迹,他就算淹死了也得有个尸身漂浮啊!” 第24章 侍卫慌忙回禀:“真的是了无痕迹,卑职派了两个熟识水性的下河渠去找,全无太子踪迹,后来又派人去了宫湖,也不见有人游水……若是太子遇难……大约得等些时间才能漂浮上来……” 汤皇后被他这话气得哽住,只抓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向侍卫:“等太子的尸身漂浮,你们的坟头也该长草了!去!再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侍卫长被砸到额头也不敢躲,只能忍疼继续禀报:“只是……只是卑职派人下湖查看,发现湖下阻隔的铁栅栏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撬开了……只怕太子……只怕太子已经从荒殿游回内宫了!” 什么!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铁栅栏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跟凤栖原里应外合? 她强作镇定,命侍卫扩大搜索,在内宫的湖中秘密搜查。 待侍卫走后,皇后还是心绪难平,在厅堂里彷徨踱步。 凤栖原跟陛下一起在西海行宫住过,倒是会水。可他因为年幼时曾经受了大皇子的惊吓,差点溺毙,并不喜欢戏水一类。 这种一言不发突然跳入河渠的癫狂,压根就不是凤栖原的做派啊! 这般乖张行事,倒像……他那个一母同胞的家妹! 想到这,汤皇后猛然瞪大了眼,对宋媪高声道:“走,去储文殿!” 等到了储文殿,偷懒打盹的侍卫醒神,慌忙迎过来,却说太子还没起床。 而那鉴湖死丫头居然也睡得睡意深沉,怎么叫也不起来,最后还是宋媪用茶水泼醒的。 皇后现在心如油煎,无暇申斥下人,径自闯入宫中。 可一揭帷幔,却发现床榻空空。 汤皇后瞪眼转头,咬牙切齿地问:“太子……人呢!” 侍卫们也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刚刚被一碗凉水泼醒的鉴湖更是一脸惊慌,腿软跪地。 就在汤皇后准备下令搜宫时,一旁窗户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母后想我了,怎么这么早来了?” 只见窗边伸出少年的脑袋——头发蓬乱,穿着一身素白绸缎便衫,咬着甜瓜笑嘻嘻地看人。 看着这慵懒模样,倒像是刚起床的光景。 汤皇后快步走到了少年跟前,看那吊儿郎当的德行便知眼前的是假货闫小萤。 她伸手摸向小女郎的头发,发丝干燥,衣服也是干的,并不像刚泅水的样子。 难道……那失心疯跳水的人,真是凤栖原? 皇后惊疑不定,挥手让侍卫宫女出去,然后盯着她的眼紧声问:“你可知……太子跳水了?” 闫小萤瞪大眼,吐出嘴里的瓜蒂:“啊!他怎么这么想不开,人救上来没有?” 皇后不再说话,只眯着眼,想要从小女郎的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闫小萤也不说话,困惑回看皇后:“娘娘,您不说话,可是……太子薨了?” 第46章 说着,她眼圈一红,哽咽道:“天爷啊!这么年轻……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娘娘,是不是您平日太严苛,薄待太子,以至于他积郁在心,投河自尽?” 小女郎声音略大,皇后连忙捂她的嘴,拧眉低声训斥:“就算人死了,也轮不到你哭丧!给本宫闭嘴!” 闫小萤侧头甩开皇后的手,表情收放自如,再次吊儿郎当道:“您说得对。” 说完,她从窗户侧身入了室内,继续吃着甜瓜,含糊道:“既然不用我哭丧,娘娘来此有何吩咐?” 皇后解了心中疑虑,此时心里也没个主意,头穴隐隐作痛。 她再次无比后悔当年行了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谁能想到那一向乖顺的凤栖原如此不省心,居然紧要关头,玩起跳水失踪。 想到这,她紧声吩咐宋媪,派下人去,满宫严加搜寻。 另外,在太子没有找到前,闫小萤不准出屋见人。 毕竟若太子的尸身漂浮湖中,又或者凤栖原乱跑被人撞见,这个晃来晃去的太子又要如何与人解释? 宫外的账本被慕寒江那疯狗死咬不放,兄长火烧眉毛整日追着要她想办法。 宫内又出了凤栖原生死不明这般要命乱子! 汤皇后也不知最近怎么了,诸事不顺,有按不完的水瓢,一起一伏,顾此失彼。 现在唯有先继续搜寻湖里的,定了生死,再做接下来的打算。 皇后走来,她带的侍卫却留了下来,将房门上锁,连窗户也封上。 鉴湖被宋媪训斥了一通,也很委屈,便在窗边低声骂了一会闫小萤,告诉她晚上休想吃饭,才恨恨离开。 闫小萤无谓一笑,甩了手里的瓜皮,转身躺回床上。 她需要好好梳理一下今日的诸多变故。 今日,她替了阿兄跳了河渠之后,便沿着湖边,绕到了她平日读书的书房一侧。 那里无人读书时,便无守卫。书房中有太子衣箱,她在那换好了衣服之后,便去寻了海叔。在海叔早就得了她的吩咐,准备了炉火。 她用烧水的小炉子烤干头发时,海叔早已离开依计行事去了。 阿兄被囚的那个地方荒无人烟,跟疯皇子居所乃是向背分布。 阿兄失踪,那里的人失了主心骨,发现湖中铁栅栏的破绽后,一定会尽快撤了去找人。 那处荒殿这两天总有工匠马车出入,海叔一早联络了她在京城安插的手下,到时候,会乔装工匠混入荒殿外侧将床下昏迷的阿兄用车转移出去。 在京城里,有她之前安插的据点,只要出去自然有人接应。 依着小萤的意思,海叔也不必回来,可重获自由。 不过海叔却摇头,表示自己还要回来,不然宫里平白少了个宫人,必然会有破绽。 小萤还没脱身,他不能让小萤孤身涉险。 荒殿运人若成事,他会在日落前回宫,然后经过她的宫门前时,发出猫叫暗号告知于她。 于是头发烤干后,闫小萤这才潜回储文宫,正遇到皇后突袭。 她不走,除了还有旧账要清算,更是要拖延稳住皇后为阿兄他们争取时间,让皇后一时想不到折返回荒殿屋内搜捕。 若是一切顺利,阿兄现在已经被海叔转移出荒殿了。 小萤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现在的东宫,可不全都是皇后的人。 