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原陈叙》 第1章 [gl百合]《东原陈叙作者:齐娜eris【完结】 文案: 燕京雾灵山下 景晨卜算天命归来,随手救了一位被南楚朝廷追捕的罪臣之女。 南楚人生得貌美,此人更是惊为天人,她说自己名为萧韶。 世人皆畏她、惧她,唯有萧韶看似谦恭,目光里却带着上位的高傲,直直地落在她的面上。 自幼年,景晨便戴着面具以男子身份过活,无数人想要知晓面具下的她是何般模样; 当她欲求娶她为大司马正妻,愿摘下面具,言明自己是女人时,萧韶不听完她的话,便答应了。 “你可知我是女子!”景晨几乎失了分寸急切地说,而萧韶眼神中是她所熟悉的矜贵自持。 萧韶抬眸,望着景晨,低声道:“我知,我亦愿嫁予大司马。” 长安位高权重,辅弼社稷多年,因女子身份被朝臣多方攻讦。 听闻北燕大司马起复回朝,三年不曾出现的梦魇卷土重来。 梦中,有一玄衣女子,那人背对着她,向一团黑雾走去,不论长安如何唤她,都未回首亦未停留。长安疾步向她奔去,却只抓住了她的一角衣衫。 玄色衣衫内暗纹绣着。 这,正是司马一族的家徽。 询天命:她与景晨皆贵重,二女双生,视为不祥。 若只能有一人独活于人世,长安以为那人合该是自己。 改名换姓,她顺利接近景晨,勘破景晨秘辛,拿捏景晨命脉。 然而此时长安却踟蹰不前,无法对她痛下杀手。 夜深人静,长安轻抚熟睡中的景晨面颊,低声喟叹:“问筝,你可知我身份?” 本以为在睡梦中的大司马,缓缓睁开眼,她轻笑着抓着长安的手,回:“我自是晓得的,殿下。” 既然如此,那便让她以身与这不公的天道斗一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指南: ++++古风架空玄幻 ++++人族之上有五凤族,以人类供奉为食 ++++黑心肝大司马&演技佳长公主/哭包纯真&清冷腹黑青鸾 ++++女扮男装,全世界都知道/前世今生/ ++++没有过往记忆,生长环境截然不同,哪怕面容相同血脉相同,那个人依旧不是曾经的那个人 内容标签:强强前世今生天作之合东方玄幻 主角:景晨长安配角:汲瑜风瑾西江麓司渂汲隠辛笃司纮温予 一句话简介:命定姻缘,什么都无法阻止 立意:打破诅咒,勇敢去爱 第001章楔子 楔子 《小学绀珠》有云:凤象者五,五色而赤者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白者鸿鹄。 深秋几近末尾,气温骤降,已然有了几分冬日的寒冷。昏沉的天空上漂浮着厚重的云彩,云彩过于厚重,有种黑云压城的感觉。宫廷内外的梧桐树叶已然变黄,被冷风所裹挟,缓缓飘落,落叶在地面上聚拢成一堆。宽大的枝干渐渐变得枝叶稀薄,莫名显出一些苍凉。 周遭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嘶鸣声打断,将军燚风尘仆仆赶来殿前,马蹄带起一阵风,再度吹起落到地面的梧桐树叶。树叶被吹拂而起,不过片刻,又一次飘落入地,难逃腐朽。 “主上,大祭司陨落……” 只见那高高在上的王,现下已舍去了平日里的白玉面具,就连挽发的玉冠也不知遗落何处。素来矜贵若神祇一般的女子,正坐于殿前石阶之上,发丝垂落,毫无规矩。 殿前空旷,弥散着浓重的血腥气,周遭却无任何的尸首,也不知这血腥气是从何而来。 燚足下一动,稍不留神,踩到了宫人遗落的画卷,发出声响。 殿前的女人循声望了过来,唇边似有若无地勾着笑。她默默地盯着燚,明亮的眼眸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情绪。天边冰冷的风擦过她的发丝,她抬首看了眼昏暗的天空,随后不甚在意地瞥向站在自己面前挺拔的男子。 素来高高在上的王,此刻目光冰冷,比现下的寒风更令人觉得刺骨。 “仆……”不敢同女子对视,燚本能地跪伏在女子面前。 声名显赫如何、家世雄厚如何、一人之家又如何,在王与大祭司面前,他阖族皆为仆从。 女子步下台阶,缓步走到燚身前。 她未着鞋履,赤足而行。 她走得很是缓慢,好似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发出阵阵响痛一般,每走一步,都是折磨。玉足纤细可爱,如她去岁年正赏赐的白玉棋子一般,燚抬眼望到,霎时低下头,不敢再看。 “燚可知何为王咒?”女子缓缓地低下头,觑着臣服在自己脚下的家臣,漫不经心的眼神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嘲弄。 王族身姿自是绰约至极,眼前的王更是谪仙一般。然而自大祸于天山降临以来,不过短短三日,远在此处的王,身形也和大祭司一般变得极为瘦削。素来挺直的脊背,现下微微佝偻,再也不见平日里的风采。此刻她尚未束发,如墨的长发随意地披在单薄的肩头。若是景燚抬眸,定然会被现在她的面貌所恫吓住。 她,现下乃是赤瞳。 秋风萧瑟,寒意随着女子的声音一点点浸入脊髓。 第2章 景燚不敢直视,余光却看到了周遭的树叶,随着风传来猎猎的声响,就连堆积在树下的那些几近腐朽的树叶,在此刻都已经漂浮起来。 听闻女子的话,景燚微微起首。 看到眼前的景象,登时瞪大了眼睛。他哪里想到自己会见到这样的君上,她不过冷淡地觑着他,可景燚只感觉自己周身经脉尽数沉入冰冷的深渊之中,动弹不得却也无法浮上水面。 眼前的女子哪还有素日的绰约,猩红的双目直直地闯入燚的眼中。甚至,他亲眼看到王的周身勾起阵阵风来,这股风煞是奇怪,明明已经深秋,风中却裹挟着浓浓的水汽。 风竟是王引来的吗? 这便是传闻中王的术法吗? 女子面冷如冰,玄色的衣衫在风中飒飒作响,她闭眼垂眸,口中不断吟唱着什么,身子也渐渐飘了起来。水雾缭绕,烟波浩渺,隐约中景燚竟看到了她的背后活生生长出了巨大的玄色双翼。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亲眼看到这一幕,玄色的羽翼中泛着隐隐的青光,双翼从王的背后伸展开来,横亘在天空之中。 “吾以鲜血做誓、灵魂为引,愿你景氏阖族,世代饮血,永不得享天年。” 本就昏暗的天空,因她的咒法,更是暗沉无比。天空好似变幻成了泱泱长水,方圆数十里的生物,宫中的树木、天边的飞鸟,都随着女子的话语,尽数失去了生机,似是全然溺毙一般。 风氏王族的诅咒,字字颗颗落在跪在地上的景燚身上。 他大惊,眼眸猩红,嘴不住地颤抖着,却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以身祭咒,最终在他面前化作一缕飞灰。 王死,咒成。 第002章开府 开府 \开府 隆正二年,三月。 燕地苦寒,饶是都城的冬日,也是寒风刺骨。寒风卷着薄雪,刮在众人的脸上,让人感到生疼,然而街上行人却浑然不在意,依旧如常。燕京城内建筑粗犷,燕人亦是如此,他们早已习惯了如此要命的天气。 市集上人头攒动,往来叫卖声不断响起。人们行走在街市上,不住地往宫城大门看去,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 巍峨的宫门缓缓被推开,北宫门由内开启,众多内着王上赐服、外穿甲胄的兵士在一将领的率领下,一齐穿过宫门,快马而出,往向城中一府宅奔去。 为首者身长八尺有五,正是当下朝廷内炙手可热的武将——中央校尉启泰,启将军。他容貌周正,原是司马亲军,又曾为王上亲军卫首领,深受当今王上的宠信。 中央校尉官职虽仅为四品,却掌握着内廷京畿禁卫军,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启泰的中央校尉一职便是王上于登基之初亲封,他是继左卫司马晨后的第二任中央校尉,足见王上对其器重。然而就是这样深受重视的将军,此刻正率众甲士在雄伟的司马府前静静地等候着。 候着那位,名正言顺的大将军。 司马晨走出房门,立在廊下。 外面的风雪未歇,呼啸的风打在她的身上,刮得她脸生疼,然而她一动未动,仅是静静地看着院落中的青砖。 冷风吹起薄雪,在空中形成一团,打着转儿,似是在庆祝什么一般。 望着青色的天空,司马晨心情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齐王府邸距皇城仅有两条街。 司马一族本就是世袭的大司马大将军,位列公爵勋贵之首。父亲济对先王更是有从龙之功,深受器重,康盛十九年以庶子位承袭了大司马大将军不说,更在康盛三十一年加封齐王,配享太庙,成为异姓亲王第一人。 先王器重,当今王上亦是。本就煊赫的府邸在新王登基后,为了彰显新王对司马一族的重视,更是得以扩建,现下的齐王府规制堪比东宫。 若非燕国不重言官奏表,以此王府的建制,弹劾司马家的奏本恐怕得堆满当今王上的桌案。 王上宠信如何?位极人臣何如?她可有选择的权利与余地? 生在司马一族,便要以武侍君。 几近春分,纵使日头还在天上高高地挂着,寒风与薄雪却仍在空中漂浮着,阴寒之感甚重。上场雪已停了些日子,然而院中的积雪却还未完全化开。现在北风又裹了不少雾灵山的雪下来,也不知到何时这院中的积雪才能彻底消融。 司马晨穿上朝靴,感觉到鞋底厚实的高度,轻声地叹息。笄女这人还是如此在意外头那些聒噪言论,她身长七尺六有余,比之一般女子自然是高的,然而燕人素来高大,是以她算得上身形娇小。司马一族下生便备受瞩目,如此身形自是没少被坊间诟病。有些话听多了便也就宽心了,可近前的人却不是这样想。 从容地站起身,仰头看着挂在梧桐树上还未跌落的雪花,她微微摇头。再等等吧,等到春日,这梧桐树便会开上许多的花来,有粉红有紫色,开满枝芽,煞是好看。 顷刻后,她将已穿好的常服微微敞开,寒风随着缝隙灌入,过了会,眼看着红润的面色渐渐惹上了苍白,有了几分病弱姿态,这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白气,合上了衣襟,重新系上常服的玉带。 她的身后,有一女子手拿披风,疾步走至跟前,为她系上,言语间少了几分恭敬:“几近月半,少君合该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启泰那厮愿意在外,那便让他站着,哪有主子出门迎奴的道理?少征也是个蠢笨的,还不把少君的面具拿来,让少君这样进宫吗?” 第3章 司马晨仍看着院内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无意多言。 厚重的常服加上这件披风,着实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戏台已经摆好,她没有不上台的道理。只能忍下,继续摆出羸弱不堪的模样。 名唤少征的男子走来,知晓她当下的心情决计不太明朗。从一旁候着的婢子手中接过白玉面具,绕至司马晨背后,刚要替她系上已有两年不曾戴上的面具,还未动作,便被司马晨打断。 她伸出手来,动作间,白皙瘦弱的手臂从披风中微微露出,示意少征将玉面递给她。 将面具递交给少君,少征退后,静候她的吩咐。 看似普通的白玉面具,在阳光下却依稀能够看到上面晦涩难懂的符文。这串符文司马晨在多年前便已发现,这些年来翻遍史书典籍,均不可查。符文意图为何、何人所书、与母亲有何缘由,她均不知。 她有太多的疑问,可事到如今,早已无人能替她解答。 罢了,就当它是母亲留给自己的庇佑吧。 端详完面具,扭头瞥了眼一旁的少征。少征意会,上前,双手接过白玉面具,替她系上绑带,戴上。 饶是白玉面具质地温润,冬令未歇,此刻又裹弄着风雪,戴上时还是有丝丝凉意渗入。强忍着面上的冰凉,司马晨身形微动,伸出手,调整这张母亲留给她用来遮挡自己女子面貌的白玉。 司马晨的身形本就单薄瘦削,在一众女子中尚算是清瘦的,何况现下还伪装成男子模样,更显其羸弱之态,倒是给传言增加了不少的可信度。 白玉面具完好地遮掩住了她略显柔和的眉眼,徒将白皙晶莹的下半张脸露出,如此倒真有了几分俊朗清秀的少年模样。 她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赤色的盘领窄袖大袍,上用金线绣着王爵的蟠龙补子,腰间用来束腰的腰带乃是玉带,外面裹着青绫,上面点缀犀玉与花青,腰带之上更绑着一枚质地温良的玉佩。这番打扮,衣衫腰带无一不在彰显着她身份之显赫。 “少征,笄女。”她望着昏暗萧瑟的天,低声,“暗子来报,找寻到嫂嫂的下落了。” 景氏有望了。 司马晨微微转过了身,将自己的视线分给在场的二人,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不远阴影处的人。她的大半张脸都掩匿在面具下,几人站的又远,明明无法看清她面具下的眼眸,但没来由的,几人能够感觉到她面具下的眼眸幽深,犹如静水深潭一般,令人无法知晓其深几何,更让人无法直视。 三年来,司马晨的气势比之过往着实深沉了许多。 少征欲说什么,却见少君已迈出脚步,行至门前。 宽大的衣袍飘荡,在这漫天肃杀的白中,是那样的惹眼。少君比之寻常女子高上许多,又因清瘦,身形更显高挑。 思及近些年来少君每及月半发作的模样,心下不忍。他们兄弟五人,曾对义父立誓,定要护卫少君的安全。可这些年来,到底还是少君担下来了所有。垂眸立在她的身侧,少征目光深沉,更显坚定。 庭院的人本就不多,更全无亲兵近卫,仅有在场的几人。司马晨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头望着这片昏暗的天光,因着方才举动而有些寒冷的身子,现下更觉寒入骨髓。 “从今日起,便只有我一人立于朝堂了。” 迈出府门前,她回身对跟在自己身旁的三人道。 府宅外,只见百余名甲士分列两侧,持戟而立,为首的启泰身着暗红色甲胄。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他抬头望去。瞧见少君并未按例身着公服,而是穿着一身世子常服时,心中讶异。 少角在府门口恭候多时,走到司马晨身侧,单膝跪地,朗声道:“标下参见将军。” 司马晨长身立在阶上,居高临下,睨着阶下的启泰,不置一词。 启泰将眼前瘦削的人与自己记忆中朗润的少将军重合,丁忧三年,眼前的少年虽不复曾经的意气风发,然而周身的威严犹在,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不再迟疑,下跪参拜:“标下启泰,拜见大司马大将军。” 大司马大将军。 司马晨抿唇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少顷,微微点头。 她的面具将她的神色挡得严严实实,启泰抬头,深感自己已无法猜出她的表情。感受到启泰的目光,司马晨的眼神稍稍分给他一寸,轻飘飘的一眼里并无任何情绪,就这么一眼,启泰登时重新低下了头。 “启将军有礼。”司马晨瞥了眼少角,步下台阶。 少角也是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亲卫,自然清楚她的意图。上前,扶起启泰。 “末将奉王命,烦请大司马入宫觐见。”启泰跟在司马晨身后半步,恭声道。 启泰带来的,是皇城的禁军。 燕国以武定天下,全民尚武。王室更是如此,太祖设立勋卫带刀侍从所,拔擢的便是各世家勋贵。先王对这些受祖荫才能谋得一官半职的世家子很是不齿,特裁撤了勋卫带刀侍从所,改立禁卫军。 禁卫军分为禁军与卫军,禁军守卫宫城,以卫尉为首;而卫军则是屯卫帝都,以中尉为尊。禁卫军的统领将军则是中央校尉,首任的中央校尉不是旁人,正是司马晨。 丁忧三年,这禁军的甲胄已是司马晨不曾见过的新制式。一改往昔的金色山文甲,改为了红色的布面甲,她在时,甲胄还未有如此华丽鲜艳。 第4章 “禁卫军甲胄可与边关制式相同?”翻身上马之际,司马晨忽然发问。 眼前人是他曾经跟随的左卫司马,亦是全国兵马的统帅,对此启泰并无隐瞒:“不尽相同,边关甲胄依沿用康盛二十一年制式。” 宫内侍卫怎可同边关浴血杀敌的将士们相比,左不过是穿着鲜艳的跳梁小丑罢了。 第003章宫宴 宫宴 \宫宴 燕京城内鳞次栉比,行人甚众。 司马晨与启泰骑马,其余甲士皆立于二人身侧,抵挡沿途行人对大司马大将军的窥探。 燕国地处燕山脚下,冬日冷风刺骨,民风淳朴,世人彪悍。见两年未出府的司马少主今日出门,人头攒动,都想要在此一睹大司马的风采。 司马府同皇城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司马一族显赫,可宫内御马。行至中门,启泰告退,司马晨亦下马,转为步行。 宫道幽深,司马晨自幼生长在宫中,对其自是熟悉不过,她摆了摆手,示意宫人可离自己远些。周遭寺人偶有不知其身份者,也因看到她面上的白玉,加之她这一身世子服饰,对其恭敬有加。 冬季萧瑟,饶是王宫也倍感苍凉,当今王上不喜梅花,这就让唯一能给肃杀的王宫增色的活物也被抹了去。 司马晨顿觉无趣,步伐快了些,往勤政殿去。 启泰一进宫门便有人呈报,勤政殿外一如当年,宫墙高耸,旌旗猎猎,禁卫林立。她还未站上片刻,便看到殿内公车令,双跪行礼:“奴见过世子殿下。” “免礼。” “殿下请。”王上登基伊始撤换了所有内侍宫人,公车令便是当今王上新封,即便不是前朝老人,在宫中浸淫多年,深知眼前的少年身份显赫更知晓当今王上对这少年的心思,目光在司马的面具上流连一瞬。 司马晨目光打量眼前的寺人,神色微变,眸色幽深。 行至殿内,殿中人见到来人,武将服饰者一齐下跪,整齐划一,双膝跪到地上,前额贴在手背,对着司马晨行了大礼,恭声:“末将拜见司马将军。” 司马晨面朝主位男人,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几人,抬袖行礼:“参见王上。” 齐王有见王不跪之权,她为齐王世子,此举也还算是合乎礼制。 段毓桓身着赭黄色常服,身姿挺拔,仪态端方,一举一动颇有先王风范。他端坐于龙椅之上,坦然地受了司马晨这一礼,随后便令众武将起身。 司马晨垂眸,面上极为恭敬,头垂得更低。 见司马晨如此姿态,段毓桓眸子里带着盈盈笑意,几步走到司马晨前,扶起她的胳膊:“你我这些虚礼就免了吧,晨弟,你可算出府了。隆正元年你大破回鹘北部,我尚未给你庆功呢。” 如此亲近,段毓桓身上那股子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味道径直闯入司马晨的鼻子,几近初春,鼻腔本就敏感,她略感不适,稍作闪避。见段毓桓神情微变,意图告罪,未等话出口就感到窗外冷风的凛冽,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燕地苦寒,尤以冬日难捱,因此举国上下尚武之风盛行,冬日也甚少会完全关严窗户。加之燕人多高大健硕,像司马晨这样高挑瘦削的身形,在殿中武将中显得更为瘦弱。段毓桓知晓司马晨这些年备受病痛折磨,眸中不忍,示意宫人将殿内地龙生得旺些,随后更是转身将自己桌案之上的汤婆子递给了司马晨。 司马晨略显惊讶,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连忙谢恩:“晨谢过陛下。”说完,她微微抬头,看了眼段毓桓。 她这幅模样,不由地让段毓桓想起了两人在勋卫带刀侍从所的日子。那会的司马晨比之现在活泼不少,家世显赫便也罢了,拳脚、骑射、读书更是样样精通,父王对她的称赞不绝于耳。若非他是司马府的三子,自幼立志守卫边疆,以父王的秉性,难保不会一直将他留在宫中,不让他出塞。 “王上唤晨前来所谓何事?”司马晨面色稍缓,苍白的唇色微微好转,只是薄唇仍旧毫无血色。不和段毓桓周旋,有些无礼地问。 自登基以来,许久没人这样同他说话,段毓桓眸色稍滞,随即染上了笑意。 晨就是晨,即便他现在已经不复曾经,已然从手无权柄的先王幼子,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王,他仍能如常对待自己。思及至此,段毓桓唇角笑意更显,他拉着司马晨的手腕,瞥了眼一旁的中常侍。 中常侍搬来凳子,段毓桓令司马晨坐下,自己则是在他的身侧,一同坐下。 二人位置与年少时,别无二致。看似仍为先王五子和齐王世子,毫无芥蒂一般。 燕地本是游牧民族,高祖一统北地后,便效仿南方楚国建立了政权,同时大肆分封,朝中也设五官,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分管户籍、军政、工事、监察、典狱。五官世袭多年,王室同司马一脉素来亲近,晨更是自幼养在深宫,与段毓桓一同长大,也因此,向来在储君之争中保持中立的司马一族参与了夺嫡之争,选择了他。 “晨弟丧期已满,合该加冠袭爵了。” 司马晨抬头看他,余光扫到殿内武将,他们面上不显,脚步却微微动了,仿佛下一刻便要跪伏在地劝诫自己,生怕自己会不理军事,继续龟缩在府上。 “臣遵旨。”司马晨抿唇,回道。 “如此甚好!”段毓桓面上喜色难掩,他本做了准备要好好劝导,未料想到晨竟理会了圣恩,“王叔和两位兄长赫赫威名犹在,今晨弟除丧,孤要昭告天下,我大燕男儿,势必要一统天下。” 第5章 话语铿锵,听在司马晨耳中却无半分激荡。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她起身,跪地,双手向上,第一次向段毓桓伏拜:“晨誓死效忠大燕。” 随着她的动作,殿内诸多武将,一同跪下。一时间,殿内满是衣衫摩擦的声响,继而便是雄浑的声音响彻殿内:“臣等誓死效忠大燕。” 段毓桓哈哈大笑,将司马晨扶起,目光停留在她面上的白玉面具上,笑容淡了些许:“王叔曾食邑齐国,更是加封齐王,晨弟此次袭爵,依律便也是要受封齐王的。然……” 这倒是出乎司马晨意料,她笑了一下,又敛下笑意,道:“晨身上军功不足承袭王爵。” “无妨,法度之外亦有余地。漠北叛乱,孤还要仰仗晨弟,若晨弟能扫荡犁廷,承袭齐王爵位又如何?”段毓桓朗声大笑,丝毫未顾及殿内站着的文官集团表情。 司马晨抬眸,唇角显出一抹笑意,她抬眸直视着段毓桓,道:“晨定不辱使命。” 如此反应倒是令段毓桓讶异,他神色微动,眼眸中丝丝泛起不愉,但很快掩饰了过去,他大笑着吩咐中常侍,宫中设宴,他要与晨弟一醉方休,以贺当今盛世。 大宴又称大飨,是由光禄寺筹备的一种嘉礼。司马晨平生只在父王还在世时,参加过先王设宴。齐王世子除丧出府,自然是朝中大事,却也不到能够在宫中设大宴的地步,段毓桓此番设宴看起来更像是临时起意的常宴。然而,司马晨非等闲之辈,此番宴会既是为了他除丧,更是补上隆正元年那场声势浩大的盛世,光禄寺丞不得不严阵以待。 外头冰雪未消,天色又昏沉,王上体恤司马晨身子,特令光禄寺在奉天殿内设宴。