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篱梦》 第1章 [古装迷情]《白篱梦》作者:希行【完结+番外】 【文案】 为亡妻守了九年的东阳侯世子突然续弦了。 看着送回来的小妻子,东阳侯夫人差点气晕过去。 而随着这位小妻子的到来,很多人也被扰乱了清梦。 标签:婚恋君王宠妻正剧 ================================ 第1章楔子 东阳侯夫人是在宴席上接到消息的。 当时仆妇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原本含笑的东阳侯夫人脸色有些震惊。 “当真?”她脱口问。 坐席上原本就眼尖的夫人们便有人再忍不住追问:“怎么了?” 听到询问,再看到四周灼灼的视线,东阳侯夫人脸上震惊散去,嘴角浮现笑意。 “是景云的消息。”她说。 听到这个名字,灼灼的视线更甚,旁边席位上年轻女子们也都看过来。 东阳侯夫人的嫡子周景云,三岁请封了世子,六岁被先帝称赞聪慧貌美,十三岁被先帝点了翰林,被誉为大周最小的翰林官,是京城排号第一的佳婿人选。 可惜在他十四岁时就被定安伯家捷足先登,定安伯厚着脸皮撒泼打滚请皇帝出面为家中的三女做媒,东阳侯松口应了。 为此京城中多少人家背后骂定安伯,为佳婿被抢黯然神伤。 但没想到两人在十八岁成亲后,定安伯的三女命薄,刚成亲半年,不知怎么染了肠游,救治不及过世了。 鳏夫周景云依旧成为了良婿人选,但周景云对亡妻情深,先是守孝三年,接着又请了外放,这一走就是六年。 虽然已经快二十七岁了,周景云依旧没有续弦。 也依旧是京城人佳婿人选。 听到东阳侯夫人的话,有更多人忍不住了。 “是世子要回来了吗?”旁边的礼部侍郎夫人问,藉着位置便利,抓住东阳侯夫人的手腕,“玉娘,咱们两家的交情,你可不要忘记我说过的事。” 其他人都笑了,礼部侍郎夫人最爱给人做媒,但周景云她可是要第一个说给自己家的。 大家七嘴八舌嗔怪“你急什么!你家才一个女儿,年纪还小呢。” “夫人,景云还好吧?”太常少卿夫人则关切问,还探身过来,将手搭在东阳侯夫人的另一只手腕上,“如今再无妖后乱政,国朝安稳,新帝也多次提及当年的小翰林,还是快些回来吧。” 东阳侯夫人再忍不住噗嗤笑了,故作羞恼的将手收回来,在两人的手上各自轻轻一拍。 “你们不要跟我混闹。”她说,但也给了大家解释,“说是今年要回来,但也未定。” 那就是要回来了,诸人得了答案都欢喜,一时间席面上更热闹,不过再问周景云的事,东阳侯夫人就不多说了。 东阳侯夫人一直坐到宴散,在诸人中不早不晚的时候告辞,一切都如常,只是在二门上马车的时候,或许是放脚蹬的婆子没扶好,东阳侯夫人一脚绊倒,差点撞在马车上,还好身边的仆妇及时拉住,另一个仆妇还将自己挡在车前,避免了东阳侯夫人磕碰。 东阳侯夫人谢绝了大家的问候,打趣自己老了腿脚不灵活,笑着坐上车走了。 但无数双眼盯着,这一幕瞬间传开了。 东阳侯夫人失态一定是因为席间接到的消息。 周景云的消息。 周景云怎么了? 周景云不会出事了吧! 无数消息在京城流传猜测,不待四处打听,又有一个消息传来,让京城里很多夫人小姐震惊失态。 周景云续弦了。 第2章第一章新媳 东阳侯府在京城的西北角,算是偏远之处,但好处是占地很大。 第一代东阳侯是当年跟着高祖皇帝起家的老臣,出身贫寒,性子质朴,谨慎本分,就算成了侯爵也谨慎,严立家规,家中子弟皆行事规矩,第二代东阳侯虽然没有建树,但能守家守业,这几十年大周朝堂跌宕起伏,多少新贵旧勋抄家灭门,东阳侯府皆避开了风波。 第三代周景云才貌出众,不管是在先帝还是如今新帝面前都有好名,如今朝堂安稳,新帝急需用人,周景云也不再仅是少年聪慧,读了万卷书也行了万里路,沉稳可靠,必将被重用。 所以虽然婚事不顺,丝毫没影响东阳侯夫人心情,她脾气和蔼爱说笑玩乐,所在之处皆是欢声笑语。 但今日的桂芳斋却安静无声,丫头仆妇屏气噤声。 许妈妈站在一楼的东次间,隔着窗户看厅内坐着的年轻女子。 说年轻,还不如说是个孩子。 虽然刻意穿了素雅沉闷的衣裙,挽着高鬓,但也掩不住青涩稚气。 这女孩子,只有十六岁。 身量倒是高一些,但也是因为瘦才显得高。 瘦得像春天的柳树,无风也似乎摇摇摆摆。 这就是世子的续弦? 许妈妈想到这个就觉得恍惚。 这怎么可能? 这女孩子哪里能被世子看上? 恍惚的视线里,那女孩子抬起头,接一旁婢女递来的茶,露出面容。 这相貌也只是清丽。 东阳侯府里这样的婢女比比皆是。 世子这是怎么了? “哪怕他说是在外养了私生女,我都不觉得奇怪。”东阳侯夫人在二楼上坐着,看着院落,喃喃说,“怎么就续弦了?这是从哪里找来的…..” 第2章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女子。 长得不是烟花女子那般艳丽,也不像大家闺秀那般端正,非要找个形容,东阳侯夫人只能冒出天生地长这四个字。 那个女子迈进院子里,或许是孤身一人,再加上家里的丫头仆妇都避开了,她就像野天野地里孤长的一颗树,莫名的荒凉。 “世子说是庄先生弟子的女儿,父母双亡,由庄夫人抚养长大。”黄妈妈在一旁低声说,“世子敬佩庄先生的人品,再者…..” 说到这里黄妈妈不由也看了眼楼下,想着适才见到那位小姐的样子。 “…..秀雅绝俗,出尘不凡…..” 她有点说不下去世子信上的描述。 一来是真没看出怎么秀雅绝俗,二来世子从未这样描述过一个女子。 世子年少成名,但又年少持重,从不多看女子们一眼,也从未贪恋美色。 定安伯家三小姐也并不是多么出众的美人,世子也没有轻狂不敬。 一个孤女,又是普通人家出身,东阳侯夫人心里叹口气,这件事实在是古怪,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也想不到等来等去,儿子找了这么一个续弦。 “我也从未逼迫过他。”她带着几分哀怨,“但凡他说一句不想,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王公大臣,我都能出面替他拒绝,我也不是计较出身门第,只想他找个可心如意的人,但他怎能先斩后奏…..” 这个女子走进家门,手里拿着的是两人的婚书,有当地官府见证,她与周景云已经在外举办过婚礼。 这种荒唐事,黄妈妈以往只在戏台上见过,怎么也想不到世子会做这种事。 真是人生如戏,世事难料。 “世子信上说了,一来是为了庄先生安心,庄先生时日不多,再者,也是为夫人和侯爷着想,他就要回来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如今清理蒋后余孽,朝堂换了一半的人,又有各种新关系盘根错节,万一又有人拿着婚事来作怪,不能让夫人和侯爷总去得罪人,人情如纸薄,先帝荒唐,妖后乱政,这十几年日子不好过,看看当年的伯爵们还剩下几个,如今虽然说朝堂终于稳定了,但帝心难测,世子这是怕啊…..” 东阳侯夫人叹口气,想起这十几年过的日子,今天这个被抄家了,明天那个被从朝堂上拖走,连一国太子,定了谋逆,说砍也就砍了。 他们这些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公侯伯爵们,真是提着心吊着胆过日子。 要不然周景云放着清贵翰林不做,成了亲就跑出去读书,又在外做监学,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使,这是因为他少年成名,被先帝妖后奸佞盯着,只能避出去了。 “人好也成了罪过。”东阳侯夫人说,念了声佛。 黄妈妈看她脸色稍缓,接着劝:“世子行事有度,他不会乱来,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东阳侯夫人一声叹气:“他有他的道理,我这个当娘的还能怎么办,听他的呗。” 说罢一撑扶手。 黄妈妈眼明手快顺势搀扶。 东阳侯夫人站了起来。 “那我就去认了他这个媳妇。” 黄妈妈叹息:“要说不说,也是你自小对世子太好了,他都习惯了,不管做什么,有你这个娘在就不怕。” 东阳侯夫人笑了:“我有了他,才有了今日安稳日子过,我自然也要我儿过的安安稳稳。” 当年她先后两个孩子保不住,看着妾室们左一个右一个的生,婆婆天天阴阳怪气,侯爷又老好人一般要她先养个庶子在名下,她那时候真是度日如年,甚至想着一死了之。 还好这时候怀了景云,生下来漂亮的不得了,又极其聪慧,被公公婆婆侯爷捧在手心里,那些庶子也都成了土石瓦砾,她这个东阳侯夫人也再没受过气。 不就是个媳妇嘛,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东阳侯府也不指望靠姻亲壮门楣。 “那自然是,咱们家可不是靠媳妇的。”黄妈妈挺直肩头带着几分傲然,“那些人都笑咱们出身,说什么几辈子改不了泥腿子,结果呢咱们家的富贵稳稳的,其他人还没三代呢,家业都散了。” 东阳侯夫人嘴角含笑下楼。 “夫人见了她就好,里里外外多少眼睛盯着,都等着看你做恶婆婆的笑话呢。”黄妈妈压低声说。 东阳侯夫人嘴角的笑意更柔和几分:“我可不是那等蠢人,恶婆婆磋磨的可不是儿媳,是我儿子呢。” 黄妈妈笑着不说话了,扶着东阳侯夫人下了楼,越过宽大的花鸟屏风,看到坐在厅内的女子身影。 她也松了口气,世子除了给夫人侯爷的信,还偷偷让人给她塞了一封信,作为世子的奶妈,世子请她帮忙安抚母亲。 可以看出来,虽然世子没有陪着这个小妻子一起回来,但极其在意,唯恐夫人为难她。 但当人媳妇,自来不是容易的事。 黄妈妈微微抚了抚衣角,扬声道:“红杏,怎么人来了也不上来说一声?” 厅内侍立的婢女红杏便施礼:“夫人。” 坐着的年轻女子也放下手里的茶,站了起来。 “庄氏。”她垂首施礼,“见过母亲。” 