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海征程》 正文第一章?乌盘 大雨倾盆,雨点击打在乌盘城龙王庙的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龙王爷保佑,龙王爷保佑……” 一个男孩跪在蒲团上,神情虔诚,他拱手作揖,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到了极致。 在他的面前,是一尊镀金龙王像,神像身披金袍,脚踏雷云,怒发虯髯,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这孩子,前几天我也见他了,怎麽天天都来啊?” “他啊,是咱们乌盘城出了名的憨子,每天都来这龙王庙。你不知道,他爹以前是咱们乌盘城的知县,人还不错,就是脑子一根筋,朝廷都认了这乌盘江龙王的神位,下文让他修缮庙宇,他偏不,还非要带人拆了这庙。这不,动工的当天,大水就淹了乌盘城。奇怪的是,这水谁也没带走,单单就把那孩子的爹娘给卷跑了,这孩子估计也受了惊吓,从此便天天都来这龙王庙前祷告,算是替他爹娘赎罪吧。”庙宇门口,几个被大雨拦住去路的妇人们站在屋檐下,摆谈着只有老乌盘人才知道的陈年旧事。她们说得兴起,似乎只要这雨一直下下去,她们就可以一直聊下去。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突然,男孩结束了自己每日必需的祷告,走到了妇人们的跟前。他嘴角咧开,浮出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随後,还不待妇人们反应过来,他便一头扎进了密密的雨帘中,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回过神来的妇人们对於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依然心有余悸,但嘴里却强作镇定地说道:“我说吧?他就是个傻子,哪有人这麽大的雨还不躲着的?” “要不是新来的吕知县心善,见他孤苦收留了他,他早就饿Si在街头了。不过这吕知县也是个怪人,朝廷前些日子还说要再修缮这龙王庙,这县太爷也不批文,也不发钱,我估m0着这几天的暴雨就是那龙王爷又在发怒了……” 魏来闷头在雨中奔跑。 他穿过瑞龙街,跑入尺子巷,草鞋在堆满积水的石板路上踩出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水花。他浑身Sh透,却犹若未觉,只是一只手一直捂着自己的x口,似乎那里有什麽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 天sE渐渐有些昏暗,虽是夏日,但绵绵的Y雨让天sE看起来b实际上要晚上许多。魏来加快了速度,他得赶在酉时前去到云来学院——他答应了老爷,今天要去接小姐回家。 低头赶路的男孩这样想着,一只脚便已经踏入了云来学院所在的磨子巷。可就在这时,转角的Y影处一只手忽的伸了出来,用力一扯,魏来瘦小的身子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进了巷口无人的角落。 晕头转向的魏来抬头看向那人,那人也正低头打量魏来。 二者的目光相撞,魏来一个激灵,旋即赶忙低下了头。 那是一位虎背熊腰的少年,五官稚nEnG,却拥有着一副与其年纪极不相符的魁梧身材。只是一眼,魏来便认出了他——孙大仁,城东贯云武馆的少公子。 魏来显然对於这位孙大少爷颇为畏惧,他上下嘴唇打颤:“怎……怎麽了?” 孙大仁双手环抱於x前,一脸Y沉地盯着魏来,沉默不语。 魏来被看得心底发怵,下意识地伸手m0了m0自己的x口,目光朝着四周游离,像极了被野猫抓住的老鼠,在寻找着逃生之路。 “怎麽了?昨天我让你递给吕砚儿的信你递了吗?”孙大仁的声音在那时响起,打断了魏来四处游离的目光。 魏来支支吾吾地说道:“带……带了。” “带了?”孙大仁却并不买账,他Y翳着脸sE反问道:“既然带了,那为什麽昨日我在锣鼓巷等了足足三个时辰都没有等到砚儿?” 魏来缩了缩脑袋,小声应道:“带是带了,可小姐看也没看便给扔了。” 孙大仁如小山般的身子一震,如遭雷击。 然後他猛地一摆手,大声言道:“不可能!一定是你小子收了那赵天偃的好处,把这信给私藏了!” “没有。”魏来壮着胆子据理力争,但话一出口便觉不对,声音又小了下来:“小姐还说,以後你的信我都不用带了。” “为什麽?”孙大仁双目圆睁厉声问道。 “因为……”魏来似乎也觉察到了某些不妥,脑袋又缩了缩,嘴里的声音已经到了轻不可闻的地步:“小姐说,她不想让赵公子误会……” 这话无疑戳中了孙大仁的痛处,他一把抓住了魏来的衣襟,另一手抡起了拳头,就要朝着魏来的面门招呼过去。 “阿来!”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孙大仁的身子顿时僵在了原地,他循声望去,只见巷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位撑着油纸伞身穿蓝sE长裙的俏丽nV孩。 她满脸通红地跺了跺脚,指着孙大仁喝问道:“孙大仁,你又在欺负阿来?” 孙大触电一般松开了抓着魏来脖子的手,满脸赔笑地看着那少nV说道:“怎麽会呢?我俩闹着玩呢!” 可nV孩却丝毫不买这位乌盘城凶名赫赫的孙大公子的面子,迈步走到了二人跟前,一把拉起了魏来的手,说道:“阿来,咱们走!”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孙大公子,此刻却如被主人抛弃的小N狗一般,张开嘴小声唤了句砚儿,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只能是孤零零地站在雨中怔怔地看着二人走远。 …… “小姐,我们不回家吗?” 站在乌盘江的江畔,魏来疑惑地看着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的吕砚儿,小声问道。 nV孩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入江面,奔流的江水中荡起一圈涟漪,但转瞬又被汹涌的江涛所淹没。 “小姐?” “小姐?” 魏来又唤了几声,还是得不到回应,他似有所悟,便轻声问道:“小姐是在生我的气吗?” 