汤婆娘乱了阵脚,毫无缘由将他囚在东宫,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宫中各处。 听说陛下将有大宴,已经筹备许久了。这次驻守在外地的叶重将军回来了。陛下生出叙旧心思,早在之前,就召集了许多昔日军中旧部。 明日陛下要宴请旧朋故交,若是估算不错,这些皇子们都要去见人的。皇后关不了她太久。 她只需坦然处之,等海叔报平安就是,想到这她安然闭上眼睛。 不过,她有些对不住那阿渊,因为就在清晨他钻木取火的时候,小萤偷偷在他的水杯里放了些迷香粉。分量放的不多,但也足够睡上悠长一觉。 没办法,他太精明,若是一直清醒,必定会发现自己的手下在隔壁运送阿兄,留下不必要的麻烦。 倒不如让阿渊睡一觉,省了彼此麻烦。 日渐西斜时,小萤却等不到海叔发来的猫叫暗号。 她被困在东宫,也不知海叔是否顺利将阿兄偷运出宫外了! 就这样过了一夜,四周寂静。可是海叔似乎一直都没回转。 小萤一夜难眠,想推开窗户透一透气 ,却发现窗户都已被封。 她深吸一口气,不想乱了思绪,顺手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充作宝剑,来了段戏文“雷震子救父”的棍法。 待舞得尽兴,她武生唱道:“雷开,吃我一棍!” 只听门外有人赞叹:“太子好情致,这曲调叫人听了心神俱振!” 小萤不慌不忙收起鸡毛掸子,瞄着门缝看了看,咧嘴笑道:“李公公,你怎么有空来孤这里了?” 原来是淳德帝身边的李公公来了。 老宦官笑眯眯地看着上了铁锁的房门,不咸不淡地问一旁的侍卫:“陛下要召诸位皇子入宴,你们东宫玩得什么名堂,怎么还将房门锁上了?” 第47章 就算凤栖原再窝囊废也是太子,满宫上下,除了陛下,也就皇后能有锁太子的本事了。 李泉心里明镜,却嘴上充傻,假作不知。 一旁侍卫们面露难色,说是皇后的吩咐。 李公公不慌不忙,笑道:“陛下宣召,不知皇后娘娘肯不肯放人?” 若这种选择都不会做,也就不必担着宫里的差事了。 李公公的话还没问完,就有人赶紧给房门解锁了。 有个侍卫机灵,趁着别人不注意,一溜烟跑去给皇后送信去了。 房门被打开,闫小萤晃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大摇大摆地出了屋,又将掸子扔给一旁的小太监尽忠,便跟着李公公出了东宫。 刚出东宫,她便看见二皇子正跟一人立在宫道一旁在闲聊。 看她出来,二皇子状似不经意地回头,便笑着赶过来施礼。 看来她被皇后囚禁的事情,在这一夜之间悄然在宫内传开。 皇后母子失和,这里面的隐情太勾人,二皇子被好奇心折磨得不行,故意等在这里看热闹。 闫小萤没搭理这笑面虎,越过他看向另一人。 那等玉树临风,文雅而立的气质,满京城里只慕家郎君独一份啊! 看来慕公子深受陛下爱宠,虽不是皇子,也被召入宫内了,不过怎么都跑她的门口聊天来了? 她跟慕寒江戏园子“私会”不能告人,便笑嘻嘻地打招呼:“公子的腿好得真利索,还是父皇的台阶风水玄妙,哪天孤也摔摔,看能不能摔得头脑伶俐些?” 这话太讽刺! 二皇子在一旁皮笑肉不笑,等着看慕寒江“回敬”太子。 慕寒江与太子交恶,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这老四也是得了失心疯,色胆够大,总拿话语撩拨一向清冷孤高的慕公子。 被皇后养傻了吗?当真不知慕家下一代的家主是个什么厉害角色? 四年幽禁之苦,是白吃了! 不过让二皇子很是失望,慕寒江今天似乎很有君子风度,看了看嬉皮笑脸的太子,表情平和,居然还回赞太子,说他乃龙之骄子,原该天生聪慧,万望保重身体一类的客套。 那副毫无锋芒,谦和的样子,恍惚中慕家郎君换了个人,全然忘了以前凤栖原是如何害他腿瘸的。 不光二皇子暗暗吃惊,小萤也觉得如此平和的慕公子无趣,便不再逗他。 她干脆转头,假装不知问李公公,陛下将几个皇子召去所为何故? 李公公笑着道:“陛下今日宴请叶将军,还有几位旧日军中同袍。这些都是当年跟陛下一起从郊野一起打拼出来的。他们都带着亲眷儿女如同家宴,陛下也想让故友看看几位皇子风采,这才让奴才找几位皇子过来。” 原来叶重跟淳德帝,还有慕寒江的父亲慕甚,同是年少时结拜的异姓兄弟,乃是换命般的交情。 他们三个都曾入营带兵,一起冲锋陷阵的部将也有不少,许多年岁已高,老早卸甲归田了。 这次陛下亡妻的兄长叶重阔别京城足有十年,终于北地边城凯旋而归。 趁着这难得机会,当年与陛下打江山的部将们受了邀约,带了各自女眷儿孙入京与叶将军相聚。就连帝师葛先生也作为昔日幕僚旧部,带着夫人孙氏陪同参加。 可惜定国公慕甚身体不好,已经卧病在床多年,不能见客。 于是陛下宣了慕公子入宫代替父亲,也来跟他父亲的老伙伴们见见。 一时间厅堂满满,那些老部将的儿孙操着熟悉的乡音,纷纷给诸位皇子们见礼。 这样亲友敦睦的场景,让久居高位的淳德帝觉得异常怀旧亲切。 想当年,他还是落魄世子时,不就是与这些老家伙们一起大碗吃酒,大块分肉吗? 那时候喝多了,他们甚至借着酒劲打过群架,打得鼻青脸肿后,再一起喝酒一笑泯恩仇。 那等肆意张扬,痛快极了! 如今他被供在朝堂,整日跟一帮文绉绉的臣子们咬文嚼字,互相揣摩心思制衡,还真让人怀念起做世子时乡野军营的日子啊! 除了一众皇子,商贵妃是唯一出来作陪的后宫女眷。 她比汤皇后入府早,在叶氏生产后不到一年时,被还是王爷的淳德帝纳入王府的。 那时叶氏与陛下关系恶化,羞于见人。厅堂后院里的事情,也大都交给商氏打理。 这些陪着陛下打江山的老伙伴,都入府吃过商贵妃亲自做的汤饭。 凭着这层旧交情,商贵妃倒比后来明媒正娶的汤皇后更像这些人的家嫂。 如今,商贵妃看到老伙伴和亲眷们,也是一脸久别重逢的感动,再无贵妃矜持架子,亲自舀酒端菜,顺便拉着二皇子一路交际。 那一口一个“萧家姐姐”“李家二叔”“三叔”“孙家姐姐”地叫着,八面玲珑,平易近人得很。 小萤寻了桌子坐下,打量一众人等。 在座的诸位中不乏怪人。 其中有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者,面色阴沉,不似故友重逢,倒像是来吊唁亡灵,坐在最靠窗子的席上,毫无仪态歪躺着饮闷酒。 第48章 他甚至连商贵妃递过来的酒也懒得接,只是眼睛直勾勾望着窗外的天空,也不知在看什么。 尽忠也不认得这人,于是小萤凑到慕寒江身边,捅了捅他,问那人是谁。 