第3章第二章家人 “庄先生待我恩重如山,父亲临终前让我随先生姓氏。” “先生一生教学,无儿无女,养了无数弟子,如今又养了我,我为他们侍奉香火,也报答不了恩情。” 第3章 厅内年轻的女孩子讲述自己的来历,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并无半点娇怯。 东阳侯夫人点点头:“这是应该的。”又回想了下儿子信上的内容,“你叫庄篱?” 年轻的女孩子垂目,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母亲唤我篱娘就好。” 东阳侯夫人默念了篱娘两字。 “你与景云…..”她迟疑一下说。 庄篱抬起头,对东阳侯夫人深深一礼:“世子对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夫妻之间可不能论这个,她也不觉得一个只听过几天课的老师,能让她儿子恩重到以身相报。 东阳侯夫人看着这年轻女孩,她很想直白的问,是不是你们师祖孙设了局,让景云无可奈何。 但又想,儿子年纪不大的时候,在喜怒无常的先帝,行事诡异的妖后面前也能全身而退,怎能在一个偏远之地的书院老师手里翻船? 更何况,有什么能威胁到东阳侯世子? 要说色迷心窍……东阳侯夫人再看一眼这年轻女孩儿,觉得说她被景云色迷心窍还差不多。 罢了,还是等周景云回来再问吧,自己的儿子什么都能问什么难听话都能说,媳妇么,到底是外人。 东阳侯夫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这也是缘分,景云信上说了,他还有事务要忙,暂时回不来,先送你回来,你也别怕,家里有我。” 庄篱再次施礼垂首:“有世子安排我安心。” 虽然短短几句,东阳侯夫人也看出来了,这女子的确不怕,她的言语虽然恭敬,但也很疏离,没有卑微讨好也没有战战兢兢。 不像是做人家媳妇来了,倒像是做客。 东阳侯夫人莫名想起先前的儿媳,定安伯家的小姐,那才是媳妇,想到定安伯,她的头隐隐疼了疼,这莫名其妙的续弦进了门,少不了要跟定安伯家说一声,也少不了一通麻烦。 定安伯一直想要再续亲,嫁过来一个女儿。 这些年她一直咬着景云对三小姐情深难忘,拒绝议亲,现在周景云突然带回个续弦,怎么跟定安伯家解释? “景云还没回来,你是现在见家里人,还是等他回来一起?”东阳侯夫人也不想多寒暄了,直接问。 庄篱道:“我回来已经惊动家里人了,不见不合礼数。” 想到这个东阳侯夫人再次抱怨儿子,何止惊动家里人,他自己不回来,但让这女子沿途落脚都是打着东阳侯府世子夫人的旗号,整个京城都惊动了。 多少人家急着看热闹。 东阳侯夫人站起来:“好,那就跟我来见见吧。” …… …… 桂芳斋是东阳侯夫人的书房以及处理家事的所在,日常的住处则是在隔壁。 这里五间上房,黑漆落地柱,雕花窗棂,院落里有参天大树,藤曼花架,廊下养着五六只鸟儿跳跃鸣叫。 东阳侯夫人带着庄篱走进来,接过婢女红杏捧来的锦帕擦手,再喝一口热茶,摆手拒绝了捧来的点心。 “侯爷呢?”她问。 许妈妈忙答:“先前已经去问过了,在齐家吃酒,晚间才能回来。”说罢再看一眼旁边的庄篱,“侯爷说知道了,让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早再见吧。” 当许妈妈看向她的时候,庄篱就垂下头,待听了这话,屈身施礼:“是。” 这样看还是懂礼数的,东阳侯夫人心想,但旋即又自嘲,她现在已经只求这点了。 “让其他人都过来吧。”她对许妈妈吩咐。 东阳侯府家里人丁很兴旺,这是庄篱看着屋子里的人的第一个念头。 东阳侯夫人身边站了五个年纪不等的妇人,这些是东阳侯的妾室,另有三男四女,是东阳侯还未成亲子女。 在许妈妈的指引下,庄篱一一与诸人见礼。 东阳侯夫人只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出嫁了,另外还有两个庶子一个庶女也成家了,不在侯府。 “他们都在外地,消息太突然,一时也赶不过来,我已经给他们去信了,等过年的时候回来再见。”东阳侯夫人给庄篱说。 听到这里时,有女声响起“啊,母亲,那世子哥哥和新嫂嫂不举办婚礼了吗?” 庄篱看过去,见是最小的那位庶小姐,今年七岁,唤九娘。 周九娘话出口,就被身后的妾母拉住示意不要多嘴。 东阳侯夫人倒没有发脾气,对周九娘笑了笑:“要等你哥哥回来再商议,他不回来,新娘子一个人也不能办婚礼啊。” 周九娘便高兴地点头:“我等着吃哥哥的酒席。” 妾母再次捶了她一下,嗔怪“家里也不缺你席面吃。” 东阳侯夫人没有再接这个话题:“人到了家,慢慢熟悉吧。”示意大家散了。 妾室们带着子女们施礼告退。 一行人走出去院子里脚步杂乱,夹杂着周九娘的声音“新嫂嫂怎么没给我见面礼?” 屋子里的婢女仆妇脸上神情古怪,庄篱神情依旧,并没有丝毫尴尬。 东阳侯夫人心里略有些尴尬,也是她疏忽了,但谁能想到这女子什么都没有,就算是客人也知道带着见面礼吧。 也不能怪她疏忽,突然送回来一个媳妇,她疏忽也是应该的。 当婆婆的能让她进门已经算是给脸了。 其他的脸面当媳妇的自己挣吧。 第4章 “让景云屋子里的人进来吧。”东阳侯夫人说。 脚步响动,有一个挽着妇人鬓的女子带着一个婢女走了进来。 “见过夫人。”她恭敬施礼。 东阳侯夫人道:“这是你的新夫人。”又给庄篱说,“这是景云的姨娘,梅姨娘。” 梅姨娘忙对着庄篱跪下,许妈妈捧来茶。 庄篱看到梅姨娘大约三十岁,圆脸富态。 “是景云自小身边服侍的,成亲之后抬了姨娘。”许妈妈在旁笑说。 庄篱没有说话接过茶喝了,依旧没有礼物。 梅姨娘当然不会像九岁的孩子那样追问礼物,站起来安静侍立。 东阳侯夫人问许妈妈:“住处都收拾好了吗?” 许妈妈说声收拾好了。 这是要逐客了,站在梅姨娘身边的那个婢女笑盈盈说:“夫人您放心,我们会好好侍奉少夫人。” 虽然是个婢女,东阳侯夫人听到她说话,脸上浮现笑,还点头说:“你做事我放心。” 庄篱不由看了眼那婢女,见她二十三四年纪,细眉瓜仁脸,清秀俏丽。 察觉到庄篱视线,她看过来,眼神毫不畏怯,含笑说:“少夫人我们过去吧。” 庄篱垂目对东阳侯夫人施礼:“媳妇告退了。” 东阳侯夫人点点头,让许妈妈代她送出去,看着人离开了,她靠在椅背上吐口气。 黄妈妈忙给她捶打肩头。 “人我是接了,但接下来日子怎么过,我可不管。”东阳侯夫人说。 黄妈妈连连点头:“不管不管,日子本来就是靠自己过的。” 第4章第三章入住 周景云的住处在侯府东边。 “未出的小姐们都住在夫人那边的院落,未成家的少爷们都在外书院的大院子里,成了亲的少爷们则会单独分个院子,说是分院子,其实也是分出去了。”清秀的婢女一边说,一边指给庄篱看,“西边砌了一道道墙,侯爷还给单独开了正门。” 这样相当于自立门户了。 “世子不同。”许妈妈在旁含笑说。 世子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 婢女笑着说声是,又带着几分俏皮对庄篱说:“咱们这边的院子很大。” 此时庄篱已经进了这边的院落,跟东阳侯夫人那边的格局差不多,迎面五间带耳正房,两边厢房,院落中亦是一株参天大树,只是没有藤萝花架。 廊下站着小婢女们,见她们进来齐齐上前问好。 “这便是正厅,世子日常起居在这里。”许妈妈说,并没有带她进去,直接向耳房去,从这里穿过角门进了后边的院落。 这里是一栋两层楼,院落里有花圃花架,还堆积着太湖石。 “这就是世子夫人的住处。”许妈妈说,说着话的时候也没看庄篱,神情带着几分怅然,许是想到了先头的那位世子夫人。 庄篱并不在意,也跟着看,神情平静。 那位原本含笑说话的婢女此时也沉默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哀伤。 没人说话了,场面也有点凝滞,梅姨娘左看右看,站出来说:“进去吧,从夫人那里走来也好一段路,少夫人累了吧。” 许妈妈忙笑说:“可不是,快进来。”说罢亲自去掀起帘子。 庄篱迈进室内。 “不知您的喜好,接到消息又匆匆,都是我带着梅姨娘和雪柳布置的。”许妈妈说,“您住进来按照自己的喜好让她们布置就好。” 庄篱已经在椅子上坐下来,点点头说声好。 许妈妈噎了下,不知道这是夸布置的好,还是说她自己会看着布置。 这年轻女孩儿的举止似有些不懂礼数,又似是倨傲。 婢女看出许妈妈的尴尬,扶着她说:“许妈妈你就放心吧,这里有我呢,你可是不放心我?” 许妈妈怅然又欣慰,握着她的手笑说:“我怎能不放心你。”说到这里,牵着婢女的手,看向庄篱,“少夫人,她叫雪柳,是先少夫人留下的。” 先少夫人啊,庄篱看向雪柳。 雪柳也看着她,微微屈膝施礼,但腰背挺直。 许妈妈笑了笑,对庄篱施礼告退,“有什么事您让人唤我。” 庄篱点点头:“辛苦妈妈了。” 许妈妈退了出去。 雪柳唤婢女们烹茶,亲自捧给庄篱:“少夫人您尝尝我们这边的茶,都是世子的口味,跟夫人那边不一样,你要是不合口,就让人换了。” 庄篱道:“我喝茶不讲究,都可以,不用换。” 雪柳笑着应声是,又问:“少夫人你身边的婢女世子可有安排?” 庄篱是被周景云安排人送回来的,一路上有家仆有仆妇有婢女,但进了门便都交了差,庄篱自己去见的东阳侯夫人。 她是孤身一人,庄先生夫妇没有给她婢女。 庄篱看了眼室内,站着三个十七八岁的婢女,穿着衣衫不同,束着同样的碧绿腰带。 “就按照世子这里的安排就好。”她说。 雪柳指着厅内一个身材细高,鹅蛋脸的婢女:“这是春月,少夫人有事吩咐她。” 春月对庄篱施礼。 庄篱喝了口茶放下来:“你们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雪柳笑盈盈应声是,从侯夫人那里都沉默不语的梅姨娘忙施礼,两人退了出去。 “你哑巴了啊?”