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灾》 第1章 《无妄之灾》作者:映空舟【完结+番外】 文案: 纯爱憨憨攻x铁头美强惨 不了解哨向设定不影响理解 憨憨直男攻在线转型男妈妈,笨蛋情侣相互救赎逆风翻盘 祁连:我一个摆烂大王反派boss怎么可能打得过? 萧山雪小声:是前男友喔 祁连:? 萧山雪委屈:他天天纠缠我,还欺负我…… 祁连:吃我一刀! 感情线撒糖+硬核剧情流+有刀但he 成长型主角,误会光速解开,甜甜的恋爱谁不想要呢 故事线发现bug欢迎捉虫喔 一句话简介:帮杀手老婆摆脱反派前男友! 标签:强强,哨向,he,剧情,作者已被主角联合追杀 第1章无妄之灾 铁门再次推开,这是来讯问的第七组人了。 审讯室里灯光昏暗,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被铐在椅子上,像条濒死的野狗。 他眼睛通红、呼吸急促,脖子上青筋暴起,似乎全靠着椅背上的铁索捆缚才没一头栽倒。深棕褐色的短发给汗水浸透,他的眼前金星乱飞,原本线条分明的脸扭曲起来,标致的五官显得无比狰狞。 如果他还有力气,他一定会吼出来。但他的体力和精神都到了极限,痛苦变成闷哼,从鼻腔里和着血一起落下来。 疼,火烧火燎的疼。 胃绞成一团顶着往上翻涌,再细微的声音都像雷震。哨兵最引以为傲的发达五感如今折磨着他的神经。但是审讯者浑不在意,仿佛面前的是一个欠收拾的醉鬼,啪的一声把记录本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那声音在年轻人听来像是高音喇叭扣着耳朵吹。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让他浑身颤抖,干呕了两声。 但他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只呛出来带着血的口水,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咳。 审讯者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姓名?” “……” “问你话呢!” 年轻人缓了半天,声音像是被千刀万剐过。 “祁连。” “编号?” “燕宁哨兵总站,0003号。” 祁连一字一喘,但书记员并不在意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话挤完。燕宁站里一把手是站长,二号人物是副站长司晨,三号就是他,这些信息没人不知道。 祁连没爹没娘,从小在哨兵训练基地长大,十六岁便进站服役。他憨厚得似乎有些好欺负,做的全是旁人干不了的脏活累活;性格也好,带谁出任务都行;也是因为这个,二十三岁胸口军功章就攒了大半行,编号跟着履历水涨船高。 只不过天之骄子说到底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站里明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多少人暗搓搓不服气,拿他当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祁连精神过载狼狈不堪,谁见了不幸灾乐祸。 审讯者有种得意的快感,他清了清嗓子:“任务概述?” “西区三号地区烂尾楼精神力异常波动,疑似……疑似高级未登记向导活动。” 这几句话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祁连低头拉风箱似的喘了半天,终于接上话。 “我前往调查,发现向导,将其带……带回。” 精神过载的哨兵差不多就是死路一条,墙倒众人推也不会被寻仇。审讯者哼了一声,起身走到他身边,硬底皮靴踏出的声音像是一柄尖头小锤,声声砸在他的耳朵里。 “这么说,你还是个功臣?大功臣是怎么把自己折腾过载的?” “……” 精神过载的物理痛苦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精神涣散。知觉颠三倒四,脑子里光怪陆离,好似被人打碎之后又摇匀了。可他喉咙里只能挤出来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扼死的骡子垂死挣扎。只不过审讯者不在乎他的死活,还重重踹了他的椅子一脚。 “你不愿意说,我替你讲——那个高阶向导,在你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侵入精神图景捏造幻象,还让你精神崩溃?那个陪着你历险的b级哨兵白雁,最后被掉落的水泥板砸死了?” “你编瞎话也要靠谱些,祁连,你别拿哨兵站当傻子!” 祁连木然地抬起头,面如死灰。 审讯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耳朵里,那人他也认识。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当初执行任务时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可现在像是要把他的心脏震出胸膛。狂躁的精神被束缚在窄小的审讯椅上,指甲刺进掌心,可就连放大了十数倍的疼痛也不能让他从混沌中清醒分毫。 “祁连,咱们站里的向导已经救不了你了,你不要不识时务,临死毁了自己的名声……” 审讯者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毕竟前六拨人说的都是一样的内容。 —— 十个小时前祁连回站里,早上执勤的哨兵正要换岗。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人,毫无血色的手臂无力地晃,脖子上还有一个青紫狰狞的手印,看样子是死透了的。几个小哨兵七手八脚地找来了停尸袋,但祁连没松手,拉扯间一个没站稳,连活人带死人一起砸在地上。 等祁连再醒过来,人已经被绑在审讯椅上了。对面燕宁二把手正襟危坐,那是看着他长大的副站长司晨。 女人看得出他精神状态不稳定,却依旧公事公办,避开他的视线用笔尖敲了敲桌子,声音又冷又硬。 第2章 “开始吧。” 倒也不怨司晨不照顾他。 站长和副站长人心不齐、祁连身处风口无依无靠。他一向为了多活两天当个傻呵呵的工具人,只要不站队不争抢,做出两位大佬一片和气的假象,就没人能防备他。可越是没毛病的人越要当牛做马,祁连出事又不涉及谁的利益,恰好给了站长和副站长站姿态拉人心的好机会,因此他面前连杯水都没有。 当然,就算有也没有用。他的双手也被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祁连断断续续地讲,声音变成野兽的嘶吼。 七天前,燕宁站用脑电波探测仪检测到城郊某片烂尾楼有异常精神力波动,算卦似的把他发配去找一个高阶向导。他在那片楼里碰到了附近哨兵基站的b级菜鸟哨兵白雁,两人结伴而行却迷失了方向。据祁连扯梦话似的说,他们被那个向导控制,陷入了精神幻象,看到的不再是烂尾楼里的样子,因此上上下下就是走不出去。 当然,还有一点违纪的部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自己交代说把那个样貌俊俏的哨兵给睡了。据说俩人还想私定终身来着,幸好—— “向导幻象坍塌的时候他恰好站在一块楼板下边,我没救下他,我没能救下他!” 好笑的是,那片烂尾楼里连只死老鼠都没有。 但祁连不知道这个,精神过载让他无法控制情绪。他要去掐死那个该死的向导,挣扎之间铁索和皮带一起勒进肉里,疼痛在混乱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能搭建精神幻象蒙蔽认知,单兵能力也强,一定要把他关在屏蔽室里——白雁就是被他砸成了血泥,我要亲手杀了他——” 祁连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讲完,司晨和书记员面面相觑,旋即起身离开。没人给他留下一句话,他仍然被绑在椅子上。 起初祁连以为自己会被放到白噪音室里,有一个驻站向导来对他进行安抚,然后亲手了结掉那条丧家犬的性命。可半个小时过去了,另一个讯问组又坐在了他的面前。 祁连咬着牙望向来人,希望他们说出的是那个向导已经被处决,或者白雁没有死。 审讯人吐出一口老痰,使劲清了清嗓子—— “姓名?” 祁连在混乱中从愤怒到暴躁,最后变成一条半癫狂的疯狗。头疼、呕吐和意识涣散让他完全无法回答问题。 耳朵里人声忽高忽低,眼前的桌子和地板都在晃,他在某个瞬间似乎失去了意识。可燕宁站似乎忘掉了他三席哨兵的身份,昏过去就一盆冰水泼醒过来,为了避免疯狗咬人才肯批一支镇定剂。 在狂躁的间隙中,祁连终于明白了哨兵站的用意。 他们不要他了。 他终于被放弃了。 祁连是罕见的s级河蚌哨兵,他的五感敏锐、精神稳定,却无法接受向导的精神疏导。其他哨兵被过高感知能力逼得在向导疏导中求得一丝安宁时,他的状态却像块石头,很结实,不是顶尖向导根本扳不动。 这种死不开口的河蚌哨兵大多等级高能力强,是敢死队的最好人选,有命回来升官发财,没命回来光荣牺牲。可谁料想祁连大风大浪过来了,却在阴沟里翻船,被一个未登记的陌生向导撬开了口,直接折腾到过载。 不仅如此,据审讯人说,那个b级哨兵白雁查无此人。 祁连不信。烂尾楼里日日夜夜的陪伴,那块水泥板掉落时骤然迸到他脸上的血都是那么真实。可审讯员说:“别扯谎了,都是假的。” 祁连头痛得要炸开,但他依旧清楚记得白雁在前一天晚上把手臂上的蚊子包挠破了。那支断臂落在他脚边的时候,痂都没有结好。那时他像一头狂怒的狼,什么纪律注意全忘了,几乎把那个向导掐断了气。就算那个人痛得眼泪都落了下来,憋得脸色青紫直接昏死过去,祁连还是不解恨。 他是真的想要他去赔命。 祁连孤苦伶仃二十三年,就算是拉扯他长大的司晨如今一样是利用大于关爱。好不容易有个真心相待的人,凭什么死的就是他—— 但他实在没有精力去回忆更多的细节了。 祁连从未在人面前哭过。那副俊朗面孔是笑惯了、和善惯了的,仿佛从前这哨兵站就是天堂,没什么能让他难过的事儿。如今流着眼泪半死不活,这才让人想起来他也不过才二十三。 审讯者叹了口气。 “祁连,那个向导叫什么名字?” 祁连剧烈地捯气,字字泣血。 “萧山雪……” 那人不想再僵持下去了,大步走出审讯室。 “一定要……杀了他……” 铁门骤然合拢,把门外的烟味儿和梦呓似的最后几个字阻隔开来。审讯室外,副站长司晨的烟已经烧到了头,她掸了掸制服上的灰,把烟蒂按灭在花盆里;另一只手翻着沓审讯记录,脸色不善。 彼时已经是夜里近十一点,哨兵站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疼。虽说站里又循环送风系统,但层层堆叠的味道还是难以散去。 审讯者毕恭毕敬叫了声司副,把刚写好的记录交给她。 “辛苦了,”女人也在这儿耗了一天,声音里全是疲惫,“再给他申请一支镇静剂吧,明天继续审。” 第2章各怀心思 祁连的审讯室旁边还有道铁门,硕大的黄色警示符号里写着向导两个字。这儿层层把控,外头放着脑电波干扰器,里头关着拖回来的那个向导萧山雪。 第3章 饶是如此警戒还是没人敢轻举妄动。等遥控设备给小猫似的圆眼睛少年扣上控制环,满站的哨兵这才安心,安排审讯组进去问话。 其实萧山雪安静乖巧,比起祁连还要老实几分。但这么大动干戈,一方面是能撬动河蚌哨兵的向导必非池中之物,另一方面则是历史因素。 哨兵拥有较常人更发达的五感,也进化出了精神力,在内存储于精神图景,向外可以扭结成精神触丝乃至精神体。这些开挂的能力让他们一度在战场上横行霸道,直到向导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向导人数虽少,却能通过脑电波调整哨兵的五感,厉害的还可以直接发动精神攻击,瞬间就能扭转战局。 哨兵和向导也可以结合精神触丝、成组战斗,可攻可守便能势如破竹,称为精神结合。但缺点是容易引发结合热,一旦两人滚在一起,这对哨向便从此情绪相通、性命相连,一辈子抹不掉印记。 战争结束后,人数多、力量大的哨兵群体建立了秩序,在世界各地建立哨兵站总揽事务。只不过他们对向导的恐惧演变成了控制和压迫,建立向导塔专门负责登记和培训向导。除此之外,所有与向导有关的组织都是他们的清理对象,哪怕是脱离管控的散装未登记向导也要被严防死守,生怕他们一言不合谋权篡位。 因此,不管里头坐着的人再怎么弱小可怜又无助,也要当作变异怪物似的关押。 祁连审了多久,他就审了多久,换了胆小懦弱的早就该哭天喊地。可萧山雪憔悴而平静,只是语速越来越慢,把事儿翻来覆去地说了几十遍,微哑的声音甚至谈得上好听。 抛开萧山雪可疑的身份和过于配合的态度,其实他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 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眉毛长而纤细,思考的时候嘴唇抿起来眉尾下垂,像是被谁欺负了。他才十九岁,不抵抗也不害怕,任凭你红脸白脸,凶到了脸上也只是垂着眼睛,不知是城府太深还是天然呆。 司晨手里的审讯记录一半是他的。 其实他的说法跟祁连基本对得上,除了他声称自己没见过白雁之外,需要注意的就只有一点。 他是地塔的人。 而地塔是片区内最有背景的向导杀手组织,燕宁站天字第一号死对头。 他很乖,但也正是这种有问必答的乖巧让司晨头大—— 站长觉得他是要投诚的,于是回家睡觉前嘱咐她不要动萧山雪,等他明天来亲自处理。看那老头子冒着风险也要留人的态度,似乎是想留着人才给自己壮大力量。 燕宁本就缺好向导,一旦萧山雪成了站长那边的人,祁连被扔掉自生自灭,司晨一介女流在博弈中势必占下风。 她困倦地揉着太阳穴。 司晨快四十岁了,这会儿已是妆容容易斑驳的年纪,再不上位她就要老了。 十二点过,监控室的哨兵出来泡方便面,门打开的瞬间里头传来了鬼哭狼嚎似的声音。司晨被吵得一皱眉,这才想起来祁连还在里头渡劫,看来是被精神过载搞得生不如死。她对抱着泡面碗的哨兵一点头,径直走进监控室里边去。 一张屏幕上祁连正在用头撞着桌子,似乎是想把自己撞晕过去;而另一侧萧山雪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脖子上的控制环正闪着光。 如今情况,祁连必死无疑;而萧山雪就算留下了也不会对她这个主审人有什么好印象。 难道要在站长上班之前,弄死萧山雪? 司晨看着监控室里其余几人鹌鹑似的眼神,觉得不妥。 少年的脸像是一张白纸,上边写满了不谙世事。与其白白折断这么一柄快刀,不如物尽其用,利用他的天真和祁连的性命,让他们彻底成为自己的心腹;就算萧山雪是假意投诚,套完地塔的情报再把他和祁连杀了,也不算亏本。 她缺这两号人。 想到这儿,司晨推开了萧山雪审讯室的铁门,一只鹌鹑抱着电子记录本跟着她冲进去。 而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功夫,萧山雪已经睁开了眼睛,完全不像刚刚睡醒。 这种杀手独有的机警让司晨极为满意。 “萧山雪,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萧山雪迷惑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交易非得半夜十二点做? 她单刀直入:“祁连精神过载,我要你救他,做他的向导。” “司副,站长说……” 那个书记员出声似乎想阻止,司晨却一挥手,义正词严不知是说给谁听。 “祁连是三席哨兵,对燕宁站有功,如今他情况危急,应该以救人为先,否则让别人怎么看我们燕宁站?” 她盯着萧山雪,交叉双手靠在桌子上。 “萧山雪,你现在救他,我保证你的安全,不会送你回地塔。” 萧山雪抿唇,似乎有些犹豫;可书记员自从被打断便低着头在通讯终端上写着什么东西,打上了紧急标识,看样子是要给站长发消息。司晨耽误不起时间,她得赶在站长回来之前让生米煮成熟饭。 “可是祁连恨我,”萧山雪的声音好听极了,但他似乎并不纠结要跟祁连绑定这件事,反而担心起关系不够好来,“他不会接纳我。” “你可以暂时不与他进行精神结合。” 书记员的终端叮了一声,站长的回信来了! “司副,站长说——” 第4章 “好。” 萧山雪打断了他,微微歪头瞧着那个书记员,又看了看司晨,语气波澜不惊。 “麻烦司副站长准备一下,我马上救人。” 大局已定,站长就算穿着睡衣拖鞋冲回来也要将近半个小时。书记员识趣地不再说话,狭小的审讯室里偃旗息鼓。 司晨问:“还有什么要求?” “我饿了。” 司晨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对他一点头:“给你十分钟,我去安排。” 事儿就这么草率地定了下来。 第3章精神疏导 虽说司晨下了赦令不得不从,可监控室里的三个值班哨兵都是站长的人,他们并不打算善待萧山雪。 夜里没什么吃的,哨兵泡面本来就油盐有限能淡出鸟来,而萧山雪面前那碗则根本没放调料。司晨想让萧山雪记他们的仇,于是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房间里留下的人粗声粗气喊他快吃。 审讯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泡面热腾腾冒着热气。 那个哨兵原本叉着腰打算看热闹,可萧山雪似乎开心极了,把脑袋扎在那团白色的雾气里吸了一口味道,抬起头来双眼放光长长地哇了一声,眼睛眯着弯起来,极其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他也不等对方答话,埋头狂炫。 不知他从前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种失败食物对萧山雪而言不仅不成问题,看他投入的样子甚至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似乎恨不得连白开水似的汤都喝下去。做坏事的哨兵也是头一次见有人能把这东西吃得这么香,被谢过后突然心生愧疚,又给他拿了一个苹果。 只不过吃饭时间结束,隔壁祁连已经准备好推往白噪音室,外边两个哨兵敲门要带人离开。萧山雪来不及吃,就把苹果抓在手里出了门,跟在担架床后头低眉顺眼,像个犯了错的学生,让人提不起戒备。 站着的逆来顺受,躺着的脸色灰败。 祁连额头上冒着冷汗,颧骨上不知被他在哪撞出一大块淤青。衣服上的血迹和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了哆嗦的力气。看着他的脸,萧山雪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不过哨兵们顾着小声议论祁连,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小表情。 草芥性命苟延残喘,天之骄子跌落神坛。 “挺惨的,这事本来轮不到他去。” 泡面哨兵瞟了祁连一眼,没出声。 紧接着那人又说:“晕着呢,怕什么?还能翻了天?” “翻不了天,等醒了三席的位置也换不了你。” “是站长侄子要调岗了还是那些个老兵要退伍了,哪儿轮得到我?”那个哨兵的样子像是要对着祁连的脸啐一口,“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装疯卖傻的样子。” 萧山雪听在耳朵里,觉得祁连真可怜。 拐过走廊拐角就是白噪音室,门口站着两个脸生的哨兵,给萧山雪简单搜了个身,没抢走他的苹果,像是给他留了个人情。司晨从白噪音室里走出来,看样子是检查完设备了。 “祁连是河蚌哨兵,你小心些。” 萧山雪默默点头,走进房间的一刹那门就关上了。 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条机械臂,解锁控制环。萧山雪揉了揉脖子轻轻吸气,这下指印终于得见天日,微微酸胀起来。 这是个光线昏暗的房间,墙上布满吸音的深灰色软包材料,底下恐怕是脑电波屏蔽仪和高压电网。面上看着柔软无害,敢跑就是死路一条。 祁连是被电子锁捆在床上的,旁边有个桌子,放苹果刚刚好。房间角落的监视器红点闪烁,像是土匪寨子里的营火;而房间里的白噪音不一会儿就关了,这是司晨无声的催促。 她就在外边盯着监测仪。 好在萧山雪也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他动作麻利地坐在祁连床边,卷起袖子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用右手指尖触碰祁连的眉心。 精神力是不可见的,监控室的人盯死了脑电波监测仪,另一人打开了机械臂上的高压电开关。过载的三席哨兵和囚犯向导像是笼子里的小白鼠,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萧山雪闭上眼睛又睁开,睫毛闪了闪,放轻了声音。 “……我们明明没什么区别。” 向导的拇指恰好压在祁连的太阳穴上,那儿突突跳着,洪实有劲的脉搏像是要突破皮肤挣脱出来。 所有人都在等。 不可见的向导精神力从精神图景逸出、聚合成向导触丝缓缓游走,旋即抓住四处乱飞的哨兵触丝攀援而上,菟丝子一般附着在精神图景的表面,压制躁动的哨兵触丝。这只是精神疏导的第一步,在向导精神力缓和下,祁连没有再挣扎,呼吸平稳了一些。 这已经让司晨目瞪口呆。 自打十五岁分化至今接受不了任何疏导的河蚌哨兵,竟然在过载的情况下被压制了! 萧山雪有什么魔法? 按理来说,下一步萧山雪要接近祁连的精神图景、剥离打结交错的精神触丝,再顺着钻进精神图景里头去,通过降熵调低五感阈值,避免再受到太大的外界刺激。 想法很美好,萧山雪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 祁连的精神图景外侧包绕着厚厚的一层硬壳,精神梳理根本无从下手。 这层硬壳由精神触丝缠绕而成,曾经代替向导维持着祁连的精神稳态。但八天前因为萧山雪把大量精神力直接融入图景捏造了幻象,导致壳子吸收了额外的精神力而产生熵增。 第5章 换句话说,萧山雪幻象的残余向导精神力留在精神图景内部,打破了他的稳态。 罪魁祸首哭笑不得。 救不活左右是个死。向导的精神力犹如江河破冰,奔腾着扭成更坚硬的触丝,缠住壳子表面一切能抓稳的地方。旋即更多精神力冲向缝隙,硬撞向那个包裹着未知图景的铁桶。 这一下有如撞钟之震,若不是有束缚带,祁连差点将萧山雪掀飞出去。而外边的监控仪上惊涛骇浪,哨兵脑电波四级过载! 司晨身边的哨兵抬头问要不要叫停,而女人一摆手,祁连可以死,但她绝不能半途而废。 少年的精神触丝仍旧死死抓着刚刚碰撞出来的裂隙。图景中残余的向导精神力渗出与本体触丝接合,更多的精神力拼命扩张通路,竟然将那祁连的触丝壳撕开一条口子。 裂口从细小到只能容纳最纤细的精神触丝通过,到渐渐能够允许更多更稳定的触丝寻找通路。萧山雪的精神触丝缓缓深入,碰到了一丝阻力。 萧山雪骤然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向祁连的脸。 只有向导触丝才是互斥的。 祁连绝对是s级哨兵,可精神图景里怎么会有向导触丝? 第4章精神图景 萧山雪愣住了。 向导触丝比哨兵触丝要羸弱得多,但仍然发出着微小的推拒,这也是在烂尾楼时他以精神力直接融入图景时没有发现的原因。 可是为什么哨兵站从未有人向他提过这一点? 还是说,那个抗拒五感阈值调整的壳子,实际上是为了保护这些向导触丝? ……祁连应该不可能是个向导吧? 向导触丝确实从祁连的精神图景里生发出来,但因为与萧山雪相比力量实在太弱,只能因斥力向两侧漂移。萧山雪的触丝得以从思维的裂隙中继续游走,陌生的精神图景徐徐展开。 那是个不大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更像是个大号的天井。四周没有门,但围墙高极了,灰瓦青砖,上面爬满了藤萝,有些南方人家的样子。四下无风,但藤萝的枝叶轻轻抖动,发出节奏稳定的沙沙声,与起初在白噪音室听到的极其相似。 这声音传到院子里的井中,再带着潮气和青苔的味道打着旋荡回来。水井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周围青砖地蒙了尘,桌椅翻倒满地狼藉,上边也是灰扑扑的一层,倒确实像是暴风过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精神途径里养了一只哈士奇。 萧山雪的精神触丝尝试着扶起一个木头板凳,但刚立稳,板凳就咚的一声自行倒了下去。 精神触丝再扶一次,于是板凳再倒,就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萧山雪气得用指甲掐祁连的脑门,留下几道月牙一样的小红印。但是他的精神触丝流畅地游走,祁连图景中的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一旦被移动就会自行归位。 乱七八糟的精神图景,竟本来就没整齐过。 怪不得没法疏导,这精神图景给别人看去不得笑掉大牙?天天睡在这杂货堆里,动他的东西精神体也不出来,连板凳都会躺着摆烂。他的精神体是什么?蟑螂吗? 精神触丝作为萧山雪的第六感,有些小脾气似的踹了那围墙一脚。谁料这下那些藤萝竟然一齐簌簌抖动,旋即朝着他蔓延过来。 触丝迅速后退,但眼前的藤蔓穷追不舍,背后的叶子也动了起来,眨眼之间就将半个院子覆盖在巴掌大小密密匝匝的叶子下。翠绿的颜色犹如一张捕兽夹,将萧山雪的精神触丝团团围困。他朝着来路后退,但藤蔓竟然借着高墙层层搭叠,从半空成两个半球状拢下来,精神图景的裂隙被包在中间,开始缓缓愈合! 萧山雪的意识已经来不及撤出去了。 叶子太多太厚,转瞬之间整个图景就只剩下几丝缝隙透着一点点光,其余的地方被遮得一片漆黑。萧山雪把所有精神力尽数灌进来,凝结成触丝朝着最后一丝有亮光的缝隙全速冲刺,而藤蔓也飞速延伸、围追堵截! 有些藤蔓已经触及到了萧山雪扒在裂隙边缘的锚点,撕扯带来钻心的疼,但萧山雪不敢停下。源源不断的向导力量顺着仅存的通路全力推进,他的意识在最后一刻被撞出了叶片的包围! 出来了! 被叶片咬合的部分失去了联系,不用说对身体的控制,就连疼痛都断了。萧山雪知道外边恐怕会乱成一团,说不定自己的脑电波都消失了。但残余的精神力不足以让他回头攻击藤蔓的包裹,他只能向前,先找到精神体再说。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震撼了他。 院子的高墙外是一片草原。 祁连的套娃图景虽然脱线,但的确漂亮。刚刚攻击他的藤蔓安安静静爬满地面,缝隙中生长出纤细的草叶,也将远处的丘陵漆成青山。不远处一湾水映着天空,旁边趴着一只近两米长体型硕大的北美灰狼,懒洋洋抬头瞄了一眼,不情愿地走过来,闻了闻萧山雪的意识光点。 血盆大口张开又合上,它打了个哈欠。 这就是祁连的精神体。 “你是谁?” 狼并没有张嘴,更没有说话。但这里是祁连的精神图景,他不必依赖语言传达信息。 萧山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是谁?” 祁连问了第二遍。 “我……”萧山雪的意识光点顿了顿,“我是白雁。” 第6章 狼仔细嗅了嗅,亲昵地用鼻吻拱了他一下;光点咕噜噜滚出去,又被灰狼用嘴巴叼住,舔了一口。 萧山雪:“……” “你说谎,”祁连并没有伤害他,“是他的味道,但他已经死了。” “我是向导塔特别培训的,哨兵站让我来帮你,把白雁的精神力寄存在我这里……”萧山雪有点编不下去,不自然地飘远了一点,“站里的人说,只要说白雁的名字,你就会相信我。” “他们竟然还肯救我?”狼趴了下来,“站里不会把他的名字告诉无关的人。萧山雪死了吗?” 没死,救你呢。 “……没有。” 灰狼失望地把脑袋搭在前爪上。 “那站里救我做什么?我不是没用了吗?” “谁说的?你不活下去怎么杀萧山雪?”萧山雪像是没听见祁连对他的恶意,“祁连,你精神过载了,我替你调回来。” 灰狼打了个第二个哈欠。 “我有向导触丝这个事你出去要报告给哨兵站的吧?兄弟帮帮忙,别费劲了,我醒了要被哨兵站抓去做实验的。” “可是你一死,岂不是便宜了萧山雪?”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他的死活。反正哨兵站说白雁查无此人……” 灰狼突兀地一顿,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祁连的讯息再次传到萧山雪意识里。 “我也没什么指望。” 如果萧山雪的意识和身体还在一起,他一定已经脸红了。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 “站里派你来看我笑话的?” 灰狼似乎只是开了个玩笑,但那双浅色的狼眼微微垂下,像条被抛弃的大狗。萧山雪沉默许久,最终从狼的头顶上飘了下来,在它眼前转了一圈。 “祁连,我跟你做个交易。 灰狼眨了眨眼。 “你跟我走,我替你清理萧山雪残留的精神力,你有向导触丝的事情我也不会报告给站里。作为交换,你醒来之后会见到萧山雪,可能的话你还可以监视他、调查他,再不解恨就吃了他。” 萧山雪的意识没法笑,但他的信息带着奇怪的雀跃。 “站里给他配了控制颈环,他会变成一无是处的普通人。他没法再影响你——只要你跟我出去,一小会就好。” 光点停在灰狼面前,但对方缓慢地蹲坐起来,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你好像很了解萧山雪?他做了什么,让你比我还恨他?” “我不……” “你不要用哨兵站那一套。”祁连似乎非常反感这种明晃晃的利益,“你为什么完全站在我这一边?他是杀了你妻还是夺了你子?” “……” “让我天天盯着他?他对我有多重要?我嫌他脏了我的眼。” 这种对峙显得有些可笑。萧山雪安静下来,像只萤火虫悬停在他面前,久久没有回答。几个呼吸之后他才意识到,他只是一个带着意识的光点,信息是不带感情的。 把名字和代号放在一起念的感觉真是奇怪极了。 “萧山雪害死了白雁,你不是想要他死吗?” 狼甩了甩尾巴,言简意赅:“他只是把刀子而已,小朋友。” “萧山雪利用司晨,跟她做了交易,只是为了能不回去。他的代价就是活在你眼皮子底下,这不是恶心你吗?他害死了不计其数的人,你这么想要他死,早在烂尾楼里就该杀了他。” 灰狼猛地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 “你到底是谁?” “一个向导。”萧山雪飞快补了一句,“能跑进你脑子里,把萧山雪对你的影响清除的人。” “你不是站里的人。向导塔已经介入了?那这样萧山雪能活下来也未必是他自己的本事。”祁连顿了顿,缓缓道,“你好像很在意他做过什么。但我想这些应该都是没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别恨他,他不配。” 萧山雪一言不发,而灰狼再次用鼻子拱了拱。 “你这么恨他骗我,应该会像白雁一样,是个一言九鼎的人。”灰狼伸了个懒腰,“我们应该能做朋友,希望我醒来之后能见到你。” 萧山雪的光点咕噜噜退了半步。 “……会的吧。” 背后的藤蔓缓缓撤去,藤蔓掩盖的裂隙主动打开。萧山雪散落的精神力相互呼应,重新组成触丝搭建通路,旋即祁连的灰狼精神体也顺着向导的通路进入另一个人的精神图景里。 那是一片冰原,万仞高山的顶峰覆盖着皑皑白雪。灰狼打了个喷嚏,甩着尾巴扑进雪堆里。 “好漂亮。” 第5章想得到你 萧山雪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正趴在祁连胸膛上,一只手还放在他的眉心。 外头监视器旁应该多了不少人,正对面的玻璃外边还有几双好奇的眼睛,像是鬼火燃在半空,看见他迷迷糊糊抬头,似乎相互议论了几句。 脑电波率先恢复,紧接着才是感官。意识回归身体的感觉太过漫长,但脑电波正常后病床上的电子束缚带就已经自动松开。 祁连的意识似乎还不太清楚,但他被压住的左手动了动,没什么力气地抓住了萧山雪的手臂。小向导弹起来飞快后退,可刚刚醒来又晕得很,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他把椅子带倒了。 寂静的白噪音室里,就是睡死过去也该被吵醒了。祁连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盯着天花板愣神,旋即缓缓转向萧山雪。 第7章 他的眼神从迷茫到清醒,最后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大梦初醒的声音如砂纸磨废铁般呕哑难听。 “萧山雪?” 萧山雪本能地向后退。 祁连目眦欲裂,摇晃着身子坐了起来,字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好。计。策。啊。” “我……” “滚!” 祁连不打算听他解释什么,抄起床头上的什么东西狠狠砸了过去,但他刚醒来力气不足,那东西擦着萧山雪的额头落在地板。墙面有吸音材料,这还不至于发出太骇人的声响,但苹果的果肉崩裂,汁水溅一地。 萧山雪一言不发,他似乎本来是想解释什么,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墙上的电子表显示早晨九点,白噪音室的门被推开,司晨缓缓走进来,叫了声祁连。 “是他把你救了回来,站里有意让萧山雪跟你搭档。” “注意用词,司副,是骗回来。”祁连撑着床板笑道,“留这儿,向导塔不要人了?” “祁连,我再跟你说明白一点。”女人在不远处的软椅上坐下,伸手指指萧山雪,“他是站长要留的人;你要调查那个什么白雁,他也有用处。” “调查白雁关他什么事?需要他认尸?” 萧山雪正在捡碎掉的苹果,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顿。司晨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见他始终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便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在椅子上翘起腿。 “没有尸体给你认。但是他是你在烂尾楼区救回来的未登记向导,按照规矩可以在自愿的前提下驻站。”她走到祁连身旁,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个任务原本是向导塔的,站长抄了他们的底,派遣文件上要找的向导是白雁——要不,你以为我们留得下他?” 要找白雁?那萧山雪是怎么回事? 祁连看向司晨,女人微微点头,眼神往不远处的萧山雪那边飘了一下。 祁连硬邦邦地回答道:“……我不需要向导。” “你又来了。哪有s级哨兵不需要向导?” “我就不——” “司副。” 萧山雪突然发声,遽然打断了祁连。但祁连着急要把话头夺过来,要是萧山雪说了他有向导触丝的事,就不是坦白从宽那么简单了! 可萧山雪不容他插嘴:“给我戴上控制环吧,祁连吃过亏,他不放心。” 祁连眯起眼睛。但萧山雪像是没注意到他,垂着眼睛轻声补了一句:“麻烦司副给我安排住处。” “按规矩你要跟祁连住一起。” 萧山雪抿着嘴,点了头。 “我不同意!”祁连几乎要吼破嗓子,“让他滚!” 祁连极少发脾气,司晨带着诧异给了他一个你是不是想死的眼神。 “这是你的任务,祁连。” 两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绑在了一块。 —— 出了白噪音室还有十几项身体检查和情况调查,再加上谈话喝茶,祁连在屋里,萧山雪没处去,就坐在外头的椅子上迎着来来回回的好奇目光等。面上的事情搞完,后勤又通知领向导制服,来来回回几个地方跑下来,也就到了晚上。 祁连走得飞快,后边萧山雪抱着配发的全套向导制服一路小跑,刚戴上的控制环还有些磨脖子,时不时就得扯一下。 往常带新哨兵也好,接引驻站向导也罢,甚至收押犯人,祁连都从来没有这么不照顾过。 穿过走廊出门,操场背后就是宿舍区。 此时正是下晚操的点,路上哨兵正多,祁连恨不得飞回去。可路过的人总要回头打量打量他们,毕竟祁连已经成了唯一一个四级过载还活下来的哨兵,而造就这一奇迹的神秘向导就跟在他背后。 有熟悉的人开始起哄。 “祁连你等等他,小心配发的老婆回娘家告状!” 平日里祁连也是爱玩爱闹的性格,天天抱怨向导塔不给他配发一个老婆。见到脸生的向导跟着他一路小跑,相熟的哨兵自然嬉皮笑脸。 但祁连冷着脸,虽然语气还是好的,但低气压几乎要化为实体。 “随便他吧。” 于是又有人开玩笑:“你都s级,他等级也不可能低啊。你不要我扛走了?” 祁连这回转过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个哨兵。 “我无所谓,随便你。” 没人见过祁连黑脸,这是真的心情不好了。 起哄的人忙不迭跑路,一路没再有人看他的热闹,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宿舍门口,祁连阴沉着一言不发。他用身份令牌打开信息锁,揪着萧山雪的衣服往里一甩,砰地砸上了门。巨响尚未落地,他就摁着萧山雪的肩膀把他撞在墙上。 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寸余,萧山雪疼得闷哼出声,又被迫仰着头,直直望进他眼睛里。 那是个有些无辜的表情,距离也暧昧,但祁连却肝火直窜,恨不得把他撕碎。 他学了白雁看他的眼神。 这个混蛋! “我遵守了承诺,”萧山雪着急道,“我清理了精神力替你降熵,你有向导触丝的事情我也没说出来,现在我的命也捏在你的手里,没有食……” “那我是不是该说谢谢?”祁连咬牙切齿打断他,“你挺不择手段的啊,萧山雪?把自己骂得如此不堪,撺掇我杀你?” 萧山雪抓住了祁连的手腕,紧接着被狠狠甩开,但他还在尝试解释。 第8章 “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说的全都是真话。这个交易是司晨提出的,我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 祁连听得心头冒火,竟然忍不住一拳打在他肩胛上。这一下他用了十成的力气,萧山雪一个控制不住,后脑又重重磕在墙面上,脸色瞬间就白了 “跟谁装熟呢!你他妈别碰我!不想让我死,那白雁呢?” 萧山雪急喘着,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他,”萧山雪垂下头,“但是你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用意外死了的人来绑架你?萧山雪,你自己说那是意外吗?他跟着我那么多天你没看见,还是你挑地方谈判非得站在危墙下边?” 祁连掐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后脑咚的一声撞在墙上,疼得萧山雪紧紧皱眉。接连三下重击已经让他头晕眼花眼角湿润,但祁连毫无怜悯。 “你没想到我喜欢他?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是条人命啊萧山雪!你用幻象控制我和白雁,为什么要选在没有修建完成的地方自爆精神幻象?觉得骗我们不好玩了,非得死一个刺激刺激你才能爽?” “没有刺激!”萧山雪挣扎着出声,“白雁不算人命,他不能活着——我也是白雁,你真舍不得的话把我当作他!” “混账东西,你找死——” 祁连的巴掌扬了起来,但他突然顿住了。 萧山雪挨了他几下,那层故作冷静的壳子似乎被揍碎了。他红着眼睛紧紧贴墙,脸已经微微侧了过去,看样子是被揍惯了的。 可他却没有阻止即将落下来的一耳光,反而颤抖着继续说下去。 “祁连,你还没明白吗?” 他惨白着脸仰着头,几乎有点语无伦次,在司晨面前的冷静样子荡然无存。 “他们在找白雁,因为白雁是我的代号,不是哨兵,更不是真名。幻象,幻象里都是假的,白雁也是假的。当时你看到我和白雁都站在那块水泥板下面,你以为我要杀白雁,又知道哨兵站在找我,就把我扑了出去。祁连,我是坏心眼骗了你,可明明是你自己选了我。” 祁连后退了一步。他还没从过载状态里完全恢复过来,紧接着又被萧山雪的坦率打懵。 什么叫,白雁是幻象? “你在精神图景感知到白雁的气息,不是我用了白雁的精神力,而是他压根就是我的一部分。精神幻象影响到的不只是五感,也包括你的精神感知。包括第五晚你和他……” 萧山雪的下颌被划破了,血滴下来,他用手背一抹。 “那也是你的幻象。你从未拥有过他。” 不算宽敞的宿舍里一时之间气氛凝滞。 他喜欢错人了? 所以白雁是个傀儡?其实他是萧山雪的一部分? 然后他刚刚还揍了自己老婆? 祁连愣了许久,久到萧山雪开始盯着他衬衫领口的徽章发呆,窗户里透出来的路灯光把它打得闪闪发亮。 在幻象漆黑的通风管里,这枚徽章硌过他的脸。 当时场面其实非常可笑,祁连抱着空气絮絮低语,萧山雪在一旁看热闹。可哨兵所有的爱意变成低语,冷血杀手莫名也想体验一下那种被爱的感觉,便让幻象中的五感镜像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在初夏夜里微冷的空气中骤然陷入一片温热的怀抱。 那是做梦似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身上却又有实感。徽章的尖端痛感尖锐,拥抱和抚摸也并不真切;后来还有些奇怪的陌生感觉,酥麻从尾椎直冲心府。萧山雪蜷缩在角落抱住自己,却还是不够。 他突然就不想把祁连困死在这个覆盖着幻象的烂尾楼了。 当时祁连说,他们会出去,有新的生活。把萧山雪交给哨兵站后他会离开那里,陪着白雁做想做的事。萧山雪认真地考虑他的提议,可就是片刻的放空让白雁忘了点头。后来祁连也忘了解释,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到了那块楼板下。 萧山雪带着嫉妒砸碎了幻象中的傀儡。 ——祁连喜欢的是白雁,不是他。 萧山雪蹲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向导制服。 “地塔为了让我学会精神幻象,牺牲了五十七个哨兵。后来我学会了,他们就硬塞给我一个哨兵逼我和他做精神结合。我不愿意,他们就在我的房间竖起玻璃墙,让他住在我对面。那年我十六岁,他们说我是个怪物,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有脸活着说不。” 萧山雪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们洗去我的记忆,骗着我练习做杀人机器——你也觉得我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不得好死是不是?其实逃出来之后我没什么想做的事,原本悄悄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可我看到你对白雁的温柔之后,我贪心了,我想得到你。” 说到这里,萧山雪仰起头,已经一脸平静。 “我知道我不配,但那个没做过坏事的白雁从来没有活过。” 第6章同居异梦 萧山雪红着眼睛,祁连说不清那是委屈还是无助。刚刚他的话在脑海里嗡嗡作响,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 白雁是他? 他是白雁? 怎么可能! 他骗过了司晨、骗过了哨兵站,却对自己坦白?就凭自己睡过他的傀儡?还是凭他知道自己有向导能力觉得能拿捏得住? 他是怎么让白雁脱了衣服,爬上自己的床的? 第9章 或许是祁连之前气急了,竟然从未意识到萧山雪和白雁长得相似。白雁是桃花眼,笑起来很漂亮,皮肤的颜色也要健康很多,直接长在了祁连的审美点上;可萧山雪虽然也是个美人坯子,却总是一脸神色警惕地抿着嘴,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娃娃。 这么说来,倒该说白雁长得像他。 祁连突然想起他扼住萧山雪脖子、把他按在水泥板上时,他似乎是哭了。祁连之前以为他色厉内荏怕死,可当时在精神图景里,萧山雪也并不在意祁连对他的恶意,不仅拿傀儡爱他,还撺掇着要他杀掉自己。 祁连的脸色依旧难看。 “白雁是你的傀儡?” “是。” “你对司晨不是这么说的,你撒谎了。” 萧山雪想了想,突然伸手卷起了自己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有一个蚊子包,被他挠破了皮,但现在已经结痂。 祁连的心脏猛地一跳。 “白雁是以我为蓝本捏的外表,所以基本与我相似。那块水泥板掉下来的时候,他有一条胳膊被压断飞到了你的脚边,上边有个蚊子包,前一天被挠破了。他的肚子上有一颗红痣,你要看的话我也可以……” 那晚的缱绻涌上脑海,在萧山雪的单人小床上,他是亲过那颗红痣的。 萧山雪似乎看得出他在想什么,轻声道:“跟幻象里的傀儡互动,现实里不一定会发生相应的事情。不过当时你确实在我的床上,我还给你盖了被子,怕你不穿衣服冻着。” “……你别说了。” 萧山雪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你身材挺好的。” 什么同情,什么疑问,统统都不要了,祁连忙不迭把萧山雪赶去洗漱。他的宿舍离水房很远,萧山雪又不熟悉路,但他并不打算带他去。 等向导的脚步声远去,祁连才跌坐在床边,双手撑住头哀嚎了一声。 白雁死去的场景屡屡重现,但他甚至开始记不清那张脸到底是谁。在水泥板掉落的一刹那,底下的人一动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像是义无反顾、慷慨赴死。而萧山雪也希望自己动手了结他的性命。 萧山雪究竟是什么人? 祁连虽是三席哨兵,却在站长和司晨的博弈中位置过于微妙,之前躺平摆烂,实际能接触到的信息却不比普通哨兵多多少。这次司晨留了他一条命,逼着他选了边,可说话又只说半截。太多的问题都还是谜团,乱七八糟的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一道灵光闪过。 他会不会还没脱离幻象? 祁连猛地抬头,恰好萧山雪进门。向导只是愣了一下,但并不拘谨,脖子上的控制环似乎沾了水,电源蓝灯一闪一闪地亮着,而钥匙现在就在祁连的外套内袋里,硬邦邦硌着他的胸口。 灵光倏忽而去,影子都不留。 祁连的宿舍里容不下两个人睡觉,后勤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张行军床进来。萧山雪很有自知之明地把被褥铺好,坐在小床上默默看着他。 “如果你需要精神梳理的话,可以叫我起来。” 这就是晚安了。 萧山雪背对着他蜷缩成球,被子绕了一圈,多余的部分盖在身上,像个小动物趴在巢穴里。 曾经白雁也是这样趴在他的胸口,两个人合盖一条被子,一边搭在祁连身上,另一边被白雁压在身下,一翻身就能彻底抢走。第一天两人在草垛上背对背,白雁小声说蜷着睡会有安全感;第六天他被祁连抱住,伸开了手脚。 熄灯之后,萧山雪的背影像极了白雁。 萧山雪睡熟后,祁连悄悄取出钥匙,在自己的信息终端上激活管理权限,细细浏览着指令条目。 他点亮了一条,然后闭上眼睛。 他要试一试萧山雪。 —————— 其实就哨兵站和向导塔的管理而言,很少有向导能比哨兵起得早。他们精神消耗大,往往睡得早起得晚。但祁连六点十五准时醒来,竟然正撞见萧山雪湿着头发蹑手蹑脚地推门,跟他看了个眼对眼。 “……早。” “你去哪了?” “跑步。” “早操是七点。” “之前在地塔,习惯了。” 祁连有意呛他。 “向导塔哪儿有这规矩?我不杀你,不用早起躲我。” 祁连掀开被子站起来,慢悠悠地穿上作训服。萧山雪看着他精壮的后背,把洗脸盆放在桌脚,低声反驳了一句。 “地塔里有时候起得比这还早。” 祁连哼了一声,但旋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地塔?不是向导塔?” “不是啊。地塔在地下,训练了大概十几个人。我们不仅要早起,有时候还会深更半夜被拉起来杀人,杀完再丢回去睡觉——向导塔又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各说各的,牛头不对马嘴。 祁连不知道该先给他解释一下这些地面上的东西还是先把他扭送去蹲大狱。可这时候宿舍外边突然响起了集合哨,祁连抬头看表,才刚刚六点二十五。 “你在这等着。” 这确实是一个不算紧急的集合哨。司晨点了几组让他们去向导塔领人,然后便宣布解散。祁连本来并不在其中,却被司晨拉到身边。 祁连惦记着她救了他的小命,虽然这会儿被过山车似的境遇搞得自闭,却还是得扬着笑脸见人。 第10章 “监测站说北城商圈出现异常精神波动,频率与上次烂尾楼的类似。把萧山雪叫起来,你们俩也去看看什么情况。” 祁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道:“跟上次烂尾楼类似,那你不如直接把萧山雪扔屏蔽室里,说不定就好了。” “他戴着控制环。” “那要他去做什么?” 司晨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祁连虽说平日里和善,但厚着脸皮撒泼打滚起来还是气人。 “他是你搭档,控制环的钥匙和权限也在你手上,必要的时候或许他能帮你。” “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他不会的,”司晨慢悠悠道,“燕宁站是他的保护伞,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呢。” 祁连稍一沉吟:“地塔丢了人,我觉得不如直接带狗去。” 司晨的脸色瞬间大变,骂了句脏话:“你知道地塔?萧山雪跟你说的?” 祁连神神秘秘地笑了一声,在嘴上假装拉上拉链。司晨气得用她的高跟鞋踹祁连,而后者嗷地跳开两步,小腿上多了一个鞋印。看他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想来也是试探,司晨点着他的鼻子骂他。 “你要是敢嘴上没把门,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两个字千万不要再跟第三个人提起,否则我保不住你。快滚。” 祁连只知道滚,紧接着又被司晨喊住。 “七点出发。记得给他带早饭,你死了没事,向导不能饿着。” 司晨这么说是提点祁连,他的命是为了萧山雪留下的,得好好养着才能把这个向导当护身符用。只不过祁连早就觉得在别人的利益拉扯里苟延残喘没意思,简单哦了一声,权当听见了。 司晨恨铁不成钢。 食堂已经开门,哨兵窗口人满为患,但向导窗口空空荡荡。