慕寒江看了小萤一眼,说道:“他是臣外祖的弟弟,家中排行老三。名讳为‘天养’。因是武林人士,不曾入朝为官,是以做派不甚拘谨,还请太子海涵。” 哦,就是剑圣萧九牧的弟弟喽!剑圣的名声,响彻江湖,他的三弟弟应该也是个武功了得的江湖人物。 闫小萤对于武盟侠客一类并不熟悉,对这场宴会也不那么热忱。 除了担忧着阿兄和海叔,她还分神想了想天禄宫的那位。 昨天阿渊故意点火,将阿兄宫里的人引开。 若凤栖原一直不见了踪影,依着皇后的性子,势必溯源追根,追查到阿渊那里。 但愿阿渊机警,能应付过去,不然就算有些武功,也孤拳难敌,难以自保…… 她一时想,那封用暗码写的信里到底有什么作用?难道只是跟熟人报一报平安?那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大皇子,现在又是如何? 就在这时,宫门外那侍卫长的脸一闪而过,他跟门口侍卫寒暄几句,又警惕地仔细往里望了望,便转身走了。 看来闫小萤被宣召的事情被皇后知道,便派他来看看动静。只是大殿内祥和一片,并无异样,更无失踪太子突然出现。 那侍卫长略略放心了,便转身离开了。 小萤也无心在殿上,她想趁机要去找寻海叔,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于是便寻了要去方便的借口,出了耳房,她又借口消散酒气,只带着尽忠一人在花园散步。 没走多久,却看见那皇后的心腹侍卫长就在前面不远处匆匆而行。眼看着他走到了隔离荒殿的外墙处。 将作司要修缮外殿,拨银由少府来出。 小萤在二日前未雨绸缪,跟李大人打招呼,想要揽了修葺外殿的差事。像这样的差事,总有些肥水,身为皇子应酬开销庞大,有些账目不好报呈内务,总要有些来钱的 门路。 李大人心领神会,毫不迟疑给了太子,只是那钥匙还未来得及交到她的手里。 没想到的是,那宫墙唯一的大门却已经被打开了,难道是将作司要运材料,所以早早开门了? 而那侍卫长似乎也很吃惊,低头查看了锁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脚步匆匆朝着荒殿而去。 小萤心道一声不好! 阿兄能顺利逃脱,全靠大皇子放的那一把火。 昨天清晨混乱,侍卫长恐怕不及细想,可现在外殿的宫门大开,只怕他要想到那疯皇子,进而悟出关节。 若是狗急跳墙,阿渊恐怕要受波及难以自保! 总归是半路师徒一场,她也不忍心阿渊为了帮衬自己而下场太凄惨。 小萤刚要迈步跟上去看,身后便传来低沉声音:“殿下欲往何处?” 小萤转头一看,竟然是慕寒江素袍翩然,带着侍从立在不远处。 小萤早想好了借口:“新得了将作司维修荒殿的肥差,看这门开着,就想那边看看,怎么,慕卿也出来醒酒了?” 此时夕阳余晖未散,慕寒江看着太子软嫩明净的脸庞,温和有礼道:“那边荒芜许久,难免有些蛇鼠,臣不放心殿下,愿陪殿下前往。” 说完,他便长臂舒展,做了个“请”的动作。 闫小萤心知推拒更会让这暗卫头子生疑,笑嘻嘻道:“慕卿有心了。醒酒散步,自然要寻个悦目养眼的,你我二人难得独处倾谈,实在美甚!” 若是以前,慕寒江听到太子这等调戏之言,老早就不咸不淡地保持距离,跟传闻好男色的太子撇清干系了。 可现在慕公子的容忍度似乎高了不少,听了太子说这么露骨的话,居然无动于衷走到太子近前问:“既然殿下觉得臣适合倾谈,您因何被皇后禁足,能否告知,让臣一并替殿下分忧了?” 小萤决心增加一下慕公子的愧疚,低声凑过去道:“自然是因为去戏园子听了整天的戏,母后震怒,申斥了孤……你说孤待君之情谊,够不够真?” 慕寒江如今对太子的脾性重新认识了一二,听她这么说,便收敛眸光,附耳低语道:“臣听说皇后将殿下禁足后,又派了许多人打捞宫湖……难道殿下将什么要紧的掉入湖中,这才惹恼了皇后?” 不愧是龙鳞暗卫的头子,打听消息很有一套,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阿兄还未平安离京,小萤倒希望汤皇后镇定坚强些,别慌得六神无主,早早露底,给阿兄和海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时打退堂鼓,也消除不掉这个龙鳞暗卫头子的疑心。 她心念微动,干脆附身,翘着脚儿跟慕卿耳语道:“这么想知道,要不要帮母后一起捞啊!” 少年如兰气息在耳廓处喷薄萦绕,让慕寒江略微不适,高大的身子微微一僵…… 小萤故意朝着他的耳眼吹了一口气,然后便哈哈大笑,挥舞长袖大步前行。 德行!想要诈她,没门! 第25章 第49章 慕寒江被太子如此毫不掩饰地调戏,让他身后的高崎猛吸一口冷气。 这太子吃了熊心豹胆?他当真不知慕家寒江在刑房的狠辣手段? 而慕寒江微微恼意闪过,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沉静走在太子身后。 少年纤瘦,却并不显得纤薄无力,细柳身段裹着张扬艳色长衫,挥摆衣袖时,带着鲜衣怒马的恣意风流,腰间的玉佩也在行走间一晃一晃…… 这次小萤光明正大地前往荒殿,不一会就走到了天禄宫附近。 曾经囚禁阿兄的宫殿空寂一片,家私物品一类应该也被人清空,了无痕迹。 不过那天禄宫那边上空却飘来一缕淡淡青烟,同时传来抽打呵斥声。 小萤担忧成了真,阿渊果然有难! 可她一直跟阿渊隐瞒自己的身份,不想被他识破储君身份,再节外生枝。 现在她一身华服,不好出现在阿渊跟前,便对身后的慕寒江道:“奇怪,怎么这么吵闹?都这么晚了,将作司的人来干活了?” 小萤已经想好,既然慕公子跟来了,就让他替阿渊解围。 不是听说,他母亲跟亡故的叶王妃情同姐妹吗? 好像听葛先生说起过,这慕寒江幼时也跟王府里的孩子一同讲学启蒙,都要好得很。 就算多年不见,他若撞见大皇子受苦,总会出手管一管的。 慕寒江深看她一眼,倒是加快脚步,朝着天禄宫而去,而闫小萤故意慢走,跟在了慕寒江的身后。 等她走到宫门前,透过大敞的门缝,就见那皇后的心腹侍卫长举着一根粗棍子,狠狠抽打着趴在地上的人。 “妈的,死疯子!我叫你发疯!叫你打人!” 原来侍卫长昨日领人在湖里捞了半天太子,折腾到深夜却毫无踪影,也是慌了心神。 人是从他手里弄丢的,若是找寻不到,皇后必定不肯放过他的。 这两日他如着魔,时刻在宫宇花园徘徊,方才路过宫墙时,却看见宫墙的大门被打开。 他突然想到昨日清晨疯子翻墙放的那一把火。 那把火怎么就这么凑巧,偏在太子失踪前扔进了院子? 