一出院子,雪柳就对梅姨娘说,“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第5章 梅姨娘抬起头,虽然她是姨娘,但在雪柳面前更像是婢女。 她也本就是婢女出身。 被雪柳这样问,梅姨娘讪讪:“我,她那么小,我不知道说什么。” 雪柳似笑非笑:“世子屋子里论什么年龄,人家年纪小,咱们一把年纪也要敬着。” 梅姨娘忙道:“我知道,我会敬着。”看着雪柳的眉眼,又讨好说,“她比你也没小多少,你们差不多。” 雪柳似乎有些好笑:“姨娘不用这么怕,你是从小服侍世子的,就算不敬她,也没人能赶走你。”说到这里轻叹一声,“我就不一样了,我们小姐不在了,我就是个外人。” 梅姨娘忙摆手:“可别这么说,少夫人临终前可是把世子交给你了,你可不是外人…..” 雪柳打断她:“姨娘,你别乱说话。” 梅姨娘一怔,惶惶,似乎不知道自己乱说了什么。 雪柳看着她,轻声说:“要称呼先少夫人,如今的少夫人,不是我小姐了。” 说罢向后看去,清秀眉眼几分哀伤。 如今真的是物是人非了。 …… …… 浴室内响起水声,紧接着便是布料摩挲声,外边的春月立刻走过来几步。 “少夫人您洗好了?”她问,“奴婢们进去伺候吧?” 内里传来女声“进来吧。” 春月忙带着两个婢女进去,内里水汽濛濛,庄篱已经从浴桶出来了,只用布裹着半身,露出光洁的肩头,修长的腿。 不知是视线昏昏的缘故,还是那女子不再穿着简朴的衣裙,春月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竟然有几分雍容华贵。 明明还是那纤细的身形。 春月垂下视线取过棉布为庄篱擦拭腿脚上的水,另外两个婢女为庄篱擦拭乌黑的长发。 擦干了水泽,换上家常衣袍。 “这是绣房新作的。”春月说,“小姐先凑合穿,过后让绣娘来量衣。” 庄篱点点头,走出来,室内婢女们已经摆好了薰炉。 “小姐喜欢什么香料?”春月问,指着一字排开的香料盒子。 庄篱道:“青桔吧。” 那边的婢女们便将晒好的青桔皮投入薰炉中,室内有橘皮香气散开,庄篱斜倚在窗边的罗汉床上,任凭婢女们轻手轻脚将她长发烘烤,自己慢慢闭上眼。 春月看着斜卧闭上眼似乎睡去的女子,眼中微微讶异。 不管怎么说,这位小姐是今天刚进门,来到这种陌生的地方,由她们这些陌生的婢女服侍,竟然毫无拘谨。 这已经不能说是落落大方了,这简直是怡然自得。 她看着闭目的女子,薰炉的热气弥散笼罩,不知是不是眼花了,总觉得似真似幻。 庄篱闭着眼,感受着身体渐渐虚无。 庄生梦蝶,蝶梦庄生,谁是我,我是谁,蘧蘧梦,梦蘧蘧。 第5章第四章浅谈 如果做梦多了,自己就好像不是自己了。 庄篱就是这样,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自己,有时候又不是。 她有时候在山林荒野漫步,有时候又似乎在繁华的厅堂,有时候身边独身一人,有时候无数人簇拥,但不管孤寂还是繁华,都看不清,梦里的世界就是这样,永远隔着一层纱。 不过相同的是梦的最后,她的脚下身边都是血,死去的人,滚落的残肢,惨叫的,愤怒的,悲伤的哭喊铺天盖地。 “阿篱。” “阿篱。” 有妇人的轻唤在耳边不断响起,声音悠远,庄篱认得这个声音,是庄夫人。 庄夫人的声音渐带悲戚,又渐变嘈杂,似乎天地间万物都跟着唤起来,夹杂着各种怪异。 “少夫人——” 当这三字响起时,庄篱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锦绣罗帐,有星光在其上闪耀,令人略有些目眩,似乎依旧漂浮在虚空中。 那不是星光,是外边的天光映照罗帐上的花纹点点。 她现在也不在庄家了。 睁开眼,空寂远去,四周凝实。 “少夫人,少夫人。”女声在帐外轻唤。 庄篱伸手拉开被子:“是该起了吗?” 帐子被掀开一角,春月看着坐起来的女子,轻声说:“知道少夫人行路疲惫,许妈妈说夫人免了您问安,但许妈妈提醒我们您还没见侯爷。” 庄篱点点头,看着这婢女:“多谢你。” 春月忙施礼:“是奴婢分内事。” 庄篱也不再多说,春月唤了婢女们来,伺候梳洗更衣,衣服也都是府内绣房送来的,艳丽素雅皆有,摆开让庄篱挑选。 庄篱一眼扫过,选了件鹅黄裙衫,简单挽了头,至于配饰,因为她空空来,刚见过面的婆婆也没赏赐,所以便依旧空空。 “少夫人,姨娘来了。”雪柳含笑进来。 是了,她是续弦,这边有屋里人给她请安。 庄篱点头:“请进来吧。” 梅姨娘低着头进来,恭敬施礼,不知是不是昨日被雪柳质问了,今日主动开口说话:“少夫人穿这个颜色真好看。” 庄篱含笑点点头,没接这个话,问雪柳:“咱们这边是单独吃饭吗?” 雪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按理说刚进门谨言慎行,这位新夫人看起来很穷,这样出身的人不是给什么安排就听从什么安排,唯恐露怯被人小瞧吗? 第6章 “世子这边有厨房,但自从….之后,世子也不常在家,就停了。”雪柳忙答道,“我们跟着大厨房吃饭。” 庄篱对她说:“你去给许妈妈说一声,既然有厨房,世子也快回来了,就重新开了吧。” 这个新夫人倒是不客气,雪柳应声是,。 庄篱再看梅姨娘:“我这里不用天天来,每三日来一次就好,如果有事我会让人唤你。” 雪柳在旁说:“那怎么行,姨娘本该侍奉少夫人,您刚来……” “我每日早晨有焚香读书习字的习惯。”庄篱打断她说,“不便被人打扰。” 雪柳被噎了下,垂目应声是。 庄篱站起来:“我该去侯爷夫人那里了。” …… …… 姨娘的住处在最西边的角落,虽然不大,但布置的雅致。 梅姨娘进了屋子,关上门,舒展了身形,打了个哈欠:“多少年没有起早问安,还以为要适应一段呢,没想到少夫人免了。” 小婢女在后笑:“姨娘原来也想偷懒。” 梅姨娘笑着说:“又能吃自己厨房的饭菜了,不用看大厨房那边脸色,所以说院子里还是有个主人好。” 小婢女嘘了声,向外看了眼:“姨娘这话可别当着雪柳的面说。” 梅姨娘老实的脸上浮现讥嘲:“是啊,新夫人进门,她的美梦碎了,心里不知道多难过呢。”说罢向床上躺去,眉眼闪烁着兴奋,“接下来的日子可有热闹瞧了。” …… …… 庄篱来到东阳侯夫人这里时,厢房里庶子女们都在。 “少夫人快请进。”许妈妈含笑说,“侯爷和夫人正吃饭,稍等片刻。” 庄篱进来,少爷小姐们给她施礼,庄篱说些吃过了吧?功课多不多之类的闲话。 看她没有丝毫拘谨,少爷小姐们收起了窥探,干脆直接问“嫂子也跟着庄先生读书吗?” 庄篱说:“我更多是跟着庄夫人读书。” 庄夫人?九小姐哦了声:“庄夫人也教学生啊?” 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看着庄篱。 “是,庄夫人学问也很好。”庄篱说。 一个女人学问能有多好?一旁一位少爷忍不住挑眉:“她都会什么?” 庄篱说:“庄先生会的她都会,庄先生不会的她也会。” 这一下少爷小姐们都挑起眉,还有人发出呵一声。 在旁听着的许妈妈轻咳一声:“大家小声点,夫人侯爷就在隔壁听着呢。”恰好外边的婢女们来说“侯爷夫人用完饭了。” “大家快进去问安。”许妈妈说。 知道东阳侯夫人多在乎规矩,少爷小姐们收起了追问这位新嫂嫂狂妄话的心思,忙向正厅去。 东阳侯四十五岁,身宽体胖,正由一个妾室伺候着漱口,见大家进来便看过来,一眼就看到其中的“陌生人”。 “这就是景云媳妇。”东阳侯夫人说,将手中的茶杯递给眼前侍立的妾室。 庄篱上前对东阳侯施礼,感觉到东阳侯的视线在身上审视,旋即便移开了。 “既然景云选了你,便是你们的缘分。”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告诫的话便停下了,不管是神情还是话语都透出对这个儿媳不介意,但也不在意,想必周景云信上已经将父亲在意的事都解释清楚了。 庄篱安静聆听,应声是。 “我这里不用你晨昏定省,你在家里先熟悉熟悉,等景云回来再说。”东阳侯夫人在旁说。 庄篱再次应声是。 “雪柳刚来跟我说少夫人要重开世子那边的厨房。”许妈妈上前含笑说,“除此之外,世子那边的管事妈妈们少夫人也要见一见,我陪少夫人去见见吧。” 东阳侯夫人点头,看庄篱一眼:“去吧,你那边也不少事要忙。” 这是送客了,庄篱施礼告退,和许妈妈走了出去,门帘在后落下,东阳侯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响起“五哥儿今天挑食了吗?” 屋子里旋即响起少爷小姐们高高低低嬉笑,另有东阳侯询问功课,热热闹闹。 虽然进了门,但那是给儿子的面子,不是给这个媳妇面子,说是不用晨昏定省,也是眼不见心不烦,许妈妈在旁偷偷看了眼庄篱的脸色,这女子面色平静,似乎没有察觉,又似乎不在意。 小小年纪倒是沉得住气。 不过孤女寄人篱下,脸色看多了也习惯了。 …… ……. 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东阳侯夫人也收起了笑脸。 “你也看到了,就这么个人,我想不明白,景云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她咬牙说。 东阳侯说:“这么个人倒也是最合适,原本我还在想怎么办,景云已经自己解决了。” 东阳侯夫人一惊:“出什么事了?” 东阳侯喝了口茶:“前段日子巡察地方的张中丞到了景云那里。” 听到这个名字,东阳侯夫人不由站起来:“张择!我们家可跟妖后党从无牵连。” 第6章第五章私说 五年前,皇帝病重,蒋后闭宫门拒百官,宰相朱兴建,大将军李成元,簇拥长阳王,率领千牛卫百余人冲进皇城,当场击杀蒋后,皇帝封长阳王为太子,次日皇帝驾崩,长阳王登基为帝。 蒋后乱政至此结束,新帝大赦天下,但在大赦天下的同时清除蒋后余孽,这件事便由当时助力长阳王杀入皇城的千牛卫直长张择负责,当然,张择也不再仅仅是个小直长,被新帝委任为御史,另新设监事院,张择监管,专查蒋后造成的冤案,拨乱反正。 