此次行宴未邀群臣,奉旨赴宴的百官多为武将与勋贵。 司马晨与王上关系甚笃,二人年少相识,先王五子夺嫡时,司马晨更是少有的五王子党。可以说,王上如今能够坐稳王位,离不开司马一族的鼎力相助。现在司马晨出府,袭爵在即,在座诸位无一不欢喜。 冬日天光苦短,夜幕降下,殿内灯火满堂,司马晨坐于王上下手。赴宴众臣多与司马一族有些渊源,此番敬酒更是不断。王上默许了臣工此等行为,司马晨无奈,竟也饮下许多。 宴会已有一二个时辰,场面言语早已说尽,在场勋贵和武将气氛却依旧热烈。主位上的段毓桓投箸,发话道:“此番,孤与诸卿共贺晨弟出府,还望晨弟能早日荡平漠北。” 司马晨忙道:“陛下说哪里话,晨自是会为大燕鞠躬尽瘁。” 段毓桓笑了笑,亲自斟了杯酒,走下龙座,交到了司马晨的手上,道:“隆正元年,孤令晨出征一事,晨不怪孤吧?” 康盛三十八年,一夕之间父兄皆阵亡于沙场之上,司马一族徒留晨一人。她在京中得知此事,悲痛欲绝,自皇极殿吐血离开后便再也未出府门半步。后父兄的尸身运抵回京,发丧后,她上奏丁忧,不理朝政。 同年先帝赟崩,幼子毓桓即位,是为当今王上。 段毓桓自幼与司马一族亲厚,即位后对司马一族比起先王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在隆正元年,回鹘北部叛乱,朝中无帅,迫不得已,段毓桓下诏令在还在丁忧的司马晨挂帅出征。 饶是朝中诸人对司马一族手握军士多有诟病,但不可否认的是司马一族极擅征战。司马晨出征不足一年,回鹘北部叛乱就被平定。 准确来说,是司马晨屠戮了回鹘北部所有人。上至王族,下至襁褓中的婴孩,皆为司马晨所杀。 司马晨谢恩饮下段毓桓递来的酒,回答道:“晨不敢。” 不敢就是怨。 司马晨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这反倒让段毓桓心觉舒畅。他摇首笑道:“自戾太子被废后,若无你,无司马一族,孤能否登基,尚未可知。孤有今日,你是大功之臣。饶是如此,孤也要求晨,再多多辅弼才是。” 殿内诸臣听得王上提及旧事,且是如此言语,皆是惊得手脚巨冷,急忙放下酒盏,目光齐聚在司马晨的身上,似是下一秒便会随着他跪伏在地。 然而司马晨却未如同旁人一般,他抬手作礼,道:“司马一族势为王上肝脑涂地。” 段毓桓看了他一眼,君臣相顾,随后他笑着回到自己的龙座。 第004章长安 长安 出宫时已近戌时。 司马晨回府,甫一入院便看到了院中的梧桐,她走到那处毫不顾忌地倚靠在树下,解开段毓桓赏赐的大氅,任由凉风吹拂。接过笄女备好的醒酒汤,饮下后,靠在树边稍事休息,未几,从一旁桌上拿起刚由南方呈上来的暗报。大略看过,闭眼沉思,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别院,从一众武器中抽出长枪,舞了起来。 司马一族世代戍边,家族中男子多短折而亡。人多言:司马一族手中杀孽太多,才有此报应。 司马晨自然是不信的,父兄用兵,虽不能说兵卒毫无折损,但三人都行的是正道、阳谋。年少时,晨听得最多的便是大哥对那句“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反之亦然。利而诱之,乱而取之[\”的不满与否定。 他们世代为将,除去在沙场,从未杀生,更未以朝中勋贵身份从非法之事。 父兄如此光明磊落,为何?为何?为何?! 第6章 若说杀孽,明明,明明是她……她才是那个行诡道,滥杀人的那个人。 为何活着的却是她?! 长枪极重,是大哥惯常爱用的重量。他们自小便开蒙、习武,犹记得幼时,小小的她想要舞弄大哥的长枪,可还未等拿稳,便被长枪压在了身下。若非是二哥发现得及时,她怕是会成为燕国第一个被长枪压死的世家子。 彼时二哥哥还有大哥,以及闻声而来的父王都在笑她。 大哥大她许多,长兄如父,为了宽慰她,特意命造坊司打造了轻了许多也短了许多的长枪予她。她曾扬言,等大哥从白山回来,便能看到她舞得一手好枪法了。 可,她未等到大哥归来。 她身形比不得大哥威武,又几近月半,身子虚弱,舞弄片刻便觉得累。气喘吁吁之际,惊闻脚步声,一转身,长枪抵在身形颀长的男子喉头上,再及半分便要了男子性命。 男子面上同样掩着面具,嘴角含笑,伸手将长枪拨开,道:“将军这是打算要了标下的命吗?” 司马晨楞了一下,随后将长枪收起,笑道:“晨岂敢。” 在宫中那副羸弱不堪的模样尽数弥散,现下回了府,倒是多了些女儿家的娇嗔。 少羽低声回报:“南边的大小姐有异动。” 言罢走到梧桐树下,捡起白日的披风再次系在司马晨的肩头,至于段毓桓赏赐的狐裘大氅则仍留在树下,浑然不觉他们所为有多大逆不道。司马府虽是王爵府邸,府中杂役却不多,是以他们都不甚在意这些。 父兄皆朴素,事事甚少假手于人,若非司马晨为女子,想来这府中都不会有侍女的身影。 方才看到的暗报便是言明此事的。 将暗报信纸碾碎,司马晨看了眼身侧的少羽,未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院落深处走去。 庭院深深,玄色披风飘荡,她走得有些快,仿佛一抹缥缈的烟。 少羽站在原地,良久,垂眸,继续隐匿自己的行踪,回到暗处。 到底是王爵府邸,行至正厅前,司马晨深吸了口气,顺着阶梯往上走,这才进入主厅。 此刻司马晨坐在厅内,眉头深锁。 月光如水,繁星漫天,司马晨将椅子搬至厅堂门口,抬头观星。 作为司马家的三“子”,她本不应是被寄予厚望的世子人选,然而家族深受诅咒,谁也不知子嗣中究竟有谁*能够活过不惑之年。这百年来,司马一族的嫡系早已凋落,原想着父亲本就是庶子袭爵,许是能破了这该死的诅咒。却不曾想,现如今又仅剩下她一人了。 司马晨的眉头渐渐蹙起,良久,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一直在暗处看护着她的少征,少角几人,何曾见过少君露出这样的笑容来,她素来清冷孤高,说不上有多和煦近人,但决计不会如同现在一般,周身散发着令人说不出的森冷寒意。 她取下了束发的玉冠,手拿玉簪,瞥到站在不远处的几人,示意他们近前来。 “尔等可知长安公主?” 几人对视,长安名号谁人不知?就是在燕京街头,找几个稚子询问,也能知晓长安公主。然而司马晨想要知道的,定不是一个简单的应是。几人沉默,听候吩咐。 “传信少商,韩作武被杀。” 北燕仍是深冬,大江以南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初春和风荡荡,细柳抽芽,沿途百姓或是忙碌,或是赏景,煞是惬意。浓烈的日光透过城中街边树冠,洒下细细密密的光来。随着沿途的光,周遭一切都是如此清晰可见,一副春和景明的景象。 倏忽间,一辆华丽庞大的马车从街角处缓缓驶来,街边百姓见此车驾,均俯首叩拜。 同北燕才建立两个甲子不同,楚国国祚绵长,礼教兴盛,对车驾、衣着等都有着严格的规定。当今王室宗亲甚少,有如此规制车驾的本就不多,那车上垂坠的间金饰银螭绣带和青缦,还有亲王才可使用的金辂,更是显露出车内人的身份——长安长公主。 长安是先王嫡女,其母乃是颛臾王室,身份显赫至极。先王在世时常言:可恨我儿非男子。饶是生长在深宫的女子,先王仍将诸多朝政交由她处理。长安聪慧,行事亦有道,当世大儒亦曾叹:可叹长公主女儿身。 若仅是先王宠爱便也罢了,依楚国律法,公主享有封地,但在其封地仅可享食邑税赋,无掌兵理政之权。长安却和一般公主不同。 先王弥留之际,为防外臣专政篡权欺辱幼主,以琐事削了继后谢氏的父亲谢凌云的爵位,更是在大朝会时不顾朝臣反对,当众将幼主托孤给长安公主。 朝野上下均知,幼主加冠亲政前,朝中一应事宜均由长安节制。 因此长安虽为公主,她的封地、府宅建制却均是亲王制,府中亲兵就有三卫。不仅如此,她更是手握虎贲与羽林大军兵符,实在称得上是大权在握,权倾朝野。 长安坐于车内,双目微合。 碧书和碧琴二人对视,尽是沉默。今日宫宴,那些个老匹夫又难为了殿下,殿下饮了不少黄汤,想来她此刻也不愿听这些个事情,二人静候着,没有出声。 “说罢。”长安的眼眸并未睁开,却好似是看到二人的举止一般。诚如二人揣测的那般,她今日确实心情不太爽利,言语也比之平日冷淡许多。 第7章 她的声音低而沉,带着些许醉意,现下短短两字,宛若幽深密林中传出的呓语,加之其如雪般白皙的肌肤,更给人一种苍白清冷之感。 “碧棋来报,齐王府开府在即。” 闻言,长安睁开眼,静静地望着二人。平静的目光,不带有丝毫的情绪。外头的夕阳透过车窗,在她黝黑的眼眸周遭撒上了细碎的橘色光芒,令二人能够清晰地看到此刻她的波澜不惊。即便如此,二人还是感觉到难以抑制的压力,当下跪伏在地。 长安神色平静,她抬手理了理袖子,道:“知道了。” 公主如此反应倒让二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公主行事哪里有她们置喙的道理。二人起身,候在一旁。 齐王府开府,那便意味着齐晨除丧袭爵在即。同齐济和齐晟不同,这齐晨是个嗜血不讲理的性子,回鹘尚在襁褓中的稚子都被他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言论杀戮殆尽,燕楚边境方才平息三年,现下,又要刀兵相见了吗? 长安身形端正,垂首,从一旁拿过还未批完的折子,一言不发看着,待看清上书的内容,良久,双手骤然紧握。 清风习习,月色潇潇,夜幕已下,外面车马众多。往来众人看到她的车驾,无不避让。长安微微推开车窗,看着一路跪伏的百姓,她的唇角微抿,几成一条线。 他们跪得虔诚,可心里呢? 心底是否同那些个人一样,认为她理政便是祸乱朝纲?认为她以亲王制出行便是僭越?认为…… 她该死? 行至公主府,长安抬眸看了眼匾额,上书:敕造长安公主府。 这公主府,是先王在长安尚未及笄时便命人打造的。建成多年,长安甚少有时间回府居住,只因政务着实多了些。新政方才施行一年,朝野上下议论颇多。纵使她竭力去推,然而从中央下达到地方仍有不少阻力,阳奉阴违之臣甚众。 明明是利国利民的举措,却被朝中那些个书呆子处处掣肘。 思及至此,长安直道可恨。 原先朝中也算得上是平衡,文臣与武将互相制衡,不曾发生某家独大的局面。然永皓二年,朝中得力武将多折损于和北燕的征战,后敌国齐济、齐晟、齐晏父子战死,朝中那些个鼠目寸光的,竟以为齐晨不堪大用,在崔谢二家的撺掇下,渐起重文轻武之态。她虽有心力挽狂澜,但到底是能力有限、处处收人掣肘,时至今日,先机顿失。 文臣误国! 这帮子读书人除了盯着王上的功课,说他今天饮了几盏酒、放了多久风筝、和宦官亲近,便是长安的婚嫁。 长安并非未许人,先王在时,便已将她许给了当世大儒许继之子——许疏恭。许家不入仕亦非勋贵,先王此举就是为了让长安能够留在宫中。既已许人,那就算不得待嫁闺阁的公主,先王有意拖着,臣工也只能悻悻作罢。眼下长安已及笄五年,掌握朝政也已有五年,催促她早日成婚的奏折如雪花般往宣政殿送。 若非朝中无将,竑弟年幼,她何苦受这劳什子气。 长安蹙了蹙眉,屏退左右,从一旁拿过披风,走到书架边,按下机关。书架翻转,墙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副画像。 画中人身着白色劲装,身骑白马,肩挎长弓,瘦削挺直,薄唇微抿,好一副意气风声的少年将军模样。只可惜他的面上戴着一副白玉面具,掩盖了大半的面容。除去面上的白玉,就连发冠也是玉冠玉簪,倒显得画中人有些许的羸弱。 “就这么喜欢白玉吗?”长安低声轻语,似与画中人说道。 言罢,她继续抬眸看这人,与在马车上不怒自威的姿态不同,现在的长安目光十分柔和,甚至面上还带了一抹笑意。 “齐晨啊,齐晨。可万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莫要死在旁人手中。”她的言辞温和,纤细瘦长的手指更是堪堪落在画中人的唇角。若非言语间带着杀意,旁人或许会以为她是在对自己的情郎低语,“莫要死在旁人手中,你的命是我的,切记。” 第005章误国 误国 窗开着,一阵夜风吹来,惊醒长安,她的思绪渐明。 为何北燕没有文臣误国,臣子干预王室子女婚配的事情? 因为北燕的权臣乃是司马一族,司马家不参与党争亦不沾惹夺嫡,素来执中。不参与党争还能手握权柄多年屹立不倒,除了司马家本就是开国勋贵无法撼动外,皆是因为齐济父子四人的雷霆手腕。 朝中凡以非军政事务攀咬波及司马一族的,尽数都被齐济上奏,丝毫不顾及同朝之谊。燕王宠信齐济,自是大怒,贬谪多人。后朋党之争再生,有人直言司马一族掌兵多年,欲削藩以防司马一族生了谋反之心。此言若是在楚国便会是好长时日的聒噪,然而齐晨年少无状,为人更是恣意乖张,以御赐宝剑在殿外砍了数十位朋党的脑袋,脑袋直往殿外候着的臣工脚下咕噜咕噜滚,吓得那些个人裤子都尿了,朋党之事登时消失,而如此乖张行径,齐晨不过是被世子抽了四十皮鞭。 此事后,北燕再无朋党之争,更无人敢提削藩一事。 如此,回府时一直没有厘清头绪的问题,刹那间有了答案。 此举甚险,莫说朝中景象与北燕不同,便是一致,一朝踏错也将陷入绝境。 可若非如此,她还有退路? 治大国,如烹小鲜。此言说之简单,可治国之道哪有如此简单。 第8章 她自幼跟在父王身边,学着处理朝政、治理天下,然而朝臣如何驾驭,文官武将如何制衡,父王还未来得及教她便已崩逝。摄政五年,她素来中庸制衡,甚少表露自己的喜好,放任言官,想来便是如此,才让那群文官以为自己柔弱可欺。 柔弱可欺?可笑。 次日大朝 长安高居宝座,面前是垂帘与幼弟竑。 谏官滔滔不绝地陈述民间对长安长公主与驸马都尉许疏恭的传言,再三敦促长安早日同驸马都尉成亲。纵使谏官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这话听在耳中仍是无比荒谬。 天家无小事?她的成婚与否关系楚国和燕国的和谈?到底是关系当年之约还是想让她交出权柄?若真是为了边境和平,那何故不遣她与北燕和亲呢? 长安身形微动,垂帘轻薄,堪堪能遮住其面容,下首臣工见长公主身形已动,立刻垂首静听。偶有胆子大的,比如谏官口中的驸马都尉许疏恭,他往垂帘后瞥了一眼,正好同长公主对视。 这一眼,令人心惊,他连忙低头,暗道不好。 旁人不知,可他自小与长安一同受父亲教导。长安是长公主不假,风姿绰约亦不假,可绝非良善之辈。近些年来长公主处处容忍、百般妥协,言官还是如此苦苦相逼。 这些个人,怎能忘却了,长公主可是天家女!权柄在握的天家女,怎能会是个好相与的呢? 果然,谏官言罢。 中书门下刑房检正解约手持笏板站了出来,许疏恭立刻垂首,他就知晓长公主不会容忍这群人如此聒噪。身后同僚轻轻戳了戳他,他微微回首,宽大的公服遮掩,他指了指秘书省校书郎王明。 解约以校书郎王明在掌校雠典籍期间,公然指责长公主及笄不婚嫁乃是不忠不孝,后更是表达了自己对长公主在朝堂“生事”的不满。甚至对长公主发展商业,边境屯军之法极力攻讦。若非先王功绩斐然,想来先王也逃不掉他的“诤言”。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长安并未出声,倒是君上大怒。 “大胆!”君上年少,时年不过十三岁,如何能听得臣工对长姐的攻讦,当场颁诏,校书郎王明立即下狱,其家属亲眷三族尽数逮捕。 群臣哗然,跪倒一片,恳求君上收回成命。 素来不怕死的门下省给事中更是直言君上年少,尚未亲政,请长公主示下。似乎认为长公主此次,也不会理会言官私下的指摘。 长安抬眸,看到竑弟的目光,默许了他的处置。 若说君上此举能用年少为由,那么长公主的默许,就是表明了她的态度。她真的要对言官下手了,不容任何人再次对她新政和婚事置喙。 人常言: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公主之怒呢? 寥寥数日,御史台官员便接连上章弹劾校书郎王明,认为王明是攻击朝政,反对先王遗诏,不忠不孝。那王明更是个无用的脆骨头,在被御史台提讯推勘下,言辞无状,怨望其上,讪渎谩骂,毫无人臣之态。 此举让长公主及君上都大为恼火,抄家后更是在其家中查出言及谋逆的词赋。 永皓五年,王明案发,校书郎王明磔杀于闹市之中,其子发配岭南,妻女充入掖幽庭为奴,择年释放。王明朋党秘书郎、著作佐郎、著作郎、秘书丞、少监一干人等一同下狱,涉及人员三百余人。 “听说了吗,那南楚的长安公主失心疯了!” “何事何事?” “有大臣催她成亲,她勃然大怒,下令抄家,和那位大臣有往来的官员,都被下狱了!” “我大哥在水陆洲行走,消息不会错的。三百多人啊!” 司马晨托腮而坐,听到不远处的人们说着他国的庙堂之高。视线分了那些言语的人一瞬,便又扭过了头,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雪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少角和少征二人坐在司马晨的对面,见她如此,少角心中焦急,手指更是不住地在桌上敲着。倒是少征,他也未出声,端着一盏茶,间或喝两口。 看到这两个人一言不发,急性子的少角哪里还坐得住,他身子微微向前,低声:“少君!您听听,这……” 许是快到月中,近些日子燕京的天色越发的好。司马晨所坐的位置,恰好能够看到京郊的雾灵山。白色的雪山与蔚蓝的天空交相辉映,显得春光大好。 云浮瑶玉色,皓首碧穹巍1。 不知现下的雾灵山,可担得起此句?自己也许久未上山了,现在已经开府,许是可以拉上司渂上山“参禅”了。 司马晨逐渐弯起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少征见此,递上一杯清茶。 “明日,你们陪我去京郊放风筝吧。”司渂事多,眼下约她未必有空,然而大好春光不该浪费。司马晨念及几人也许久没有往郊外游玩了,提议道。 少征知晓少君心性,轻笑应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放风筝呢?少角急得团团转,碍于此刻场合与司马晨的身份,不知该如何劝谏,脸色都憋红了。 将少角的神情收入眼中,司马晨却不点破,她缓缓地抬起手,饮了一口少征倒的茶,明知故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回将军,在讲长安长公主。”见这两个人打哑谜,少角心中有气,言语中也有点不情愿。 第9章 他这样司马晨也不生气,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抓起桌上的小天酥扔了过去,露在外面的唇角弧度渐重,道:“胆子愈发大了。还同我使性子?” 他们几个人自小一起长大,虽有主仆之名,但在司马晨心中,这几个人同大哥和二哥一样,都是自己的亲眷,因此,几人甚少会有主仆之仪。少角自幼就是这么个莽撞性子,司马晨原就不在意,现在自然也是如此。 “说长安公主抓了三百言官的事情。”少征自顾自地拿起一颗柿子,擦净后递给了司马晨,随后又从少角手中拿过司马晨扔过来的小天酥,擦了擦,毫不介意地吃了下去。 少角的脾气来得快没得也快,见他们在说自己知道的事情,脑袋向前探,神秘兮兮地说道:“长安这是作甚?是打算杀了言官,集权吗?总不能因为真不想成亲就整这事吧。” 司马晨靠在窗边,整个人懒洋洋的,她觑了眼少角,嘴角的笑容明显,言语中也轻松了许多,道:“原来你还不是个莽夫啊。” “少君!”少角气闷,扭过头,似是不愿再理司马晨。他自是比不得少征稳重成熟,可也是自幼跟着少君上学堂的,读了不少圣贤书的人,怎么,怎么能说他是莽夫呢!? “你看看长安杀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再想想。”少征从怀中掏出昨晚拿到的手书,交给少角。 涉事三百余人,这些官员大多都是秘书省编书的人,看起来并非南楚朝堂重臣。然而长安公主这个女人,可不像个无的放矢的,这些人背后肯定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是什么呢?少角看不出。 “南朝官员选拔是何制度?”司马晨提点到。 科举。 南北二国,不仅仅在文化上不尽相同,就是朝中制度也呈现南北之态。燕国朝中要职均出自勋贵世家,平民若是想要谋得一官半职,除非得到世家青睐,以征辟入仕,其余的就得上战场厮杀,以军功谋求;而楚国不同,楚国重礼教,行科举制,朝中净是沽名钓誉之辈,凡中举生员大半是谢崔之流的门生。 “谢允?”少角有些迟疑。 司马晨和少征看着他,淡淡地笑着,肯定了他的答案。 南楚党争竟如此激烈吗?长安看似手握权柄,可南楚朝廷朝野上下,谢家崔家门生遍布,她一介女子,如何能够斗得过那些个人?想到多日前少君收到的暗报,少角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扭头看了看少征,随后又盯着少君。 “是。”韩作武之死的缘由便是长安屠戮言官,崔谢给她的警告。 少角难以置信,他怔怔的,眼眸从惊讶逐渐转为愤怒,他腾地站起身,急声问道:“岂敢!他们岂敢!” “坐下。”司马晨淡淡道。 少角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怎会如此?” 韩作武虽为敌将,却是个光明磊落的。几次征战,司马家与其有来有往,少角尚武,便同韩作武生了惺惺相惜之情。他本想等少君重上战场,再和韩作武分个胜负,哪成想,他竟死在党争之中? 当真可悲。 第006章福薄 福薄 “堂堂长公主,竟然还护不住韩将军吗?”少角深吸了口气,镇定了些许,他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难保这不是南边递上来的佯报,用来迷惑少君。 堂堂长公主?南楚说好听了是文教发达,说难听了就是一群老古董搞八股,礼教发展到存天理灭人欲的地步,简直就是泯灭人性。长公主又如何,不还是被人盯得严严实实毫无自由的傀儡?圣人之女,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圣人?朝中大臣不想着治理国家、保卫疆土,都将目光放于内宫之中,就算有十个长安,也难改倾颓之势。 “谁知这不是长安的一步棋呢?”司马晨收敛心绪,瞥了眼还在侃侃而谈长安轶事的众人,随后再次转头看向外面的雾灵山。 她可不认为长安是会被崔谢之流钳制之人,韩作武死得过于顺遂,以至于,就好像是长安将他的头,送给那些个文臣一般。 少征少角对视,心下大惊。 少君竟如此忌惮长安公主吗? 从茶楼出来,外面阳光刺眼,司马晨还未完全睁开眼,忽感头晕目眩。 见少角和少征正牵马而来,她慌忙稳住身形,看似与平日无异,翻身上马。 司马晨当然忌惮长安。 现今的天下,燕楚二分天下。