这大太子的来路,宫里有些年岁的人都清楚,何况他还是疯傻的,侍卫长压根没有什么忌惮。 这天禄宫的门口都没有看守,甚至门都没有锁,那侍卫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 这疯子可恨,他好言好语地问,就是不吭一声。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这大皇子突然发疯,竟然掀翻了油灯,将院子里堆的一堆破木箱点燃了。 这侍卫长及时扑灭了火,觉得这疯子癫狂,正想离开,哪想到疯子居然抬手给了他两个耳光。 那侍卫长寻不到凤栖原本就窝火,现在被疯子殴打岂肯善罢甘休?顿时火气,顺手抽了根棍子便抽打起来。 而那疯子似乎泄了气,既不跑,也不反抗,只是护着头瑟缩在地,任凭那棍子一下下地抽打在脊背上,很快就血红模糊一片…… 而慕寒江他们赶到时,正看见这般场景。 慕寒江见此情形,眉头紧皱,抬手就止住了那侍卫,冷声道:“你在干什么?” 小萤见此情形,隔着门扉微微缓了口气,打算趁着这光景,悄无声息地溜走。 那侍卫没想到慕公子会突然出现,惊得额头冒出虚汗,眼珠飞快地转,想着应对措辞。 慕寒江的眼力是在刑房练出来的,一眼便看出这侍卫长的背后有隐秘。 他刚想再问,突然一块石头袭来,正砸在了那侍卫的头上。 也不知是什么力道,那侍卫的脖子如同被按了铜簧,大力往后折了一下,然后咣当一声栽倒在地。 紧接着便是一声爆喝:“欺人太甚!猪狗不如!” 小萤循声回头看去,却见个白发魁梧的老翁满脸怒意奔来,正是殿前那个跟商贵妃也没好脸色的老者。 此时他如被拽线的风筝,两袖鼓风,脚不沾地,一路呼啸而来,如天神降临,转眼来到近前。 小萤记得,慕寒江介绍过这老者叫萧天养,排行老三,是剑圣萧九牧的嫡亲弟弟,也是慕寒江的亲叔公。 方才老爷子在殿上时言语不多,一直饮着闷酒,而此时为何竟然天兵神降般出现在了这里? 小萤一时觉得微妙,忽然想起老者在大殿时,坐的方向正好靠窗,冲着荒殿方向。 而此时阿渊的荒殿上空,正飘着他点燃的浓烟…… 萧天养砸完了人,踉跄几步来到那阿渊跟前,颤抖着手将他抱起,哽咽道:“孩子,是老朽来迟,你……受苦了!” 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青年似乎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勉强睁开掩在血污中的眼,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 三爷爷……” 这一声“三爷爷”简直碎了萧天养的肚肠,他转头瞪向慕寒江:“你还愣着作甚?叫你的人,将殴打阿渊的狂徒给捆了!” 慕寒江微微皱眉,似乎在分析眼前形式,没有说话,萧天养冷笑道:“好啊,老朽指使不动你们慕家的人,你老子丧尽天良,全然将当年答应展雪的事情忘在脑后,我也是信了你们,居然将这孩子留在你们这些虎狼身边!” 第50章 说着,他便蹲下要将阿渊背起。 还是尽忠机灵,连忙道:“那边有门板,大皇子受伤了,还是抬着方便些。” 说着他便拉拽着高崎过去抬人。 高崎得了慕寒江的点头默许后,便帮着将那血肉模糊的青年抬起,放到了门板上。然后二人一前一后,抬起门板,沿着原路返回。 小萤没有动,她在快速分析眼前局势。 他娘的,怎么这么多变数?这个萧天养到底是怎么蹦出来的?压根不在她计划之内,恐怕要由此生变! 果然,这变数很快就来了。 慕寒江走去看那被石头打倒的侍卫。剑圣的弟弟内力非凡,那人重击之下,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他皱眉看着眼前乱局,若有所思,转身问小萤:“殿下引我来……难道是为了救下大皇子?” 小萤哪里会认,瞪大眼睛无辜道:“孤引你?不是你非要拉着我来散步的吗?再说了……大皇兄?你说方才那位是大皇兄?他……他原来被关在这啊!” 说完,她害怕地往慕寒江身后躲。毕竟那疯子是差点溺死凤栖原的人,太子害怕,合情合理! 慕寒江被她扯得微微趔趄,微微扭头就能嗅闻到太子殿下身上清冽混着皂角的香气…… 慕家郎君又是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微微拉开了与少年郎的距离。他为人孤高,很少有人敢这么放肆与他拉扯。 小萤并没在意慕寒江的躲闪。她原本的打算是借了慕寒江的手,解一下阿渊的危机。 慕公子路过制止施暴乃是小事一桩,也不会将这样芝麻蒜皮的小事呈到陛下跟前。 毕竟阿渊代表着皇室丑闻,慕寒江不会吃饱了撑的,赶着去拽皇帝的陈年老绿帽。 可依着慕寒江多疑的性子,必定追查皇后的人殴打大皇子的缘由。 皇后跟慕寒江因为侄儿汤明泉的死,已经结下生死梁子。 这两个人若掐架斗法,想想都精彩! 在她亲手结果了阴毒皇后前,也要让她尝尽日日寝食难安,惶恐不可终日的滋味。 小萤想得周全,可就是没想到,被压在五指山下的那位原来不必她相救,自有了脱身的法子。 那萧天养突然出现,还要把大皇子带离荒殿,看样子要带回内宫去。 这完全是要将事情闹大,打乱了闫小萤的计划。 义父总说她虽有诸葛计谋,但关键时刻总有慈心一点,这是掌兵大忌! 闫小萤原是不服气,可如今也不得不承认,义父说中了。 她当初真不该动那一点慈悲之心,反而被阿渊这疯子步步利用,若是事态继续脱轨,阿渊认出她是太子,再说出她秘密前往荒殿的机密,搞不好她要难以脱身! 幸好阿兄已经出宫,她少了许多顾忌。 想到这,她当即决定,风紧扯呼!于是在返回的路上,她刻意放慢脚步,想要故技重施,趁着慕寒江不备溜走。 可是慕寒江却跟她亦步亦趋,小萤压根就找不到机会。 她没有跟慕寒江比划过,不知他武功深浅。 身为剑圣萧九牧的外孙,又是将门虎子,慕寒江应该比天禄宫的疯子更难缠。 就算顺利甩掉慕寒江,若是海叔没回来,没有进出腰牌,再封锁宫宇一路戒严的情况下,她也出不了这重重围宫。 罢了,一步棋错,已是乱局,倒不如从容处之,静观其变! 小萤向来心大,如今错乱重重,反而愈加镇定,既然走不掉,那么她干脆快走几步,赶上了门板担架,看看阿渊的情况。 那扮猪吃老虎的疯子比她还镇定,看到她后,居然只是微微睁大眼,马上又闭合上眼,也不知是疼晕了,还是在谋划着什么。 看他那伤势,身上竟然还有许多还未愈合的旧伤重叠在一处,有些触目惊心。 