吕砚儿在那时终於转过了头,她朝着後知後觉的魏来翻了个白眼问道:“你明知道这几日孙大仁要找你麻烦,g嘛还要走那条道?” 魏来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地应道:“我要接小姐回家啊。” “我自己有腿,难道你不接我我就回不了家了?”吕砚儿没好气地应道。 木讷的男孩在听闻这话之後,却忽的换作了一脸肃然之sE,他一本正经地言道:“小姐,老爷说了,乌盘城依水而建,地处Y极,早年又起过战乱,屍骸多藏於江底,极易生出YHui之物,小姐又是玄水之T,容易招惹这些水中的妖物,加上近来Y雨绵绵,妖邪亦得可乘之机,所以我才要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 魏来的话还未说完,吕砚儿的脸上便露出了不耐烦的神sE。 啪。 只见nV孩忽的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白sE的油纸伞坠落在鹅卵石铺就的江畔。 nV孩的双手张开,手掌朝上,微微虚握。 “小姐?”魏来有些疑惑,正要询问nV孩要做什麽,可话未出口,魏来的瞳孔猛然放大,到了嘴边的话亦在那时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见吕砚儿那身蓝sE的长裙飘动,额前乌黑的发丝微微扬起。 铛! 一声轻响在雨帘中荡开,吕砚儿的x口亮起蓝sE的光芒,那是一道外围雕刻着如流水一般轻轻浮动的铭文的蓝sE圆盘。在那蓝光的照耀下,nV孩身子周围那些从天际落下的雨点,如时光停止一般,悬浮於半空,映衬着傍晚云层缝隙中S入的暮光,雨滴晶莹剔透,颗粒分明。 吕砚儿的嘴角g起一抹笑意,她周身的气息一凝,那些雨点如得敕令,化作点点飞芒爆S而出。 它们贴着魏来的脸庞划过,魏来额前的发丝被扬起,但根本不待他回过神来,那些雨点便越过了魏来轰入了他身後的江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小姐!你推开第一道神门了?”好一会之後,魏来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然後他脸上便露出了惊喜之sE,大声地朝着吕砚儿问道。 吕砚儿收敛起了周身的气势,站在已经渐渐小下来的雨中,扬起了自己的脑袋,一脸得意地言道:“那是。” 当然这样的得意也只持续了一小会的光景,很快她又板起了脸,盯着魏来说道:“阿来,我们都快十六岁了,你那些小时候吓我的故事早就没用了。” 这话出口,魏来的脸sE一滞,吕砚儿也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似乎重了一些,她叹了口气,又言道:“我长大了,我不可能永远活在十一二岁,永远听你那些骗小孩的故事,你懂吗?” 魏来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五月初八,还有六天我就要和赵公子一起去无涯书院了。”吕砚儿又说道。 魏来低着头的身子微微一颤,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你也得学会长大,我走了,乌盘城就没人护着你了……” “哦。”魏来又应了声,脑袋还是深深的低着,以至於吕砚儿难以看清此刻男孩脸上的神情。 但nV孩却并不喜欢魏来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跺了跺脚,说道:“今天我要晚些回去,赵公子约我去府上研习他新得来的《太平乐府》,你自己一个人先回去吧。” “哦。”男孩还是闷声回应。 吕砚儿气结,想要再说出口的话终究被咽了回去,她又跺了跺脚,带着一腔不知从何而起的怒火,气冲冲地离去。 …… 雨还在下,低着头立在江畔的男孩在nV孩的身影彻底走入城门後,忽的微微一颤。 男孩缓缓抬起了头,夜风吹过,撩起了他的发丝,他看向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眼睛却缓缓眯起。 金sE的流光自他的眼底亮起,如水波般轻轻流淌,某些东西旋即在他的瞳孔中倒影了出来。 那是一川奔流的江水,江水的深处,淤泥耸动,一只只森白的手臂破土而出,像是蛰伏许久的饿狼,嗅到了猎物肥美的气味。 正文第二章生花妙笔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在江面上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身材瘦小的少年蹲坐在一块石板上,他眯着眼睛,脸上的神sE冷峻Y沉,与之前在吕砚儿面前唯唯诺诺的男孩判若两人。他看着从江底深处的淤泥中爬起的一道道森白sE人影,心底默默计算着:“一、二、三……” 六只吗? 他暗暗想道,眯着的眼缝中寒芒闪烁。 水底那些生得人形却四肢着地的森白sE怪物们,忽然停住了朝着岸边爬行的脚步,似乎是感受到了某些异样又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魏来有些苦恼地喃喃言道:“看样子我这副皮囊是b不得玄水之T的。” 隐匿在水底的妖物无法听到魏来的自言自语,它们踌躇着四望,在那GU引诱它们的气味渐行渐远之後,对危险的恐惧也渐渐压过了辘辘饥肠——它们生出了退意。 魏来的眼底流淌着一抹若隐若现的金光,依仗着这道金光,他可以将江底的景象看得真真切切。 他微微思忖,在那时将一只手缓缓伸入了自己的怀中,放到了之前他一直小心保护的x口处。 随即,他从那里取出了一个灰sE的荷包,荷包的模样普通到了极致,若非荷包口挂着一道可以收缩的红sE棉线,这东西乍一看之下更像是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他朝着江底摇晃了一番那个灰sE荷包,自说自话地问道:“那这个呢?” 魏来说罢,便将荷包打开,里面的事物被抖落在他的手中,那是一堆粉末状的金sE颗粒,旁人看不出就里,但随着那些金sE颗粒从荷包中抖落,一GU隐晦的气息便忽的自金粒中涌出。 嘶! 江底那些已经快要退去的妖物们嗅到了这GU气息,它们的嘴里发出一阵低吼,身子一顿,迅猛地转过了头看向江面。 “想要吗?”魏来见状,便又将荷包倾斜,其中的金sE颗粒,这一次被他尽数抖落手掌之中。 