饭虽然放在恒温箱里热着,但打饭大妈不在,合金窗框上安了红色的小按铃,像是个夜班药房。偶尔有一两个来按铃,免不了多刷一两块钱买大妈的起床气,不过倒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为了适应哨兵站九点进行的统一精神疏导,普通哨兵早配餐大多清淡,豆浆不放糖,白水煮鸡蛋,包子面条油盐都少,以防刺激到他们过于敏锐的感官。 但向导就不一样了。 除结合向导外,往往一个驻站向导要负责多个哨兵的精神疏导,因此体力脑力耗费巨大。奶黄包,豆沙卷,紫薯糕,糯米鸡,加糖的黄豆面糍粑和甜豆浆,花花绿绿一大片。为了避免他们低血糖虚脱,站里的配餐怎么甜怎么来,蜂蜜砂糖红糖白糖不要钱似的放。明明一窗之隔,哨兵闻得见吃不着,馋得直流口水。 祁连没有向导却阈值稳定,虽说也跟兄弟们吃惯了没什么味的饭,但还是很馋这些重口的早餐。只不过碍于兄弟情谊,一直不好意思来买。这次因祸得福,祁连打着“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的借口一样买了两个。大妈一听是昨天新来那个少年,挑着个头大的装,起床气都免费赠送了。 “一眼就是正长身体的时候,别饿着人家。” 祁连僵硬地笑着摸出饭卡,刷卡的时候发现竟然多了六百块钱的补贴,一个月的饭钱。 外勤津贴还没批下来,向导补贴竟然已经到了。 虽然气不过,但向导早配餐实在是太香了。祁连拎着一大堆塑料袋晃回了宿舍,因为双手满满只能用脚尖踢了踢门。萧山雪来得很快,但门没开,屋里窸窸窣窣。 祁连悲愤地在外头喊:“您帮忙开个门?” “我不会!” “你上午怎么出去的?” “你昨天晚上忘锁门了!” “我……” 背后路过一个刚进站的小哨兵,倒吸了一口冷气。 高阶哨兵禁欲太久初次开荤心急火燎连门都不锁,凄惨向导舍命逃生功亏一篑反锁屋中竟不会开门! 祁连扭头十分危险地对小哨兵笑了笑,耐着性子现场教学。 “门上有个黑色的触摸屏,你戳它一下。门锁系统里应该有你的指纹。” 门传来滴滴的声音。 “没开。” “换一只手,用食指。” 门又滴滴。 “上边显示……”萧山雪顿了顿,“已经错误两次,五次口令错误后将锁定五小时,建议使用门禁令牌。” “门禁令牌?你在门边的抽屉里看看,应该是一个方形的小卡片。” 萧山雪很听话,但仿佛抽屉里里杂物有点多,扒拉了半天都没动静。祁连站累了,于是在门边蹲下,双手半搭在膝盖上,防止早餐落地。 这次来来往往的人都得看他两眼了。无情哨兵反锁向导的故事在另一批人的眼里变成了苦情哨兵被锁门外。 “抽屉里也没有。” “那就外套,外套内侧口袋,昨天穿的那件。” 这次萧山雪回来得很快,门也应声而开。但萧山雪看见他双手拎着一大堆塑料袋,竟然呆在原地,悄悄吞了口口水。 “……你的卡我放在抽屉里了。” 祁连绕过他进屋,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头也不回道:“洗手,吃饭。” 萧山雪跑去打水洗手,祁连的视线落到了昨天的制服外套上。看样子的确是被萧山雪翻过了,但还是好好挂在床头。 他伸手摸了一下,控制环钥匙还在。 他取出钥匙连入终端,将解锁击杀指令取消。 第11章 第一卷入世篇 第7章不合理利益 萧山雪在桌旁坐下时祁连的终端叮了一声,把他的目光短暂地从满桌子的早点上吸引开。 两个人围坐在小小一张桌子旁,彼时祁连刚刚拎着奶黄包啃了一口,萧山雪的问句突如其来。 “是开饭的意思吗?” “啊?什么?” 祁连缩着手脚坐在宿舍的矮桌旁,拎着奶黄包刚刚啃了一口。他正沉浸在许久没吃过的美味里不能自拔,根本无暇考虑萧山雪想问什么。 “叮的那一声,”萧山雪指指他的口袋,犹豫着问,“那是什么?” 浓郁的奶黄馅儿流到手背上,被祁连扭曲着吸溜进嘴里,刚刚淌出来的馅料烫了舌头,一杯冰豆浆飞快地递到了他的嘴边。祁连下意识地饭来张口,可那只抓着纸杯的手太过白皙,他心里别扭。 嘴唇挨了下吸管,他硬别开了脑袋。 萧山雪见他没反应,脸上也不尴尬,索性把豆浆纸杯放在他面前。手收回去的时候碰了一下红豆卷,然后垂着眼睛,舌尖舔了舔。 祁连后知后觉地一愣,把头扭过去红着脸咳了两声。 “那是信息终端的任务提示。” “你有任务?” 祁连假装不耐烦掩饰心虚:“一会就走。你也要去,快吃。” 萧山雪拈起那个红豆卷,皱着眉头嚼了两口便囫囵着吞了下去。他仿佛对奶黄包没什么兴趣,紫薯糕和白糖发糕都是吃的半份。只有糍粑他还算不太抗拒,就着自己那份豆浆连黄豆面都舔得干干净净,嘴唇红润带着水光,看起来终于有了点人气儿。 祁连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了自己那份,拍着肚子不知道自己饱没饱,紧接着面前又被推来了几份没动过的点心。 怎么的,萧山雪是解语花还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哎你……” 祁连看向萧山雪,可对方只是兴趣缺缺地趴在桌子上捏豆浆杯边缘,脸上大写加粗写着颓废不想吃,温柔体贴的小天使其实是拿他当剩饭的下家。 祁连确实没吃饱,可还是硬气地板着脸训他。 “吃这么少,小心饿死。” 萧山雪无动于衷:“是甜的,会犯困。” “站里说向导吃甜食心情会好。” 祁连只是信口胡诌,萧山雪也不置可否,反手把纸杯丢进垃圾桶,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 “我不会。” “挑三拣四。” “早饭和晚饭为什么吃得不一样?” “早饭和晚饭本来就不一样。” 祁连无心再向他详细解释十万个为什么,起身轻轻踢他的凳子。 “别啰嗦了,七点就走。” 萧山雪慢吞吞起身。他已经穿好了向导的标准制服,内衬是纯白紧身衣,黑色高领外套上用暗纹绣着金盏花,但是因为控制环卡着脖子,拉链拉不上去,露出尚未消下去的淤青和半截锁骨。 其实他的模样没什么烟火气,单纯得像个刚成精出洞没几天的小动物。可他又天然带着种狡猾,哪怕是背着手束武装带这么没有风情的动作都能在腰间拢出流畅的弧度,拉扯着旁人的下流遐想而不自知。 祁连又想起来了幻象里的小床,红痣在白净的侧腹上沉浮,引着他咬一口。 他身上会有牙印吗? 祁连红着老脸抽了自己一巴掌,萧山雪为此看过来,神色小心翼翼。 妈的。该死。 两人卡着点到了集合处,被塞进最后一辆卡车里。前两辆卡车都是开往向导塔的,只有载着他们的直接开向北城商圈。 卡车开得很稳,有人昏昏欲睡,但醒着的目光大多在祁连和唯一的向导之间反复徘徊。 站长侄子刘毅也在车上,亲亲热热喊了声祁哥,坐到了祁连右边。 萧山雪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于是挤在祁连和车厢壁之间的缝隙里,半阖着眼抱臂装睡。 小刘戳了戳祁连。 “祁哥,他还戴着控制环就出任务了?” 祁连嗯了一声,也没人敢乱开玩笑,于是场面再度陷入沉寂。 这群哨兵日常一起训练出任务,若是之前或许都能在车上赌两把球,或者讨论些带向导和女人的话题。但这次因为这个向导的存在,竟然近二十分钟里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祁连要是再不说话,等车开到商圈一家人都要憋死了。 萧山雪还在装睡。 祁连清了清嗓子。 “这次商圈的精神力异常波动与我上次出任务类似,兄弟们最好不要分散行动。身边的路人需要避免肢体接触,对获取的信息也不要太过信任,这些人和事物有可能都是傀儡。” 这话要是别人说,一群人索性当是打哈哈。可祁连刚刚从鬼门关走了遭,罪魁祸首就在旁边假寐,也没人敢不信。 祁连戳了下萧山雪,他睁开眼睛,极其无辜地看了祁连一眼,紧接着又闭上,像是不想搭理人。 祁连只好继续说下去。 “我们说不好幻象的制造者是否有恶意、是否配备哨兵,所以务必注意身边的环境,必要的时候可以考虑精神体攻击,或者直接击杀。” 全车人齐刷刷答是。 不知是哨兵的声音太过洪亮还是听见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萧山雪睁开眼睛拽了拽祁连,但没有得到回复。 “祁连?” 第12章 “等会。” 萧山雪耐着性子等到车速都慢了下来,有的哨兵都打起了呼噜,停车场就在眼前,可祁连还是没有理他,端着自己的通讯终端老神在在。一片寂静里萧山雪的嗓音突兀极了,他连报告都不会打。 “如果真的是精神幻象,你们要跟随行向导一起行动。” 有人轻蔑地哼了一声。 “向导有个屁用。” “精神幻象没有向导预警很危险,不稳定的哨兵容易过载,”萧山雪浑然不觉对方的敌意,“就算他们没有恶意也不能这么冒险。” 小刘插嘴道:“他有恶意怎么办?” 萧山雪轻声道:“如果他们能同时控制三卡车的哨兵,那谁都救不了你们。” 坐得远的几个哨兵低声议论了两句,萧山雪扭头看了一眼祁连。但对方抱着手臂低头沉思,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打算制止。 默许就意味着纵容,哨兵的议论变成了高声讽刺。 “打起来向导没有不拖后腿的。能上战场的向导有几个?” “当年哨向战争还不是靠哨兵流血牺牲来的,向导就是跑后勤,见了血吓得直哆嗦。” “有幻象能怎么样?”最远处的一个小哨兵嗤笑,“你这么厉害,脖子上套的是什么?我们要的是上战场的经验,不是你的退堂鼓!” 萧山雪在夹枪带棒的鼎沸中像一块顽石,那些话仿佛戳了在别人身上。祁连悄悄瞟他,对方不反驳也毫无波动,只是随着声音望向开口的人,偶尔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像是在求助。 直到人们拳拳打在棉花上,自言自语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万一打起来,我不需要你们救。” 祁连抬起头,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卡车刹停,把他的话晃了回去。 商圈到了。 萧山雪自然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彼时那些哨兵早已三人一组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祁连和卡车司机交谈。他伸着懒腰,不经意地扭头看了背后的哨兵一眼;但颈环里放低电流示警,这让他猛地一哆嗦,揉着脖子缩成一团。 “小气死了。” 他嘀嘀咕咕,从自己臂弯里露出两只眼睛四下打量;背后祁连结束了对话,看他可怜巴巴蹲在地上,也硬不下心肠把他自己丢在那儿。 商圈的确很大。虽说早晨还没有什么人,但店铺已经放起了音乐,员工列队在门口喊口号。停车的位置正对面是一家宠物店,门口围着半人高的围栏,有几只猫猫狗狗在门口试图越狱。 半空的电子屏上漂浮着广告,而地面充满人的痕迹。痰印、泥巴、各类水渍层层叠叠,最顶上印着人的脚印,肮脏而繁华。 一只小狗成功跳出围栏朝他跑过来。但旋即店主冲出来把狗抱了回去,祁连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 “打断你施法了?” 萧山雪实在不想理他,有气无力指了指控制环。祁连见没什么动静,于是继续撩拨。 “我以为你会生气。” “车上吗?”萧山雪道,“你们站里的哨兵好像对向导有很大意见。” 祁连解释道:“向导塔做事总是拖拖拉拉,驻站向导待遇好能力差,不像你,上来就要人命。” 萧山雪干巴巴道:“我懂了,他们欠教训。” 祁连低头看着萧山雪,而对方也坦率回望。 “你为什么不生气?” “啊?” “他们那么凶你,你都不生气?” “这算是在安慰我吗?你凶我我也没生气啊,”萧山雪似乎不满他这么刨根问底,歪头道,“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可还不是照样任凭他们发疯。不听话他们一定会死,我跟死人争什么。” “你不觉得你应该想个办法解释一下?你好心提醒,他们就这么对你。” 这个话题吸引不了萧山雪,但他对祁连这么好奇自己的事情似乎有些不适应,然后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睛都亮了起来,语速兴奋地加快。 “就算我撒泼打滚他们也只会听你的。相比那些哨兵的死活和哨兵站的任务,你竟然更在乎我?” 萧山雪处理问题的办法简单粗暴,他只会针锋相对硬碰硬,便伸手拽住了祁连的衣袖,表情像只偷了腥的猫。 “我不懂,但不傻。司晨说你在燕宁站长大忠心耿耿,可你不仅隐瞒能力,还对它有着这么大的不满。精神过载就意味着被抛弃,站里过河拆桥,你多危险啊——还不如在乎我呢,对吧。” 萧山雪嘴角眉毛都挑起来,那是个坏事得逞似的孩子气表情,恋人面前撒娇一般有恃无恐。他以为自己能逼着祁连因为跟自己统一战线而放弃追究,可祁连笑了一声。 “你挺不识时务的,萧山雪。你似乎不屑于跟我装乖,出了站就放羊了是不是?” 萧山雪意识到了他态度的突然降温,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但还是嘴硬。他这时候不再在乎祁连会不会恼羞成怒,拉扯和试探间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你不想在他们面前向着我,现在又假装关心我,到底哪个是真的?” “别东拉西扯,我只想知道你有什么目的。”祁连道,“你的好心都是对你自己的,如果他们死了,你会被抓回去。” “只要我还在你手里头,我就有选择去死的自由,”萧山雪犟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是怕你死。” 第13章 祁连听了这话,本能地反驳:“那你大可直接向站长或者司副表忠心,假惺惺怕我死做什么。” “我没有假——” 萧山雪猛地一顿,垂下头不说话了。 他似乎是有委屈的,但依旧尽力故作平静。委屈、耻辱、不堪、自厌、惶恐,昨夜的悲伤和今早的失落,所有鲜活的东西都沉没在这种诡异的表情里。 祁连的得意只有短短一瞬,紧接着就是奇异的错位感。他在识破谎言的快感中突然想起了昨夜的话,那些嗡嗡作响的词句突然为这一切拼凑出了怪异而合理的原因,寂静在两人之间蒸腾出意味不明的氛围。 萧山雪不是不识时务的笨蛋,他在小心翼翼地贪心。一样是喜欢,那些宽容和体贴都被祁连划归给了傀儡,拧巴的小朋友只剩委屈。拙劣掩饰也好,雷区蹦迪也罢,萧山雪的那层不合理利益已经被撕开,可祁连的第一反应仍旧是是退缩,要坚决推开他。 祁连没被爱过,也没真正爱过一个人,但求和的话软绵绵,比他想象中来得还快。 “我也不想死,执行任务的时候别坑我就行。” 第8章你暴露啦 萧山雪点头,沉默地盯着商圈的入口,或许他只是为了逃避祁连的目光而已。刚刚露出水面的示好被生硬地压回去,两人脸上装作无事发生。 但少年正是好奇心泛滥的时候,习惯性的波澜不惊无法抗拒诱惑。 商圈美食街用过量的香料招徕顾客,留下的油污黏着过客的脚,街边黑黢黢的路牙石上坐着挑扁担卖水果的老人;乞丐躺在垃圾桶边和流浪狗共眠。 他用幻象困住祁连时,商圈的蓝本是广告和书籍上看来的。地面是洁净的,行走的人衣冠楚楚,贵妇人牵的小狗喂得像年猪,而她们则正要去把自己变成个瘦猴。这是祁连识破他的地方之一,萧山雪似乎从未想过,最繁华和最落魄,竟然可以同榻而眠。他抬头看了祁连一眼,眼神里带着犹豫和畏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祁连轻轻推他后腰一把,带他向人间深处走去。 相比被关在地底下的向导,祁连打小在这一片转惯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好奇的是萧山雪。少年脸上的神情从自闭般的平静到恍惚,眨眼间变了几变。 这是祁连在白雁脸上见到过的样子。 有个乞丐正跪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讲着自己的遭遇,手掌和脚底板一样黑。祁连从终端里划出一张微型支付芯片,丢进那人豁口的饭碗里。少年的目光随着小东西当啷落进碗,再跟着乞丐一齐望向这个年轻哨兵。 乞丐向他砰砰叩头,而祁连拖着萧山雪转身就走,没有受拜。 “那是……” “支付芯片,”祁连道,“现在不比以前,钱币更新换代太快,讨饭的人却跟不上进程,有钱人没什么东西可给,渐渐给的人就少了。” “你给他芯片有什么用?” “芯片本身比里边的钱要值钱。” 萧山雪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对金钱没有概念,或者说,他对地面上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对十九岁好奇心旺盛的少年而言,这似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祁连努力回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除了读书训练执行任务,其他的记忆只有跟站里年纪相仿的兄弟们吃喝玩乐,饷钱几天就被花得一干二净,老婆本都没攒下。而如今萧山雪身无长物,补贴还全在祁连的卡里,小可怜连钱都没见过。 起初对白雁的千般好奇,渐渐朝着萧山雪挪了过去。 冰激淋车已经开业,祁连走过去买了一个蛋卷双球塞给萧山雪。对方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咄咄逼人的祁连怎么会突然转了性给自己买东西,他举着冰激淋犹豫了半天,最终扛不住好奇舔了一小口。 向导一皱鼻子,旋即舔了第二口,看样子还挺合口味。 祁连满意地笑。 “现在看来你跟白雁确实挺像的。” 萧山雪吸溜着冰激淋嗯了一声。 “他对我很真诚,长得也很戳我。我一直很好奇他私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萧山雪原本还啃着冰激淋球东张西望,听了这话缓缓看向祁连,竟然歪着头笑了。 “所以还是色相管用?你就不觉得那是我在迷惑你?” “迷惑?” 祁连苦笑着取过他手里的脆筒,用纸巾擦掉上边融化的冰激淋,然后塞回他手里。 “是啊,你是在迷惑我,最后关头再考验我会不会把对纸片人的爱转到你身上。” 萧山雪的耳朵红了,他挪开了视线,嘴里含含糊糊。 “我……” “小朋友,心口不一是不好的。” “……我不是!” 萧山雪的辩白显得苍白无力,而他处变不惊的面具终于裂开,露出十九岁少年的底色来。 祁连伸手拍了他脑袋一把。 “心口不一是你的事,我更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看出哨兵站里的弯弯绕的,以及……”他压低声音,稍微凑近一些,“你为什么信任我?第六感吗?” 萧山雪硬着头皮瞥了他一眼,似乎终于对挑衅有了些反应。但他也不过是生疏地挑起一边眉毛,满脸嫌弃。样子有些凶,但耳朵依旧红着,嘴上并没有否认。 “关你什么事。” “无功不受禄。” 第14章 萧山雪像在赌气:“凭你长得帅还睡了我傀儡行不行?” 冰激淋又化了,从锥形的蛋筒一侧流到萧山雪手背上。于是祁连掏出刚刚用过的从纸巾反折,替他揩掉手上的糖浆。 祁连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主动的时候猪突猛进,稍微被人示好又要装凶,他是不是也没被谁照顾过。 “茶味的会氧化,快吃。” 萧山雪愣了一下,投喂人推了推他的手,继续唠叨。 “你和白雁,五感到底是不是互通的?你捏我的图景,你自己能看见他吗?还是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抱着空气?” 萧山雪直接忽略他的提问,皱眉盯着那个冰激淋,来来回回转了两圈,眼神有些奇怪。 “你看什……” “等等。” 萧山雪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冰激淋球送到他面前。 “你吃一口。” 祁连老脸一红,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我给你买的你——唔!!!” 他刚想推拒,萧山雪却一把薅住他的领子,不容推拒地把冰激淋糊在他嘴上。半个雪球啪唧落地,祁连这次什么难为情都顾不得了,不清不重推了萧山雪一把,强硬地让他举着剩下的一个巧克力球后退两步。 “你干什么?” 萧山雪并不在乎,反倒睁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 “你形容一下!”萧山雪急得跺脚,“快点!” “凉的绿茶味,你还能吃出什么……” 萧山雪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祁连,这是辣的。” “……啥???” 祁连一愣,扭头看了一眼冰激淋车的牌子,这才发现大大的招牌上字迹不甚清晰。 “祁连,你仔细看,那上边写着油泼辣子味。” 祁连明明记得是抹茶味,说是某个小岛进口,还花了他十六块五!怎么就变成了油泼辣子? 祁连嗓子发紧:“请务必告诉我剩下那个是巧克力。” 萧山雪乖巧地尝了尝,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有一股米面混合的味道,我猜是那个牌子上的麻酱凉皮。” “……现在的商家已经这么猎奇了?” 这是重点吗? 萧山雪静静看着他,又舔了一口那个猎奇的冰激淋。但这次他似乎是对味道十分满意,半个球迅速消失。四目相对,被限制能力的向导边吃边盯着他,而祁连圆睁双目,仿佛面前那不是一个少年向导吃冰激淋,而是怪物在吃人。 怪物判断道:“所以你是真的不在乎这个任务。” “我哪有,我就是——” “我在等你的指令,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你到底是怎么把它吃下去的???” “挺特别的。”萧山雪垂着眼睛,“你味觉还正常的话应该尝尝。” 语罢他怕祁连抢似的咬下最后小半个冰激淋球,然后就着底部融化的冰激淋啃完了最后的部分。祁连看他吃得上头,竟然莫名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你是真的可怕。” 萧山雪并不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眯着眼睛看向招牌,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向往。 “如果有下次的话,我想吃豆腐和醪糟口味的。” 祁连一时语塞,取纸巾的手停了下来。萧山雪的眼神比他对着司晨扯谎的时候还要真诚,让人无法拒绝。两分钟后祁连带着纸碗回来,除了豆腐和醪糟口味还多放了一个抹茶球,顶上插着一块薄薄的饼干。 他是点名道姓要的,总不至于买错,萧山雪因此精神一振,三个冰激淋球把话题扯回正题。 “他们能控制我,你觉得敌人有多远?” 这次萧山雪吃得很快,舔着嘴唇道:“如果向导实力不强,一百米以内应该会配哨兵行动;但如果是高等级向导群控,一百到三百之间可能落单。”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一种。高等级向导没有那么智障,放着你这条大鱼不盯。” 萧山雪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冰激淋车,唇角有些亮晶晶的,旋即低声道:“哨兵缀得很远,应该是地塔的人在抓我,这么看来你们已经暴露了。” 第9章合作愉快 熏风明明带着一股热浪,但祁连莫名地冷汗直冒。 “我们已经暴露了?” “精神幻象只能作用于哨兵,他们用这么大阵仗来抓我,说明他们知道我身边有哨兵,而且不止一个。只要控制了你们,我戴着控制环就无路可逃。” 祁连脸色发青。而萧山雪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前夜被划破的地方扎疼了,于是他睚眦必报、乐于让他更难受一点,叼着纸碗里的勺子含含糊糊。 “当然了,如果你们派来的向导等级太低,就算他们知道身处幻象也无法挣脱。” 萧山雪抿着嘴,见祁连面带菜色,他心下明白,恐怕向导塔给配的人不是什么行家。 祁连低声问:“有解吗?” 向导拍拍脖子上的控制环,道:“我可以覆写他们的精神幻象,但会被平级向导发现,他们设局就是这个目的。” 祁连苦笑一声:“控制环都开了,你还能惦记着帮我?” “那当然。”萧山雪并不看他,尝试着把碗底化了的一点糖浆舀起来,却以失败告终。“就算不说别的,我一旦背叛燕宁站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紧接着向导塔就会跟地塔一起来抓我,我没有选择。” 第15章 要下雨了。 来时还是干热,眨眼之间空气沉滞,闷得人头脑发昏。于是祁连深呼吸,吐出胸中那口浊气。他知道燕宁站和向导塔貌合神离已久,但地塔横插一脚,三方力量竟然僵持在了一个小向导身上。 这个向导似乎还在犯困。 祁连压低了声音:“燕宁站和向导塔信息互通,你怀疑二者的关系,是需要证据的。” 于是犯困的向导伸了个懒腰,捏扁纸碗丢进垃圾桶。 “不如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看看你能不能推出不一样的结论。” 祁连点头。 “你们燕宁站实力远远高于向导塔,可直到你到烂尾楼的前一天,来找我的都是向导塔的草包,为什么你一个精英不与他们同行,两边非要分头行动?”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在祁连眼前晃了晃。 “我对燕宁站是个烫手山芋,你也认为哨兵站不会救你。可他们冒着风险留下我,还要越过向导塔给你配搭档,你觉得是不是真话?” 萧山雪挑起了无名指。 “最后一个问题,我刚被留下来,紧接着地塔的人就出动了,除非你们哨兵站高层闲着没事贼喊捉贼,这个消息是谁透给地塔的?” 三根细白的手指调侃似的在祁连面前弯了弯。 “在我看来燕宁站和向导塔肯定不是一条心;除此之外,如果不是你们内部有地塔的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向导塔和地塔结盟,而非燕宁站。” 祁连深深叹了口气。 正如萧山雪所说,站长刻意卡在向导塔搜索结束的次日临时派遣,调查命令十分含糊。他本以为是个凶险任务,有命回就立功,没命回就为站捐躯。站里本就不照顾精神异常的河蚌哨兵,闭紧嘴巴去就完了;谁料误打误撞,莫名其妙找回来个人。 还是一个向导塔没找到的未登记向导。 未登记就是一枚定时炸弹,转手交出去是最安全妥当的方式。司晨打着祁连适配向导的幌子冒险留下他,不仅封死了祁连的嘴,也令萧山雪无处可逃。 好像他们防备着向导塔。 四目相对,萧山雪用手腕内侧擦了擦脸上的汗,脖子上被控制环扼住的部分被泡的有些泛红。这时候祁连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刘毅的声音夹杂着嘶嘶啦啦的电流声传来。 “祁哥?” “我在。” “三小队偶遇二号车,向导塔里给配了两个菜鸟b级。” “……知道了。你们小心,不要轻易进入建筑物。” “收到。” 那边刘毅还在笑,祁连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他紧紧攥着对讲机,指节泛白。 萧山雪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 “看来向导塔比你还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们……”祁连搓了把脸,“他们的目标就是你,我们都是牺牲品。向导塔到底想干什么?” 他望向萧山雪的控制环,伸手碰了下它和萧山雪脖子接触的部分。这个环很有分量,牵扯着他的脖子,拽出一片红痕。萧山雪因为有些凉的指尖而缩了一下,但并没有退开。 一如既往。安静、乖巧,却又酝酿着不为人知的坏心思。 祁连收了手,叹了口气。 “如果真如你所说,只要他们不带不走你就不能对哨兵下手,否则哨兵站一旦接到消息就会赶来救援。驻站向导有两个s级,既然你能覆写,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如果这两位能一次调整三车人的精神图景,当然可以试试,”萧山雪耐心很好,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前提是塔抓不住我,哨兵站也愿意冒险来救你们。” 他是真的热坏了,声音忽高忽低,眼睛也有些睁不开,眼睫毛在下眼睑上打出小扇子一般的阴影。他不再对局势作出判断,反而软绵绵往树上一贴,将逃脱的事直接抛给了祁连。 再说了,开不开控制环是祁连的决定。萧山雪以逸待劳,干脆垂着头打起了瞌睡,汗湿的头发显得格外黑,脸颊和嘴唇都泛着水光。 祁连嗓子发干发紧,他以为是天太热了,他吞了口口水:“我能破除精神幻象第一次,就能破第二次。” “嗯,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进去——你就是他们的靶子,我趁机干掉那些向导。” 萧山雪举起手软绵绵地鼓掌,被祁连在头顶上狠拍了一记。 “我暂时还不会打开你的控制环,但你需要帮我注意身边的人群,避免有哨兵混进去,否则咱俩都得凉。” 萧山雪的头发被他一掌拍乱,但也没有生气,反倒是翘着嘴角弯起眉眼,用行动代替回答。 他伸手把外套拉链拽了下来。里边的白色圆领背心已经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紧致的肌肉和流畅的线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散发着少年带着皂感和水汽的味道。胸口随着手臂的运动而微微舒展。 柔韧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咬? 祁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个激灵,片叶不沾身的三席哨兵竟然也有被逼到默背哨兵守则的一天。 熟悉的味道,确实是白雁——无非因为天气热而显得不那么轻盈,但味道一模一样。祁连再次惊叹于萧山雪捏造傀儡的细致,那股因为云雨之欢而无比熟悉的气息让他有些不合时宜的冲动。 “跟一个普通人搭档,你还挺有勇气的。”萧山雪浑然不觉地扯下外套,露出平直的肩颈线,“按照地塔训练的模式推测,我需要确定至少三个能够看到你们大部队行动的地方,这是监控组所在的位置。根据这三个点等距伞状收缩,能找到监督他们的上线,也就是掠阵的布局高级向导。” 第16章 祁连努力清了清喉咙。 “每组有多少人?” “我怎么知道抓我需要多少人?我只负责逃命。”说着萧山雪抬头极快地看了一圈,旋即低声道:“面向冰激淋车,十一点方向大楼高度超过30层,六点方向20层左右,能看到吗?” “六点的看不到,被屏蔽了。” 萧山雪略一沉吟:“闭上眼,跟我来。” 腰间蝎式被抽走,湿润的手牵住了祁连的手掌,萧山雪凑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趁着你现在还能听见我说什么,一定要记住,否则我们两个必死无疑。” 祁连点头,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方向感在闭上眼睛的瞬间便失灵了,萧山雪牵着他的手,时不时捏一下他的食指。 越靠近那栋大楼,感官变得越混乱。他开始耳鸣,周遭的空气像是滚烫的沸水,眼前的黑暗和迷失感融为一体,舌头也开始发苦,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这时候只有萧山雪的手冰凉湿润牢牢抓住他,成了炼狱中唯一的救命石。 萧山雪捏了捏他的中指,一句话都没说,祁连抬腿跨进大门。 突如其来的焦虑和狂躁攥住了他。 他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手掌蜷缩成拳,萧山雪与外界迥异的温度这时候像是针扎一般难以忍受。他抬起手想要甩开,却被紧紧抓住,指甲掐在他的虎口上。 疼痛能让祁连的神智清醒一些,他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背上。 下嘴之处皮肉细嫩,预料之中的剧烈刺激没有来,血腥味却自顾自弥漫在嘴里。萧山雪一声不吭,脚步停下来。 祁连缓和了些,跑着调说了句抱歉。 萧山雪没有回应,像被祁连一口咬死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牵着祁连走进去,旋即电梯闭合缓缓向上。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屏蔽室,幻象的影响弱了不少。萧山雪把他摁在电梯厢壁上靠紧,单手拔出匕首塞进他的手里,牵着他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 血腥味涌进鼻腔,少年说出了第一句话。 “越靠近向导控制力越强,你也就会越难受。无论你看到什么,千万不要手软。” “你的手……” “没事,”萧山雪的嗓音也有些哑,“一定要一击必杀。” 第10章ptsd 电梯门开了。 不适感随着电梯叮的一声骤然涌进脑海,祁连莫名地对面前的黑暗产生了巨大的恐惧。而萧山雪握紧了他的手,强硬地拖着他向前走。 对方向导显然比起萧山雪还差得远。萧山雪的几缕残余精神力就足以把祁连逼到精神过载,而他现在还能在这个向导的控制下保留一丝理智,强迫自己相信身边萧山雪的指令。 萧山雪突然停了下来,捏了两下他的小指。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食指前方无危险,中指要小心,无名指代表有哨兵,小指是让祁连主导选择。向导的控制下视觉和听觉都被削弱,但触觉阈值往往会提高,以削弱哨兵战斗力。而这样却恰好让他们之间的暗号变得无比清晰。 捏几下,代表有几条路可选。 左右两条路,不依靠五感的时候几乎没有分别。两边都是一片寂静,没有味道、没有气息、黑洞洞的全是虚无。 祁连在一片漆黑中向左走了几步,窒息和压迫感并未消失;十数步之后他拉着萧山雪后退。 萧山雪带他转了个方向,这次没有用多长时间,感官便被泥潭淹没。 萧山雪的呼吸声骤然被放大,然后微缩到针尖大小,旋即就是尖利高亢的耳鸣;触觉阈值不知被调高了多少,特制的衣物和鞋子都显得无比粗糙,就连萧山雪的手都发烫。他想睁开眼睛,却被萧山雪扑上来用手掌蒙住。 他强硬地逼祁连走出五感失控的幻象。 他警告过祁连,这是地塔最低级的幻象训练,他绝没有过载! 电光火石之间有人悄悄移动,祁连在一片混沌中反手握住萧山雪,掐着他的无名指捏了两下,然后中指一下,在他手心点出两个不同方向。 萧山雪轻手轻脚放开,靠住他的后背,让他面向无名指所指的房间。 萧山雪做了个深呼吸,放低了声音。 “记得关门。” 声音有如云外神诣,传进祁连的意识泥潭中。 他握紧了匕首。 门轴发出细小的响声—— 就在此时,萧山雪拽着祁连的手臂猛地向身后一甩,然后倒踹他一脚借力腾空,犹如离弦之箭扑向原本面对着祁连的门缝。门里的两个哨兵正要冲出来,他们的枪都已经上了膛,此刻却硬把手指从扳机上收了回来。 那两个哨兵从惊愕到狂喜,伸手捞人。 得来全不费功夫! 然而转瞬之间他们就变了脸色,萧山雪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用力推下,旋身躲过后来人的一拳,小臂扛住前者臂膀用力一顶,竟然将他手臂两个主关节全都卸了下来。紧接着向导一记迅猛轻快的上勾拳直击胃部,擦着胸膛又撞上喉咙,颈骨发出喀拉一声,那人像个断了吊绳的沙袋轰隆摔倒。 另一个震惊之际起腿就踢,而萧山雪全然不防,仅仅是简单、迅捷、如惊鸿一般飞掠近身,躬身躲过一腿之后向下挑肘直击心窝,紧接着半边身子全数撞上去掀翻他的重心,最后接了个漂亮至极的侧踹,竟然将高他一个头的哨兵踹飞出去! 第17章 这种全进全出不要命的打法,就是哨兵也不敢用。 他们已经够快了,可萧山雪连健壮都算不上,竟靠着物理能力超越了可控的哨兵阈值,眨眼间放倒了两个a级! 萧山雪这时候才把蝎式从腰间取下,抵住还有力气说话那位的太阳穴。 “地塔派了多少人?” “呸!怪物!” “你认识我,”萧山雪的语气像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就别逼我动手。” 萧山雪还想说什么,但他突然看到了那个哨兵的眼神。 恐惧、愤怒,甚至还有恨意。可萧山雪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恨什么。他取下哨兵的耳麦,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塞到自己耳朵里。 “用来训练我的人里有你的家人吗?”萧山雪轻声问他,“把我抓回去,你们能得到什么?亲手处决我?” “怪物!怪物!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萧山雪叹了口气。 这些恶意从来没变过,祁连比起来简直对他太温柔了。 那是他还没有分化完成的时候,他曾经和几个被拉来训练他的人说过话。那些人口音各异,说他们来地塔协助做实验,试验结束后还有多少多少钱可以拿,希望和他合作愉快。甚至还有个人给他带了一片面包,上边涂着他夫人做的果酱。 那些人——那些受骗的哨兵,半个小时之后就要被绑在椅子上,精神阈值调到过载边缘,在亢奋和焦虑中看着萧山雪带着刀子走进来。 这是被全程录像的。 萧山雪光着脚,红肿的脚踝上锁着两个铁环,铁环背后拖着铁链,铁链后边是电线。 如果萧山雪不肯动手,后来仅仅是动手时有一丝犹豫,或者他哭得声嘶力竭吐得一塌糊涂,他都会被监控室外的研究人员惩罚。但房间太黑了,无辜的哨兵看不见他脚踝上的铁链,监控视频也只能拍到他像疯了一样在地上翻滚抽搐,被刽子手按着手掌行刑。 他们不允许他问对面是谁。刀、枪、毒药,乃至他分化结束后的精神过载。 萧山雪在恍惚的时候隐隐听到过什么“计划”“s+向导”“自然变异”一类的词,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群道貌岸然的人,要把他变成一个没有良知的杀人机器。 血似乎还在他的脸上。 想到这些,他瞬间就不忍心去为难那个a级哨兵了。萧山雪缓缓垂下了枪,手心有些泛疼。被电击的旧伤隐隐作痛。而就在这时,那个哨兵突然暴起,拔出匕首对着他的心脏刺来。饶是萧山雪反应速度再快也躲不过这一刀,他本能地后退,但就在这时门外另一把匕首飞来,犹如神兵天降生生拦下他的攻势。 血真的溅到了萧山雪的脸颊上。 狭窄的房间里响起惨叫。祁连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粗气,见萧山雪跌坐在地上没爬起来,他挣扎着挪过去一记手刀剁晕了那人,转身扶着萧山雪的头仔细看了看。 萧山雪的眼神空洞,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认不出人。祁连心下一惊,蹲在他面前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语气。 “怎么了?晕血?” 他将自己手上的血在制服外套上随意一蹭,轻轻拍了拍萧山雪的脸颊:“认得出我吗?快起来,再不起让人包饺子啦。” 萧山雪看着他,突然浑身一软,摔到他的胸口上。 少年的体温有些偏高,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用力地抵在祁连肩膀上,指尖狠狠掐着自己被祁连咬破的伤口。祁连慌忙抓住他的手反折在身后,也因此将他半抱在怀里。 “闭上眼睛,别看——” 萧山雪颤抖着抽搐起来,脊背在他怀里跳动,呼吸声像是喘不上气。祁连突然想起之前在哨兵站被电击的人,他伸手摸了下控制环,确定不是真的出事。 没有电流。 他是突然发病,祁连一时间没办法,只能压着他在耳边低声安抚,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 “嘘……没事没事,别怕,没有电。” 萧山雪浑身发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脸憋得通红,呼吸凌乱,绝望地抓着祁连一侧的衣服。而祁连突然后悔自己在向导安抚课上摸了鱼,虽然他现在的反应跟向导能力倒也没什么关系。 祁连不断地拍着他的后背,让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萧山雪的脖颈垂得几乎要折断,因为挣动也露出了一截后腰,白晃晃的吸引着祁连的目光。 或许不应该趁人之危,但祁连不敢动弹,静静等着萧山雪把自己从那片泥潭里捞出来。 “放松,我在。” 或许是人的体温发挥了最好的治愈作用,萧山雪的反应渐渐弱了下来,软绵绵趴在祁连身上闭着眼睛喘气。祁连借机拍拍他的后脑,柔软的发丝在他手下服服帖帖。 “能站起来吗?” 萧山雪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反应让祁连舒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能平白安抚一个ptsd患者,真是好厉害。 祁连把武器收回,旋即半弯下腰抄起萧山雪,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在手臂上。 “祁哥力气大不大?这里味道不好闻,抱你去外边。” 对方趴在他肩膀上,无力地抱住他的脖子,没什么动静。 祁连搞定那个向导之后的确记得关了门,因此通道里没有血腥味,时不时吹过的高层冷风竟然算得上清新。萧山雪披着外套抱膝坐在墙角,祁连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确定没事之后转身回去审那两个哨兵。 第18章 祁连审了多久,萧山雪就发了多久的呆。 果然审讯还是要哨兵站这种专业人士来。祁连把人一脚踹醒,连哄带骗很快就诈了个底掉,然后又颇没有风度地把人打晕绑了,连嘴巴和耳朵都给堵上锁在小房间里。这些人后边可以交给哨兵站问问底细,了解地塔的结构组成。 这么想着,祁连转向萧山雪。这时候他也刚刚抬头,眼神有些呆滞。 “刚刚打架不是很凶吗?怎么突然蔫了?” 所有的针锋相对和不自在在失控面前都消弭于无形。祁连在他身边坐下,搂了下他的肩膀。两个人腿挨着腿,萧山雪一边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就连抬起来挡眼睛的手指尖都是粉色的。 “他们在说报仇,”他指了指耳麦,“为家人报仇。” “你杀的?” 萧山雪点头,声音飘飘忽忽,吸气的时候带着明显的颤抖。 “地塔在我分化为向导之前就把我带走训练。我不肯,他们就电我,有时候甚至还会让我看着那些人被折磨,最后求着我给他们一个解脱。” 萧山雪努力地在回忆中维持呼吸,连肩膀都绷了起来。冰冷漆黑的日子渐渐有了雏形,从一个失魂落魄的十九岁向导口中化为实体。 “他们是被骗来的,有人以为是来照顾我,有人以为是来做科研。他们没伤害过我,但我拒绝不了。那些录像会被交给他们的亲人,告诉他们是个意外,然后培养成现在的杀手。” 在萧山雪忽快忽慢的讲述中,祁连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少年,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刀子倒在地上,因为做得不够好而被电到浑身抽搐。 身穿灰绿色防护服的人走进来将尸体抬走,而躺在地上的活人则成了一条被随意跨过的死狗。白衣研究员解开脚镣将他放上研究台,在他身上贴满电极。 “生命指标正常,肾上腺素分泌过高。精神波动达到刺激标准,阈值测定比之前高了零点一个百分点。” 另一个人翻了翻他的眼睛,瞳孔扩大涣散,意识是飘忽的,于是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十几岁就这么禽兽不如,造孽。” “那可不是,为了自己不受苦就去害别人,”前者戏谑地拍拍他的大腿,“他都被电起反应了,你说他对着女人行不行?” “这个实验要等他成年,那会儿不知道我们还在不在地塔。他长得还挺好看的,我想看他跟男人……” 他们吃吃地笑起来。 他们不把这个少年当人,他在他们眼里甚至还不如斗兽场里的狮子老虎。从第一次训练他吐得天昏地暗,到最后一次萧山雪连哭都不敢哭,更不敢尖叫,只能因为自己满身血污而不肯躺到床上去睡觉。他缩在地板上的小窝里,静静等着第二天的训练——精神图景,精神幻象,杀人放火,或者更简单地给他推一针麻醉、把他拉到实验室去。 他放弃了少年天性。地塔以为他们成功了,但十九岁的萧山雪还是逃了出来。 萧山雪抬起头,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放肆地流下去。他几乎是在哀求。 “祁连,我不能再杀人了,我会贪心活着变成一个怪物,当时你不应该救我的——” “我会看着你,不让你变成怪物。” 萧山雪泪眼婆娑,他是有点喘不上气来的,眼角和鼻尖都有些泛红,但依旧看向祁连,仿佛他是落水后的最后一块浮木。 祁连在哨兵站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他曾经以为自己一定会把所有作恶的人绳之以法,可面对萧山雪的忏悔,他竟然心软了。 “你不是要做我的向导吗,嗯?我不做坏事,你就不能做。你替我隐瞒我的能力,我就带你去赎罪,看看地塔到底要你做什么。你都把我诓进来了,你不能死在这儿,听见没有?” 祁连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少年脸颊上的血已经被眼泪冲干净了,于是他伸手抹去泪痕。 萧山雪望进他的眼睛里,两人的气息交缠一起,但没有亲吻,只是在暧昧而危险的距离停下、安抚,要萧山雪脑子里什么都不要想。 祁连又想起了白雁。 刚刚那个设局向导把自己在幻象中捏造得极其像白雁。后来祁连想,或许那是一张萧山雪在地塔里档案的照片,大约是当时眼睛肿了像桃花眼,长久的规训和惩罚也让他逆来顺受。 地塔里的白雁已经死了,他要萧山雪活着。 “别怕。” 第11章少年心事 呼吸平稳之后萧山雪主动退开,闭上眼半垂着头缓了缓,褪去血色的脸上很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佯装镇定的样子。若非眼睛还红着嗓音也沙哑,刚才的失控像是不存在。 祁连见过他崩溃的样子,这会儿只觉得他装模作样得格外可爱。 萧山雪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问:“监控有多少组?” “九组,其中六组离我们很远,主要监视其他街区;还有两组在我们附近,他们没来得及报信……你没事吧?” 萧山雪似乎只剩下了摇头的力气,软绵绵晃了晃脑袋。 祁连用手背贴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于是他起身继续道:“要是你状态跟揍那两个傻逼的时候一样,我说不定会想个其他方法来解决掉这两组人。但你现在需要休息,要不我送你回……” “不用。” 萧山雪果断拒绝,竟然摇摇晃晃跟着爬了起来。他随便把汗湿的头发捋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旋即用受了伤的手背一擦上边的汗,整个人靠在墙上站稳。 第20章 他是杀死了白雁的凶手,而祁连在短短两天之内就原谅了他,甚至不介意与他产生接触。后背、脸颊、额头、手腕,还有被他抱着时温暖的身体——陌生的触感依旧在他身上,像是未熄灭的火苗,从皮肤一直烫到心里。 萧山雪自厌,他是想逃离地塔后自生自灭的,但少年的蓬勃心性拉扯着他又迟迟不肯麻利去死。 诱惑祁连下手,用水泥板砸死自己,每一项都因祁连而失败。直到现在进入这种不尴不尬又不舍得离开的境地,他说不清祁连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他已经拥有做正确事情的机会,可为什么祁连会让他变得这么懦弱啊。 祁连把尸体和两个捆成粽子的哨兵换了楼层堆在一起,回来时萧山雪盯着钥匙仍旧若有所思。 长久的囚禁本就令他性格混乱,又正是爱胡思乱想的年纪,脑子里关于生死对错的中二惊涛骇浪似乎是天下第一大哲学问题,而且非靠他解出来不可。 必经的、无比严肃的中二。 于是他就那样坐在下午灿烂的阳光里,平直细长的眉尾微微下垂,半阖着眼睛抿着嘴。灰尘在他面前的空气里飞舞,伴随着呼吸忽快忽慢地打旋。半明半暗的脸上阴晴不定,甚至有时候眼圈一红,强忍的委屈从眼睛里溢出来。这儿会哪里还有那副装出来的冷静样子,酸甜苦辣少年心思哗啦啦流了满地。 祁连唯一的想法就是可千万不能让来打架的人看见。 他蹲在他面前,拍拍小家伙的膝盖:“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还不开心?我怕你借刀杀人。” 萧山雪吸了下鼻子,声音有些赌气般的哑。 “不会的。” “祁哥出去了给你买冰激淋吃,嗯?” 萧山雪猛地抬头,表情几乎有些扭曲。 祁连本以为是难过中的狂喜,刚想嘴上再占两句便宜,可萧山雪竟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凶了起来。 别人在思考人生大事,你只惦记给人家当哥! “你给谁当哥!” 祁连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但萧山雪气得眼睛红红脸颊都鼓起来,活像个濒临爆炸的河豚,逼得他举手求饶。 “……好好好,我是弟弟,我是弟弟。” 萧山雪愤愤不再看他,祁连反倒是自顾自在他身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对面的玻璃窗。 一时无话。 他们不知道还有多久对手才会来。正是午休时间,街上行人很少,但两个人的心跳都有些快。萧山雪认为自己是气的,祁连觉得自己是紧张。 于是后者决定缓和一下气氛。 “哎,大哥。” 萧山雪冷冰冰的:“别叫我哥。” “那我叫你什么?宝贝儿?” 萧山雪皱着眉白了他一眼,连脑袋都扭到了一边。祁连并不气馁,继续说下去。 “刚好现在闲着,不如你来猜猜我的身世。” 萧山雪没好气回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聪明。” 萧山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玩笑不是很好笑。 祁连认真道:“我是基因改造的试管婴儿,生父生母和孕母都没见过,在保温箱里躺到会爬会走,过了分化潜力检测就运到哨兵站里训练。人们用沙子造试管玻璃,你说我是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萧山雪声音闷闷:“你没有父母?” “对啊。不像你们,至少还有个完整的童年。” 