第7章 虽然监事院本意是为了洗冤,但在张择手里则成了专查蒋后党羽。 这几年多少王公贵族被张择揪出与蒋后牵连,抄家灭门。 蒋后当年是有很多奸佞结党跟随,也有很多人是无奈屈服,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妄之灾。 但在张择手里皆是罪不可恕。 年初朔方节度使白循被张择查出家中藏有蒋后做的画,白循说是当年觐见蒋后赏赐的,他不能不接受,且白循的女儿是长阳王的宝林,如今封为贤妃,白循可以说是皇亲国戚。 但在张择手里,依旧被定罪为追念妖后,不满今上,意图不轨,判为谋逆大罪,白循及其子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族人皆为罪奴流放。 宫中的贤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打入冷宫。 张择还杀上瘾了,处理完白循的事,也不肯回京,请了圣命在地方纠察,所到之处风声鹤唳,青州太守听到张择要问话,惊惧之下先服毒自尽了。 这么说张择已经到了周景云所在的地方? “他,他是冲我儿去的?”东阳侯夫人脸色煞白说。 东阳侯忙道:“不是不是。”想到自己刚收到信看儿子提及这件事也受惊地站起来,便安慰妻子,“夫人别怕,我们历来谨慎本分,我早早卸职,景云也外出为官,与那蒋后一党毫无关系,清清白白,他寻不到由头。” 话虽然这样说,但要寻对于那些擅于构陷的人来说,找由头的办法多的是。 东阳侯夫人双手攥着发白:“那他要干什么?” 东阳侯叹气一声:“他说了一句玩笑话。” 这玩笑话是:“周世子至今尚未再成亲,莫不是等着陛下做媒赐婚?没错,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周世子,毕竟周世子先前的婚事就是先帝赐婚。” 听到东阳侯的转述,站着的东阳侯夫人声音颤抖:“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说景云的亲事跟蒋后有关?那可是胡说八道,定安伯跟先帝是远亲,这件事就是先帝做主的。” 或许是提及先帝,东阳侯神情有些怅然:“那时候先帝还很喜欢见我们这些老臣,直到那蒋氏魅惑迷了先帝心智…..” 东阳侯夫人害了声:“侯爷,不是追忆先前的时候。”心里哼了声,一个从兄弟们中杀出来抢了皇位,又稳坐江山几十年的帝王,如果不是自己先失了心智,又怎么会被美色所惑?分明是先帝先糊涂荒唐,蒋氏才有机会爬到大周朝臣们的头顶上作威作福。 如今提及过往也有些危险,东阳侯收起了遐思,看着妻子惊惧不安的神情,忙说:“不用怕他这个,景云先前的亲事是先帝钦赐,如今皇帝因为当年逼宫,不想史书上留下污点,一心要孝顺,虽然挖地三尺也要蒋氏乱政之仇,但涉及到先帝的事,并不会碰触。” 说到这里脸色肃重。 “景云担心的是皇帝真要给他赐婚,张择这些人在其中捣鬼,你也知道如今朝中人事复杂乱纷纷,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万一被他们撺掇陛下给了不合适的人家,同意了咱们日子不好过,不同意就得罪了皇帝。” 东阳侯夫人听懂了,喃喃说:“所以景云才立刻在外成了亲?”说着眼泪落下来,“还哄我什么秀雅绝俗,出尘不凡,一见钟情。” 东阳侯忍不住笑了:“儿子这是怕你难过。” “我能不难过吗?”东阳侯夫人哽咽气道,“我儿这般,却被迫娶了这么个人,真是命苦。” “我倒觉得挺好。”东阳侯说,“咱们在京城门当户对人家里挑选,也是麻烦多多,再说了,这庄氏也是读书人家出身,就是家世单薄了些。” 那何止是单薄,是孤女,东阳侯夫人心里说。 “景云说了,这辈子只念着陆氏。”东阳侯说。 儿子是说过这话,颇有一辈子不再娶的架势,不过当时看到母亲吓白了脸,便又不再说了,虽然这些年也不拒绝她挑选,但也从未松口,东阳侯夫人喃喃几句什么。 东阳侯接着说:“有个妻子就行了,娶妻不就是为了传承家业,娶了这个妻子,能生养子嗣,景云的前程也稳了,这就足够了,我们家训不靠姻亲壮家门。” 看着妻子闷闷的神情,便又补了一句。 “将来你再给景云挑选个良妾不就好了?” 东阳侯夫人眼睛一亮,景云身边只有一个妾,也不像个样子,是个通房抬起来的。 景云的身份娶正妻麻烦多,但纳个妾就简单很多,虽然是做妾,但以东阳侯府的身份挑个家世好相貌好才情好的良家女子不在话下。 东阳侯夫人眼中的阴霾散去。 东阳侯便说:“庄氏你就不用理她,让人看着别出笑话就行。” 东阳侯夫人笑着说知道:“侯爷放心吧。” 看到妻子笑了,东阳侯也松口气,儿子在信上说了,让他安抚母亲,母亲挂念儿子,必然对这个儿媳不满意,他是为了自己和侯府的前程,庄氏并不知道,虽然是孤女,但也正因为是孤女性子孤傲,万一婆媳两个闹起来,引来京城人注意,让有心人寻到麻烦就糟了。 其实他觉得婆媳闹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媳妇受点委屈更是常有的事,当人媳妇的难道还敢闹?闹也不过是个给自己找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景云这是太小心谨慎呢?还是对这个庄氏有点在意? …… 第8章 …… 此时的庄氏正在见世子院里的管事妈妈。 许妈妈在把大家叫过来后,就借口东阳侯夫人这边离不开告退了,很明显不想帮庄篱镇场面。 因为世子常年不在家,再加上成亲时间短,这边人不多,一共有两个,陆妈妈,魏妈妈。 “世子没成亲前一直在翰林院读书,等成了亲,一切便由先世子夫人安排。”穿着蓝绿袄裙,年约四十,圆脸小眼的陆妈妈一脸淡然地说,“先世子夫人不在了,这些年规矩也没变,您看有什么不妥,尽管吩咐。” 庄篱神情平静:“我刚来,你们先各司其职,如有不妥再说。” 新世子夫人很好说话。 退出院子的陆妈妈却气的咬牙。 “如有不妥她待怎样?将我们赶出去吗?”陆妈妈说,旋即冲着庄篱所在的方向呸了声,“她以为她是谁?也配来我跟前摆架子!” 魏妈妈笑了。 “不管她原先是谁,什么出身。”她说,“现在是世子夫人,咱们是这个院子的人,她自然做得了主。” 陆妈妈吊起的眉角放下来,叹口气说:“我自然知道这个,这是世子所爱,我会敬重,我只是,太突然了,想到了先少夫人,一时心里难过。” 先前的世子夫人也是世子所爱,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不续弦,当然,没有人真想要世子一生不再娶,但陡然间有了新欢,心里滋味也有些怪。 “别想这些了。”魏妈妈轻声劝慰,“如今来了新人,咱们就当新来当差吧。” 陆妈妈嘀咕一声:“我看这日子要不安稳了。” 魏妈妈笑说:“要想日子过的安稳哪有那么容易,就连侯夫人也是熬过来。”她看着内院,“进了门日子才刚开始呢。” 第7章第六章新居 在东阳侯府的日子的确是刚开始,但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庄篱就将室内换了个样子。 倒也不是说大变样,只是换了一些摆设。 春月捧着一个绿釉莲花炉进来,问站在书案前的庄篱:“少夫人您看这样的可以吗?” 庄篱正在摆笔架,闻言看过来,点头:“可以,就是这样的。” 春月将莲花炉放在桌案上,再环视四周,墙上挂上了一支竹笛,桌上铺展了纸张,摆放了几个大大小小的青瓷碟,一个木匣子,一个青玉笔架。 有两个婢女在内室忙碌,将原本的帐子换成了素纱,帐子外悬挂上一只绣着彩蝶的香囊。 庄氏进门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除了两件换洗衣衫,便是琐碎的笛子,碟子,香囊,匣子等物。 虽然简单,这些琐碎之物在室内摆开,立刻添上了主人的气息。 春月知道常用的旧物能安抚一个人到陌生地方的不安,不管外表看起来多平静,庄氏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子,陡然进了东阳侯府,怎能不忐忑? “府里有养着荷花吗?”庄篱问,摆好了笔架,她也环视室内,视线落在窗台这边的花架上。 花架上摆着一盆兰花。 这么快就指手画脚了?刚从外边走进来的雪柳含笑说:“有,咱们府里有个花园,蓄了水,养了一池荷花。” 庄篱点头:“去帮我取一支荷花来插花瓶。” “少夫人,荷花现在还没开呢。”雪柳提醒说。 庄篱道:“无妨,就要荷花苞。” 一个穷苦孤女,懂什么美丑,随便吧,雪柳抬脚出去吩咐小丫头们,小丫头们很快折了一只荷花花苞来。 这边春月搬走了兰花,又拿了一个花瓶回来,这是一个土陶瓶,看起来很不起眼。 但这土陶瓶跟庄篱摆出来的碟子,找的香炉是类似的,庄篱看着春月不由一笑:“谢谢,你有心了。” 春月含羞一笑,婢女本分哪里当一声谢,将荷花插好。 庄篱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唤雪柳进来:“这是我吃饭的口味,你送去厨房,按照这个来就行,如有不合适不好做的,让她们告诉我,我再调换。” 雪柳扫了一眼,含笑夸赞:“少夫人好字。” 会夸赞说明懂书法,庄篱笑了笑,没有说话。 “少夫人的口味很清淡。”雪柳接着说,“食材缺少了去找就是了,做不出来就去问大厨房的人,哪里用少夫人调换。” 庄篱一笑:“我是说,调换厨娘。” 雪柳噎了下,不再说话,屈膝施礼退了出去。 看着雪柳向厨房去了,春月走出来,对另外两个婢女春红春香小声说:“你们都用心些,我看新少夫人也不是好惹的。”说着冲雪柳离开的方向努努嘴,“别跟她一样。” 春红春香应声是:“姐姐放心,我们断不会不知分寸。” ……. ……. 