燕国高祖同司马一族结盟后,才统一了北方诸部族,建立燕国。楚国强盛,若非楚王昏庸不理朝政,加之祖父一辈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想来到现在他们还是在漠北苦寒之地放牧,争相攻伐的原始部族。 祖父一辈将楚国打到了大河以南,而父亲更是一举攻入楚国的郢都,逼得楚国不得不退守大江以南。 这才形成了如今的二分天下之势。 父兄曾给她讲,在康盛二十年,父帅攻入郢都时,楚僖王弃城而逃,太子却是个硬骨头。固守都城数十日,若非粮草供应不力,胜负难断。那位太子不是旁人,正是长安的父王。 仁王在位十八年,励精图治,几次派遣大将韩作武收复失地,同司马一族征战多次,双方皆有胜负。幸而仁王子嗣不丰,仅有一位王子。然而不幸的便是王子年幼,朝中诸事皆有长公主长安决断。 经由仁王亲自教导的长安,继承了仁王的才能,甚至更胜一筹。 第10章 南楚朝政被掌握在这位大长公主手中,已有五年。在这五年里,南楚朝臣上书言罢长公主权柄的折子,恐已经能堆满了两大箩筐。就是这样,长安仍能稳坐朝堂。 几次征战,楚方将领听从的便都是这位长公主的号令,父亲征战多年,甚少夸奖过何人,除去一直对战的韩作武,大楚长公主便是一位。大哥更是将其作为心腹大患,几次提点司马晨小心此女。 司马晨本对这种久居深宫的公主不以为意,可在康盛三十八年,长安趁着司马精兵尽数被派往白山时,一举夺回了大江以北六州,火速设刺史,节制边疆沿线。 胆识、手段都如此过人,这怎能不叫司马晨忌惮。 服丧三年,司马晨丝毫不曾懈怠,探子暗桩遍布燕国,对这位长公主的消息更是派了诸多人手第一时间回禀。 现在,她除丧袭爵在即,南边又有如此异动,司马晨断然不信这是一次巧合。 进府,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边向厅堂走去,边询问身后的少征:“少商身在何处?” “二哥来报,她在大江北岸见到一女子神似南方大小姐身边人,因此耽误了脚程。”少商的信笺写的清楚,言之凿凿笃定那女子是长安公主的贴身近侍,可南楚公主的贴身近侍怎会来了北境?莫说是少征不信,就是一向寡言的少羽都觉得此言荒唐。 少角哈哈大笑,看出几人心中所虑,直道他们多思:“南方大小姐的近侍怎会来我大燕?难不成,这堂堂长公主还要派身边人做间人?如此的话,难道因为这次杀言官的事情,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与她离心了?” 间人。 兄弟阋墙在王室还少吗?何况是自幼在长姐的阴影下生存的少主呢? “楚国近月来朝堂所有异动,事无巨细一一回禀。”若是当真如她所想,那女子来燕目的定不单纯,司马晨打起精神,“另,传信少商,严密监视此女,稍有异动,格杀勿论!” 几人讶然,少角少征眼神交汇,俯首唱喏告退。 待人离去后,司马晨垂首,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无人知晓,她的身子已经虚空到了何种地步。就是短短几里路程,她的心口就宛若刀绞一般。跌跌撞撞地往床铺走去,每走一步,心口就愈发疼痛难忍,等到她走到床铺时,额头与脖颈已满是冷汗。 掀开被子,司马晨颤抖着手,脱了外衣,躺了进去。她的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右手更是紧紧地捂着疼痛难忍的心口,怕让外面的人听到,她将头埋进了细软的枕头中,只有细琐的呻/吟传了出来。 若是此刻有旁人,定然能看到她面上的白玉面具,散发着阵阵微光,上书的符文更是逐渐明显。 司马晨却无力想那些,此等苦痛,她每月便要经历一次,近年来临近月中更是难忍。 她早已经习惯了,合该习惯了的。 半晌后,疼痛稍减,她的思路再次落回长安身上。 但求那女子行事谨慎些,莫要在没见面时就死在自己的暗卫刀下。 她对楚国公主,可甚是感兴趣。 明月高悬,笄女轻声来到司马晨所在的房间。几近月半,少君的身子每到月圆之夜便虚弱不堪,更是受不得一点风。她因着担心,踏着风雪而来,为少君屋内奉上烧足的炭火。 就在笄女即将离开之际,床榻上的司马晨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说是呻吟,但仔细听去,就能够听清她是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笄女登时紧张起来,她转过身去瞧司马晨。之间她露在外面的脸色十分苍白,长发已经不复晨起的规整,现下有些散乱。而她的没有什么颜色的薄唇微微地动着。 不做犹豫地,笄女疾步走到了歇在别院的少宫的居所。 少宫闻言,立刻拎着药箱来到了少君的屋内。她的手伸进被内,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偏头再看司马晨,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唇也在发着抖,不知是在害怕还是感觉到冷。 抬眸,少宫和笄女对视。 随后两个人皆是选择了惯常的手段。 笄女将少角与少征唤醒,令他们守在院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重新回到房中,协助少宫将司马晨的衣衫褪下,为其准备好针灸所用。 “杀……” “杀了他们……一个……一个不留……” 几针下去,司马晨的声音变得越发明显。笄女在旁替她擦着身上的冷汗,面容上满是担忧。她不似宫商角徵羽五人在军中有职位,能够随少君征战沙场,但这些年来都是她在旁侍候少君。 少君自年幼开始,每月的月圆之夜便会心痛如绞,多年来,她的症状越发明显。之前她并不会陷入当下的梦魇,让少君变成这样的,是隆正元年出征归来后。 世人皆以为少君嗜血,可那些个劳什子可知当年发生何事!若非少君明智,燕军便会遭了大祸,然而少君卧床多日方好。思及至此,笄女不免悲从心起,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询问少宫:“少君如何?” 少宫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笄女跟着站起身来,二人一起来到屋外。 “片刻后便会醒来,你我再此静候吧。” 闻言,笄女也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后,屋内的司马晨果然悠悠转醒。她看到屋外的人影,叫了一声,二人推门而入。 “又吓到你了?”恰在此刻,少宫早就命人去熬制的汤药已好,司马晨饮下后,从盘中拿了一颗糖莲子放入口中,这才瞧着好像刚哭过的笄女。 第11章 笄女不想理她,转过了头。 见她如此,司马晨的淡淡地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声音也很轻,嘴唇苍白中透着一点点的粉色,看起来当真是虚弱极了。她望向一侧不发一言的少宫,问道:“我近来总是能梦到回鹘那群人,少宫啊,你说,可是我杀孽太盛了?” 她的话语刚落下,外面的寒风骤起。院中梧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晃动,最终竟是被风折断,落到了地上。 司马晨瞧着这幅景象,心里沉了沉,她的眼神中不带有太多旁的色彩,重新落回了少宫的身上。 “回鹘人狡诈,以幼童向我军水源投毒。深仇大恨之下,少君斩草除根并无不妥。若非……”回想起那日,众人得知少君已经饮下那水后的紧张,少宫仍觉心悸,她顿了顿,“若非少君福厚,恐怕就遭了贼人暗算。” “福厚?”司马晨轻笑,她若是福厚怎么会是如此孤家寡人的状态,“那毒敌不过我体内的毒罢了。” 少宫愣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少宫又道:“少君若是总被梦魇所扰,不如上雾灵山解惑。” 这话从一直不信神祇的少宫口中说出,司马晨觉得有些意思。她眉眼染了一丝笑意,瞧着少宫。 少宫因她的身份,也自□□扮女装藏于军医之中。她的腰身笔直,相貌也极为清俊,乌黑的发丝许是匆忙并未全束上,在月光下,似乎是被镶嵌了一道银边。 她是福薄,失去了父兄。但好在,她身边还留有宫商角征几人,如此,便也足够了。 第007章加冠上 加冠上 \加冠上 《礼记·冠义》曰:“古者冠礼筮日、筮宾,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 北燕虽然定国时日不过两个甲子,然而勋贵望族对礼教的重视程度仍旧不可小觑。 有句话说的极好,越是缺什么便越是推崇什么,燕国得位不正,便要次次强调其正统地位;世人尚武,不爱礼教,勋贵便要复兴礼制。 倒也是可笑。 冠礼是男子的成年仪式,司马晨对此不甚感兴趣,然而司马一家是燕国勋贵之首,即便不愿,却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若不加冠,司马晨便无法袭爵,更是无法名正言顺地统领节制军中事宜,更遑论率军远赴漠北收复失地。 所以加冠这件事,司马晨急,而比她急的,大有人在。 开府才三日,段毓桓便在大朝会上责令有司筮日。言下之意便是找一个最近的吉日,这几日内即成加冠礼。对于段毓桓如此着急的态度,司马晨并无异议,她虽对漠北企图心甚少,但早日袭爵,她便能早日回封地,在这件事情上,她倒是和段毓桓殊途同归了。 司马一族虽然嫡系血脉凋零,然而旁支却算得上枝繁叶茂,纵使父兄皆亡,仍有族叔来主持此事,以求永吉。如此,便什么都不差了。 府中人忙前忙后,司马晨却是极为淡然。 依旧懒散模样,没个正行,她坐在梧桐树边,身边是红泥小火炉,上头还有用来温酒的酒樽。也不知她在此处坐了多久,此刻她的肩头已有薄薄的一层雪,随意地拂开肩头的细雪,司马晨瞥了眼身下已被染脏的衣摆,不去管这身段毓桓的赐服多么华贵。 抬眼看着几人忙碌,从火炉上拿起一樽酒,懒懒地同刚从外回来的少角笑道:“少角,来陪我饮一樽。” 少角在外奔波一日,正是口渴。他走到司马晨身边,蹲下身,接过司马晨递过的酒樽。 晨爱白玉,爵位也为王爵,因此府中器皿多为玉制。然而今天她手中的酒樽却不是玉酒樽,而是一件盆状的鎏金兽足酒樽,青铜质地的酒樽当世少见,就这样被她拿来温酒。 少角饮酒向来牛饮,喝下一大口,这才觉得口渴渐缓,道:“打听到了,筮宾已毕,加冠的正宾是大司命。” 司马晨笑了笑,并不意外。 司马嫡系一族的冠礼都是大司命主持,说来也怪,就连王上的冠礼有时也并非大司命主持,怎么到了司马家的冠礼,主宾次次都是大司命呢?天命真那么能算? 究竟是天命还是人为? “大司命深居简出的,一年到头就出现那么两三次,俸禄还那么多。这活计当真不错。”少角将酒樽放到司马晨的身边,想到那大司命的面相,“少君可曾见过大司命?我方才瞧了一眼,这司渂也太年轻了些!肤白貌美,杨柳细腰,也不知她的占卜到底可不可行。” 司马晨抬首,眼眸幽深,唇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改变,并无表示。 “少角慎言!”少征从后院过来,刚入庭院便听到少*角在少君面前大放厥词,疾步走了过来,一脚踹上少角的腿弯,令其跪下。 猛然下跪,少角疑惑不解,扭头要找少征寻个理由,却见到少征竟也跪了下来。见状不对,少角连忙趴伏,虽然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司马晨却是摆了摆手,似乎不甚在意,她撑着树干起身。过了片刻后,居高临下地瞧着跪在地上的二人,道:“少角言辞无状,军棍四十。” 她已不是被父兄庇护在身后的小妹了,现如今是她当这个家,她自然得有家主的样子。大司命乃是王朝神教象征,就连她都不可直视其样貌,少角这厮却是个混不吝的,还对大司命评头论足,这若是让旁人知晓…… 第12章 他如何还活得? 少角为人是莽撞了些,但这点道理亦是明了。反应过来后,便乖乖认罚,同司马晨告退后便去了刑堂领罚。 罚了少角,司马晨顿感无趣。在院中踱步几圈后,竟再次回到树下坐着。她依旧坐在大氅之上,身边还是方才少角饮过的酒樽,百无聊赖地看着天。枝头的一抹雪快而急地落下,司马晨抬眸,神情自若,不过抬手之间,便将雪花收入了手中,随后甩到一边的青砖上。 “少君,王上有意亲自为少君加冠。” 司马晨端着酒爵的动作一顿,幽深的眼眸向上看了过来。 少征一时有些摸不清司马晨的态度,迟疑道:“若是少君不愿……” “我不愿又如何?”司马晨将酒饮下,温和地笑着,反问,“他是王,我是臣” 王上登基已有三年,虽不能说万民臣服,但终究是至高无上,就算是司马晨,现下也不得不隐忍等待。一个小小的加冠礼,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标下可求大司命再次筮日。”是有些难,但少君若真的不愿,他愿意替少君跑这一趟。 这一樽酒可比方才那樽烈了许多,浓烈的味道在口中久久没有消散,司马晨缓了片刻,这才说道:“少司命,啊,不,大司命七日前便筮日,现下就算找她也无用。罢了,不过一冠礼。” 不过一冠礼? 饶是少征,听闻她如此说,面上也带了些不赞同的意味。 看着他俊朗的面容少见地有了些许恼怒,司马晨顿感有趣,她笑了笑,抬起手,径自往后,找寻到面具的系带,便要将面具摘下。 见司马晨如此举动,少征哪里还反应不过来,他连忙制止:“少君!” “少征,莫要忘了。早在齐州,父兄便已替我及笄了。”司马晨这话说的平淡,仿佛只是一句闲谈,而不是关乎司马一族血脉的大事。 少君女扮男装已有十年,若是被有心人发现…… 阖族难逃。 “少君慎言。” 司马晨没有说话,她本就算不上多么喜形于色的人,加之大半面容被面具遮挡,更是让少征摸不清她的心绪。 过了会,她端起酒爵,眼波流转,再度饮下一爵。 “段毓桓现下还不敢往这安插探子,少征宽心。”还是司马晨,她将目光移开,看着不远处挨打的少角,“晚些时候,去找少宫给他拿点好的金创药。” 红泥小火炉上的酒又温好了,笄女很有眼色地戳了戳愣着的少征,让他将有些烫的酒樽拿起,换上了一个小铜壶。随后又从一旁的婢女手上接过托盘,半跪在司马晨跟前,柔声:“少君已饮了许多,现下可想吃烤芋头?” 这片刻,司马晨已饮了不少酒,整个人懒懒的,掀了掀眼皮,轻轻地点头。 几近月半,少君身子不爽,吃得也比之平常少了许多。从开府到现在尚未半旬,她已清减了不少。同少宫几人不同,笄女自小长在她的身边,比起那些个阴谋阳谋,少君的身子才是最让她担忧的。若是身子垮了,谋划那许多又有何用? 趁着少君浅寐,笄女不动声色地踹了一脚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立在这里的少征。 这呆子还不走!是要和少君抢芋头吃吗!?这可是南边送上来的,没有多少,少君难得有喜欢的吃食,合该都是少君的才是。 莫名被踢了一脚,少征很是不解,扭过头,无声地问笄女为何要踢他。 笄女才不想继续搭理这个呆子,蹲着身,将芋头放到了小火炉下。南边来的芋头个头不大,但内里确实绵软甜糯的,炭火烤的芋头,惹上一股子木香,就算是少君,也是能吃大半个的。 二人的小动作当然都为司马晨所知,她浅浅一笑,睁开眼,唤了远处的仆从过来,道:“叫小厨房把芋头多烤些,再备点燌羊头蹄、鹅肉巴子、咸鼓芥末羊肚盘、蒜醋白血汤来[\。” 吩咐完,她瞥了眼不远处刚挨完打还未穿上衣衫的少角,对着少征说道:“莫要晚些了,你现下就去找少宫拿些药来,一会我令厨房准备点清粥,让少角看着咱们吃肉。” 杀人诛心,教训少角,馋他可比打他更让他受不了。 知晓少君心思,少征和笄女轻笑,按照她的吩咐去了。 这一通下来,司马晨也觉得有些乏了,本想着去书房给少商回信,现在也不是很想动了。靠在树上,不过片刻就昏睡了过去。 冬令已歇,春分已至,纵使是苦寒的燕京,近些日子的温度也渐渐上来了。然而即便如此,长久坐在树下,甚至睡在此处,还是冷的。司马晨无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眼睛并未睁开。 一直躲在暗处的少羽见状,回了厅堂,另外拿了大氅。缓步轻声地走了过来,待走到司马晨身边,见她也未醒过来,便蹲下身,将大氅搭在她的身上。 “啾啾”声渐响,北国鸟进入繁殖季,雌雄已然成对筑巢。 这鸟长得不大,可叫声却是极响,少羽不悦地抬头,找寻枝丫上聒噪的雀鸟。 司马晨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少羽唇角抿成了一道直线,明显不悦的神情。看到向来中正稳妥的他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司马晨轻笑。 笑声引来了少羽的注意,他一垂首,入眼便是司马晨抬着头,眼眸明亮,眨眼间顾盼生辉。他素来知晓晨的容貌上乘,当年未见到晨的全貌便已觉得她貌美至极,后见到了她的全貌、知晓她是女子后,更是觉得此乃当世绝色。如此容貌,却只能遮掩着,少羽心下不忍。 第13章 司马晨倒是没在意少羽的眼神,她抖了抖身上的大氅,站起身。立在少羽的跟前,随着他方才的目光,向上看去。 “大哥可看到那边的两只雀鸟?” 少羽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仅有棕色的枝丫,哪里有鸟?他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看了看,依旧没有。过了会,少羽轻笑出声,他怎能忘了,晨曾是弓羽营的卫司马,目力极好,更是善用长弓。 “犹记得小时,我和昱弟顽皮,拿着大哥给我们做的弹弓,打了好些个雀鸟,躲在后院准备烤来吃,被我母亲发现了。”怀念起幼时的事情,司马晨的语气十分柔和,隐隐带着一丝怅然。 “然后呢?”少羽自然不知道这事,晨幼时他同她并不熟稔,想来,倒是错过了许多。 司马晨低下头,转身看着少羽,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地回答:“雀鸟肉太少了,食之无味。” 少羽自然知晓她隐瞒了些许,到底不忍再看到她那怅然的神情,他站直身子,瞥了眼又抬起头不知道是在看鸟还是看天的司马晨,勾唇轻笑。 第008章避险 避险 “少君。”酒足饭饱,司马晨正犯困之际,少羽突然出现在她身侧,手中还拿着南边探子汇报的匣子。 接过匣子,打开内里的信纸。 为了传递消息方便,匣内纸张并不宽大,上书的字也是极小。司马晨饮了不少的酒,正是犯困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睛,意识仍有些恍惚,晃了晃脑袋并没有缓解后,又感觉面上的面具阻挡了视线,当下就伸手绕到后脑要解开系带,还自己视线一片清明。 少羽手疾眼快,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住她的动作。 “晨!不可!”少羽沉声。 其余众人哪里想到少羽竟敢在大庭广众下直接握住少君的手腕,当下跪伏。 少羽到底是男子,他用力的一握,就算再是酒醉,司马晨也清醒了几分。 她微微侧身,瞥了眼少羽,不怒自威。 少羽面上的黄金面具极好地将他的面容掩藏住,纵使身穿的是同少征少角一样的近卫服装,可他周身的气度却丝毫不比她弱。司马晨看着他挺直的脖颈,忽的笑了。 她怎么能忘了,他的身份。 见她没有摘下面具的冲动了,少羽这才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垂首。 “起来吧,跪着干什么?”司马晨甩了甩自己的手腕,再次凝眸看向南边递上来的信息。 待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她神情顿变。再次细细地看过,恨恨地咬牙问道:“此事可查明?” 她的怒气实在是过于明显,几人不知发生了何事,皆有些摸不着头脑,都将目光看向了少羽。 少羽微微颌首。 司马晨想用内力碾碎信纸,却发现内力凝聚的一刻,周身的经脉都在痛,就连冷汗都已冒了出来。这股子痛和她月中的疼痛略有些不同,不待她想清,疼痛顿失。 将信纸递给了一旁的少征,司马晨咬唇离席。 几人见司马晨离开,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竑无刚,欲亲政,崔谢合流,迫长安就藩离京。不日长安往苍云滇避险。” 不久前少角还笑骂着是否长安长公主同楚君离心,现下,竟真一语成谶。 少征、笄女转过眼看着趴在椅子上的少角,表情复杂。 少角很是无辜,他也不知自己这张嘴竟然如此灵验。他眨了眨眼,连忙说道:“你们看我作甚,那幼主懦弱无能,关我甚事!我屁股好痛啊……” 少征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随后将其摧毁。 书房内 司马晨端坐在椅子上,神情看不出什么,但她此刻心中正乱。 她对长公主如何不感兴趣,也不甚关心。只是此事有些蹊跷,不太像是长安的手笔。 长安既能掌权执政长达五年,自是有些能耐的。怎可能因为杀了三百文官,就被崔谢之流胁迫交出权柄?她那幼弟,虽是年幼,却同她极为亲近,会欲图亲政而催促长姐离京就藩? 这事的时机和动机都太过蹊跷,不得不让她严阵以待。 “少君。”少征在门外唤道。 司马晨稍稍坐正,这才如梦方醒,应声,令其进来。 少征同笄女一起进来,笄女手上还捧着方才煮好的药。她沉默地将药碗放置在桌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候着。 这药着实难喝,司马晨瞥了眼笄女,见她面容坚定,好似自己不喝了这碗药就不离开的样子。索性端起碗,起身打开窗,手腕稍稍使劲,一碗的药直接扬了出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等到笄女意识到司马晨做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将药碗重新放到了她手中的托盘上,而自己则是坐回了书桌前。 “少君!”笄女气得跺脚。 司马晨却丝毫没有被抓到的尴尬,她神态自若,沉声道:“笄女你先下去,我同少征还有旁的事商议。” 笄女气急,拿着托盘离开。 少征站在原地看着少君同笄女斗法,心中无奈,出声:“少君该按时用药才是。” “鬼才吃那玩意!还是让少宫死了这条心才是,待找回嫂嫂……” 少征目光晦暗不明,里面充斥着忧虑。少君此等心态可如何是好? 意识到自己多言,司马晨顿了顿,正色,询问少征前来所谓何事。 第14章 “少君可是担忧南境战事?”