萧山雪长长地出了口气,似乎是一声叹息。他抱住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侧脸枕在胳膊上,彻底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抖动。 “不是我们”,他顿了顿,“我的记忆被清过,我不记得父母。” 第12章奇妙操作 萧山雪说完就不再吭声,关于身世的话题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一时间只剩下寂静。哨兵伸直双腿仰瘫在地上,向导抱膝蜷缩闭着眼睛,仿佛他们只是在午休,而不是在等另外两队亡命之徒。 安静归安静,其实祁连担心的事情很多。他对对方的哨向安排一无所知,其他几队人恐怕也早已经在精神幻象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且不说远的,就是身边趴着正在自闭的这个向导,他都并不了解。 他对敌的时候会不会像刚才一样突然发作?他究竟受什么刺激才会发病? “要是我死了怎么办?”祁连突然问,“我死了你去哪?地塔还是哨兵站?” “哪都不去。”萧山雪干巴巴回答,“只要你打开了控制环,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不会死。” 祁连苦笑着想看看他是不是认真的,可萧山雪后脑勺对人,指尖按在膝盖处的耐磨布上,似乎有些紧张。 “我是哨兵,这话该我说。” “你们哨兵有时候真是自信过头。” “万一呢?比如我不小心踩空摔死了?” “那我跟你一起死。” “你要殉情?” 萧山雪缓缓扭过头,从手臂的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对上祁连认真的目光。但祁连实在是不像在开玩笑,眼睛里带着惊讶和赧然,连脸都红了。 救命。 向导叹了口气,把头埋在双臂之间。 “同归于尽吧。” 祁连笑着去拍萧山雪的脑袋,但被躲了一下。他能移动的位置有限,反抗名存实亡,发顶蹭着手掌滑过去,祁连顺手在他在耳尖上捏了捏。 第21章 那寸皮肤一下就粉了。 萧山雪猛的一个机灵,薄怒道:“拿开!” 祁连信口胡诌。 “啊,手不归我管了。” 萧山雪先是睁大了眼睛,旋即露在手臂外的脸颊缓缓泛起红晕。他假装咳嗽一声,仓鼠一样把脸往回缩了缩,但通红的耳尖彻底叛变主人,趾高气昂支棱在头发外边。 祁连乐得看他害羞,但片刻后萧山雪竟然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极其轻缓地开了口。 “……我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萧山雪他不敢说出来,只能悻悻闭上了嘴,祁连趁机摸了摸他的头发,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 “咱俩死谁另一个都不好交代,要是不能一起活着,最好一起死。这次如果能回去咱俩好好聊聊,我觉得咱俩挺合……” 萧山雪突然捂住了他的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温热的手掌贴着嘴唇,祁连嘴巴微张,似乎有少年一点点柔软的掌心肉挤进了唇间。他本以为是萧山雪又要翻脸如翻书拒人于千里之外,正打算抿住嘴巴逗他,但旋即楼下传来的脚步声让他的警铃大作。 萧山雪无声道:“支援消息。” 祁连当即打开了控制环。 萧山雪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关节,踩着祁连的双手一跃而起爬上门梁。他在一个黑漆漆的小角落藏起来,将接口钥匙妥帖地贴身藏好,旋即精神力绕着祁连蔓延开来,做好了保护的姿态。 祁连站在一扇朝外开的防火门后,把蝎式的保险打开,转身对着萧山雪的方向竖了下大拇指。 电梯抵达。 轿厢内部传来隐隐的低吼声,是精神体! 祁连半阖上眼睛,精神力凝成触丝从萧山雪的保护网内穿出,沿着天花板和墙壁游走到轿厢门口,只待精神体一出现就立刻绞杀。一部分萧山雪的精神力如影随形在哨兵触丝旁边形成光晕,敌人精神体的通路可以为精神控制引路。 电梯还没有开,祁连已经绷紧了肌肉。 吼! 一只半人高的白虎率先从轿厢门上窜了出来,以迅雷之势直扑而下。但它还未来得及落地,便撞入祁连的精神触丝套索中,精神触丝狠狠扼住了脖子。白虎痛嚎一声挥爪就撕,但哨兵的力量摧枯拉朽,眨眼间就绞紧了它的喉咙。 白虎在地上翻滚,但始终无法挣脱祁连的控制。萧山雪一时间作壁上观,并没有动作。 祁连也不在乎。那是在图景里包围萧山雪精神力一样的速度和力量,此刻全数压在了白虎的脖子上。 白虎寄主的精神力开始涣散,精神体形态扭曲,渐渐有了崩塌的迹象。但这时候又凭空出现一条森蚺,张着血盆大口咬向祁连。它在距离祁连五步的地方碰到了萧山雪的精神力,旋即向导的精神触丝白驹过隙一般穿过层叠纷乱的哨兵触丝,反向抓住了森蚺宿主的精神图景。 s+向导的精神压制! 所有精神触丝的活动瞬间迟钝,森蚺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足以让祁连绞死白虎,再找到大蛇的七寸。 “徒有其表。” 祁连嗤笑着勒断了森蚺。 寄主的精神体由大量精神力凝结而成,虽然有时能在哨兵战中出其不意,但一旦被绞杀,寄主便会暂时强制降级。祁连预估这两只精神体的寄主都是s级左右。 “妈的智障,老子s+。” 他笑着用精神触丝撞了下萧山雪的保护网,精神上和他对了个拳。 这时候电梯门缓缓打开,两梭子子弹刷刷打了过来。祁连蹲在防火门后好整以暇等着弹幕过去,谁料这时背后的窗户突然破裂,又有一个哨兵从天而降! 他被包围了! 祁连向侧翻滚躲过子弹,盲射开枪打中哨兵的小腿。但紧接着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打到了房间里,击落一片墙灰。 有狙!也是哨兵! 他闪身移到墙体后,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萧山雪的精神保护范围。 有一股陌生的精神力已经在他的图景上设了锚点,而他甚至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恐怕是s级向导。 祁连不确定地塔来的s级能不能像萧山雪一样轻易撬动他的五感。他仍然能听见外边两个哨兵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只顾着大喘气。有哨兵触丝缓缓伸了进来,好像属于刚刚的森蚺哨兵。 他竟然还有力气! 控他的是一个向导,敌方随时调整己方哨兵精神状态的恐怕是另一个。 萧山雪呢?萧山雪在干什么? 他暴躁地一捶地板,情绪已经有些失控。这时候一股熟悉的向导精神力迅速缠绕上来,因为太过强势,用天然的向导斥力就将对方向导逼退。 旋即祁连听见三支枪落地的声音,于是他翻身而起,背靠防火门循着声音的方向快速点射,正中破窗哨兵的眉心。紧接着祁连拖着尸体飞快拉上防火门,从不足半米的缝隙快速露了下尸体的头。 枪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而祁连听音辨位,骤然推开房门一跃而起,竟然从防火门上方不足四十厘米的空隙里盲射,重伤另外两人! 这时候萧山雪从不远处的门梁上跳下来,步伐轻快地朝他跑来。 还有狙击手! 祁连顾不得许多,径直把萧山雪扑倒在地上抱着一滚,两人停在窗户正下方的墙根。撞到墙上的时候他用手垫着萧的头,也因此将他困在自己身体和墙面的狭窄空间里,可意料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第22章 萧山雪的呼吸乱了,他本能地想要爬起来。 “你不要命了?”祁连恨得直咬牙,“有狙!” “他废了!那两个向导正在往楼外跑,距离进入射程还有大概半分钟。” 两人目光相接,萧山雪无比认真。 祁连飞快往蝎式上装了个瞄准镜,把枪托抵在肩上;而萧山雪则伸手从破窗的哨兵身上捞下了一杆带光学镜的hk416,调整为单发。两人同时起身,萧山雪将枪支在窗框上。 三。 二。 一! 两个向导同时出现在射击范围内,祁连开枪速度极快,击中其中一个的后脑,而另一边萧山雪的目标竟然同时倒地! 祁连诧异地看了萧山雪一眼。 当然他也怕他突然犯病,但单纯的杀戮对萧山雪而言似乎并不足以原地触发ptsd。他只是缓缓把头从瞄准镜上抬起来,叹了口气。 祁连摸摸他的头,这次他盯着一旁的子弹壳,没有反抗。 杀人对祁连而言也不是轻松的事情,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个狙是怎么回事?” 萧山雪言简意赅:“他开第一枪,我计算弹道找他,强行控了五感,然后把他图景爆了。” 祁连已经习惯了萧山雪的种种奇妙操作,复读机一般问道:“把他图景爆了?” “因为他阈值比较低,我可以把他直接拉到精神过载,从内部用我的精神触丝冲碎他的屏障……”萧山雪脸色有些不太好,皱着眉不想继续解释,“大力出奇迹,你意会一下。” 萧山雪脸都绿了,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 祁连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有点恶心……还好,”萧山雪看了一眼祁连的腕表,“十二分钟,给我三分钟休息,半个小时之内我一定回来。地塔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强很多,你自己应付不了。” 说罢萧山雪软绵绵往墙上一靠不再理人。 祁连把他额前挡了眼睛的头发撩开,指尖全是汗。 第13章你有病吧 三分钟或许不算很长时间,但对萧山雪而言已经是难能可贵。 同时控制三个s级哨兵的五感,又远程爆了一个a级的图景,再加上回援祁连和追踪向导,他的精神力消耗过大,不仅注意力难集中,身体也有些发冷,连指尖都是麻的。 身陷囹圄状态又差,他本不能随意放松警惕。但祁连在身边殷殷盯着他,他决定短暂地休息一下。 在感知完全消失之前,祁连的手指碰了下他的额头。紧接着熟悉的哨兵气息包围上来。 祁连的作战外套包裹住了他。 外套里有汗,但温度熨帖,旋即哨兵的精神触丝伸过来,拴在了他的左腕上。萧山雪知道精神力是看不到的,但他悄悄睁开眼睛,往那里瞥了一眼。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彼时祁连转身去拖尸体,淡淡的血腥气尚未散去,留给他穿着防弹衣的挺拔背影。那缕精神触丝似乎感知到了萧山雪的动态,祁连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安静的睡脸。 萧山雪的右手横搭在肚子上,在身侧握紧了被精神力缠绕的手腕。 脉搏撞着他的手心。 精神力缓缓收回,他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睡眠状态。精神力在图景中更新迭代,高耸入云的山上融雪流淌而下,带着水声撞进山脚的湖里,却击不起涟漪。 那是一片大湖,清澈见底,因为太冷而在水面透起蒸腾的水雾。那些水雾牵扯着撤回的精神力落下,湖面因此变得通透,露出中央一块大青石来。 随着山雪融化,湖中央的青石缓缓被新水淹没。它开始震动,紧接着整个湖面开始发出同频的共振,湖面泛起一圈圈波纹,几乎有碎珠投盘四下飞溅的意味。整个精神图景活了起来,发出细雨一般的声音—— 萧山雪睁开了眼睛。 祁连正蹲在他的面前用硬纸板扇风,控制环还没有上锁。 “还好吗?” “没事,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三分钟。” 萧山雪晃晃头撑着地板起身,作战外套从肩膀滑落。他和祁连伸手去捞,外套缠在两人手臂上,外套下祁连抓住了他,塞给他一块温热的金属芯片。 萧山雪一愣,没有接。 “……做什么?” 整只手都被祁连握住,芯片死死扣在手里。对方眼睛的温柔笑意让萧山雪掌心开始出汗。 “我反悔了。你别回来了,这个芯片不要扔,我攒下来的钱都在里边,密码是……” 萧山雪扭过头去打断他:“你要是抱着必死的心,我也没必要去喊支援。” 祁连似乎有些委屈:“我觉得你一来一回,我被群殴致死的可能性太大了。” “那我回哨兵站干嘛?我要一头撞死。” “别啊。” 祁连靠近了一步似乎想抱抱他,但最后还是在距离萧山雪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用力拉了拉他的手,声音温柔。 “你才十九岁,世界上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不要被地塔或哨兵站困住,这里边的钱够你买好多冰激淋。” 萧山雪抿着嘴,犹豫许久才缓缓道:“那要是你没死怎么办?” 祁连抓着他的角度微妙地变了一下,从指缝间扣住了他的手。 指根靠着指根,汗水让手掌湿润,他们像是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交缠。十指相扣的亲密感让萧山雪本能地想要甩开,但祁连紧紧抓着他,执拗地把芯片压在他的掌心,甚至把这个动作做出了几分强迫的味道。 第23章 萧山雪僵直着手指,看着祁连突然凑近的脑袋死死闭上了眼睛。 “要是我没有死?” 祁连凑在他脸颊边说话,语气轻盈,缱绻气息像是亲吻贴在他脸上。 “那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 萧山雪被烫得睁开眼睛,被咫尺之间的目光吓得微微一缩。但祁连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歪着头盯着萧山雪的脖颈。 萧山雪抿着嘴,学他的样子缓缓凑到他的耳边。 从远处看来他们一定像是在交颈拥吻。 他感觉到祁连的脸发烫,似乎在等一个回应。他在烂尾楼里等到了白雁,似乎也希望在这里也等到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温柔爱意。萧山雪用没被握住的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下祁连的脸颊。脸上的肌肉突然一缩,萧山雪看不见那是个什么表情,但手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病吧!!!!!” “草!” 祁连猛地捂住耳朵跳开猛揉,芯片自然而然留在萧山雪手里。小向导把芯片揣在衣兜里,轻笑着跳进电梯,对他挥了挥手。 “你对哨兵站这么不放心,我回来要听八卦!等我!” 萧山雪很快就跑出了大楼,他奔跑的姿势像猎豹一样轻而稳。祁连不禁猜想,他的精神体会不会也是一只轻巧敏捷的小豹子。云豹或者雪豹大概能在那么冷的地方活下来,但过得一定很辛苦。以后冷的话,可以喊他趴在北美灰狼的肚皮上取暖—— 祁连笑了笑。 如果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要打报告,把萧山雪绑在他身边做固定搭档。 祁连拿起无线电对讲机,接通刘毅的频道。 “刘毅?” “祁哥我在!没有异动!” “你立刻返回集合处。我让萧山雪帮我做件事,你要确保他完成后不会乱跑,在原地等我。” “是!对了祁哥,你那边——” “没事,别废话。” 那边刘毅答了声是,紧接着就是嘶嘶啦啦的电流声。 祁连将对讲机收回腰间坐在窗下,随着哨兵精神力的弥散,祁连的精神图景里生发出了几缕向导触丝。虽然它们的速度和强度都和萧山雪相差甚远,但还是足够用来做警戒。 他想到了哨兵站,那个养育他长大又撕碎了他信仰的地方。既然地塔与向导塔有勾结,那么这次的行动哨兵站不可能没有风声。 他们是故意的。 如果他们能活下来还是会被牵扯进哨兵站的利害关系中;可如果死了一个,哨兵站就会把活下来的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让萧山雪待在哨兵站比让他在哪儿都安全。 祁连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祁连看不见的地方,萧山雪突然加速,宛如离弦之箭冲向集合处。 —————— 萧山雪跑到集合处其实不过十几分钟,刘毅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他。见向导飞奔而来,第一反应是掏枪对准。 彼时正是下午两三点,日头正毒。萧山雪不知是晒的还是跑的,脸颊通红气都喘不匀。但他对那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恍若未见,竟然顾不得自己的小命,伸手直接抓住了哨兵的枪膛一把推开。 有哨兵上前拦他,十九岁的少年错身躲过,抓着他的手臂把人狠狠摔在地上,紧接着抬头嘶吼。 “别打我,祁连需要支援!”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嚎不出来的野猫。有哨兵发出嗤笑。 “什么支援,你说清楚。” “我们发现了高级哨兵和向导活动,要调高级向导和哨兵过来,至少a级,越多越好!” 领头的是刘毅。他愣了一下,被萧山雪双手抓住领子。那双手臂上竟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把身形壮硕哨兵拉了一个趔趄。有哨兵咔哒一声拉开保险要他放手,但少年浑然不觉,发出小兽一般的怒吼。 “你在发什么呆!” “我们刚刚跟祁哥通过话,他没事——” “他有病!他想死!”萧山雪口不择言,“你不能惯着他去死!” “……我没有调动权限。” “那就跟有权限的人说!司副站长行不行?她也要祁连去死吗?” 一向安静乖巧的少年身上竟然爆发出了以一当十的气势,刘毅毫不怀疑,无论谁敢拦他,他一定会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回想了下自己的任务,犹犹豫豫摸出通讯终端,压根没有信号。 他拿着终端折腾了半天,又取了另一个哨兵的设备调试,最后转过了头。 萧山雪站在一旁,嗓子火辣辣的又干又痛,只能咽口口水,双眼紧紧盯着刘毅。 “没信号,”刘毅道,“我派军车去。你在这里等着吧。” 萧山雪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支援来,你要带他们去找祁连。” “那你们呢?”萧山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们不去吗?来了那么多人,你们就要他自己送死?” 刘毅沉默片刻:“我们有任务,要以任务为先。” 萧山雪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咬紧了牙关。 “你们要做什么?百姓早疏散完了,商户能关门的也都关了门。现在整个商圈只剩下你们和对方,刚刚狙击枪的声音难道你们没听见?” 一片沉默。 萧山雪先是诧异,然后渐渐冷了下来。 第24章 “你们都知道?” 萧山雪咬牙切齿:“你们跟地塔沆瀣一气,救我做什么?” 刘毅上前一步,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似乎有意缓和他的情绪。 “我们是站长的人,他有心留你。祁连也是个聪明人,你和他还没有进行精神连接,站长能给你安排更好的……” “闭嘴!” 萧山雪伸手打掉了他的手帕,紧接着后退半步微微侧身。 这是个对敌的姿势,少年向导浑身肌肉绷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有个狗屁的任务。这么说,祁连不是站长的人?” “萧山雪,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杀了地塔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祁连给我的任务也是看住你……你要干什么?” 烈日下,萧山雪的脸色冷若冰霜。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第14章困兽之斗 “萧山雪,你冷静一点,有问题好商量。” 但刘毅并不指望他真的跟自己商量。 萧山雪脊椎骨弓起,脖子和下颌压低,浑身上下的气息都变了,眼睛则死死锁住了面前的刘毅。 那种源自大量训练、本能般的战斗状态,在他身上竟然有种微妙的协调感,光是杀意都能将哨兵的胜数压倒三分。 扭曲、锐利的少年活力。 这不再是军车里那个逆来顺受、乖得像小猫一样的向导。 周围的哨兵都是搏击精英,人高马大肌肉发达,用各种器材和补品把自己练得肌肉贲张。而萧山雪不仅矮了一头,骨骼纤细,胳膊腿在他们面前更没什么力量感,块头和重量都不被放在眼里。但萧山雪不知死活,脸上稚气未脱,热汗顺着柔和的下颌线滴到沙地上。 他就连声音都没有畏惧,带着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独特讥讽。 “什么好商量?拿祁连的尸体清蒸还是红烧?” 刘毅索性收了枪,掐着枪把抬了下手。 “你越是反抗,我就越不能派人去申请支援。时间对你来说比我们宝贵,按我的办法来,祁连或许还有一线——” 萧山雪直接打断了他:“我凭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们是哨兵,而你只是个向导。从身体条件上来说,动手对你没有好处。” 萧山雪后退半步,微妙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心。 他冷笑道:“你们自信的程度,祁连都得甘拜下风。你从哪里得出来的结……” 刘毅飞快地递了个眼神。 萧山雪背后的人突然动了! 一米九近一百八十斤的哨兵对着他猛扑下来,浑似铁塔盖顶,铁钳似的大手直取手肘和脖子两大关节,拳头攥起来足有萧山雪的一个半大。 风声乍起! 可萧山雪像是早有准备,借着站立的姿势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旋转,手臂收到身前堪堪避过拳风。而他的后背像是拉满了的弓,弹开的瞬间转身一记又狠又快的肘击就顶到哨兵的肚子上。哨兵本就是往前扑,两厢力量相撞,力达千钧! 那人呕出一口酸水。 变数陡生,刘毅也刚拉开枪的保险,萧山雪便飘身倒翻用腿缠住那人的脖子,紧接着肩背用力旋身而起把他绞倒在地,起身的时候从对方腰间捞下了手枪打开保险,动作眼花缭乱到枪支根本来不及瞄准。 他停下的时候单膝压在哨兵的腰部,左手按在他脖子上,右手里的枪已经指着刘毅的脑袋,手背上伤口崩裂,血顺着手背淌到肘部。 但萧山雪好似没有知觉,仍是刚刚那个牙尖嘴利的向导,连粗气都不喘一口,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下嘴角。 “我猜你想知道我杀两个人需要多久。” “萧山雪,你冷静一点。”刘毅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声音,“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把他松开。” “你是第二次要我冷静了,这次你还有什么花招?” “我没什么花招,”刘毅背在身后的手摆了一下,“我知道我开枪没有你快。但牺牲两个人抓住你,也在哨兵站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你明白吗?” 萧山雪嗤之以鼻。 “我的命没你们值钱,死两个是我赚。” “祁连把你伤成这样,”刘毅点了点他的手背,“狗咬你一口,你为什么还要救?” 萧山雪的神色一动,脸上染上一层罕见的薄怒。 “我就是跟狗一起当鬼都不放过你!” 一片寂静。 刘毅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只不要命的恶鬼,一脚踏着哨兵的头颅,对他龇牙咧嘴地露出修罗相。他突然开始佩服祁连,竟然能容忍这样的东西在身侧酣睡。 少年身后不远处有人架起了枪,对刘毅远远地举了下手。 刘毅叹了口气。 萧山雪注意到了他眼神的变化,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强效麻醉剂便扎在他的脖子上。药剂自动推入,他摇晃了一下,旁边的哨兵迅速扑上去把他按倒。少年闷哼,被压得连咳嗽都出不了声。 一个人踩住他的手腕,鞋边蹭着他被咬破的手背。另一个掐着他的脖子,把脸紧紧压在肮脏的地面上。或许是因为麻醉剂生效,他并没有过多挣扎,反而抬头盯着刘毅的靴子,因为不甘心而挣了挣。 他仍然尝试着用后背的力量拱起上半身,却被一脚踩在脊梁骨上。 第25章 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那流畅灵活的肌肉和骨骼,扭转间爆发的巨大力量,还有从领口透出的白净皮肤,令人艳羡的自然灵动。少年人身体初成间不自觉的性感,恰好配着他半是愤怒半是委屈的眼神,这时候凭谁都是想来染指的。撕碎不成,就只有把他狠狠踩在地上,这样才是征服,才算解了不如人的恨。 刘毅在他面前蹲下来:“如果不是白雁,你一定和祁连是同样的下场。” 小兽咬牙切齿:“滚!!!” 刘毅也不恼,摸出没有信号的通讯终端,打开语音任务记录本。 “燕宁时间十五时十五分,在中心商圈捕捉到未登记s+向导一名,现乘车移交给哨兵站。三席哨兵祁连抓捕中不幸殉职,时年二十四岁。” 萧山雪骤然心下一沉。 祁连是地塔和哨兵站两个计划中共同的牺牲品。 他是地塔收回囚犯的拦路石,也是哨兵站容不下的三席河蚌哨兵,因此地塔要除掉他,哨兵站也不在乎他的死活。 在高级向导的事上,他就是个工具。没有人把他当人看,正如没有人把他萧山雪当人看。 如果两人都活着回到哨兵站,就证明了祁连和萧山雪的作战价值,给哨兵站增加对抗地塔的底气。野生未登记向导摇身一变成为祁连的固定搭档,并理所应当地把他的身份落在哨兵站,从此光明正大替哨兵站卖命。 如果死了一个——当然,站里会确保是祁连——萧山雪就会成为一名刚刚被刘毅捕捉的“未登记向导”,离开瓜田李下,不再面临被交还向导塔或地塔的风险,重新留在哨兵站。 萧山雪突然有些迷茫。 他是地塔培养了五年的杀人机器。地塔里有许多不适应训练的高级向导,当年无一不对他侧目而视,如今却成了围捕他的人墙。 他是向导塔与地塔勾结之后定下的的追踪目标,也是哨兵站妄想得到的秘密武器。 他甚至是白雁的替身。 似乎谁都想得到他。可他到底是谁?要来做什么? 如今就连祁连也要成为他的牺牲品吗? 萧山雪不再挣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鼻尖上萦绕着泥土和陈年脏污的味道成为引导刺激,精神力缓缓弥散。 尽管脖子上还戴着控制环,但第一轮解锁四十五分钟的时限还没到。他是s+向导,他构建精神幻象不需要哨兵的同意。 刘毅看见他合上地眼睛,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挣扎:“带走吧。” 趁着哨兵换手,变数就在一刹之间! 天上风云巨变,瞬间狂风骤起,卷起沙石刮进哨兵的眼睛。天地间都像罩上了一层土黄色的纱幔,空气里充斥着沙石的气息,各个角落积攒多年的泥垢全数涌了过来,旋风裹挟他们越缠越紧。 他们根本无法辨认方向,风声呜呜作响犹如鬼哭狼嚎,四周尽是昏黄的尘雾。而按着萧山雪的两个哨兵手下一空,竟然好似按在了滚烫的火盆上,不收手就要被烫掉一层肉皮;而那个踩着他后背的哨兵的腿像是突然被人斩断,痛得他抱着腿吃了一嘴的沙子。 萧山雪缓缓站了起来。 远处的哨兵强撑着想要举枪,但萧山雪一瞥之下,巨大的精神压制就让他失去了意识。 这是他的幻象,他就是这个领域里的统治者。 祁连在口供里曾经提到,萧山雪的大型幻象里,傀儡管他叫“暴君”。现在这个暴君完全不受狂风影响径直走到了刘毅面前,脸颊上还带着刚刚沾到的泥土,让他的平静看起来像身处在暴风眼里。 萧山雪没有动手复仇,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明勾结地塔,却连我有抗药性都不知道,看来你们也没少受骗。” 每个字都像是重击在耳膜上,带着心脏像要炸裂,逼得刘毅半跪下来单手撑地。旁边低等级的哨兵已经在地上打滚,沾了一身脏物。萧山雪环视一圈,挑着嘴角冷笑。 “你们比祁连差远了。” 沙尘和痛苦只有他们自己感受得到。旁人眼里那只是一片空地而已,六七个哨兵在地上哀嚎翻滚,形若鬼魅。 萧山雪看了一眼刘毅的手表,距离控制环自动上锁还有五分钟。 他在这里构建了精神幻象,脑电波异动一定会吸引地塔的人来,这样或许能够为祁连减轻压力。但他也必须马上离开,一旦控制环上锁,他绝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彻底拆下它,否则就算救下祁连也难逃一死。 萧山雪不再犹豫。他迅速起身,跑出半路将精神力全部收回。很快控制环发出滴的一声,而他才刚刚能看到冰激淋车的一个轮廓。 大楼已经不远了。 第15章意识奇点 下午光线依旧明亮,电梯仍响着嗡嗡的运行声,一切都像是刚刚离开前的样子。 萧山雪站在大厅中顿了顿,把钥匙紧紧抓在手里。楼中没有埋伏,也没有人跳出来阻拦他。电梯停在一楼,载着他缓缓上升,然后叮的一声打开了门。 他很谨慎,站在电梯门边望了望。 “祁连?”萧山雪试探地喊道,“你在吗?” “祁连?” 没有人回应。声音一圈圈在楼道里荡开,四下阒然无声,地上没有新的脚印。 他走了? 萧山雪想不出祁连会去哪——最有可能的是有掠阵的高级向导或者哨兵追来,他便逃走了。或者他已经被向导控制,失去意识成了人家的阶下囚? 第26章 他不至于那么菜吧? 萧山雪甩了甩脑袋,鬼使神差地回到祁连扑倒他的地方坐下。那个角落给了他奇异的安全感,仿佛祁连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和他手掌心里的钥匙。 钥匙在手掌心里捂到温热,推进控制环里的刹那激起微小的电流。 咔哒。 控制环彻底松脱,像个终于损坏的捕兽夹,裂成两半落在地上。萧山雪的脖子突然变轻,脑袋仿佛要从身上飘走,而被祁连掐得青紫的伤痕重见天日,终于泛起钝钝的痛。 他扶着脑袋活动了一下,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这一身伤几乎都是祁连的手笔,而他要拖着这样的身体去救他的小命。 “狗东西。” 萧山雪在心里骂他。 他在解脱束缚的舒坦中长长呼出一口气,水雾般的精神力开始从他周遭弥漫开来,紧接着结成铺天盖地的大网向四周蔓延。那些不可见的触手游走过他所能感知到的每一棵草木和每一个人,在遗留的精神力痕迹上一触即离。除了哨兵站的人和几个向导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够,还是不够远。 萧山雪喘了口气,缓缓仰起头。 他盘起双腿,将所有精神力收回盘旋,精神力在旋转的核心凝聚能量,竟然缓缓绽放出银白色光芒。而此时精神图景里湖中青石震颤抖动,水滴缓缓升起,竟然在半空结成了冰球。 它和光点以精神图景的表层为镜相互呼应,转速和体积渐渐同步。精神力的光点与冰球的旋转速度越来越相似,而萧山雪的意识也从精神图景中融入镜像,缓缓转移向外界的光点。 精神力缓缓流转,以一种类似于精神体的形态形成实态。流转盘旋的光点越来越亮,在与冰球完全同步的一刹那,突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意识奇点! 这是哨兵站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想象的能力。 意识奇点是只存在于哨向研究理论里的东西,它能够在体外临时替代精神图景,使精神力以此为坐标原点进行扩散,不再受到身体的限制。 这一项研究没有继续下去,一是因为意识无法彻底分裂,向导可能会失控,二是它的应用不明——这得多么缺心眼的向导,才会在战场上突然灵魂出窍,把自己的意识搬离身体? 但萧山雪似乎很擅长这个。 冷汗从额头滴下来,他将自己的意识奇点推向更高的地方,精神力像透明的天幕吊幔一般,以奇点为圆心缓缓覆盖商圈。 他感知到了哨兵站的人,正赶去集合处营救精神过载的刘毅他们;然后是陌生的哨兵,精神图景表面覆盖着低级向导的精神屏障,如果他愿意可以瞬间击溃。 他没有贸然下手。 意识奇点离体后在高空不够稳定,这让他的五感像哨兵过载一般混乱。头晕、反胃、焦虑、感官混乱,而他甚至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祁连,还有理应出现的高级哨兵向导,统统没有踪影。 为什么意识奇点都没有作用? 巨大的焦虑和恐慌袭来,他把自己的头狠狠撞向墙壁,怎么总是这样—— 两年前他也曾在训练中丢掉了哨兵的踪迹。 那时他十七岁,正在接受第十二次诱导训练。原本他只要木着脸对新派来的哨兵一点头就行了,可对方,那个叫莫林的哨兵,在见他的第一面就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彼时萧山雪的向导阈值已经稳定在了s+的水平,哨向协同训练也已经驾轻就熟——每一个和他进行诱导训练的哨兵都以为自己和他天生一对,但萧山雪总是没什么感觉。 除了莫林,让他本能地厌恶,甚至害怕。 于是他把莫林的五感阈值拉高之后,短暂地离开了他精神图景的锚点。 萧山雪的确没安好心,可过载的莫林不知怎地就从丛林里活了下来,不仅在额头上留下一条刀疤,还从天而降,抓住了他。 s级哨兵的精神触丝像疯了一样,几乎瞬间把他的精神图景缠成了一个茧。萧山雪没来得及加固屏障就全线失守,精神触丝结合度迅速超过百分之五十,精神结合强行完成。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相互熟悉,那个发狂的哨兵甚至没有介绍自己,便强行将萧山雪的精神图景据为己有。 莫林带的脸因为伤痕和狂喜而扭曲了起来。他开始撕扯萧山雪,而十七岁的少年在恐惧和精神结合的冲击中回不过神来。精神结合之后向导会本能地保护结合哨兵,萧山雪只能凭着本能拼了命地挣扎。 可怜他当时只有十七岁,根本不知道一个成年高级哨兵能有多么渴望向导。 好在当时他只有十七岁,地塔的人及时介入叫了停。 莫林被七手八脚地拖开,他的一条手臂脱了臼,膝盖上也不知被谁趁乱踹了几脚。但他仍旧在笑,血水和涎水混在一起,把前胸沾得像红案上的抹布。萧山雪瘫在一旁恨不得自断结合触丝,但研究员把他拽起来,控制环直接扣在了脖子上。 地塔的人管莫林叫疯子。 萧山雪几乎把自己洗掉了一层皮。但这对抹去精神结合无济于事,也无法阻止他受罚。当晚萧山雪的手脚上就又挂了镣,他在崩溃边缘坐在地板上的小窝里,感受着过载哨兵的精神狂躁和疼痛却无能为力,难受到极点时只能用头去撞床架。 疯子搬到了他的对面,仅仅是一道玻璃墙之隔。血从裹着头的纱布里洇出来,新鲜制成的僵尸贪婪地盯着他。 第27章 那种目光仿佛要把他灼伤。 “你要学会站在比别人更高的地方,正如我希望你能够主动过来,看见我为你疯狂的样子——” 莫林因为过载而声音嘶哑,像是带着纵欲后的头痛和脱力。 “爱我吧——我是最强的哨兵,你要比其他向导走得更高——” 当时的精神结合没有断掉,但因为控制环的阻隔,结合程度渐渐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但这几乎成了他的心理阴影,与哨兵失去联系的恐惧和焦虑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要走得更高—— 在悬崖边缘,萧山雪心念一转。 他还不够高! 他压着精神力的波动,努力将意识奇点送上更高的地方。地平面以上百米对他已经很吃力了,但他握紧了拳头,意识奇点攀上商圈最高的楼宇,精神触丝无限拉长。 精神图景里积雪融冰,汇成山洪滚滚而下! 奇点快速上升,终于在俯瞰整个商圈的观景台上碰到了陌生的精神网。他全速推进,竟然一鼓作气冲破密网,瞬间抓到了图景上的锚点。对方想要反抗,但萧山雪完全不恋战,顺着他的精神触丝定位到三个高级哨兵,紧接着杀了一个回马枪,直接击碎了他的图景屏障! 无论那个向导当时正在做什么,他一定失败了。 锚点随着精神图景的崩溃而消失,萧山雪猛地睁开眼睛,意识迅速回笼。奇点过强的思维震颤让他头痛欲裂,体温急剧升高,浑身上下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干呕。 胃翻腾着,酸水反流进了嗓子,萧山雪几乎把自己的肺都咳了出来,呼吸像是拉着一个破风箱,艰难而吵闹。周遭一切都扭曲成诡异的样子,只能靠着一只手撑墙才能勉强不倒下去。 他短暂地失去了控制,那一瞬间萧山雪以为自己要死了。 好在追兵仍没有来。 从触觉开始五感渐渐恢复,他的手下摸到一丝凹陷。六位数字,一个密码。 那串数字就躲在阴暗的窗下,过分热烈的阳光和纷争似乎都与它无关,它只需要静默地贴在萧山雪的指尖,在他心尖上狠狠一拽。 萧山雪苦笑着瘫坐在地,把头缓缓地靠了上去。 墙面已经被他抓得掉了灰,手指上都留下了白色的痕迹。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把额头斜抵在那串数字上,仿佛那是谁的肩膀,或者是他的安抚剂,能够抚平他的呼吸和心跳。 冒失鬼。 视觉完全恢复的时候,萧山雪想道。 要是卷钱跑路真的放祁连一个人去死,岂不是正中了哨兵站的下怀。亲者痛仇者快的亏本买卖,他萧山雪才不会做。 他强撑着慢慢站起来,双眼锁定了东南方向的一栋楼。 第16章天要亡我? 祁连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他用匕首刻下那串数字后便离开了大楼。 这里楼层不合适,远处如果有狙击手补位,很快就会把他一枪爆头;楼道之间又十分狭窄,微冲等小型热兵器占优势,而他身上没有这类家伙,缴获的枪体量又太大,怎么都不好动手。 何况他也有私心。 他不想让萧山雪参战。 祁连明白萧山雪不是个乖小孩,刘毅越是拦他,他越要对着干,迟早会回到这个楼里。如果祁连留在这里,那么无论他们先遭遇哪一支队伍,第三方都是渔翁得利,而他们二人必输无疑。 因此只要两个人分开,祁连转移目标,萧山雪解开控制环之后被抓到的概率就会小很多。 祁连打定了主意。 黑漆漆的消防通道里,每一层楼都像鬼打墙一般狭窄逼仄、不加变化。但好在这里的狭窄也让最细微的响动都变得无比明显,连旁边电梯井里电机的运转声都十分清晰。 通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不知是不是地塔人手不够,没有人莽上来堵他。冲出大门的一刹那,阳光终于肆无忌惮地照在他身上。 他跑到东南区大楼地下车库时,背后已经缀上了人。 祁连的向导力量虽弱,但至少还有些感知的用场。追来的两个哨兵都在s级左右,呈直角夹角,距离他直线约二百米,不远不近又黏得很紧,看样子是萧山雪提过的掠阵哨兵。 不知是不是祁连实在太弱了,他们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向导力量视而不见。 祁连想到萧山雪神挡杀神的劲头,再看看自己这一点点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向导力,懊恼中竟然有几分庆幸。虽说除了自己之外,他是万万扳不动任何一个高级哨兵的精神力的;但因此他们的戒备心大大降低,反而给了祁连作弊一般的优势。 譬如这种二对一的情况,如果换做站里其他哨兵,胆子大的恐怕已经冲上去拼了。但对手的阈值不低,站位角度也十分巧妙,攻击一方就势必将巨大的空档暴露给另一方。再加上神出鬼没的高级向导,结果很可能是鸡飞蛋打。 地塔摸清了哨兵站的套路,是有备而来。 而站里甚至还没有完全了解萧山雪,就冒冒失失地跟地塔对上了线。 祁连躲到一辆吉普车背后,决定不去抢先手。他退出弹夹再迅速推回去,发出轻轻的响动。那两个哨兵一定已经听见了他的试探,但他们毫无动静,不知在计划什么。 祁连试探之心不死,于是凝聚起向导力,化作稀稀拉拉几根向导触丝伸向对方的方向。羸弱的触丝颤颤巍巍,顺着地板缓缓前行。 第28章 家里实在没粮了,争点气啊—— 祁连突然浑身一震。 触丝还没有伸展到尽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阻力堵了回来。对方的向导不知身在何处,但竟然直接压制了祁连,让他的向导触丝动弹不得。 趁着这个空档,那个向导的精神力突然发难,直接攀向祁连的精神图景,妄图抓住锚点。而就在此时,两个哨兵的方向竟然传来猛兽的低吼声,两人竟然双双放出了精神体,朝着祁连直扑而来! 完了! 祁连来不及犹豫,将向导触丝迅速回撤构建屏障,同时放出汹涌的哨兵精神力针锋相对,率先绞住了冲在前边的尼罗鳄。但鳄鱼一身硬皮只是诱敌,背后扑出来的鬣狗径直咬向祁连的咽喉。 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他旋身躲开攻击,竟然生生凭着硬功夫一脚把精神体给踹了出去。祁连听见那两个哨兵打开保险的声音,于是他以车辆为掩体,朝着尼罗鳄哨兵的方向快速冲刺。蝎式还剩下三个弹夹,每一发子弹都不能浪费。 他几发点射打爆一个车载电子能源箱,四溅的铁片让两个哨兵不得不暂避,而祁连竟然趁机竟然从火焰中一跃而过。 任凭修罗恶鬼也无法阻拦他分毫,匕首直接钉在敌人持枪的手上,微冲眨眼间就到了祁连手里。 省站三席、魔鬼周排行第一的s级哨兵,只需要物理攻击就够了。 他一拳打晕了那个哨兵。 尼罗鳄废了,单凭一只鬣狗似乎不足为惧。但这时候对方向导开始尝试调整他的五感,知觉的异动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而负伤的鬣狗不要命似的扑了上来。 祁连本能地后退闪躲,一时间离开了掩体范围,紧接着一梭子弹便对着他的脑袋飞过来。好在他听见声响反应够快,以诡异的姿势向着左侧后方翻滚,只被子弹在左臂上钻出一个血窟窿。 他捂住汨汨流血的伤口,在剧痛中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弹道不对。 对方的支援来了。 祁连为了防止精神图景被对方向导控制,把所有向导力都收了回来,根本无暇分心再去摸到底来了几人。 但这也不成问题,刚刚打他脑袋的子弹是从右方来,他只能向左边闪避。那些子弹如果是一个人打出来的,在击中他左臂之前一定会先把他的胸膛和脑袋打成筛子。对方早有人在堵他的退路,追兵起码两人起步了。 祁连突然有些脱力。 四打一,天要亡我。 从萧山雪离开到现在差不多刚刚过了五十分钟,他已经可以彻底解开控制环拿到密码——接下来他该走了吧?小朋友手脚麻利,二十分钟能跑个三五公里不成问题,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萧山雪啊萧山雪。 左臂不知伤到了什么地方,手掌开始冰凉发麻。祁连苦笑着看了一眼右手上的血迹,仰头靠了下掩体,短暂地闭了闭眼睛。 这辈子给哨兵站当牛做马算我倒霉;你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陪伴他长大的老哨兵。 他从枪林弹雨中走回来,看着祁连从一个小豆丁长得比他还高,明明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却因为没有隐藏好s+能力人间蒸发。很快研究院宣布s+哨兵基因序列获得巨大突破,而那个老兵再也没有出现过。 之前那个老兵曾对他说,哨兵站是会永远保护他的,正如哨兵站会永远保护他们这些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人。但祁连藏着自己次生的向导能力,甚至不敢去用。 对方的高级向导穷追猛打,祁连微弱的向导力很快溃不成军。精神图景的锚点已经被占领,手脚的知觉率先麻痹,感觉和意识都开始涣散。 反正他祁连死了,哨兵站不知道他的特殊s+能力,就不会拿他去做实验,这样倒是免于搞出一个克隆体来再受折磨—— 这命,我不要了。 背后三点钟方向有脚步声,听起来像是那个鬣狗精神体的主人。那人精神体受损还敢发动攻击,必定有向导加持。而两外两个方向也远远地传来了脚步声,其中还有一个格外沉重,不知有多大的块头。 向导一定会调节己方的五感,而祁连现在已经基本是个动不了的废人了——不管是哪方力量,对敌人能活捉当然要活捉。折磨,或者逼着交代信息,甚至抓去做实验也不无可能。 祁连深吸一口气,把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就在生死一线,对精神图景的攻击突然消失! 巨大的轻松感让他骤然清醒过来。溺水窒息的人突然浮上水面,吸入肺里的第一口气带着死里逃生的惊惧和惶恐。 祁连迅速调整状态,转手将微冲对准了身后三点钟方向,鬣狗哨兵刚刚露出半张脸就被一枪爆头! 祁连闪身朝着鬣狗哨兵的方向翻滚,来支援的两个人因为精神辅助消失而停顿片刻,他趁此机会闪身换了方向,顺手带走鬣狗哨兵的突击步枪。 鲜血顺着负伤的左臂滴滴答答落地,而祁连这时候顾不得止血,对着最近的支援哨兵的方向开枪,将几十米外那人逼出了原先的位置。 左手实在是用不上力气,无法托枪,没有一发子弹打中。 那人不是大块头。 祁连的五感迅速恢复拔高,他听见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于是哨兵一边转移位置,一边将精神触丝放了出去,这次竟然感知到了四个人! 第29章 六个人围他一个,祁连仍是困兽之斗。 大块头的枪法不是很好,刚刚转移位置跑路的人速度不快,都有明显的短板。 祁连先追着跑路哨兵的方向冲了过去,对方在密集的掩体之间迅速移动,一两声冷枪几乎能擦着祁连的头皮打过去。 跑路哨兵显然以为祁连要切近身,只顾着躲闪,但祁连没有贸然把距离拉得太近。 只要缩小到二十米范围之内! 祁连仅剩的向导力量突然全速奔腾,抓住了那个哨兵的精神图景锚点。他当然不足以撼动哨兵的五感,但掰断他的一条触丝绰绰有余。图景里巨大的痛苦让跑路哨兵一个踉跄,祁连趁此机会腾身而起,用膝盖直接把人狠狠撞在地上。 脊椎骨和胸骨发出断裂的咔吧声,而这时背后罡风已至,大块头哨兵醋钵大小的拳头对着祁连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成年北美灰狼从祁连背后的虚空中出现,穿过大块头双拳和身体之间的空隙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祁连的精神体体格硕大,人立起来有近一米八,把大块头直接扑倒在地上。哨兵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精神图景便立刻崩溃。紧接着祁连补了一记又狠又重的戳脚,把他踹晕过去。 还有支援! 这时候正面扑来一头美洲狮,侧面也有一只猎豹极速逼近。灰狼长嗥一声,面对着猎豹的方向伏低身子露出凶相,而祁连原地一滚,刚刚所处的位置竟然多了一排弹坑! 灰狼和猎豹滚成一团,但美洲狮已经近在眼前! 祁连剩余的哨兵触丝全数出动阻击狮子,但过重精神负荷和心理压力已经把祁连逼到了过载的边缘。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狂躁,触丝网也开始有了崩裂的迹象—— 美洲狮突然消失,熟悉的少年音被过载的听觉震进大脑。 “祁连!带好你的狼!” 第17章精神结合 “萧山雪???” 孩子管教不了,该怎么叛逆怎么叛逆。他牺牲了半天,敢情全是自我感动。 祁连在那一瞬间恨不得扑上去掐死他。 但一旁的灰狼似乎很开心,瘸着腿的扑咬都带上几分孔雀开屏的味道;毛茸茸的狗尾巴摇来摇去,被猎豹逮住啃掉了一撮毛。攻击之下灰狼被迫拉开距离,极不情愿地背对着向导。 若不是主人危在旦夕,它恐怕真能扑过去往地上一躺,绕着人家撒泼打滚。 草!好疼! 祁连这边兵荒马乱,但萧山雪神兵天降,精神力融入狮子哨兵的图景,旋即迅速膨胀成十几支双钩箭一般的触丝,由内而外狠狠贯穿,眨眼间就爆了他的精神图景。 狮子哨兵轰然倒地! 另一边的枪手还在开枪妄图掩护,但萧山雪比他快太多了,硬是顶着弹雨在掩体之间闪展腾挪,率先逼近昏迷不醒的狮子。但他并没有补刀,只是抢了枪抱在怀里,翻滚到掩体后暂时躲了起来。 他扭头望了祁连一眼,半是狡猾半是戏谑。 他们之间距离不算远。萧山雪呼吸有些急促,头发被汗水打湿成如墨的颜色,白皙的脸颊和嘴唇因为拼杀泛着潮红,怀里抱着足有十几斤的突击步枪。他像是单膝跪地,但后脚却立起脚尖,腿上的肌肉尽数绷紧,勾勒出这具身体里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他弓着身子,那些流畅而柔软的肌肉线条在随着他一起呼吸起伏,宛如水面积蓄力量的涟漪却能刮成惊涛骇浪。而他为了给枪口让出足够的位置,直立的左腿稍微外展,尽管作战服没有那么贴身,但腿根处果然还是有些被勒出痕迹的饱满—— 他的头顶上仍然飞着子弹,有的甚至妄图击碎他背后的掩体。 锐利又娇艳的样子让祁连心旌摇曳。可那边萧山雪浑然不知他的龌龊心思,藏在掩体后对祁连挑起一边眉毛,脸上露出坏笑,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你。好。菜。” 萧山雪在钓鱼。 对方的枪手还在开枪,妄图借机靠近狮子把他拖到安全地带去。萧山雪没有阻拦他,向导触丝轻易逼近了他的精神图景,蓄势待发。 枪声突然停了,似乎是弹夹打完! 就在这几秒内,萧山雪迅速抓住锚点控制他的五感,就地前滚蹲踞开枪,少年被后坐力震得往后一倒,但子弹稳稳打中对方的胸膛! 漂亮! “祁连,下次清完人记得给我留把枪!” “闭嘴!小心点!” 祁连的声音实在太过沙哑,萧山雪再次扭头看了一眼。他脸颊上血痕星星点点,映衬担忧而清澈的眼神,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就是这一眼让祁连分了心。 他原本精神力消耗就过大,灰狼缠斗中竟被豹子一口咬住后颈,哀嚎一声占了下风。精神体受伤,祁连浑身剧痛呛出一口血,枪差点脱手! 这时候最后一个自由哨兵从背后接近,举枪对准了他! 祁连精神波动、左手也用不上力气,只能堪堪翻滚进掩体躲过枪口。但这时候对方的狞猫精神体从虚空窜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对着他径直扑了下来! 千钧一发! 萧山雪情急之下放出精神力冲刺拦截,堪堪在祁连面前拦了一把。但向导触丝对哨兵精神体只能阻拦,攻击作用微乎其微,另一边灰狼也已经露出疲态,挣扎渐渐变得无力。 第30章 萧山雪感受到了哨兵澎湃的精神力,一豹一猫都是一等一的高阈值。他流水般的精神力在祁连面前筑成高墙,宛如一道柔软而沉重的巨浪,死死拦住狞猫的去路! 灰狼开始哀嚎,祁连的目光也开始涣散。 萧山雪又急又怒,骤然攥紧了拳头。巨大的浪头突然调转方向,赶在精神体之前全数扑向祁连! 他几乎把所有精神触丝都放了出去,抓住祁连的锚点飞速融化成精神力,开始与哨兵的精神触丝融合。 