庄篱并不在意婢女们的小心思,布置好了房间,便让其他人不要打扰,开始焚香,习字。 桌案上的木匣子打开,看起来不大,却能推拉成两层,一层摆着银制器具,一层摆放着五颜六色的香料。 周景云说让她来家里,她既然同意了,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如果因为侯夫人不喜冷待就自怨自艾,那是对不住周景云的心意,如果因为出身忐忑卑怯,则是对不住自己。 庄篱拿起银勺子舀了一点紫色粉末放在桌案上的碟子里,随后不断添加各种香料,伴着博山炉袅袅白烟腾起,但室内并没有丝毫香气。 第9章 白烟细长摇曳绵延不断,绕过柱子,拂过屏风,轻嗅花瓶里的荷花苞。 庄篱收起了木匣子,微微垂目,提笔在纸上重重落下。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伴着她的字在纸上一一浮现,博山炉内的白烟虚浮,室内宛如蒙上一层纱混混不清。 …… …… 站在门外廊下的春红忽地耸动鼻子。 “你们有没有闻到香味?”她低声问。 春香说:“春月给少夫人寻了香炉,少夫人在焚香了吧。” 春月则已经转头看着身后,神情有些怔怔:“看,荷花开了。” 荷花? 适才少夫人是让折了一支荷花来,她们也暗自嘀咕,不要珍贵的兰花,要摆荷花苞,也太俗气了。 春红春香也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到花架上那支荷花苞,徐徐颤颤绽开粉白鲜嫩的花瓣。 …… ……. 梅姨娘站在厅内忍不住四下看。 不过是隔了两三天来,这间屋子她都陌生了。 “少夫人真是读书人。”她说,“满屋子墨香。” 梅姨娘又看向花架,继续夸赞。 “荷花不开花插花瓶里也这么好看,我以前只知道开花了好看。” 一旁的雪柳知道她只是在胡乱说好听话,荷花花苞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残荷呢,不过….. 雪柳眼神略有些恍惚,想到那天她从厨房回来,春月三人非说看到荷花开了。 她去看,荷花明明还是花苞。 那三人还呆呆说又合上了。 简直是说胡话呢! 这时令荷花怎么会开,更别提开了又怎么可能合上! 她只能说她们因为突然来了新世子夫人,精神紧张导致眼都花了。 她这边出神,脚步响动,庄篱从内室走了出来。 梅姨娘忙施礼问好,又悄悄打量庄篱的装扮,穿着淡绿色裙衫,挽着高鬓,并没有簪着珠宝,只耳边有米粒大的珍珠,虽然衣裙质地好,但依旧看上去如先前刚进门时候素淡。 女人嘛,还是要珠宝装饰才鲜亮。 不过针线房可以供给衣衫鞋袜,珠宝首饰可都在侯夫人手里,她不送给儿媳,什么都没有儿媳只能继续光秃秃。 梅姨娘心思转转,口中说:“有了小厨房真是方便,我昨晚半夜还要了一碗蛋羹吃,以往是不好意思麻烦大厨房。” 庄篱说:“但也不能超了定例,超出了,银子你们自己补上。” 还真管家了啊,梅姨娘陪笑说:“少夫人放心,奴婢断不会乱了规矩。” 庄篱点点头,坐下来,接过春月捧来的茶,说:“只要在分例内,想吃什么也不用拘束。” 梅姨娘应声是。 庄篱放下手里的茶:“你下去吃饭吧,我也要去夫人那边。” 虽然东阳侯夫人不用她日日晨昏定省,但隔几天去总要去一次。 她的话刚说完,东阳侯夫人那边的婢女红杏从外进来。 “少夫人。”她施礼说,“夫人今日要出门,您不用过去。” “侯夫人要去哪里啊?”雪柳好奇问。 这是一个婢女该问的吗?庄篱看她一眼。 红杏也看了雪柳一眼,停顿一刻:“侯夫人去定安伯府。” 厅内的气息似乎有些凝滞。 似乎是看着没人说话,梅姨娘挤出笑开口:“夫人也常出门走动,今天天气不冷不热……” 雪柳打断了梅姨娘的话,颤声说:“夫人要去给定安伯家赔罪吗?” 第8章第七章亲戚 赔罪这两字一出,厅内再次凝滞,梅姨娘也不敢开口了。 红杏略有些尴尬,说:“你胡说什么,亲戚之间走动,怎么能说赔罪呢?” 雪柳还要说什么,庄篱开口了。 “我在外边与世子成亲的时候,世子也跟定安伯写了信。”她说,看着雪柳,“定安伯是世子的岳父,世子是定安伯的半子,不会因为先少夫人不在了,也不会因为我来了,这亲就断了,一家人有事说话见面,哪里至于论罪?” 她还真敢说,这就敢对先少夫人娘家的事指手画脚了?雪柳垂在身侧的手攥起,世子和定安伯的亲当然不会断,而且定安伯本要再续亲,家里的小姐们都挑选好了,东阳侯世子却突然娶了其他人,定安伯不生气才怪呢! 东阳侯夫人应该把她也带去,让她给定安伯夫妇敬茶,定安伯夫妇才不会理会她,说不定连门都不让进!看她到时候还能不能心平气和说什么一家人论不论罪! 雪柳咬牙,东阳侯夫人不想丢脸,所以不带新媳妇去,但这一去肯定要受气,受得气自然要新媳妇承受,想到这里,她压下兴奋,垂下头不说话了。 …… …… 站在院门外,看着红杏沉着脸走远,梅姨娘忍不住说:“你说你,你怎么说这话。” “怎么不能说?”雪柳淡淡说,“她当人续弦,不知道上头有死人吗?” 梅姨娘嘀咕一声:“你这话也说得太难听了,不知道你是为你家小姐不平,还是为你自己不平呢!” 雪柳羞恼:“我自然是为我家小姐不平,也为伯爷不平,要是哪家名门闺秀倒也罢,这么样一个人!伯爷的一腔心意成了什么!”说罢甩袖子走了。 第10章 梅姨娘在后撇嘴:“我看是你的一腔心意。”又嘀咕,“当初先少夫人说一句让你照看世子,你还真跟世子论起心意来了,你知道世子的心在哪里吗。” “自然是在先少夫人那里。”小丫鬟说。 要不然也不会为了先少夫人守这么多年,如今又找了这么一个续弦,虽然大家都觉得突然,但在她看来,这也是漫不经心,大概是免得家里人催,也不想再看到先少夫人的家里人,勾起相思,随便找一个交差。 “才不是。”梅姨娘说,神情有些古怪,“其实,当时跟定安伯三小姐成亲的前一晚,世子在书房画了一幅画,上面…..” 小丫头好奇:“上面画了什么?” 梅姨娘却不肯说了,哎呀两声:“我去看看雪柳,这丫头心高气傲,别再闹出什么话。” 小丫头也没有再追问,跟着她向前走。 梅姨娘轻轻吐口气,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她当时作为世子的贴身婢女进去送宵夜看到了,刚进门就被赶出去了,世子还把桌上的画罩盖起来,不过她还是眼尖扫到了。 是个女子。 一开始她以为世子画了要进门的定安伯三小姐,但三小姐进门后她立刻就知道不是。 虽然没看清画上女子的脸,但身形婀娜华丽如仙。 能让世子画下来,必然是心上人。 但为什么世子不去提亲?以东阳侯府的家世,再加上世子的才貌,哪家的小姐不能提? 莫非是身份低贱青楼女子? 梅姨娘当时心里猜测了很多,但再没见过那幅画,而世子跟定安伯三小姐过得很恩爱,她便也丢开了。 此时此刻陡然想起来。 不过,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画面,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跟心上人无关,世子只是画了一副画而已。 …… …… 庄篱坐在椅子上似乎出神。 春月在旁小心看她的脸色,会被雪柳的话影响些情绪吧?但这女子神情是不和年纪的沉静,看不出情绪。 “少夫人,你上午不是要写字吗?”春月小声说,“我来给您研磨吧。” 庄篱回过神,摇摇头:“不了,我今天没安排写字。” 这还要安排吗?春月不解,提笔写就是了,但大概也能明白庄篱说的意思,原本要去给侯夫人问安,所以就没有安排其他的事,现在被打乱了,也不想写字了。 她看到庄篱的视线落在墙上,那里挂着竹笛。 春月忍不住问:“少夫人会吹笛子吗?” 庄篱嗯了声,但收回视线,站起来问:“世子有书房吗?” 春月点头:“有的。”但又迟疑,“只是世子的书房…..” 不能随便进。 先少夫人在的时候,世子的书房先少夫人也从不踏足。 庄篱没有让她为难,走到桌边在纸上写了几个书名:“我原本看的书都是庄先生的,没有带来,你帮我让书房的人看看,有没有这三本书,我借来看一看。” 借书当然是可以的,春月忙接过,笑说:“少夫人稍等。” 周景云虽然很少在家,但书房一直保留着,有小厮负责洒扫,听到新少夫人要借书看,小厮嘿嘿笑:“少夫人还真是个读书人啊。” 再看书名,不由挠头,生僻的很。 “要是没有,倒显得世子不如她了。”小厮嘀咕着进去翻找,等了足有一炷香时间,终于捧着三卷书出来了,“还好还好,咱们世子博学多才。” 春月也松口气,如果找不到,总觉得有些没面子。 春月拿了书回来,庄篱便在桌案前坐下来打开。 “少夫人,这荷花苞要换换吗?”春月又问。 摆了三四天了,不过看起来似乎比池子里的还鲜亮。 庄篱说:“不用换。” 春月说声好:“等再过几天池子里的就开了,到时候采荷花来。” 庄篱没再说话,春月将清茶摆在桌案上,轻轻退了出去。 虽然多了一个少夫人,但这位少夫人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家里也没人来拜访,甚至刻意远离这边,雪柳以前就不屑于跟她们婢女们混一起,现在心里不痛快,不知道哪里躺着去了,三人比先前还清闲了。 留了一个小丫头在院子里听少夫人吩咐,三个丫鬟都来到门外,坐在台阶上吃干果说笑。 话题还是离不开新少夫人。 “她在书院是不是跟世子一起读书?”春红低声说。 所以才认识,然后生情….. “少瞎说。”春香小声说,“世子才不是那种人。” 男女有别,怎么可能一起读书?庄先生的书院断不会这么没规矩,就算这女子愿意,世子也会回避。 “说了是报答先生恩情。”春月忙说,“不忍孤女无依。” 说是这样说,春红掩嘴笑:“世子的先生多了,世上孤女也不少。” 怎么不见世子报答怜惜?偏偏只对这位庄小姐求娶,必然是动了心的。 春月轻咳几声:“不要说经过了,反正现在庄小姐是少夫人。” 已成事实。 