那GU自金sE颗粒上溢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愈发的浓郁,江底森白sE的妖物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一般,双眼中亮起骇人的血光,它们的身子弓起,微微颤抖,喉咙的深处也不住地发出阵阵低吼,那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浓郁到极致的亢奋。 魏来抖了抖荷包,在确定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後,便将之收起,然後缓缓站起了身子。他面朝江面,脸上的笑容瞬间溃散,整个人都在那时Y翳了下来。 “来吧。”他喃喃低语道。 扑通!扑通!扑通! 一连串急促的声音响起,江面接连炸开,六只森白sE的人形妖物猛然跃出水面。 魏来盯着那被妖物们带起的漫天水花,身子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直到那些妖物们跃起的身子杀到了他的跟前,幽寒的利爪指向他的颈项,他能清晰地看清它们狰狞的面容,亦能闻到那GU从它们身上传来的腥臭味时。 魏来眼底流淌的金光忽的涌上他的瞳孔,淡淡的金光在他的眸中闪烁。 从天际倾泻而下的细雨在那时如时光停滞一般,悬浮半空,魏来的手缓缓伸出,穿过密密的雨帘,将那些粒粒分明的雨珠打碎,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妖物的利爪之上。 “湮。” 他轻声说道,帝王一般的威严忽的涌出,却又转瞬消逝。 金sE的涟漪从他的指尖涌出,层层荡开,所过之处,玉珠般的雨粒炸裂碎开,铺散成水雾,那些冲杀到魏来面前的妖物,从伸出的利爪到手臂再到整个身躯亦都随着音浪的铺开,血r0U与白骨层层剥离,在一片尖锐的哀嚎声中,化作一滩滩烂泥。 扑通!扑通!扑通! 音浪收敛,数道与之前一般的轻响在江面荡开,妖物们的屍T坠入江水,鲜血顺着涟漪涌出,又很快被淹没在湍急的江流之中。 一切归於平静。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江水依然奔流不息,就好像数息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一般。 那少年周身的气势收敛,脸sE微微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那金sE粉末的手,此刻那些事物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灰白sE的粉粒。 他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远处那座依稀还点着烛火的庙宇,喃喃言道:“又得再跑一趟了。” …… 回到吕府时,吕砚儿还未归来。 吕府的院落中静默一片,只有正屋点着烛火,一个男人坐在那处藉着烛光翻阅着一本书籍。那是这乌盘城的知县,也是吕砚儿的父亲——吕观山。 魏来皱起了眉头,他似乎并不愿意让吕观山察觉到自己的归来。为此,他刻意地压低了身子,放轻了脚步,想要不动声sE地穿过正屋的门口,回到自己的偏房。 “浑身Sh透了去睡觉,不怕着凉吗?” 但天不遂人愿,在他路过那正屋的房门前时,坐在屋中的男人合上了书本,站起了身子,从一旁的拿来一份早已备好的毛巾,递到了魏来跟前。 “谢谢。”魏来停下了脚步,接过毛巾,嘴里的回应却多少有些冷冰冰。 年过四十,两鬓已生白发,眼角也有些鱼尾的知县并未因为男孩的态度而生出半分的恼怒,他耐心地看着男孩用毛巾擦净自己身上的水渍,既不催促,也不发问。直到男孩做完这一切,吕观山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那功法邪门,本就是脚履薄冰,剑走偏锋的g当,未有大成之前,用一次那蛟蛇知道的可能X就大一分。你得小心一些。况且……” 说道这处,吕观山微微一顿,似有迟疑,但还是在数息会後言道:“砚儿已经推开了第一道神门,那些不入流的水鬼……” 魏来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有意与他示好的长者,他知道今日种种是瞒不过他的,也知道男人想说的话是什麽,更知道这个男人是整个乌盘城,或者说是整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关心他的人。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打断了男人的话。 “我的事情,我自己清楚。” 他目光直视着对方,心中隐隐期许着吕观山会因此自生出些不悦。 只是令魏来失望的是,吕观山的脸sE如常,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份近乎宠溺的包容。 这让魏来有些泄气,他知道自己拙劣的伎俩终究难以触动到这位在大燕朝官场沉浮了二十余年的男人,所以他心底的那GU“气”在那一瞬间卸去了大半。他叹了口气,颇有些老气横秋地嘟囔道:“该小心的是你,我听说朝廷派来的督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但魏来这段自以为称得上是噩耗的消息却同样犹如泥牛入海一般,在男人那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风浪。 吕观山只是眉头一挑,打趣道:“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魏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有半点与对方调侃的心思。他暗暗想着:这朝廷要将乌盘龙王的昭星正神之位提拔到昭月正神的旨意两个月前便已经送达,乌盘江沿岸的城镇哪一个不是在好生修缮昭月正神应有的神庙,唯独这乌盘城迟迟不见动静。大燕朝的朝廷又不是摆设,哪能由着你这个知县胡来?这样的消息又怎能算作秘密? 想着这些魏来心头方才卸去的怒气,又涌了上来,他既是不解,又有些恼怒问道:“你这样做能有什麽用?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吕观山没有回答魏来的问题,只是反问了一句:“所以在你看来,你爹当年做的也是错的吗?” 这话有没有解开魏来的困惑暂且不表,但却无疑是戳中魏来心头的痛处。 