少征可不认为少君会同情长安的境遇,她合该巴不得长安早死才是,“此番崔谢之流已诛杀韩作武,南楚朝中无将,长安又去苍云滇就藩,更是无统帅之人。想来南楚幼主还不至于此刻动兵。” 被人猜到心思,司马晨微微含笑,片刻后,神色冷然,淡淡地瞥了眼少征。 作为大司马被人轻易揣度出心思,此乃大忌。少征心底一寒,垂首行礼。 “长安执政,尚能做到与民更始。卫竑到底年少,过往有长安节制还能安分些,而现在。少君年幼,初掌大权,难保想要有一番建树。”司马晨起身,拍了拍少征的胳膊,“恐生事端啊,少征。” 这个时机实在是太过不巧,司马晨袭爵在即,段毓桓有意遣她往漠北用兵,若南方再生事端,司马晨定分身乏术,无法顾及。 军权旁落,这才是司马晨所担忧的。 “罢了,还是责令少商晚些归来吧。”司马晨踱步片刻,心中有了打算。 少征领命,推门离去,想到方才不久笄女的神情,还是开口劝诫:“少君有疾,合该好好吃药才是。” 少君有疾? 司马晨轻笑,抓起桌上狼毫,往少征身上掷去。 这笔来势汹汹,少征偏头,及时关上了书房的门。饶是动作如此之快,笔还是透过书房的门板露出了半寸。 见少君的内力仍是如此雄厚,少征心头一松,她既觉得药苦,不愿吃那就不吃罢,便不再劝诫。 对少宫那药,众人颇有微词,吃了三年有余,未吃时少君月半仅是焦躁易怒,三年过去,现下少君月中能否起身都是问题,莫不如不吃了。 他推开门,再次行了一礼,不等司马晨反应,退下了。 司马晨轻笑,只道自己惯坏了这几人。 良久,司马晨垂眸,她从书柜边的暗格中拿出一封保存甚好,未曾销毁的书信,摊开。 上书:天下长安。 她淡淡地勾了下唇角,卸了所有的力度,靠在椅子上,静静地望着这封信上的文字。 最终,她再次坐起,提笔给少商回信。 司马一族虽是武将,但对于子嗣的功课从未有半分松懈。自五岁上学堂,司马晨就随母亲习得一手好字,长兄如父,大哥素来对他们严厉,课业提问也十分频繁,司马晨幼时贪玩,经书习得差劲,经常被大哥责罚,唯独她的字大哥从未有过半分指摘。可见她的字着实不错。 司马晨过往的笔迹同她给人桀骜张狂的模样不大相同,相反,她的用笔沉稳,章法分明,笔势委婉含蓄,显得很是温润闲雅,充满了书卷气。 当然,这都是在尚学堂有父兄庇护之时,不过三年,她的字一改往昔。现下清刚瘦挺,行笔峻峭,若有若无间带着一股子杀气。 而她面前的四个字,瘦而劲,棱角外露,结体严紧,隐约中透露着些许霸道。 这是康盛三十五年,长安于大江对岸递交给父亲的手书,仅有这四个字。 司马晨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字与长安的字,眉头紧蹙。 如此女子会被世家掣肘胁迫?司马晨不信。 她看向长安的字,似是想透过这四个字看到远在大江南岸的长安一般。 楚京都城 民间对长安长公主的传言大概是什么呢? 谢党曾言:公主所欲,上无不听,自宰相以下,进退系其一言,权倾人主,趋附其门者如市。 士族竭力将她塑造成一个权柄在握,对上位有所图谋的人,更有甚至直言她蛊惑了先王,才令其托孤于她。 长安对于此类传闻并非不知,只是不甚在意,史书评判、身后功名皆与她无关。 她所求所愿,仅是父王所求:天下长安。 现下,她端坐于凤舆之中,上穿抹胸下着黛青色襦裙,外着王室方可穿的鸦青色褙子。褙子直领对襟,并未系带,保守却仍凸显其身材。她的身形看着是如此的纤瘦,世人哪里能想象到,就是这么一位单薄的长公主担下了楚国。 “殿下,韩将军家人已经妥善安置。”随侍在侧的碧琴低声同长安说道。 车外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长安欲伸出手接下几片,又思及自己的身份与臣下的谏言,按捺住了自己的手。端坐在车内,她叹道:“谢党可晓得了?” “按殿下吩咐,行事时未行遮掩。” 殿下要的就是让谢党知晓,韩家有长公主庇护,饶是谢允亲自动手,又能奈长公主何? 长安沉吟了一会,又问道:“北边可还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未有最新消息。” 没有最新消息,那就是齐晨尚安生着。一阵冷风吹过来,长安转头看去,一直漂亮的鸟立在街边的房檐之上,红色的眼睛,正在安静地望着她。 这鸟周身都是赤色,只在双翼之上,隐约中泛着金光。长安没见过这样的鸟,她转头和它对望。片刻后,车驾再次行驶,回首再看,方才站在屋檐之上的鸟,已经轻盈地飞走了。 长安眉头轻皱,心中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殿下,到天帝神庙了。” 第009章北方 北方 楚国尚巫,信奉东皇,凡遇大事皆虚前来。此番长安前往苍云滇就藩自然也是要来天地神庙拜祭,以求平安顺遂的。 第15章 正值春季,花束尽开,长安身后跟随着众多护卫,步步踏上神庙阶梯。 长公主一行声势浩大,过往长安定会责令侍卫遣散民众,只是时移世易,诸多事已不再受她的掌控。所以此刻,她便同臣民一起,拾级而上,参拜东皇。 公主生长于宫廷,虽领朝中事宜,却甚少出现在百姓面前,现在她在此处,定然备受瞩目。周遭私语声重,间或有些许声音透过层层护卫传了过来,引得碧琴皱眉。 “殿下倾国之姿,今日得以相见,死而无憾。” “殿下还政于君,利国利民,殿下英明!” “不都说长安公主信奉八神,怎的来参拜东皇了?” “公主就藩?荒唐!” 长安瞥了眼身后半步的碧琴,心中叹息,眼见她的神色已有些沉郁,轻笑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碧琴只以为公主无力气再爬这可怖的阶梯,连忙上前,令公主能够搭上自己的胳膊,随后低声道:“殿下可要周遭回避?” “不必,参拜东皇还是要从简一些。”长安摇头,否决了碧琴的提议。 很快一行人到了主殿,长安叩首参拜后,便率先出来,屏退左右,往殿后的树林走去。 楚京气候宜人,众多樱花盛开,长安自幼生长在宫中,见过太多。加之她本不是喜爱花草之人,对此番景象更是不以为意。偶遇挡了自己路途的枝丫,更是抬手将花枝拂开,全无半分怜惜。 “殿下!轻些,轻些,这可是宓妃所种,她临行前可交代贫道,若长公主殿下来此,定要护住她的花。”少司命不知从何处出现,走到长安身旁,怜惜地抚弄长安拂开的枝丫。 长安无语凝噎。 “殿下既不信东皇,何苦来此呢?”少司命自然不是第一次同长安相见,她是神职,与王室之间并无从属,言语间也没有多么恭敬。 长安也不在意,她随着少司命的步伐,穿过树林,层层绕绕,来到了一间木屋前。 临近时,长安这才回首,回答少司命的询问:“孤乃颛臾王室,自是信奉云海八神的。少司命又何苦次次询问呢?罢了,还望少司命替孤卜上一卦,如何?” “殿下血脉厚重,福缘却在北方,此番来此,云中君也会给殿下指引,那贫道就不掺和了。万望殿下珍重。”少司命瞥到木屋内的人已经出来,留下一句珍重便匆匆离开。 望着她如风般的背影,长安轻笑。 楚地擅巫蛊之术,王室更加推崇巫术,为此还特立大巫祝一职。饶是长安对此不以为意,却不能不遵循礼法前来拜祭。 木屋所在正是林中深处,木屋周遭空旷,全无春色。纵使景致全无,木屋也未显单薄,它被浓而重的云雾笼罩,周身更是隐隐冒着雾气,似是漂浮在空中。 长安提起裙角,瞥了眼四下,御起轻功,飞身而上,待到门口,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刚一落下,门就缓缓地打开,“吱呀”一声,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里面人已然知晓长安到访。 “长安见过云中君。”长安拱手,语气尊敬。 被她拜见的云中君闻声,放下手中的棋子,从榻上起身,走到了长安面前。 “公主折煞贫道。”云中君笑道,不甚在意长安看似恭敬实则敷衍的虚礼,“今日,贫道的草庐蓬荜生辉,公主殿下来了,那位也来了。” 那位? 长安略有些疑惑。只见云中君的目光缓缓向后,长安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榻上同云中君对弈的人。 那人如墨般的长发自然地垂落,一袭玄色衣衫,内里还用暗纹绣着青鸾,纵使闲坐,仍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感觉到长安的视线,她缓缓放下手中棋子,微微侧过身,面对长安,淡笑。 没想到会在云中君这里见到她,长安怔愣在原地,浑然忘却了任何礼数。 “殿下。”云中君的声音从她的身边传来,惊醒了长安。 长安看着面前许久不曾见过的人,面上带喜,墨色的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往日在朝堂中端庄沉稳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不自主地上前了两步。 “韶儿。”女子静坐在榻上,含着笑。外头的阳光将她的侧脸染上了薄薄的金光,更显得她的面容是那样的恬淡,“过来。” 在长安的印象里,她从不是一个和善温柔的人,作为大巫祝,她一年四季都身着玄色衣衫,加之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幼时的长安一度很怕她。 然而,她太久没有见到她了,她是她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师父……”感觉到云中君已经离去,她拂袖将门关好,疾步走到了女子跟前,蹲下身,趴在她的膝上,毫无王族长公主在外的做派,长安抬眸,小心翼翼地询问,“师父怎的来了都城?” 师父从一旁拿出来一壶清酒,她拍了拍长安放在自己膝上的胳膊,眼皮微抬,唇角也有些笑意,说道:“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来,陪姨母饮酒。” 姨母。 这样的称谓是长安在心中念了多年的,可过往,她总是会不假辞色地告诫她,要唤她大巫祝或是师父。 是发生了什么吗? 长安心中略有些忐忑,却还是坐到了师父的对面。 师父静静地坐着,偶尔端起酒杯,小小地喝上一口。长安见状,也稍稍饮上几口。 第16章 “韶儿近来还会痛吗?”过了会,师父率先开口。 师父所闻之事,正是这么多年来困扰长安之事。就在几日前,她又一次有了那样的疼痛。 那是个寻常的日子,她看完竑弟的功课,返回殿内。尚未处理完正午,她的心里就没来由地感到了恐慌。待回到偏殿时,她的额头已经满是冷汗。 几乎不做迟疑的,长安令所有人退下,她自己将繁复的衣衫褪去,躺进了榻上,盖好了被子。 心口的疼痛如约传来,长安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她一手紧紧地攥着手中的被子,头也微微扬起,大口地呼吸着。疼痛一波接着一波,从心口逐渐往四肢百骸蔓延,到最后,纵使自及笄后就开始疼痛,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如此疼痛的长安,她的浑身也已经被冷汗浸透,口中更是发出无法忍耐的细微而压抑的呻/吟。 疼。 好疼。 这样的疼痛每逢月中便会来一次,比月信还要准时一些。近些年来,不知怎的,她的疼痛变得越发频繁。而在剧烈的疼痛后,她就会陷入到无尽的梦魇之中。 梦境朦胧,人物繁多,哪怕是长安再是努力去记,待清醒过来后,她仍旧会忘却掉所有的事情。 只不过,那股熟悉感变得越发强烈。 长安不知,自己熟悉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师父今日会给自己答案。 长安放下酒杯,端正自己的身子,面对师父的询问,她并无半分隐瞒的意思,稍稍侧身,解开了自己的衣襟。褙子褪下,抹胸上方便再无遮挡,玲珑俊俏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而在肩头之上的颈子更是雪白晶莹。 缓缓催动内力,只见晶莹白皙的脖颈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赤色线条。线条随着长安的内力在经脉的流转,有逐渐向下的趋势。 师父的眼眸中泛起点点波澜,她凝望着长安身上的赤色线条,复杂的情绪稍纵即逝,回归了平静模样。抬手,冰凉温软的手指从长安的脖颈自肩头划过。 原本因内力的催动而有些焦躁的“线条”竟然逐渐安抚了下来,到最后尽数往长安的耳后去,形成了一枚红色的痣。 见长安体内已逐渐安稳下来,师父便也敛了神色,她侧过身,看着外面,眸光微闪。 过了好一会,淡淡开口问道:“大司命年前给你卜的卦,你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的。 在楚国的信仰中,大司命是掌握着人间寿数的神君。王室年年会找大司命卜卦,长安虽不信,但也是需要被大司命盘算命格的。往年多是一些云里雾里的话,然而今年,卜出来的卦有了变化。 “大司命言道,我的福缘深厚,命定的姻缘在北方。”长安正思考着,忽然感觉鼻息见有一股香气,她抬头一看,竟是师父站到了她的面前,手上还端着酒杯。 自幼被养在师父身边,长安自然不设防,她下意识地接过,瞧了眼师父。见她眸光坚定,还微微点了点头,便遂了她的心意,将酒杯举到唇边。 视线微微向下,长安欲饮下的动作顿时停住,诧异地看向师父。 师父见她动作顿住,唇角微微上扬,深深地看着长安,似乎又要将长安带入自己的幻境之中。 犹记得当年被师父带入幻境的下场,长安不敢反抗,抬眸又一次看了眼师父,再次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肯定后,这才举起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血腥气浓重,长安强忍着欲呕吐的不适,咽下了。猩红的血液初入口时确实难以承受,但当血液入喉,顿感身体轻松了不少,就连几近月半的焦躁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不仅如此,她的五感也比之过去敏锐了许多,她能清晰地闻到师父身上那微不可闻的血腥味,以及漂浮在空中完全掩映在昏暗处的腐朽之气。 这不该是师父周身的味道才是。 她讶异地望着师父,师父却只是淡淡地笑着,过了好一会,这才再度将手探到长安的心口。待感受到强有力的心跳后,收敛了表情,问道:“韶儿可记得离开苍云滇时为师叮嘱你的事情?” “记得的。”长安跪伏在地,正色回答。 见她如此,师父这才算是安心。 不等长安起身,拂袖离去。 长安望着那玄色的背影,只觉得短短片刻,师父的身形竟看着苍老了许多。她眨了眨眼睛,再看,哪里还有师父的身影。 在云中君的草庐歇息片刻,长安离去。 出神庙前,她坐在凤舆之上,视线无意地往一旁人群瞥去,只看到有一个男子,头戴玉冠,剑眉凤目。长安眯了眯眼,再度看向那个男子,那人却已经离去。 莫名而来的熟悉感笼罩着长安,她凝眉垂首,心思纷乱。 第010章鬼煞 鬼煞 燕京齐王府地牢 一股强劲的掌风将司马晨扇到墙边,堪堪落地,不待她反应过来,又急又重的一脚踢了过来。这一脚极其重,司马晨顿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肩膀更是疼痛欲裂。 强撑着自己的身子站起,还未站稳,那疯子竟又冲着自己过来。她连忙运功,移步到地牢边角,缓慢地调息。 “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那人紧追着司马晨不放,司马晨不过方歇片刻,就被他追了过来。他的手中的长枪丝毫未留情面,不顾司马晨已经站不稳的身形,径直往她的喉间刺去。 第17章 长枪重又长,这一下若是落在实处,不死也要重伤。 顾不得自己哪哪都痛的身子,司马晨再度运起轻功,足尖轻踏地牢墙壁,这一下竟直接跳到了地牢边缘用来透光的昏暗小窗之上。 小窗极窄,内沿更是可以忽略不计,也不知她如何站稳的。 她已经如此,可男人并未有放过她的意思,长枪再度带着凌厉的杀意刺了过来。 司马晨立刻躲闪开来,电光火石之间,她极快地从窗沿落到地面,然而就是快到几乎只能看到她的残影,男人的长枪还是刺入了她的肩膀。 十成十的力度刺入。 就算从幼年习武,司马晨还是有些受不住,喉头一甜,大口的鲜血便这样吐了出来。 闻到司马晨的血腥气,本就疯魔的男人更是陷入癫狂,他的长枪近乎要将司马晨挑开,人也往司马晨的方向逼近。 司马晨见状,顾不得疼痛,强行抽身,肩头血流如注。 白色的劲服霎时被染红了大半,她垂首看了眼肩头的伤口,并非是会伤及性命的地方。她没有捂着自己的伤口,反而是极快地将遗落在墙角的长剑捡了起来。 此刻,就算是不想摘下剑鞘,也是不可能的了。 一咬牙,长剑撑地,一个翻身,跃到了空中,待看到男子浑浊的眼睛,她不做犹豫,运力用气,奋力举起剑,直劈他的面门而去。 她的面上仍戴着那副白玉面具,男子抬臂欲生生挨下这剑,却被这股凌然的杀意给恫吓住,连忙退开半步,可长剑却带着杀机落下。饶是他在江湖高手榜上有着名姓,司马晨奋力的一击,到底是在他的面庞上划下长长一刀。 面容受损,男人睚眦欲裂,死死地盯着司马晨。 司马晨不甘示弱,回望过去,同他对视。 二人沉默片刻,猛地,忽然一齐往对方身上劈去。 此刻司马晨已经顾不得身上的每一处都在疼痛了,她满脑子仅有一个念头,打败他!杀了他! 司马一族嫡系是世袭的大司马大*将军,用剑时机众多,然而长剑却是司马晨最不善用的一种武器。 君子剑,君子剑,她既不是君子,哪里用得来君子剑。若非此剑是先祖传给嫡系家族长的,今日她断然不会用此剑。 目光瞥到男子面上的血迹,再看向他已然有些颤抖的左手,司马晨身子扭动,竟在空中变换了姿势,奋力一脚踩在了男子持长枪的左手手腕,而长剑则是径直向下,往他的脖颈而去。 世人皆知司马晨善用长弓,却不知她的轻功早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男子也没想到司马晨的轻功竟如此好,分神之下,没有防备,枪头便失了准头。 长剑没入,待再次拔出时,温热的血尽数洒在了司马晨面上的白玉之上。只见面具竟隐约泛起了紫来,不过一瞬,上面所有血迹均消失不见。 同样重伤的司马晨自然无暇顾及自己的面具,她跌坐在地牢当中,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她这才撑起身子,往外走去。 周遭侍卫皆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面容。她也不在意,挥了挥手,便让人退下。其中一位侍卫转身时,没有忍住,看了眼满身是血的大司马,就这么一眼,令他跌坐在地上。 声响引来了司马晨的注意,她瞥了眼那人,还不等说话,只见那人竟然手脚并用,往后退去,嘴里还大声嚷嚷着:“鬼!鬼!鬼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叫嚷声着实聒噪,司马晨蹙了蹙眉,还没有说什么,少征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来了,一刀将那侍卫抹了脖子。 司马晨摸了摸自己面上的白玉,站在原地,过了好久,这才穿上兜帽披风。 “那人名姓为何?”司马晨知晓少征跟在自己左右,轻声问着。 “司马甲,无父无母,自幼养在府中,也无旁的亲眷。” 齐王在府中私自豢养死士,若被人知晓,参上一本,这便是死罪。纵使少君从未怀疑过府中众人忠心,自幼被安排在她身边的几人也不得不小心,为此,能够接近地牢的人都是司马一族的旁支血脉。 一定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少君的亲眷。 听闻名姓,司马晨的脚步一顿。地牢所在的偏院并不大,现下周遭无人,却显得空旷了些。偏头向左侧看去,那里有几棵桃树。 现下有风,吹动树枝,发出阵阵声响。 撑着一口气,司马晨并未转过身,过了会才道:“厚葬他。” 少征领命,知晓少君此刻不愿再见他,悄声离去。 和那人打了一架,司马晨周身力气尽数被卸去。强撑着回了房间,几人都知道她的习惯,笄女令人去备温水沐浴,自己则是关上了房门,行至司马晨身后,将她的兜帽摘了下来。 司马晨驻足而立,此战凶险,虽已将对方击杀,可她现下手指都在颤抖,更是没有抬起的力气。 内心杂乱的声音渐响,刀剑争鸣声音不断,这该是她最熟悉的声响的。该是的。 然而心头的躁动却是怎样都抵御不住,莫名的杀意似化为实质一般,令她有些难以承受,只能生生捱着。 面前就是铜镜,望着镜中自己骇人的模样。司马晨下意识地举起颤抖的手摸上了未沾染任何血迹的白玉面具,手缓缓放下,落入眼中,自己的手上满是血。 面具不会被血迹沾染。 第18章 不论自己杀了多少人,多少的血洒落在脸上,面具都不会被血迹污染。 可她,满手都是血。 她杀孽太盛。 司马晨被笄女扶着坐下,笄女绕后轻手将她的面具摘下。待看清她的面容,单薄的身子竟止不住颤抖起来,笄女比司马晨年长,因府中并无女主人,掌管府中事宜已久,早就有了当家的模样,可现下,她双眼通红,泪水盈在眼眶,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屋内留了一扇窗户未关,冷风透过窗吹了进来,略略拂动司马晨的发丝。司马晨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铜镜中倒映着她的面容。她生得白,现下面色却比过往看着还要苍白些许,薄唇未有一丝弧度,就连仅有的血色也消失殆尽。 看着如此模样的司马晨,笄女心中酸涩,这自然不是她第一次瞧见如此的司马晨,也深知不会是最后一次,可心中还是难以言喻的心疼。她知晓少君最不喜欢她的眼泪,垂眸,不愿让司马晨发现,匆忙将脸上的液体抹开。神态自若般,将司马晨的发冠拆下。 见到她这样,司马晨露出一抹笑,抬眸看向笄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笑着问道:“可是我变丑了?” “怎得会!少君莫要胡言!”笄女被她这番话惊醒,当即反驳。似是对她这样说话有些不满,她起身,竟往一边去了。 司马晨正欲说些什么宽慰笄女,恰逢此时侍女已经准备好了温水,笄女前去开门。 见笄女正和侍女们忙活着,司马晨背对着众人,又瞥了眼铜镜,心中烦闷,抬手将铜镜掀翻,不欲再看自己如此面目可憎的模样。 “姐姐可是背着我偷偷掉眼泪了?”微风一过,有几片嫩青色的叶子随风飘到窗边,司马晨拿起嫩叶看了眼,转过身,对着背对着自己的笄女问道。 笄女比不得宫商角徵羽五人无时无刻陪在司马晨身边,但她也是自幼就跟在她的身侧的。