不过,春红再次压低声音:“雪柳说夫人那边的意思是在外边已经拜过天地举办过婚礼,家里就不再大办了。” 按理说东阳侯世子成亲,一定是要大办的,这也是东阳侯府的脸面,但或许是因为娶的这个新媳妇出身不好看,又或许是为了顾忌定安伯府….. 第11章 其实适才雪柳说得话并不夸张,三个婢女脸色都有些忐忑。 “不知道侯夫人在定安伯府是不是真要受气。” 这边正闲谈,有小丫头气喘吁吁跑来“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回来了。” 三个婢女不由都站起来。 “掌嘴!”春月呵斥小丫头,“夫人回来怎么就不好了!” 小丫头也察觉自己失言,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我不是这个意思。”喘着气瞪圆眼,压低声音,“夫人回来了,带着定安伯家的阿锦小姐。” 婢女们神情一怔,春红更是脱口而出:“是那位要和世子再结亲的小姐?!” 第9章第八章来客 东阳侯夫人院子里婢女们垂首侍立,屏气噤声。 简单洗漱换了家常衣衫的东阳侯夫人走进东次间,许妈妈忙要捧茶,站在一旁的一个身穿碧罗裙的少女先一步接过。 “许妈妈,我来吧。”她说。 许妈妈看着少女明媚的面容,含笑让开。 东阳侯夫人已经坐在了临窗罗汉床上,少女微微屈身。 “你别生气,伯父不是故意不见您的。”她轻声说。 东阳侯夫人苦笑一下,她今日去到定安伯府,并没有被拒之门外,但进了门却由伯府的三夫人招待。 “太夫人昨日贪嘴吃坏了肚子,太医院的大夫让静养不见人,老伯爷去西郊灵泉寺了,大嫂一大早去娘家探望卸任回来的父亲。”定安伯府的三夫人,是庶子媳,缩手缩脚,“夫人别嫌弃,只能我来招待您。” 三夫人一向糊里糊涂上不得台面,伯府里招待人的事从不用她,以往东阳侯夫人见了,不过是含笑打个招呼,但现在她哪里能嫌弃,定安伯府有个人招待她,她已经知足了。 她开口要说周景云的事,三夫人却慌张说“夫人说得这些我不懂。”又说“世子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我们三娘福薄。”然后落泪。 话题也没办法继续了。 东阳侯夫人只能告辞回来。 不过临出门时,定安伯府的八小姐陆锦追了出来,跟着她上了车。 “义母。”陆锦再次将茶递了递,人半跪在东阳侯夫人身前,“自从接到世子哥哥的信,伯父就去西郊灵泉寺了,要是生气,当时就来找义父义母了。” 陆锦是定安伯府二老爷家的幼女,二老爷不能承爵,成亲就分了出去,一直在外地为官,二夫人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家里的孩子们也管不过来,定安伯太夫人挂念,特意将他的幼女接回来住,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寻来寻去,觉得还是跟东阳侯亲上加亲好,但周景云一直回避。 前两年过年的时候,定安伯太夫人在一次宴席上当着宾客的面追问,周景云也是脾气一横当场拒绝了,场面很是尴尬,这时候陆锦出来跪东阳侯夫人。 “祖母是想跟夫人家亲亲不断,不如夫人认了我做义女。” 做了义女也算是一家人,定安伯府有了脸面,周景云也不用再抗拒,东阳侯夫人当场就应了。 想到当初两家差点生分多亏了陆锦化解,如今又是陆锦跟了过来宽慰,东阳侯夫人的脸色缓和,抓住陆锦的手。 “大人的事,与你无关。”她说。 陆锦坐在东阳侯夫人身侧,为她轻轻捶打肩头:“大人们也都是为了子女,是因为我们这些子女,才让你们如此烦恼。” 这话说得是,自从嫁了人为人妻为人母,喜怒哀愁都是围绕子女,东阳侯夫人长叹一口气。 “子女都是债啊。”她说,“活该我还债。” 陆锦轻声说:“能还债也是福。” 有些人就没这个福,比如定安伯,三女儿去世了,不在了…… 东阳侯夫人再次轻叹一声。 “三姐姐不在了,伯父不舍她离开,所以才会与侯爷夫人世子纠缠,这样,在伯父心里,如同三姐姐还在一般。”陆锦低声说,“如今世子终于再娶亲了,伯父不是生气,是茫然无措,不知怎么面对,所以避开了。” 将心比心,要是自己是定安伯处境,也会这般,东阳侯夫人握着陆锦的手:“我知道,别说定安伯无措,我也不知所措。” 陆锦嘴角闪过一丝笑,下一刻笑容变得俏皮:“我就知道,义母也被吓坏了。” 东阳侯夫人也不瞒着她:“我跟定安伯几乎是同时接到消息的,事先真是一点都不知道。”说到这里又难掩恼怒,“景云真是荒唐!” 陆锦笑说:“世子哥哥是不是被义母逼急了?所以突然成亲?” “我哪有逼他!谁能逼得了他?”东阳侯夫人没好气说,说到这里又忙说,“其实当初先帝给他提过好几次亲,只有说到你姐姐的时候,他才同意了。” 所以周景云跟定安伯家的亲事,可不是因为皇帝下旨逼迫的,而是两情相悦。 陆锦明白东阳侯夫人的意思,抿嘴一笑,又轻叹一声:“这么多年了,世子哥哥能放下,也挺好的,否则他这样,三姐姐泉下有知也不安心。” 东阳侯夫人心里又酸又涩又开心:“我的儿,多谢你能这般想。” 陆锦倚在东阳侯夫人肩头:“世子是姐姐深爱之人,世子过得越好,姐姐才会更开心,义母你别担心,我会宽慰伯父。” 东阳侯夫人握紧她的手:“锦儿,能有你,是义母修来的福气。” 第12章 陆锦抬起头,笑说:“那义母让我见见新嫂嫂呗。” 东阳侯夫人微微一怔。 “义母,你也不带她上门,三叔母跟人说,怀疑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个儿媳妇,是你们推脱,怕我们逼你们再结亲。”陆锦笑说。 这个三夫人,就知道是个糊涂鬼,说的什么胡话,东阳侯夫人又急又恼:“我不带她去是丢不起这个人,等景云回来了,他自己带去见伯爷吧。” 陆锦笑了,说:“那义母让我见见呗,我是晚辈。” 东阳侯夫人神情犹豫:“她那样上不得台面……” “义母,你可不要这样说。”陆锦嗔怪,“她是世子哥哥的妻子,那在我心里是跟我姐姐一般了。” 按理说不该是嫂嫂么?东阳侯夫人闪过一念头,但姐姐也说得通,这些也不重要。 “你….”她迟疑一下,又叹口气,“见就见吧,她总是要出来见人的。” 说罢唤红杏。 “请少夫人过来。” …… …… 安静的室内有些忙乱。 春月将一套衣裙搭在架子上,再看另外两个婢女在帮庄篱梳头。 因为先前说侯夫人不在家,不用问安,庄篱只简单的挽着头发,此时突然说要见客,虽然没有珠宝钗环,头发总要梳好。 “阿锦小姐认了侯夫人为义母。”春月小声对庄篱介绍,“她也是先少夫人的堂妹。” 庄篱哦了声:“这还真是亲上加亲一家人。” 原本是要亲上续亲那种一家人,不过当着少夫人的面,不好提这个,春月轻咳一声问:“少夫人您看穿哪套衣服?” 不待庄篱回答,春月又神情紧张。 “这些衣服少夫人还没试过,不知道合不合身。” 针线房送过来几套衣服,但始终没人来量体裁衣,再新的衣服,不合身也不行啊。 “雪柳?”春月又说,四下看。 让她去针线房唤人来,万一不合身别个针凑合改一下也好。 在一旁等着红杏略有些尴尬,说:“雪柳先去夫人那边了。”又解释,“去见阿锦小姐,毕竟也是她家的小姐。” 春月忍不住动了动嘴唇,雪柳从出身上说的确是陆家人,但既然是跟着陆三小姐来到东阳侯府,就是侯府的人了,还什么她家小姐…… 再说了,雪柳在陆家的时候,这位阿锦小姐还在外地呢,两人根本就不认识,现在却一副恍若相伴长大般的主仆情深。 但雪柳到底是先少夫人留下的婢女,侯夫人和世子怜惜少夫人早亡,以及敬重定安伯府,对雪柳宽容又看重,以往世子不在家,她俨然成了院子里的女主人,梅姨娘在她面前也恭恭敬敬。 指责雪柳不是,不仅没用,还会被雪柳赶出去。 虽然现在有新少夫人,但在侯夫人和世子心里,只怕新少夫人也不如雪柳。 春月动了动嘴唇,将要说的话咽回去:“春红,你帮少夫人更衣,我去唤针线房的人来。” 梳头的春红手忙脚乱应声是。 庄篱已经从梳妆台前转过来:“不用换衣服。” 她站起来,看着自己身上的裙衫。 “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再说了,这位小姐又不是来看衣服的。” 是来看她这个人的。 …… …… 庄篱来到侯夫人这边时,院子里并没有先前猜测的侯夫人在定安伯府受了气的紧张氛围,婢女们进进出出有说有笑。 迈进室内,能看到东阳侯夫人歪坐在东次间的罗汉床上,微微闭着眼养神,神情柔和,另一边坐着一个少女,提着笔在桌案上写写画画什么,而雪柳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这里多一笔就好。” “原来如此啊。” “以前小姐告诉我的,最早家里的绣娘就是这样做。” “我说呢,跟现在家里绣娘做的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两人亲亲密密,少女又喊了声义母:“我给你做一双袜子,绣上这种花。” 东阳侯夫人闭着眼说:“我年纪大了,袜子上还秀花,花里胡哨的像什么样子。” “义母,你听我的吧。”少女娇憨说,“你不穿,就是不喜欢我。” 东阳侯夫人睁开眼,无奈说:“这怎么还要挟我了?” 侍立的仆妇婢女都笑起来“还不是夫人您惯的。” 屋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夫人,少夫人来了。”红杏低着头说。 欢声笑语顿消。 第10章第九章姐妹 东阳侯夫人坐着,只垂着眼看手里的银耳羹。 陆锦对庄篱施礼,笑着说:“嫂嫂快请坐。” 庄篱看向她。 “这是定安伯家的阿锦小姐。”许妈妈在旁笑着介绍,“也是咱们夫人的义女。” 这是解释那声嫂嫂的称呼。 庄篱含笑还礼:“阿锦妹妹好。” 陆锦抿嘴笑,打量庄篱:“从世子哥哥这里论自然是叫嫂嫂,但我和嫂嫂论年纪,说不定我还大一些呢。不知嫂嫂今年多大?” 