男孩脸上的神sE在那一刻有那麽一瞬间的凝固,但又在下一刻恢复了过来,他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再做深究,便有些生y地转移了整个话题:“那小姐呢?你总归得为她想想。” “不是还有无涯书院吗?朝廷总归不会为了一个nV孩与无涯书院为敌吧?”男人显然早已想好了退路,对於魏来的质问,他对答如流。 无涯书院与乌盘城中的云来书院虽然都被叫做书院,但二者却有着云泥之别,前者是连大燕朝这般下辖四州之地的庞然大物都不敢得罪的儒道圣地,而後者却只是一处小地界中教人读书识字的学馆而已。 魏来虽然已经足足六年没有走出过这乌盘城了,但年幼时多少听父母谈及过这些,也明白无涯书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但出於某种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心理,他还是极力寻找着吕观山话里的漏洞:“你又怎麽知道无涯书院会愿意为了一个寻常弟子,惹恼燕国朝廷?” 男人眯起了眼睛,自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了两个字眼:“赵家。” 就像提起吕家,乌盘城中的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知县吕观山,而提及赵家,百姓最先想到则是云来书院的主人,院长赵共白以及他那位同样出众的儿子赵天偃。 魏来也未能免俗,他想到了大家都会想到的那个赵家,但由於b起旁人知道得更多,在想到赵家的同时,魏来脸上的神sE也忽的一暗。 他沉默了一会,而後沉闷地点了点头,应了句:“也好。” …… 吕观山虽然贵为乌盘城知县,但府中却并没有多少仆人,近日来还遣散了些许——当然这遣散所需的费用吕观山倒也不曾含糊。 吕砚儿不在,府中更是冷清了不少,在那场谈话无疾而终之後,魏来藉故告退,独自一人回到了他在吕府的住处。 那是一间一丈见方的小屋,里侧放着一张木床,外侧放着一方用於摆放衣物与脸盆的木架,除此之外,这房间中便只剩下一张被安放在角落中的铜镜。 魏来走入了房间,在第一时间转头锁上了房门,接着又一一检查了一番窗户是否被关好,在确定旁人无法闯入之後,这个男孩紧绷的神经方才缓和了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取来一道烛台,用火摺子点燃,随即将之放到了床沿上,然後又取来清水,将铜镜擦洗乾净。然後从怀里取出那个本应该空空如也灰sE荷包,将之打开,再次从里面抖落出了小指甲盖数量的金sE粉末。 魏来沉眸看了那事物一眼,又从床底一阵m0索,在数息後取出了一把匕首与一道白sE的毛巾。 做完这些,魏来深x1了一口气,将白sE的毛巾放入了自己的嘴中,SiSi咬住,而匕首则在那烛台上加热,直到锋刃隐隐有些泛红,他方才取下。之後又脱去自己的衣衫,再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反手在自己的背上一阵m0索,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便朝着之前那手在背上所确定的位置,刺了下去。 滋…… 滋滋滋…… …… 炙热的锋刃刺入皮肤发出一阵火燎的嗞啦声,魏来的额头上顿时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但他的目光却在那时也变得极为凶狠,与平日里那傻乎乎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割开皮层的匕首并未就此停下,魏来在喘了几口粗气後,又是面sE一沉,那匕首便顺着皮肤上既定的轨迹再次划开,在撕裂开一段距离後方才停下。 魏来鼻尖的呼气声愈发的沉重,匕首被他扔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子也开始颤抖,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捻起了床沿上那些金sE的粉末,将之小心翼翼地洒入背上刚刚被割开的伤口中。 那金sE粉末中带着一GU奇怪的力量,它落入血r0U後,魏来的伤口再次发出“滋滋”的声音,魏来的身子也在这样剧痛下一阵摇晃,他不得不依靠着那床沿方才面前稳住自己的身形。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来才渐渐从这般非人的剧痛中平复下来。 魏来坐直身子,呼x1依然有些困难,但却并没有急着去收拾狼藉的房间,而是拿起来那面铜镜对准了自己ch11u0的後背。他的目光有些期待地看向铜镜,像是铁匠在看着即将出模的刀剑,又像是画师注视着正在收尾的山水长卷。 铜镜中,映着的正是魏来有些枯瘦脊背。 他有些泛白的皮肤上,金sE的G0u壑纵横,那是一道道被切开又癒合的伤疤, 而就是这些伤疤,在他的背上g勒出了一只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象,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背有八十一鳞,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的异兽。 这分明就是一条只差上些许鳞甲与最後一道点睛之笔的…… 龙! 正文第三章?曹吞云 魏来猛地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来?你在吗?”房门处传来阵阵敲门声以及吕砚儿熟悉的声音。 魏来回过神来,深x1一口气,这才从梦境与现实的落差中逐渐平复下来。 “阿来?!!!” 吕砚儿的声音再次响起,魏来这回听得真切,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GU浓郁且不加遮掩的不耐烦。 