这些……又是什么时候添的?小萤帮他清洗过,他之前可没有这么多的伤啊! 可就在这时,那阿渊又睁眼深看着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礼服上绘着储君标志的四爪蟒纹,表情莫测。 然后那厮便慢慢闭上了眼,然后举手,突兀地弹了弹嘴唇。 这厮当真记仇!小萤当初拿走羊腿时,便做这个动作讽他谎话连篇。 而他现在回敬自己一样的,显然也在嘲讽着闫小萤半斤八两,满嘴没有一句实话。 就在他们出了外殿大门时,萧天养竟然不急着寻医,而是执拗要把人抬到寿宴上。 刚走到宴会殿前,有几个找寻萧天养的几位老者迎了过来。 方才他突然不见人影,众人找寻半天了。当听到萧天养说,这门板上的竟然是陛下亡妻叶展雪的那个疯儿时,少不得有人出面劝住萧三爷。 “你疯了,今天这等喜庆日子,你怎么将他找来,还要往殿上带?这岂不是让陛下和叶将军一起难堪?” 阿渊什么来路,为何让陛下不喜,他们几个世子府出来的最清楚。 更何况这孩子有疯症,差点溺毙年幼太子。 犯下这等祸事,陛下还肯容留他至今,足见宽仁。 第51章 虽然萧天养说这孩子被虐待欺凌,着实可怜,但这等官司,还是要等人散了再问也不迟啊。 于是大家纷纷劝解:“三爷,您是喝多了吧!我们陪着你散步醒酒吧!这孩子也该先找人诊治,你若气不过,一会私下告知陛下就好,何必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可是萧天养却铁了心,闯入殿中,最终还是拦不住,领着人气冲冲朝着大殿而去。 吵闹间,人群推搡,有个人被萧天养撞了一下,正好撞到了闫小萤的身上。 小萤被疯子脱臼的胳膊还没养好,冷不丁补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 幸好身后立着慕寒江,大掌稳稳扶住她,看她疼得嘴唇轻颤,不似作假,便低头查看:“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小萤稍微躲闪,揉着肩膀,忍着疼说不碍事。 可就在小萤抬头时,恰好与门板上的那位四目相对。 那人又睁眼了,意味深长地看着靠得甚近的慕寒江和闫小萤,透着森冷的光。 只是在这敌意转瞬即逝,阿渊适时垂眸,温良而沉默地被人抬走了。 小萤深吸了一口气,那厮眼神不善! 她去荒殿时,都是男装而行,那阿渊一直都不知她是太子凤栖原的身份,大约猜她是侍卫小太监一类的。 自己现在锦衣华服绣着代表储君的四爪蟒蛇,他岂能认不出自己的身份? 阿渊方才带着冷意的一瞥,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疯子知道她乃太子,会不会因为十年前的官司,再加上她之欺瞒,新仇旧恨一并报了? 毕竟当年大皇子就是因为差点溺死凤栖原,才被皇后进言说动陛下,幽禁了整整十年。 皇后待大皇子不善,太子更是跟大皇子结着仇! 此时人都往里涌,殿内是未知的危机重重,小萤难得头疼地挠挠头皮,不由自主地跟着人上了台阶。 等到了大殿,已经有人跟淳德帝报了荒殿变故。旧友相聚的欢愉,在门板被抬上的一刻烟消云散。 淳德帝得知门板上的满脸血污的人是幽禁十载的大皇子时,面色微妙似陈年老潭。 叶重绷不住了。妹妹当年蒙羞,幸而陛下宽仁,从未因此责怪妹妹,甚至认下那孽种。 叶重感念陛下仁德,自己为了保住妹妹性命,自私地逼着陛下认下不堪,叶家这辈子都愧对 陛下。 后来这孽子疯了,陛下信守妹妹临终时许下的诺,从来没有因为记恨泄愤,而下手加害这孽子,让他活到至今,足以对得起“情义”二字。 叶重心疼妹妹,愧对妹夫皇帝,可是对阿渊这个孽种,却从小就没有好颜色! 虽然下面人欺瞒做事,薄待了疯儿,可萧天养居然因此耍酒疯撒野,还将孽子拉上宴会问罪陛下,他……这是要自绝于陛下吗? 到底还是他叶家对不住皇上,让陛下身居高位也摆脱不得当年之耻! 想到这,叶重一脸愧色,起身拦住萧天养,瞪眼低喝:“萧三爷!你到底要干什么!” 萧天养猛推开他,也不管他如今是何显贵,冲着叶重的脸就是猛唾一口:“还好意思问我要干嘛?我倒是要问问你这个亲舅舅,渊儿在那荒殿受苦挨饿,被人打骂磋磨时,你在干嘛?” “你……”叶重厌恶地看着床板上那人的破衣烂衫,满身血痕,并不想辩驳。 淳德帝倒是没有恼,只是皱眉看了看门板上奄奄一息的疯儿,对身旁李泉道:“去,将皇后请来!” 当年闹出那样的乱子,汤皇后心疼爱子,哭诉到他跟前,直言不可将这癔症疯子留在内宫,若是再出手伤人,恐怕要有阋墙之祸。 他觉得有些道理,便吩咐依着皇后的意思,将疯儿迁往被隔离的外殿,并让皇后派人妥善照顾,不能有差池,让他愧对亡妻嘱托。 这些年来,他甚至都要忘了这疯儿。 没想到那段不愿再提起的往事,被萧天养毫无预兆地用门板摆在眼前。 三爷说得不错,这疯儿的确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破衣烂衫,头发打结,满身鞭伤血痕! 今日在座的,都是他与亡妻展雪的旧识。 淳德帝很是爱惜自己仁德之名,若是此事传出去,岂不成了他挟私报复,怨恨亡妻,拿个病儿泄愤? 只有将皇后叫来,与众人说说她到底是怎么为人母亲,如何照顾前妻孩儿的! 今日对汤皇后来说,如同百年漫长。本来江浙贪腐案子事发,陛下决心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她和兄长商议,唯有用个“拖”字,先花重金,找人涂改账目,如此重新核对,就要花费甚多时间,趁着这功夫,兄长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将账目填平。 可如此精心安排,还是被人破局。 也不知何人巧手帮衬慕寒江,那些账本差错,被查得分毫不差。 害得兄长原本的盘算落空,她也因为替兄长遮掩,刚被父亲申斥了一通。 接下来凤栖原昨日清早跳入河渠莫名失踪,到处搜寻,生死不见。 然后又是侍卫闯祸,无缘无故地跑去殴打疯子大皇子,却被剑圣的弟弟撞个正着,闹到宴席上,引得陛下过问。 第52章 重重官司袭来,压得汤皇后头昏脑涨,以至于走上台阶时步履踉跄,若不是宋媪搀扶,就要扑倒在台阶上了。 汤皇后咬牙努力镇定,让自己别慌了阵脚。 就算那侍卫长审问大皇子被撞见了又如何? 