虽有尊卑只分,可在笄女心里,眼前的少君早就如自己的幼妹一般,瞧见她浑身带血、虚弱至极的模样,她怎能不心痛。 “少君莫要取笑奴婢。”笄女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泛着水雾,回着司马晨。 司马晨轻轻地笑着,良久,她抿了抿唇,下唇有些苍白,说道:“笄女姐姐,你看晨的相貌,可和幼时一般?” 日光照耀下,司马晨的发丝自然地垂落,毫无半分规矩。然而她背对着光,似是闪着光温润的玉一般,晶莹而高贵。 府中近侍皆知晓少君样貌,无一不称赞。然而笄女很清楚,对少君而言,她的貌美反而更像是一种负累。她已被迫装作男子过活,因为貌美的女相,更是不得不戴上面具。 瞧着笄女眼神中的悲悯,司马晨微微一笑,脸颊右侧有酒窝浅浅出现,若非她的眼神生冷,看起来当真甜美。 记忆中,幼时的少君就是如此爱笑的。 笄女垂眸,立于身侧,低声回道:“少君长大了,比幼时更貌美了。” “貌美?”司马晨轻笑,她抬手,手掌堪堪落在自己的眼睛上方,“貌美如何,还不是得终日遮面度日。今日有人看到我的眼眸,忽然叫嚷开来。笄女,你说,他是嫌我遮面后相貌丑陋,还是觉得我黑发赤瞳似鬼煞?” 她自然知道那侍卫忽然叫嚷是为何,莫说是他,就连父兄,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模样也吓了一跳。 第011章赤瞳 赤瞳 第一次变为赤瞳,还是在五年前。 那时司马晨不过十五岁,初上战场。虽贵为司马家的嫡子,但司马一族世代都在沙场效力,为此司马晨在战场上也并未有任何优待。 父亲见她善长弓,便将她扔到了弓羽营阵前效力。她身穿最为普通的士卒铠甲,与所有军士一起站在弓羽营阵前,看似平平无奇,然而她面上的白玉与挽起的长弓,都让她备受关注。 随着号令,她的长箭破空往敌方将领身上而去。 到底是离得远,箭矢准头稍差了一些,只射中了对方的马匹。战马吃痛嘶吼,敌将也摔下马,随着将军的号令,司马晨等人又发攻势,万箭齐发后众人冲锋,她已有些脑热,马上执弓,箭箭对准对方将领,浑然不顾自身安危。 “齐晨!当心!”就在她将要射中敌将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主将的嘶喊。 司马晨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左肩已然中箭。 顾不得肩头的伤,再回头望去,只见那敌将已经被亲卫团团围住,若不奋力一击,就再无机会将他射杀于阵前。到底年少轻狂,初上战场想要建功的心冲昏了头脑,当下急躁了起来。 就在此刻,主帅传令全军进攻,司马晨一刀斩断埋进左肩的箭羽,哪里顾得上肩膀还带着箭头,翻身上马就要往阵中冲去。 司马晨将长弓背在背上,手执着长刀在阵中奋力拼杀,没有半分世家子的娇气模样。诸多兵士虽不知她身份,但她那白玉面具当真是稀罕物件,便也知晓她身份不凡。燕人尚武,见她如此勇猛,当下不少人围在她身边,随着她的步伐一点点往敌军中心探去。 刀剑无眼,当一支冷箭从背后射过来时,司马晨有意识地抵挡,可那箭太快,根本就没有躲避的时间。就当她以为自己要生生挨下这箭时,二哥司马晏不知从何处冲了过来,挡在她的身前,只见那箭矢嗖的一声便射中二哥胸膛。 第19章 “二哥!”司马晨大惊,急忙抱住二哥。满眼都是焦急,她抱着二哥的身子,四下张望着,略有慌乱,生怕再有冷箭袭来。 司马晏抬眼看她,又看了眼自己的伤势,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他抬起手,沾着血却仍旧温热的手掌捏了捏司马晨冰冷的手掌,温声:“宽心些,哥哥没事。” 司马晨哪里还听得进去,到底是第一次上战场,面前受伤的还是一贯疼爱她的二哥,她愣愣地看着哥哥,眼看就要掉下眼泪来。 “送少司马回营!” 她这里的动静不小,脸上的面具又是那样惹眼,主将怎会注意不到。他立马派亲兵往这边来,待他看清,这才发觉被冷箭射中的人,正是大司马的二儿子——轻骑营主将司马晏。 战场上机会转瞬即逝,司马晨虽是初次上战场,却也懂得这个道理,她看着二哥在兵士们的护拥中往中军营地前去。缓了片刻,沉下心来,再度站起身。 “你!还行不行?!”主将自然知晓她的身份,感念她第一次上战场,又见到了自家哥哥受伤,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询问道。 司马晨没有回答主将,而是从地上捡起长刀,提刀便往敌军飞奔而去,徒留下一抹决然的背影。 她虽善用长弓,拳脚和刀剑却也不弱。此刻使出全部力气,每一招都裹着凌然的杀意,绝不拖泥带水,手起刀落,敌军的脑袋就像是烂菜瓜一般。刀剑无眼,就算身上也受了许多刀伤,可司马晨已完全顾不得了。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冲入敌方中军,更没人知道她如何将敌军主将的脑袋砍下,还带回了营地。 众人只记得那天,司马晨身上的铠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铠甲下的深蓝色粗布衣服,也被血染透,完全变了颜色。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可就是这么个身形单薄的人,她左手拎着敌军主将的头颅,右手紧握长刀,鲜血顺着刀刃一滴滴落进沙土,在沙土中聚拢了一小滩血迹,而她那双被面具掩映的眼眸,已然变成了赤色。 玉面修罗。 主将们相互对视后,目光俱落在了坐在主位的男人身上。 男人不过三十多岁,威严甚重,他沉眸看着司马晨,良久,抬手唤来一直候在身边的卫士,遣他去找司马晨随侍的军医来。 见主帅并无当下就处置司马晨的命令,众将告退。可未等他们彻底离开,司马晨身子一软,便瘫坐在地上。而她手中的头颅,也咕噜噜滚到了门口。 众人大惊。 扭头看向主帅,只看到那平日里冷面的小司马,竟一把跃过面前主案,急忙跑到司马晨身前,抱起他就往外冲去。 “大哥……二哥怎么样?”司马晨瘫在司马晟的怀中,细长的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襟,神色焦急,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二哥的情况。 司马晟垂首看了眼自家妹妹,终于露出了一抹淡笑来,他柔声:“他没事,倒是你……都成什么模样了。” 听到二哥没事,司马晨这才放松了下来,两只手无力地垂下,似是半分力气都使不上,靠在大哥的胸膛,她低语:“我知错了,下次定顾着后面的冷箭。大哥别打我军棍,打屁股好疼,也不方便。”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自己挨揍的事情! 司马晟失笑,顾忌着在外,没说什么。 待见到少宫,这才将妹妹交给了她。 帐中无人,少宫打来一盆热水,细细地替司马晨将身上的血迹擦去。她身上的血迹实在太多,已分不清到底是敌军的血迹还是她的。少宫哪里想到她第一次上战场便受这么重的伤,眼泪一边擦着一边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肩上被箭矢射中的伤口,皮肉已经翻了出来。将箭头拔出来的时候,哪怕是在师父跟前见多了伤口的少宫,都没忍住吸了口冷气。身上诸多细小刀口处理时司马晨不发一言,而却在箭头拔出的那一刻,生生地疼晕了过去。 待擦干血迹,又将刀伤箭伤处理好后,少宫走出大帐,将在账外等候的几位将军请了进来。 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司马晨的父帅、司马一族的族长、燕国的大司马大将军——司马济。 “她身上的伤没有大碍吧?”司马济入账后,率先询问少宫。 “回大司马,少君无碍,只是左肩的伤少不得多敬静养几日。” 见女儿无事,司马济这才点了点头。他站在司马晨榻前看了她两眼,又问少宫:“少君眼睛有无大碍?” 方才在司马晟的大帐内,虽然帐内昏暗,她还戴着面具,然而那双赤瞳实在过于扎眼,有不少人都看到了。司马家从不缺传说,晨十五岁初上战场就能砍下敌军将领首级,自然会被人传颂。 但…… 司马家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晨赤瞳的传言。 到底是在战场上沉浸多年,司马济周身煞气比起晟、晏要强上许多。少宫自然不敢怠慢,恭声回他:“少君赤瞳之事或与蛊虫有关,臣还未……” 话音未落,司马济的眼神当即狠厉起来,一双眼狠狠地盯着少宫。 少宫哪里受得住,当下感觉周身仿佛被凌迟一般,寒冷刺骨,叫人腿脚发软,登时下跪,稍加思虑,再道:“少君心下大急,血液逆流,这才会导致赤瞳。” 听闻如此结论,司马济这才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坐于榻边,给司马晨掖了掖被角,随后返回中军大帐。 第20章 司马晨醒来时,她的赤瞳已悄然褪下,换回了往日里的墨色。 司马晟见小妹醒了,大喜,可她当下还说不得话。他自然也是知道小妹担心什么,挥了挥手,不过片刻,司马晏便被人搀扶着,来了司马晨榻前。 兄妹三人齐聚在司马晨这里,大哥更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像幼时一般。 可如今…… 司马晨看着周身的伤口,眼眸低垂。 笄女在一旁看着,自然发现了她眼眸里甚是明显的凄婉伤感。 这三年来,少君一直强逼自己,作为一军主帅,拳脚功夫如何,自然比不得统帅之能,可她这几年却常在地下暗牢里,同那些个罪大恶极的穷徒舞刀弄枪。一开始她尚能全身而退,及至现在,那些还存活下来的人,哪一个不是穷途末路,凶神恶煞至极。 少君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白皙精致的身子,早已布满了伤疤。就算少宫月月送来上好的祛疤药膏,可也抵不住少君越发频繁地往地牢去啊。 “少君。”笄女知晓少君不喜自己沐浴时被打扰,可笄女实在忍耐不住,她从一旁走出,垂首作礼,“加冠袭爵在即,歇歇吧。” 少君,歇歇吧。 司马晨发出一阵轻笑,她已摘下白玉面具,面上的血迹也洗去,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容。饶是笄女自幼和她一起长大,也服侍过司马晨沐浴多次,但当下看到她不着一物,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匆忙低下头。 “歇?笄女,你可知我父兄夜半常会入我梦中,问我……” 问何事? 笄女抬眸,眼见司马晨本已变回墨色的眼眸,再次变为赤色。 这双甚是骇人的赤色双眸,现下盈着愁苦,隐约中又带有一丝杀气。 “父兄问我,为何要害死他们。” 笄女霎时愣住,半晌,她刚欲开口,便被司马晨打断:“去拿我的面具来罢。” 第012章汲瑜 汲瑜 周遭昏暗,浓重的乌云将本就不甚明亮日头彻底遮掩住,偌大天地间再无半分光亮。冷飕飕的风中裹着着泥土的味道,而空气之中有着若隐若现的水汽,这份水汽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环顾四周,眼前只是一片混沌的漆黑,令人分不清方向。再仔细看去,这才看到前方高耸入云的枝干,而这些不知是何种大树的周遭,还密密麻麻地盘踞着荆棘。 密密麻麻的荆棘与高耸入云的大树交错纵横,狭长的道路并不规整,蜿蜒向前更是看不到尽头,在如此一片漆黑中更显恐怖诡谲。 司马晨骑在马上随着队伍在林中穿行。 此乃何地?要往何处? “敌袭!”前方斥候忽然高声叫嚷起来,登时众人的脸色均变。司马晨欲令大家冷静下来,保持队形,可不知怎么回事,她张了张嘴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生生看着前队向前,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无奈,她只得纵马往队伍前端去。可这队伍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已策马许久,竟还未抵达队伍前面。她心生疑虑,转过头,想要叫少征近前来。 然而,扭头回望,哪里还有人。 天地幽幽,周遭静谧,耳边再无任何声响。浮游天地,好似仅剩她一人,便是骑来的身下马,此刻也不见了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跳如鼓,司马晨警惕地在四周看了又看。一如方才的昏暗,仅有一片荆棘与望不到头的树。 敛了敛心神,她右手持在腰间,戒备着,一点点向前探去。忽的,前方好像有声音传来,她四下望去,找寻着声音的方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声音传来后没多久也消失了。她刚出声叫一叫那方的人,忽然,手腕处传来阵阵刺痛,刺痛伴随着痒,令她周身感觉不是十分舒畅。 然而此刻,除了向前,司马晨已别无退路。 行至一棵枯木前,感觉到周遭的冷风呼呼作响,背后也丝丝泛着凉意,司马晨身上的汗毛都已诡异地竖起。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身后竟凭空出现了一个缥缈的身影。 那身影漂浮在空中,周围并未任何可着力的地方,好似鸟儿一般,能够停留在空中。 那人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浓厚的墨色遍布她的眼眸,明明看着是让人通体生寒的眼眸,可此刻司马晨却全无半分害怕,就连方才竖起的汗毛,都已服帖了下来。 她凝眸,只感困惑。 这人是如何御风的呢? “吾乃汲隠。”声音从女子口中逸出。 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司马晨耳中,却似千斤重,仿佛是从远古传来。这人说话的腔调也很奇怪,不似本朝人士,倒像极了先楚的人。 她的手腕越发痛了起来,就连胸口也疼痛难忍,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她努力眨了眨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抬眸看向女子。 只见那位名唤汲隐的女子,从空中落下,她的双腿竟是能够走路的。她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随着汲隐的靠近,司马晨呼吸越发困难,她只感觉自己周遭的空气都被眼前人攫取殆尽,不得已她整个人跪倒在地,脖颈上青筋暴起,拽着自己的衣领,努力让自己保持呼吸。 饶是如此难受,可目力不知为何,比之平日更要清明。她能够清晰地看到汲隐身着的玄色衣衫下鸟状暗纹,亦能看到汲隐周身浮动着紫色的光,甚至她能够看清那片玄紫色的光中泛着的水汽。 第21章 水汽在空中升腾着,随着汲隠的步伐,一点点地靠近司马晨。 只是那光并非全数洒在她的脸上,而是若隐若现,隐约中勾勒出一副熟悉又陌生的符文出来。 感觉到周身已全无支撑的力量,司马晨彻底放任自己跌坐在地上,手扶着枯树的树干,大口地喘息着,潜意识里,她知晓汲隐不会加害于她。是了,以她现如今的模样,即使汲隐想做什么,她又哪里还有反抗之力。 “汲瑜。” 汲瑜? 司马晨不解,正欲反驳自己并非她口中的汲瑜,却瞧见眼前的女子,背后竟生出一双巨大的羽翼来。 这双泛着流光般的玄紫色羽翼横亘在天空之中,极尽傲然与霸道。 司马晨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顾自己的身份与体面,眼睛努力地眨了又眨,生怕是自己的幻觉。 瞧见司马晨如此模样,汲隐振翅,倏忽间,这片仅有一颗枯木的死地,生生泛起了些许的水汽,水汽扑面,生长在北地的司马晨如何能够适应,当下便觉得周身濡湿,却又觉得十分爽利。 此刻她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名唤汲隠的人,并非是自己的幻觉。 “风瑾已觉醒,在等你。你从来乖巧,这次也莫要让我们苦等太久。” 这位名唤汲隐的女子落下这句话,便在司马晨面前,变成了一只紫色的大鸟,翩翩往天边而去。 留下的司马晨满脸疑惑,一时间未缕出个头绪。 汲隐离去,原本疼痛难忍的胸口与刺痛的手腕,登时疼痛也退去。 司马晨抬腕,看了看内里浮动的蛊虫,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熟悉之感。 这是为何?这蛊和汲隠有什么关系? 不等司马晨想出个头绪,场景忽的变换,她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柄长剑。 剑身纤长,上刻繁复的花纹,血随着花纹逐渐向下,最终竟流到了她的手中。霎时间,她的手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就连那刚刚歇息的蛊虫也活跃了起来,司马晨皱着眉,觑着这血液。 这是何人的血?从何而来? 司马晨抬头。 周遭的一切声响顿时消失,又是这种感觉,偌大的天地,好像又仅有她一人,不,这次还有面前的女人。 司马晨看着眼前的女人。 莫说放轻呼吸,司马晨此刻已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吐息惊扰了眼前的人。 此时的司马晨与女子面对面站着,二人身处在某个不知名的园中。司马晨注意到园外的树木乃是梧桐,宽大的树叶透过院墙探过头来,绿油油一片,看起来很是喜人。 而在梧桐树下的女人,她站在院墙外的不远处。 她安静地立在原地,发丝随意地散落着,同青色的衣衫随风吹动,显得飘逸又灵动。而她脸上用以遮掩容颜的面纱,却未被吹拂而动,仍旧完好地将她的容颜遮挡住。 四周春意盎然,她立于此处。 高斋有谪仙,坐啸清风起?[\ 女人并未露出全貌,仅露出了眉眼。她静静地看着司马晨,任由司马晨经验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明明从未见过她,可没来由的,司马晨觉得她合该是认识她的。或者说,她应该和她认识许多许多年了,她们应该是这世上最熟悉彼此的才是。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女子面前,做了登徒浪子。 缓缓伸手,摸上了女子面纱背后的脸颊。 细腻晶莹的肌肤,入手的那一刻,司马晨的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痴痴地望着眼前的女人,眼看着女人沉静的眼眸在她的动作下,惹上了些许羞涩,她唤女人:“风瑾。” 风瑾?为何会叫她风瑾?她为何要这样对风瑾? 司马晨不知,她只知自己想这样叫她,而女人听到她如此叫她并无任何不悦,好似,这女人本来的名姓便是风瑾一般。 司马晨静静地望着女人,看着女人略显羞涩的眼眸,她试图从中看出一点点伪装,然而,她只能看到一双过分澄澈、只有自己的眼眸。 女人侧头,脸颊贴着她的手掌,动作极尽亲密,似是欢喜她的抚摸,全然不顾眼前的人并非她记忆中的人。 随后女人在司马晨狐疑的目光中拂袖,周遭登时变化。 现下二人哪里还在空旷的外面,不知道她用了何等术法,现在的二人已悄然置身于一处形似山洞的地方。 说这里是山洞,自然是因为此处除去石桌、石凳、石床再无旁的家具。可这里也不像是一般的山洞,萤火通明,微风吹拂,女人的脸上满是星光,司马晨痴痴地上前,望着对方的面容。 该如何来形容风瑾的面容,该如何来描绘风瑾的眉眼,该如何来亲吻…… 亲吻? “你还要戴着这王族面具吗?”风瑾坐在石桌前,眼波流转,最终落在司马晨的面具上。 这一眼似嗔怪又似撒娇,看的司马晨登时不知如何自处。她怔愣着摸了摸面上的面具,口中重复着风瑾的话:王族面具。 王族面具,王族?王族! 司马晨大惊,眼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有预感,眼前的人会知晓母亲留下的面具上的符文是什么,或许,她还会知晓母亲身在何处? 她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女人。 见司马晨并无立刻摘下面具的念头,风瑾也不恼怒。她起身,温热细嫩的手捉起了司马晨的手,拉着她,往石床走去。 第22章 司马晨被她牵引着,不知要做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竟已在对方的牵引下,抚弄开了她的衣衫。 风瑾露出莹润白皙的肩头来,她贴近了愣在原地的司马晨。在司马晨愣神之际,她摸上了她耳边的发丝。 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她,司马晨顿时僵在了原地。 第013章风瑾 风瑾 她自幼被教导守礼知节,这些年来被迫装作男子过活,更是不曾与任何人有过亲近,就是从小跟在身边的笄女也左不过替她准备沐浴后的衣衫。 眼下,这是怎的回事? 司马晨疑惑,俯身看向身下的风瑾。 只见她已将自己的面纱摘下,她能够看到对方高挺精致的鼻梁,亦能够看清对方眼眸里的深情。可为何,为何她看不清这人的全貌? “汲瑜……”风瑾面上潮红,眼里带着过于明显的雾气。 汲瑜? 她哪里是什么汲瑜! 如此称呼霎时让司马晨清醒过来,她连忙起身,退到床畔,最终匆忙站在床边。 司马晨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可她现下穿的哪里还是自己熟悉的衣服。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套玄色鸟状暗纹的长衫,她理了理这件像极了刚才所见的汲隠的衣衫,稍稍厘清思绪,对着已经起身的风瑾行了一礼。 “晨言行无状,还请……” “晨?”风瑾一愣,随后淡淡地笑了起来。 司马晨看不清她的容貌,心底却知晓,这一笑必定是天人之姿。她怔愣着,抬眸望着这人,一副痴傻模样。 “我的样貌你可欢喜?”风瑾起身,浑然不在意方才的插曲,她走到了司马晨身边。感觉到司马晨身躯僵直,眼眸中略显失落,却很快地掩饰了去,转而往石桌旁走去,“坐。” 