察觉到这味道的男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坐起身子,然後以极快的速度将地上的各类物品一GU脑儿地放到床榻下,又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迹,这才走向房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而就在这一瞬间,魏来的脸上又堆起了那标志X的傻愣愣的笑容,他看向逆着夏日晨光站在门口的少nV,说道:“小姐,早上好。” “早你个头,都已经是巳时了!”nV孩皱了皱鼻子,颇有些不满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孩,看得出魏来有些气喘,额头上的发丝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因为太过着急起床而没来得及打理。“你啊!怎麽老是这麽懒呢?” “你看看人家赵公子,天赋绝顶尚且那般用功,每日晨读不辍,辰时不到便起床做早课,先生都说去到无涯书院後,赵公子估m0着就能洞开第二道神门了。你呢,就得多跟人家学学。阿爹前前後後也给你买了不少白鹿茸与青参,你看你这都多少时月了,还没练到武yAn境。” 大概是过了一夜的缘故,吕砚儿昨日的怒气此刻早已消散,也就有了兴致再与魏来说长道短。只是这话,一褒一贬,换作旁人听了多少会生出些不满,但魏来却只是一个劲地挠头傻笑:“赵公子本就聪明,我哪里b得了。” 听着心上人被人夸赞,少nV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她伸长了脖子,颇有些b自己受到夸赞还要高兴的骄傲劲:“那是。”她这般说罢,又觉得不对,赶忙垮下了脸sE又老气横秋地继续说教道:“那也不是你偷懒的理由。” “人说笨鸟先飞,咱们越是b不了人家那天资就越得努力,况且这第一境入境靠的又不是什麽悟X,而是勤奋。你就算走不到太高的境界,但有些本事防身也好,谋生计也罢都是好的。” nV孩一个劲地在魏来耳边絮絮叨叨,虽未刻意表明,但魏来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临别嘱托的味道。这让他的心底泛起些许惆怅,他又挠了挠头,看似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小姐找我有什麽事?” 说得兴起的nV孩愣了愣,又眨了眨眼睛,这才如梦初醒。她责怪似的看了魏来一眼,埋怨道:“都怪你,让我差点忘了阿爹交代给我的事情,府中来了个老头,好像是阿爹的朋友,说是要见你。” 老爷的朋友,要见我? 魏来皱了皱眉头,多少有些疑惑,但也未做多想,随即点了点头,便随着吕砚儿一同去往了府中的正屋。 一路上吕砚儿还是说个不停,像是个小老婆婆一般不厌其烦地叮嘱着魏来,直到走到正屋的门口方才停歇,但在离开前还不忘神神秘秘地留下一句:“对了,今天你可得早些从龙王庙回来,晚上……赵公子要来府中。” 说罢,吕砚儿双颊有些泛红地跑开,魏来看着nV孩逃一般离去的背影,神情复杂,但又很快换成了一脸木愣之sE地迈步走入了正屋。 …… 正屋左侧的两张太师椅上坐着两道身影。 一位是换上一身鸦青sE长衫的吕观山,而另一位便是吕砚儿口中的那位老人,二人在屋中聊着些什麽,魏来的到来毫不意外地打断了二人间的谈话。 老人也在那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魏来,魏来亦理所当然地看向老人。 一老一少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随後又极为默契地移开,各自打量着对方。 糙。 这是魏来对眼前这位老人的第一印象。 老人的年纪约莫六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sE麻衣,袖口与领口处还有几处泛h的水渍,花白的头发似乎久未打理,甚至隐约可见些许头屑。若非此刻他坐在吕观山的身旁,魏来恐怕会将之当做一位在路边行乞的乞丐。 不过很快魏来便否认了这样的看法,至少老人背上的那方钨铁铸成的剑匣,以及脚下趴着的那只背着一个酒葫芦目光灵动的h狗都并非一个乞丐能拥有的东西。 “这就是魏守的儿子?”数息之後,老人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皱了皱眉头,看向身旁的吕观山,语调颇为古怪地问道。 吕观山笑着点了点头,应道:“正是。” 得到确定回答的老人再次转头看向魏来,他的目光又一次在魏来的身上来回扫荡,相b於之前,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花去的时间也长了许多,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眉头也皱得越深。 那样的目光绝非是单纯的陌生人之间的打量,而更像是在审视一个物件。魏来不是物件,所以他不喜欢老人这样的目光。 “怎会如此。”而老人却并不关心魏来的心头究竟在做何想,当他结束了自己的审视之後,便皱着眉头又一次看向身旁的吕观山。 魏来听得出,这一次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悦。 “……”吕观山静默不语,转头看向屋外,魏来知道,那是乌盘江的方向。 老人愣了愣,在好一会的光景之後才领会到了吕观山的意思。他的面sE一沉,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然後他沉着脸sE,手指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来回敲打,“咚咚”的轻响在静默的房间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足足十余息光景,方才停下。然後老人叹了口气,说道:“这样的他,去了天罡山又能如何?” 吕观山闻言也在那时坐了下来,他慢悠悠地伸手提起了案台上的茶壶,为老人斟满茶水,嘴里不急不忙地言道:“曹老以为难道这世上还有b活下来更重要的事情吗?” 被称作曹老的老人没好气地瞪了吕观山一眼,然後极为不悦地骂道:“少给我来这一套,这祸谁都闯过,可你们师兄弟俩T0Ng的这天大的篓子老夫可兜不起。” 这话当然是极不客气,可听闻这话的吕观山泰然自若,甚至还朝着老人拱了拱手,语气谦卑地言道:“曹老谬赞了。” 这番吃定了老人的作态,更是让老人气得可谓吹胡子瞪眼。但饶是如此,那曹老还是在数息之後,端起了那放在案台上的茶杯放在自己的唇边一饮而尽。 砰! 然後他将那茶杯狠狠的放回了案台,又瞪了一眼在一旁发呆的魏来,鼻尖冷哼一声说道:“傻小子,给我过来。” “你现在给老夫磕上三个响头,从今以後你便是老夫的弟子了。” 