庄篱说:“到八月就满十六了。” 陆锦哎呀一声:“果然比我小两岁。”说罢上前牵了她的手引她坐下,见庄篱看旁边的桌案,上面摆着乱乱的纸笔墨,“我刚才在画花样子。”又问庄篱,“日常喜欢做什么?” 第13章 庄篱说:“也就是读书写字。” 陆锦哎呀一声:“肯定很厉害,不像我,抄佛经义母还嫌弃写的不好。”说着又笑,“以后让嫂嫂来抄佛经,义母就不会嫌弃了。” 东阳侯夫人抬眼看她,板着脸说:“心思都用在偷懒上。” 虽然是板着脸,但眼里都是笑意。 陆锦松开庄篱来到她身边:“不偷懒不偷懒,我回家好好练字。”又笑说,“以后多一个人给义母抄佛经,义母礼佛的心就更诚了。” 东阳侯夫人呸了声:“难道没佛经我就不心诚了?”说着戳陆锦的额头,“一天天在我跟前没大没小混说。” 陆锦握着额头连声说不敢了,又眼波转了转,说:“果然有了嫂嫂,义母就嫌弃我了。” 说完嬉笑着躲开,东阳侯夫人伸来拍打她的手落空,只能指着她:“在你伯父伯母面前也敢这样?” 陆锦摇头:“那是不敢,只敢在义母跟前没大没小。” 东阳侯夫人噗嗤笑了,许妈妈等仆妇婢女也都笑起来。 “没办法,都是夫人惯的。”许妈妈笑说。 室内重新恢复了欢声笑语,东阳侯夫人原本板起的脸色也恢复了柔和。 看着这其乐融融一家人的场面,庄篱坐着含笑看,并不说话。 东阳侯夫人心情好了,看向庄篱。 “你既然进门了,景云必然告诉你了,先前那位少夫人是定安伯府的。”她说,“也就是阿锦的姐姐。” 庄篱便站起来,应声是:“我知道。”说罢再对陆锦一礼。 陆锦忙还礼,脸上也没有先前的嬉笑,带着几分哀伤。 这孩子也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姐夫有了新人,也意味着去世的姐姐真的成了过去,东阳侯夫人心里也几分难过。 “其他亲友,等景云回来,你们再一起见。”她说,“阿锦不是外人,是一家人,你先见见,认一下妹妹。” 庄篱再次应声是。 陆锦唤自己的婢女过来,接过一个小锦盒,递给庄篱。 “你和世子哥哥的成亲的贺礼,待正式见面的时候我再给。”她含笑说,“这个是单独给你的,是咱们姐们之间的小心意。” 庄篱伸手接过:“多谢妹妹。” 说罢看向门边。 按理说大丫鬟是雪柳,有资格来夫人这里,但鉴于雪柳已经提前来了,出门时庄篱叫上了春月。 站在门边的春月有些紧张,待庄篱看过来,她更有些缩手缩脚。 站在陆锦身边的雪柳忍不住撇嘴,怎么回事?以往她管着这些婢女也没这么上不得台面啊,怎么跟了这个庄氏,就变了。 庄篱对春月伸出手:“我也给陆小姐准备了礼物。” 见面礼?雪柳许妈妈等人神情有些惊讶,庄氏是几乎空着手进门的,只领着一个装着乱七八糟小物件的包袱,如今穿的衣服都是府里给的,先前见家里人不管是少爷小姐还是姨娘都没有拿出见面礼。 这是从那小包袱里翻出什么了? 许妈妈有些紧张担心,别拿出不像样的东西,丢的是东阳侯府的脸。 夫人应该早点给庄氏准备一些。 她忍不住去看侯夫人,侯夫人垂着眼浑不在意。 “是吗?”陆锦好奇问,“嫂嫂给我什么?” 看到庄篱伸出手,再听陆锦询问,春月再也不能站着不动了,将裹在衣袖中的长盒子拿出来,带着豁出去的表情上前,捧给陆锦。 陆锦接过,对庄篱一笑:“我能打开看看吗?” 日常接到礼物都是收起来,不会当着面打开的。 关系好一家人可以不讲这些。 庄篱含笑点头:“是我做的永生花。” 听到永生花三个字有些稀奇,许妈妈等人婢女也忍不住好奇看过来,陆锦打开了盒子,长长的盒子里摆着一支荷花花苞。 所有人的神情都有些凝滞。 雪柳更是瞪圆眼。 这! 这不是庄篱插在花瓶里的那个荷花花苞吗? 都摆了三四天了! 她都怀疑自己看花眼了,这怎么就拿来当礼物送人了? 她不由去看春月,见春月几乎将头埋在胸口了,一副不敢见人的模样。 春月是真不敢见人,适才要出门时,庄篱突然说准备礼物,让她去拿了一个盒子来,然后将花瓶里的那个荷花装了进去,她当时都傻了。 这怎么能当礼物呢? 如果实在没礼物就别送了,如果真要送花,让她去荷花池里重新摘一朵也行啊。 “它被我做成了永生花。”庄篱给她解释,“永远不会开败,很适合摆放。” 什么时候做的啊?没看到过啊,只看到少夫人在桌案边熏香写字,春月没办法阻止,红杏又等着走,只能抱着盒子深一脚浅一脚跟过来。 真是,太丢人了。 陆锦跟这些婢女们不一样,不知道这荷花花苞的来历,不过也一瞬间有些怔怔,还伸手摸了摸,原本以为是绢花,但触手发现是真的。 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 不过,她陆锦什么场面都能应付。 “啊…..春水池的荷花快开了吧?”她一句话点出自己对东阳侯府的熟悉,再笑盈盈看庄篱,“嫂嫂亲手为我摘的吗?” 庄篱说:“它跟池子里的荷花不一样了,我薰制过了,你回去摆起来,永不开败。” 第14章 真的假的啊?听起来怪怪的,不过,不管是一样的荷花,还是怪怪的荷花,别人敢送给她,她当然敢收喽。 “谢谢嫂嫂。”陆锦笑说。 庄篱颔首:“不用客气。” 还不用客气,雪柳忍不住按着胸口,这也就是遇到阿锦小姐了,人好性子好,换做京城任何一位小姐,都能把花甩回去。 陆锦笑着收起盒子。 不知是该说的说完了,还是被这荷花花苞也磨去了耐性,东阳侯夫人说:“好了,你去忙吧。” 庄篱也没有再多说应声是,施礼退了出去。 春月跟着她走出来,雪柳依旧留在室内,门帘放下内里传来隐隐说笑声。 “今天留在家里吃饭,蒸了你最爱吃的鸽子。” “我还想吃雪菜鱼。” “好好,给你做雪菜鱼。” …… …… 看到庄篱微微回头看,春月心里叹口气,义女比儿媳妇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少夫人,回去吧。”她小声提醒。 庄篱收回视线迈步,又问她:“雪菜鱼好吃吗?” 春月愕然。 第11章第十章主意 陆锦一直到傍晚才从东阳侯府离开。 和东阳侯夫人一起吃了饭,陪侯夫人打牌,又在侯夫人面前画完了花样子,其间没有人提这位新少夫人,东阳侯夫人也没有让她再来作陪,就好像家里没有这个人。 但,这个人是真的存在,不是假的。 陆锦轻叹一口气。 “怎么?那人来历果然不凡吗?” 室内响起问询声。 陆锦回过神,看着坐在上方的定安伯以及其妻。 定安伯年近五十,身宽体胖,跟东阳侯这种平民靠着从之功起身的不同,定安伯是世族大家,祖上几代都是高官厚禄。 定安伯穿着锦绣袍子,腰带上缀着的宝石,大约就是祖辈传下来的。 “伯父,灵泉寺往来京城要一天呢。”陆锦没回答,而是先小声说,“您明天最好还是坐车城里城外走一走。” 要不然让东阳侯府知道是骗人,根本就没去灵泉寺。 定安伯哼了声:“我就是让他们知道我骗人。” 同样圆脸胖胖的定安伯夫人打断他们,催问陆锦:“快说这个人怎么样?是不是真是用来搪塞的?” 陆锦没有骗东阳侯夫人,其实也不止三夫人这样揣测,家里几乎所有人都这样猜想,周景云这么多年不成亲,连定安伯家的女儿都看不上,等着看上谁?娶公主吗? 这突然结亲了,又不是人人皆知的名门望族,大家自然要怀疑是假的。 陆锦说:“这位庄小姐很普通。” 她回想着自己见到的庄篱,长得不丑,但绝对算不上风华绝代貌美,举止文文静静,穿着打扮朴素寡淡,虽然料子很好,但一看就是东阳侯府做的,带着不合身的陌生。 “东阳侯夫人的反应,非常不喜,所以。”陆锦再次叹口气,“这亲事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做戏的,东阳侯夫人对新儿媳亲亲热热更合适,哪像现在,真是嫌弃到不想多看一眼。 定安伯夫人抬起袖子侧头啜泣“我可怜的女儿。” 虽然知道周景云早晚要续弦,但真听到了还是很伤心,她的女儿从此就再没人记得了。 定安伯则重重一拍桌子,满面怒气:“周景云这小儿,真是忘恩负义,当初如果不是我向皇上请婚,他肯定要被那妖后赐婚,那样的话,如今他东阳侯府都没了!” 说到这里更生气,起身踱步。 “他娶了我家女儿,避开了妖后牵扯,如今新帝登基,他功成名就回来步步高升,就要跟我定安伯府一拍两散。” “没有我当初,就没有他现在,他以为,没了先帝,我们定安伯府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待我豁出这张老脸,去皇帝面前哭一哭,看他周景云能有什么好前程!” 陆锦忙起身:“伯父别急,其实周景云娶妻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坏事。” 定安伯夫人转过头来:“这还不是坏事?”她的眼中难掩恨意,“说什么为我女儿守着,挣了深情的好名声,却在外边私相授受,怎么,我还要恭喜他吗?” 陆锦上前一步,柔声说:“伯母,周世子迟迟不同意再与家里续亲,我也能理解,他是不想定安伯府其他的女子占了三姐姐的位置。” 定安伯夫人微怔,这样吗,其实说心里话,她也不愿意…… “少说这些话。”定安伯没好气说,“他就是不想与我家结亲。” 陆锦道:“伯父,他不想要我家续弦,我们强逼不得,但结亲不难了。” 定安伯皱眉看她,这个二弟家的小女儿,他很是看不上眼,二弟除了向家里要钱,没丝毫建树,还把女儿送回来让他们出钱养,而这个小女儿在家住了才一年,就撺掇着老夫人当众逼周景云娶她…… 他本来选中的是自己的女儿,他这边几个小女儿,还没着落呢。 当时闹得那么难看,还好她机灵认了东阳侯夫人义母,化解了。 这几年藉着义女的名头常去东阳侯府走动,哄得东阳侯夫人也很开心。 但别忘记谁才是她的家人,一心只为东阳侯府说话,什么周景云舍不得三姐姐的位置给家里其他女儿,什么还结亲不难….. 第15章 “你这个义女亲是不难。”定安伯没好气说,“跪下来喊声义母就行了。” 陆锦说:“伯父伯母把我嫁过去给周景云为妾吧。” 定安伯吓了一跳,定安伯夫人也停下啜泣。 “你说什么胡话呢!”她喝斥,“我们家的女儿怎能给人做妾。” 