两人的精神阈值适配度意外的高。明明双方都已力竭,结合度竟然瞬间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这下祁连烫如火炭的精神图景里仿佛被突然灌进了一瓢活水,死气沉沉的灰烬骤然腾起水雾滋润干渴的源泉,图景外哨向触丝交缠相连,形成的十数条精神通路足有普通触丝的五倍粗细。灰狼的眼睛亮了起来,而萧山雪竟然不顾两人的死活,径直把祁连的精神阈值拉到最高! “争点气!” 灰狼身形暴涨,生生扯掉自己一块血肉,转头就咬住猎豹的喉咙甩飞出去。紧接着灰狼闪电般转身一扑,恰巧在半空拦下狞猫的攻击,一口咬穿了它的脖子。 狞猫惨叫一声消失在虚空。 祁连双目赤红,对攻击的反应堪比本能反射,竟然掐着狞猫哨兵的脖子一把掼倒在地上。他的左手还在滴血,但右手青筋暴起,喘着粗气把对方的脖子掐得咔咔作响。 狞猫哨兵的脸迅速憋成了猪肝色。 他凶极了,谁来拦都难逃一死。 祁连在暴走边缘意识不清晰,巨大的波动从连接这头传递到那头,带的萧山雪也快要失控了。向导的精神力消耗太大,图景里湖中青石已露出大半,山雪融化的速度根本跟不上祁连压榨一样的消耗。 萧山雪快撑不住了,但祁连的精神图景已经乱成一锅粥。哨兵触丝疯狂地把他往图景里拖,原本没什么存在感的向导力又时不时地撞他一下。可祁连这时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把狞猫哨兵生生掐得昏死过去之后,竟然回头盯上了萧山雪。 “祁连,你冷静一点,我是你的向导。” 萧山雪拼命调动精神力妄图拉住这匹脱缰的疯驴,可他刚刚造过意识奇点、撕过向导、爆过哨兵图景又强行结合被狠狠压榨一通,精神力像是被煮过了的面条,软绵绵根本用不上力气。 真拼起来,硬功夫他压根打不过发飙的s级哨兵。况且他现在几乎动不了,别说逃命,就是要他直接给祁连一枪都难。 倒退之间他顾不上看后方,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又堵住了他的退路。 祁连的狼。 灰狼浑身是血,两只眼睛都泛着绿光,对着他危险地舔了舔嘴;而正对面祁连虎视眈眈,那对血红的眼睛里不知还剩下几分理智。 “我错了,你别——” 狼突然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发难。旋即扩音器力传来了刘毅的声音。 “祁连、萧山雪!立刻放下武器!” 这次他们的镇定剂吹对了人。 祁连甫一倒下,萧山雪便脱力瘫倒在地上,只剩下了喘气的力气。他迷迷糊糊中看见祁连被捆好塞进军车,狼也被赶进了专用的精神体控制笼放在一旁。他想阻止,但有两个人把他抬上了担架,丢进另一辆车里。 军车摇摇晃晃地向哨兵站开去。 —————————— 祁连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白噪音室里,脖子上扣着一个控制环。 周遭都是淡黄色的软包墙壁,但这次没有多余的家具,也没有一个委屈巴巴刚刚为他做过精神疏导的向导。他的手脚都被困在床板上,可他刚想试着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脑电波报警声突然响了。 不算太刺耳的滴滴声,还可以忍受。 他知道会有人应声而来——也许是司晨,最好是萧山雪,当然刘毅也可以。 但房门推开的时候,他为了起身差点把病床带得四脚朝天。 站长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动。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制服,繁复的肩章和胸章在无机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不仅是衣服,他从头到脚都干净极了,皮鞋光可鉴人,就连堪堪勒住最后一个扣眼的腰带都是仔仔细细擦过上了油的。 相比之下祁连狼狈至极。光着脚,贴身t恤上还带着水渍和血迹,脖子还被控制环硌得悬了空。 有小哨兵搬进来方凳放在站长身后下,紧接着替他点上烟。 烟气在脸前飘成雾瘴,祁连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的笑。 “祁连啊。” 不管目的有多么奸诈,站长一贯语重心长。 “你做得很好。我们捉到了十几名未登记的哨兵和向导,他们会成为研究的重要材料。你功不可没,我为你骄傲。” 祁连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又干又疼,像是有簇火苗在灼着他。 “……多谢站长。” “嗳,该是我谢你,”站长摆了摆手,惺惺作态环顾了下四周,“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不希望你受苦。这里条件不太好,我呢,也不想你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但是关于你和那个向导的事情,还是需要你配合给个交代。毕竟他闹的事不小,又不是驻站向导,咱们站里的兄弟们多少还是有怨言。” 祁连抿着嘴唇点头。于是站长重新吸了一口,把烟灰弹落在地上。 第31章 他是站长,谈话的时候脑电波检测仪都可以关掉,自然也不会在乎哨兵站里的清洁条例。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你再来决定关于这个萧山雪的事情。” 第18章往事重提 站长点起第二支烟,叼在嘴里替祁连解开了上半身的束缚带。有滚烫的烟灰落在祁连身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白雾蒸腾,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充斥尼古丁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抽烟给了站长极大的安全感,仿佛那团浓郁的毒气能把周遭的视线全部隔开,让他说出一些真话来。 视频、录音、全息成像、脑电波,所有监控全部暂停。 “你7976年出生,哨向战争是7979年开始的——你是改良哨兵基因的实验品,这你应该知道。” 祁连默默点头。 “其实在战争开始之前,就有哨兵出现了狂躁症状。哨兵研究院认为是基因缺陷导致大脑接受能力不足,无法驾驭身体感官的刺激结果——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躯体进化的速度,超过了人脑进化的速度。” 站长点起烟递给祁连,示意他也来一口。站长的烟味比司晨的要温和一些,可后劲冲极了,呛得祁连差点过了肺。战前的那段日子就在这辛辣呛人的烟雾中,缓缓渗进了他的脑海。 人工改良计划失败了很多次,实验品大多在十岁前便夭折。 研究院担心吊死在这一棵歪脖树上,于是开始探寻自然进化,组织优秀哨兵向导进行自然繁殖。这样虽然速度慢,但即便失败了也可以丢到战场上,不会浪费。 直到在祁连出生前两年,自然进化成功的哨兵出现了。 男孩名叫莫林,和祁连一样都是河蚌哨兵,阈值高、状态稳定,一般来说不会精神过载,是最好的战争机器。父母抚养之下他还算有个幸福的童年,但十二岁时,哨向父母双双牺牲,从此男孩便下落不明。 也正是因此,祁连一夜之间成了唯一携带着稀缺基因的哨兵,免去了上战场拼命的宿命。 这时候向导培育计划也开始了。 相比哨兵的高死亡率,向导虽然数量少,基因遗传却要稳定得多,改良进度一日千里,孩子的存活率也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研究院向导。 研究院向导成了战场上的生力军,激进派势如破竹。正是因为有高级向导的参与,哨向战争很快结束,主导向导培育的温莎总站在战后秩序的建立中一家独大。 他们垄断了决策权,用登记制度限制其他地区向导能力的开发;而研发组织各部门分崩离析,一部分洗白转型成了如今的向导塔,另一部分转入了地下,据说跟温莎站关系密切。 地塔便是当时转入地下的部门之一,也是温莎安插在燕宁总站身边的眼线,限制他们的发展。 “地塔仍在进行向导能力的开发,萧山雪可能会成为我们摧毁地塔的关键。” 站长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眼神晦暗看不分明。 祁连的烟早已经熄灭了,他却突然有了再抽一支的冲动。 他沉思片刻,低声问:“那向导塔呢?” “你以为向导塔是专门给你们分配老婆的?”站长笑道,“别说你,司晨这么多年都配不上向导,你就没想过高级向导都去哪儿了?” “给了地塔,做研究?” 站长给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不。要么销毁,要么直接打包送给了温莎,分给我们的都是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现在驻站的s级向导,没有一个比得上萧山雪,你就不知道为什么吗?” 祁连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站长几乎是默认了向导塔和地塔之间的勾结,毕竟只要温莎站存在一天,他们就得缩着脑袋过日子。 “您刚刚提到的那个男孩,”祁连突然问,“后来有消息吗?” “他加入了地塔。” 站长看似不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烟灰,但他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盯着祁连的反应。 “我要你仔细考虑的原因也是这个。萧山雪十七岁的时候,他们进行了精神结合,那个高阶哨兵此后就一直跟他住在同一个房间。结合之后向导会对哨兵有本能的依赖——在此前提下,萧山雪的出逃是不是有预谋的,我们不得而知。” 祁连愣住了。 有预谋的出逃? 或许他们没有做最后一步?可萧山雪和那个哨兵天天同处一室,为什么没有引发结合热? 萧山雪和他的精神结合千真万确,向导精神力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难道说他曾经与那个男人彻底结合过,但后来精神标记被洗去了? s级以上的哨兵和向导精神触丝相容阈值极高,结合有那么好洗吗? 地塔会用别的办法控制他?还是说萧山雪本来就是知情的? 祁连从震惊到愤怒,脑海里千万个问题最后居然只剩下一条。 十七岁做精神结合?这违法吧?怎么没判他几年? 站长看他眉头皱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你对他这么上心么?不过地塔就是七岁都敢下手。我想警告你的是,就算萧山雪现在是你的结合向导,也是站里的头号观察对象,你不能太信任他。如果你在战场上碰到莫林,我们无法预估他会怎么做。” 祁连思索片刻,下半身的束缚带依旧紧紧捆着他。 第32章 尽管站长字字温和,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气氛却让祁连如履薄冰。 “站长,这话或许我不该问。但萧山雪是不是对您提了什么要求?” 站长夹着烟的手一顿,突然眯起了眼睛,但脸上的笑依旧滴水不漏。 “……祁连,你是个聪明人。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祁连立刻就明白了。 燕宁站和地塔都想要萧山雪。他为了祁连留在燕宁,这样才能力保祁连活着,不被随便牺牲。 只不过一个差点被抛弃的河蚌哨兵,加上一个能大杀四方的向导,这样的组合必然会成为哨兵站的眼中钉肉中刺,随时有造反的可能。因此站长试图把他变成潜伏在萧山雪身边的卧底,避免两人联手。 当然,如果有一天萧山雪造反了,站长也能让司晨连坐滚蛋。因此祁连只有做萧山雪脖子上的枷锁,才能保住司晨。 可于此同时,萧山雪又连接着燕宁站和地塔。如果萧山雪敢在祁连眼皮子底下反水,那么燕宁站也会牺牲祁连来堵悠悠之口,确保更多人的安全。 说到底,萧山雪作死,祁连也得跟着死;萧山雪老实活着,祁连就活。 祁连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个老实;而站长手里拿着刀子,把诸方平衡交给他自己控制。 祁连闭了闭眼睛。 “我明白了,”他答道,“哨兵站的计划将永远优先于我的生命。” “好小子,能成器。” 站长终于起身,替他解开剩下的束缚带。他流畅地从兜里摸出钥匙连上控制环,旋即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是跟萧山雪住一起,我安排好了新宿舍,有独立卫生间和空调,东西你们自己搬,有什么需要或者特殊情况也可以跨过司晨直接向我汇报。你休息好之后会有人带你去找萧山雪。” 站长在门口稍微顿了顿。 “如果遇到结合热你不必汇报。他现在和你的狼在一起,据说相处的还不错。” “……谢谢站长。” 祁连背后冷汗直冒。 如果他一时兴起把萧山雪给办了,两人永久结合之后便是真的命运相连;除非一方精神图景消失,否则绝不可能抹去精神力上来自另一个人的标记。 站长不信任萧山雪,也意识到了祁连对萧山雪的心思。如果萧山雪有问题,要么祁连亲手杀了他,要么哨兵站把两个人一起干掉。 只不过还没听说过哪个哨兵能动手把亲向导砍了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是萧山雪这么乖的小朋友,就这么值得怀疑吗? 祁连见过他的崩溃,也见过他跟地塔哨兵打起来的时候果决凶残的样子。他很难相信十九岁的少年能有如此高明的演技。 应该不是假的吧? 祁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站长走后白噪音室里的空气渐渐通透起来,四下的安静让他有了一点独处的时间。 他又想到了战场上的萧山雪,利索漂亮的动作,躯体上带着稚气未脱的肉感。这么看来,似乎那个人抢着占地盘无可厚非—— 如果萧山雪不喜欢他,拼死拼活逃出来也不是说不通。 祁连不是心思重的人,他这么想着走出白噪音室,门口有小哨兵带他去了禁闭室旁边单独的洗漱间。 里边的条件比公共浴室要好一些,除了基本的一次性用具之外,衣台上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崭新的制服。 他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赤着身子在镜子前照了照。 他的体脂率很低,锻炼也都是实打实地扛刀枪,因此肌肉发达而优美,却不过分膨胀。水珠缓缓滴下来,给蜜色皮肤染上油膏一般的晶亮光泽。 腹肌胸肌都是十几岁就练出来的,近些天鲨鱼线隐隐有了样子。他转身扭头,腰背间的肌肉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随着骨骼的移动而鼓涨。 这身材总能比萧山雪的第一任哨兵强吧? 奇妙的好胜心增加了。 祁连满意地甩着头发抖开外套,一张纸轻飘飘地掉了出来。它正面朝上落在水里,红色油性记号笔粗犷的字迹依旧鲜明刺眼。 “我的向导味道好吗?” 祁连身子上还滴着水,心脏骤然停了一拍。那张纸缓缓被浸得透明,背后写了一个硕大的名字。 莫林。 第19章球球球球 祁连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用触丝摸了一圈,洗漱间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残余的精神力。 祁连不认为莫林会蠢到只身杀进哨兵站来挑衅他。站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陌生面孔很快就会被认出来。这套衣服在送进来之前不知经了后勤和多少低级哨兵的手,只要随便买通一个,这种恶作剧一般的挑衅谁都有可能去做。 何况祁连自我欣赏了半天,有心人想拍不雅照都拍完一沓了,根本无从查起。 查不着归查不着,一股无名火腾地就冒了起来。 什么叫他的向导? 萧山雪现在是他祁连的结合向导,莫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饼干? 他捡起那张纸揉碎冲进马桶,紧接着穿好衣服仔细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型,出门左转进了萧山雪的禁闭室。 守卫替他推开门,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祁连原本以为自己是不是裤腰里塞了只袜子,但看到禁闭室里场面的时候却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第33章 他的灰狼比原先大了一圈,现在看来足有近两米长,在地上摊成一坨狼饼,铁血柔情地把萧山雪圈在肚皮上。 这是一个有点类似于护崽又有点像护食的动作,萧山雪侧躺蜷缩成球,趴在毛茸茸的狼毛窝中间睡觉,而他的狼正在研究如何用嘴巴咬住萧山雪的脑袋而不伤到他,几乎用口水给他洗了头。白皙的少年趴在灰黑的狼身上,竟然还小了一圈。 有床不躺偏在地上卿卿我我,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精神体虽然有自主意识,但仍旧来源于哨兵的意志。灰狼特立独行,一脸温柔地想要与向导交颈而眠,可惜脖子太粗卡不进去;本体驾到它依旧头也不抬,在地板上拍拍尾巴,算是意思过了。 祁连蹲下想把萧山雪推醒。可灰狼似乎不愿意,对他呲着牙低低呜了一声算是警告,把下巴压在萧山雪的后颈和肩膀上。 祁连突然想起动物世界里狼王和狼后交配时挡信息素的动作,似乎就是这样。 一人一狼没了交流,双双盯着沉睡的向导。 这是个清秀耐看的家伙。细长的眉毛不太多见,睫毛也很长,鼻子挺翘,嘴唇在睡眠中微微张开,看起来有些干燥。因为枕着灰狼的前爪,他的双手缩进怀里,右手还抓着一缕灰狼的胸毛。 他蜷得太紧了,看起来只有一小团,睡得似乎也不太安稳。 祁连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萧山雪的鼻息扑在他的掌根,带起一点点刁钻促狭的痒。于是指尖变成指腹,拇指抚摸着他的下颌线。 就算是这样的地方,触感也细腻得让他觉得自己在触碰一只绒毛未褪的雏鸟。 那个雨夜里,他看见白雁在痛楚中带着泪、隐忍又放肆的表情,便早早为其温柔之下可能存在的恶劣做好了准备。如今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完整的人,手却不敢用半分力气。 萧山雪的睫毛动了动,或许是被祁连的心潮澎湃给震醒了,那双涣散的圆眼盯着虚空聚焦了好久。这让祁连有充足的时间收回手,在狼脊背上擦干手心里的汗。 “……你回来啦。” “嗯。”祁连点头,不顾灰狼龇牙强行坐在他身边,“还好吗?” 萧山雪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嗯了一声,然后把头往灰狼怀里又拱了拱,甩给祁连一个后脑勺。灰狼乐颠颠地用鼻吻去蹭他的额头,湿漉漉地就把人蹭笑了,闷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图景都快被你榨干了。” 祁连的语气也柔和下来。 “你的精神体呢?精神体呆在一起会不会好得快一点?” 萧山雪轻笑一声,眉眼弯起来温温柔柔。 “狼去玩了,我怎么办?” “两个毛茸茸一起围着你,走不远。” “你怎么就觉得我的精神体是个毛茸茸?你是何居心。” 祁连揪着狼耳朵,把它的大脑袋拎到萧山雪面前。 “它不喜欢蛇。” 萧山雪眯着眼睛抱住大狼的脖子,脑袋扎进颈毛里打了个哈欠,吸够了才一脸餮足地抬起头。灰狼骄傲极了,扬着头高傲地瞥了他一眼。若不是祁连在,它说不定要压到萧山雪身上去。 萧山雪满足地叹了口气:“可是我没有精神体,要是你想要我可以捏一个。” “……你没有?” 但萧山雪嗯了一声,似乎是理所应当:“你又不是没进过我的精神图景,就算有也早冻死了,你的狼在里边都哆哆嗦嗦……” 灰狼用鼻子拱了他一下。 “……你的狼有名字吗?” 祁连一愣,他好像真的没有给狼起名字。而这时候一人一狼双双盯着他,一个满脸期待,另一个则眼神哀怨,带着一点点恼意。 “没有,别说这个了,跟我去干活。” “干什么?” 祁连把萧山雪拖起来推着向前走,狼在两人腿边亦步亦趋,似乎想驮着它的宝贝向导。但哨兵站要求不能随便放精神体出来,祁连强行把它收回图景,狼委屈地哼哼了两声消失在虚空。 “搬家,走吧。” 新房间在宿舍楼最高层,说是一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和阳台,其实就是个大阁楼。 一室还算敞亮,除了和楼道连接的一边和承重墙之外,剩下的两面都是玻璃墙,夹角处挂着厚重的窗帘。不知是站长还是司晨的主意,里边放了张不算大的双人床,旁边却塞了两个写字桌。 相较之下一厅狭窄得像个玄关,堪堪塞下一张嘎叽作响的旧沙发和一张小茶几,两个人面对面得错身才能过。 所谓的阳台就是阁楼外边的空地。不挡风不遮雨,五米外有个单独修的卫生间。那里水压小得可怜,从楼顶砸了个洞把下水道连到顶层的盥洗间去,旁边有老鼠脚印,不知道这些小东西飞天遁地到顶楼来做什么。 其实祁连对这个环境还算满意,但萧山雪看见玻璃墙的一瞬间就僵了。 “能不能不住这里?”他的脸都白了,“我可能会死。” “你不会的。” “我……”萧山雪咽了口口水,“我对玻璃幕墙有阴影。” “有窗帘。” “我不……” 祁连捂了一下他的眼睛,手掌从额头滑到头顶,把头发揉得乱糟糟。萧山雪装鸵鸟不愿睁眼,但很快窗帘就被拉上了。 深蓝色的窗帘隔绝尚且有些刺眼的光线,房间里骤然昏暗下来。祁连皱着眉头端详了一下,又拉开一条小缝。 第34章 “你睡床,我睡沙发。” 其实屋子里很干净,但祁连似乎是有些强迫症,带着向导从里到外狠狠打扫了一遍,还真清出来了几只虫子。萧山雪脸色一直不太好,但直到睡下也没多说什么。 半夜祁连就后悔了。 他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隔壁传来砰的一声。 声音很闷,一点力气都没收着,像是什么东西直直砸在了地上。楼下传来隐隐的抱怨声,他套上拖鞋蹑手蹑脚敲了敲门,房间门却压根没有关上,应声开了一条小缝。 床上没有人。 祁连慌忙走进去,却踩到了柔软的被褥。他白天拉开的窗帘依旧没有关上,哨兵站的探照灯打进来,恰好照亮他脚前方的那块地板。萧山雪裹着被子滚在地上,背靠床脚睡得很香。 从床上掉下来了,还没醒。 祁连连人带被子胡乱扛起来丢到床上,揉着眼睛准备回去继续睡。但被子还没捂热乎,萧山雪竟然抱着被子走了出来,迷迷糊糊往硬梆梆的茶几上一丢,径直躺了上去。 这可要了命了。 两人刚搬进来,茶几上还空着没有东西。但祁连个头高,沙发又小,他把茶几和沙发拼到了一起,勉强给胳膊腿找点地方。虽说萧山雪缩着睡占不了多少空间,但茶几就那么大,怎么说都挤。 少年的额头抵着他的手臂,赤脚踩着他的小腿,几乎半蜷在了他怀里。 被亲向导填满怀抱的感觉的确很好,但他俩仿佛还没熟悉到这个份上吧? “萧山雪?”祁连动了动胳膊,妄图把他晃醒,“你怎么来这儿了?”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睛,看清祁连之后竟然又把眼睛闭上了,朝着他怀里更舒服的地方钻了钻,直接把额头抵在他胸膛上。 祁连无语凝噎。 “清醒点,你看看我是谁?” “别说话了,”萧山雪带着鼻音哼道,“困。” 向导本能地去安抚结合哨兵,睡眠的脑电波频率从结合触丝这头通向那头。祁连虽然被他一阵阵的呼吸和磨蹭搞得心神不宁,但实在捱不住结合之后的从属感,竟然抱着他就犯了困。 不知是不是萧山雪的指令,睡着前祁连竟然还不自觉地搂了搂他。 “缩这么紧,跟个球似的。” 一夜无梦,这是祁连打从烂尾楼回来之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第20章别对我这么好 睡得好归好,但次日场面就变得非常尴尬。 祁连比萧山雪醒得晚,加之站里给他放了两天假,他本打算睡个懒觉。可还没到他平常起床的点,迷迷糊糊的时候怀里就有东西在拱。 刚分化的哨兵有时候控制不好会在无意之中把精神体放出来。祁连只当是他梦回青葱少年,不小心把那条流氓狼给招过来了。他闭着眼睛把狼往怀里箍了一把,哼哼道让它别乱动。 “别追球,再睡会。” 狼真就不动了。 大半个小时之后祁连的意识回笼,不仅胳膊发麻脸上生痒,胸口还靠着一个暖烘烘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松了手,果然扎着脸的毛迅速消失,但热度依旧盘踞在他身前。 这不是狼,狼对他没那么亲热。 祁连光速睁眼,眼前萧山雪顶着一头乱毛,裹着被子盘腿坐在茶几上盯着他。再细看之下,他身上那条被子似乎是祁连的,而他自己的被子已经被踩在了脚底。 更尴尬的是,因为侧躺的缘故,祁连身体正对着萧山雪。睡裤薄,祁连又体量可观,早晨过分灿烂的阳光有心开他的玩笑,生理反应无比显眼。面面相觑之间,不知是不是因为萧山雪的眼神和情绪波动,不识大体的东西竟然有了进一步抬头的趋势,吸引着他的眼神总是装作不经意地往那儿扫。 演技还差极了。 换个人祁连说不定都要骄傲一番,可这是萧山雪,之前睡了他的傀儡,现在才精神结合一天就来这种事,总显得他像个登徒子。而且算下来人家才刚成年没多久,对他说句粗话心里都有负罪感,有下流念头都算人渣。 祁连暴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跑也跑不了,解释又解释不清。萧山雪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说起?” “……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你不会吗?” 萧山雪先是疑惑地一歪头,然后抿起嘴巴。 “……我的确没有半夜把别人搬到茶几上抱着睡的习惯。” 祁连几乎原地崩溃。说这个的话他往那儿看什么看啊! “我说是你自己跑来的,你信吗?” “哦。”萧山雪竟然顺利地接受了这个设定,“有可能。我没法睡床,一般都睡地上。” “你睡地上干什么?而且之前你不是睡过行军床?” “趁你睡着之后滚下去了,”萧山雪似乎觉得理所应当,“反正你起得晚。” 祁连无语凝噎,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嘲讽说起得晚。但萧山雪依旧皱着眉头,裹了裹被子。 “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祁连得赶紧起床了。 萧山雪虽然双目清明,但睡衣领口敞开,露出线条漂亮的肩颈和一小片胸口。带着奶味和皂感的独特味道像个小勾子挂在祁连的鼻尖,疑惑又警惕的眼睛里像是只有他。 开玩笑,这可是精神结合的向导,再看下去他真的要丢脸丢到外太空了。 第35章 但萧山雪比生理反应还不识时务。 “你不让我走我暂且当你睡迷糊了,但是‘别追球’的球是什么?” “……狼会追球——” “人家是狼,不是狗,更不是猫。” 萧山雪脸上带了几分嫌弃,从精神通路里送来几分催促的意味。哨兵本来才起床五感就不稳定,加上自家向导一闹,脑子里一片乱麻,口不择言就把实话说了出来。 “追你!一大早的别控我!” 萧山雪收回了精神压迫。 “我?”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第二次确认祁连没在说胡话,“球?” “你晚上睡觉缩那么紧,像个球一样,不难受吗?”祁连干脆自暴自弃,“我记得有人说这么睡觉的小朋友没有安全感,可是我在这儿你怕什么——” 萧山雪小脸一红,抬腿就要走。 或许是他吃瘪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祁连,手腕被一把薅住。巨力之下萧山雪差点被拽得躺回去,甩手又没甩开,只能气哼哼地扭头针锋相对。 他还记得祁连喜欢的是白雁。就算那是他的傀儡,他们也睡过。 “我怕你啊。”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萧山雪两道目光又飘飘地落到了那个地方。 “是吗?” 萧山雪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硬是把祁连盯得老脸发烫。可这时候萧山雪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半伏低身子,用肘撑在了膝盖上,手掌托腮歪头看他。 这下敞开的领口彻底叛变,祁连眼神飘忽,不经意间从锁骨窝一路看到了肚皮。他喉咙一紧,在心里疯狂默念我不做人渣。 萧山雪轻笑。 “你慌什么?被戳穿啦?” “我觉得你真的是……”祁连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润润火烧一般的喉咙,“……有恃无恐了。刚见面是哪个哭着喊着要死的,现在学会欺负活人。” 攻守骤变。 萧山雪干咳了一声,话题岔得就十分生硬。 “……之前在地塔,很多数据监测都是半夜做的,有时候还会被叫起来执行任务,所以我就直接睡在地上,等第二天早上再换衣服。习惯了床的话,每次被拖起来都是煎熬,还不如随便找个角落。” “哦,所以现在的角落找到我怀里了?” 祁连终于坐起来,把脚底下萧山雪的被子拉到膝上横盖,紧接着大力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轻佻又温柔。 “没事儿,你现在是我的结合向导,祁哥的抱抱是球球一个人的,啊~” 萧山雪愣住了。 趁着他消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祁连抓紧时间跑路。 他在天台上做了几十个俯卧撑发泄精力,然后才跑去卫生间放水洗漱。等他清清爽爽溜达回去,萧山雪抱着两条被子滚到了沙发上,整个人几乎埋在了被子堆里,看着他小声抗议。 “别叫我球球。” 祁连在迟到的抗议面前笑得嚣张,当即宣判无效。 “球球别闹。” “我有名字!” “咱这么熟,连名带姓多不好。” “……我又想死了,还来得及吗?” “欸,大清早别说这个,晦气。” 祁连侧身经过他,撅着腿把茶几往一侧撞开半步,旋即拍了下球球的头顶。 “快起床,我去给你买早饭。” 祁连迅速消失在楼梯口。直到脚步声远去,萧山雪才把头埋回深处,吸了一口带着两人味道的蓬松棉被。 他小声自言自语。 “别对我这么好啊……” —————————— 感谢目前除了我自己之外收藏的十五个朋友! 第一单元的剧情差不多结束了,这一章就是个小日常。两个小朋友目前还没捅破窗户纸,预计下一单元吧。 因为这篇文暴露了我的很多写作问题,不改正很难写出进步,所以下一步的计划是本文边更边修,给我和球崽一点成长的时间;开学忙过去之后可能会开个轻松一点的文笑 第二卷战局篇 第21章命硬伴侣 商圈事件之后,萧山雪成了有名有姓的驻站向导,在哨兵站里拥有了自己的疏导室。 但他深知自己不受待见,除了祁连偶尔到他那里去躺躺,任凭旁边几间屋子人声鼎沸队伍排得老长,他那儿门可罗雀,几乎要长了草。 与哨兵的态度不同,向导们倒是对他态度不错。 “小家伙你这儿真好!” 二十八岁的a级女向导祝侠偷懒摸鱼,在自己房间门上挂了个休息牌,转身就钻进了萧山雪的屋子里。 “这么清净,隔音也好……我右边那个s级游星奕,你知道他怎么给人疏导么?房间隔音差了是真的折磨人,我这屋子里头的哨兵都想把我吃了。” 萧山雪也听到过一些奇怪声音,但他起初以为是某个勤于练习的向导在打拳击。 “游哥?他怎么疏导?” 祝侠先是诧异,紧接着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双手撑着膝盖压低声音 “小家伙,你别跟我这儿装纯洁。我问你,你跟祁连怎么结合的?” “我们就是在地下停车场……” 祝侠倒吸一口冷气,从疏导床上跳了起来。 “地下停车场?这么猛?” 萧山雪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但一瞬间的走神被祝侠解读成了迷茫。 第36章 “当时敌人就在眼前站着,我只能结合来拉阈值,要不然他容易……” “还当着敌人的面?你俩玩的这么大?” “啊……啊?” 萧山雪看着祝侠的脸色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霎时间脸色一红,赶紧摆手道:“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只是精神结合而已。最后一步的彻底结合不是洗不掉的吗?哪能随随便便就……” “啊?这样啊。” 祝侠一屁股坐回去,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她紧接着又打起精神。 “可是游星奕就是那种,不然你以为他怎么评上的s级?只要精神触丝保持较低的结合率,哨兵也做好防护就不会有问题的。你跟祁连结合比率多少?有没有一半?没有的话要是看上别人我还可以给你牵线……” 萧山雪抓着自己的衣角,尝试在对方的饶舌里找到一个气口。可他越急祝侠就越来劲,似乎非要把他逗哭才肯罢休。 “我才不信,都是火力正壮的年纪,快跟姐姐说说,祁连活儿怎么样?” “我真不……” 终于有人敲了门。 萧山雪如蒙大赦,正想去开门却被祝侠拉住,暧昧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摸鱼不好吗?开什么门啊。” “姐,万一是站长……” “站长不会来找你的,”祝侠笑道,“他有事儿只会让祁连告诉你。” 可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敲门就没断下来,甚至带了几分焦急催促的意味。这次饶是祝侠都有些坐不住了,垮着脸推推萧山雪让他去开。 门外是祁连,抱着手臂伸头往屋里瞄了一眼,语气还算得上轻松。 “干什么呢?” 祝侠在萧山雪身后对他嫣然一笑,拐个弯回了自己的房间。萧山雪终于放松下来,拉着祁连进门扣上锁。 “她找我聊天。” “聊得面红耳赤的,说什么坏话?” 祁连看起来有些累,半躺在疏导椅上仰面朝天闭上眼睛。萧山雪在一旁的桌子旁背对他坐下,把摊开的一本西班牙语书夹上书签。 “说游星奕,他做精神疏导的方式有点特别。” 祁连笑了一声,没否认。萧山雪试探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你跟他,试过吗?” “啊?我?” 祁连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萧山雪的方向。可对方依旧在调整书的位置,非要把书架上的书签都对齐。 “想什么呢?我是河蚌哨兵,哨兵站里除了你谁都调整不了。”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他调整不了?” 萧山雪接得太快了,直接把祁连噎了回去。这次向导似乎也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心思有些过于明显,于是微微转头找补道。 “你别多想,我就是好奇而已。如果你睡过,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能让那么多哨兵发了疯似的上瘾;没有的话反正……” “我试过让他疏导。” 萧山雪不小心把书签撕掉了一个角。他把那一丝纸屑藏进手心,掩饰地戳了戳书脊。 “哦。” “但我跟他没发生什么,他是站长的人,我不想动。何况精神结合都做不到的情况下,这事情因也没有意义。我一直觉得结合这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就好像你如果不爱一个人,为什么要去睡他。” “……哦。” 祁连总感觉他接下来又要提“白雁”了,但萧山雪这次只是把几调了调位置就没再说话,眼神晦暗不明。 他俩已经足够熟悉,心意也足够清楚,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是捅不破。祁连挠挠鼻子,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他才不信萧山雪是真的想听他的情史。 非要说的话,六岁的时候大院外边扎辫子的小姑娘算一个,后来小姑娘得肺炎住院了;十二岁的时候站里新来的漂亮向导姐姐算一个,但后来向导姐姐在战争中牺牲了;再然后就是白雁,结果还是个傀儡。 这么看来,要做他祁连的伴侣,第一条件得是命硬。 他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最近我们可能又要出任务了。” “什么任务?” “在w国有个哨向竞赛,差不多就是各地区总站的哨向队伍出人做演练,往年都是在林地,成绩不太好,这次站里有意派我去拿个名次。刚刚站长就是找我说这个事儿。” “你去的话,是不是我也得去?” “是。” 萧山雪紧绷的肩膀和声音一同放松下来,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支触屏笔,跟许许多多老式铅笔和圆珠笔放在一起。 “规则也是站着的赢躺下的输?” “都是标记弹,杀伤力有限。真到要出人命的时候,赛方还是会礼节性地救一下。” 萧山雪看着整齐的桌子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没问题。” 萧山雪本以为祁连又躺下了,可转身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祁连见他终于回头,勾着嘴角笑了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 “我跟游星奕连手都没拉过,但我是真心睡白雁的。当时我想过,白雁不是女孩没关系,要是他要是个向导该多好。” 萧山雪的脸腾的就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好奇而已,你不用解释。” “我是说真的,要是他是向导我肯定早就——” 第37章 这话说得太快,祁连自己愣住了。 疏导床有个地台,床脚也很高,祁连坐直的时候恰好能平视萧山雪。在向导惊诧而泛红的脸庞前,他居然打起了退堂鼓。 他的话可以脱口而出,可那条连着萧山雪、哨兵站和他的钢索仍在晃动。 冲动满溢,时机不对。 祁连顾不得前后矛盾了。 “等从竞赛回来,如果你愿意,你不是好奇吗?反正我们住在一起,回来之后,或者等你过了二十岁生日,等我们没什么事儿的时候……” 条件突然变多,那个“早就”做不得数,不爱就可以给不睡找千万个理由。 “好啊。” 萧山雪抱着最后一丝妄想打断了他。 “不用等我二十岁,我成年了。你如果能把我当成他,现在就可以。” 那片红晕从脸颊和耳根烧到眼角,背后的书架有四颜色错位,形成了奇诡的跳跃。祁连看着他踩着棉拖鞋快速走上高台,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像是献祭的羔羊般来亲吻。 萧山雪很清楚当时白雁的姿态和动作,也记得祁连的节奏。可他明明强势又主动,却因为颤抖而无法解开半颗扣子。 他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可精神通路那头没有要命的冲动,祁连只能感受到萧山雪因为冲动而变得凌乱的呼吸。 他握住萧山雪的手腕,尽可能温柔而果断地把他掀翻按在床上。萧山雪似乎是想哭了,但他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倔强地瞪着他。 祁连突然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萧山雪对哨兵站始终是颗定时炸弹,用性换取信任是哨兵站最想要祁连做的。 可在现在的情况下,祁连再怎么喜欢萧山雪,萧山雪再怎么把真心捧给他,他的一辈子已经跟站里焊死了,可萧山雪和燕宁站之间的关系仍然无法保证。 万一以后他想离开,怎么办? 萧山雪是为了自由逃出来的,他怎么可能愿意在燕宁站寄人篱下打白工。 他把头埋在小向导的颈边,耳鬓厮磨中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听见萧山雪努力压着呼吸,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最后用低哑的嗓音委委屈屈道了歉。 “对不起。” 祁连想说你没有错,也想把他抱在怀里亲吻安慰。但他最后只是松开了萧山雪的手腕,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第22章向导战术 萧山雪不是爱发脾气爱冷战的人,当晚他依旧按时回了宿舍,可祁连就是莫名地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远了一点,气氛也有些尴尬。 萧山雪进门后径直去洗澡,出来时穿着祁连的旧睡裤和衬衣。 他不是没有自己的衣服,但不知为什么,萧山雪似乎总是对旧衣服有执念,讨一些祁连穿小了的衣物当睡衣。他把额头上半干的刘海往后捋了捋,旋即拉开衣柜,似乎是打算收拾东西。 “不用找衣服,”祁连本不想主动开口的,低声道,“站里统一发。” 萧山雪倒是不尴尬,应答自如。 “装备呢?” “额外需要的个人物品可以带,但是竞赛背包容量是一定的……” 祁连取出通讯终端,调出参赛的说明文件递给他。萧山雪靠在衣柜门上低着头翻了翻,从这个角度恰好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 祁连私心作怪,站在他面前继续说下去。 “绳索、指南针、食品、急救药品这类东西赛方会提供,迷彩站里配发。军械有使用范围,向导限制在最后,你自己看看。” 萧山雪看着范围列表,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哨兵的推荐装备五花八门写了满满两页,但向导只有一个表格,写着寥寥几种穿透力差的微冲和手枪,还有各式高热量的饮食补给。 “推荐向导用微冲?在丛林?” “向导都是被哨兵保护着的,只有在近战的时候才会正面对敌,而且一般向导体质差反应力也不够好……” 萧山雪抬眼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祁连感觉自己似乎被嫌弃了,于是噤了声。 一眼之后萧山雪没说什么,安安静静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抱着终端仰头勉强勾了勾嘴角。 “菜鸡互啄多没意思。如果各地哨兵站的向导都那么废物,四人以上的编组不如都换成哨兵。” “万一对方有向导怎么办?” 萧山雪眯着眼睛像看傻子一样。 “如果照你说的向导都这么菜,有就先抓。按照之前的套路,敌方一个单兵狙击兼侦察,两个机枪,加上前后的突击手,人少的话二掩二菱形队,向导应该在中间;人多可能是大人字,向导和电台走后边。我方狙击手占好高地,卯着劲蹲向导就可以了。你们要是实在没有河蚌哨兵,找个普通人去都行。” 地塔到底教了他些什么? “要是对方的向导像你一样强?” “那就是另一种战术。”萧山雪谈正事的时候神色严肃,他在空中画了个箭头,说道,“这种情况下,向导应该侦查兼任狙击位,结合哨兵当队长,然后要有两个左右的精英哨兵打伏击或者换线包抄。” 祁连兴致盎然没有打断,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是我的话会先狙对方的结合哨兵,趁着对方向导灵魂出窍的时候直接前后包抄,狙击手再去拔掉机枪火力点。但是如果敌方向导够机灵,能主动攻击想把节奏带回来,你就不能过分依靠哨兵能力——所以我方最好也带一个向导,能把哨兵阈值拉低就行,让你们作为普通人对敌,这样就算敌方向导拉得动己方这么多人,他也只能是帮我们的忙。” 第38章 祁连沉吟片刻,指尖敲了敲桌子。 “把哨兵阈值放低太危险了,你这相当于用所有哨兵当诱饵,万一……” 敲门声打断了他。 萧山雪用屁股顶上衣柜门,尝试从祁连和衣柜中间钻出去,却被按着肩膀无情阻止。他穿得实在是太居家了,就算祁连白天刚刚把他从自己怀里推出去,他还是不希望萧山雪这个样子被旁人看见。 他按着萧山雪让他在衣柜上乖乖靠好,转身去开门。 外边刘毅对他敬礼,祁连摆摆手说兄弟间不用这些繁文缛节。 “祁哥,七点半在会议室开作战会议。” 他平常没少跑到祁连寝室喝酒,这会儿装作不经意瞥了一眼房间内,看见萧山雪从卧室门后露出脑袋,身上还是一件明显偏大的哨兵衬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祁连自如的脸色都像是笑里藏刀了。刘毅犯了错似的后退一步,声音也变得没有底气起来。 “站,站长说,结合向导有特殊情况可以不出席。” 祁连扭头:“你去吗?” “去。他们又不能吃了我。” 说话间萧山雪解着衬衫扣子转身回屋,但却没有关门。祁连不着痕迹地挡住门外刘毅的视线,哨兵站三席的威慑力凭空冒了出来。 “还有事吗?” 刘毅忙不迭走了。 其实说是作战会议,也不过是把文件内容又重复了一遍。一群哨兵正襟危坐,萧山雪也只能在座位上装木头桩子。 他们总共派出十三人,十一个哨兵,萧山雪和游星奕两个向导,当然后者并没有出席。 十三人分为三个小队,六个哨兵带着游星奕做大部队,带着电台和大部分弹药补给前往终点;四个哨兵在附近游击,作为包抄和突击的穿插部分。祁连和萧山雪作为单兵统一行动,负责狙击和辅助。 祁连看见萧山雪的眉头皱了起来,心说不好。 战术到赛区是要根据情况进行微调的,但站长还是要仪式性地问一问有没有意见。 祁连在桌子下边踢了萧山雪一脚示意他不要吱声,可萧山雪显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 “我和祁连组狙不能发挥最大作用,祁连适合带队,如果需要狙击我自己就……” “萧山雪!” 祁连想把他拉回去,但站长摆了摆手,似乎很有兴趣。 “你说。” “各个队伍的单兵行动的一般是实力最强的哨兵,而向导会负责在大部队周围警戒,主要起军犬的作用。” 萧山雪没有管周围哨兵异彩纷呈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但是现在温莎站他们的向导都不简单,如果我方单兵被第一时间控住,大部队根本没有突击的时间,单兵基本就是白给。我和祁连一起行动只能保证祁连可以安全撤离,大部队和穿插部队的安全都不能保证。但如果我负责单人突击,敌方向导控不住我,我再通过精神链接再把祁连所带的队伍状态拉好,才能最大化单人效果。” 站长眯起眼睛,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长长地唉了一声。 “我相信你的实力,但如果你被俘虏,我方的价值损失要远远大于一个普通向导或者哨兵。让你跟祁连单独行动已经是非常大胆的决定了。这只是一个竞赛,我们只求保守,不用求胜。” “可是……” 祁连在桌子下拍了他的腿一下,对站长表示他会服从命令。 站长微微点头。 “祁连,你带他回去领衣服,顺便去通知游星奕一声。” 祁连起立答是,反手把萧山雪拎出房间。隔音铁门轰然合上,外边祁连似乎没有训斥他不懂事的小向导,但是站长并不在乎。 他用钢笔敲了敲桌子。 “这次竞赛,你们的任务不是取胜,是盯死祁连和这个向导。他们二人的所有行为都要被记录,狙组无线电可以在你们的电台中听到,所有通话内容我都要看到。” 十个哨兵齐刷刷答是。 “我要知道,这两个人对燕宁站到底忠不忠诚。” 第23章刀疤脸 w国狭长沿海,又属于亚热带地区,有着大片的丛林和丘陵,每年的这个时节天气炎热而湿润。这里一度是海盗的大本营、囚犯的流放地,就算现在太平些了,人口成分依旧复杂。 “听说场地旁就有个海妖开的酒馆,里头还有雇佣兵!” 游星奕翻着身边哨兵的通讯终端查八卦。 他的确是个样貌出色的家伙,脸上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说话时总拿捏着腔调,但这在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倒是也并不违和。 游星奕上飞机的时候看到了新向导,十九岁少年紧致水灵的脸似乎是让他有些不满,于是哼了一声,再也没朝这边看过来。 就算萧山雪就坐在他的正对面。 运载机飞了将近6个小时,萧山雪闭着眼睛靠在机舱壁上。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周遭总有一种牢不可破的氛围,似乎游星奕和其他哨兵的聒噪到了他那儿都无法入耳,直到他的脑袋被飞机颠簸撞出清脆的一声,他才从酣睡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运输机还没有落地,机舱里依旧有人在说话。祁连从他右边递来毛毯包起来的背包,原意是当枕头,可惜萧山雪没理解他的意思,双脚踩着长椅下的横梁,抱着圆鼓鼓的靠枕团了团,竟然在狭窄的机舱座椅上再次缩成了球。 第39章 游星奕低笑了一声,跟旁边的哨兵咬耳朵。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是满舱的哨兵没有一个听不见的。 “小孩子觉就是多,要是赛场上也睡着,让人家剥干净……” 祁连下意识地去捂萧山雪的耳朵,而游星奕只是暧昧地对祁连笑,金丝眼镜底下一双月亮眼眨了眨。 祁连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晕机。 机舱里有空调,但祁连的手很暖,手心还有点湿漉漉的。萧山雪似乎没有醒,但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掌,缓缓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放到祁连的手里。 虽然两人接触到的地方也就是两个手掌大小,可对面看来祁连几乎就是半环抱着他的向导。 游星奕见他俩没了动作,清了清嗓子。 “这是……哎呀!” 飞机突然猛地一晃,紧接着就是噪音夹杂着一阵剧烈的颠簸。萧山雪这次不能不睁眼了,不多时舱门开启,一股热浪扑进来,外边的空气显得有些扭曲。 到了。 下飞机的时候萧山雪看了看周遭,这个停机坪不算大,几百米远处是一道矮墙,上边围着铁丝栅栏,墙那边是一排排低矮棚户,破衣烂衫都晾到了栅栏上。但机场内有一辆崭新的迷彩中巴,司机西装革履,皮鞋都锃光瓦亮。 萧山雪想用精神触丝稍微摸一摸周围的底细,可还没碰到对方就被祁连捏住了后脖子。 “干什么呢?”祁连低声威胁,“老实点,这是别人地盘。” 祁连下手并不重,其实更像是轻轻拍了一下。萧山雪委委屈屈收回触丝,把背包换了个肩。 接引的是两个人,一个皮肤黝黑的大胡子穿着本地作战服,腰间挂着一把p90;另一个刀疤脸三十岁上下,个子高得像个铁塔,却穿着一身酒保似的衣服,似乎是个临时聘来的翻译。 “hogilipols!bienbenidosainfierno.” 刀疤脸面无表情:“欢迎。” 一群人面面相觑。 这儿的本地语言又快又糊,连音节都分不开。祁连是这群人里衔最高的,也是英文最好的,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与大胡子握手。 天可怜见,工作文件说他们的工作语言是英语,他祁连好歹还是雅思7.0的成绩! 祁连求助地望向翻译。 “呃,我记得工作语言似乎是英语?” 刀疤脸:“我是这边的翻译。” 这就是拒绝了。 祁连没办法,可又觉得说主动说英语丢了站里面子。谁能想到赛方还能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萧山雪突然在他背后出了声。 “vetealdiablo!habinesocálte,tuhijosdeputa.” 萧山雪的声音不大,也因西班牙语特有的明艳音节而显得清脆悦耳。祁连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可大胡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奇妙,刀疤脸玩味地眯起眼睛,唇角似乎勾了勾。 祁连转念一想,萧山雪在地塔呆久了不懂规矩,却并不是会挑事的人。既然他听得懂,看来大胡子没说什么好话。 于是他背着手对球球比了个大拇指,清了清嗓子,学着站长和司晨的程式化笑容,毫不怯场看着大胡子。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 萧山雪皱眉想了想,犹犹豫豫接了一句。 "gracias." 刀疤脸咳了一声,大胡子的脸色青了又白,最后终于让步,说起了蹩脚的英语,两边这才算好好搭上了话,一起上了中巴车。祁连和大胡子在前边连说带比划交流具体的安排,翻译闲了下来。 萧山雪正打算再睡会,刀疤脸突然低声叫他。 “小孩?” 萧山雪没理。 “小向导?” 萧山雪还是没理。 刀疤脸在那边哼了声,径直把一张卡片塞进萧山雪的衣领里。 卡片夹在衣领和锁骨之间,不硌人,但却把萧山雪吓得撞在了椅背上。祁连的声音顿住,但没回头,一根手指敲了敲扶手。 萧山雪警惕地取下卡片,上边金边花体字写着siren,下边有个长得难以置信的地址。 “……做什么?” 刀疤脸冷笑一声:“我当你是个聋子。” 萧山雪也不恼,继续追问:“这是什么?” 刀疤脸答非所问。 “没想到你这么没脾气,刚刚骂人的劲哪去了?”刀疤脸斜睨他一眼,“萧山雪,这次竞赛不干净。要是不想回地塔的话,今晚去海妖酒馆找白羽。” 萧山雪瞳孔微张,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危险在车厢内蔓延开来,而对面的刀疤脸却好像无意再进一步。 萧山雪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认识我?你是谁?” “我姓秦。” “白羽是谁?我为什么要找他?”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不在怎么办?” 谈话间萧山雪伸出精神触丝摸了摸,发现他是个普通人。但刀疤脸似乎耐心告罄,直到车开到宿舍也没再回答他一个字,下车后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赛场是一大片林地,宿舍就在林场外不远处的镇子里。因为要搞竞赛的缘故,镇子里人不多,宿舍是被赛方租下的一整家旅店,而这家店旁边不远处就是一个两层楼的酒馆。 萧山雪仔细对着招牌看了看,siren,字母没错、顺序没错,但大门紧闭,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贼船。 第40章 萧山雪带着满腹狐疑先随队伍上楼放行李,紧接着祁连拉着众人开了个小会。竞赛从次日晚上12点开始,根本目标是尽可能拦截其他队伍获得更多物资和情报,保护队员、击毙行动目标,并且在第七天返回出发地。 “所有子弹都是空包标记弹,出发前每个人身上的弹药和食物有限,所以要么抢,要么就要找到补给。不过每支队伍的出发点不一样,这些地方很有可能都有埋伏,我们得看运气。” 游星奕虽然性格差劲,但是记地图是一把好手。他随意扫了两眼,问:“出发点也是抽签?” “是的,抽签会决定我们要击毙的目标,但是我们队伍里的谁会成为其他队的靶子不得而知,”祁连揉了揉太阳穴,“情报没什么作用,只是一个算分的筹码。目前的情况只有这些,我们来的早,还有几支队伍没到,所以那个大胡子没说太多。” 祁连无意把会开的太久,队伍里有几个三十来岁的哨兵,一路颠簸过来状态不好,于是简单聊了几句就散会了。 萧山雪始终没有说话。 祁连收拾好东西,看他还在发呆,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一把。 “想什么呢?” “没什么……”萧山雪轻声道,“祁连,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 新副本正式开启! 马上也要开学啦,争取保持更新! 本篇西班牙语翻译如下 大胡子:嗨们欢迎来到地狱! 球球:滚蛋!你个要么说英语要么闭嘴! 球球:谢谢合作。 是脏话不可讲喔 第24章露背装? 萧山雪因为过于听话,一件自己的衣服都没带。可办私事的时候不能穿队服——或者说,本来他们在这儿不应该有私事的。 祁连没辙,只得带着萧山雪问店老板借。老板看着萧山雪似乎看见了他的青春,一拍大腿,说要把自己年轻时候的衣服拿来给他。 床板上三件衣服一字排开。 一件黑色皮衣上全是银链子,又因为疏于搭理而缠在一起,要把整个人五花大绑;连体牛仔上衣没什么毛病,但从大腿到脚踝到处都是破洞。最后一件看起来还算正常,就是普通的白色环领露肩t恤和黑色高腰长裤,虽然风骚了一点,但还不至于惊世骇俗。 萧山雪左右翻了翻,刚想向皮衣伸手,就被祁连打在手背上。 “就这个吧,”他指着最后一件,“别太张扬,夏天穿什么皮衣。” 老板听不懂他们说话,抱着另外两套匆匆跑了,脸上还带着古怪的的笑容,好像生怕他反悔。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萧山雪的脸色似乎有些奇怪。 “……穿这个?” “不然呢?” “你不觉得,”萧山雪吞了口口水,艰难道,“不太合适?” “这能有什么?这套衣服轻薄,藏不住窃听器的。” “不是这个,”萧山雪无力捂脸,长叹一口气,“……算了,也行。” 祁连没有意识到他到底在说什么,连人带衣服一起扔回房间。 不多时门开了,祁连下意识地吹了声口哨,但萧山雪的脸色发青,祁连突然意识到不对,把后半声咽了回去。 “怎么了?” 其实萧山雪穿这衣服很合适,也很漂亮。米白色的螺纹领恰好衬托出他的脖子,露出的一点点肩膀白皙而不瘦弱。他的肌肉和骨骼把衣服撑得恰到好处,既不空荡,也不过分膨胀。裤子很垂顺,更加显得腰细腿长,就算t恤塞进裤腰里线条也流畅极了。 可萧山雪垮着脸苦苦哀求。 “真的不能换一下吗?我可以被热死。” “不能,别想了。” 开玩笑,祁连才不换。 “可是我觉得没法见人。” “有什么没法见人的?无非是你没穿过这个款式而已,多穿穿就习惯了。”祁连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咱们去哪儿?” “海妖酒馆,找一个人……”萧山雪咬着牙往外走了两步,突然想倒回去,“我真的觉得……” “没事球球,祁哥在呢,”祁连撩了下他的下巴,“谁敢笑话你我去揍他。” 说话间祁连拉着萧山雪的手臂就往外冲。萧山雪拗不过,像是要去英勇就义。 酒馆太近了,白天紧闭的大门这会儿彻底敞开,里头酒客居然还不少,在没什么人烟的镇子里像个鬼店。 白天的刀疤脸翻译确实是个酒保,专门给人开酒瓶收瓶盖,交到调酒台那边去。 只不过打外头看不见调酒台那边的人,门口有个断眉死鱼眼的少年拦住了他们,先说了一句磕磕巴巴的西班牙语,然后说了一遍英语,但最流畅的居然是第三遍的中文。 “你们不能进。” “为什么?” “他太小了,”小孩指指萧山雪,道,“这里不是小孩子能来的地方。” 祁连叉腰一笑,上下打量了少年两眼,看他的死鱼熊猫眼和鼻梁上一道疤痕,突然觉得这是家黑店。 “哟,这家店的老板雇佣童工?就你这小身板拦得住谁?” “不关你事,”死鱼眼少年别过脸,“你们走吧,秦哥说我们店跟燕宁站的人犯冲,谁来都不让进。” 这种黑店不来也罢,万一碰见几个仇家就不好了。 第41章 祁连转头就走,可萧山雪听见了秦哥两个字。 “秦哥是你的领班?就是他让我来的,”萧山雪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名片,“他让我来找白羽。” 死鱼眼少年仔细看了看名片,抬头看了看他,最后咬了名片一口,然后呸地吐了一下。 “原来是你啊,怎么跟站里的人混在一起?”少年又瞥了一眼讪讪退回来的祁连,语气颇有不忿,“我带你去见他,你可以叫我小七。” 小七在前边领路,一路贴着边绕过乌烟瘴气的人群和卡座,径直走向调酒台。祁连吃瘪跟在最后边,借着酒馆昏黄的灯光左右打量,却对上了许许多多喝醉了的迷离眼神。 他正疑惑怎么醉汉们都瞧他,突然被正前方一道白白的东西晃了一下。 救命! 他说萧山雪怎么就这么不乐意穿,这上衣是个镂空露背装! 萧山雪在地底下闷久了本来就白,这衣裳的镂空里衬是黑色的,显得那几缕皮肤更加白得惊人。他长久的训练让后背的肌肉漂亮骨骼分明,镂空又一路开到了腰际,形成一朵复杂的花,随着萧山雪的行动和呼吸而微微抖动。 祁连只能庆幸裤子是高腰的。 他紧赶几步,挡住那群酒鬼的视线,可自己却不自觉地想要去摸摸那朵花的花瓣。萧山雪普通地瞪了他一眼,却被祁连解读出了含娇带嗔的意味。 他是不是被酒气熏醉了。 “到了。” 小七领到之后就转身钻进调酒台,从酒柜后边打开一道小门就消失了。萧山雪趴在柜台上,面前有一杯橙红色的饮料,上边粘着一张纸片。 萧山雪专属特调 他拿起来啜了一口,甜甜的橙汁底里掺杂清透柔和的酒味。可萧山雪没怎么喝过酒,被呛得直咳嗽。 这下祁连终于有理由拍拍他的后背,顺便摸摸那朵花。 “哟,来啦?酒好喝么?” 面前的调酒台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年轻女人。她长得很精致,是女孩子中少见的英气脸,脸颊上泛着红晕,而眼睛竟然是蓝色的。 她的声音不算很甜,但胜在干净明亮。黑色长发用丝带扎成一个马尾,身上穿着白色的棉麻袍子,扣起的领口上有颗异形珍珠,袖口也用同样的蓝色丝带束起来,可就算套着个麻袋似的衣服,她的体态依旧轻盈,像只飘飘欲飞的鸟。 她用手肘支着桌子,托腮看着萧山雪。 “你多大了?十八?” “十九。” “十九?”她叹了口气,“现在的小朋友都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长得显小。” “姐姐你也……” “姐姐?” 她笑了,那对含情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像一对弯月。也许是笑得过多的缘故,她的眼下有几丝微不可见的皱纹。 整体而言她是年轻的,只不过偶尔露出的表情里有种奇怪的沧桑感,与她的轻盈格格不入。 “怎么都觉得我是女的?我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萧山雪瞪大了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而他背后的花因此突然绽放,吓得祁连几乎要脱掉自己的衣服给他盖上。 萧山雪沉浸在震惊中浑然不知。 “你是男人?” “需要我脱衣服给你看吗?” 祁连气到插嘴:“不用!白羽在哪?” 那人慢悠悠地歪了下脑袋。 “哟,还有护犊子的?你家小朋友刚刚那杯酒值将近300块,我给你打个折,记得给我270。” “你……” “他是你的向导,自然要你管。两三百块钱算什么?”那人神秘一笑,“他的命,现在两三千万都不止。” 第25章海妖白羽 这时候刀疤脸终于带着一身烟味酒味绕了回来。他把一把瓶盖扔进调酒台的纸箱里,在旁边的水池中洗了洗手,又去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 柜台里的人似乎很习惯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理所应当地抱着水杯慢慢喝。 刀疤脸的眼神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恨不得化成水,可扭头看萧山雪的时候他又恢复了那种漠不关心的样子,像在看一条野狗。 “这是白羽。”刀疤脸老秦道:“他能救你,小心说话。” 萧山雪一脸不解:“救我?” 白羽笑了笑,先把一张照片推给他。上边是块黑板,顶上写着萧山雪名字的拼音,后边跟着一个长得吓人的数字。 “我们这儿是雇佣兵接单的地方,前些天有人写了你的名字,正好你就来搞这劳什子竞赛了。小七看出价高,本来想去拿花红的,可调查出来你的背景不简单,我想帮你一把。” 祁连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确定没下毒:“想救他撤掉单子就行了,费这个劲要挟我们出钱买命做什么?” “我没要挟的意思,你想多了,”白羽摊手,“挂人头的地方不截单,除非目标是自己人。” 白羽的视线转向萧山雪,抿着嘴笑了笑:“我呢,想交个朋友,顺便做个生意。” “我们不……” 刀疤脸老秦斜睨了祁连一眼,把他剩下的话憋了回去。那种来自于绝对力量和控制的压迫感头一次让祁连感觉到了心虚。 老秦一米九的身高,肩膀有些过于宽了,肌肉纬度肉眼可见的高,是低调而实用的样子。那双大手粗糙而有力,指关节突出,就是祁连都怀疑自己能不能挨他一拳而不原地去世。 第42章 他是个普通人,但他这样的普通人对哨兵和向导都是致命的。 白羽刚过一米七,在他旁边显得无比娇小,却像个提着丝线操控一切的王,颐指气使而又御下有方,让他有资本游走在灰色地带。 “谁问你了?小朋友的事情让他自己做决定。”白羽的语气轻松自如,醉眼里透着绝世的精明和锐利,紧紧锁定萧山雪,“在这么大一滩浑水里挂他的人头,想直接鱼死网破干掉他的可能是燕宁站,可能是其他哨兵站,也有可能是地塔。不过只要最后他活着,不管去哪儿,都代表着这个组织的稳定和绝对优势。在这样的组织里有我的朋友,至少能让我不受纷争波及。” 萧山雪问:“我为什么要信任你?有人要杀我,自然有人会保我。答应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白羽一抬眉毛,缓缓从柜台中抽出一碟食指大小的老式酥饼放在他面前,红润的指尖敲了敲碟子边缘,脸上依旧带笑。 “好处?被我的刺客追着屁股揍,打不死你也烦死你。但如果你是我们的人,我的情报、刺客,还有酒和钱也可以为你所用。这些是无关立场的资源,帮谁就给谁。至少在你们勾心斗角的事情里,海妖绝对中立,也能很好地隐身。” 白羽不急着说下去。他拈起一块酥饼掰开,一半递给萧山雪,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垂着眼睛慢慢吃。老秦不知什么时候又端了两杯水来放在他们面前。 “我不会要求你提供任何消息,也不会强迫你去干掉谁,真的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希望你以后关照我们。无论你最后做出任何选择,我们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 “……这只是你的说法。” “嗳,别急着拒绝,你已经很赚了。先尝尝饼,考虑考虑。” 这种莫名其妙的提议让祁连纳闷极了。萍水相逢的酒馆老板,怎么就突然看上了萧山雪,提出这么诱人的资源非要跟他交朋友? 祁连总觉得有诈,可萧山雪似乎是有些动摇,他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口酥饼,然后愣住了。 白羽弯着眼睛看他。 萧山雪吐出一块锋利的铁片,上边还带着血迹。那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零件,就算有人说是不小心掉进去祁连都信。但萧山雪把铁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十几秒,紧接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羽。 “你是怎么知道的!” “饼是我今天早上才做的,好吃吗?” “可是她是个女……” “喜欢吃?”白羽把碟子推给他,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都是你的。” 萧山雪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八块酥饼,眼睛渐渐红了。可祁连还是担心白羽不安好心,抓了一下他的手腕。 “球球?” 萧山雪沉默了许久,声音有些抖:“她逃出来了吗?” 白羽滴水不漏:“我不知道。” 萧山雪咬紧牙关。 地塔重重把守,当年十四岁的他被洗去记忆又被关在最深层,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没有自理能力,压根不可能逃出去。 当时他有个护工,是个带着口罩的黑眼睛女人。是她把他慢慢照顾回一个勉强谈得上正常的人,教他收拾房间,给他悄悄带那个年纪小朋友会吃的人类零食。 也是她把一把小匕首拆成十个零件,藏在椒盐酥饼里边带进来,让他有机会在离塔训练的途中越狱逃跑。 椒盐酥饼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白羽长着一双蓝眼睛,声音也绝不是那个姐姐的样子。 至少,这说明他们认识。 萧山雪打定主意。 “既然她信任你,你就是我的朋友。” 此话一出,白羽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他兴致勃勃地向萧山雪介绍自己的酒吧帝国,哪里有什么分店,还有各个分店的联络人都是谁。祁连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盯着白羽背后过分整齐的酒柜发呆。 他不知道萧山雪和白羽究竟打的什么哑谜,但他隐隐感觉得到这和萧山雪的过去有关。 他突然觉得酒柜似曾相识。 萧山雪的书桌! 萧山雪看书快,因此他自己画图纸,托后勤用合成板做了个书架。上边的书按照首字母顺序摆放,同一字母内又按照色系分区,每的书签高度完全一致。 白羽的酒柜是一样的逻辑。他的酒瓶并非是按照酒的种类分区,而是以酒名的首字母为准,在此基础上按照酒色深浅排列。由于酒瓶高低不同,他甚至在有些瓶子下边放了木台,以对齐瓶口。 收拾东西的习惯过分一致,这让祁连突然有了种奇怪的猜测。他用触丝摸了摸,更加确定白羽和老秦都只是普通人。 难道地塔也要抓普通人? 还是说,白羽跟白雁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感觉到了祁连的思绪,白羽不经意似的看了他一眼,紧接着老秦突然在他背后发了话。 “我出去抽根烟,你来吗?” “我不……” 老秦站在他背后不动如山,根本由不得他拒绝。祁连无可奈何,还是跟了出去。 夜里的风不像白天那么灼人,海妖门外的巷子里黑漆漆的,偶尔窜出来一只老鼠。老秦用纸卷了烟丝点燃。他没跟祁连推让,或者说他压根就是拿祁连当了空气。 但如果以后萧山雪可能会来这里,祁连还是要摸摸底细。 他打着哈哈套话。 第43章 “白老板一个洁癖兼强迫症,在这儿开酒馆很难吧。” 烟卷的火光顿了一下。 “脚底下没有脏东西,还是做得到的。” “我瞧着你们关系挺好,他不像是你的雇主,认识很久了吧。” 老秦的笑声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却没有回答。 祁连追问:“白老板跟萧山雪走这么近,是因为什么过去的事儿么?” 老秦的脸淹在烟雾和夜色中,但语气像极了嘲讽:“我和他关系不简单,我会告诉你一个外人吗?” 祁连索性跟他装傻。 “萧山雪能带我来,我怎么能算外人?我猜白羽也是从地塔出来的,对不对?” 老秦猛抽了两口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 “你这么关心那小孩,”老秦道,“你俩关系也不简单吧。” 他转过头来,从左额头斜贯到右脸颊的刀疤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有些狰狞。 “——所以有些话,轮不到你问,更轮不到我来告诉你。这是他的事,他不说,就是你不配听,别跟我在这儿扮猪吃老虎骗消息。” 装疯卖傻出师不捷,祁连也没想到有人伸手就打笑脸人,一时语塞。 这时酒馆大门从里头被推开,小七带着萧山雪走了出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很快就混熟了,小七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软糖递给他。 两人似乎正在告别。 “没那个本事,就别越界。” 老秦撂下最后一句话,朝着大门走去。 第26章我想做的事 萧山雪回去的路上带着过于明显的雀跃。他的手腕上挂着一个抽口的黑色的小皮袋,上边也用烫金写了siren,里边刷啦啦有点动静。 那酒馆像黑帮似的,把萧山雪逮走去纹个身都不奇怪,可最后竟然只给了一个小口袋,让人摸不着头脑。 祁连有些好奇,但萧山雪蹦蹦哒哒始终没有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不好去问。 老秦天不怕地不怕,捅穿他伪装的一刹那也让他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勇气。 好在萧山雪不是沉得住气的小朋友。 祁连以为他能摸出来什么宝贝,或者摸出来把掌心雷给自己一枪,结果小朋友对他伸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沾着糖霜的软糖。 “吃吗?” 祁连摇头:“白羽给你的?” “是小七,他低血糖。” “低血糖?”祁连好奇问道,“他不是个杀手?” “所以他随身带糖啊。”萧山雪有些疑惑,“哨兵站里不能有低血糖的人吗?” “我们入站的时候要体检,低血糖会影响到评级,只能去地方站或者基层站,总站的人基本都是身体健康,连痔疮都不能有。” 萧山雪歪着脑袋思索片刻。 “可是,”他犹豫道,“我觉得你们的评级没什么价值,高阶哨兵说藏技能就能藏,还有挺多哨兵连我都打不过,小七比我实战经验还丰富,你们……” “闭嘴。” “哦。” 祁连作势要揍他,萧山雪心情好,笑嘻嘻躲开跑进宿舍,两人一前一后追上楼。 两人的宿舍都在二楼走廊尽头,还有个几十米要走。可祁连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在房间门口喊了他一声。 “球球。” 萧山雪回过头,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只刚偷到小鱼干的猫。 他本来长得显小,这会儿带着不设防的快乐和兴奋,脸颊似乎是因为喝了点酒而带着红晕。祁连突然意识到,只要离了哨兵站,他就不再是那个故作平静又寄人篱下的驻站向导,而是十九岁的萧山雪。 如果白羽真的与他从地塔里逃出来有关,或许他确实没有恶意。 那自己呢? 祁连是燕宁站和萧山雪之间的铁索钢扣,他能永远站在萧山雪一边吗? 什么千头万绪到了嘴边,祁连又说不出来了。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喊了他一声,紧接着就是沉默。 可萧山雪说到底是他的结合向导,异样的情绪似乎被捕捉到了。 他以为是白羽的事情。 “白羽没有恶意,他们不会阻碍哨兵站的事情,我也不会放任他们插手。” 萧山雪看着祁连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你的向导。就算不谈燕宁站那边,如果你不愿意我跟他们有来往,我以后不会主动……” 祁连突然觉得内疚。 “球球,” 他打断了萧山雪。 “没事的。睡觉前不要吃糖,会牙疼。” 说罢祁连转身离开。 萧山雪似乎在用精神连接安抚他,但他没有回应。 ———— 距离竞赛开始还有二十七个小时,祁连需要好好休息、保持专注。 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觉。可梦境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年少的自己头一次自我纾解,一会儿是撞破游星奕和站长的好事,最后千奇百怪的梦境竟然回到了烂尾楼那边。 在萧山雪编织的幻境里,他抱着白雁,吻着他的后背。 如今的祁连知道这是假象,可梦里他还是下了手。白雁的柔韧和颤抖,越看越像萧山雪。 祁连竟然兴奋起来了。 按照他的记忆,白雁该带着眼泪拼命扭头来吻他了。但他现在是萧山雪的结合哨兵,这儿没有理由再出现一个傀儡。 第44章 没错,就是这样。 萧山雪的样子依旧漂亮而可口,嘴唇湿润,脸颊上晕着红,头发蓬松柔软,恍然又是今天晚上的样子。他在暴风骤雨中哭泣,却又努力迎合。 这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像一个刚刚成熟的桃子,从上到下都透着甜和红。祁连实在忍不住了,他想要咬破那层绒毛,他亲了下去—— 他醒了。 祁连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对面是萧山雪,隔壁是工具间,也因此相对僻静。他略显凌乱的呼吸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而他竟然感谢起这里的无人打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不能放任下去。要是让萧山雪感觉到了这种不合时宜的冲动,恐怕要把他当成疯子。 祁连打算去洗个冷水澡,可门突然被敲响。 他抬头看了看表,十一点过。 不管是谁都有些不合时宜了,再加上触霉头,他没好气地问了声谁。 “是我。” 萧山雪的声音似乎有些不稳,但祁连自顾不及,不想开门,只放缓了语气隔着门问。 “怎么了?” “我有点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嗓音抖得厉害,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我处理不了。” 祁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终于把那股劲压下去一点,咬牙开了门。 门外萧山雪眼睛通红,双手紧紧向下抓着衣摆。 “我不该这样的,我的身体不受我控制,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它还……” 祁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这种不合时宜的兴奋根本不是他的问题,而是萧山雪从精神链接里传给他的。看他这个样子可能是被人给下了药,可白羽明明无所图,他们对自己也颇有些冷淡,怎么会? ……难道是糖? “小七给你的糖,是哪儿来的?” “他说是打拳赛赢的土耳其软糖,他也是头一次见,想给我尝尝。” 祁连叹了口气,把人拉进房间坐在床边,耐着性子安抚。 “他被人摆了一道,这事儿你自己处理下不就行了?” 萧山雪的回答让祁连大跌眼镜。 “我不会,”他泫然欲泣,低声道,“之前在地塔,每次有反应都会被抓去做测量,还会把导管塞进去,如果敢碰自己就会被电,疼多了就不敢了。” “什么?!” 王八蛋! 祁连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拼命帮他逃出去。 十四岁的孩子,刚对身体有些感知就被斩断自己与欲望之间的联系。五年之后,明明几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却只能哭着问自己的哨兵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祁连搂了搂他的肩膀,可萧山雪竟然猛地一哆嗦。 祁连佯装镇定摸他的头发,不着痕迹地拉开一点距离。 “没事的,他们不在了。这是你的身体,你可以支配它。” 萧山雪迷茫地抬起头。 “你满十八岁就是大人了,想做什么不用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不用问我。他们不在这儿,别怕。” 他是想让萧山雪离开的,可对方似乎是没意识到,或者直接忽略了这一点。 “祁连。” 祁连的手很凉,但萧山雪的脸已经被烧红了。他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把脸颊贴了上去,双眼水汪汪盯着他。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祁连毫无抵抗力。 “我想让你教我。” 他是认真的。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精神通路会把任何一方的冲动传到对方身上;一旦双方都动了心,快感将成指数级增长。 祁连的心理防线全线崩塌。 去他的燕宁站,去他的利害关系,这有什么不行! 祁连根本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把萧山雪扑倒的,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主动躺了下去。祁连看见了他背上镂空的花朵,在他的波涛和热烈中恣意摇曳。 他让萧山雪侧躺,他从背后抱住,尽情亲吻着带着露水的花瓣。他们看起来还算体面,但体面下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烈火。 他引着少年抓住欲望的权杖,将跳动的血脉收进掌心。他不敢动,祁连就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这是他的东西,是他皇冠上的流苏、衣衫上的纽扣,可以抚摸也可以撕扯,只要他愿意,怎样都可以。 少年在欢娱和痛苦中总是要颤抖的。祁连太兴奋了,萧山雪的情绪不再在他面前掩饰,他也不再隐藏。 他在萧山雪耳畔絮语。 他在萧山雪身后抚慰。 萧山雪不懂忍,眼泪蹭在祁连胳膊上,攀上顶峰之后便没有力气了。而祁连还没舒坦,他的手指蠢蠢欲动,仙人走入幽谷。 萧山雪用力靠在他怀里,突然带着哭腔问了一句。 “即使我十七岁,或者七十岁,也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吗?” 祁连一愣。 他不再动作,用双手抱住萧山雪。 “你当然可以,但旁人要考虑代价。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一样。” 长久的拥抱让萧山雪回神,他终于感觉到了大腿上的温度。他转过身,双手伸了下去,那双含着水的眼睛却依旧看着他。 祁连忍得辛苦,他原本以为今天就这样了,一时间忘记了拒绝。 “既然如此,你问过我以后想做什么,” 萧山雪的嗓音有些沙哑。 “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我现在就要。” 第45章 —————————— 球球虽然可爱但是他真的19 而且其实也没发生啥 第27章瑶光和肥啾 萧山雪的确生疏,但他足够敏锐,也足够聪明。在被陌生浪潮淹得神志不清时,他还记得要垂下头去亲吻手里捧着的兵刃。 这东西有朝一日会刺伤他,但不是现在。 萧山雪闭着眼睛,祁连只能看见他的睫毛在指尖闪动。可这坏心眼的家伙不知死活,还在悄悄拉着他的阈值,似乎要一路钻到他的心里去。 萧山雪不懂尺度,可祁连不能失控,永久结合的前提和代价不是这一张旅馆里的小床能承受的。 他不能害了萧山雪。 祁连慌乱地把萧山雪揪上来困在怀里,悍物不知挤去了哪个温暖的地方。 萧山雪似乎浑身僵硬了一下,但那一丝清明还是没能把他拉出深海。 他回抱住了自己的哨兵。 ———— 祁连终于能分神去看表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萧山雪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祁连一开始以为萧山雪被他勒死了,可后来却发现他只是在他“不能睡”的床上睡熟了,甚至一只手还软绵绵地放在自己腰上。 他支起上半身推了推萧山雪,可他睡得正香,压根没有要睁眼的意思,甚至还委委屈屈地哼了两声。 祁连吓得跳下床飞奔去洗澡。 开玩笑,精神结合的向导劲太大了,万一还有下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持住。 回来的时候萧山雪依旧没醒,祁连穿着干爽的衣服在床边蹲下,看了看萧山雪的睡脸。 这才是小朋友该有的睡眠质量。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萧山雪的掌心和腿侧都有些泛红。尽管祁连知道这不全是他的错,他依旧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个不管不顾的流氓。 他取了块湿毛巾替他擦拭,又把他抱到沙发上换了床单,最后抱着人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向导在接触过自己的哨兵之后都会本能地产生依赖感,萧山雪跑回去应该只是换衣服。 祁连美滋滋地哼着歌开始收拾床铺和自己。他感觉到自己对萧山雪的态度已经变了,那种曾经掺杂着怜悯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感情,如今被一点点泡进了蜜水里。 他相信萧山雪是喜欢自己的。只要他愿意,等竞赛结束就可以—— 萧山雪怎么还没来? 祁连觉得哨兵应该主动一点,于是去对面敲门。没人应。 刚刚热乎起来的心口像是突然被堵了团棉花。 跑了? 他跑了??? 刚占了便宜就跑了????? 海妖酒馆白天关门,老秦似乎从窗户里露头看了下,但也没理他。 萧山雪有意在躲。 祁连本以为这一夜会让他们的关系改善,可似乎给小七下的药把他俩的关系推向了更加奇怪的方向,就算他萧山雪当没事人,被扯坏的衣服还在。 直到晚上十一点集合,萧山雪才出现。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站在队伍的最后边,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几乎要淹没在那群大高个里边。 祁连因为抽签的缘故站在第一位,两人之间像隔着一道天堑。 他站得太远,祁连担心他走丢,又怕他听不见,想把他叫过来拴在身边。可无论是精神通路里的催促,还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眼神示意,萧山雪通通没有回复。 前边的组别抽签很慢,他们还有一点时间。 后边游星奕似乎注意到了祁连的目光,用胳膊肘撞了撞萧山雪,对祁连的方向努了下嘴。 “喊你呢。” 萧山雪原本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抬起来,眼神迷茫,眼圈下有些发青,似乎是没睡好。 游星奕噗嗤一声乐了。 “你这样子,是不是昨天被祁连给……” 大喇叭突然发出嗡鸣声,把游星奕后头的话淹没在广播里。 “燕宁哨兵总站!” “到!” 虽然游星奕平常没个正形,在其他向导嘴里的名声也不算好,但他对待正事还算严肃,就没再说话。萧山雪垂下头去,继续盯着脚尖发呆。 在前头负责抽签的是两个白皮肤的壮汉。祁连似乎与他们争论了两句,但对方油盐不进,最后只得拿着文件包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十三个人围了上去。 萧山雪本想躲在最外围,被游星奕一把推进了内圈。 祁连瞟了他一眼,打开地图。 “整个场地是一个近三十公里的狭长地带,高地、丛林和洼地一字排开,丛林夹在中间、面积最大。五个队伍出发点不同,除了两支在两端的特殊地形之外,包括咱们在内的三只队伍都从丛林边缘出发。但是咱们运气不好,抽到了要跳伞降落,所以要提前十五分钟出发,防止开局被狙。” “跳伞?”六个从基站调过来的a级哨兵面露难色,“我们没训练过这个科目。” 祁连叹气道:“赛方临时改了规则,咱们十三个人只能去六个,而且必须有一个以上的向导。” “凭什么?”有人问,“改规矩就算了,怎么还规定上向导人数了?” 祁连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 他刚刚跟那两个壮汉就是在争论这个事儿。可既然规矩已定,其他队伍也没有说什么,哼唧两句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济无事。 第46章 他问游星奕:“驻站向导有跳伞科目吧?” 游星奕耸了耸肩:“我满分。” 一群人的目光落在萧山雪身上。 祁连也看着他。 萧山雪的脸莫名烧了起来。他低下头掩饰脸上的红晕,用脚尖踢了踢地面的小石头。 “我没问题。” 原本队伍里还有刘毅,但他自称跳伞成绩一般、精神体又是水生类动物不适合丛林,决定留在宿舍。兜兜转转之下,十三个人除去六个不会跳伞的和刘毅,也就只剩下了祁连、萧山雪、游星奕和另外三个总站哨兵。 其实这个阵容是有些尴尬的。祁连和萧山雪本来是狙组,剩下的四个人除了游星奕都被分在游击穿插组里。他们之前都是总站里实力强劲的单兵,一起熬过魔鬼周跑过马拉松,连代号都是现成的,但单兵在相互配合上终究还是要差一些。 六个人一起走进铁箱子似的战术室。铁门合拢之后,祁连在哨兵站其余四人的簇拥下打开文件包,只有萧山雪默默站在一步远处,像是祁连身边埋着地雷。 但无论如何,行动之前自我介绍是老规矩了。 吴景,s级哨兵,精神体猎狐犬,因在潜伏类考核中无懈可击,代号无常。 周士吉,s级哨兵,精神体花豹,因在一次行动中只身突击击毙十一人,代号阎王。 褚益民,s级哨兵,精神体蟒蛇,爆破类挑大梁的人才,因为曾用名是褚君,代号太子。 至于祁连,虽然他不是门门考核都稳坐第一,但是个没有短板的六边形战士,无论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好欺负的对手;而且他在沙盘测试中的胜率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八十五,可以说是拔尖的指挥人才。 他是小组行动中的狼王。 游星奕,精神体渡鸦。他名声不好,能力极限控哨兵的范围也不大,但毕竟还是参加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行动,操作上胜在稳定。除此之外,他也是老资格的卫生员和机械维修员,辅助配置拉满,代号天枢,即贪狼星。 这么一看,只有萧山雪像个外人。 游星奕哼哼道:“小朋友,自报家门吧。精神体和代号都交代一下。” 萧山雪正凝神记着他们的代号和身份,听得这话啊了一声,眼神有些迷茫。 “精神体一定要有吗?” 精神体原本只是哨兵和向导精神力的承载体,作为其外化和行动的临时基站,同时也能在一定范围内发动纯粹精神攻击。 但对于萧山雪来说,无论是惊人的天赋还是意识奇点都可以让他不受距离的绝对限制,他也无意跟一个从自己脑子里跑出来的动物培养感情。 可游星奕并不吃这一套。 “没有精神体,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他撇了撇嘴,“这都藏着掖着,难不成你的精神体是个霸王龙?” “可是我……” “萧山雪是站里第七个参加行动的向导,代号按照站里的规矩,应该是瑶光,也就是破军星。” 那旁阎王周士吉接了话。虽然他可能是几人里最喜欢单独行动的一个,但意外的话很多。 他看着萧山雪,抱着胳膊笑了一声。 “上次孤身犯险揍了刘毅那么多人,破军挺适合。这精神体恐怕是个凶兽吧?” “他可能确实没有,”祁连熟稔接茬,“到现在也还没让我看过,精神结合的时候也没跑出来。” 不同于周士吉,太子褚益民一向最先考虑的是安全。他俩虽然住一个宿舍,但在作战意见上从来没想到一起去过,只能让祁连折中。 听了祁连这么说,褚益民皱起眉头。 “是么?那这样怎么联系?” 祁连耸了耸肩:“游击战术取消,要么我盯着他,要么就是让他跟天枢换位置,你们三个盯他一个。” 祁连的目光移向萧山雪,那是狼王的眼神,不容置疑。 “瑶光,你选吧。” 萧山雪闭了闭眼睛,深深呼吸。 他不适应这个新名字,突如其来的命运相系也让他无所适从。 天枢、无常、话多的阎王、重视团队的太子,还有昨天差点把他睡了的狼王。明明前一天这些人还对他横眉竖眼,今天他就成了他们的瑶光。 他需要做些什么。 再睁开眼睛时,他背后突然冒出一声奶声奶气的鸟鸣,紧接着圆滚滚的小肥啾跳到了他头上,歪着脑袋啾了一声。 这东西还没有一个拳头大,白脑袋白肚皮,脚爪和长尾巴都是黑色的,翅膀白褐黑三色相间。正面看像个毛绒团子,侧面看却像个勺子。 其余五人都愣住了。 北长尾山雀。 游星奕最先噗嗤的一声笑出来,紧接着周士吉也转过了头。无常和太子瞠目结舌,只有祁连仔细看了看那个小东西,伸出一只手。 小东西乖巧地飞到了他指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虽然可能没那么凶,但是它行动够快,也足够隐蔽,”萧山雪犹豫道,“按照目前的条件,我仍然作为狙和侦查行动。这个家伙的鸟喙所指就是我发现敌人的方向,如果落在你们身上,就代表附近安全,我也没什么事儿。你们看,这样行么?” 祁连无法反驳。 无常、阎王和太子带着天枢走菱形队形防止慢慢推,祁连单兵机动支援和调整战术,也防止队长被埋伏出局;萧山雪独立狙击和侦查。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第47章 游星奕一抬眉毛,率先放出了自己的渡鸦。紧接着蟒蛇从墙上缓缓滑下、花豹和猎犬蹲在主人脚边,祁连的灰狼嗖地窜到萧山雪身边。 虽然萧山雪面不改色,但小肥啾似乎是被吓了一跳,瑟缩在祁连掌心里。 “精神体欢迎精神体,这是哨兵站的规矩,我的渡鸦第一次吓得原地装死,”天枢游星奕笑了笑,“欢迎你,瑶光。” —————————— 祁连小队总结: 吴景,精神体猎狐犬,代号无常; 周士吉,精神体花豹,代号阎王; 褚益民,精神体蟒蛇,代号太子; 祁连队长,精神体北美灰狼,代号狼王; 哨兵站的驻站向导代号是北斗七星,按照出任务的次序排列。 游星奕,精神体渡鸦,代号天枢第一个出过任务的向导,排序北斗一 萧山雪,临时精神体北长尾山雀,代号瑶光,也就是北斗七;瑶光在紫微斗数中称破军,变化性强;既善恶分明、坦白直率,但也个性倔强、反抗心重。 第28章入场冲鸭 登上直升机之前,六个人商议好战术,去械库领了武器。 除了必备的手、步之外,阎王和无常占据机枪位,领了两挺补给通用的重家伙。太子负责爆破和突击,而天枢作为辅助,则以携带物资和近身防御为主。 祁连抱着97式,看着萧山雪熟门熟路在战术背心里放好防弹插板,把唯一一把不符合赛场补给条件的狙背在背上颠了颠,然后蹲在一旁数弹药,小心翼翼揣进小口袋里。 他的那只小肥啾正蹲在他的头顶上,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和祁连对视。 “你装备点完了的话,”萧山雪犹豫了许久,终于对他说出一句话,“可以帮我找找东西。” “找什么?” “防反光格栅,装在镜子上的。” 祁连走到他身边蹲下,扒拉了一下他们之前收拾出来的装备。其实东西的位置基本没怎么变,但空了几个位置。 “你不要这个?”祁连拿起测距仪和计算器,“格栅之前放在第二层。” “不用,心算就行。”萧山雪顿了顿,“第二层没有,东西被动过了。” 他们整理装备的时候是有人监督的。祁连看了看工作人员,可对方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说不定补给里会有,他们就拿走了。” 萧山雪嗯了一声。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 他们并排蹲着,萧山雪还没有穿蒺藜服,身上挂着的东西就已经接近体重的四分之三,光是武器就有四种。祁连身上也全是硬邦邦的战术物资,弹夹硌在胸口和膝盖之间,的这似乎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 但祁连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说什么?” “你跑什么?” “我没跑。” “没躲我?” “我没躲你,我就是需要冷静冷静,”萧山雪垂着头,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我容易过度反应,你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会误会什么。” “……啊?” “不喜欢就不会睡,昨天那样你都没下手,你不喜欢我。” 祁连一脸懵。 我不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还会跟你滚到一起差点把自己憋死? 还会冒着被燕宁站毙了的风险纵容你跟白羽打交道? 可萧山雪似乎是再一次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撑着箱子慢慢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的,是我的问题。” “不是,昨天我……” “祁连,”萧山雪似乎是在逃避什么,他转过身来换了个称呼,“狼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出发前要检查武器,萧山雪最先走到桌边把自己身上的东西一样样卸下来。谈话骤然终止,他们要做最后准备了。 祁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怎么跟他解释。 竞赛虽说用的都是各站自己的装备,只统一了弹药数量和种类,但由于林地内补给是静态配发的,所以每支队伍都有相应弹药所对应的武器。 狙组弹药消耗相对低,因此之前他们选了顺手的小口径qbu141,把场上的补给条件留给大部队的重机枪和突击组。 虽说141精度相对低一些,但小弹体穿透条件比较出色,整个装备重量也小。林地条件遮挡高,对狙击距离和风抗的要求就不那么强。 祁连本就担心武器太沉萧山雪压不住,再加上狙组兼任侦查和通讯,141是最好的选择。 开玩笑,其他的武器动辄二十斤开外,让他一个单兵向导背着成何体统。 武器和装备检查完之后,他们登上直升机,文件包终于能拆开。 竞赛总共五支队伍,燕宁总站实力数一数二。实力相当的还有白头鹰总站和温莎总站,高卢站和斯坦站则更像是来划水的,实力一般,就是钱多。 他们的目标是淘汰白头鹰的向导,并且存活至最后一天。最终行动线索由队长后销毁,纸片上边只写着一个单词。 singurity奇点 祁连暗骂了一声。 “去外太空找人吗?” 直升机上噪音很大,其他人听不见这句话。但萧山雪从精神链接中感知到了那一丝暴躁,向导的安抚如暖泉熨过来,暂时性拉低了他的听觉阈值。 第48章 萧山雪装作无事发生。 风把他的头发和蒺藜服都卷得猎猎作响,而他正盯着敞开的机舱门发呆。 祁连短暂地享受着高空的安静,可不合时宜的冲动却涌了上来。 他想带着他的向导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种不专注对他来说是致命的,他只能放纵这一小会。直升机悬停在降落点上方的时候他必须收回纷乱的思绪,把注意力放到竞赛上来。 他是狼王。 “瑶光,你先下,占制高点警戒。”他做出了第一个判断,“其他人保持联络,下去之后第一时间集合清点装备和人员,按照预定战术行动!” “是!” 祁连拉了拉萧山雪的降落伞背包带子,确认已经系好,不着痕迹地蹭了下他的下巴。 “小心点。” 萧山雪忽略了他调戏似的动作,点了点头。 “放心,高跳低开。” 话音未落,他就从机舱门翻了出去。 萧山雪的伞开得极低,祁连甚至以为他已经摔死了。可不一会,精神通路的波动形成类似于摩斯码的专用频率,是他的确认信号。 环境安全,可以伞降。 祁连打了个手势。 机舱里的气氛骤然变得轻松了一些。阎王用手肘顶了下祁连的肋骨,在巨大的噪音中调侃地对他吼。 “兄弟,别看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说罢没等他回话,纵身一跃,祁连压根来不及给他作出什么反应。众人见前车没翻,跳伞前调侃狼王便成了小队的临时保留节目。 太子:“咱们联络的鸟叫你记得教他。” 无常:“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天枢:“哈哈哈。” 祁连只能假装自己在跳楼。 底下的丛林茂密,降落伞极容易被挂在树顶。等祁连割断降落伞落地,大部队四人已经带着夜视仪背靠背四方警戒好,长尾山雀从半空落到他肩膀上。 萧山雪正坐在树枝上回收降落伞。 距离其他四组入场还有五分钟,所有人员装备无误。 “全体稍息。瑶光,下来!” 萧山雪抱着从降落伞上割下来的迷彩布条轻盈落地。 “我们目前距离高卢组的入场点最近,在我们西南方向三公里的场界a点处。而高卢组入场后应该会第一时间避开我们,先去取东边106号洼地的弹药补给。” 祁连在地图上a点和洼地中间的山谷等高线上画了个红圈。 “这儿来路陡峭,树木茂密易守难攻,也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一侧太陡峭,另一侧可能会有埋伏,不过我们有时间优势,瑶光和我去清一下埋伏侧面,剩下的人在前侧打伏击,干掉他们。” 萧山雪缠着狙,答了声是。 “现在对表,十一点五十六分二十七秒。吃掉高卢站,今晚就没有任何一队能造成威胁。出发!” 第29章抱抱贴贴 丛林茂密,祁连他们的降落点虽说还算平坦,但附近没有大路,只能抄小道。天枢四人一起直接按照指北针的方向走,而祁连和萧山雪则从海拔相对较高的位置行进,一来方便侦查,二来也是能随时照顾到大部队的行踪。 他们选的方向要难走许多,野草没膝、藤蔓和树枝交错,虽说隐蔽性好,但稍有不慎就是一条血口子。 萧山雪没有戴蒺藜服的头套,微冲抓在手里,狙背在背上。他因为天气炎热而湿透了的发梢随着动作而颤动,脸颊上的油彩被汗浸得湿润。 