正文第四章仇不负 魏来在龙王庙中待了许久。 以至於当他踏上归家之途时,天sE已完全暗了下来。 他自然记得临别时吕砚儿的叮嘱,让他早些回去。 魏来很听话,尤其对於吕砚儿的话,他是那种即便吕砚儿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搬来梯子尝试的人。然而今日,魏来没有听从吕砚儿的话。 他离开乌盘龙王庙的时间很晚,而在回家路上也有意走得极慢。 天上下着小雨,这雨已连续下了半月之久,天空仿若被人T0Ng出一个窟窿,只是偶尔雨势减弱或停歇,而更多的时候却是倾盆大雨,让人难以看清前方。 老乌盘人大概都会记得,上一次他们经历这样的雨,已是六年前的事。也就是在六年前的这场雨中,魏来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彷佛命中注定,当这样的雨再次降下,又会有新的东西被夺走。 吕砚儿说魏来始终停留在十一二岁,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吕砚儿说得没错,魏来确实不愿长大。 因为对他而言,长大便意味着失去,而他不得不对这一失去妥协。 …… 从龙王庙到吕府的路很长。 但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魏来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府邸。府中仍亮着灯火,不时还能听到从府中传出的欢声笑语。府内的热闹喧嚣与府外清冷的小巷彷佛两个世界。 魏来皱起眉头,即便他已有意放慢脚步,但还是回来得早了些。 吱呀。 此时,不远处的府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众人不停的交谈声传来。站在府门外犹豫的魏来在那一刻如受惊的麋鹿,身子一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躲进街角的暗处,他蜷缩在那里,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无人发现他的存在,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向府门方向。 那里,一群人正从府门中走出,他们脸上挂着或真心或假意的笑容,嘴里说着或出自肺腑或只是恭维的话语。躲在远处的魏来虽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却能清楚知道他们在谈论什麽。 这并非什麽秘密,今日的乌盘城大多都在谈论这件事。 乌盘城的赵家向吕家提亲了。 赵家的赵共白与吕家的吕观山都是乌盘城中的大人物,赵天偃与吕砚儿又是青梅竹马,也是金童玉nV。这样的婚事,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作之合,此次提亲自然也应水到渠成,至少魏来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除了此刻被他藏在怀中的那样东西。 他蹲在街角,看着前来祝贺的宾客逐一离去,直到那对父nV送走了赵家父子,这场属於乌盘城却唯独将魏来排除在外的盛事才终於在此刻落下帷幕。 但魏来仍未缓过神来。 魏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明白这对他和吕砚儿来说都是最佳选择。 因此,当远处的魏来看到nV孩在送别男孩时眼中的不舍,他终於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那样东西——一张写有字迹的信纸。 那是两个意气相投的读书人在某个醉酒的深夜定下的一份亲事,关乎一个聪慧漂亮的nV孩和一个傻乎乎的男孩。 今早吕观山将这门亲事的决定权交给了魏来,而现在魏来做出了他的决定。 魏来将信纸一张一张地撕开,他撕得很慢,也很仔细,直到那些纸屑上再无完整的字迹,才停下。他捧着那堆碎纸,有些难过,眼眶似有泪珠打转,却又怎麽都哭不出来。 一阵夜风忽然吹过,他手中的纸屑被高高扬起,在夜风与细雨中飘舞,宛如一场雪。 不远处送走客人的吕观山眼角余光瞥见那Y影处扬起的“雪花”,他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什麽,身子在原地站定,目光有些飘忽。 “爹,你到底答不答应赵公子。”身旁的nV孩显然没有吕观山的眼力,又或者此刻的她根本无心关注其他。她拉着男人的手臂,一阵摇晃,撒娇般地问道。 男人回过神来,看向nV儿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急切,然後微微一笑,伸手m0了m0nV儿的脑袋,说道:“明日,我便去赵家。” nV孩的双颊顿时泛起一抹既喜又羞的红晕,她不再言语,转身如逃离般跑回府中。 在燕国,早有这样的习俗,男方向nV方提亲,nV方长辈当日不会作出回应,若应允,次日便会亲自上门答谢。 吕观山无法T会吕砚儿此刻心中的喜悦,就如吕砚儿无法理解吕观山此刻的愧疚。男人看了看刚才纸屑飘出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整个人彷佛在那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缓缓走进府门。 魏来看着手中的纸屑在夜风中消散。 他伸手抹去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水珠,接着深x1一口气,竭力压制住脸上的异sE。在确定自己伪装得毫无破绽後,他才转过身,迈步朝吕府走去。 可他的脚步尚未落下,一只手便忽然从黑暗的角落伸出,拍在他的肩膀上。 魏来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脚边蹲着一只h狗的老人在黑暗中对他露出泛h的门牙,说道:“陪老夫走走。” …… 细雨,长街。 一老一少,两人一狗并肩而行。 魏来没有拒绝老人的邀请,并非因他真有与老人交流的心思,只是相b返回吕府,他更愿意与老人同行,仅此而已。 两人一狗足足走了半刻钟,始终一片沉默。 最终,老人还是按捺不住X子,率先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寂静。 