一同落座,司马晨接过风瑾递过来的玉盏,饮下一口,顿觉得通体舒畅,她垂眸欲看这是什么茶,却被风瑾打断,她问:“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问题? 司马晨反应过来,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我并不能看清姑娘的容貌,但我想,定然是极为貌美艳丽。” “你可欢喜?”风瑾不依不饶,似是一定要从司马晨口中知晓答案。 “晨不知。”司马晨诚实回答。她并未见到风瑾全貌,自然是不能贸然回答这样的问题。 听到司马晨如此答案,风瑾神色微凝,她的眼眸阖起,过了好一会,忽的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来,说道:“瑜千年来还是不曾变。” “榆木脑袋!”风瑾眼尾微勾,觑着对面呆坐的司马晨,语气嗔怪,“看不清算得什么答案,你惯不会哄我,如今你我……竟还不愿意哄哄我吗!呆子!” 被这么一眼看过,司马晨身子都有些酥麻,她连忙攥拳,让自己稳下心神。想了想,继续说着煞风景的话:“在下乃蒙山景氏,大燕司马家嫡女,名唤景晨。在今日前,从未见过姑娘。风瑾姑娘,是否认错了人?” “景晨?”风瑾的眼帘垂下,她的声音带着说不上来的嘲弄,司马晨本就看不清她的面容,现下更是模糊,摸不清这人的思绪。 但没来由的,她并不希望见到风瑾如此神情,她上前一步,询问:“汲瑜可是姑娘的……”爱人? “是我的妻子。” 妻子?司马晨上前的脚步微微顿住,她的眼眸眨了眨,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风瑾无疑是一位容貌极佳的姑娘,而她也不像错认了自己的性别一般,她口中的汲隐,是她的妻子?妻子?! 都是女子,怎的能成为她的妻子?! “你好像很是稀奇?”风瑾淡笑,手一伸,示意司马晨继续饮下杯中物。 司马晨点了点头,没做防备,再度饮下杯中的“茶”。茶水一如方才的清甜,但仔细咂摸又仿佛带着些血腥气。她垂首看去,杯中的“茶”模样模糊着,如同面前的风瑾一般,着实看不清相貌。 想了想,她不再茶水上再做纠缠,转而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们这样不好,只是,只是大燕女子成婚之事甚少,多为男女结合。是,是我见识少,见识少。” “我族与你们不同。王室素来女子通婚,由大司命笃算天命后方可结亲。汲瑜是我命定的妻子,上告过先祖灵位的妻子。”风瑾没有理会司马晨所说的男女结合一事,而是撇开头,往一旁看去,淡淡地说道,“甫一出生,我们的命运便是绑在一起的。” 命定的妻子。 人的命运自一出生便被决定了,这真的是好事吗?正如司马晨一般,她生下来便是司马一族的嫡系*子嗣,她就要效命大燕,为大燕开疆拓土,这就是她的命。 这命是她想要的吗? 她年方二十,每到月中心口就疼痛难忍,如今算来,她受景氏的诅咒已有十年,而这一切只因为她是景氏嫡系血脉。 幼时母亲带着景昱离去,不顾她的哀求,替她戴上用以遮挡住女子样貌的面具,让她代替景昱成为景家三子过活,可曾有人问过这是否是她想要的。 命? 司马晨不信命。 她垂首冷笑,对风瑾的话不置可否。 许是周遭昏暗的景象太过压抑,也或许是风瑾看出了司马晨当下的心绪不稳。她再度拂袖,也不知施了何等咒语。周遭的景色陡然变幻起来,由石洞向外,最终变成了二人置身于树屋之中。 第23章 这树屋所在高高的,窗户也大大地打开,高处的云与风就在身边,司马晨觉得稀奇,忍不住打开树屋的门,看向外面。 难道这树就是那时候遇见汲隠的时候的那些高耸入云的树木吗?风瑾究竟是何等仙女,竟能够将树屋盖在如此高的地方? “吾等阖族居于此处,此乃我与……”风瑾话音一顿,眼神落在她面前目光惊艳的司马晨身上,微微低下头,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是我和汲瑜的居所。” 司马晨心中惊叹。她走到窗边,看着就在眼前的云与下方的一切,神情中满是喜悦,她回过头,笑道:“鬼斧神工!当真是鬼斧神工!如此高,你们该如何出去呢?” 难不成还如同方才一样,念个咒语,施个术法不成? 风瑾见状,轻笑着,走到了司马晨的身后。随即在司马晨惊讶的目光中,搂上司马晨的腰肢,穿过窗户,往空中飞去。 猛地被人搂住,司马晨大惊,下意识地搂着对方的肩头。然而就算在如此高处的空中,她竟也未觉得有半分的不适,反而当双脚离地的那一刻,她感觉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此刻并不是注意自己的时候,司马晨紧紧地搂着风瑾,看着她。 只见风瑾垂首,她淡淡地笑着,目光与司马晨对视,随后在司马晨几乎惊下的目光中,背后生出了巨大的双翼。 看着这双不同于汲隠的玄色双翼的青色翅膀,司马晨好半天才回过神,痴痴地问道:“你们都有翅膀吗?” 也不知是这问题太过喜感,还是司马晨现下的神情过于好笑,风瑾笑了起来。 “我是说,是说汲隠。我方才见到了她,她也有这样一双巨大的双翼。不过她不是青色的,是玄色的,还有着紫色的流光,很是好看。”司马晨继续解释道。 虽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司马晨知晓,必定是极为好看的。此人,不论做何事,都该是好看的。她的话语止住,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风瑾。 “我与汲隠本非一族,是以我们的双翼不尽相同。若是你仔细看去,或许能够发现,我的双翼要比她更加大一些?”风瑾回答着司马晨,说话间,她的双翼扇动,带起一阵风来。 风吹拂在司马晨的身上,有种别样的舒适。 司马晨静静地看着风瑾的双翼,心口不知何时开始,微微泛热。熟悉的感觉一阵阵涌入她的心头,好似早在千百年前,她便看到过风瑾的双翼,便在她的怀中如此环视过世间。 那是什么时候? 就在司马晨思考之际,风瑾带着司马晨在空中稍稍停下,司马晨垂首向下望去。只见自己所熟悉的国土,缩小了许多,高空俯视下,更显北方辽阔。在此刻的她,目力比起平日来更要出众异常,她静静地看着一片碧色的北方,以及在山间行走的人们,唇角露出淡淡的笑。 二人最终落在一棵树上,站在树枝上,司马晨还在看下方,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风瑾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双眼睛中满是不舍与眷恋,好似,这次见面后她们还要许久许久才能再次相见一般。 “汲瑜,我名唤风瑾。莫要忘了我,早点来寻我。” 风瑾忽然落下这么一句话,司马晨正欲同她讲,她并非汲瑜,但她有着滔天的权势,她愿替她找寻到汲瑜。然而嘴巴还未张开,便感觉到风瑾松开了揽着她的手。 从高高的云端如此跌落下去,司马晨的仔细地盯着仍旧站在树梢上风瑾,好像看着她再久一点便能够将她的样貌记得再清晰一点一样。 她就这样直直地往下坠去。 万丈深渊便是这样的吗? 司马晨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眼下哪里还有什么身怀双翼的女人,这里是她的宅邸,她的院落,她的房间。 稍加平复,她掀开被子,准备倒杯水饮下。张口间,便感觉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她眨了眨眼,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口中。 是血。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猛地抬头看向外面。 月圆,已是月半了。 第014章景氏 景氏 司马晨的加冠,筮正宾已确定正宾为现任大司命司渂。 按礼司马晨是需要亲自邀请来宾前来观礼的,甚至还要拜上几拜,做那些个劳什子的形式。 可司马晨是何人? 她是大司马嫡子,生来贵重。先王时便是勋贵侍卫所的侍卫长,后成为三千弓羽营的卫司马,更是一度节制京城内外禁卫军,身份显赫地位亦是崇高。当今王上,更是从小养在司马府同她一起长大,戾太子被废后,王上是受她辅庇才登上得王位。 如此,她的冠礼哪里还需要什么邀请旁人。不过是遵从形式,随意地给朝中众大臣发了请帖,至于说什么主人二拜,更是没影的事。 “少君。” 司马晨看着自己瘦削的手腕,一言不发,那梦是那样的真实,醒来已有数个时辰,手腕处仍旧安安静静的,同过往全然不同。 真的是梦吗? 那女子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吗? 听到少宫的声音,司马晨这才抬起头,凝眸看向她。 已是望日,按理说她该虚弱到难以下榻的程度,可现今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个月,她并无太大的反应,就连手腕中每到望日都要作上一作的东西也沉寂了下来。 第24章 难不成是少宫的药终于生效了,把它弄死了? 司马晨凝眸,瞥了眼少宫,见她神情并无异常。不做迟疑地将自己的手腕递出去,让她给自己把脉。 眼看着少宫的表情从凝重变得疑惑,司马晨知晓,自己这个月应当是没有什么事情了。她瞥了眼少宫,淡笑着:“可是觉得稀奇?” 少宫点头。 司马晨是女子,装作男子本就不方便,加之又在军中行走,个性比起二少爷和大少爷又要乖张许多,难免有些磕磕碰碰,若是被寻常医使把脉,这伪装定然就破了。为此,景济特意从旁支的孤女中找寻到了她,放在司马晨的身边。 这一放就是十年。 “少君脉搏沉稳有力,全无之前的颓态。”少宫收了脉枕,规矩地站在司马晨身旁,说道。 司马晨扭头,目光落在少宫皱着眉头的脸上。她笑了笑,伸手从一旁取过茶壶,倒了两杯水,自己喝了一杯,随后拽着少宫的手腕,令她坐在自己的身旁的椅子上,将另外一杯水交到了她的手中,言道:“这个月我没有吃你的药。” 此言一出,少宫的眉头皱得更加明显。 “那药是抑制体内的蛊虫的。”少宫神情严肃,她垂眸看着司马晨给她倒的那杯水,神色间还是有些茫然,“除了未饮药,少君还有什么与往月不同吗?” 下意识的,司马晨回想起了梦中绰约的女人。 明明未看清那女子的长相,可她的身影却好像在司马晨的脑海里扎了根,就连那清润的嗓音都时刻在耳边响起。好似,好似她们真的熟识一般。 司马晨抬眸,看向外面。 母亲喜爱梧桐,父亲体贴她,便在院中种了许多梧桐。许是今年的温度比之往年暖和了许多,方才三月,院中的梧桐,已悄然长出了些许嫩叶,粉色的喇叭形状花朵一一绽放,在司马晨这个角度看去,仿佛盛开的一团团粉色烟雾。 那粉色的烟雾正中,梦中的青衣女子正站在那里。 她眉头舒展,眼波如水,在明媚的天光下,墨黑的眼眸在一瞬间变换为赤色。纵使是赤瞳,她全然无司马晨赤瞳时的骇人,仍是若薄纱一般缥缈,如梦如烟,她笑着望向她,唤她。 唤她什么呢? 司马晨看到她的嘴唇微动,却看不清她说了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她的目力向来傲人,如此近的距离,她怎么可能看不清女子说的话。站起身,不管少宫疑惑的神情,司马晨几步走到门口,看着空中的女子。 “等我。” 她的声音似是远古的吟唱,响彻在司马晨的耳边。 等你。 你是何人? 眼看着女子即将飘远,马上就要追及不上,司马晨竟运起了轻功。足尖轻踩正厅外的石雕,就往梧桐树的枝丫上去。 然而当她飞身上来时,哪里还有女子缥缈的身形。 她去了哪里? 莫名的慌乱席卷了司马晨,她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宫,和听到声响出来的少角少征几人。 “可看清她的踪迹?”司马晨略有些焦躁,居高临下询问众人。 不过是寻常的一句问话,少君仍是往常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几人都在听到司马晨的问题后,竟都感到了莫大的威压。内力最弱的笄女更是在少君锐利的眼神扫过时,跪倒在地,若非少征及时地扶住了她,笄女就要跌落在地。 “笄女?”司马晨从树梢飞身而下,落在了笄女身边。 她疑惑地看着众人,无一例外地看到了几人面上的担忧,笄女和少宫更是面露难色。 “怎么?” “少君,方才并未有女子。”少征手扶着笄女,见司马晨不知所以,同她说道。 未有女子?怎么可能? 她明明穿着青色的长衫,身形飘逸,只身立在这里。司马晨看得真切,就连她的腰间挂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她都已看清。怎可能未有? “当真没看到?”司马晨询问一旁的几人。 四周静谧,这偌大的庭院,有种说不出的寂静,几人点头,面露不忍。 他们何曾见过少君如此模样,那蛊已如此厉害了吗?竟让少君生出了癔症? 见他们如此回答,司马晨的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为何旁人没有看到那女子?难不成,真的只是她的臆想? 怎么会?她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 心神向往。 她抬手,看着手腕上淡了许多的赤色红线,神情茫然。 “你们先下去吧,我静静。”司马晨背过身,往正厅走去。 她仍是那个她,腰背挺直,身形瘦削,可当下的她,有种没来由的孤寂感。单薄的背影,似天边孤月一般,脆弱又疏离。 几人不是没看过这模样的司马晨,可那时是大司马和世子、郡王薨逝,现今为何? 少角不知司马晨是怎么了,当下就要闯进去。少征手疾眼快,拽着少角,捂着他的嘴巴往外拖着,低声告诫:“少君有令!你不听了吗?!” “可……”少角不死心,仍想要冲进去,若是可以,他甚至想要晃着司马晨的肩膀,让她清醒一点。袭爵在即,南方又有异动,还作甚管那什么女子! 少角垂眸看着正厅内,坐在下手第三个位置上的司马晨。她垂着手,神情恍惚,过了许久,竟慢慢低下头,细长单薄的双手捂住了那白玉面具。 第25章 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翌日 加冠礼的前一天,族叔送上名帖,同司马晨一齐往家庙。 司马晨站在门东,司马一族以同嫡系远近站在她的南边、西面、北侧。阖族皆为武将,此刻都舍了甲胄,众人身着官服,同司马晨一起询问大司命冠礼的具体时辰。 听到司渂故作深沉地说:“天亮时分行事。” 面具下的司马晨没有忍住,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容。好在失态仅有一瞬,随后便是依照流程,告知亲属与执事。 如此,冠礼前的准备工作才算是完成了。 屏退了所有人,司马晨站在家庙的门口,怔了片刻,推门而入。 《左传》有言: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 司马一族是燕国勋贵之首,可早在燕国建立百年前便已是门阀世家,与南楚的博陵崔家、陈郡谢家和已经落寞的范阳陆家并称四姓。与其他豪门高姓子孙兴旺不同,司马晨所在家族深受诅咒,除嫡系子孙外,庶子均以食邑或是官职为氏,时至今日,当世诸人均不知司马晨的姓氏为何。 蒙山景氏。 蒙山,又称东山,地处齐州。父亲是家中庶子,自是没有前往蒙山之巅拜祭先祖的权力,也因此在她八岁前对蒙山近乎一无所知,仅知道那是家族宗庙所在。 她原以为蒙山就是一个小小的山坳,然而第一次身临那里时,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见识浅薄。 那次的蒙山之行是母亲带着她一起的,并无父兄同行,就连昱弟亦没有来。母子二人仅携带了三卫兵马,从燕京往颛臾去。那是她第一次出京,对路上所有的景象都是好奇的。她只记得越往东走,景色越是好看,天气也越发的宜人,就连空气中都飘散着阵阵水汽,让人心情舒畅。 她将自己的发现告知母亲,幼时的她不明白,可现如今,回想起当时母亲的神情,她还是有些疑惑。 为何会是震惊又欣喜的模样呢? 一行人走了将近半个月,这才到达颛臾方国。 稍作停歇,母子二人便往山巅前去。 若说颛臾方城内算得上是四季如春,蒙山山脚是风景秀丽,那么蒙山之巅便是银装素裹,杳无人烟。 纵使生长在苦寒的燕京,她仍是被山巅之景给惊到。周遭全然都是白色,一望无际,除了雪便是云烟,分不清所在何地亦找寻不见母亲。幼时的晨哪里能受得住自己只身一人置身于此,她身上还裹着母亲亲手穿上的狐裘大氅,风雪吹拂,细嫩白皙的小脸有些红,因找寻不到母亲,她的眼里噙着泪,红红的嘴唇微微瘪着,更趁得她如雪人般精致清透。 “母亲!你在哪?”幼小的晨绕着四周,找寻母亲的身影。 不知不觉,她便走到了山巅。 山巅气候异常,上山时还是艳阳高照,可忽然狂风大作,寒风呼啸后便是鹅毛一般的大雪。 满眼都是一片素白之色。 雪花纷纷扬扬,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幼小的晨就像是无根的果一般。她强忍着眼泪,往母亲所说的东山而去。 要找到母亲。 倏忽间,她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漫天的素白中,她是仅有的颜色。 晨跑向她,在她身边不远处停下。 一清秀昳丽的女子冲她展颜,随后伸出了手。搭上女子的手,感受着女子光滑细嫩的掌心,女子一用力,抱起了晨。 此时女子也垂首,二人相望,不知为何,女子白净的面上竟惹上了些红,她神色有些异样,随后又强作镇定说道:“一纪后记得来此处寻我。” 女子说完,周遭的风雪竟停了下来。 听到不远处母亲的声音,晨频频往后看去,女子看出她欲离开,轻笑着令她离开。 跑回母亲身边前,想到女子还不知她的名姓,晨回头冲着青衣女子的方向喊道:“姐姐!我名唤景晨。” 第015章加冠下 加冠下 司马加冠承袭,是当朝大事。 一早笄女便率着一众人在景晨屋子东侧前翼设置了盛器。 景晨方从演武场回来,浑身热气,她瞧着众人忙活,并不是很理解他们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穿过放满了各种陈设礼器与各种祭物的长廊,行至大堂,想了想,若是自己进去,可能会被笄女押着早早换上厚重的冠服,不想穿那些个皮,她没有进去,转而往前些日子自己在院中挖了一半的大坑边去。 虽现在仍是一个大坑,可已初见雏形。 她打算在庭院正中挖出来一汪泉水,再养上几只水鸭,岸边佐以山石。涓涓细流与凫鸟争鸣,想来倒是能给沉寂多年的司马府增添许多生气。至于说泉水的来源,就从王城以北的雾灵山上引水好了。 到那时,府中的景象定然好看。 绕着大坑,景晨往一旁的石桌走去,她的手掌在石桌上摩挲了片刻。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出梦境中的石桌,缓了片刻,坐下。 招了招手,一旁的侍女见状走了过来。 “替我找些茶来。”晨时练功日久,她口有些渴了。笄女这人,只顾着今日要加冠,怎能忘了她口渴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侍女很快奉茶而来,景晨向来不是什么顾及礼法的人,现下又在自己家中,更是无所顾忌。她随意地取出一个空杯,倒满了茶,脚踩着石凳,手捧着热茶慢慢地饮着。作为勋贵,司马府的茶叶大都是御赐,不过现在她手上这杯却不是先王赏赐的。而是正经从南边送来的明前龙井,是宫中都没有的好东西。 第26章 茶一入口,满口的清香。 景晨细细地喝着茶水,眼里则是看着忙碌的众人。 忽的,她一怔。 那个梦中,她在那个女子的引诱下也饮下了茶水。那茶水远比现在饮下的龙井甘甜许多,纵使景晨对此物知之甚少,但她自打出生便身世显赫,吃穿用度自然比之常人好上许多。这些年少商也总从南边呈上来许多珍品,可以说,这世间好用的、好吃的,她都不曾落下。 然而,梦中那抹甘甜是什么? 自己这个望日未发病可与那饮下的茶水有关? 若是有关,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并非只是一场梦? 不待景晨想出个章程,忙碌的笄女就发现了她,请她前去更衣。 笄女知晓景晨必然不会乖乖听话,竟然直接遣了三五个侍女过来,将她手中的茶杯收走,推着她就往室内去。 景晨就算再没个正形也知晓现在到了该换衣服的时辰,不做挣扎地更衣。 寻常百姓人家加冠自然是家庙的,然而司马一族嫡系凋零,王上体恤,景晨加冠的事宜一应均有太常寺操办。 文武百官均身着冠服,按照上朝次序站立,段毓桓则是同大司命司渂站在一处。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一加折上巾。 族叔司马疾,为景晨奉上第一道的折上巾。疾常年戍守在西江,若非是族中再无亲近叔辈,段毓桓也不会将他从边疆调回。 然而疾同景晨并不亲近,或者说,他不喜景晨。作为一族的族长,景晨实在是过于瘦小和乖张了。可景氏嫡系唯有她了,也不知她这瘦小的肩膀可能受得住庞大的司马一族的命运。 疾不动声色地用力捏了捏景晨的肩膀,感受到族叔的期许,景晨抬眸,她望着疾的双眼。虽然被白玉面具遮掩住了大半面容,却仍是透过面具看清了景晨的双眼。 眼眸深邃,透露着不符年纪的沉稳。隐约中疾好似看到了年轻的济,他愣了一下,随后展颜,退后。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折上巾后,再加七梁冠。大司命从旁,为其加冠,授予其佩剑。 接过佩剑,抬眸看到司渂的眼眸,再度垂首。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司渂的师叔为自己的两位兄长加冠的,而今日,她的父兄却无缘见到自己加冠,而自己也无缘司沛为自己加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最后便是王上授以七旒冕。段御桓身着天子朝服,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景晨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段毓桓的神情,目光停留在冠冕的七旒上,眸光深沉。 加冠礼成,景晨依礼前去换冠服。 加冠前她的衣衫规制还是亲王世子制,现下加冠完,却成了郡王。换上三章青衣,景晨看着忙碌在自己身前,为自己穿衣的笄女,垂首笑了笑。从一旁的托盘中,拿过了两组玉佩自己戴上。随后垂首,令笄女将郡王的五彩玉珠七旒冕系上。 