饶是这么热的天气,祁连都有些沉不住气,可萧山雪甚至还能分神,用精神通路牵引着祁连。 不动声色,但又小心翼翼。 其实这种牵引很微妙,他明明没有动祁连的阈值,也没有干涉他把精神触丝放出去警戒四周,可祁连心思散乱的时候他偏偏就是能第一时间感知,把精神波动弹回去。 那种仿佛指尖将触未触的暧昧感宛如悬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扯一下。 祁连难受极了。 要么你就贴上来,要么你就退开点,在这儿吊着的感觉就像那天晚上萧山雪贴着他的肩膀,明明呼吸就扑在身上,可他就是不肯把嘴唇落下去,执拗地扬着脖颈,把最脆弱的地方露出来。 他似乎是被体贴着的,但这小朋友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祁连终究还是没问。他怕这环境他说不明白,也怕萧山雪误会更深。何况萧山雪在前头探路,祁连三席的素养不允许他在这会儿心猿意马。 可那亮晶晶的脖颈还是吸引着他的视线,外套底下的汗衫恐怕已经湿透了,但他的腕扣还是没有解开。萧山雪很能忍,动作依旧像个被风刮动的草球一样轻盈灵巧。 涂了油彩还这么好看的脸,恐怕也只有他了。 妈的,想什么呢。 三四公里的山路不算难走,十来分钟之祁连终于听到了用于联络的鸟鸣。他终于有借口拉住自家向导,递给他一块手帕,让他把晶莹的汗珠子擦掉,随后指了指耳朵。 萧山雪擦着汗,一脸茫然地把祁连的听觉阈值拉高,压低了嗓音。 “怎么了?” “高卢站的人还没到,”祁连揉了揉耳朵,“山谷出口处的拐角架了两个重火力点,天枢从背后跟太子突击。” 萧山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呢?” “还有百来米就到了,咱们两个不能说话,你……” 第49章 【那没事】 精神通路里突然传来有规律的信号,那种虽然不是文字符号,却无比清晰的情感波动让祁连几乎毫无障碍地理解了萧山雪的意思。 然而紧接着,他直接接收到了萧山雪的信息。 【你的狼与你思维共通,我把信息传递给你的狼就可以,你如果有什么要对我讲的,我暂时把小肥啾放在你图景里,你可以试试】 祁连大惊,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小肥啾跟着灰飞烟灭了怎么办? “你……” “这是结合哨向的专属,只要咱俩还活着、通路还在,就不会有什么影响,”萧山雪似乎很心宽,“你试试。” 祁连用力按着他,眉头紧锁。 【要是我死了……】 【这是竞赛,又不是战场。再说了,有我在你死不了】 看祁连半天没反应,萧山雪隔着手套和袖口,犹豫地拍了拍他的手腕。 明明已经在精神图景里为所欲为了,这会儿却还是小心翼翼。 【该走了】 闷热的天气让萧山雪的脸有些红,但那对眼睛里仍然盈着水。 他是真的不怕死。 哨兵站随时都可以牺牲他,他自己也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可仍然有个绝望的、无家可归的小朋友愿意挡在他面前。 他看不见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刀枪剑戟,一心想扑向祁连。 祁连在理智拉开自己之前抱住了他。 萧山雪先是一愣,下意识就想推开。可祁连不由得他扑腾,铁箍似的胳膊把他紧紧扣在怀里。 这个拥抱的姿势其实很难受。两人中间夹着太多东西,有战术背心,微冲和改装97式,萧山雪又被狙、背包和蒺藜服裹得像个球,温存被硌得像互相伤害。 但他推不开。 萧山雪艰难地趴在祁连肩膀上,双手堪堪能够到祁连的腰侧。 “球球。” 颈侧在振,周遭昏暗而安静,祁连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他耳边低语。 “你要保护好自己,把你的命放在我前边。” “可是哨兵……” “你是个很乖的小朋友,你得听话,”祁连的手落在萧山雪后脑勺上,几缕柔滑的发丝钻进手指和手套之间的缝隙,“你是我的向导,也只能是我的向导,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其他的等竞赛结束我们慢慢来。” 说罢他推开萧山雪,摸了一把他的脸颊。 萧山雪瞪着眼睛僵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祁连对他安抚性地笑了下。 【给我个屏障,我用触丝探个路】 他率先向前走去。 哨兵触丝之外很快罩上了萧山雪的屏障,这让他的处境变得安全许多。但萧山雪跟在他后边,心里乱的像团麻。 什么叫只能是他的向导? 这不就意味着永久结合? 那他昨天为什么不睡自己? 不睡不就代表着不喜欢吗? 不喜欢为什么还只能是他的向导? 问题连成死循环,萧山雪彻底宕机。 他是喜欢祁连的。他只有在祁连面前可以做一个牙尖嘴利的小朋友,也只有祁连会容忍他的过去,在绝望的时候把他推向未来。 只有祁连。 他曾经坚信祁连是喜欢他的。 在地塔里莫林因为喜欢他想要与他交欢,而他因为不喜欢莫林差点把自己整死。研究员的说法一遍遍令他在喜欢和性之间画了等号,后来祁连也这么说。 可如今祁连究竟是抹掉了那个等号,还是压根儿就对他没感觉? 萧山雪这么琢磨着,又是倒退跟着祁连,一个不注意撞到了他的后背。 【有情况】 萧山雪这才回神,在通路里问怎么了。 【前边三百米有一个刚到的哨兵,估计是高卢的狙击手,咱俩干掉他】 【对方向导有意隐藏的话你摸不着,让我看看】 这点距离是用不着意识奇点的,萧山雪的精神力缠着祁连的触丝滑向那个哨兵,在他周遭转了一圈。 【没有向导,但阈值拉得很满,你别再靠近了,让我来吧】 【在这儿用精神图景会不会太着急了?】 萧山雪把狙卸下来,身上大大小小影响行动的沉重家伙也交给祁连保管,只留着战术背心和一把微冲,稍微活动了下关节。 【这种水平的用不着,我刚刚那串动作他应该已经发现了,你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去切近身打晕他】 【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会】 萧山雪像山猫一样窜了出去,他的精神力包绕全身形成抗哨兵屏障,就算是祁连的听觉阈值还没被拉回来,也听不见他的动静。 【本来就很少有向导敢正面硬刚哨兵,我刚刚把你的屏障撤掉了,你自己小心】 虽然脑海里的讯息还没有传完,但萧山雪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祁连只能苦笑。 第30章暴揍高卢上 萧山雪单独行动速度很快,祁连应该开始吸引他的注意力了。 祁连当然没有蠢到拿自己当靶子。 丛林之间有很多掉落的树皮,而萧山雪在伞降之后扯的布条有些多。布条缠在树皮上,再绑上一根长树枝,这就成了一个简易的移动靶。 祁连丢出去一块石头,落在离自己几米远处的枯草丛里。 不大不小的响动已经足够清楚,而燕宁站的迷彩以绿色为主,对于狙击手来说足够显眼。祁连蹲在掩体后,拿着长树枝的一端在枯草丛旁边一晃。树枝的长度使得靶子移动速度慢了一些,但这不算什么。 第50章 枪响了,但没中。 比靶子离祁连还远。 啊这。 早就听说高卢站的哨兵水平堪忧,人头大的靶子,狙击手竟然能脱靶? 祁连玩心大起,他把树皮靶子收回来掰掉半截,拧着布条换了个方向。狙击手应该是会调整位置的,要不然被反狙就不好了。 他也稍微挪了个位置,屏着气慢慢举起靶子。 001 002 003 004 中了! 祁连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狙是不用考虑出枪速度的,而这个狙击手的瞄准和击发速度的确有些拉胯。两枪之下祁连已经可以判断出他的大致方位,只要他能做一个联动装置,在对方击发后抛壳和重新瞄准的五秒内他应该能反杀! 靶子好说,但联动装置还是需要一些材料。祁连翻了翻萧山雪的背包,背后的掩体无辜吃了一枪。 好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哪。 背包一侧挂着一把工兵铲,手柄有两段,铲头和柄之间的角度可调节。只要两个角度调好卡死,然后铲头踩在脚下、手柄末端绑上树枝,就可以用脚带动一个危险范围外的移动靶。 为了迷惑对方,祁连还特意在掩体后边匍匐了两个来回,用自己的盔帽缠了一圈枝条做靶子。他在放靶的一边给141上好膛,紧接着爬回另一边,把枪抱在怀里调镜,然后堵住耳朵。 哨兵的精神高度集中时,风声都变得慢了下来。精神图景里的灰狼和小肥啾安安静静,三百米的距离不算什么。 他早就记下了那个方向的标志物分布,他只需要一个机会。空包弹不需要一击必杀,他只要打乱对方的节奏,萧山雪就能突击成功。 祁连踩下了铲头。 联动很灵敏,祁连骗到了那个狙击手的第三颗子弹,也锁定了他的位置。盔帽下缘被子弹蹭到,钢盔飞起来的瞬间祁连已经在掩体上稳住了141,朝着东南方向三百米外正在晃动的草叶开枪! 祁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开枪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回到掩体后取下耳塞。萧山雪刻意没调回来的听觉阈值发挥了作用,他听见那边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悉悉索索的捆人声。 祁连决定问问小肥啾什么情况,图景里灰狼已经顶着那只小家伙在草原上刨了一个脸盆大的窝。 【顺利吗?】 【还可以,你蹭到他钢盔上了,但是没打死,我又用枪托给了他一下,一时半会应该醒不过来】 萧山雪顿了顿。 【这人的脸,我看着有点眼熟】 祁连没当回事。 他刚刚可是盲狙欸!这回去能吹个几年了。 【洋人长得都一个样,说不定你之前见过类似款式的】 萧山雪似乎是笑了,小肥啾在他图景里扑腾了两下。祁连心情好,也乐得给他当搬运工,捡回钢盔扣在头上,拿着大大小小一堆东西朝他那边走。 【你先搜个身,看看有啥好东西。如果位置好咱们就在那蹲点,位置不行的话等我到了再调整】 【还可以,能看到扎口的拐角处,掩体是块大石头,应该扛得住——欸不过,你竟然能骗他三枪?是他太菜了还是你太强?】 【那还用说?没有愚蠢的敌人,只有高明的计谋啊小朋友。】 灰狼在图景里对着小肥啾得意地绕圈。而小肥啾蹲在一旁灰狼刚刚给它扒出来的干草窝里,只是翘了下尾巴。 【你拿狙玩速射,我确实没想到】 【准度还可以吧?】 【在我见过的人里排得上前三了】 祁连扁了扁嘴。 林地虽然茂密,但好在狙击点和他们的来向在道路的同侧,走起来也不过是十分钟左右的事情。 等祁连抵达,萧山雪正坐在掩体旁边的草堆里,抱着高卢哨兵的狙击枪空瞄。 那是个容易被发现的位置,但祁连并不担心。 一是这个位置在主路之上,落差近五十米,枪线轻易扫不到;二是这里距离扎口的拐角处不过百米,而道路拐了几个弯,另一头露出一座断崖的顶端,上边垂着几条绳索。 祁连拿着望远镜看了看,图景里传来萧山雪的信息。 【那个哨兵没来的及发信号。我绑好他之后看见那几条绳索面向崖壁前后动,应该是他们的人正在索降,想要趁着天黑抢物资。这么算来应该还有个五六分钟,你要不要先跟阴间组讲一下】 狙击点背后有个浅浅的坑,里头躺着被五花大绑塞了嘴巴的那个高卢哨兵,还晕着没醒过来。 祁连点头,学布谷鸟叫了五声,然后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阴间组?】 萧山雪放下狙,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让祁连怀疑他是不是马上要给自己开个瓢看看里边是不是糠了。 【又是阎王又是无常的,不都是阴间来的吗?】 【你不觉得很凶?】 【不凶,都是地府打工人。再说我听说你们哨兵站不许信这些神神鬼鬼】 祁连被他的脑回路震惊,可又没法按住他解释。他本来想让灰狼对小肥啾龇个牙,但灰狼扯了个奇怪的表情,却像是在傻笑。 祁连无言以对,只能气呼呼把蒺藜服丢在萧山雪头上,抢走他的狙。 【套上你的皮,不然第一个收的就是你】 【哦】 萧山雪套衣服的时候,祁连仔细琢磨了下策略。 第51章 在竞赛里,战术背心和防弹插板之间的夹层里有一层加压的信号颜料气体,各队的颜色不同。只要打穿了纺织层释放颜料,就代表这个人出局,可以被胜利队伍撕下袖标、缴获装备。 同时为了避免作弊,每个向导身上都携带一个备用控制环,万一敌方向导在出局后仍然尝试控制,就可以以此来限制能力。 躺在坑里的这个人的信号颜料还没有被释出,也就是说规则上他还没有出局。祁连决定把他留下,避免打草惊蛇。 萧山雪已经在掩体和草堆之间稳好了141,因为高度差无法伏姿,他只能侧身坐姿抱枪,并且借此把身体躯干藏在掩体之后,腿脚藏在草堆里,让自己和山坡融为一体。 那个姿势看起来很乖,像是戴着兜帽抱着膝盖在睡觉。但祁连见过他的射击速度,他不容小觑。 祁连早就给枪上好了膛,只差打开保险。 第一个高卢哨兵已经出现了。 因为道路缘故,他们走了一路纵队,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米半左右,两个向导打扮的人走在最中间。 因为有萧山雪的屏障,祁连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敌方的触丝发现。他们是后手,要等着天枢他们开第一枪。 拐角处的埋伏对纵队伤害相对低,其实很大程度上要看祁连的山坡伏击。五个人的话,其实用不着97式。 阎王扣下扳机的一刹那,祁连在图景里对萧山雪发出了指令。 【先揍向导】 第31章暴揍高卢下 向导其实很好辨认。 由于基因上的差别,绝大多数向导都会比同年龄的哨兵显得娇小一些。而且由于早期向导颈部的腺体会分泌向导素,所以大部分向导制服都偏长偏软,挂着宽松的高领或兜帽,而且战术装备的功能性也相对低。 尽管时至今日,二代三代研究院向导早已经摆脱了向导素的桎梏,转为纯精神领域的疏导和控制,身体素质也有了飞跃性的提升,当年的向导制服早就不再适用。 但不知什么原因,哨兵作战服更新迭代这么多次,驻站向导的制服却一直没什么大变化高卢站的向导就穿得像个顶着盔的古希腊哲学家,效果类似于在战场上披着个床单遛弯。 其实游星奕的衣服也差不多是那个拖泥带水的样子,但因为萧山雪的强烈反对,祁连从仓库里挖出来了一件布料软码数小的哨兵制服,托后勤给他稍微改了改,饶是衣服看着旧,好歹哪哪都不会影响行动了。 狙击枪托正隔着那件衣服抵在他肩膀上。 祁连之前告诉过他,向导级别越高,身上的东西应该更少。 那个高阶向导出现在瞄准镜里的一刹那,萧山雪已经盲算出了风向切角,拉好了后坐偏移。 突击手被机枪扫中! 突击手出局! 高卢队还没来得及反应,向导的胸膛紧接着就被萧山雪的子弹打中,两道彩烟几乎同时升起。 两个队员接连下场让高卢队阵脚大乱,剩下的两个哨兵一边往山坡上冲一遍对着剩下的向导大吼。而那个穿着繁琐、背上又背着一只大背包的可怜向导还没来得及黏住任何一个人,就先被自己的衣服绊倒,下巴磕在一块石头上。 祁连用连发手枪打中一个高卢哨兵的胸膛,最后一个人看看实在没什么反抗的必要了,干脆举手投降。 呵,不愧是高卢站的人。 拐角处太子把突击手缴了械,天枢给那个中弹的向导扣上控制环。祁连示意萧山雪不要动,自己走下去受降。 高卢哨兵似乎并没有什么失败投降的心理压力,举起突击步枪的时候脸上还笑嘻嘻的,那些中弹的干脆就躺在地上摆烂,等着祁连他们去拉起来。 开玩笑,这要是司晨,早就一人一脚踹—— 砰!!! 狙击弹擦着祁连的脸径直飞过去,那个刚刚爬起来的新向导手腕上炸开血花,一把手枪应声掉落! “瑶光!你干什么!” 141枪口还冒着黑烟,而萧山雪果断拉下枪栓,一枚弹壳掉在旁边的草丛里,枪口紧接着又抬了起来。 “瑶光!放下枪!” 阎王张开手臂挡在敌方向导身前,而他背后的那个人正躺在地上疼得滚来滚去。天枢冲上去扣好控制环,紧接着替他紧急止血。萧山雪那一枪打中了他的腕关节,血流得很吓人,但因为标记空包弹杀伤力有限,不至于把手腕废掉。 天枢举起那把手枪,对祁连做了个手势。 “瑶光!他连保险都没开!” 听了这话,那个黑洞洞的141枪口才指向了地面。 祁连带着他们把装备收缴,摘了袖章就把人放走了。为了保证两站的友好关系,天枢甚至替他们的哨兵挨个疏导了一下,还多给伤员留了一卷绷带。 阎王和太子两人清点弹药,转身向祁连汇报。他们的弹药总量比燕宁站稍少一些,据说是用于自卫和反击了。 虽说他们压根就没开几枪,但受降态度十分端正,就算祁连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还是把人放走,然后宣布两人一组轮流警戒、原地休整。 经过刚刚的事情,压根没人敢跟萧山雪一组,都怕他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给崩了;祁连没有办法,只能带他第一组值夜。 可萧山雪全然不知自己干了坏事。他抱着枪缩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拽着树枝给自己编草环。 第52章 祁连看他就觉得棘手,而剩下的四个人正齐刷刷看着狼王。 “看什么看?都睡觉去。” 阎王:“啧啧啧,老夫少妻还是要不得,跟咱们代沟有点大啊。” “你说什么?” 四人像突然各挨了一板砖昏睡过去,霎时间呼噜一声高过一声。祁连气结,恨恨地朝阎王屁股上踢了一脚,转身去找自家向导。 萧山雪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这次解释什么?”萧山雪的脸藏在蒺藜服的帽子下边,“警戒你该去那边。” 祁连压着声音。 “他们都投降了,为什么还要开枪?” 萧山雪不说话。 “他们已经在受降了,你不仅开枪打了非靶区,还敢把枪对着自己队友?”祁连深深吸了口气,避免自己太凶,“你怎么想的?” “我没想什么,”萧山雪语气轻飘飘,眼睛也不看他“那人拿枪指着你,你的队友也不管,反正标记弹打不死人,长个记性怎么了?”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背后的队友根本没睡着,当面嘲讽后边影响合作事小,可萧山雪本来身份微妙,万一被人记恨,回了站里就要倒大霉! 小笨蛋! 祁连把蒺藜服的帽子一把薅下,拽着萧山雪的肩膀硬把他提起来。虽说祁连是演戏,可萧山雪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不过那不是恐惧,而是惊讶和不解。 “这是军事竞赛,队友和对手都遵守了规则。投降了就是投降了,他们就算给我一枪让我出局,那也算他们犯规,我的队友要继续参赛的。你这么做万一让人记了仇,以后在燕宁站谁都别想好过,你知不知道?” 萧山雪压根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他对燕宁站里的人心难测一无所知。 “可你是我的哨兵,不管出现任何情况,你是我的第一顺序保护对象,你凶我我也得这么做。” 萧山雪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何况每个队伍的重点保护对象都应该是领导者和信息携带者。你是狼王,就算阎王太子无常全部牺牲,还有我和天枢要挡在你前边,宁可错杀也不能让你有任何风险。我不懂那些利害关系。但战场上领导者以完成任务为第一目标,这点意识都没有,咱们怎么打战术?” 他的声音温和而缓慢,那是一种不带嘲讽的威慑。就像小孩子质问大人,为什么你不开心的时候还要装一脸笑,扭过头再来凶自己。 萧山雪打十几岁就在刀尖上打滚,生死关里爬回来的经验当然没有错。可他也没法向萧山雪解释,为什么看似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每个队伍的出现并不完全是为了一决高低,而他们的行为也不止关乎对手。 可是怎么说都是对牛弹琴。 祁连黑着脸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然后狠狠揉他的脑袋。 “哨兵站里有十项要求,第一条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最后一条是不虐待俘虏。以后只要敌人投降了,我们就不能开枪,否则算虐待俘虏,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这次算我没说,不知者不怪,但是不能有下次,不然就是不听指挥。” 萧山雪点头。 虽说人情世故他搞不明白,但似乎对这些硬规矩适应得很好。 奇怪的小朋友。 祁连走出几步回头去看他,萧山雪依旧缩在那棵大树下编草环,那神情像是自闭的小孩子抱着自己的安抚剂。 祁连努力控制着自己想给他乱七八糟解释一堆站与站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冲动,慢吞吞走到自己的警戒位置上。 给他长个记性吧。 这种吊着似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了太子和无常过来换班。祁连在休息区看见萧山雪的时候,他手上竟然抓着一大堆密密匝匝的草环,几乎成了一堆帽子。 祁连虽然已经抱枪靠着大树坐下了,但依旧瞪眼盯着他。 萧山雪给每个人的背包上都挂了个草环,最后犹豫了下,抓着最后一只走到祁连身边。反正结合哨向装睡没意义,祁连干脆看着他,还有递到他眼前的草环。 “我不虐待俘虏了,”小朋友犹犹豫豫,“你别生气。” 第32章结合热 次日早上六点,天枢准时来把祁连叫醒。 不知为什么,祁连身上燥得很,一夜过去睡得喉咙发干,脑袋里像烤着两把火。萧山雪不在旁边,背包上的水壶也不在。 一夜之后,缺水是大家都面对着的问题,可据说萧山雪不知是溜得太快还是成心使坏,带着自己和祁连的空水壶一眨眼就没了。 不过这种无组织无纪律不团结的仇记不到编外人员身上,通通成了祁连的现世报。那边四个人的早饭临近尾声,阎王抢过太子的水一饮而尽,无常则把最后一口匀给了天枢。四只敞着口的水壶一字排开,主人们分头检查起装备来。 祁连拆了一包压缩干粮,挨个看过去,一滴能喝的水都没有。 “我的水呢?” 阎王检查着自己的弹匣,怪笑道:“被你家向导拿走了。” “你们的呢?” “喝完了啊,”阎王理所应当,“早起的鸟儿有水喝,晚起的狼王去打水。” 一排水壶嗷嗷待哺,一群丝毫不顾及情谊的哨兵等着队长替他们跑腿。何况打水是其次,他们谁都没把握能稳住萧山雪这个定时炸弹,索性让祁连先去趟雷,看看他是不是还想给队友两枪。 第53章 想到这儿祁连有点气不过,这群人头上可都戴着草环呢。 “行,你们有种,”祁连叉腰,又不好戳破他们,“队长是勤务兵?” 阎王笑嘻嘻接话:“哪儿能啊,狼王不是顺路么?站岗放哨是哥几个的职责。” “我可去——” 无常道:“狼王,咱耽误不起时间。” “知道耽误不起还在这儿拖——” 天枢慢悠悠打断了他。 “我看他跑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这种小向导,不知道有没有过结合热啊。” 结合热这三个字天枢咬得极其清晰,向来老干部似的太子也一反常态,抿着嘴与他们沆瀣一气,这让祁连骤然想起进赛场前夜萧山雪快被为难得哭出来的样子,便没头没脑地紧张起来。 他抓起四个水壶落荒而逃。 望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太子断开了录音器。天枢拿出纸质记录本,上边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狼王和瑶光。 “我像在做坏事,”天枢边写边自言自语,“他俩好像真的是来参赛的。” 水源距离营地不算远。 萧山雪脚边放着他和祁连的水壶,手泡在溪水里正在洗着什么。尚未散去的雾气和晨光在他周遭晕开毛茸茸的金色光圈,而他背上还背着他的狙。 祁连走到他背后十几步远的时候,萧山雪警惕地回过头,眼睛微微眯着,下巴和发梢上都滴着水。看清来人之后他的神色稍微松动,很快就扭了回去,哑猫似的声音在溪水上缓缓荡开。 “你怎么来了?” “这么久都不回来,我看看你在这儿偷什么懒。” “我没有偷懒。” “没有吗?”祁连在一旁蹲下,用手指揩掉了他脸颊上的水珠,然后指了指那些洗干净的迷彩布条,“这会儿当小浣熊,还说不是偷懒?” 萧山雪并不打算解释,将布条暂时绕在手指上,取过祁连带来的空水壶压进水里。祁连见他垂着眼睛脸色发白,活似昨夜睡觉的时候让霜给打了,语气不由自主地又软了几分。 “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了饭脸色还这么差。” 萧山雪沉迷灌水,兴趣缺缺:“是吗?” “没睡够?” 他头都不抬:“昨天被你凶的。” “真的?”祁连道,“我不是故意凶你的,要不你给我两拳。” “打死了怎么办?阎王不找我算账?” 祁连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几个空水壶。 “他巴不得自己冲锋。你要真打死了我,我就去白羽那儿喝酒,等你得胜回来赎人。” “我哪儿有钱?你刷盘子吧。” 萧山雪终于挑着嘴角笑了下,眼睛微微弯起来,苍白的脸色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他将布条从水里捞出来,稍微拧干之后递给祁连,然后把作战外套上的拉链拉开半截,露出汗涔涔的脖颈。 “我好像有点低烧,能不能帮我把它缠在脖子上?” 祁连求之不得。 萧山雪比他矮一些,从他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一小片贴身t恤下的白皙皮肤。那截被晨风吹着的脖颈因为发热而泛红,接触到冰凉的布条时有一点点战栗,紧接着就在祁连的手下舒展开来。 那是适合被亲吻的地方,因此被粗糙布条慢慢覆盖的过程显得有些残忍。但祁连莫名想起自己在那上边也掐出来过淤青的手印,狂跳的心脏骤然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被萧山雪结合热带起来的心神不宁,还是自己早上消解不下去的冲动带来的副作用。 “我以为你是来催我的,”萧山雪背对着他,鼻子似乎有些堵,“怎么你自己也开始磨蹭了?” 祁连嗓子烧得痛,于是咽了口口水,拍了下他的后脖子解渴。 “你应该知道结合热是什么。” 这话让萧山雪一顿,他紧接着就想跑,肩颈的肌肉骤然僵硬。 “……我知道。” “你状态不对,之前有过吗?” “没有,别问了,我没事,”萧山雪说着要蹲下捡水壶,言语间也开始回避,“他们还等着呢,水我打好了,我们快点回去,还要去补给点——” “别跑,听我说。” 祁连拉住了他的手腕,半弯着腰靠近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背后把人半拉在怀里。这些话祁连不想让天枢他们听见,可过于亲昵的距离雪上加霜,这让萧山雪猛地一抖,差点掉到水里去。 清晨尚未被水滋润过的嗓音低沉而温柔,从耳畔一路钻到心里。 “结合哨兵有安抚作用,别拿我当空气,好吗?” 萧山雪脖子上的水几乎都要被烫得蒸发了。 他的手脚发软,硬邦邦拒绝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结合热让他本能地想靠近自己的哨兵,祁连的安抚也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不影响安全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萧山雪不着痕迹地稍微往他怀里靠了靠,然后被141硌住了。 “……好。” 回答的声音虽然低,但却让祁连看到了某种再亲近一点的可能,仿佛萧山雪对他示弱就是对他示爱。祁连满意地撒开他,继续道:“那接下来我们两个还是一起行动。” 萧山雪刚拎起六个水壶,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可祁连神色认真,这让刚刚躺平露出柔软肚皮的刺猬慢吞吞缩了回去。 第54章 萧山雪别开头,从他身边绕行。 “别开玩笑了。” 祁连扭头:“我没开玩笑。狙组本来就是两个人,何况你不跟我在一起,我怎么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 祁连听着他发哑的声音都要被气笑了。 “你怎么不需要?我是你的哨兵,万一结合热——” “战场上结合热不会让敌人对我手下留情,何况你才是我们所有人的保护对象,你不要撺掇我胡搅蛮缠,”萧山雪断然拒绝,“现在的形势下,不管是两侧包抄还是穿插都不能只有一支力量。本来天枢的辅助优势不明显,阴间组他们耳聋眼瞎,没有单兵外围支援狙组就不能放心走远,谁的优势都发挥不出来。” 好心当作驴肝肺。 赛场上队长决定额外照顾自己的向导是要有很大决心的,可萧山雪冷硬的态度反倒让祁连像个不识时务的笨蛋。他抱起双臂,一时气得说了句胡话:“不管是不是结合热,你一个人行动火力都不可能够。” 这话让萧山雪抿着嘴唇瞥了他一眼,眼睛里流露出被看轻了似的倔强,好久才微微皱了下眉。 “我行动不靠火力猛,弹药留着给天枢他们吧。” 萧山雪拎着六个水壶独自离开。 刚刚的暧昧被驱赶殆尽,两人带着诡异的气氛一前一后回到营地。萧山雪面沉似水,额头上渗着汗,嘴角也微微向下撇着;而祁连紧咬牙关装没事人,对负重的向导熟视无睹。 太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率先接过了那些摇摇晃晃的水壶,又抛起一个丢给祁连。萧山雪连头都不回,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水壶挂在背包上,然后整理装备穿蒺藜服,清点过子弹后就安安静静看着祁连他们确定行进方向。 天枢一向爱八卦,原本想拉着萧山雪调侃两句,可人家眼观鼻鼻观心,听过安排便沉默地率先出发,很快就只剩下树枝微微晃动的声音,好像后头有什么豺狼虎豹在撵。 阎王望着他的背影,用手肘撞了下祁连。 “向导就是容易情绪化。怎么的,跟他吵架了?” 旁边天枢皱了皱眉但没吭声;祁连恨恨长出一口气。 “……他就是个石头。” 阎王话多得从嘴里溢出来:“刚是不是说想让你照顾他来着?狼王,咱们得顾全大局,向导就是不能惯。要不就会变成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点儿不懂事。” 祁连听了这话,眯着眼睛上下打量阎王一番,神色有些奇怪。他最后轻飘飘地撂了句话。 “你才在粪坑里。” 第33章他不会出问题 补给点距离露营点足有十多公里。夏天林地里又闷又热,厚重的装备捂得人头脑发懵,钢盔下手心里黏糊糊的全是汗。饶是行进过程中精神紧张,祁连也不由得思念起一些凉快的地方,比如萧山雪的精神图景,还有里头那只冻不死的小肥啾。 前一天晚上睡觉前,萧山雪给祁连做精神疏导顺手把小肥啾抓了回去,早上两人不尴不尬吵了一架,那只圆滚滚的小东西就没得空回来。灰狼不用出来受热受累,又没人陪它玩,便在精神图景里暴躁地转来转去。 祁连只当自己忽上忽下的心思是被这个疯狗踩出来的,于是把它放了出来,可灰狼丝毫不知自己被嫌弃。它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丛林之间,拉都拉不住。 祁连叹了口气。 如果精神体能这么肆无忌惮,至少说明他和萧山雪的感知范围内周围是安全的。不过刚跟萧山雪产生了争执,哪怕自己现在再想重归于好,恐怕对方也不会搭理。 何况祁连自己都不会这么快消气。 可狼很快就跑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蓬松的毛尾巴嘚瑟地甩来甩去,看见祁连之后也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下巴搁在前腿上直接趴倒。 祁连仔细检讨了下自己的战斗意识,觉得这一定是狼太散漫,要么就是抓到别人的精神体了过来邀功。可走到近前,狼竟然还下意识地护了一下,烦躁地用尾巴拍了拍地。 在它两个前爪之间,赫然是萧山雪的小肥啾。 祁连的第一反应是抢过来,生怕狼一个嘴滑给咬死或者吞了。但小肥啾懂事得很,它虽然被狼叼得羽毛乱炸浑身湿透,但看样子还算是精神,抖着翅膀啾了一声,然后飞到祁连肩膀上蹭脚爪。 按照约定好的暗号,萧山雪那边是安全的。 祁连算了算时间,以灰狼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折个来回,天知道它是怎么半路把小肥啾给扑下来的。长尾山雀恪尽职守,想再去向主力报信,便扑腾着要走。祁连慌忙把它拢进掌心,然后给了灰狼的屁股一脚。 “快去。” 灰狼委屈极了,咬着祁连的靴筒龇牙咧嘴呜呜两声,一步三回头朝着主力部队的方向挪。小肥啾从手指缝之间挤出来,歪着头目送灰狼离开,又转过来盯着祁连。两厢对视,祁连被树枝绊了一下,差点把它扔出去。 小肥啾不满地啄他的手指,随后化作无形的精神力飘进祁连图景,蹲在灰狼之前刨好的坑里,居然闭上了眼睛。 萧山雪没主动说话。 可祁连忍不住,他总是不自觉地想去看看那只蜷着翅膀睡大觉的小鸟,心里一阵阵发痒。他们还在行进。静默的十来分钟里,萧山雪或许是被搅烦了,悄悄安抚了下祁连波动的精神。 第55章 从六点二十左右出发,到现在刚过八点,才堪堪走了一半的路程。可萧山雪似乎无意结束这种冷战似的不尴不尬,祁连被迫专心赶路,就连灰狼都像条军犬似的在脚边蔫着脑袋亦步亦趋。 十点半,小肥啾终于在它的草窝里睁开了眼睛,紧接着就是萧山雪公事公办的消息。 【我看到补给点了,差不多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洼地,四面都是坡,高度差比较大】 萧山雪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打开了狙击镜。 【里边很开阔,有几个沙袋掩体,暂时没看到人】 祁连当即把灰狼收回精神图景中。 【不要冒险,先找点位观察,我马上到】 【明白】 这次萧山雪回答得干脆利索,小肥啾再次进入静默状态。祁连用鸟鸣声向主力传递消息,旋即加快了脚步,106号洼地的边缘近在眼前。 他找好了掩体,打开低倍望远镜。 相比天然的洼地,106更像是一大片连起来的老旧弹坑。四周的土坡十分疏松,石块和细碎的弹片摇摇欲坠;洼地的最深处有些积水,看不出有多深,几个敷衍的掩体工事半淹没在脏水里。而那个深绿色的补给箱只堪堪露出一个边,不知道有多少个枪口正瞄着那里。 这种地形扔个烟雾弹并不保险,谁也不知道里边会不会有雷。 主力部分还有几分钟才能到,祁连必须抓紧时间思考对策。 他们选择洼地处的补给点,就意味着极有可能碰到刚吃掉另一支划水队的温莎站。虽然祁连他们距离106更近,有时间优势,但万一温莎站急行军连夜占点打埋伏,他们现在贸然进入就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萧山雪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便从图景里传消息过来。 【你的反向导屏蔽已完成。五百米内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向导。我不能摸得太近,不确定级别】 【应该是温莎,你在哪儿?】 【两点钟方向】 祁连望过去,那里地势稍高,有一片茂密的古柯树,底下的荆条和杂草足有及膝高,压根看不见萧山雪趴在什么地方。 祁连心念一转,在图景中问道。 【这块洼地周围,除了你的位置还有几个狙击点?】 【两个,b点你占着,c点在你的十一点方向,是我的正对面。其他位置太平坦,没前途】 萧山雪所说的是一块大石头,那后边有几棵枝叶壮实发达的乔木,树冠恰好罩在上边。从祁连的角度只能观察石头的一半,而萧山雪则只能看到树冠正面的情况。 严格地说,那里不算是特别安全的位置,但胜在可以两人守点,而且位置高、火力覆盖面广。狙击手在上方精度打击,下边留一个突击手做观察,或者近距离火力压制都可以。在那里埋伏,天王老子下坑去捞补给都必死无疑,这么说来萧山雪趴在正对面都算得上是冒险了。 或许是太久没有等来祁连的回复,萧山雪轻飘飘又传了句话。 【c点结构复杂,我擅自过去你可能会生气,所以才挑了这个位置。我认为那里有两个哨兵,向导在后方,触丝铺得很远,s级以上,游星奕可能打不过的那种】 祁连听得出萧山雪的叛逆,这小倔驴还记挂着早晨祁连拿他当了弱者的态度。但或许是萧山雪之前的安抚起了作用,任务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祁连心里浮现了一个计划,他需要萧山雪的配合。 【球球做的好。有遥控炸药吗?】 【有,知道你要用,留在你脚边了,我等你安排】 祁连后背直冒冷汗,心有余悸地瞥了萧山雪那边一眼。他从脚下的草丛里小心翻出电子雷管和低速炸药,好在二者还是分家的,不至于让祁连率先出局。 这时候主力部分到了,无常笼着游星奕的屏蔽触丝在祁连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 “怎么样?” 祁连对着c点扬了下下巴:“瑶光说有人,你替我盯一下。” 无常与祁连交换了位置,天枢他们就隐蔽在十几米远处的草窠中等待命令,虽然姿态还是紧张而挺拔的,但脸上的油彩已经被汗冲得有点花了。 又是露营又是负重越野,是个人都要累。祁连自己也差不多是这个鬼样子,但他还是用力拍了拍兄弟们的肩膀,要他们打起精神。他将雷管和炸药交给太子,在泥地上画了个图。 “补给点在106号洼地的水坑中,目前瑶光和无常已经占据狙击点,周围基本干净,但藏了三只老鼠。” 他在c点处点了点。 “这里可攻可守,上边是狙击位,下边是石头掩体,后边可能有向导,咱们得端掉。” 阎王瞧着太子手里的东西,摸着下巴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炸药,带着笑意问:“就这点,你打算炸石头?再说引爆器都不给,你要他去冲锋炸碉堡?” 祁连也不恼,回道:“这个洼地是个弹坑,周围土松,还有很多石头和碎弹片。低速炸药可以把这些东西抛起来,变成破片杀伤。太子、无常和天枢带一挺重机枪绕后,天枢反向导,无常协助潜行,万一遇到对面其他三四个人可以随意开火。但如果没有大部队,你们就干掉向导,等太子放好炸药之后马上撤退。” 祁连顿了顿,转向阎王:“我们两个去b点吸引敌方向导和突击手的注意。如果后方交火,狙击手和突击手必然要移动,我们可以直接包围他们;而如果后边只有向导,瑶光会大概确定狙击手的位置然后骗枪。只要瑶光枪响,我们就赶下边的突击手,之后瑶光就会引爆炸药淘汰他们。有没有问题?” 第56章 太子和天枢摇了摇头,阎王装模作样地举手。 “狼王,瑶光怎么知道太子那边的情况?咱们配合他会不会太冒险了?” 问题一出,几双眼睛齐齐向他望了过来。 如果是一起训练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就罢了,萧山雪说到底就是个外人,连他们勉强认同这个计划,只是因为信任祁连。 可祁连心里也算不上有底。温莎站的精英小队不可能被划水大师斯坦打得丢盔卸甲,更不可能只留三个人在这儿埋伏。但萧山雪能力强范围广,又是剑走偏锋的野路子,对这些统一培训出来的向导知己知彼,实在没有道理在这脸盆里翻船。 他不认为萧山雪会骗他。 “我会通知他太子那边的进度,”祁连道,“相信我,他不会出问题。” 第34章他掉线了 祁连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怎么看都有十成十的信心,好似萧山雪才是他出生入死十多年的战友,而面前蹲着的几号人只不过是刚认识一两个月的合作伙伴。天枢装作痛心似的捂住胸口,连声称祁连这个大猪蹄子见异思迁。 “别耍嘴了,”祁连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我等你们的消息。” 把无常换回来之后,四人分头行动。萧山雪似乎与祁连心有灵犀,不知什么时候把反向导屏蔽的精神触丝给撤了,就像块石头似的趴在那堆枯枝落叶里,等他和阎王就位。 “反正瑶光也不给掩护,我们俩吸引突击手火力,你不觉得应该出去么?”阎王叼着根草叶,面对祁连拍了拍架好的机枪,“在这儿除了有个挡枪子儿的家伙,跟裸奔也没什么区别。咱去给他们跳个草裙舞,说不定能把那两个哨兵笑死。” 祁连观察着c点的狙击位,确认两人不在火力范围内,对阎王不分场合的玩笑没什么反应。可毕竟是快十年的兄弟,阎王也乐得跟他没大没小,极其清脆响亮地从背后给了他一巴掌,用最气人的语气揶揄他。 “狼王,小的跟您说话呢!” 祁连啧了一声:“我向导,凭什么给你掩护?给我爬。” “他也没给你掩护啊,怎么就成你向导了?”阎王笑道,“还是你啥时候背着兄弟把他给办了?” 祁连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阎王。对方下意识地躲闪一瞬,然后佯装坦荡地对上他的视线,两人就此沉默片刻。 祁连沉声道:“……你不对劲。” “靠,我哪儿不对劲?” 祁连犹豫了一下。 饶是兄弟之间无话不谈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裤子里头的事情也不该在现下出现。何况阎王平日里的确没正形,但上阵杀敌时是一等一的手黑心狠,论开枪没人比他更积极。现在一样是竞赛,他架着枪还心思吹牛打屁,是不是太不当回事了? 难道说,他另有任务? 祁连心里一凉。 如果真的是这样,天枢和太子就不可能不知情,整个竞赛就是站长针对自己和萧山雪的监视。相比其他几个队员,祁连和阎王已经算彼此知根知底,而天枢和太子则彻头彻尾是站长的心腹。 萧山雪身份敏感,又是地塔和哨兵塔争夺的目标,按照站长的性格根本不可能放任他自由闯祸,更不可能放心代表着副站长利益的祁连与他单线联络。 还是说,阎王是故意的,他来提醒自己? 祁连深吸了口气:“咱们站的私事,你打算让温莎站的人拿去当八卦?他们又不是聋的。” 阎王哼了一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不再说话。 趁着这片刻的安静,祁连收拢纷乱的心思,从图景里联系萧山雪,大致把情况讲了一下,要他谨慎把控引爆时间,和自己保持通讯。谁知小肥啾歪着头对他翘了下尾巴,但没传来什么明确的消息。 【球球?】 小肥啾:啾? 【收到没?】 小肥啾跳到灰狼头上蹦了蹦,然后原地窝下。 【你怎么不说话?】 长尾山雀这次直接闭上了眼睛,假装听不到。 【现在别闹脾气,太子天枢他们的命就在你手上,你是整个行动的中心,不要拿这个当儿戏】 小肥啾啄了下灰狼的头顶,然后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活脱脱一副正在自闭拒绝交流的样子。 祁连头上的冷汗都滴下来了。 小肥啾没有消失,精神连接也稳定,说明萧山雪还活着,只是对行动安排没有任何回应——如果他不配合,其余的五个人就会白给。 要么被狙击手一枪一个,要么突击手反扑全军覆没! 怎么办! 【萧山雪!你说句话!】 小肥啾安安静静,直接睡着了。 祁连情绪上的波动让阎王都意识到了他的不正常,低声问怎么了。但祁连顾不得回答,他咬着牙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拼命要想出一个没有萧山雪参与的对策出来。 现在天枢他们已经绕到后方,虽然暂时还没有交火,可万一他们碰上了大部队,敌方狙击手的高度连位置都不用挪就能顺利回援。没有萧山雪,祁连和阎王顶多能干掉一个突击手;而更坏的情况是,萧山雪在错误的时机引爆了炸药,到时候可能就不是竞赛输赢的问题了。 太子,天枢,无常,谁负伤后果都无比严重! 不,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阎王能去支援他们,就算遇到大部队也不会吃亏。只要祁连提前开枪,洼地旁边牺牲他一个就能破局,后边的比赛里燕宁队还能多留下几个人。 第57章 祁连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已经做好了直接下场的准备。之后如果萧山雪不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当他之前的信任都喂了狗! 他咬牙切齿飞快道:“阎王,你现在去支援天枢他们,我自己守b点。” “哈?”阎王皱起眉头,“你有病?” “来不及解释了,快——” “等等,”阎王抬手突然截住了祁连的话音,“听!” 十一点方向传来燕宁站用于联络的鸟鸣声,一声布谷三声黄鹂,重复了两次。天枢他们没有碰到大部队,顺利抓到了那个后排辅助的向导,埋好炸药之后已经开始撤退。 “他们搞定了,”阎王皱眉看向他,“你发什么疯?” 祁连不知该说他们运气好还是萧山雪运气好,至少现在只需要扰动狙击手,然后就能—— 精神通路里传来巨大的波动,祁连和阎王的五感瞬间被拉高,紧接着狙击枪声震耳欲聋! 砰! c点树冠上有个人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应声坠落,但似乎并没有冒烟。祁连和阎王则立刻对着石头掩体开火,那个突击手隐藏片刻,旋即打开了步枪的连发模式,趁着祁连换弹夹立刻回压,借着祁连和阎王暂避果断转移位置。可两个燕宁的哨兵有向导辅助,突击手的行动在他们眼里如同慢放一般清晰,那个袖章赫然就是温莎站的标志! 温莎突击手背后就是密林,石头两侧不是狙击手就是重火力点,他只有一条路线,就是回头去跟己方狙击手会合。祁连和阎王虽然好整以暇,但火力立刻跟了上来,把那个人逼进了灌木丛中。 身影迅速消失,祁连他们停火的瞬间,精神图景里的小肥啾突然发出尖厉的高鸣,祁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向阎王大吼! “捂耳朵!” 轰!!! 拉得过高的听觉阈值让两人都有些耳鸣,蹲在地上久久站不起身。但很快萧山雪的疏导就解了燃眉之急,周遭安静下来,爆炸区内三道蓝烟袅袅升起。 温莎三人,出局。 阎王丢下重机枪,狂笑着把头盔摔在地上,高声喊了句痛快。 “去年竞赛让这群孙子给围了,今年终于报仇了!瑶光好样的!芜湖!!!” 祁连根本顾不得参与他的庆祝。他脱力地坐在地上,伸手抹掉下巴上的汗。巨大的后怕和愤怒这会儿一同涌上来,他让阎王原地等待天枢他们缴械,随后径直走向萧山雪潜伏的狙击位。 刚刚萧山雪开枪的瞬间,他看见了枪口火焰的位置。 “瑶光,滚出来!” 尴尬的是,面前的草堆一动不动,萧山雪从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爬起。 他看起来是有些狼狈的,头盔和蒺藜服上都挂满了枯草,几枝长着硬刺的荆棘卡在背包和他身体之间,脸上也被划了大大小小的血口子。可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有些气喘,双眼微微泛红。 但在危险边缘走钢丝冲昏了祁连的头脑,他根本注意不到萧山雪的异样,不由分说重重推了他一把。 “你怎么回事!” “我……” 祁连径直打断了他,一向好脾气的狼王在短短一早上两次失去耐心,他气到双眼赤红。 “为什么不回话!你拿所有人的命冒险!” “我没有,”萧山雪被凶得委屈,哽着嗓子道,“我回复你了!当时天枢——” 背后天枢等人已经回来了,大包小包带了一堆战利品,温莎显然已经抢过斯坦站。不过祁连百年一遇动了怒,四个人一时无心清点弹药,除了太子自动跑去警戒,剩下的都竖着耳朵看那边的动向。 萧山雪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可祁连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转身就走。 “别给我解释!把补给捞回来再说话!” 狼王一言九鼎,萧山雪咬着牙把情绪咽回去,卸掉装备脱掉外套,站在洼地旁边犹豫了下,然后顺着一片缓坡慢慢往下滑。 洼地周围的土壤确实太松了,萧山雪第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紧接着支撑的石头松动,整个人便跟着一起滚了下去,手肘处被弹片划出一道血痕。 洼地边缘三个人清点着物资看热闹,天枢悄悄戳了戳阎王。 “头回见狼王这么凶。” 阎王摇摇头:“估计是被瑶光骂了。” 天枢对着洼地一扬下巴:“你瞧他那个委屈巴巴的样子,谁骂谁啊。人家结合热难受着,能干到这个程度就不错了,狼王还要怎么样?” 这会儿萧山雪已经走到洼地中心,捡了根长树枝探路,然后缓缓下了水。 从岸上看不出,其实那是个有点深度的弹坑,积水一下就没到了腰间,脚底下全是淤泥。而那个补给箱离岸边足有十几米,一脚深一脚浅的,连萧山雪一米七七的身高都走得有些艰难。 他好不容易摸到了箱子,十五公斤重的补给瞬间把人又往淤泥里压了几寸,那根树枝彻底没了用处。 祁连在岸边坐着,脾气下去之后看着萧山雪咬牙硬扛的样子,他突然察觉出了问题。 自己烦躁易怒,萧山雪拒绝联络,还有两个人屡屡争执,以及萧山雪最后选择不在作战之前使用精神通路,极有可能是因为结合热。 萧山雪在发烧,但祁连需要指挥。这个执拗的小向导从来不肯服软做累赘,他更不想拖累整支队伍。 只是结合热造成的双向情绪波动是掩饰不住的。 第58章 想到这儿,祁连直接跳进了洼地里。 第35章我没有选择 或许是补给箱实在太沉,从水坑里出去十几米的距离萧山雪走了将近五分钟。脸前的泥巴地足有齐胸高,边上又湿又滑,根本没有能借力爬上去的地方。 不远处祁连跑了过来。 这种路面让他的姿势看起来无比好笑,可萧山雪看着他连滚带爬的狼狈样子,半是委屈半是生气,莫名就有种非要跟他对着干的冲动。 祁连打算接过他肩膀上的补给箱,可萧山雪没有松手;祁连在精神图景里叫他球球向他道歉,他也不理。任凭疾风骤雨还是和风细雨,萧山雪就直挺挺站在那儿,像个水里泡烂了的树桩子,有本事你就把我拔出来。 “球球,他们都看着呢,”祁连哼唧道,“别生气啦。” 萧山雪身子晃了一下,扁着嘴巴不说话。 他已经在水里泡了十分钟了,腿脚因为失温而有些刺痛发麻。祁连很清楚在这种热带的丛林里水比树危险,索性撸了袖子,真就蹲下去抱住了萧山雪的腰,旱地拔葱似的猛地把人从淤泥里拖出来,不由分说甩到自己肩膀上。 腾空的一刹那,萧山雪本能地想丢掉补给箱。 这个姿势他只要用腰力把自己带起来,调转方向就能轻松拧断祁连的脖子。可祁连似乎早有准备,就算补给箱因为惯性撞到了他的后背,他还是先按住了萧山雪的膝盖,然后从肩膀上圈住了他的腰。 萧山雪除了用弹药箱砸他的屁股别无他法。 “哎哎哎别动嘛,你好好抱着弹药箱,”祁连扛着他慢慢走,奇怪的姿势也让认错的声音变得耳语一般隐秘,“球球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你在替我考虑,我是白眼狼。” 萧山雪被他颠得想吐,声音哆哆嗦嗦:“放我下来!” “你都生气了,之前你从来都不赌气的,你骂我,骂回来。” “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就会让人送死,你还是生我的气吧。你来保护我,我是废物,我连小肥啾的暗示都看不懂,你让小肥啾把灰狼揪秃。” 