他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真Ga0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心里在想什麽。” 魏来闻言,脸上不再有往日那副傻气的模样,反倒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老人,说道:“我不是读书人。” 老人脸上的肌r0U微微cH0U搐,却还是强压下因魏来轻视而涌起的怒火,皮笑r0U不笑地说:“我说的是你的X子像极了你爹。” 魏来诧异地问:“你认识我爹?”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唏嘘地说:“再往前数二十年,燕庭双璧的名声可b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说完这话的老人心中暗喜,他很了解小孩子的心思,此刻的魏来想必已充满好奇,说不定下一刻就会缠着他询问关於父亲的事。到那时…… “哦。”魏来不咸不淡的回应打破了老人自以为完美的计划。 “……”一时语塞的老人让刚刚开始的谈话再次陷入沉默。 一旁背着酒葫芦的h狗好奇地抬头看了看这一老一少,眼中满是疑惑。 又是数十息的沉默,老人咬咬牙,压下心头的火气,再次耐着X子打破沉默:“小子,你也别再与老夫斗气,老夫看在你是故人之後的份上,不与你计较,若你愿意,现在仍可拜我为师。” 老人以为自己再次主动邀请已给足魏来面子,可他万万没想到,魏来听闻此言,竟又以那种看傻子的奇怪神情看向他,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跟你去天罡山的。”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老人。 依他的X子,今日早晨被魏来拒绝後,就会拂袖而去,若不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他岂会再来找他?难得的好意被人当作驴肝肺,老人终於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怒火,指着魏来的鼻子破口大骂:“臭小子,别不知好歹,你出去打听打听,天罡山是什麽地方,我曹吞云又是何等人物!别说你是那身T孱弱、资质愚钝的病秧子,就算是大燕朝龙虎榜上的绝世天才,想入我天罡山也绝非易事!如今大好机缘摆在你面前,你若不珍惜,日後追悔莫及之时,别怪老夫没提醒过你!” 老人的责骂如狂风骤雨般袭来,但站在原地的魏来并未因老人的责骂而感到沮丧或恼怒。反而脸上渐渐浮现笑容,他就这样看着老人,彷佛一位长辈在看着自家无理取闹的孩子。 直到老人骂声渐止,魏来才收起先前故意激怒老人的模样。诚恳地说:“爷爷是爹的故交,又是老爷的朋友,阿来自然知道爷爷是为我好。但阿来真的不能跟你去天罡山。” 曹吞云此时也察觉到魏来话中的异常,他微微一愣,不禁问道:“你可知吕观山那小子要做何事?” 魏来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曹吞云的脸sE愈发古怪,他皱着眉头再次问道:“那你还留在这乌盘城作甚?当年你爹娘的下场你难道不清楚吗?” 魏来的脸sE平静,与老人眼中的熊熊怒火形成鲜明对b:“正因清楚,所以我才更要留下。” “留下作甚?” 魏来嘴角上扬,朝老人咧嘴一笑,然後从嘴里吐出两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字。 “报仇。” 正文第五章?抢亲计划 五月初五,天气难得放晴。乌盘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平日里热闹的商铺今日早早便歇了业,城南即使雨天也有香客不绝的龙王庙中,今日却也是“生意”冷清。 前日,赵家向吕家提了亲,昨日,吕家给赵家回了礼,这门亲事便这样定了下来。两家都是乌盘城中的大户,这样天大的喜事自然不能含糊,於是乎今日赵家要宴请乌盘城百姓的消息便早早的传扬开来。或是贪图一顿美餐,又或是真的只是想要凑一凑热闹,总之,今日乌盘城中四千户人,近有半数去到了赵家,参加这场对於乌盘城百姓来说算得上是“百年一遇”的盛事。 城中的各个饭馆酒铺也给足了吕观山与赵共白面子,自发的将自家店铺使用的桌椅碗筷带了过来,在赵府外的丰谷街上摆开了长龙。 打心眼里讲,魏来并不想要参与这场盛宴。但就像素来以清正廉洁着称的吕观山,同意了赵家大宴城中百姓的提议一般。不喜此道的男人与男孩,都在此刻为了同一个nV孩,默契的压下了个人的喜恶。 按照之前的说法,这宴席要在酉时之末才会开始。但从龙王庙一路小跑来到丰谷街的魏来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他方才知晓,他还是过於低估了乌盘城百姓对於这场亲事的热情。 虽然魏来是个傻子,但作为吕砚儿幼时的玩伴,以及吕观山的半个养子,魏来还是获得了去往府内参宴的资格。只是相b於人山人海的丰谷街,赵府门口的情形更加的可怕,说是水泄不通,都有词不达意之嫌。 魏来费劲了浑身的解数,甚至弄丢了左脚上的草鞋,也未有排开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入府内。正为难之际,府中忽的传来了欢呼声。大概是宴席已经开始,魏来暗暗想道。 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别人一道接受众人的祝福,自然算不上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距离吕砚儿离开乌盘城去往无涯书院也不过只剩下三日的光景。有些人见上一面,便少上一面,更何况二人之间并不存在什麽恩怨或者辜负。魏来不好受,却能接受,也想要以亲人的身份见证这一刻。 他有些焦急,又尝试了几次,却还是被同样热情的人群生生挤了出来。府中传来的喧譁声越来越大,似乎这场宴会在这时已经快要走向ga0cHa0,魏来急得满头大汗,忽然的目光一瞥,见着了一旁因为人群都急着往里眺望而暂时空出来的一张木桌。 魏来的眼珠子一转,当下心生一计。他快步走到了那处,将那木桌移到了靠近院门的方向,b划了一下,似乎觉得尚且差着些许高度,又将一旁空着的木椅也一并端来,放到了木桌上,这才踩着这两样事物,爬上了院顶。 