待回了公庙,景晨站而不跪,目光盯着庙中父亲的排位,神情凛然。 礼正见状,连忙宣读:“岁日云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君子攸宜,顺尔成德,永言保之。”[\ 未等其将段毓桓赐的表字念出,景晨抬眸,轻飘飘地看了眼礼正,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段毓桓的身上,毫无人臣之道。 此举一出,当下哗然。 景晨父兄皆亡,王上赐字倒也合乎礼制,不过司马一族世代煊赫,景晨与王上又是平辈,纵使是君臣,却也稍有唐突。景晨此举显然是不接受段毓桓的赐字。 段毓桓哪里想到景晨会在此刻驳了他的面子,脸色顿时微变,含笑的眼眸微微敛起。到底已经登基三年,有了些许的君王姿态,他眼中怒火毫不掩饰,然而对方是景晨,司马家的嫡子,大司马大将军,一手将他推上王位的人。 只得咬牙忍下。 礼正见状,找了个托词将方才赐字一事揭过。 按制,加冠过后还需谢拜,拜见君、父等一应仪式,可眼下景晨却命少征,寻到了太常寺礼正,将后续一应仪制尽数取消。 就连送宾都是由少征代劳。 段毓桓是君主,自是要最先离去的。他黝黑的目光更加深沉,望着景晨的背影,有种说不出来的阴翳。在场百官何其惶恐,可景晨就仿佛无事一般,径自进了家庙,甚至还关上了门。 见此,段毓桓拂袖离去。 家庙自是景氏祖庙,父兄的牌位比不得他人靠中,走到一旁,她撩起冠服的衣摆,双膝跪倒在父兄的牌位面前。 虽是跪着,她的身子依旧挺直,周身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傲气,而那双比寻常人锐利很多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忧思。 父兄未离世时她便是一个性情乖张,不遵礼法之人,面对先王都是恭敬有余惶恐不足,不过是丁忧三年,段毓桓又有何才能让自己下跪? 她不愿。 端端正正地给父兄磕了三个头,景晨再度抬起头。这时的她才卸了所有的力气,双眼也盈着泪水,望着父兄的牌位。 父亲薨逝时先王还未崩逝,先王给父亲的谥号是忠武。这个谥号自然是配得上父亲的功绩的,出征白山前,父亲就已经递上了折子,想要大哥承袭爵位,自己归乡。先王明明都应下,就连大哥的亲王服制都已经令尚衣局赶制,就等着父兄从白山归来。 第27章 却无归期。 父兄三人,皆战死白山。 白山不过西疆外一小隅,父亲征战多年,面对南楚数十万兵众都能得胜而归,怎会战死在白山。 出征前大哥还叫她好好练枪,二哥还要她不要荒废弓马,凯旋后还要同她一起往雾灵山深处打猎。他们的音容相貌犹在眼前,可当下,她所能见到的竟是他们二人的牌位。 景晨眼里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 趴伏在地,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她的手扣着庙内地砖,极尽用力,纤细的手指因此发白,可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一般,颤抖着,说道:“父亲、大哥……二哥,我加冠了。多可笑啊,我……明明康盛三十六年,你们便在故居给我及笄过了的,可,可现在段毓桓给我加冠了。你们看,问筝的穿着,七旒冕,郡王制。” 燕国制,父亲是亲王,大哥是亲王世子,二哥和景晨便都是郡王。而今日,段毓桓让她袭爵郡王。 景晨凄然一笑,顿了顿,继续说道:“段毓桓当真是可笑至极,我既然能扶他登上那个位置,又何尝在乎这个爵位,我只记着这是父亲的爵位,只想要父亲的爵位。这些年我不敢来看你们,就连做梦,都甚少会梦到你们。我常想,是不是你们厌弃我了,怨我。怨我的一念之差。” 父亲是庶子,自幼甚少得到祖父的疼爱,许是因为这个,父亲虽然严厉,但对他们兄妹四人都是极好的。大哥年长景晨二十一岁,更是将景晨当做女儿一样疼爱,世人皆说长兄如父,在景晨身上更是如此。 彼时的景晨是唯一的女孩,被说是掌上明珠也不为过,正因此,少时的景晨很是无法无天。哪怕太子枢地位崇高,她也敢趁着太子来拜见父亲,偷偷给太子的茶里加盐,更是假借昱弟的名义随勋贵子弟一起打马球。 饶是如此,父兄依旧能够包容她。哪怕是后来家中发生那样的变故,父兄也能冒着欺君的罪名,将她身份彻底瞒下来。 可以说,若无父兄庇护,她早就死在了康盛三十一年。 然而,她的父兄们没了,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白山,只留下了她一人。 景晨眼眸垂了垂,眉头敛起,随后摇了摇头,不愿再想。涩声道:“我,我晓得,父亲不喜巫术亦不喜卜卦一说。临行前,我和司渂明明卜卦了,不应该的。”她再度哽咽,过了许久,情绪稍稍平缓,这才继续说道,“你们,你们是被害死的。不是诅咒,是,是有人要害你们。” “我会,我会找寻到凶手的。他害我家破人亡,我定然不会令他全身而退,父亲,大哥二哥,你们……你们再等等我,我会,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父兄具亡,这是无法改变的,既然如此,那就让那些人陪葬就是。 景晨在此跪了许久,几近二更方才离开。 回府车驾上,无意瞥向外面。 之间一袭乌黑的长发从车旁略过,探出身再看,一青衣女子骑马而过。 望着那背影,景晨略有熟悉之感,她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不知为何,此处热热的。 第016章论道 论道 冠礼结束后,按礼制景晨还需前往司天监同大司命论道。 景晨对此事向来嗤之以鼻,司马一族行的是兵道,杀的是人命,论什么道?论阖族活该深受诅咒之道吗? “大司马,按制该着常服的。”笄女见景晨穿着便服,在她刚要踏出房门的时候,挡在了她的身前。 常服便是素日上朝该穿的,对那绯色的宽大袍衫,景晨并无意见。但她着实不喜翼善冠,虽说只有王爵世子才能戴这个冠,可这个冠戴上同她脸上的面具互相挤压,每次都会弄得她耳朵很痛。 去见司渂还要受耳朵痛的苦吗?景晨拒绝。 见她态度坚决,笄女也不便再说,退下。 与南楚信奉东皇,所以有大司命、少司命不同,燕国司天监的大、少司命比起神职,更像是一种假借正统的幌子,其中官员,更是骗子。 燕人尚武,拳头是解决所有问题的王道。什么巫蛊命道,举国上下,莫说景晨不信,就说段毓桓,他信吗? 惺惺作态罢了。 不管那些个劳什子的教条规制,景晨纵马往司天监而去。 燕京过了春分,已然有了几分春日的感觉。驭马行驶在燕京城内,仍是能够感觉到料峭的寒意透过身上的锦袍,丝丝缕缕浸入她的衣衫内,不过此刻的景晨却并未觉得通体泛寒,甚至有种微凉的快意。 大司马大将军与大司命论道,对司天监来说自是大事,晨起司渂便已经候在了司天监门口,等到此刻已有些困顿。待听到不远处的马匹嘶鸣,司渂这才从假寐状态中醒来,睁开眼,看着纵马而来的景晨。 见司渂同样是一身便服,而其他太常寺的人又在不远处,景晨弯身,冲着司渂伸出了手:“走!” 白皙瘦弱的腕子便是这样递了过来,司渂垂眸瞥了眼她手腕中那已经不甚明显的红线,眉头微微蹙了蹙。下意识地将手递给了景晨,还不等反应,身子竟被景晨给拉了起来。 她自幼学的便是巫术祝祷,哪里感受过身子漂浮在风中,正讶异这,可不过一瞬,便已落下。定睛一看,她已经坐到了景晨的身后,面前的正是景晨的后背。 景晨身着玄色衣衫,本就瘦削的人,现在看着更加精瘦,二人的距离过近,司渂能够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一股很是熟悉的悠然冷香,在何处闻过呢? 第28章 耳边有着嗖嗖的冷风,司渂趁景晨驭马,拽下她一缕发丝,竟在此刻替她推算起来。 看到卦象显示,司渂瞳孔猛然放大,她凝眸看着身前的景晨,呼吸微乱。虽在此之前便知晓景晨身份煊赫,可她没想到,竟会是…… 造孽啊造孽。 司渂闭眼,几次深呼吸,这才稍加平复了些许。 二人驭马行至雾灵山,将马交给御苑的管事,景晨看了眼司渂,不欲等她,率先上山。司渂自是知晓景晨的脾性,念咒令此处云雾越发缭绕后,便随着景晨的脚步,往山巅而去。 “问筝轻功如此了得,若非自幼识得,我定义为你是哪个精怪不可。”司渂到师父的大殿时,景晨已经坐在了榻上,正饮着茶。 对司渂的如此打趣,景晨早已习以为常。她端着自己的杯子,随后放下,将另外一杯茶盏端起,甩给正在打理衣衫下摆的司渂。 手疾眼快地接过飞来的茶盏,司渂饮下一口,见周遭窗户打开,想到每及月半眼前这位的苦痛模样,她挥手,令窗户尽数关上,就连室内摆放的炭盆,也燃了起来。 “你这点能耐,若是让段毓桓见了,定让你投军。”眼看着司渂终于将下摆濡湿的外袍脱下,景晨微微靠后,将自己的长靴脱下,往榻里面去,“上来吧,冷。” 景晨话音刚落,就忽然感觉自己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顿时鸡皮疙瘩冒了一身,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司渂已经*将她手腕的血滴到了一杯不知名的水中。 对司渂这种动不动就像是犯了癔症的毛病,景晨已经见怪不怪,她随意地从衣衫内掏出一张手帕,擦干血迹,眼角一斜,看着司渂在那卜卦。 雾灵山地处燕京北侧,算不得多高,但碍于燕京苦寒,现下依旧是漫山的雪。透过窗,景晨望向外面的云雾。林中的风很是凛冽,纵使关着窗户,依旧能够感到呼啸的寒风,景晨抬腕看着自己腕间的红线,忍不住想起那个女子。 她是那样的真实,怎会是幻境。怎能是幻境。 微微摇头,不让自己继续想那青衣女子,景晨将目光重新落回了司渂的身上。 只见司渂眉头紧蹙,白净的额头上已有了汗珠,也不知在那作什么法,竟如此吃力。看她还在那算卦,景晨便也放松下来,倚靠在榻上的软枕上,抬头望着大殿上方的图绘。 雾灵山中大殿,乃是世代大司命所居之地。自然,此大司命非彼大司命,至少不是眼前这位司天监的大司命。 传言道,雾灵山大司命乃是凤族世代传承,到现在已有上千年。 殿中辉煌,比之一般大殿还要高上许多。思及这几日梦中所梦到的那两位身怀巨大双翼的女子,景晨忍不住伸出手来,比划着。 这一比划,倒让她一惊。 此殿,若是那两人展翅,定然也可容纳。 难不成这世间真的存在身怀双翼的女子? 大鸟成精? 景晨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想法置于脑后。 罢了,还是将目光放在眼下为好。 司渂睁开眼便看到景晨抬着头,看着殿中上方的五凤图腾,她同样躺下,循着景晨的目光,给她讲解:“五凤图腾,我师父曾说,这大殿曾是凤族王室占卜大殿。” 凤族王室。 不由的,景晨想起了那个梦境中青衣女子所说的。她的白玉面具乃是王室面具,王室面具。她确信,自己是没有王室血统的,父亲是景氏的庶子,而母亲,母亲不过是齐地一普通女子。 缘何会说是王室面具? 景晨一双冷静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司渂,惹得司渂全身都有些不自在。她动了动身子,抬手挡在了自己的眼前,道:“你现在的气势越发逼人了,以后可怎么得了。” 见她如此说,景晨抿唇轻笑。 过了许久,她忽地开口:“五凤,可有玄鸟?” 这问题倒把司渂弄笑了,她坐起身,抱着臂看向景晨,满脸的都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 景晨何曾被这样的神情揶揄过,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只是她的白玉面具将她大半的神情都给挡了下来,倒显得还算是镇定。 “????,玄色或是紫色,形似大雁,喜水。”司渂见好就收,深知景晨秉性,怕她真动怒,解释道。 听了解释,景晨波澜不惊地坐起身,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因着方才躺下,她的发冠微动,发丝也落下几缕。她索性垂首,将发簪和发冠一起摘了下来,放置在一旁,如墨的长发遮掩住她的面容,司渂看向她,随后摇头,轻声道:“既已加冠袭爵,下一步……” 成亲。 作为司马家的嫡系血脉,景晨自是逃不掉的。 只是,她是女子,如何成亲,就算是成了亲,又如何能有子嗣,难不成要说自己久经沙场,已不能生育吗?若是此言一出,朝野必将动荡,而段毓桓更是会为了探寻真假,将大半个太医署搬到家中不可。 良久,景晨抬眸,这双素来沉静肃杀的眼眸,此刻更是冰冷,似是冬日寒风呼啸裹挟而来的冰雪一般,冻得人通体生疼。 “你方才卜卦怎说?”景晨不信司天监大司命,却并非全然不信这雾灵山的祭司。 司渂是燕国司天监的大司命,可她也是雾灵山大司命司龄的首徒。 景晨自幼便被母亲送往雾灵山修道,虽然什么道法都没入心里,可好歹听了这许多年,自也是知晓些司龄和司渂的本领的。司渂素来会在自己不知前路时,给予她适当的提示,此刻,司渂没道理会隐瞒。 第29章 果然,司渂动了。 她穿上鞋子,往殿前走去。 景晨跟着她的步伐,站在殿前,厚厚的窗纸如何能够看清外面的景色,景晨索性将窗户打开,令二人能够将外景色尽收眼中。 方才出府时天色还是昏暗阴沉的,上山时司渂布法令此处云雾缭绕,许是术法已散,当下,就连呼啸的寒风都温和了许多,而遥远的天边,那薄弱的日头,将将洒下了些许日光,这些日光透过厚厚的积雪,尽数落在了周遭素净的白中,折射出细细光斑,倒显得雾灵山有了几分仙人胜地之感。 “我算的便是你的姻缘。”良久,司渂忽地转过身看向景晨。 景晨面上的白玉并未折射出任何的光彩,然而在此刻,却更显得她白皙晶莹。 司渂自是知晓景晨为女子的,这些年她不说,她便装作不知。如今,倒也是不得不说了,她定睛,瞧着景晨的眉眼,认真地说道:“可还记得你是何星入命宫?” 命宫?景晨皱眉,很是坦然回答:“不记得,估计七杀吧。” 见司渂还要继续说这些个她搞不明白的东西,景晨抬手,打断:“你直接说罢,我该如何破局,不要再同我讲这些个星命、周易了,我听不懂。” “你啊。”司渂无奈,不再多言,转而将自己的卦象,“你八字命格是食伤制杀,姻缘一事顺其自然便是。不过,对方该是权柄在握之人。” 权柄在握。 景晨没忍住,嗤笑出声:“难不成你要说段毓桓了吗?” 怎能扯到王?司渂微微一笑,瞥了眼景晨,沉声:“虚龙假凤,哪里称得上是权柄在握。” 这话说得甚是合景晨心意,她笑了笑,没再言语。 “我幼时观你面相,被师父责罚跪了两日。那时师父言道,吾等不配给你看相,我原是不信,现下看来果真如此。”司渂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推开了殿门,似是要离开,“问筝,切勿逆天而为。” 逆天而为? 那若是她偏要逆天而行呢? 景晨何事做不得? 就算是娶了女子,天又能奈她何? 第017章红月 红月 雾气甚浓,几乎看不清前路,空气中也弥漫着不好闻的味道,令人忍不住以手掩面。 “主子可在?”着一身黑衣的男子踏马而来,行至门前,下马,询问迎上来的小厮。 小厮点了点头,眼神沉着,瞧着来人的后方,确保没有旁人的眼线。 黑衣男子见状,连忙进门。 小厮的目光随着黑衣男子的身影进入厅堂,最终落在了二楼的上房。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边境小镇能有如此光亮,实属不易。 这一切都得益于长公主的新政,边境州县百姓,可自由行走南北,往来通商全无限制。 一楼厅堂主桌仍有客人在饮酒,围坐在圆桌边,桌上布满了酒菜,肉类远比一般南人桌上要丰富。几人放肆地大笑,声音透过木质的楼梯,往二楼传去。 二楼的三间上房烛火还亮着,不时有房客从一楼往二楼而去,步履看似自然,眼神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就连手掌也暗自置于腰间的长刀之上。 黑衣男子甫一进门,便被一楼主桌的客人拦下,这帮人好似喝醉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招呼着小哥入座:“你终于来了,罚……罚酒三杯!” 哪想到自己会被纠缠,黑衣男子当下就要甩开几人,欲往二楼前去汇报。 可那醉汉根本就没给黑衣男子机会,强按着肩膀令他入座。黑衣男子本想挣扎,然而内力还未使出半分,那醉汉宽厚的手掌便锁住了他的肩胛,周身所有的力道被悄然卸了去。 醉汉拉着小哥坐好,桌子另一侧的大汉又拿了壶酒,给黑衣男子倒了一碗,哈哈大笑着递给了他。 黑衣男子无奈,只能被迫接下那碗酒,左右看了眼一桌醉汉,打量着这群人。在辉煌的灯火中,他们醉态如常,黝黑的面庞通红,看似凡夫俗子的装扮,然而下巴上的胡茬却被精心修剪过,眼眸里也带着不属于平民沉着的警惕。 男子忽地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 饮下碗中的酒,黑衣人漫不经心地与这群醉汉调笑,似是坐实了他本就是这群人的友人一样。 过了一会,将黑衣人拉住的醉汉忽地站起身,揽着黑衣人的肩膀,醉得不成模样。 黑衣男子心领神会,连忙询问小二茅房在何处。 小二生怕男子吐在店中,引着黑衣男子与醉汉往客栈后院前去。 待小二离去,醉汉靠在墙边,虽然脸色通红,但眼底哪里还有半分醉眼朦胧之态,他瞥了眼黑衣男子,不语。 “下官武德司,内侍都司押班成坤。”黑衣男子瞥见醉汉“无意”中露出的御前腰牌,连忙自报身份。 醉汉了然,瞧了瞧黑衣男子的模样,未有太多的表示。 然而楼上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醉汉连忙正色,掏出腰牌,自证身份:“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宋哲。尔等前来,可有诏令?” “公主有令。”黑衣男子拱手向月。 既是公主有令,御前司所属自然不能阻拦。宋哲沉声应下,随即再度靠在了成坤身上,低声:“主子在二楼,你可近前回禀。” “是。” 二人出来的时间不长,宋哲似是醉透了,成坤半搂着已经醉倒的宋哲往二楼房间而去。甫一上二楼,成坤脱力未能抱住宋哲,不慎将其摔在地上。 第30章 恰好二楼天字一号房的男子出来,扶了宋哲一把,此举帮了成坤大忙,他抬首,同那男子道谢。 几人的动作看似寻常,可成坤怀中的秘信却已悄然到了天字一号房中。 一楼厅堂角落,一行人身着月白色衣衫,腰间皆系着????纹样的令牌。其中一人瞥了眼二楼的动静,随后将目光转了过来,往天边看去。 外头浓雾依旧,明亮如盘的月高高地挂在天上,隐约中透着些许的红。 红月? 她眨了眨眼,再度看向天边时,哪里还有方才的红。眼前满眼的都是浩瀚,而周遭又是寻日的纷乱。瞥了眼一旁的人,她招手,那人附耳过来,低声:“速速回京。四百里加急,中途不可耽搁!” 燕楚边境荆州风貌宜人,一州之内自有大川大河。 而近日来,荆州天象有异,望日那天的盈月虽照旧高悬于空,却又突兀地掺入了令人生惧的红。 民间素来传言,血月一出,灾祸出世。 长安置身于浓雾之中,抬头望向天边,血月的出现似是将昏暗的天空撕扯开来一般。她回眸看向客栈内的景象,听着一楼殿前司侍卫的喧闹声,心下大惊。 她是如何出来的。 每临望日,她的身子都不是十分爽利,这个月更是焦躁难耐。所以早在午时,她便停了卫队,歇在此处。 一开始她还在房间批阅殿前司送上来的朝中要事折子,再看看竑近日的功课。然而不过片刻,她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 昏昏沉沉中,她回到了床榻之上,脱下外衣,只着一身中衣躺下。 周遭虽是喧闹,不过与宫中相比,确是多了不少的烟火气。听着这种被师父称为“人世间”的声音,长安逐渐陷入了浅眠之中,不一会儿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可现在,她竟在客栈外,这是怎么回事? 长安垂眸,看向自己的装扮,这一看,更是冷汗都下来了。 一袭飘逸的青衣,甚至连鞋袜都没有穿。 王室女子,怎能如此放浪形骸! 长安大惊,脚步匆匆,就要往客栈内走去。然而她的腿却不听使唤,不管她如何动作,都动弹不得。长安试着往前方走去,原以为还是不行,但却能动了。再试试左右,依旧不可。 只能往前吗? 她缓慢地往前走着,逐渐走进浓雾之中,雾气白茫茫一片,眨眼间,客栈便全无身影。她继续往前,不知要前往何处,亦不知要走多久。 长安的脚步渐渐快了起来,不过片刻,竟跑了起来。她跑得飞快,看着逐渐向后倒退的景象,长安忽的露出了笑来,好似只要自己跑的快些,便能将那些个束缚全然挣脱。 她跑得越发地快,笑容也愈发明艳。 身为南楚王室的嫡女,她自幼便跟着父王身边学着六艺,后又随着大儒学四书五经,到现在她成了大权在握的长公主。 世人皆以为她贪恋权柄,可谁人知晓她从未有过如此恣意,更遑论放肆地奔跑。 不管现下的处境,她在此处飞快地跑,一往无前,只知道往前跑。 跑,跑得更快一些。 不知何时,浓雾散去。与方才客栈的昏暗不同,眼前的景象当真震撼到了长安。 荆州竟有如此艳丽之地? 此处碧波粼粼,湖水倒映着垂柳的枝条,远处依稀可以看到连绵的山脉,就在那高山之巅,有一座都城凭空而立。长安的目力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过人,她恍惚中竟然看到了些许人张开了双翼,耳边也隐约中听到了那些人空中的话。 这些人的样貌都是十足十的上乘,她们多为女子,身上的衣衫也都是质地精良的,但颜色拢共仅分成了五类,玄、白、青、红、黄。她们笑着谈论着什么展翼礼,什么沉睡之事,长安驻足在原地,莫名的,她并不想走。 忽然,远处的青衣女子们似是看到了她,竟往她这边飞来。 飞来。 长安瞪大眼睛看着张开双翼的人们,有些不敢相信。 这世间,竟有会飞的人吗? 那些青衣人落在她的身边,长安未着鞋袜,又因为奔跑,白皙精瘦的脚沾了些泥土。她不自在地将自己的脚并拢,正欲开口询问众人身份。 可这些人却对着她行了一礼,看似恭敬,面上却含着淡淡的笑意,这礼同南楚的不同,两手交叉于胸前,右手大拇指上翘,左手包住右手大拇指。 这是何处的礼? “陛下,时辰已到,该回去了。” 陛下,她何时篡位成了王?这些人是何人?为什么称她为陛下? 不等长安反应过来,她竟不知如何也生出了一双羽翼。就在她一边吃惊,一边暗自好奇这羽翼能否和这些人一样飞起来时,羽翼遂了她的心意,扇动起来,慢慢离开地面。 随着众人飞往山巅大殿,一落下,她就感觉脑子涨得厉害,周遭过往的人们的脸一一在她的眼前划过,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萦绕在她身侧。