萧山雪没想到祁连认起错来这么不要脸,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撒泼打滚的求和方式。可就是这短暂的沉默让祁连尝到了甜头,他停下来稍微颠了颠自家向导,让他顺着滑到胸前,像抱小孩似的托着他。 “你看我像不像猪八戒?猪八戒背媳妇。” 萧山雪终于板不住了,他垂着脑袋在祁连肩膀上擦了擦脸。 “你媳妇是弹药箱。” “谁说的?明明是火药桶,”祁连美滋滋道,“俺老猪的媳妇最厉害了。” 萧山雪后知后觉上了他的套,扁着嘴不说话了。 萧山雪搞不懂祁连日渐热烈的示好。那种感觉就像冰天雪地里一条大狗围着他转,虽然偶尔会对他吼,但是却始终热乎乎地围在他身边,凶过了也能摇着尾巴回来蹭他的手认错。 萧山雪明白自己对祁连的依赖。哪怕地塔尝试割断他与旁人正常的感情联系,那种亲近的枝蔓还是从废墟里缓缓地生长了出来。 祁连的胸膛好暖和啊。 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缓缓放松了精神,而祁连似乎也有意安抚他。双向的松弛和舒缓让两个人都舒服极了,祁连停顿片刻,极其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背。 “我……” “嘘,”祁连低声道,“球球等会。” 他朝着洼地上方的营地望了一眼,似乎是防备着什么似的,从精神图景里传消息过来。 【球球,当时怎么不理我?因为结合热?】 【那只是一方面。当时温莎的向导已经发现了你,而如果我向你传递消息,理论上他能反向定位我。到时候无论对方的向导还是狙击手,只要有一个人动了手,天枢他们的时间就不够了】 【这么玄?】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以防万一而已】 长尾山雀蹲在灰狼脑袋上伸了伸腿,伸喙啄下它一缕毛来。灰狼吃痛猛地站起来,然后又悻悻趴回去。紧接着萧山雪的信息过来,像是带着几分笑意。 【精神体是可以独立行动的,我没想到你看不懂】 【我是废物】祁连毫不避讳,【我真没看懂,就好像你不说不舒服我就发现不了一样,我得等着你告诉我】 萧山雪笑着捶了他后背一下。 【我身上冷,胳膊也疼,刚刚被自己哨兵凶了】 信息稍微停了一秒。图景里小肥啾从灰狼的脑袋上跳下来,图景外萧山雪把补给箱换了只手,然后抱住了祁连的脖子。 【而且还喜欢上了一个不喜欢我的废物】 祁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紧接着把萧山雪放了下来。向导抬着眉毛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高兴。 两个人都是一脸迷彩一身泥泞,腿上还趴着几只吸血的蚂蝗,活似两个从地底下钻出来觅食的妖怪,却在光天化日底下说着不该说的话。 祁连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他回避得已经够多了,再躲下去,误会不知道要结到什么时候。他抹把脸,深深吸了口气,拼命压住喉咙,结果最后发出的声音宛如蚊虫哼鸣。 “废物没有不喜欢你。”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萧山雪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他在喜悦面前根本藏不住,小情绪全都写在脸上。可他又紧接着疑惑地皱起眉头。 第59章 “可是你不要我。” “我没有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睡——唔?” 祁连慌忙捂住他的嘴,目光飞快越过萧山雪的肩膀看了一眼营地方向。 “咱们回去说,行不行?” 萧山雪被他捂着点头。 这话可以被理解成等竞赛结束再说,但对话在精神图景中继续进行。萧山雪没有追问祁连转换沟通方式的理由,毕竟暂时这不重要,何况就算他背对着小队里的其他四个人,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也无比清晰。 从天枢他们的角度看来,这两人只是沉默地一前一后慢慢往回挪,但他们拥有自己的秘密世界,旁人无法窥破。 祁连觉得自己像个语重心长的爹。 【球球,喜欢不等于就要有肉体关系,有关系也不代表喜欢。但是对哨兵而言,有这种关系往往意味着霸占了一个向导的能力和资源,所以莫林才会这样纠缠】 【所以莫林不喜欢我,他只是想把我当一件东西看。】 【呃……】 祁连不敢否认,更不敢承认。 对于绝大多数哨兵和向导而言这是事实。向导是一件物品,而哨兵是使用者,真正能在最终结合之后相守一辈子的哨向少而又少。 云雨之后哨兵占据主导,哪天累了倦了把向导一脚踹开,说不定还能继续结婚生子。而向导则往往在抹不去的羁绊和结合热里不断拉扯,一旦彻底失去哨兵安抚,只能到疗养院里等死。 祁连不忍心萧山雪经历这些。 【……我不认识莫林,但他一定没有废物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不睡我?我想跟你在一起】 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了。 简单的事情掺杂了那些利益纠葛,终究还是要让萧山雪这一张白纸变得复杂起来。 祁连缓缓向他传了消息。 【因为我被燕宁站束缚。如果我擅自做这种决定,就会把你也困入牢笼,我不能这样对你。】 祁连叹了口气。他知道萧山雪此刻一定带着懵懂的欲望和解不开的疑问灼灼盯着他,但他不能为了做他的救命稻草而断送了他上岸的机会。 灰狼用鼻吻温柔地蹭长尾山雀。 【跟我永久结合就代表着你选择参与在燕宁站和地塔之间的斗争,在这之前你还是可能脱身的。我,或者没有这些纷争的生活,二者之间的权衡我不能替你做】 萧山雪反问:【你也不喜欢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走?】 祁连将补给箱换了个边,摸了摸萧山雪的脑袋。 【球球,我没有选择。】 此后两人一路无话,洼地旁边的露营地里天枢挖了个无烟土灶,见萧山雪来了便要抢他的裤子用来除烟,恰好还能烘干。祁连琢磨着发着烧穿湿衣服可能会加重病情,于是让他先用备用的篷布和毛巾裹住身子,只把腿露出来,方便处理上边被蚂蝗啃出来的一个个血洞。 好好聊过之后萧山雪变得安分了许多,被酒精扎痛了也不吭声。饶是脚腕在人手里抓着,也能把除了小腿之外的地方包裹得严严实实。 但这一点点地方对精神结合的哨兵也是足够大的刺激。他的腿白皙细长,肌肉线条流畅,上边也没有疤痕,被清水冲洗过后宛如被錾刻的玉石,连腿侧的一颗红痣都像是刻意画上去的。 刚刚言之凿凿说要萧山雪自己决定,现下看着这半条漂亮的腿,祁连竟然咽了口水,脑子里冒出一种想要亲亲那颗小红痣的冲动来。 萧山雪看着他,慢吞吞把腿缩进篷布里,只露着一个脑袋在外边,眼神让祁连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我去拿午饭。” 祁连摸了摸他的头。 饭已经做好了,其实也就是用工兵铲把脱水蔬菜、压缩饼干和糖一起煮成糊糊,里边掺了点防痢疾和消炎的药。那条裤子虽然被熏得有点发黑,但好歹是干了。 祁连拿起来抖了抖,顺口问道:“温莎的向导交代什么了?” “温莎的目标是淘汰白头鹰的队长。他们确实只有三个人,据说是跟另外三个走散了,缴了斯坦站的械之后就来这儿打伏击,结果被我们一窝端,”天枢指了指那个土灶里的东西,“这可是斯坦站的东西,温莎站的口粮狗都不吃。” 祁连皱起眉头:“他们是小队统一出发,温莎站又都是精英,怎么可能走散?” 天枢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那边萧山雪还眼巴巴等着裤子,祁连便不再多问,用饭盒装了两份菜糊糊朝他走过去。 第36章围猎 这种菜糊糊做起来不需要什么手艺,反正都是个难吃。但天枢似乎精于野外开小灶,至少祁连和萧山雪都能顺顺利利让它在嘴里多翻滚一会儿再下肚。 吃了八九成饱,祁连率先放下碗,拿地图确定下一个方向。 他们现在在丛林和洼地两个地形的交界处,而如果温莎站还有三个人,他们一定已经向北行进穿过丛林,说不定已经跟白头鹰站的人打过一轮了。这给祁连他们争取了休整时间,也让祁连能够重新确定下一个战术。 目前作战区域里还剩下三支队伍,燕宁六人、白头鹰六人、温莎三人。因为白头鹰要向南行进、温莎要向北,所以他们的最终决战极有可能在丛林地形中进行,这对在丛林中伞降又横穿了整片区域的燕宁站十分有利。 第60章 燕宁的任务目标是淘汰白头鹰站的向导,而只剩三个人的温莎则是淘汰白头鹰的队长,他们的目标基本一致,所以短时间内不用考虑遇到温莎该怎么办。 当然,最好是结盟,然后看看他们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 祁连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思索着该怎么做,那边萧山雪穿好了衣服,从补给箱里捡出入场前找不到的防反光格栅,装到了自己的狙击枪上。十分钟之后,祁连重新召集其余五人,收拾背包准备行进。 他们将向正北偏西的方向行进,直接迎战白头鹰。 这次一路十分宁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片祥和。一是他们刚刚打了胜仗,常年在竞赛里跟燕宁站过不去的温莎败在他们手下,一群人心里都正痛快着;二是萧山雪和祁连终于参与了大部队行进,最强的两个人参与行动大家心里就都有了底,不再那么没有安全感。而祁连和萧山雪说开了话之后,关系竟然离奇地也缓和了下来,借着阴间组和天枢注意不到的便利边走边安抚,把密林行军搞得像是小情侣轧马路一般舒坦。 两个小时之后,萧山雪感知到异样,停住脚步提醒祁连。 “等等,前边有人。” 阴间组训练有素,阎王当即给突击步枪上了膛,而无常和太子则迅速横向散开架设火力点,与萧山雪形成了菱形二掩二队形,将祁连和天枢围在中央。 【前方三百米有三个人,间隔两百米左右还有两个,都是向导,力量很强】 【确定是五个人?】 萧山雪停顿了一下,精神触丝尽力向四周延申,旋即得出结论。 【确定】 【以我为中心给反侦察屏障,六个人都要保护】 【明白】 祁连举起手在空中握拳,刚刚稍微散开的队伍迅速聚集在祁连身边,而萧山雪的精神力则以祁连为中心缓缓弥散,在六人头顶形成拱顶似的屏障,隔绝哨兵和向导的触丝探查。 整个屏障完成后,萧山雪继续观察着前方,对背后的祁连竖了个大拇指。 “瑶光完成了反侦察屏蔽,我们接下来要迎战的应该是白头鹰,”祁连低声道,“十二点方向三百米三个人,五百米两个,两个都是向导。他们中间的间距是为了避免全军覆没,我们利用这个打穿插战术。” 太子低声问:“谁来穿插?” 祁连道:“我。” 众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 哪有队长自己去冒险打穿插的?一个玩不好就是一群白头鹰吞掉队长,燕宁站将群龙无首。 萧山雪仍然盯着前边的丛林一言不发,宛如一块安静的石头。祁连继续说下去。 “整支队伍的指挥权都在队长手里,队长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诱惑。我和萧山雪绕后,我走两部分中间的空隙,萧山雪到五百米之外,两个人一起直接击毙向导,如果白头鹰的人回头支援,你们再从背后抄他们一次。” 但是不管怎么说,哪个战术会让队长冒着最大的风险去打穿插啊!阎王咬着牙啧了一声,紧接着太子提出反对。 “不行,狼王你是队长,太危险了。” “谁去都危险,我的反向导经验最丰富。” “可是还有我,”天枢道,“除非对方是个怪物,向导彼此能造成的影响很小,为什么不让我去?” “你要在这边辅助三个哨兵,”祁连似乎是做好了被俘的准备,他将机密文件从背包中取出,交给天枢,“如果我被俘或者下场,你就是燕宁站的临时队长。” 天枢不接,那几份文件被祁连硬塞进他手里。他似乎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信任,咬着牙要把文件推回去。 “可是我是个向导,我不能当队长!战场上向导的价值没有哨兵大,这种冒险的任务——” 沉默许久的萧山雪突然打断了他,稍微沙哑的声音在他构建的屏障中无比清晰。 “对方有两个向导,结合哨兵向导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祁连被俘,那一定是在我下场之后。” 屏障中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而萧山雪只是短暂地回头,然后就又转了过去。 丛林之间六个人蹲在一起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但是白头鹰站的人似乎在休息,并不急于向前移动,周围的茂密枝叶和萧山雪厚实的反侦察屏障也给了他们足够的掩护。哨兵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向导也发现不了这里的秘密。 祁连拍了拍手:“没问题的话,天枢抓紧时间给屏障,我和瑶光马上出发。” 天枢咬着牙把文件塞进背包,紧接着开始在阴间组的火力点上布设屏障。四人各就各位之后,祁连和萧山雪取小道快速离开,在穿插位置西侧一百米的高地上分开。 临分别时,祁连拉住了萧山雪,按着他的脑袋与他碰了碰额头。 “小心点,”祁连低声道,“这次我等你消息。” 从祁连突击的位置到两个向导后方的狙击点不过几分钟的路程,萧山雪没来由地心急,总感觉层层堆叠的树叶之后藏着危险。这种野兽一般的直觉在实弹训练中曾经无数次救过他的命,而他头一次希望自己的直觉不要这么准。不谙世事如他,也已经明白竞赛场上的输赢并不仅仅是优胜劣汰。 他找好隐蔽位置后迅速稳定呼吸,狙击镜里出现了向导的脑袋。 【我就位了】 第61章 【你打那个背着包的,我打另一个,等我指令】 祁连的信息让萧山雪安心了不少,至少到现在为止计划都还照常进行着,狙击镜里的向导也安安静静坐在地上喝水休息,只要他开枪就一定会被淘汰。 没有问题的。 他深深呼吸,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扳机上,缓缓扣到预压位置。 可就在他屏息凝神的时候,突然从阴间组方向传来了急促高亢的鸟鸣报警声。 萧山雪听不懂,但那频率宛如防空警报,不仅惊动了他也惊动了白头鹰的两个向导。紧接着枪声响起,是重机枪和突击步枪,但还夹杂着一些不熟悉的声音,那极有可能是白头鹰的大口径武器。 萧山雪猛地抬起头来,他知道目标已经被惊动了,而如果祁连此时不开枪,他们就将彻底失去干掉向导的机会! 【天枢被包围了,我得回去支援,你潜伏好,千万不要暴露,温莎和白头鹰——】 信息戛然而止。 枪声和传了一半的消息让萧山雪不敢轻举妄动。两个向导匆匆离开,而他只能趴在原地,等着局势变化。 远处的交火的声音又密又急,怎么听都不像是七八个人打了起来,只不过枪声响了一分多钟便消失了,紧接着有一缕蓝色和一缕橙色的烟雾升起,唯独没有代表着燕宁的红烟。 没有淘汰,难道他们突围成功了? 那祁连为什么还不联系? 萧山雪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是在煎熬。饶是雨林闷热蒺藜服又不透气,可结合热在身体里烧着,联系不上的恐惧又在心里乱炸,让他的脊背冷得像块冰。他拼命把精神触丝向来的方向延伸,可却什么都摸不到。 没有祁连,没有阴间组,甚至那五个白头鹰站的队员都消失了。 身体的不适和丢了目标的恐惧让他不自觉地浑身发抖,可现在用意识奇点来搜索是不是太显眼—— 萧山雪之前是从未害怕过单兵作战的,可现在他连手指都不敢动。 枪声已经停了许久,精神连接始终安安静静,任务失败的恐惧几乎瞬间吞没了萧山雪。他的指尖在枪把上压得泛白,脸上血色尽褪,急切的呼吸几乎要把他呛死。 什么消息都好,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人靠近! 萧山雪的触丝迅速收回,在自己身边结成反侦察的屏蔽层。那三个哨兵没注意到顶尖的狙击手,他们抱着白头鹰站研制的突击步枪,用英文聊着自己的事。两人恰好从萧山雪的狙击镜里路过,尽管袖章已经被撕掉了,可其中一个人的脸萧山雪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已经淘汰了的温莎站狙击手。 萧山雪愣住了。 那些被淘汰的成员不仅没有离场,还带着武器。 萧山雪在地塔受训的时候学过其他语言,英语属于必修课目。哨兵们似乎走了一早晨,正要去跟大部队会合。 “燕宁还因为淘汰了我们而洋洋自得,”温莎的狙击手说,“他们真当这是竞赛呢。照我说,这就是个围猎。” “管他竞赛还是围猎,一个亿的奖金,谁不想要啊!” “才刚抓住了五条杂鱼,最大的猎物还没出现呢!不就是个向导,我就不信能有多棘手。” “要是咱们抓住了,奖金平分,干不干?” 三人乐颠颠走远了,而萧山雪却突然觉得好笑。 燕宁站站长费劲心思监视祁连,殊不知自己早就成了人家盯上的猎物。 第37章我该怎么爱你 这偌大的雨林里,军事竞赛就是针对燕宁站,或者说萧山雪的一场围猎游戏。淘汰下场的人可以再回来,缴械俘虏的人也能继续做猎手,什么行动目标都是幌子,真正的猎物只有一个人。 萧山雪终于想起来他在哪儿见过那个眼熟的高卢哨兵了。 是地塔。 一切都是阴谋。 如果祁连折回去之前没有要求他继续潜伏,他瞬间就会被一群等在外边的豺狼虎豹发现,六个人全被俘虏,一个亿顺利到手。到时候“五条杂鱼”便不再重要,杀了他们、扔去做人体实验,或者放回燕宁站,这些都无所谓。反正地塔要的是萧山雪的命。 这么说来,地塔很有可能已经不再是个单纯的研究组织,他们成了温莎和白头鹰的爪牙,或者温莎和白头鹰成了他们的爪牙。 笨蛋燕宁站,只有他们还被蒙在鼓里,傻愣愣的以为自己跟地塔对着干只是在打苍蝇! 萧山雪抓紧了手下的狙击枪。 他很清楚,枪里的标记弹没什么杀伤力,四支队伍二十四号人根本干不掉。他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把场上所有敌人都赶尽杀绝,就算他能,外边各站的随行人员也不可能放过他。 萧山雪孤立无援,反抗和救人的可能性都太小。既然如此,最后剩下的路便只有离开。 地塔是困着恶兽的牢笼,也是把人变成鬼的地狱,他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宁愿在燕宁站寄人篱下也不肯屈服,他绝不能再回去,他不要做被豢养的狗! 要跑! 离开这里! 整个竞赛区域周围都有岗哨,这些人一定不是盟友,甚至燕宁站其余的人都有可能已经被他们控制了。但只要跑出这里,他就可以向白羽求助,白羽一定会帮他! 傍晚的风声带动阔叶,蛇虫鼠蚁似乎都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如同无人区。天色渐晚,如果这是和祁连一起坐在顶楼露台上吃饭吹风,萧山雪一定会放松得拿着筷子睡过去。可现在他的精神绷到极限,看过几眼的地图在他脑海中迅速抽象重建——从这里离开最快抵达白羽酒馆,要走高卢站那边的断崖。二十公里,明天天亮之前一定能到! 第62章 萧山雪再次确认四周没有人,然后将狙击枪换到背上,从腿侧拔出半自动92式手枪,迅速潜入林间。 雨林里的天黑得极快,很快便伸手不见五指;而午夜时分气温骤降,就连蟒蛇都会回洞休息。萧山雪已经走了将近十公里,回到了第一天的露营点附近。 那里有露营痕迹,恐怕会有埋伏。萧山雪在溪水旁另找了个隐蔽的所在,用石灰清理好四周之后背靠大树坐了下来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整天他已经不眠不休地走了将近四十公里,结合热让他头脑发昏,腿脚又酸又胀,人也饿得快要疯了。可大部分口粮都在天枢那儿,他身上带着的物资有限,想来也只剩祁连硬塞给他的两块巧克力,吃完就要就地取材了。 ……祁连现在怎么样了? 萧山雪知道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只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可他忍不住地去想。他现在还没被结合热折磨得满地打滚,是因为祁连一整个中午安抚他的情绪;这两条腿现在还没因为感染废掉,是因为祁连上午给他处理了伤口;而他现在拼命逃脱地塔的追捕,也是因为祁连在被俘虏之前要他绝对不能暴露。 他现在还能选择离开,全都是因为祁连。 可祁连等得到他吗? 背后是泥潭,是万丈深渊,是地塔和燕宁的对抗。欲望和利益都拼命扯着祁连,他想利用萧山雪获得点什么简直太简单了,交出去、睡了他、拿他做诱饵,怎么都好。可那颗装傻充愣却又极其精明的心把萧山雪裹在里边,死死拦在他和那个满是蛛丝灰尘的世界之间。 萧山雪突然厌恶起自己来。 这种情绪在他和祁连精神结合之后已经很少出现。祁连包容他的过去、说要陪他赎罪,可他为了自由正要弃他而去。 萧山雪开始头痛,手脚发软浑身无力,满脑子都是祁连的胸膛和体温。深夜的雨林里连虫鸣声都消失,他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快得像要爆炸。他颤抖着手去抓水壶,以为那能暂时把他躁动的心情安抚下来,可却不小心带翻了背包,水也洒了一身。一堆小装备咕噜噜滚出来,中午用来盛菜糊糊的饭盒身首异处。 这动静太大了,萧山雪顾不得身上衣服被打湿就去捡。可昏暗的夜视灯光下,本应空荡荡的饭盒里却像施了魔法一般掉出补给来。 一人份的巧克力,液体能量棒,小块的压缩干粮,一盒煤油火柴,这些都是祁连带在身上的东西,而在那块压缩干粮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萧山雪几乎抖得无法划燃火柴,还差点被铁制的火柴头戳伤了手。 橙红色的火苗终于照亮了上边的那行字。 “竞赛一旦有异,莫救速走” 底下还有一行,似乎是才添上去不久,字写得有些歪 “燕宁站不安全,去找白羽” 萧山雪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纸条丢进来的,但如果祁连没有被抓走,这张字条或许永远都不会被萧山雪发现。可祁连又偏偏想到了最坏的状况,他要为萧山雪留下退路。 哪怕是牺牲他自己。 火柴的光不安分地跳动,萧山雪跪在地上捧着那张纸条,心口像是突然被那两行字撞了一下,连手心都在疼。他想骂祁连笨蛋,他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他想告诉他自己自私卑劣不值得被爱,就在刚刚他还想着丢下他自己逃命。他想立刻和祁连做那件被屡屡回避的事情,连衣服和伪装拘谨一起撕碎,最好把自己折腾得昏死在床上,然后再折腾醒过来,管他外边是个什么烂天烂地。 我该怎么爱你啊。 眼泪紧接着就掉下来。 他委屈,他无辜,他平白无故被地塔害得家破人亡,可他的出现对祁连而言又何尝不是无妄之灾;一样是没爹没娘没依靠,他萧山雪还能在祁连不甚丰满的羽翼下疗好伤再继续逃跑,可祁连又该怎么办。 他中庸到有些平庸的处事之下,最尖锐的刀从来都向着自己,而最温柔的东西全给了萧山雪。 可他们明明都是一无所有。 这是雨林里最黑暗的时刻,豆大的火光便能吸引小飞虫烧焦翅膀。萧山雪之前从不能理解这种愚蠢而缺乏远见的孤勇,而如今他竟然也要做扑火的飞蛾了。 这些爱意让他从恐惧里拔出了自己。 他不怕祁连骂,反正他从来都不是个乖孩子。萧山雪喝掉了一袋液体能量棒,然后吃掉了一半巧克力,胡乱擦了擦脸便摸出地图和铅笔。结合热还在烧,但他的思维无比冷静——他走回去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有了这个理由,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他要把祁连救出来。 四个站围猎燕宁站,他们就一定要统一行动,也就需要一个汇合和商讨战术的临时基地,祁连一定被关在那里。 萧山雪从衣服上扯下一根线,辅助他大致推测基地位置。 在汇合之前,主力白头鹰需要先后去107、109两个补给点,如果直接去伏击点时间会早四个小时。除去一个小时左右的战术安排,临时基地到109和被伏击地点的单程时间之和应该在三小时左右,这样基地的位置轨迹就一定是以伏击点和109为两个焦点的椭圆形。 而燕宁从打完106一直到被伏击地点总共行进了四个小时,而这四个小时里被淘汰的三个人还没有抵达总基地,也就是说相比伏击地点,基地与106号洼地之间的距离更远,可以排除以燕宁站行进距离为半径的圆弧和椭圆交点之间的范畴。 第63章 加上那三个人的行进方向进行范围圈定,除去过于显眼的高地和不可能设点的悬崖峭壁,再用比例尺换算,最后可能的范围长度只有两公里左右。 就算这两公里之内塞满了人,也足够找祁连了! 大不了就是个死,死也要和自己哨兵死在一起。 何况如果能把祁连救出来,他就能调动场外等候的燕宁站的人。这么大的亏燕宁站不会白白吃下,只要他们行动足够快,说不定还有一搏的可能性。 萧山雪握紧了拳头,飞快将背包收拾好,饭盒被小心翼翼装进了最底层,然后将指北针和北斗七星大致对照了一下,确定自己的行动方向无误。 他吃过了东西,也喝了水,只要行动足够快,天亮之前他就能找到基地! —————————— 鸣谢高中数学对球球的无私帮助 第38章情敌相见 另一边,临时基地内。 祁连醒来的时候外边天色一片漆黑,猪圈似的柴棚顶架上挂着一盏硕大的矿灯,让狭小的空间亮如白昼,外边如雷的鼾声里夹杂着不甚明显的交谈,看样子应该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的头还在痛。 当时在林子里,他听到交火声就意识自己中了埋伏。 结合热终究影响了萧山雪的状态,其他四个哨兵站的向导联手架设的屏蔽让他和天枢都没有发现背后缀上来的哨兵。对方人太多,统统没有佩戴袖章,而且就算被打中了也继续冲锋,祁连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电击器电晕了。 精神图景里长尾山雀仍然趴在灰狼的脑袋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萧山雪太远,它一直没什么动静。 不过现在的情况下,祁连也根本不敢联系萧山雪。 他的身边还躺着四个人,天枢的脖子上扣着控制环,哨兵被捆成一串,用泡了油的麻绳和扎带上了双重保险。他们身边什么都没有,背包和防弹衣被缴走,身上只剩下t恤和长裤,连鞋子都不给,还有只虫子正在咬他的脚底,又痒又疼。 祁连胡乱蹬腿把虫子甩下去,晃了晃身边的阎王。 对方没醒,脸上有一块巨大的淤青。其余几人也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太子的脚踝看样子已经崴断了,虽然方向还是正的,但肿得像个馒头,颜色狰狞可怖。 萧山雪不在身边,但既然还有放哨的人,也有人正在熬夜议事,或许他的确没有被抓住。 跑了就好。 祁连短暂地喘了口气,仰起头看着掉渣的棚顶,扭动着想找个法子让自己坐的更高一些。可他手上的绳子空余实在太短,另一头的兄弟又太沉,拖是拖不动,起又起不来,最后只能狼狈地瘫在地上喘。 ……算了,毁灭吧。 空气闷得很,看样子是要下雨了,祁连索性打算睡觉摆烂。可就在这时脚步声靠近柴棚,紧接着有人走了进来,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 祁连与他对视,装傻似的笑了一下,对方也挑起一侧嘴角,眼神阴鸷如秃鹫。 那是个过分强壮的男人,过于发达的三角肌和斜方肌让他显得比常人厚重结实,而头颈部却有着深深浅浅十几道疤痕。他的身高似乎能跟老秦媲美,那种因为块头的威慑力仿佛能轻而易举地把祁连碾碎。 他虽然看起来沧桑,但年纪其实与祁连相仿,古铜色的皮肤上青筋隆起,声音听不出是敌是友。 “醒了?”他问,“祁连吧。” 祁连点头。 男人嗤笑一声:“我以为他眼光有多好。” 祁连看他那副欠揍的胜利者样子,微微皱起眉头,面对竞争的本能炸毛让祁连心里有些别扭。 “你是莫林?” 莫林仰头啊了一声,随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用掌心擦了擦,命令道:“继续说。” “你是白头鹰的第六个人。” “没错。” “但你也是地塔的人,所以地塔已经跟白头鹰联手了?” 莫林用刀尖点了点祁连,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不是我想听到的东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莫林的神色看似平静,但祁连看得出,他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 “你还不杀了我,是因为萧山雪还在外边,你们没有抓住他。” 祁连提到萧山雪名字的时候,莫林擦拭着匕首的手顿在了刀锋上,于是祁连继续试探。 “你想听什么?萧山雪只要看到你就会发现猫腻,所以你躲在后边当缩头乌龟,等着看看他到底挑了个什么货色做结合哨兵。你想知道我们俩到了哪一步,你是不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莫林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攥着匕首的手指也开始泛白。可祁连不知死活,偏偏要激怒他。他向后靠在一垛柴火上,翘起了二郎腿。 “按理来说精神结合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你跟他结合过,就觉得他是你的人。可是我跟他结合度有百分之八十多,你有多少?我的零头有没有?我结合的时候没碰到一点障碍,是不是直接覆写了?你的人身上有了我的痕迹,嫉妒吧?” 祁连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喝高了之后的谜之得意,只要咧开嘴就是一副憨憨的样子。可他抿着嘴唇,竟然平白就多了几分反客为主的自信味道,让莫林气得七窍生烟。 祁连还想说下去,可对方已经大跨步走上来,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扇了他一耳光,打得他口鼻喷血,立刻就说不出话来。 第64章 可祁连还在笑。 那样子像极了鬼魅,莫林恨得牙痒,铁头军靴带着短促的风声狠狠踢在他肚子上。祁连倒在地上满脸是血本能地蜷缩,可那笑声依旧从喉咙里往外涌,伴着口水和血滚进土里,和成泥又沾在他身上。 莫林掐着他的喉咙逼他抬头,血便让他的手打滑怎么都捏不稳,只能堪堪卡在他的下颌骨上。暴怒的男人用匕首的尖指着自己的脸,声音扭曲而颤抖。 “你看看我的脸,这上边一半的疤都是为了他挨的,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睡他,我们两个联手才能成为最强的人——你算个屁!你这小身板能满足他吗!能让他死心塌地地给你上陪你玩吗!他为了我能自己掰断结合触丝解除精神连接,他会为了你做这些吗!” 莫林把他砸到地上,然后又踹了一脚。 “你就是个废物,败在我的手下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祁连丝毫不惧,他依旧嗓门极大,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吵醒。 “他掰断结合触丝,因为他恨你!”祁连高声喊道,“你恨我,你却不能杀我!否则你这辈子都抓不到他!” 柴棚外边已经有人围上来看,似乎有声音在表达不满,说要是打死了就不能拿到赏金。祁连听着那些内讧的声音,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来啊,”祁连继续煽风点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莫林,“不是要杀了我吗?来啊!你不是要把你的向导抢回去吗!不是要把你们的猎物霸占了吗!来杀了我啊!你连杀了我都不敢,你他妈怎么跟这二十多号哨兵抢萧山雪!” 他的话音未落,莫林怒吼一声扑上来,铁锤似的拳头打在祁连的胸膛上,紧接着挥起匕首就要砍断他的喉咙。可这时有人从后边冲过来阻拦,那匕首一下偏了方向扎进泥土里,紧接着就被不知道谁的脚踢了出去。 他们都是为了钱来的,没有人会甘心看着到手的鸭子飞走。 早就有人因为莫林不参与伏击看他不顺眼,可白头鹰站的人竟然都是死士,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一时间拳头和各色语言的辱骂齐飞,不断有人被躺在地上的燕宁哨兵绊倒,紧接着就会有人扑上去殴打。有人似乎也不图揍谁了,只要能找张脸挥两拳就算痛快,就能解了因为围猎而被困在这茫茫雨林的心头之恨。 打! 打死了还能少一个人分钱! 场面霎时间变成一出滑稽剧。 莫林是这一群虾兵蟹将里头的龙,他不知道被谁扑到了离祁连几步之外的地方,边上发癔症的哨兵扑过来,挨他一拳就躺在地上爬不起身。他从人堆里站直,拳峰上还沾着血,而那边祁连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表情似乎仍在嘲讽他。 祁连做好了被莫林活活打死的准备。 只要他死了,他就能从燕宁站的控制下解脱,萧山雪也不再被燕宁和地塔之间的事情牵绊,随便他去做个野人还是去讨饭,又或者去白羽的酒吧里打黑工,只要他想,他一定能藏得很好。 这是最好的路了。 祁连闭上了眼睛。 莫林割断他和阎王之间的绳索,匕首的尖端因为愤怒从绳结和扎带上划过去,又刺伤了他的手腕。紧接着祁连被拽着头发拖出柴棚,里边的斗殴声骤然被雨声覆盖,而莫林和他像是屠夫拖着半死的牛,脏兮兮地滚进一片混乱里。 莫林要把他吊在树上——如果是在燕宁站里,这或许只是一项平常的训练而已,可莫林是动真格的,祁连浑身上下也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 拖延时间已经没有必要了,祁连只求速死。 “你这点不知死活跟他真的很像,”莫林掂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就在此时,精神途径里的长尾山雀突然睁开了眼睛,信息紧随而至。 【祁连,你要等死吗?】 萧山雪!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这么废物的样子! 挛缩多年的向导能力,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祁连猛地抓住莫林因为狂怒而四散的哨兵触丝,紧接着猛地撞向他铁桶一般的图景表层。 对于一个从未受过向导能力训练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好在祁连的向导触丝虽然没有技巧,但是多少还有些微弱的力量,全力之下莫林的五感短暂混乱,木棒紧接着掉在地上。 【你的绳子快断了,下来往十点方向跑,那里没有人!】 祁连卷起身体,紧接着猛地向下一挣,被莫林砍出豁口的绳结和扎带应声而断,可他也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爬不起来。莫林摇摇晃晃站稳身体,紧接着狙击枪声响起,萧山雪击中了他的左眼! 莫林大吼一声,而萧山雪竟然径直冲了过来。他将祁连的痛觉阈值调到最低拉起人就跑,两个人穿过重重雨幕,朝着密林深处飞奔而去。 莫林在背后嘶吼,更多的人开始追踪他们的脚步,他们此刻只有逃。 第39章你是我的哨兵 山洞外暴雨还在下。 脚步声远远近近跟雨声混在一起,天然地阻隔了山洞里的声音,再加上萧山雪的反侦察屏障,足以让两个人在里边短暂地躲一阵子。 祁连的伤看着严重,但好在他平常硬功夫练得到位,挨了莫林几下还不至于原地暴毙。脸上的血已经被冲得差不多了,一边脸颊肿起来,另一边眉骨青紫,萧山雪用湿毛巾暂时敷着。 第65章 他们不敢点火,只能在干燥的石坑里放上自热包勉强驱寒。 左右外边全是人,他们出不去,萧山雪坐在祁连身边拿出饭盒。祁连猜他看到了纸条,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不走?” 萧山雪不吭声。 “回来了,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就走不了,”萧山雪的神色似乎有些委屈,他低声说,“就算我跑出去,燕宁站的人也不会来救你,商圈那次还没这么多人他们都不来。” 祁连皱眉道:“这无所谓,你可以去找白羽,他会好好照顾你。” 萧山雪抬起头来,那张脸无论何时都能让祁连心头一撞。 他脸上的迷彩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用于伪装的泥被雨水冲掉后,人显得尤为白皙干净,眼角因为热意而透出微微的红,脸颊也泛着柔软的绯色。 他在这种极昏暗而极湿润的环境中露出呢喃似的神情,冷雨也好,热潮也罢,他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哨兵。 那模样让所有计划都短暂断线,祁连瞬间忘了自己接下来打算说什么。 但乖巧的向导突然发难,猛地翻身坐在祁连腿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就要去扯衣服。 他动作太快了,t恤下摆被扯出裤腰的时候牵得皮肉痛,可萧山雪不在乎,手紧接着就往下伸。祁连拦不住他,只来得及抓住两个人的腰带扣,湿毛巾掉在地上变成脏毛巾,又是差一点便不可收拾。 祁连不自觉地凶他。 “球球你做什么!” “你说呢?”萧山雪再怎么撒娇也没用了,极其缓慢地垂下双手,眼睛看向祁连的腹部,低声问他,“你怕什么?” “我以为我跟你说的够明白了。” “是啊,够明白了。” 萧山雪拽开他的手。 祁连不要他撒野,他便不撒野,退一步趴到祁连的胸膛上也好。 柔软的少年身躯贴合的一刹那,祁连猛地一抖,可萧山雪紧紧抱住了他,不至于压痛祁连的伤口,又让他挣脱不得。他用最柔软脆弱的侧颈去蹭祁连的侧脸,然后亲吻他肩膀上的那块淤青。 他听见祁连在深呼吸,然后抑制不住地吞口水。 单薄的布料黏在一起,体温变得清晰而潮湿,短暂纾解了结合热的焦渴。祁连的手终于放到了萧山雪后背上,缓缓滑到腰间,然后生硬地僵在那里。 这让向导有些失望,他扭过头在祁连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细小暧昧的声音被全数灌进去,震得祁连脊骨发麻,然后他的向导便抱紧了他的脖子。 “可是你是我的哨兵,我想你来照顾我,有什么不对?”萧山雪在他耳边缓声道,“我已经选好了,我无所谓地塔,也无所谓燕宁站,我只想要我的哨兵。如果他们不来救你,我就来。” “有得选的话,你不该这么笨。” “你也有得选,”萧山雪反问,“可你还不是在拼命保护一个炸药桶。” 这话说得稚气极了,祁连闷闷地笑了两声,把他蠢蠢欲动往t恤底下钻的手拉出来,低下头在他脖颈上吸了口气。 正是欲望和理智分庭抗礼的年纪,那种带着混合着水气和萧山雪独有气息的味道让祁连也不自觉地贴近。 萧山雪似乎是期待着什么的,只是在这个山洞里,他什么都无法许诺。 “球球,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回来的,可我仍然是燕宁站的人,那儿还有我们的人。” 萧山雪沉默了片刻,恰好外边似乎有一队人经过,他们带着一个大喇叭,里边放着莫林的声音。萧山雪也许对莫林有什么阴影,他的手抓紧了祁连的衣服。喇叭的声音在雨里失真,又或许是莫林已经癫狂了,传到耳朵里扭曲得不成样子。 “萧山雪,雨停之前再不出现,我挨个送你的小伙伴回老家!” 祁连顺了顺他的脊背。可还没等他说什么,萧山雪突然抬起头,拽着他的衣领就将嘴唇撞了上来。 这是个味道很差劲的吻。 相比祁连的诧异和呆滞,萧山雪几乎可以说是笨拙。他用的力气太大,祁连嘴里刚刚被莫林揍出来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浅淡而陌生的甜味逐渐被血腥取代,可萧山雪依旧不肯放开,吻得像个撕咬的恶兽。 狼狈,惶恐,欲念,爱意,全数掺在这个急切的吻里。 过了今天就未必有明天。 祁连其实一样没有经验,他只能一下下抚着萧山雪的脖子,让狼吞虎咽的动作放缓。萧山雪不会换气,亲得头晕目眩连腰都软下去,可又不愿意走,贴着祁连的嘴唇含含糊糊说话,连眼睛都不睁。 “莫林是睚眦必报的人,不杀了你他不会罢休的。” 祁连看着他抖动的睫毛,嗯了一声。 “你要跟我在一起,就必须把他们都救出来。” “嗯。” “所以我掩护你,你跑出去搬救兵。” 祁连猛地抬起头,他就知道没有好事! “那你怎么办?” 萧山雪像是亲醉了,眼睛半阖着,连耳垂和脖颈上都泛起了潮红,菟丝子似的挂在祁连身上,就连嗓音都变得缱绻,终于露出了正经历结合热的向导的模样。可他一身硬骨头说什么都不肯服软,认准了的东西,大不了就头破血流。 “莫林不能把我怎么样,”他把诀别说得像是枕畔絮语,“你才能调动燕宁站的人,他们是你的好兄弟,而莫林一定要在我眼前杀掉你才解恨。我会活着等你来接我,你一定要来。” 第66章 祁连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他明明听得懂萧山雪的意思,也拼命地想拉住他,可萧山雪暂时拉低了他的五感阈值,让他的感官和思维都锈住动弹不得。 萧山雪似乎已经走出两步了,但他紧接着有跑了回来,抱着祁连的头响亮地亲了一口。 “听到比这大的声音的时候你才能醒来,到时候五感都会恢复正常,”萧山雪用指尖揉祁连被揪的头皮,然后把他的脑袋放在背包上,“你休息一会,我走了,你要快点来。” 祁连再醒来的时候会听见一声狙击枪响。而那颗子弹,萧山雪想,会把莫林带到自己的眼前。 莫林应该会生气吧。 萧山雪为了逃离莫林掰断过结合触丝,百分之六十的结合度造成的图景伤口让他瘫痪了三天。地塔没有阻拦,他们兴致勃勃研究为什么向导能主动结束精神结合,为此他们终于把发狂的莫林短暂地关了禁闭,只允许他隔着玻璃单独探望了一次。 后来萧山雪就再也没见过他。 “你在绝望,”那时的莫林说,“你害怕了。” 十七岁的萧山雪并不回答,但在对方看来这是一种默认。 “你在绝望。你害怕我。因为我会像杀死他们一样杀死你。” “但你不要害怕,因为我爱你。这是地塔为你设计的玻璃城堡,只有我们两个,你看,只有我们两个。” “你看,没有别人,就算我杀了你都没有别人,所以我不杀你。你需要我。” 莫林贪婪地看着他,地塔的研究员贪婪地望着他们两个。 “你动了一下,你被我说动了是不是?来我这里———” 莫林脚步虚浮地走向玻璃幕墙,手掌按在那道隔阂上。电流涌过躯体,他在神经的剧痛中哈哈大笑。 “你也爱我是不是——” 还没有变成刀疤头的莫林与基地窗户里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重合。对莫林的恐惧和被地塔控制的焦虑被渐小的雨势冲刷。 祁连一定会回来的。 萧山雪不能打要害,他还要依靠莫林的妒意为祁连争取时间。最终那颗标记弹打在莫林的额头上,而对方在剧痛中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的踪迹,然后更多的人朝他冲了过来。 莫林的左眼虽然充血,但还睁着。顶级哨兵的反应力让他在最后关头稍微矮了一下身,保住了那只眼睛。 萧山雪扔下狙击枪,束手就擒。 有人冲上来把控制环扣在他的脖子上,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问他祁连去哪儿了,但萧山雪远远望着莫林,一言不发。 那群人把他带到柴棚里,当着其余四个俘虏的面把他手脚分别捆好,然后才敢将控制环打开。这时候包扎过的莫林终于出现,他先是缓缓抚摸萧山雪的头顶,然后与他额头相贴。 在旁人看来他们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可已经结合过的精神图景在莫林的拉扯下让萧山雪紧紧皱起眉头。 莫林失败了,他腾地站起来,脸色难看至极。 “萧山雪,两天之内,我要知道祁连的下落。” “好啊,”萧山雪轻声说道,那语气像极了祁连,“那你可以第三天再来见我了。” 第40章海妖救我 如刀劈般光滑而陡峭的断崖上,几根垂下来的绳子正在晃动。 索降是每个哨兵站的必训科目,从山崖顶上下来的难度比起水塔和建筑而言或许还要简单些。可如果方向换过来,近百米高的悬崖和绳索足以让最靠得住的好手命悬一线。别说是受了伤的单兵,就是一群全盛的哨兵集体作战,选择这样的路线还是太冒险了。一旦上边有人蹲点,或者后方有追兵,这就是有去无回的黄泉路。 但祁连下意识地走了这条路,常年战术训练让他习惯了出其不意地行动,什么困难危险,都是排在完成任务后边地。 拿自己的命赌博,祁连从来都是大手笔。 他自出了山洞便水米未进,长途奔袭和伤痛困顿让他几乎全凭意志前进。几天风吹日晒过去,绳索变得的像个刺猬,纤维和木刺扎进手掌,又在手腕上把伤口磨得血肉模糊。作战服还是没有干,高处过低的气温让冰凉的水汽刺进骨头缝里,刚刚十几公里消耗的体力让他每前进一寸都像要把浑身上下的肌肉全数撕裂。 体能已经到了极限,精神也濒临崩溃的边缘,祁连的胸腔像是要爆炸开来,他恨不得长出翅膀飞上去。 还有五米了—— 他放缓了速度,剧烈的疼痛让他头脑清醒,他把所有意识都集中在听觉上。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噜声,呜呜咽咽的是深夜的寒风,没有人在那儿蹲他。 祁连一鼓作气爬到顶,然后摔倒仰躺在地上,双臂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休息是奢侈品,他必须趁天黑潜入宿舍区,否则一旦被其他站的哨兵抓住便得不偿失。地塔做了这么大的局,恐怕只有燕宁站的人被蒙在鼓里,刘毅他们的处境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如果自己是地塔的人,祁连用他快要油尽灯枯的脑袋拼命思索着,他会怎么做?他会有什么漏洞? 地塔必然是会安排巡逻和看守的,可如果收走刘毅他们的通讯终端会引起怀疑。他们一定会先稳住燕宁站,让这群哨兵以为竞赛尚未结束,只要安心在这儿吃喝玩乐就成。 但祁连不能等。 就算白天他们能够出门,背后也未必没有跟踪和监视;何况五个人身陷囹圄,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他要尽快见到燕宁站的人,越快越好! 第67章 祁连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海妖酒馆。 多谢白羽的奇怪客户,海妖只在晚上开门,这会儿恰好是人多的时候。虽说祁连心知白羽并不待见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酒馆里依旧人声鼎沸,暖黄的灯光里有几个熟悉面孔,似乎是温莎和白头鹰的领队,正语速极快兴致高昂地说着什么,而白羽在一旁调酒,偶尔应和两句,脸上的笑意温柔而熟练;相比之下酒保老秦像个欠了债的黑面神,在这群醉鬼中开瓶收杯看起来总是委屈了他。 小七依旧坐在门口的长条板凳上,翘着脚晃他的糖袋子,把软糖抛向空中再用嘴去接。 祁连怕惊动屋里的人,于是在几十米远处卸下背包,从饭盒里拿出一块巧克力丢过去。小七没抬头,稳稳当当半空拦下抓在手里,旋即朝他这边看过来,咬着糖的腮帮子微微一鼓。 那几步走得极不情愿。 “竞赛结束了?”小七问,“阿雪呢?” 祁连叫惯了球球,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啊?谁?” “……你认真的?”小七皱起眉头,确认道,“你的向导,萧山雪,你把他弄丢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似乎也没错。 祁连把事情大致给他讲了一遍,小七的表情却始终没什么变化,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形树洞,也看不出半分萧山雪口中的爱憎分明和两肋插刀。祁连瞧他的反应越说越觉得无望,讲到最后,他捂住了脸。 小七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要再给祁连两刀。 “所以你的意思是,阿雪为了救你跑回去,而你为了救你们燕宁站的人又让地塔把他抓走了。” “……?” “你为什么要救燕宁站的人?”小七歪头问,“燕宁站是个什么好地方,你竟然不觉得跟他一起离开是最好的办法?还是说,你喜欢其他四个人里的一个,非要辜负阿雪的心意去救?” “我不想辜负他,可他们四个我谁都不能丢下。” 小七骤然瞪大了眼睛,震惊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五人行?我在海妖都没见过玩这么大的,”小七几乎要拔刀了,“阿雪那么单纯的人,你竟然祸祸他!” “你想什么呢!” “……还是他已经加入你们了?” “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小七丝毫不怵面前这个高大哨兵的暴躁和焦虑,他缓缓啊了一声。 “所以,”他犹豫道,“你还没把阿雪睡了吧。”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祁连突然理解了萧山雪为什么能跟他熟络得那么快。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俩的脑回路确实清奇得极为相似。 尸山血海里锻炼出的动物本能使他们无比锐利,弱肉强食就是生存之道,偏离弱肉强食的顾虑就是爱,而爱就意味着性。或许这种本能曾经无数次救过他们的命,可放在人群中只会让他们单纯得有些恶毒。 拿出对球球的耐心来,祁连安慰着自己,这是他的小伙伴,他只是不懂事。 “我没有,主要是我跟他们四个不是那种关系。”祁连思索着说,“他们对我就像萧山雪和老秦对你一样,不能置之不理。就算不谈这个,如果现在不救他们,以后燕宁和地塔就要一起追杀我们。万一他们把我和萧山雪构陷成幕后黑手,恐怕海妖也要跟着倒霉。” 小七啧了一声,扁着嘴嘟囔说谁敢跟海妖过不去他就去烧了他们的房子,认真得好似马上就要带着汽油和打火机启程,霎时间从人畜无害的看门少年变成了看守宝藏的喷火恶龙。 这种任性祁连极少在萧山雪身上见到,他最大的任性也不过是跑回来救自己而已。 恶龙问:“所以你现在需要做什么?去见你的兄弟吗?” 祁连点头,旋即恶龙哼了一声,跑回去向他的宝藏老大耳语汇报。而白羽仅仅是朝这边看了一眼,酡红着脸颊遥遥举杯,转个身就没了踪影。 祁连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暗暗腹诽小老板别是见势不好要做墙头草去通风报信了。 