听说那侍卫被萧天养以石击头,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地送到了内廷刑房。 她只需推说不知那侍卫跟大皇子有什么私怨,为何偷偷跑去泄愤打人。 至于大皇子,就算她一时失察,没有发现疯儿被下人虐待,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总归没有饿死人,只推诿下人刁钻,刻薄了生病的主子,陛下难道还会因此罢黜她的后位吗? 想到这,皇后定下心神,举步入殿,先看了一眼闫小萤。 这个假货还算顶用,可是真正的凤栖原不知跑到哪里了,真是怕他突然出现在人前…… 皇后不敢多想,连忙走过去拜见陛下。 淳德帝看着皇后,指了指门板上的阿渊道:“皇后就是这么为人母亲的?你看看大皇子都被磋磨成什么样子了?” 汤皇后正要解释是下人过错,她不过失查,却被商贵妃抢了话。 只见商贵妃眼中含泪,哽咽出列,跪在皇后的身边凄婉陈情。 “陛下,莫怪皇后娘娘,是臣妾之错!臣妾这几年时不时跟皇后提起,要不要将渊儿挪动进来,再寻个名医看看。可是娘娘大约被当年太子意外吓到了,怕他再误伤了宫里的皇子,难以下定主意。臣妾自觉为难皇后,便不再坚持。现在想想,是臣妾惫懒了,若是能多去外殿走动,那些下人们何至于如此磋磨大殿下!” 这话说得,皇后差点气哽在原地。 商氏惯会做人,这话听起来像是替她求情,实则是提醒皇上与在座诸位,她这个皇后跟大皇子有私怨! 她是因为大皇子当初差点害死太子,而怀恨在心,刻意派人报复薄待这疯儿! 可她当真是冤枉啊!那个大皇子不过是让陛下厌烦的杂种,自生自灭便好,她压根就懒得花心思去弄他啊! 皇后有苦难辨,恨得咬牙切齿,心里大骂贱人歹毒! 陛下却欣慰看了看商贵妃,知道爱妃是在这些老臣面前给自己解围。 毕竟后宫事务归皇后管辖,而亡妻生下的疯儿被薄待,乃妇人勾当,并非帝王心思! 这就是商氏比汤氏可人之处,关键时刻,总是机敏帮衬他一二! 淳德帝并不想因为这个疯儿耽误太久,他甚至都不想再见。 于是淳德帝便不轻不重地申斥了皇后,然后打算叫人将大皇子抬下,命人精心诊治就是了。 可有人却不肯善罢甘休,萧天养怎看不出皇帝在推卸责任,用个妇人顶锅? 第26章 想到这,萧天养抬头瞪目,厉声喊道:“凤启殊!你到底亏不亏心!展雪当年为了护你周全,只身带着二十几个亲兵,生生拖住敌寇百人大军,让你和先皇顺利转移。可她却被俘敌营,身受不堪!她对不起天地父母,对不起自己,却对得起你!她只留下这点骨血,如猫狗般扔在那荒殿里任人欺凌!你倒好,推个妇人出来,就能遮掩你的薄凉?什么九五之尊,万民之父!依我看,就是个屁!” 这话一出,满场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跪着的汤皇后也怒极喝道:“大胆!你一届草民居然敢直呼陛下名姓,还敢污蔑圣上!来人,还不将他拿下!” 侍卫涌上厅堂时,却被陛下挥手退下。 淳德帝太了解萧天养的性子,这位从年少时就是恣意妄为的剑侠做派,除了他的兄长萧九牧和先帝,谁都不放在眼中。 若不是为人太狂放,行事有些错乱不羁,他的武功修为其实远在兄长之上。 如今他在江湖中名声甚显,为人侠肝义胆,更是武林中徒孙众多的老前辈。 剑圣萧九牧辅佐先帝,功勋卓著,虽已离世却名头不坠。 这个混账弟弟,总归得了哥哥的名声庇佑,只要不谋反,可保一世平安! 淳德帝与他相识太久,也懒得跟这等狂放之辈计较言语得失。 “骂完了?对朕还有什么不满都一并骂出来!不过你要记住,朕纵对别人万般亏欠,也不欠你萧家老三!别仗着你兄长的功勋,就如此肆意妄为,朕能容你,法理也能容你?来人,还不将这老酒鬼搀下去解酒!” 陛下仁厚,给了萧老三台阶,以酒醉失态了事。 萧天养却不知领情,依旧起着性子,瞪眼道:“看哪个敢碰我,老子拧断他的脖子!” 说话间,老侠士两袖微微鼓起,下一刻就要将人震飞! 就在大殿闹得不可开交时,那一直躺着的疯子却艰难支撑坐起,低沉开口道:“都是儿臣的错,三爷爷,莫要责怪陛下和娘娘了。” 那低沉声音,带着磁性沉稳,条理清晰,并不像是狂躁癔症能说出来的话。 只见那大皇子努力撑起身子,跪在地上略显笨拙生疏地行着宫礼,对陛下道:“儿臣不知要见父皇,形容不整,还请父皇 恕罪……” 小萤在一旁默默看戏,看到此处暗自叹服:孺子可教,跟她学了几日拳脚,这演戏的功力也无师自通啊! 第53章 此时开口,还怪懂人情世故呢! 因为他若还不出声,他那不知收敛的三爷爷就要闯下大闹金銮殿的泼天大祸,而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不好收场了。 这位孙行者一路翻着跟头闯到这里,万万没有再被压回五指山的道理。 她有心跟这位卖个好,免得他使坏卖了自己,便选了个取巧的时机,抢先走上前,弯腰蹲下,拿了帕子替阿渊擦脸。 小萤一脸心疼地捏住男人的腕子:“大皇兄,您不认得我了?我是老四凤栖原啊!看看你这脸都是血,让我替皇兄擦擦吧……” 阿渊浓眉微锁,看着她似乎要开口说话。 小萤手疾眼快,一个帕子糊在大皇子的脸上,稍微用劲堵住他的嘴,眼眶红润道:“大皇兄,你在宫外的日子一定难极了。此番回来难得。若是父皇‘恩准’你留下,孤一定去时时看望照护好皇兄,替母后弥补过错。” 她特意在‘恩准’上加重语气,就是提醒这疯子:他闹了这么大的阵仗,可别搞乱主次。若敢掀她老底,就算他蹦出五指山,她也要将龟儿子给踹回去! 说话的功夫,小萤体贴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渍。 阿渊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也不反抗,只是任着小萤一下下将他的脸擦干净,还顺手替他将乱发拨开。 当大皇子再抬头时,满殿的人终于看清了这疯子的眉眼,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然后面面相觑,满堂静寂。 虽然他们以前也见过这孩子,那时他才三岁,因为无人照拂,被葛先生接去管教,平日也只有萧天养会去看他。 后来陛下跟着先帝入京,怕薄待前妻孤儿,落人口实,便派人将阿渊接了回来。 那时十二岁的孩子稚气未脱,脸蛋还是圆鼓着的,因为心有成见,谁都不大关注这孩子。 