依稀中,有人唤她:“风瑾。” 那人身着玄色的衣衫,头戴着帽袍,噙着温柔的笑容,并未同方才那些人一般向她行礼,而是朝她伸出了手:“我们该去拜见司纮大祭司了。” 司纮大祭司? 女子的声音实在是过于温柔,长安行至她的面前,抬首看她。 她的面容不甚清晰,长安却未觉得有任何异常,她就这样抬首,无礼又痴缠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过了好一会,女子轻轻地笑了。 第31章 “许久不见,可是想我想得紧?”女子将自己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明媚的笑容来。她的声音清冷,就连面容也是冷冷清清的,然而这幅笑容实在是太明媚了。明媚到长安有一种,她只会对自己露出这般笑容的错觉。 见长安不理会她的打趣,女子也不恼。她瞥了瞥四周,见无人关注二人,垂首,吻上了长安的唇角。 生长在深宫中的长安何曾被人如此对待,当下脸色爆红。第一反应就是看了看周围,敏锐地发现周遭有人揶揄地看着二人,长安立马拽上了女子的帽袍,埋首其中,恨不得将自己再裹进去些。 女子笑意盈盈,轻抚着她的头。 长安听到她的笑声,忍不住抬头,入眼便是女子的衣衫被她拽得有些凌乱,而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眸,此刻正酝着满满的笑意与温柔,她看着自己,说道:“莫管她们,她们是嫉妒你我。” 嫉妒你我? 长安本就红彤彤的面颊,被她这句话惹得更是爆红。仿佛熟透的苹果一般,察觉到自己面色有异,长安垂首,不让女子看,可女子却不依不饶,她半弯着腰,瞧着长安红红的脸颊,笑容也越发的明显。 实在没有忍住,长安推开女子的脸,嗔怪:“你这登徒子!” 过了会,看到女子站直身子后的身高,又说道:“怎的生得这么高!” 女子轻笑,刚要说什么,远方大殿传来了一声极为空灵的凤鸣。 “司纮唤我,我先行过去。”女子留下这样一句话,便展翅往高处飞去。 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偏玄色的双翼与衣衫,垂首。 她是谁? 第018章救美上 救美上 长安眉头紧锁,额头满是虚汗。 在旁侍候的碧琴更是急得团团转,不得已,她打开房门,唤来殿前司的侍卫,低声道:“殿下高热不退,速令荆南知州遣医使前来。” 长公主就藩,才行至荆南就高热不退。殿前司的人不敢耽搁,宋哲当机立断,立刻深夜传令给荆南知州。 这次震惊楚国朝野的王明文字案本质上就是公主与文臣世家之间的争斗,此次党争看似长公主落败,可崔谢二党却也元气大伤。为此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目光紧紧地盯着出京就藩的长公主。一路上长公主算得上低调,并无行差踏错,就马车的规格也从在京中的金辂换成了金根车,本以为她许是断了夺权之心,哪想到她竟在红月之夜令知州深夜觐见。 消息传至京都,再度引来朝野震动。一时间弹劾长公主擅权僭越的奏折,又如雪花般送到了卫竑的案前。不过此事,远在荆南的长安尚不得知。 长安在榻上睁眼,坐起身,冷眸瞥了眼一旁侍候的碧琴,瞧见她满目的担心,又扫了眼桌上的中药,垂眸,挥手令碧琴出去稍候。 一众人等均候在外面。 周遭静谧,长安的头有些痛。 她睡了太久,方才一睁眼差点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那个众人皆能生出羽翼的幻境。按了按仍在作痛的额头,知晓碧琴定是有事同她汇报,便传唤碧琴进来。 碧琴的神情有些异样,她瞥了眼对方,手指仍旧按在自己的额头之上,淡淡道:“说罢。” “御前来人。” 长安面容沉静,即便听闻御前来人,亦不见一丝慌乱,无事一般让碧琴给她梳妆。 一番梳洗后,这才问:“可是我睡了太久?” 见公主已经猜到,碧琴跪地,神态越发小心,回道:“殿下吩咐奴婢亥时未醒,便唤殿前司上前。几近子时,殿下高热仍未退,奴婢便自作主张传唤了荆南知州。” 碧琴此举称得上大胆至极,长安素来御下严格。此刻,就算自小跟在长安面前侍奉的碧琴,亦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公主开罪。 然而,长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殿下……”碧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听候发落。 “唤御前的人过来吧。”长安挥了挥手,不是很想听碧琴告罪的话。 在场众人都察觉到长安的疲累,做事比平时干脆利落了不少,就连御前的人动作也麻利至极,快步走进,立于长安面前。 长安坐在椅上,她虽已经醒来,脑袋依旧昏沉着,精力也有些不济。瞥了眼竑弟的近前供奉官,心头大怒。竑弟对周遭的宦官,过分器重,此事她在京中时提及多次,他已稍加收敛,可此刻,他竟又将这小太监派了出来。 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神,维持清醒,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从旁候着的宋哲。 君上不听,那边自有人来帮他管教。 宋哲领命,只等诏令宣读完。 “金字牌呈上来吧,宋哲送供奉官下去。”长安神情淡淡的,一旁的碧书接过供奉官手中的御札,递交给了长安。 长安举止端庄,言辞亦是坦荡。长安是官家的长姐,即使近来失势,可到底掌握朝政多年,积威甚久。不管心中如何震撼,供奉官面上仍然恭敬,躬身告退。 当今世道,文书传递始终是一难事。楚国地处南方,饲养马匹自是耗资巨大,是以先王设立了字牌传递的制度。金字朱牌递即急脚递传送,此等御前文字均不入驿站,有专门的斥堠铺负责。而御札则是由王上签发,用以布告或下达紧急命令的文书。 长安倒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犯了何等大罪,竟让朝中人逼着竑弟写了御札。 第32章 缓缓打开,上书大意不过是长安僭越,私令知州觐见,于礼不合。官家体恤,减食邑千户以作惩戒。 长安的食邑比之一般亲王要多上许多,此举只能说是小惩大诫。意在告诫长安莫要继续在京中的派头,老实称臣,向竑弟俯首。 众人全部退下,长安随手将竑弟签发的手札扔到一旁,手指扶额,银牙紧咬。 不过杀了三百文人便要如此不依不饶,这以后如何得了?当真以为她是死了吗? 疾步走到桌前,长安抬笔。 雾灵山 景晨发冠已卸,站在殿前,沉声不语。 雾灵山的天气向来与城中不同,刚刚太阳才冒出了个头,而此刻雪花又来势汹汹。疾风裹挟着冰雪,景晨闪身,往山巅奔去。 山中风雪交加,更显静寂与空茫,山下却仍是一派繁华,可谓是人间好地方。 她静静地看着远处,心思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这茫然天地间,鬼神何其多,世人皆惧鬼魂,然而庙堂之中的那些人,能有几副好心肝呢?斗转星移,日月轮回,又有几人能记住景氏司马一族的建树呢? 为何要庇护这些人? 景晨不懂。 少时她便问过大哥,为什么要出征攻伐颛臾。小小颛臾,不过是上古传下来的方国。国主谈不上多么昏庸,也就是个守成之主,根本不会对燕国产生任何威胁,为何父亲要出征颛臾。 大哥沉眸看着她,说打仗便是景氏司马一族的责任,还问她是不是不喜战事。 她自然是不喜战事的,为什么要打仗?责任?什么是责任?他们在前线打仗,朝中那些人又是如何对他们的呢?说司马一族世代领军,恐生不臣之心;说司马一族嗜血嗜杀,不堪大用。 她性情乖张,不尊法度,砍了那些碎嘴文臣的脑袋。可她能砍下嚼舌根的人脑袋,却不能灭了那些个人心中的想法。她又如何不气?如此行为,自然是又被大哥教训了,可景晨并不后悔。 法度一事,本就是折磨,既不能让自己开怀,又何苦遵守? 责任? 悠悠天地间,她不过活几十载,干嘛要背负上那劳什子? 风雪渐缓,景晨满目都变成了幼时记忆中的苍白,回首再度望向山巅。良久,勾唇轻笑。 的确是时候回蒙山一趟了。 重新回到殿中,戴好发冠,景晨下山。 雾灵山不高,只因曾是南楚大司命的住所,加上终年云雾缭绕,这才被冠上雾灵山的名字。缓步往山下走去,漫山之中,仅有景晨一人的脚印。 她自己一人便走出了一条路来。 行至山脚,侍从将她的马牵来,景晨翻身上马,立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去。她拽紧缰绳,身下马发出一声嘶鸣,回首看着山间被自己走出的那条路。 风雪厚重,万事万物似都被风雪裹挟而来,只有她的那条小路,依旧清晰可见。 景晨骑着马立在此处,玄衣白玉,茕茕孑立。 世人心中怎样想她自是顾不得了,但若是以此来禁锢她,那便尝尝这三年她杀人技艺的精进吧。 片刻,她纵马往城中而去。 因着风雪,从雾灵山往城中去的这条路上,安静异常。景晨手拉着缰绳,眉头微微蹙起,不过片刻,城外的树林中便传来了马蹄的声音。 景晨拉扯缰绳转身,她的目力极佳,很快便发现了林中靠近官道,跌跌撞撞的……女子? 已是春日,纵使是燕京郊外,山脚的花也开了许多。拨开密密的桃花枝,一人跌倒在地。这人一身青衫,青衫质地精良,因着摔倒,发丝有些凌乱,但仍旧能看清她耳后白皙精致的肌肤,与那一片白中的红痣。 人面桃花相映红? 景晨垂眸看向她,并无动作。 女子抬首,望向景晨。 风雪过大,景晨的白玉面具上也有些湿意,她并不能完全看清女子的样貌。眨了眨眼,待看清女子,远远地瞥到远处过来的那些个人,她垂腰伸手,沉声:“上来!” 景晨的语气说不上温和,素日装作男子,她惯常会压着自己的声音,此刻更是沉声至极,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冰冷。同她面上的白玉面具,给人一种浑然不同的感觉,倒是像极了周遭漫天的冰雪。 女子迟疑地看了眼景晨,随后又不放心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后,神情纠结,似是怀疑景晨的身份与目的。 见她不愿上马,景晨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迟疑,她不言语,转头看着已经逼近二人的队伍。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队伍,就算看不清她的眼神,仅露出红润的薄唇,但女子还是感觉到她有些许不快。正当她要将手递交给这人的时候,只见这人居然翻身下马了。 追兵已到。 女子神情焦灼,她匆忙回头,声音急切:“你快走!快走!他们……” 话音未落,那群人已经将二人包围。 谁都走不了了。 女子正欲同首领交涉,还未开口,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了一抹冰冷的气息。她诧异地回头,看到景晨竟站在她身后,手也搂在了她的腰间,一副将她护在怀中的模样。 这人生得高,女子转头,堪堪到对方的耳朵,女子看着这人白玉面具下黝黑的眼眸。“他”的眼神冰冷似刀,扫了一圈追捕她的人,随后又瞥了眼正在偷看自己的她,那双冷眸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33章 女子被“他”看的有些莫名,心口更是因为这一眼,狂跳不已。她微微蹙眉,疑虑转瞬即逝。 “站到我身后。”景晨胳膊微动,将女子彻底护住。 说话之际,她解开了马鞍上的褡裢。 剑长约七尺,剑鞘未去。她将剑拿在手中,好似轻飘飘的树枝。 “阁下何人?”追捕的首领见景晨气度不凡,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令手下戒备,上前询问。 方才下过雪,寒风未歇,冷风吹过,景晨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通红,她瞥了眼自己的手,又回首看了看女子的一身装束,举起长剑,横在面前,反问道:“阁下何人?” “我等乃是……”队伍中有一人沉不住气,张口。 景晨瞥了眼那人的装束,上身一左一右两道衣襟,大襟交领,左右两襟对称。 南楚男子的私服。 “你们可知我的身份?”景晨轻飘飘抬眼看向这些人。 她的神色过于平静,语气像是寻常聊天,然而这群人被她周身强大的内力压制着,根本无法上前半步。 女子偏头看向景晨,似是不解为何追捕她的人为何不再动了。 虽是玄衣,却又戴着白玉面具,看着不是很好相与的模样,但身段倒是俊俏。腰杆细拔挺直,肩头瘦削,就连侧脸也是一副冷峻。 感受到女子打量的视线,景晨长身而立,对着这些人说:“她,我带走了。” 此言一出,追捕的人当下大怒,强行顶着景晨的压力,朝她喝道:“竖子岂敢!?” 第019章救美下 救美下 岂敢? 普天之下还真没有景晨不敢做的事情。 景晨嗤笑抬手,“锵”的一声,宝剑出鞘。她立在风雪之中,长剑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女子站在她的身后,二人本就距离不远,此刻更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长剑上精美繁复的花纹。 她这一举动无疑是激怒了追捕女子的人,为首男子打了个手势,剩下四人立即握住横刀,逐步将景晨二人围拢起来。 景晨毫无退意,她瞥了眼几人的脚步,知晓他们试图包围她们二人。过往她能从千军中直取敌将首级,现在不过是护下一弱女子,对她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见她手腕翻转,长剑上挑,直接迎上了身侧欲向身后女子袭去的二人。刀剑相擦,发出一阵金属撞击的声响。见她已经同这二人对上,其余三人将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女子身上。景晨扫了眼呆愣在原地抓着马匹缰绳的女子,急声道:“上马!往城中去!” 言罢,她身形微微后退,不过瞬息,双手握住剑柄,径直朝二人面门砍去。 景晨内力深厚,哪里是这几个散兵游勇所能抵挡的。二人只感觉胳膊都被震得发麻,再看向手中的刀,如此利刃,竟然被她一剑斩断。景晨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趁着二人惊讶之际,直接挑断了两人的手筋。 二人血流如注,连忙退到其余人身侧。 这厢击退二人,景晨立即身形瞬移。几人才见到一抹残影,她便已出现在即将碰到女子衣角的三人面前。她的白玉面具上有着还未化开的雪,发丝上也沾惹着几片雪花,大半的面具遮掩住了她的神情,然后那双薄而红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 几人不知她嘴里在嘟囔着什么,对视一眼,一起朝她冲过来。 其中一人踩着同伴的肩膀,一跃而起,直接往景晨的肩头砍来。景晨侧身避开,在那人将将落地之时,长剑从一个极为巧妙的角度向上挑起,利刃如劲风一般从那人脖颈划过。 脖颈处的血管被长剑一把割开,温热的血登时洒了开来,尽数往景晨二人身边而来,景晨身形未动,想到女子恐怕会怕这些血。她将披风卸下,反手系在女子身上。 随后,目光看向其余四人。方才被她一剑挑断手筋的二人,眼里已经生出怯意,二人对视,其中一人竟直接扔下同袍,往来时方向逃去。* 见此,景晨撇了撇嘴。刚才那人的血大半洒在了景晨的身上,不过她身着玄色衣衫,倒是让血迹不大明显。景晨就这样,执剑立在女子身前,身姿挺拔。而她手中那柄长剑,血正沿着精美繁复的花纹顺流而下,滴答、滴答,最终染红脚下的白雪。 似是冬日盛开的梅花。 “你……你是齐晨?”几人对视,见到她面上的白玉面具竟未沾惹一丝血迹,其中一人声音颤抖着问道。 景晨勾唇,抬袖拭去了长剑上的血迹。 森然的目光再一点点扫过在场几人,朔北寒风本就刺骨。现下被她这样的眼神扫过,几人只觉遍体生寒,下意识地就想要后退。 “哦?你们识得孤?”她的嘴唇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看起来没有方才的冷硬,似乎当真好奇这些个南楚人是否听过自己的名字一般。 可这笑容实在过于瘆人,还不如不笑。 “此剑,名唤玄机。”景晨声音冰冷,眼神瞥了眼手中的剑,“瞧,玄机见血了。” 玄机剑。 景氏世代传承的长剑,比南楚的国祚还要长个数百年,仅有族内领袖方可执剑。人常言:玄机见血,飞鸟尽亡。司马一族之人常年征战,用长剑自是不如用长刀长枪那般勤,因此,玄机剑甚少被人看见。 世人皆以为此剑不过是司马一族放出吓人的传说,却未曾想到,今日竟然出现在这燕京城外的荒郊野岭处。 第34章 司马一族阖族嗜血,人尽皆知。 景晨就这样站在他们面前,迎风而立,她的话语不多,然而几句话下来,几人冷汗直流,气息都有些不稳。为首男子心下惊惧,面上只得强撑着,恨恨地瞥了眼景晨身后的女子,冲着景晨作了一揖,说道:“大将军见谅,此女乃我朝罪臣之女,吾等奉王命捉拿。烦请大将军行个方便。” 南楚北燕三年前便在溧水议和,两国坐拥神州,互市便是互利。也因此,南北多有往来,商贾平民自然往来自由,可何时,涉及官员了? 王命?竟不是公主令了吗?若是长安,她或许还能给上几分薄面,至于其他…… 景晨陡然释放出威压,对面几人哪里承受得住,只能硬着头皮强忍,身子颤颤巍巍的,眼看就要站立不稳。 “这样啊~若是公主令孤尚能放你们一马。”景晨闻言,瞥了眼身后的女子,见她这么半天都没有上马,眉头微蹙。转而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往站在马边的女子瞧了一眼,没说什么,扭头,再度看向几人,“可惜,孤不听你王诏命。” 话音刚落,剩下的二人对视,知晓景晨断然不会放他们归去,竟顶着景晨的威压,直往景晨面门而来。 先下手,便以为有胜算的吗? 笑话。 景晨身形一晃,踩着方才那人的尸体便御空而上。几人抬首看向她,只见那凌厉剑锋直直劈下,根本躲避不及。 解决一个。 她转手扬起玄机,长剑径直往旁边那人脖颈而去,又是一个。 只剩一人。 那人见状,疾步往女子方向奔去。景晨用余光瞥到,多年的沙场征战和生死对决让她的身体瞬间做出反应,松开长剑,鹿皮长靴立即踢上剑柄后鼻处。 这一脚力度没有任何收敛,眼看那人快要到女子跟前,而玄机更是直奔女子面门,她若是不躲开,势必要伤及到她。 景晨连忙运功往女子身前去。 女子眼睁睁看着长剑往自己面前而来,也不知是剑气还是寒风,本垂在面前的发丝都已扬起。只见那柄长剑在自己面前,几乎要刺进她的肌肤,不待她有所反应,便感觉到腰间被一股力道锁紧,整个人都被抱着往后退去。 “腿冻僵了?不能动?”景晨搂在女子腰间的手力度不轻,耳边传来长剑入肉的声响,她并未分半个眼神过去,“怎么不上马?” 她虽表现得凶神恶煞,可此刻声音实在温润,就连怀抱也是温软至极。 南楚男女大防甚是严重,女子哪曾被一个男子这样抱在怀中过,待反应过来,慌忙推开景晨。神色有些慌张,无意中瞥了眼景晨的面具,看到上面有着同样繁复精美的花纹,急忙撇开目光。 “嗯?”景晨没注意她的害羞,见她已经站稳,转身从男子的胸前,将玄机剑拔出。袖口擦了擦上面的血迹,这才又走到一旁,捡起剑鞘,收好,重新放回褡裢中。 想了想,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女子,令她将脸上的血迹擦一擦。 女子将这一系列动作收入眼中,待景晨扭过头看向她时,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抬起头,满脸通红,接过手帕,回答:“我……我,我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 原以为女子可能会说什么不愿让她一人留在这里,或者是什么事情皆由自己而起,这种南楚人善用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想到,竟是不会骑马? 景晨失笑,唇角微微弯起,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向女子。 她生来便是勋贵,自是见过不少的妙人。母亲离去后,京中有不少人家欲同司马家结为姻亲,彼时景晨不过十岁,形形色色的画像、真人,都见过不少。就连先王后宫的美人,景晨也都见过的,可眼前的这人,和她们都不一样。 朔北民风彪悍,自然生不出如南方温婉的女子。 眼前的女子便是如此,她的面容温和,细柳般的眉毛缀在饱满的额头下,方才初遇时眼眸中满是惊慌失措,这会儿已是蕴着一丝羞涩的沉静。鼻子小巧挺翘,因为此刻的风雪,鼻尖惹上了些许的红,倒显得十分可爱。 她站在风雪之中,仰头看着自己。 景晨忽然明白了小时候母亲所说的,何为如雪般精致的人物。 眼前的人便是。 “我……我,妾……”女子被她这样直勾勾的目光看着,当下顿感羞涩,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景晨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轻笑着弯腰,再次递上了自己的手。 皓白纤细的手腕展现在女子的眼前,她垂首盯着这白皙手腕,只见内侧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红色线条,似是胎记。再抬眸,入眼的便是面具下深邃含笑的眼睛,她抿了抿唇,终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景晨的手上。 女子身姿并不丰盈,甚至可以说是纤瘦。景晨稍一用力便将她拉上了马,不同于上山时令司渂坐在自己身后,景晨将女子置于自己身前,手臂环着女子,双手牵住缰绳。 这样的姿势下,女子被景晨彻底地抱入了怀中。此举更是让女子羞恼不已,她低着头,若不是姿势不便,许是要埋首在景晨怀里,根本不欲抬头见人。 景晨的马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她微微拽紧缰绳,马头高高扬起,女子因着这一动作彻底跌到了景晨的怀中,这时恰好一阵风裹着雪片袭来。景晨垂首,怀里那个因为羞涩面容通红的女子,头发亦染上了几点素白,她轻笑道:“此马名唤玄??,你说它生的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