酒馆那边的熏风伴着笑语一阵阵飘过来,一群胜利者狂欢豪饮;可祁连独身一人又冷又饿,为了他们到手的猎物沾满泥水和血污,连伤口都隐隐要发炎了。 饶是习惯了朱门酒肉场面的祁连,此刻也打翻了五味瓶。他转过身子,不想去看里头。 他的背后突然响起卡车鸣笛和柴油发动机运作的隆隆声,祁连懒得回头退开几步。可那辆皮卡在不远处刹停,老秦的声音随之传来。 “快死了?” 祁连苦笑道:“暂时还没。” 老秦手里掂着把榔头,敞着门坐在驾驶座上遥遥对他一摆。 “进后边木板箱子,里边有食水药品。” 看起来还不算很破旧的灰黑色皮卡横在道路上挡住酒馆里的光,老秦一只脚踩着踏板上,拿着榔头的手肘支着膝盖。旋即他挑起浓眉斜睨着祁连,那样子似乎暗示着如果不进去就一榔头锤爆他的脑袋。 祁连毫不怀疑他的实力。 他是能屈能伸处事圆滑的人,便放低身段缓着语气说话。 “秦哥,”祁连一时没动,笑道,“你不是打算把我封进棺材里埋了吧?” 老秦冷笑了一声,软硬不吃。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白羽不让,”说到白羽时,老秦身上竟然散发出了一种与他格格不入的奇异的柔软感,“他心善,捡回来的放出来的小孩都是他亲儿子。我埋了你,等萧山雪回来跟他闹脾气怎么办?” 第69章 这些人有的被祁连和阴间组带过任务才立了功升了衔,有的干脆就被他们从火线上扛下来过,就算是刘毅,祁连也替他顶过包压过事。他们曾经是情义的受益者,他们当然知道祁连忠厚善良,不会为了一个向导让自己的兄弟们以身涉险。 可这是升官发财的机会啊!谁会跟钱过不去? 只要把脏水泼到祁连身上就可以了! 阴间组屡立大功,但不死就不会有空缺;天枢作风轻浮,却也不是这些新人想碰就能碰到的。再看萧山雪——他不过是祁连捡来养的一条好狗,对这群人算个屁! 祁连脸色阴沉,那些与他虚与委蛇的外衣终于被戳破。 “你们好——” 老秦突然笑出了声。 刘毅早就看他碍眼了,刚要说些什么,老秦却突然挥止了他。那铁塔似的人物一站起来,山一样的阴影便将人罩在下边,气势上就压了刘毅一头。 “外人这就滚蛋,”他几步就走到了门口,然后讽刺似的转身对祁连说,“白羽有话问你,跟你顶头上司汇报完之后最里头的杂物间找我。” 顶头上司。 门扉合拢之后,刘毅得意地看着祁连,周围的人像群鬣狗盯着他。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主动退场,刚刚还顾忌着旁人口舌的哨兵便能肆无忌惮。祁连在噼啪作响的目光里突然平静了下来,脸色也变得和缓。老秦似乎打断了他的什么话,然后他便把后半截咽了回去,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我是得识时务,”祁连终于让了步,“那这事儿我跟站长汇报一下,麻烦你们拿我的通讯终端来。” 刘毅佯装热心,把自己的设备递过去,说是刚刚已经转码好了,让他看看有没有要改的。而祁连不露声色,真就调出悬浮键盘,字字句句仔细修改。 一群人看他就范,气氛也就变得轻松,乐颠颠地开了啤酒,却没有祁连的份。 抛开人情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现了原形。 三席哨兵,说什么在站里混了二十年,年纪轻轻却要当老兵的领导,最后还不是成了被架空的傀儡,栽在了咱们新人手里?任凭你一身本事豪气干云,心里多么想去救自己的人,却只能被困在这儿动弹不得。 看神明跌落神坛,看少年英雄吃瘪,这是多么大的快乐! 就连祁连那张出众的脸都被揍青了! 得意忘形的新人终于放松了警惕,他们转过身去干杯,吹着自己以后会拿到什么样的薪水什么样的待遇。酒酣耳热之际,也就不再有人注意那条丧家犬。 时候到了。 祁连点开了通讯录。 他将整个报告复制到了司晨的聊天框内,末了添上一句“全组出发救援,但敌方换用实弹,申请支援”,然后点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标识发了过去。 司晨秒回:收到,就位后打开头盔定位系统,明天傍晚时分支援能到。 祁连将通讯记录和操作记录一并删除,然后将通讯终端还给刘毅。他知道,如果刘毅要让他彻底失势,这份报告就绝不会在返程之前交给站长,而这恰好给了祁连机会。 刘毅的头盔就在门口,他出门前扯下了他的定位仪,装进自己的口袋。 或许是时间太晚,又或许是被支开了,走廊上没有人,而老秦在杂物间门口抽烟,看见祁连之后夹着火星子摆了下手。祁连跟在他后边进门,脸色发灰。 “秦哥,给我根烟行吗?” 这种土烟很呛,但是一口下去提神醒脑,冲得人灵魂出窍。老秦假装诧异地瞧他,但还是卷了一根递过去,烟丝塞得很满。 祁连本不抽烟,可现在他需要这口尼古丁让自己冷静。两人叼着烟从窗口的安全梯下去,不知何时皮卡已经停在了那里,开上车就能撤离宿舍区。 从点起烟一直到海妖后院,祁连始终没有说话。 “怎么的,服软了?”老秦拎他下车,问,“不救了?” “救。” “没后手?” “有。” 老秦嗤笑一声,抱起胳膊。 “靠得住?” “靠得住。” 祁连虽然疲惫,却在他惯常的老好人皮囊上显露出了罕见的锐利神色,那是来源于最不愿意被人窥见的阴暗深处的防备和精明。 他当年被搅和进站长和副站长的勾心斗角时,刘毅割破了手还要找妈妈哭鼻子呢。这种争名夺利的事儿上玩输一次,祁连早死了八百年了。 “我无所谓当谁的棋子,但他们也不能随便动我。” 听了祁连这话,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终于有了算得上赞许的表情,但他说话仍旧不留情面。 “随便卖命,您好胆量啊。” 祁连缓缓转过头去,那双眼睛对着老秦依旧温和敦厚。他苦笑道:“秦哥,别笑话我了。” “草民没这么大胆子笑话您,”老秦把烟头踩灭,散了散身上的烟味,“藏锋扮猪吃老虎的主儿,我哪儿敢惹。” 这算是在夸他了。 “叫我祁连吧,”他轻声道,“有机会的话,我想跟你们做朋友。” 老秦哼了一声。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反正我也不是头一回被卖。” “你知道就好。” “秦哥,我似乎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老秦摇头说别在乎这些没用的,他没名字,小七也没有,这些都是白羽给他们的代号,保不齐哪天说换就换了。 第70章 祁连愈发觉得萧山雪跟他们的确像是一家人。 酒馆背后有台阶直通二楼阳台,但老秦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说白羽闻不得烟味,要在外边散散。祁连被冷风吹得头疼,咬着牙把支援情况和自己的处境一五一十说了,而老秦只是略略一点头,这才推开了门,打开一盏照明小灯。 里边的休息区干净而宽敞,跟酒馆里的乌烟瘴气恍若两个世界。拐过一个弯到了客房,里边装潢简单而干净,铺着细腻光滑的黑胡桃木地板,房间正中一张一米八宽的大床已经铺好,而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 祁连不明所以。 “秦哥,我不能耽误——” “吃饭,睡觉,明天别拖后腿。” 老秦转身出门,走了几步之后折返回来,双目炯炯像要看穿他的所有心思。 “萧山雪是白羽救出来的,就是我们海妖的人,我相信你有保护他的能力和手段。但是这天下很快就要变了,如果你再不把刀刃向外,我会逼你这么做。” 祁连的脑袋昏得很,他怔怔看着老秦,耳朵里人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呜呜作响。雨后稍微通透的空气没让他稍微清醒半分,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被接连而至的剧变和背叛砸得粉碎。 比起来,萍水相逢的海妖酒馆竟然成了可以信任的对象。 “……好。” 祁连心乱如麻,从入睡起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像瀑布一样飞溅,梦都做不安稳。他想大骂那个拒绝萧山雪转而营救站长眼线的自己,更后悔把这群稚嫩青涩而野心勃勃的白眼狼带进了赛场。 那些让旁人看轻他的与人为善和义字当头,竟然有朝一日真的成了反抗的保护色。 明明只有萧山雪才是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他却把他丢下了。 祁连翻了个身。 他图什么啊。 起床后一直到跟着老秦带枪抄小路走回丛林里,祁连才有了些关于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的实感。精神图景里灰狼坐立不安,时不时用嘴去蹭没精打采趴在草窝里的长尾山雀。 阴霾笼罩着那个小东西。 这意味着萧山雪还没死,但也仅仅是没死。凭他的本事,就算是现在生不如死半死不活他也不会让祁连知道。结合热也好,刑讯逼供也罢,没有什么他忍不了的。 压抑。 暴雨前夕的压抑,精神过载发作前的压抑,明知背后是痛苦却故作平静的压抑。祁连一度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失控了。 不知道现在萧山雪怎么样了。 第42章弃子之争 刚刚确定了心意,久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释放的可能,祁连一路上多少是有些狂躁的。但是在看到萧山雪的瞬间,他竟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连心跳和呼吸都要停顿的死寂,仿佛他下一秒就要在沉默中爆发,掏出几公斤炸药来跟这群混蛋同归于尽。他用额头抵住面前的泥土,双手的青筋尽数暴起来,肩膀上的肌肉颤抖着绷紧,在悔和恨的滔天巨浪中无法发出半声哀嚎。 背叛、诬陷、轻视、战友被困、恋人受难,他孤身扛着这些罪孽,要以一敌十。 连老秦都抿住嘴唇,暗暗瞥了他一眼。 萧山雪和另外四个人依旧关在柴棚里,但只有他被捆在铁凳上,脸色差得恐怖。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不知为何还滴着水,憔悴地搭在耳边颈侧,乱得像被撕开的草垛。大大小小的血口子让他的衣服几乎变成了碎布,脸上缺失的血色似乎尽数涌到了那里,变成无穷无尽的殷红和淤紫,衬托出一寸一寸残存的白。 亲吻过祁连的嘴唇上全是干裂和咬出来的伤痕。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穷途末路的怒吼,祁连甚至在通路都没有感觉到一丝害怕,萧山雪就那么生生扛下来了。 祁连不是没见过被揍得不成人形的哨兵或向导,但他害怕了,手在抖。 阴间组三人身上也有伤,祁连走之前还没有出现,恐怕地塔的人以他们为要挟威胁过萧山雪,或者他们干脆就被拿来揍过。天枢在一边状态似乎还好,相比其余几个死的死昏的昏,他只像是睡着了。 周围全是哨兵,两人不能出声,但好在萧山雪脖子上没有控制环。 祁连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情绪的泥淖中拔出来,然后安抚性地给了萧山雪一个信号。 【球球,我来了】 萧山雪什么都没说,小肥啾也没有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祁连以为他真的已经死了。 可就在祁连马上就要冲过去的前一刻,萧山雪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脑袋转向祁连这边,双眼空洞无神,远远地望向窗外,那迷茫而迟缓的模样像极了刚苏醒的植物人。他的肩膀似乎伤到了,动作显得极不自然,连手指都痛得绷了起来。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一眯,但他仍然下意识地寻找狙击点,视线艰难挪过窗口能括住的所有位置,最终缓缓聚焦在祁连和老秦藏身的石头和树丛上。 祁连几乎要激动得哭出来了。 【没错球球,我就在这里,跟我说句话】 祁连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脏猛地一酸。萧山雪的嘴唇稍微动了动,旋即迅速把头转了过去,柴棚不远处莫林的身影出现,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 萧山雪默默地把祁连听觉阈值调高,直到能勉强听见柴棚附近的声音,然后闭上眼睛。 第71章 莫林端着饭推开了门。 能把萧山雪打成这个样子,祁连相信他不会那么好心给俘虏饭吃。他远远看见莫林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粘稠的肉丝粥端给了天枢,然后又拎出一根外皮焦脆滴着油的烤鸡腿,从几个人的鼻子底下挨个蹭过去。 “硬骨头们,饿吗?”莫林像在训鹰犬,“交代祁连的下落就有饭吃,还能在我这儿有一席之地,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阴间组三人在拼命吞着口水,或许萧山雪是应该把他们的五感钝化的。一根鸡腿本不应该是过分的刺激,可此刻却成了巨大的折磨。 莫林并不在乎他们,他死死盯着被萧山雪,而向导连眼睛都不睁。 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并没有激怒莫林,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兴奋。他将那个鸡腿扔给天枢,反手捏住萧山雪的脸,凑到了他的眼前。 “哨兵嘴巴严就算了,同样是向导,怎么你就这么不识时务?瞧瞧他,虽然被你们几个连累,但至少每天还能有一顿热乎饭吃。就算燕宁站不要他了,地塔还可以直接把他收编成我们的人。几份破文件就能换大好前途,你想想你有多亏?” 萧山雪被他掐得蹙起眉头,睫毛控制不住地抖。 “你从小就是这样,”莫林把他的脑袋按在背后的木板上,说话的语气像是要当场把他吃下去,“一声不吭,逆来顺受,你哪儿来这么好的耐性?萧山雪,那个废物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出声,嗯?他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给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妈的!他怎么敢! 孤立无援、兄弟背叛、同袍受困、隐忍不发,所有堆积的压力和愤恨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嘶嘶作响的引线烧到了头,祁连只想冲上去把莫林打成筛子。可他刚刚要扬起身子就被身边的老秦一把按住后背,要他保持静默不要妄动。 祁连也是正当年的汉子,修养再好火气也大,再怎么吃亏装傻当老好人卖命,无非是给自己谋一个容身之处。可如今哨兵站里的兄弟容不下他,站长拿他当制约萧山雪的棋子,熬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个真心喜欢的人,被欺辱至此他却只能趴着看! “等着!”老秦低声道,“你来这儿就是干这个的?” 这会儿敌明我暗,就是被老虎咬了都不能动一下,祁连又何尝不知道。可刚刚两声异动已经吸引了莫林的注意,他松开了手,目光转向窗外。 萧山雪的安抚和他说话的声音一同传来。 “你给不了。” 精神通路里向导的安抚虽然扎实有力,但嗓音却难听得活似一个拉破了的风箱,从充血肿胀的喉咙里硬挤出来。或许是萧山雪的少年模样实在太过惹人怜爱,伤疤避全都开了他的脸,可此时嘶哑的声音却与俊俏的脸形成了过于恐怖的对比。 但莫林不在乎这个,这是两天来萧山雪同他讲的第一句话,这让他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上显现出狂喜似的表情。他快步走回去,在萧山雪面前蹲下,碰了碰他的脖颈。 “有什么我给不了你的?”他问,“是谁让你的嗓子变成了这样?我替你杀了他。” 萧山雪疲惫地抬着眼睛,明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依旧针锋相对。 “莫林让我变成了这样,你怎么不动手?”萧山雪轻声道,“祁连能替我复仇,你能么?” 短短几个字让萧山雪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他的喉咙被辣椒水烧伤,意识也因为莫林多次尝试覆盖祁连的精神结合而变得有些恍惚,声音就像是一朵被撕碎的云在飘。 “我不想当向导,他就能拿我当普通人,可你只会让我当一个杀戮机器。” 莫林愣了一下,旋即狂笑出声,边笑边拍着萧山雪受了伤的肩膀,仿佛他讲了个绝顶好笑的大笑话。他的声音太大了,震得身边的哨兵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就连祁连都皱了眉头。 “萧山雪,你是真的喜欢祁连?我看你是不认命。那你问问地上躺着这几个人,跟着祁连,哨兵站是不是一样打算拿你当杀戮机器?” 他斜睨着死狗似的阴间组,伸腿踢了一下阎王的肋骨。 “游星奕都交代了,你们还瞒着他做什么?” 阎王咬着牙不说话,脸色发青,肋骨似乎是也断了。 莫林见没人愿意搭理他,哼了一声,转头看着萧山雪点了点地上的三个人。 “得,这三个跟你家废物哨兵兄弟情深,那就我来说——这群人,这个小队,除了你和你的废物哨兵,都是一群眼线!内鬼!燕宁站长就是让他们来监视你们两个的,只要你足够听话,祁连牵制得住你,你就是燕宁站的刀!” 莫林抓着萧山雪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神火上浇油。 “萧山雪,你以为祁连不知道自己的角色吗?他跟你结合度这么高却没把你办了,其中原因你还想不明白?他睡了你,万一哪天你反了,他就要跟你一起死!你自己说,我要替你报仇,该杀了谁?你们有争执,你做错了事,他向着你么?” 祁连刚刚沸腾起来的热血骤然凉了下去。 他就知道这群人没那么简单。 他怕萧山雪落人口舌,他怕萧山雪有朝一日无法从燕宁站脱身,他只有小心翼翼地推开他才能保全他的安全。寄人篱下,委曲求全,祁连当了太久的滥好人,以至于他每次面对选择都是迎合旁人委屈自己,反正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本事。 第72章 祁连无法否认,燕宁站的确有把萧山雪坑来当枪使的心思,而他祁连就是支架和枪托。站长也好,司晨也罢,他们都想利用他牵制萧山雪和对方,他是一颗棋子,只需要履责。 可他终于学会贪心了。 祁连这颗棋子在成为弃子之前,从来没有违背规则的想法。萧山雪让他第一次在下场之后重新回到棋局中,他怎么憨到现在才想明白要反抗。 至少给他一个机会—— 莫林鬼魅般的声音在萧山雪耳边幽幽响起。 “现在他是不是就在外边看着你?他为什么不来救你?” 第43章最快的刀 祁连浑身的汗毛都悚了起来。 相比被发现的危险,他更担心萧山雪会被说动,毕竟被利用是他自己都无法反驳的事实。这世上没有一处没有利用和利益的地方,祁连打肿脸充胖子想在燕宁站保护他,再不济就让他逃,而莫林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撕碎了那个不怎么温柔和严谨的梦境。 萧山雪在燕宁站无依无靠,只要这时候击溃他对自己的信任,就能顺顺利利把他拉回地塔。 莫林和祁连都在等他的反应。 萧山雪垂着脑袋,一缕一缕的发丝把脸颊和表情牢牢遮住,但他的胸口和指尖都在颤抖。莫林有着直接看穿他的自信,而祁连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精神安抚如此无力。不信任的毒液从一头渗透到另一头,那些源自精神结合的安抚和共振此刻成了手雷的拉环,就连祁连精神图景里沉默的小肥啾都变得残忍。 祁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精神触丝缠到他和萧山雪的精神通路上去,似乎连接的稳固就能说服萧山雪不去相信莫林合情合理的鬼话,就能把岌岌可危的信任和爱意挽救回来。萧山雪是敏锐而聪明的人,他不会被莫林愚弄,他不会被地塔愚弄。 祁连努力劝说着自己。 就算燕宁站并非安身之处,就算自己的爱护无比笨拙,他也还是会选择自己的。萧山雪在一无所有的时候选过他,连自由都拒绝了两次。如今弃子终于知道该抗争该露出锋芒,他一定不会在此时弃他而去! 看他一眼,对他传个消息,继续沉默下去,怎么都好! 祁连用力呼吸,空气灌满他隐隐作痛的胸膛,断头台上的囚犯等着一纸赦令。那边萧山雪的紧皱着的眉头终于缓下来,本该看着祁连的眼睛望向莫林,神色疲惫而乖顺。 “是,他就在外边。” 祁连重重闭了下眼睛。 烈日当空,太阳正是毒的时候,前夜下过的雨让天地蒸笼一样的热,蚊虫在草叶下围着腐肉狂欢,烘烂了的心肝终于一揪一揪地疼起来。那些隐忍的情愫像一朵缠了半天刚刚成型的棉花糖,刚被捧着抱着宝贝了没一会,莫林随便泼瓢水就能化得稀烂流淌一地,露出里头被燕宁站打下的钢钉,扎得他头破血流。 萧山雪从窗户里远远望了一眼。 那或许是告别了。他因为失血而苍白发灰的脸庞上清清明明一双眼睛,因为下眼睑上的青黑而显得格外大,又被窗口透进来的阳光刺得泛红微眯,像要落下泪来。但那副脆弱易碎的样子只是一瞬,萧山雪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嫌祁连碾得不够碎。 “他就在外边,草丛里,盯着我。” 旁边阎王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紧接着被莫林踹没了动静。 “在哪儿?告诉我!”莫林仿佛已经踩在了祁连的尸体上,“我替你杀了他。” 萧山雪怜悯似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阴间组。阎王喘着粗气双眼血红瞪着他,太子沉着脸,而那边无常看着天枢,活像个倒在地上的蜡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莫林冷笑,“又反悔了?” 萧山雪的手在锁扣中动了动,木刺和铁片从磨破的伤口重新唤醒大脑。不知道谁的血腥味还在缠绵着不肯离开,他强打着精神仰起头,露出他在莫林面前最惯常的空白表情来。 “这三个哨兵说他去搬救兵,我觉得他在外头等我们死了再跑,谁知道他在哪儿呢?” 阎王又想骂人了,这次莫林直接让人塞上了他的嘴。萧山雪并不看他,似乎并不在乎阎王会被揍成什么鼻青脸肿的样子,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的确在附近,我可以影响他的状态。莫林,你愿意的话可以用我当诱饵,把他引出来。我只有一个条件,避着这三个哨兵,不要让兄弟情深的影响我。” 莫林的视线几乎黏他在身上,而萧山雪舌尖抵着上颚,面无表情坦坦荡荡任凭他盯。那副样子极大地取悦了莫林,两人初识时十七岁的萧山雪不情不愿却不得不与他合作时,也像现在这样,是个低着头嘴角微微下撇,却依旧执拗不怕死地回望他的困兽。 莫林爱极了这种扼住猛虎喉咙、勒紧烈马笼头的控制感。 他俯身解开手上的锁扣,几乎贴在了萧山雪的肩膀上,那个距离让向导微微侧了下头,而莫林随之在他耳边低语。 “你别想耍花招,我只给你十五分钟。” 萧山雪双臂垂下,用祁连听得到的声音回答他。 “十五分钟,够他跑一个来回了。” 两人相距不过百米,就算中间隔着的是灌木和沟壑,也够祁连跑十五个来回了。萧山雪被莫林半拖半架着拎去了几十米外的前院议事厅,柴棚里其他哨兵站的人跟去看热闹,祁连趴在草丛里等着他们离开,双眼木然,脸上不解和震惊杂糅,混合出一种近乎梦游的奇怪表情。 第73章 “他,”祁连艰难道,“他要我先救这几个人。” 老秦言简意赅:“嗯。” “可是这些人是……” “监视他的吗?我知道。”老秦干巴巴道,“司晨在你们出发的那天通知了我们,我带你出去的时候白羽也转达了萧山雪,要他小心。” ????? ……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再来折磨祁连的世界观了。 祁连还在萧山雪的决绝与冒险中回不过神来,新的重磅消息给了他当头一棒。虽说祁连知道司晨不可能只在这儿布他一步棋,但谁想得到是自由雇佣兵啊! “……你们是司晨的人?” 老秦用望远镜看着柴棚那边的情况,低声道:“合作关系,毕竟她保了萧山雪。” 祁连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海妖这群人是司晨给萧山雪准备的。就算他被困了,甚至被莫林这群人抓住五马分尸,司晨也会优先把萧山雪这尾能重组燕宁站秩序的活鱼给捞回来。彼时司晨能直接号令萧山雪,不必再通过祁连联系。至于是再找一个够格的哨兵拉拢,还是利用萧山雪的能力控制一大批人,那就全看她的心情。 能撒泼打滚的亲人做久了,祁连竟然忘了她也是没有靠山自己拼上来的硬点子。 枭雄身边不养闲人。 任凭你祁连有三头六臂,棋子只要没用了没救了,就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司晨也可能抛弃他。 上有雷霆云谲波诡,下有豺狼虎视眈眈,闲就是没用,在燕宁站就是最大的危险。祁连一个人想安详躺平,多的人挤破了头要在他头顶劈雷身下烧火。到时候别说是萧山雪,就算是他三席哨兵都是泥菩萨一尊。 自身难保。 “所以,救这三个哨兵的决定是他自己做的,”老秦得出结论,“你是工具人。” “我是工具人。”祁连呆滞地复读。 “别当咸鱼了吧。” “……不当咸鱼了。” “挺好,”老秦道,“能跟司晨交差了。” 祁连深吸了口气:“能跟司晨交差了。” 他在站长和司晨之间的平衡点上站了太久,凭谁看都是个奇迹。可如今他有了萧山雪,站长和司晨都沉不住气,他再不支棱起来,就只有等着做一块安详的肥肉,被饿蓝了眼睛的低级哨兵为了前程撕成碎片。 他已经快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保护别人。他做不了乱臣贼子,就要做一把最快的刀。 祁连终于彻底脱掉了那身忠犬皮囊,露出底下久不见天日的狠劲来。 而就在这时候,萧山雪的精神力突然活了过来,缓缓在祁连的精神触丝周围凝结起薄薄一层反侦察屏障。这是他们的默契,他要祁连潜入救人! “柴棚里只剩两个人,”祁连把枪转回背上,拔出腿侧的匕首,“劳烦秦哥跟我来一趟了。” 第44章狼王 两人一个是远程侦察不到的普通人,另一个罩着顶级向导的屏障,锁喉断骨放倒两个打瞌睡的哨兵只是有惊无险。老秦主动留在外边收尾放哨,祁连对他一点头,推开了柴棚的门。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曾经用来捆萧山雪的木架。 上边的血还没干,斑斑点点泛着棕褐色,不必靠近就能闻到氤透了空气的锈味。地上四个人,阴间组的伤稍重些,宛如菜市场里被人踩了几脚的生茄子;而天枢看起来却没什么大碍,还是摊上待价的一棵好菜。 生茄子看见祁连,霎时间就变成出了水的活鱼,从地上猛地坐起来再摔倒在另一边,趴在地上奋力地滚。多谢莫林记得堵上了阎王的嘴巴,他只能呜呜呜却吼不出一个字,不至于把一群豺狼虎豹都吸引过来。 死里逃生让他们顾不得什么立场任务,只想跟祁连贴贴。比起来天枢却神色怪异,尴尬地坐在一旁不吭声。 祁连看这副样子也就明白了几分,他在精神图景里联系萧山雪,问他能不能给整个柴房都布上屏障。 祁连知道自己是有点强人所难,萧山雪还没法骂他,于是灰狼代替他讨好地蹭着长尾山雀,一下下舔着它的背羽。半分钟后,祁连解开了所有人的绳子。 “天枢,”祁连从兄弟们浓郁的拥抱中挣扎出来,眼神清明,“现在什么情况?” 对方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僵硬。 “他们掌握了我们队伍的竞赛机密,瑶光叛变了,被他们带去前院引诱你出来,附近还有其他向导。” 阎王靠在太子身上暂时处理伤口,他冷冷哼了一声,连代号都不叫了,大着嗓门怒气冲冲地直呼大名。 “游星奕,你还有脸说瑶光叛变?那个疯批手里的机密是他自己掌握的?” 天枢争辩道:“我还不是为了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这次就连一向没脾气的太子都下场了,低声道,“犯了错就要认,咱几个能撑到狼王来也是因为瑶光替咱们挨打,你给自己一个人拖延时间就别找借口了。” “我没找借口!你们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家都挨打,你自己受不得,怎么就成我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天枢骤然起身,像困兽般大声吼出声。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好汉,忍着疼受刑,回去了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我一个向导跟你们出生入死,回去还是一样要憋死在那个小屋子里无处可去!我游星奕上了六七次战场,每次军功章都只给哨兵。祝侠,还有站里剩下的四个驻站向导,就算是在站里走到顶了还是要矮你们哨兵一头,被你们拿去当物品,甭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还是要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 第74章 向导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着窗外的方向。 “瑶光那个小兔崽子不知道在燕宁站里有多么难混,就算咬咬牙挺过了第一天的打,现在还不是叛变跟了莫林!你们哨兵都爱说向导软骨头是不是?向导就是软骨头!软骨头也能把你们困死在这里!” “你他妈闭嘴——” 眼见着阎王气得就要暴起行凶了,天枢却丝毫不惧,连一向护着他的无常都吼着扑上来捂他的嘴,金丝眼镜被撞得飞了出去。老秦在外边敲门提醒他们小声一点,可祁连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极其文雅地低头笑了一下。 时至今日,祁连不再去考虑忠诚和叛变里塞着几分对狼王的真心,只当这四个人在演戏。 他蹲在地上,从眼镜旁边揪起一根沾着泥和血的稻草,捻了捻又丢下。他的视线扫过双目血红的阎王、手足无措的太子、捂嘴按人的无常和满脸狰狞的天枢。就是这短暂的停顿里头,祁连抱起手臂,柔缓的声音无比清晰,像极了在调侃。 “你们吼这么大声做什么?莫林是哨兵,又不是聋子。” 狼王什么都知道。 四个人脸色都变了,祁连的眼睛里透出了他们从未见过的锐利,而那张脸上的浅淡笑意半是怜悯半是真诚,明晃晃写着胜券在握。他虽然看着天枢,却字字含沙射影。 “如果有个人尽可弃的傻子想带你一起送死,换做是我也确实应该这么做,把莫林喊来,给他条大鱼,说不定能保命。可是天枢,你有没有想过,站长和副站之间的位置不是个能睡大觉的地方吧?虎视眈眈那么多人,我敢躺,就是我有本事躺。就算是莫林站在我面前,我一样能保你活也能送你死。” 祁连站起身。 “你说的没错,向导的境遇确实不好,是有很多审时度势的软骨头。但可惜,不是所有向导都是这样,有硬骨头,也有你这样把想哨兵变成自己的刀的人。只不过用刀者必伤于刀,想做这个出头鸟,就要做好被枪打的准备。” 他三两句点破天枢,便将他抛在一边,边笑边看着阎王、太子和无常,那副惯常憨憨呆呆的样子霎时间成了神佛。 宛如天谕赦众,仿佛不再追究。 “司副会在傍晚时分抵达我指定的位置,有后援来接应你们。从你们走出柴棚到她来接人期间,所有的火力和断后都是我来做。我不想因为个人恩怨影响集体撤离,带不带天枢,你们三个说了算。” 不是审时度势吗?那就一起来啊! 不是拉拢人心吗?那就一起来啊! 不管是天枢牵头还是干脆四个人一起叛变,只要有一个人出头,后边跟着干的就有机会脱身。苟延残喘和立功还乡,没有人会选错。 祁连是狼王,猎手环伺之际,他给了不忠的狼群一次机会。 寂静。 漫长而短暂的寂静。 外边老秦又一次敲门,十五分钟很快就要过半,阎王率先低声骂了句脏话。 “明人不说暗话,”他压着嗓子,“老子早就说不能听向导的!敢坑狼王的没一个有好下场,不能带他走,让他烂在这吧!” 太子捂着额头长叹一声,而无常看向天枢。 天枢虽说是站长的人,可无常一向对他好得紧,瞎子都看得出他的心思。无常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紧接着天枢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他,旋即把人狠狠推开。 天枢转向了祁连。 “祁连,是我失算,不知道你跟那小家伙的秘密;不过若是你不藏拙,恐怕我也不会想着算计你。”他自己捡起眼镜,擦了擦镜片戴回脸上,“我不会跟你走。燕宁站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要自己闯出一条路。从今往后,你,还有你们三个,都是我的敌人。变天之后,咱们最好无缘再见。” 祁连对他笑了一下,权当作别。 外边老秦已经等得要发霉了,两人抱起武器迅速离开,走在了队伍最前边。他们要撤离到距离临时基地两百米外适合直升机降落的平台上去,而此间萧山雪的屏障始终紧紧跟着他们,看起来状态还可以。 五人在灌木丛后休息,老秦推了推祁连,递给他一支笔和一张极为传统的草纸,上边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 他们坑你,怎么还要救? 祁连疲惫地笑了下,刷刷刷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我瞒着站长求援,需要活人来堵站长的嘴; 何况他们此刻选择我就得罪了站长,他们只能加入副站长的阵营 再加上他们欠我一条命,于情于理都反悔不得了 老秦叹了口气,扭头看看背后三个没精打采的哨兵,噗的一声将嘴里半截草叶子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燕宁站是个好地方啊。” 祁连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哥,盯好他们,我得回去了。” 祁连将刘毅的定位仪塞给老秦,又叼了一块含大剂量咖啡因的特制巧克力,几乎是榨着身体强打起精神。 “我得回去接萧山雪,我要带他回来。” 第45章在劫难逃 另一边,临时基地前院。 萧山雪被锁在一个半人高的透明大水箱里,箱子顶部开了孔透气,底部连着根细细的水管,另一头是水泵。注进去的水泡了伤口,变成浅淡的粉色;而萧山雪阖着眼睛,放松手脚半漂在那团有些梦幻的颜色中。 第75章 莫林坚信这能把祁连引来,没有一个哨兵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结合向导窒息而死,就算是他狠得下心,向导濒死前的痛苦也足以把他折磨疯。 不过莫林的如意算盘自然不止这些。 如果萧山雪肯帮忙抓人,这一切便得来全不费功夫;而如果萧山雪是假意投诚,他也只能拖延十五分钟,时间一到他也会被活活淹死在这个囚笼。何况就算祁连突袭柴棚,那个燕宁站的向导会给莫林预警,他在劫难逃。 莫林不会轻易信任萧山雪。 他敲水箱顶盖,对着里边的人龇牙笑了笑,青紫发肿的眼睛被挤成一条缝,里边透出凌厉的恶意。 “已经九分钟了,你哨兵呢?” “我怎么知道?”萧山雪仰头看他,眼神放空,声音平缓得甚至有些迟钝,“可能他的确没那么容易受影响。” 莫林沉默片刻,而对方不心虚也不回避,引得他嗤笑一声。 “你说,我要不要派人去后院的柴棚看看?” “你去啊,”萧山雪轻声道,“我又不知道他在哪儿。” 这个执拗向导软硬不吃的样子莫林再熟悉不过。几年前见的第一面,莫林就知道他是头漂亮的倔驴,而他不像祁连哄着逗着跟萧山雪亲近,只有较劲能让莫林愉悦。 看他陷入困境的样子一眼,就能舒坦至极。 水箱正对着窗口,烈日烤得萧山雪脸颊泛红。莫林瞧着他还想说些什么,可门突然被敲响了。 这时候布防的哨兵和向导各就各位,本不应该有人来访。萧山雪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视线冻在缓缓晃动的水面。 “你在紧张,”莫林将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贴在水箱壁上,仿佛那就是与他耳鬓厮磨,“如果外边的人是祁连,我让你开枪好不好?” 萧山雪压根没理他,但他也并不在乎萧山雪是点头还是摇头。莫林拔出手枪站在门后,对着房间内的警卫哨兵一点头,扶枪的手伸出三个手指。 三, 二, 一! 莫林猛地拉开门,几个哨兵迅速找好掩体,四五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来人。可那人高举双手,身上连个可以称为凶器的东西都没有,脖子上的控制环闪着红光。 是天枢。 萧山雪短暂地抬了下眼睛便挪开视线。 莫林拎着天枢的领子把他提溜进房间,一脚踹上了门,震得房间里几个刚刚松口气的哨兵皱了眉。 莫林虽然为了让萧山雪屈服于他极尽所能,但比起他对天枢的态度,简直就算得上是和蔼。他铁钳似的大手把天枢掼倒在地上,旋即嫌他坐在地上碍事,又拎着他的手臂把他甩进一张破椅子里。天枢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几乎就是对情况最好的解释,莫林一个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流血,靠在半朽的椅背上好半天缓不过来。 “游星奕,你的后备计划呢?”莫林手中匕首的寒芒抵着对方上下滑动的喉咙,声音中带着威胁,“我记得你说祁连是个废物,你们几个都看不惯他,怎么你还能把他放走了?” “我没有放他,我向你们发了信号,但没有人来——” 游星奕气都喘不匀,堪堪抓着莫林的手腕,看不清的双眼拼命找寻着莫林的影子,最后却落在萧山雪身上。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也不再管那柄匕首会不会突然要了他的命,濒死一般指着水箱大叫出声。 “是他!他设了反侦察屏障,放哨的还是个普通人,你们根本抓不住他们!你轻信萧山雪让他为所欲为,你不能怪我!” 房内一时间没了声音。 水已经淹到了萧山雪的胸口,压力让他呼吸困难,整个人带着水面不断起伏。警戒哨兵的视线在莫林和萧山雪之间逡巡,他们不全是白头鹰站的人。 莫林浑然不觉,他将匕首扎在游星奕脑袋旁,走到水箱边蹲下,深深吐了口气,仿佛强压着怒火。 “你帮了他,是不是?” 萧山雪装睡,睫毛微微抖动。 “是,我忘了,你有这个本事。”莫林装模作样地给他鼓掌,眼神却逐渐阴骘,“屏障设得好,功夫没落下,看来你还有精神跟我作对。” 他猛地去踹水箱,萧山雪和水流一起撞向另一边,差点将箱子带翻。而莫林一只手按住了水箱的气孔,水压和迅速稀薄的空气能让萧山雪脸色涨红,却不能让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 萧山雪抱着必死的心跟他作对,仰着脖颈倒着气,指尖在水箱壁上按得泛白,可仅剩的空间里氧气已经不多了。莫林终究还是不能杀他,松手后骤然释放的气压让水流快了几分,几乎瞬间就涨到了锁骨处。 萧山雪剧烈地咳嗽起来,挣扎之间呛了几口水。他喘得越紧,水涨得就越快,水面割着他的喉咙,可偏偏不能让他屈服半分。那副无惧生死的脆弱样子彻底激怒了莫林,他恨萧山雪从他身边逃走,更恨他心有所属却不属于他! 祁连凭什么! “他有什么让你这么死心塌地!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帮他,让他逃走在你的荫蔽下做一个懦夫!萧山雪!你他妈看着我!你哪来的劲能跟我对着干!你哪来的精神让他在阴沟里乱窜!” 莫林一瞬间似乎是想把萧山雪撕碎的,恨意让他状若鬼魅,他要萧山雪无路可选,要他服软,亲手把他的结合哨兵逼疯! 第76章 地塔出来的人似乎情绪都变得很快,莫林的修罗相突然褪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狂笑着倒退几步,从桌下拖出一个背包把里边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地上,从乱七八糟的单兵装备里捡出两支淡蓝色的针剂摇摇晃晃冲了回来。 他在水箱几步远处停下脚步环视一周,望过东倒西歪的战略工事,几个抱着枪的哨兵,在水箱里尽力仰着头寻找呼吸空间的萧山雪,最后走向了天枢,将针剂拍在他手里。 莫林不再遮掩自己的癫狂。 “这是双氧水,98%浓度的。就算是3%浓度冲洗伤口都能疼死他,这么小两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么小的两支,给他!” 游星奕慌张地摇头。 “废物!你个废物!”莫林指着那根细细的管子,“打到他的水箱里边去!他疼祁连也疼!” 游星奕不敢不接,可他已经在祁连那里吃了一次亏,如果此刻成了莫林的帮凶,祁连恐怕就得跟他不死不休了。 水已经没到了萧山雪的下巴,可实在看不出他是害怕还是不害怕。左右他身上的伤也已经发炎泛红,一支双氧水混进去总不会要了他的命! 没错,只打一支! 水箱里还有空气,双氧水产生的氧气不会在萧山雪身体里形成气栓塞,顶多是让他的伤口疼一疼,疼一疼又能怎么样?他那么能忍,鞭抽棍打都一声不吭,怎么会扛不住一点点双氧水的消毒?双氧水消毒能避免他的伤口感染—— 不会有事的! 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游星奕的手在颤抖,哆哆嗦嗦把淡蓝色的液体抽进针管里,几乎不敢去看萧山雪的眼睛。那根细细的塑胶管子像是一根血管,双氧水推进去的时候骤然冒了一串泡泡。 而这时游星奕还在自我安慰,这水不干净,这样他就不会感染了! 水还在往上涌,过氧化氢扩散需要时间,但撕裂伤口只需要一瞬。丝丝缕缕的鲜血重新渗了出来,大量气泡从萧山雪周身迅速出现,飘到水面贴着他惨白的嘴唇逸出囚笼。 莫林在盯着他,周围的哨兵也在盯着他,看他痉挛的手指,脖子上的青筋,还有无力至极的挣扎。萧山雪张开嘴,支离破碎的声音和舌尖血难以压抑,可更多的水淌进嗓子里烧伤他的喉咙,低下头就是淹死,抬起头就要呛死。 几乎是一瞬间,萧山雪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疼。 太疼了。 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口子跟着莫林一起狂笑,嘲讽他肉体凡胎的不堪一击。千万把刀子逆着伤口去割他的神经,只要让他不好过,祁连也就不好过! 水已经淹过了耳朵,濒死一般一片模糊。莫林似乎说只要你求饶我就放你活着,但他紧紧闭着眼睛,泪水刚刚从眼角滑下来便溶进水里。 游星奕将针管丢在地上,萧山雪的样子几乎让他以为自己亲手杀了人。 饶是萧山雪平常这么乖巧漂亮的人也狼狈得不堪入目,越白的皮肤越显得压抑,微长蓬软的头发变成了水草,气泡从底下不要命似的网往上浮,带着烧人的水气争先恐后从箱子顶上逃出生天。 只有萧山雪动弹不得。 水已经没顶了,他失去了最后一寸呼吸的可能性。他似乎拼命想放松身体减少耗氧,可伤口的剧痛让他几乎不可能保持静止。来自窒息和剧痛的折磨让他不断撞在狭窄的水箱中,更多的红色飘散出来,他被困在恶性循环插翅难飞! “求饶!”莫林已经踹不动那个水箱了,但他还在怒吼,“萧山雪!求饶!我让你活!” 萧山雪的脸色已经变了。 “祁连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肯为他死!” 砰! 莫林下意识地滚翻出去躲到掩体后边,可那颗子弹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 水箱是特制,狙击弹只把中段打穿了两个洞,却没有让整个水箱碎裂。可紧接着不到三秒枪声再起,这次直接一颗子弹把两个哨兵打了对穿! 狼王来了。 第46章向生而死 淡粉色的水从弹孔中喷涌出来,萧山雪边咳边大口呼吸,那些要命的刺痛终于稍微退去,他抹了一把脸,模糊着视线扫过四周的人。 剧痛让他的精神高度紧张,向导触丝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延伸铺开,借着精神通路拼命把祁连的五感拉高。狙击枪响的速度明显变快,方位也有细微的变化,几乎是呼吸之间祁连就挪了位置。 外边的哨兵在围追堵截,可祁连的位置总是出人意料,三五人一组的侦察小队好不容易扛着狙击枪的火力冲到埋伏范围,紧接着就被早早埋好的诡雷炸得四分五裂。而从另一个方向冲上来的队伍,抵达位置之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还没来得及汇报就被祁连从背后用半自动手枪点射收割。 丛林战,狼王单兵就没输过。 眼见着莫林一边减员过半,所有院外的机动小组全部被消灭,可祁连的位置不仅没有被发现,甚至还能在视线遮挡的状态下起身瞬狙前院里尚未出动的哨兵。 莫林紧急叫停了所有小组,他从一具死尸身上夺下狙击枪,拉栓上膛之后转移到了窗下,紧接着让院外哨兵转移位置。 狙击枪响的瞬间,他将所有感官集中在那个方向,听见了极其轻的抛壳声。 五百米! 莫林调好了狙击镜,高声喊天枢布置反侦察触丝,自己将枪口架在刚刚被打出来的窗户缺口上。就算祁连有高度优势,只要他再开一枪,他就能—— 第77章 砰! 莫林躲得快,那颗子弹堪堪擦过他的右眼,火烧火燎。 他还没开枪!怎么可能! 莫林抱枪滚到一边,刚刚的狙击点已经报废,临时再用沙袋堆一个不现实——他已经知道祁连的位置了,这一枪一定要干掉他! 莫林看见了萧山雪的水箱。 他踹翻一张桌子,薄薄的木桌面挡在水箱前,而他就躲在萧山雪身后,把狙击枪架在水箱上。 只要他敢开枪,就要死两个! “祁连!”莫林大声吼道,“有本事,连你的向导一起杀!” 窗外只有风声,树枝和草叶一起摇,外边仅剩的五六个哨兵根本找不到祁连的位置。他们的狙击手是最早被干掉的,而雷区又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莫林飞快地露头看了一眼,祁连没有开枪。短暂的安静让莫林有机会听清外边的声音,没有装弹,没有上膛,他们僵持住了。 可就在莫林集中精力延伸哨兵触丝搜寻祁连破绽时,枪声再起,却不是冲着他来的! 祁连不知什么时候转移了位置,他现在和前院布防之间的距离不过三百米左右,借着莫林转移注意力营造了微冲近战的好机会。他的子弹散布范围惊人的小,似乎是装了瞄准镜的,可那枪声又不是莫林熟悉的美式装备,让他算换弹时间的可能性都没有。 天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枪! 院内只剩下一个向导了,莫林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明明祁连在五百米外抛壳上膛的声音他都能听见,怎么会发现不了他移动! 他的视线落在了萧山雪身上。 萧山雪在阴影里闭着眼睛,似乎刚刚已经把他疼得昏死过去,现在还没什么意识。可两个等级相近的哨兵对垒,莫林还有天枢布了反侦察屏障,若非祁连有向导辅助,他绝不可能占下风! 如果是结合向导,辅助几乎就不会被发现。 “萧山雪,”莫林咬牙切齿,“又是你坏我好事!” “我哪儿有?”萧山雪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也依然因为残余的疼痛而颤抖,“你打不过他,关我什么事?” 莫林怒道:“你闭嘴!” 砰! 另一颗子弹擦着莫林的脸颊飞过。 祁连已经压到脸前了,可前院门口的几十米空地是烧出来的,后边是一片焦黑和灰绿夹杂,之前清场的大石头也扔在那边堆成一堆,形成了绝佳的迷彩防御,根本看不清祁连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莫林用突击步枪盲扫,什么都没打到,换来祁连挑衅似的一枪打穿木桌,子弹贴着水箱飞过。 莫林不得不紧张起来了。 “妈的,有点本事。” 萧山雪半泡在水里装死,再旁边些的角落里游星奕躲在沙袋后。莫林看他那副贪生怕死的样子就烦,摸出手枪甩过去,要他冲出去当靶子。 可游星奕拒绝了。 “我能帮你反败为胜,”游星奕咬牙道,“你得带我走,我不能回燕宁站了。” “有屁快放!” 游星奕吼道:“你先答应我!” 莫林皱眉看他,但游星奕眼神坚定并非说笑,他得到哨兵首肯后抿着嘴梗着脖子看了萧山雪一眼。 “他跟祁连有自己的沟通方法,我想应该是通过精神通路,之前在竞赛里他们埋伏温莎站传递消息的时候就是如此。祁连能这么快狙掉你们的队伍,恐怕是萧山雪给他报了点。” 莫林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可他还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游星奕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前曾经有过结合哨兵,战场上结合哨向之间不能过多联络,两个人脑电波的共振谐频有被高阶向导或者监测仪发现的风险。如果他们能配合得这么好,说不定你可以反向定位祁连的位置。” 莫林缓缓地把头转了过来,看着萧山雪的表情像是露出了獠牙的凶兽。可水箱里的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眼睛依旧半阖着。 游星奕没有说错。 他虽然状态差得惊人,却强忍着用精神通路给祁连观察报点。这些折磨其实相比地塔之前对他做的事情还不算太灭绝人性,但他在莫林面前半死不活语速缓慢,全是因为把仅剩的精力都放在了辅助祁连上。 结合哨向的互动能绕过绝大多数自由哨兵的侦察,但一旦被高阶向导盯上就一抓一个准。 莫林恨得牙痒痒,他猛地把狙击枪摔在脚下,对游星奕吼道让他叫外边仅存的那个高卢向导进来,伸手从旁边翻倒的背包中摸出胶带,二话不说重新封上了刚刚被祁连打出来的弹孔。 水面重新上涨,萧山雪的手微微蜷缩了下,眼神蒙上一层阴霾。 “我要废了你——我要先废了你,然后再去抓祁连。你不是能忍吗,啊?你就是死也要告诉我他的位置,你会亲手把他送上绝路——” 莫林冒着极大的风险滚出去,用尸体做盾把水泵开得更大,取回了那支被丢在一旁的高浓度双氧水。他拧开瓶盖,因为过于激动甚至洒了小半支。 “你不是骨头硬么,嗯,萧山雪?你不是骨头硬么!” 莫林把那支药水径直从气孔倒了下去! 那些淡蓝色的粘稠液体滴在萧山雪胸口上,堪比浓硫酸的氧化速度瞬间就让衣服冒起白烟散发刺鼻的味道。萧山雪往水下沉,他身上已经没几块好地方了,哪里经得住这样烧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