偶尔看到,也只觉得这孩子长得跟生母叶展雪有些像罢了。 可是现在十年已过,昔日幼童早就长成了二十有三的青年。 青年郎君的轮廓如雕石吹灰,褪去了幼儿稚嫩,终于棱角分明地显露出来。 这等俊美透着几分野性的模样,固然有他生母的影子,可更多的,却像极了陛下…… 不对,与其说是像陛下,那眉目中的坚毅与先帝倒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年叶展雪被俘蒙羞,而且生产月份不对,让她腹中这点骨血存疑,诸位旧部老臣都知道旧事来龙去脉。 陛下不喜这孩子,他们不但不怪,还觉得难为陛下了。 可是现在,这阿渊的眉眼……不能说谎啊! 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他就是凤家不容置疑的血脉! 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们……都错待了这孩子?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竟是觉得命运弄人,想到故去王妃叶展雪临死前托孤的委曲求全,有些跟叶展雪交情莫逆的家眷竟然忍不住眼眶湿润。 那葛帝师的妻子孙氏更是猛地甩开了夫君一直拽着她的手,心疼地过去一把抱住大皇子,哽咽哭出了声音。 她与夫君一直膝下无所出,养育这孩子的几年里,视如己出。 只是当年无奈,先帝入宫承袭了大统,随后这孩子也被接入宫中,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传出他得了癔症的噩耗。 她让夫君去探听这孩子近况,可夫君每次都打岔过去,不肯详说。 若知他竟然是这般境遇,就是拼死也要去陛下那将这孩子讨回。 萧天养还在激动:“尔等个个功勋挂身,功成名就,可还记得当年助你们平步青云之人?可怜展雪早早含冤离世,留下的孩子无人问津,尔等却红光满面,俨然全忘了来时之路!” 谁都知道,他当年痴恋叶展雪,奈何二人虽然年龄相差不多,辈分却相隔甚大。 萧天养挂着叶展雪三师叔的名头,难得佳人期许。 叶氏嫁给凤启殊时,萧天养更是难过得半年内全白了头发,此后终身不娶。 叶展雪名声受辱,生下了月份不对血脉不清的孩儿时,萧天养心疼那孩子,甚至还收那孩子为徒,认真教了几年拳脚功夫。 只是他的兄长剑圣萧九牧后来被魏国的高手陈西范所杀,他立誓为兄长复仇,隐居山野,闭关修炼。 不过每年到了叶氏忌日时,萧天养倒是风雨无阻,总会去他跟叶展雪一同练功的秋瞑山上,用酒祭奠亡魂,再折返回去,却不曾想,今年来祭奠时,却收到了那孩子的密信,信中的军码,还都是当年他教给那孩子的! 众人的愧疚,因着萧大侠的这一句瞬间引燃,有几个女眷再忍不住,居然捂嘴呜咽哭出了声。 当年展雪也跟她们说过,说这孩子千真万确是陛下骨血。可是她们却觉得这话荒谬。 只因为王府的郎中笃定叶王妃早产,就算展雪说这孩子并非早产,而是足月生下,是被俘前就怀了的凤家骨肉,也无人肯信。 一直被遮掩的陈年丑事,突然揭开发霉的帘布,所谓的事实真相带着不堪的霉腐袭来,让人难以接受。 淳德帝没有说话,一代帝王喜怒不形于色,旁人也不知陛下此时悲喜,而鼓起的头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发酵着什么。 第54章 他只是沉默看着那下跪为萧天养和皇后求情的阿渊,缓了好一会才嘶哑开口:“你……还认得他们吗?” 阿渊慢慢抬头了一圈殿堂上的人,开始与王府的旧识一一相认,那一声声“三叔”“二舅”叫得人心酸。 可是唯独到了他的亲舅舅叶将军那时,他冷漠越过,看也不看一眼。 叶重的面色也很精彩,无语地看着这个陛下肖似的青年,竟颓然坐下,仿佛支撑半生的信念坍塌…… 小萤给大皇子擦干净脸,见他也没有揭开自己老底的意思,便缓了一口气,默默退到一旁看戏。 萧天养这时又来了精神。若是凤启殊不认这孩子,他认!这就是他和展雪的孩子,他要带回去养。 这种在大殿上往皇帝脑袋上猛扣绿冠的壮举,旷古难有! 淳德帝就算再仁德,也有些绷不住了。不过龙威震怒前,倒是有个人解了陛下的困窘。 “三叔,你闹够了吧!若我阿父还在,岂能纵你这般放肆?” 说话间,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从殿外走入,清雅的音量不大,却很有穿透力。 小萤循声看去,一见那女子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只因为这女子跟慕寒江长得实在太像了,慕寒江的清雅气质与这女子乃是一脉相承,看年龄,应该是他的母亲安庆公主了。 果然,慕寒江走了过去,低声唤着母亲。 萧天养天不怕地不怕,可对兄长的孤女,却狠厉不起来,被侄女申斥,终于讪讪闭嘴。 安庆公主先是为自己的叔叔向陛下请罪,然后看向了大皇子接道:“阿渊这孩子的遭遇,我在殿外听人说了,还是将他先接下去诊治吧。三叔,你也不要再闹,免得延误阿渊的病情……” 趁着安庆公主说话的功夫,小萤偷偷溜出了殿外。 现在皇后的全副身家都在大殿里押着,根本无瑕顾忌着她。 慕寒江此时也要在殿内提防暴怒的萧三爷,免得他无状冲了圣驾。 于是闫小萤只身一人一路无阻走回东宫,就在寝宫墙外听到短促猫叫。 这是她与海叔定下的暗号,只是猫叫长鸣,代表一切顺利,而短促却表示有变故。 小萤心中一喜,转身出去,在一处毕竟宫角与海叔碰面。 原来他将凤栖原顺利带到了店铺后,由着她的手下接手,原本是要立刻出城了。 可是京城守门临时收到廷尉府捉拿逃犯的令,封闭了城门,许进不许出,而且夜里宵禁,查得甚严。 凤栖原此时还在城中。海叔昨日虽然顺利回宫,可是宫里也开始严查起进出人等,连他的出宫腰牌也被上交出去,更没法来跟小萤见面。 现在也因为那些搜宫之人突然撤了人手,海叔才得以来 见小萤。 看来皇后宫中搜不到人,便扩散到了京城,生怕有人将太子偷偷运出。 听到海叔说阿兄醒后哭闹着要回宫,小萤微微叹气。 原想着阿兄能立刻出城与阿爹团聚,到时也可细细给他讲身世秘密,让阿兄能慢慢接受。 可是现在变数横生,看来阿兄短时间出不了城。 幸好那店铺有隐秘地窖,若是官兵来查,她的手下机警足以应付。 只是如此久困不是办法,小萤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出宫,若是她这位宫中太子无故消失,城中戒严更难解禁。 