外院里还是人山人海,魏来想着就是跳下去也未必能够挤到内院中,他索X一不做二不休,便光着一只脚沿着屋顶一路小跑,想要爬到府门处较高的屋顶上,试一试能不能在那处看到院内的情形。 但赵家的府门构造极为讲究,b起院墙要高出足足半个人的高度。魏来垫着脚抓住檐口,然後几次蹬脚试图拔高身位,却不得其法,反倒是脚下一滑,手上的力道也松懈了几分,整个身子都失去了平衡,悬挂在了院门处檐口,眼看着就要因为手臂力量用尽,摔下屋顶。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却忽的从院门的顶部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魏来的手,然後那只手的主人用力一提,魏来的身子便有小J一般被他高高提起,稳稳当当的放在了府门的顶上。 一番有惊无险,魏来半蹲在那距离地面足足两丈开外的府顶上喘了口粗气,正要下意识的朝那救援之人道谢,可脑袋方才抬起,那到了嘴边的感谢之言还未出口,却又在下一刻生生给他咽了回去。 无他,那与他一般“另辟蹊径”之人,正是那几日前险些将魏来一阵胖揍的贯云武馆少公子——孙大仁。 魏来有些发愣,孙大仁却朝着他吐词不清的言道:“哟,魏大少爷,你也来啦,好巧。”孙大少爷的两颊泛红,身子摇摇晃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再配上他脸上的傻笑。无论怎麽看,此刻的孙大仁都b魏来更担得起傻子这样的称呼。 魏来从短暂的惊讶中回过了神来,这时他才嗅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酒气,也顺着那酒气瞥见了散落在一旁的酒壶。此情此景让魏来很快捋清了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孙大仁不好对付,喝得神志不清,满腹怨气的孙大仁更不好对付。魏来侧眸看了看赵府院内的方向,那里赵府的当家人、云来书院的院长赵共白正满脸红光的说着些什麽。重头戏还未开始,魏来缓缓退去一步,想要寻个由头离开此地,并不愿意去触孙大仁的霉头。 “别看啦,你就是望穿春水,吕大小姐也不会看你一眼的。”可这时一只手却极为熟络的搭在了魏来的肩膀,孙大仁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魏来的身上。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魏来没有心思去纠正孙大少爷措辞上明显的错误,他缩了缩自己的身子,试图以此摆开孙大仁的纠缠:“孙少爷说什麽呢?” 孙大仁却显然并不打算轻易的放过魏来,他一把将魏来的身子按坐在了地上,“少给我装蒜,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本少爷看不出来吗?” 孙大仁满嘴酒气的说着,又极为粗暴的将魏来的脸扭向院内的方向,他伸手指了指那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m0出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鹅卵石:“我观察过了,等会赵天偃那个混蛋会从那处上台,跟他那个混蛋老爹一起说些有的没的,到时候我就用这石头砸碎那小子的脑袋,这样到时候官府追查起来,你替我抗下这案子,我帮你照顾好砚儿!怎麽样!?” 怎麽样?当然不怎麽样!魏来在心底暗暗说道。无论是用一块鹅卵石暗杀赵天偃,还是魏来顶包,孙大仁享福,都是馊到极致的馊主意。大概也只有如孙大仁这般将脑子里都练出了肌r0U的家伙才能想出这样的计划,甚至很有可能在魏来到来之前,这家伙的计划根本没有後半部分。 不过碍於对方手b自己高出足足一个头的身子,魏来还是选择很委婉的表达出他这一观点。 “那个...要不咱们再计划计划?” 孙大仁眨了眨眼睛,在魏来心惊r0U跳的注视下,沉默了好一会的光景。然後竟出乎魏来预料的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鹅卵石,那时生得膀大腰圆的少年叹了口气,说道:“唉,连你这个傻子都看得出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孙大仁在乌盘城的风评并算不得太好。欺男霸nV的事情他g不出来,但惹是生非却是一把好手,魏来同样并不喜欢孙大仁。但此时此刻,他却还是免不了对眼前的少年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魏来并非健忘。他记得很清楚,龙王庙中妇人的数落,云来学院门口书童的白眼,走在路边孩童嘲笑,当然也包括孙大仁长久以来围追堵截。 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城西余家的老妇人给他送过御寒的旧衣物,城东开包子铺的张婶给他吃过热腾腾的包子,甚至在两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外乡来的商人嫌路过的魏来挡住了他的风水,就在街头对着魏来拳打脚踢,是孙大仁领着一批武馆的学徒打走了那个商人,还叫嚣着:“乌盘城的傻子也只能让乌盘城人欺负。” 他爹说过,人的好与坏从来不是一眼就可以看清的东西,武断决定他人的好坏,也就武断决定了自己的深浅。多看,多想,才能更明白这个世界,也才能更明白自己。 魏来伸出了手,放在了孙大仁的肩膀,他轻轻拍了拍这个眼眶泛红的高大少年,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咧嘴傻笑。 孙大仁有些诧异,他古怪的看了魏来一眼,然後摇了摇头,感叹道:“当个傻子真好,不知道难过,也不知道记仇。” 魏来闻言,还是不曾言语,依旧一个劲的傻笑。那模样憨头憨脑,莫名的感染了孙大仁,他苦着的脸上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好似在笑。 他说得很对,做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真的很不错。但可惜的是,魏来并不是真正的傻子。魏来也知道难过,也会记仇。但那些能被他记住的仇...大抵都是些不Si不休的...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