这几天,她得借太子名头的便利,想想法子让阿兄顺利脱困离开京城…… 与海叔交代几句,让他这几日安心差事,千万不可有别的动作后,小萤便回了东宫。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小萤让宫女沏茶,然后对着窗外绿树茵茵,开始品茶冥想。 阿兄暂时无事,皇后那边鸡飞狗跳自顾不暇。 此时的她倒可忙里偷闲,好好琢磨一下那位跳出五指山的孙行者。 看来她当初替他递交密信之人,就是那位萧天养老前辈了。如今长大成人的大皇子一路挣扎入了陛下的眼,恐怕二皇子的争嫡之路,要再添一员虎将。 正闭眼寻思的功夫,她留在大殿帮着看戏的尽忠一路小跑地回来了。 据尽忠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大殿下也不知是不是一人幽居,无人刺激,静养得宜的缘故,言语说话可比十年前得体多了,见安庆公主劝住了萧天养,大皇子还给皇后求情,全然不见十年前的狂躁。 看在自己亲侄女的面上,萧三爷总算偃旗息鼓, 至于那位大皇子,则搬回为他保留的旧殿,让太医诊治养伤。 听给他诊治的太医把脉说,大殿下脉象平稳,狂躁之症大减,跟十年前相比,大有好转。 陛下拨了许多宫人给他。听说宴会后,还亲自去看他,赏赐了金箔布匹,滋养补品弥补些慈父之情。 大皇子出生后一直都没有大名,陛下的意思,要给他正式赐名,过几天再挑选吉日补上弱冠之礼。 可那大皇子表示,他已有母亲赐名,不必另起,只是若叫凤栖渊,便冲了太子“凤栖原”的名讳,索性不必从皇子的辈分排字,只叫“凤渊”即可。 陛下应该是觉得这么多年亏欠了长子,既然他怀念母亲赐名,就此允了。 第55章 小萤点了点头,觉得不加那个“栖”是对的。 他本就是从深潭泥沼里爬出来的,岂肯长久栖息深渊? 第27章 听到这,小萤看了看尽忠:“大皇子玄青殿的事情,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尽忠骄傲挺了挺胸:“殿下,您忘了奴才是从哪出来的啦?那旧宫里的老太监可是我师父,稍微撇撇脚,去那站一站就打听到了啊!” 小萤知道尽忠八卦爱打听,便逗趣道:“你的旧主回来了,若想回去,孤便放了你。” 尽忠却将脑袋摇成拨浪鼓,忙不迭表达忠心。 旧宫里的人,都看过大皇子的疯样子,那位犯病打起人来,毫无人性可言,吓人得很! 谁知道他这次又要何时发病? 尽忠隐晦表示还是太子殿下事少好说话,是天地间难寻的好主子,打死他都不回去! 小萤笑着让他下去,自己也赶紧躺下补一补觉。 不过睡到半夜,她却起身朝着大皇子的玄青殿而去。 这位孙行者一路诡谋,破解了荒殿死局。 小萤需要跟他私下见见,互相对对账本,修补一下破裂的师徒之情。 幸好大皇子的旧殿偏僻,而且守卫不严,小萤还能轻巧就摸进去了。 可是寝宫的大床上,却是空空荡荡,并没有人。 小萤习惯性看了看床下,确定真没人后,微微蹙眉想不出这位带伤的大殿下去了哪里。 既然寻不到人,她便也打道回府,只待第二天再从长计议。 到了第二日,天才方亮,各宫的皇子们便起床准备应酬了。 毕竟大皇兄养病回转内宫,诸位皇子都得装样子,表达一下兄友弟恭之情。 皇后却无心指点自己膝下的两个皇子尽人情,行规矩。 经过昨日的风波,她整个人都有些狂躁。 打人的那个侍卫长,只在廷尉府熬了一宿,今天一大早就被发现惨死牢中。 人既然死了,皇后之错便要由自己来顶。 她被陛下申斥,执掌后宫却无仁心,为难个病孩子,让他在故人面前丢丑。 再加上她庶出兄长的污烂事积压在一处,被陛下责罚跪在佛堂前诵经一个月,静养德行。 皇后入了佛堂,小六无人管顾,自觉来找太子,要跟四哥一起做礼看望归来的大皇兄。 只是他看到太子备下的礼时,有些迟疑:“殿下看望兄长……备这个作礼……适合吗?” 小萤看了看御膳房刚刚送来的烤羊腿——不错,火候到位,颜色够金黄漂亮。 她切了一片尝尝味道,满意点头道:“你不懂,这羊撒了西域孜然,是你大皇兄从没尝过的味道,比金银更讨皇兄的欢喜。” 小六疑心皇兄这是给抠门找借口,委婉表示要不要再寻些别的作礼。 小萤冲他瞪眼:“你要是不满意这个,就交钱银凑份子来撑门面!为兄我口袋空空,可没钱替你撑着啊!” 六皇子比太子更穷,他尚且年幼,吃穿依靠皇后,连月钱都没有,也没资格挑肥拣瘦。 一文钱压倒皇家子孙,他终于乖乖闭嘴,跟着皇兄一起随礼去了。 到了大皇子寝宫玄青殿前,二皇子恰好也来探病。 受宠的皇子就不一样,出手阔绰,带着礼队浩荡而来。 看他这架势,光是贡品锦缎就有五匹之多,至于摆件瓷瓶一类的更是个个衬头。 看见了太子,二皇子凤栖庭皮笑肉不笑:“赶巧了,太子也来看望大皇兄了……哟,怎么没带东西啊?” 闫小萤指了指身后尽忠端的托盘,表示这肥美羊腿就是见礼了。 凤栖庭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娘娘腔虽然长了些心眼,但是人情世故上一旦缺了皇后点拨,还是一如往常迟钝欠缺。 他难道不知汤皇后此番受罚,就是因为没有照顾好大皇子的缘故? 当年大皇子差点淹死太子的事情,宫内皆知。皇后却还因为此事虐待大皇子,派人去抽打病儿,简直失了后宫之母的威仪。 如今皇后受罚,凤栖原本该替母亲斡旋,跟大皇子诚心赔礼道歉。 可他倒好,就送这么一只羊腿敷衍了事。 二皇子受了商贵妃的点拨,这次出手毫不吝啬,一下子在皇子里脱颖而出,若是传到父皇耳中,更显他懂事重情。 待到了大皇子旧宫前,二皇子故意快走几步,赶在太子前面去跟大皇兄见礼。 小萤不急不缓,走在二皇子身后,抬眼打量立在台阶上那位高大英俊的皇长子。 昔日落魄疯儿褪去了破衣烂衫,换上玄色长袍与玉带,高大身材,配上金冠束起发髻,显得挺拔如松。 在清风吹拂间,落魄阿渊脱胎换骨,眉目清明,如翩然玉尊,自带天家贵胄的气质。 只是华衣金冠,依然照不亮他眉宇间的阴郁。 那一双俊眸透着与青年郎君年龄不相称的阴郁,看久了心里似乎也会感染郁积些什么…… 凤渊依旧和在荒殿时一样,不善言辞。 二皇子长袖善舞,说了好一通客套话。 大皇子岿然不动,只是垂眸定神,淡淡说了声“谢过商贵妃的礼”,便无下话,更没有让二弟进去坐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