定安伯也瞪了她一眼:“你爹娘在外边就这样教你的?” “伯父,我爹娘在家教我要为定安伯府尽心尽力,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陆锦说,“正如伯母所说我们家女儿不能给人做妾,就是做也不一样。” 定安伯皱眉:“妾有什么不一样的?” 陆锦上前一步,看着定安伯:“伯父向皇帝请求,赐我与周景云为妾,天子金口,自然就不一样了。” …… …… 屋子里点亮了灯,夜色渐深,定安伯夫人坐到妆台前,却无心卸钗环,想着适才陆锦说的话,越想越心烦。 “伯爷,你真被她说动了?”她转过头问。 定安伯还坐在椅子上出神,灯火照耀下脸色阴晴不定:“她说得也有道理。” 陆锦说,先前他们就是皇帝做媒,如今再请新帝做媒,父子相承,也彰显了皇帝对先帝的孝顺。 皇帝到底是逼宫上位,现在就想洗脱这个污点。 他们定安伯府也能取悦皇帝。 而定安伯府这么做也是为了年纪轻轻早逝的三小姐。 “将来我生养了子女在三姐姐名下,让她有香火可依,我是她亲妹妹,总好过其他人的子嗣。” 真是可怜天下亲人心。 至于周景云,他已经如愿娶自己想娶的妻子了,还推脱定安伯府,那可真是要亲戚没得做做仇人了。 “去皇帝面前说这件事,好像咱们家多上赶着他们东阳侯府。”定安伯夫人说,“咱们矮了他们家一截。” 如果现在不抓住东阳侯府,将来他们更会矮一截,定安伯心里叹口气,家里人糊里糊涂还觉得伯府家大业大,他这个当家人是很清楚的,伯府到这一代已经中看不中用了。 马上连看都不中看。 他们这些功勋之家,先是在先帝时候被打压一番,又遇到妖后乱政,如今七零八落,苟延残喘,也就东阳侯府出了个周景云,前程可期。 为了儿孙之计,眼下的脸面不要就不要吧。 “我明日去灵泉寺住几天。”他对定安伯夫人说,“然后你给东阳侯夫人下帖子请她来坐坐,面子上也算过得去了。” …… …… 小丫头翠儿提着灯在碎石路上走,夜风吹动灯火晃动,混混不清。 婢女瑶琴扶着陆锦让她小心些,又责怪翠儿“怎么只你一个来提灯。” 翠儿小声解释:“老夫人要沐浴,姐姐们都在那边。” 毕竟已经分家了,陆锦只带着一个婢女来到伯府,跟着老夫人住,吃穿用度都有老夫人出,老夫人这边的丫头也不能随便指使。 “没事,我年纪轻,看得清楚路。”陆锦说,一盏灯啊,几个丫头伺候这种事她不在意。 “身子压低点,照着脚下。”瑶琴喝斥翠儿。 翠儿忙依言俯身弯腰,小心翼翼给陆锦照路。 “小姐,你真要去做妾啊。”瑶琴低声问,神情不安,“也太委屈了。” 陆锦笑了:“委屈什么?” 她看了眼撅着屁股照路的小丫头,那盏灯是很普通的灯笼,比不上伯爷夫人老夫人们用的琉璃灯,混混不清。 过这种日子就不委屈了? 第12章第十一章微念 父亲是伯府公子,吃喝玩乐精通,政务一窍不通,纯粹是混日子,可想而知,升官是不可能了,甚至可能会被降职,皇帝换了一代又一代,定安伯府的地位也一日不如一日。 母亲身体不好,掌家糊里糊涂,父亲分的那点家产这些年已经被花光了,开始靠着母亲的嫁妆过日子,家里姊妹们又多,再看前两个姐姐说的人家,虽然看起来是当地的大族,但怎么能跟京城的权贵相比。 她是在外地出生的,只回来过两三次,但这两三次也足够她羡慕伯府小姐的生活。 终于说动父母把她送回来,但发现伯府小姐的日子也不怎么好。 且不说跟定伯侯的小姐们待遇不一样,就连定伯侯府的日子也是表面光鲜。 尤其是当她成了东阳侯夫人义女,体验过东阳侯府内的吃穿用度,对比就更明显了。 别看东阳侯府祖上出身普通,正因为普通,更会积攒家业,日子过得可真不错。 陆锦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前方忽地有脚步声传来,同时有四五个黑影撞过来。 翠儿俯身照灯,猝不及防被踢了一脚,哎呦一声趴在地上,灯也滚落。 撞过来的黑影也被吓了一跳,不由分说就踹。 “什么东西!敢吓本公子!” 翠儿被踹的惨叫。 “文杰哥哥。”陆锦忙拔高声音唤,“是我。” 黑影停下踹打,上前一步,藉着地上滚落的灯笼看清陆锦的样子,陆锦也看清他的样子。 这是定安伯的四子陆文杰,今年十八岁,长得跟定安伯几乎一样,也是圆乎乎胖脸,只是昏昏灯光也掩不住他眼皮浮肿,脸上毫无少年气。 陆文杰眯着眼看了看,似乎想了想才认出:“阿锦妹妹啊。”旋即皱眉不满,“大晚上的你干什么!” 第16章 陆锦含笑说:“我刚从伯父伯母那边回来,伯父伯母与我商议一些事。” 听到伯父这两字,陆文杰略有些紧张,嘀咕一声:“一个女人,跟你有什么好商议的。”说罢挺直脊背,“快让开,我有正事要忙。” 说罢要走过去。 陆锦唤住他:“哥哥且慢。” 陆文杰回头瞪眼:“干什么!轮不到你来管我!” 陆锦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小匣子,伸手向前一递:“哥,你的东西掉了。” 陆文杰一怔,忙伸手夺过来塞进怀里,对着地上趴跪着的翠儿啐了口:“害的小爷掉了东西,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罢转身大步走,身后两个小厮缩着肩头追上,小声劝阻“公子,咱们还是别去了。”“这可是老夫人最喜欢的一块鸡血石,输了可怎么办。”换来陆文杰一声呸“少说晦气话,小爷今天一定会赢。”“祖母的东西都是我的,我不过提前用用罢了。”低低切切的声音在夜色里远去了。 陆锦站在原地目送,昏昏灯下神情不屑。 伯府的公子偷祖母房里的东西,家里竟然无人知晓,或者说知晓了也没人管。 这一代的兄弟们还不如上一代呢。 一代不如一代。 可想而知将来伯府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还是尽快指望伯父在皇帝跟前的脸面,给她求来一个贵妾身份,当然,谁说她就一辈子只能做妾了? 皇帝所赐,出身定安伯府,又有婆婆喜爱,将来正妻死了,她难道还不能被扶正? 再说了,现在的她对周景云来说是外人,对她疏离,将来作为妾室,就是枕边人,枕边人自然就不同了。 所以关键是进门,成为周景云的身边人。 哦,至于周景云这个新妻子怎么会死…… 陆锦抿了抿嘴,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生病,生病了难免救治不及,像三姐姐那样出身伯府的小姐还能生病过世,一个出身低微的孤女当然也能。 事在人为嘛。 “小姐….”瑶琴声音在侧响起。 陆锦微微一凛回过神。 “快走吧。”瑶琴小声说,“老夫人睡得早。” 等老夫人睡了,仆妇婢女们都喜欢偷懒,指使起来更麻烦。 陆锦转身,哎呦一声差点踩在人身上,原来翠儿还趴在地上。 “真是不长眼。”瑶琴骂道,伸手去拉拽翠儿,“还装什么死,快起来提灯。” 翠儿带着哭意连声应是,趴着去摸索灯笼。 摔在地上的灯笼已经坏了,正在缓缓自燃,陆锦皱眉,摇头:“算了不用了。” 她看了眼地上趴着的翠儿。 “你起来吧,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又想到什么,对瑶琴示意。 “把庄氏送的礼物给她。” 说罢对翠儿一笑。 “辛苦你了。” 翠儿又惊又喜连连道谢,陆锦带着瑶琴已经越过她向前去了。 “一会儿给你送去。”瑶琴扔下一句。 她们回来后去见伯爷夫人,从东阳侯府带回来的东西由仆妇送去房间里了。 翠儿再次叩头道谢,看着两人在夜色里远去,地上的灯也将要燃尽,翠儿将余下的挑杆捡起来,还要回去报备呢,希望姐姐不要骂太狠。 她慢慢站起来,觉得腰腹剧痛,想到应该是适才被文杰少爷踹的。 翠儿缓了好一会儿,手按着腰腹,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回去。 将挑杆交了,被大丫头们数落一通,之后回到下人房这边,已经夜色深深。 逼仄的室内同住的小丫头香儿正在洗头。 “翠儿。”她打招呼,“你还没吃饭吧?我帮你留了。” 被唤去接人的时候正是下等丫头们吃饭的点,她刚捧了饭碗一口没吃就忙去了,此时早已经饥肠辘辘,不过现在顾不上吃。 “香儿姐姐,我撞了一下,肚子疼的厉害,你有膏药给我贴一贴?”翠儿问。 香儿抓着头发走过来:“我看看。” 翠儿站在桌上油灯前掀起衣服,可以看到腰腹间一块淤青。 香儿神情复杂,这哪里是撞的,分明是被人踢的,不过,唉,也罢,她们这些下等丫头被主子踢了也是自己当差不利,活该。 “一会儿我让我干娘来看看。”她说,“她很会看这个,你放心,她有膏药。” 翠儿松口气连声道谢,两人正说话,有个丫头站在门口喊“翠儿,瑶琴姐姐赏你的东西。” 翠儿顾不得疼,忙迎过去道谢,那丫头已经不耐烦扔下盒子跑了。 旁边的丫头们听到了纷纷羡慕“锦小姐真好,给她当差总是被赏赐。” 翠儿对着陆锦所在的方向叩头,然后抱着盒子回到室内。 “是什么?”香儿好奇问。 翠儿捡起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露出其内一支荷花苞。 “什么啊!”香儿失望说,“不能吃不能喝。”说着摸了摸盒子,“这个匣子倒是值几个钱,我让我干娘卖了,给你换钱。” 翠儿道谢,将荷花苞拿出来:“我倒觉得挺好的,我很喜欢花。” 她看着鲜嫩的花苞,还去找了一个破瓷瓶装了水插起来摆在床头。 “没两天就蔫了。”香儿嫌弃说,继续去洗头了。 …… …… 夜色浓浓,下人房这边也渐渐恢复了安静,疲惫的下人们陷入沉睡。 第17章 但翠儿这边还传来悉悉索索翻身声,以及不断的呻吟。 “翠儿?”香儿看着床上的翠儿,忍不住唤。 翠儿闭着眼脸色苍白昏睡,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香儿试探着摸了摸翠儿的额头,火烧一般滚烫,吓得的后退几步。 想着适才干娘来看过后的脸色,香儿的脸色也很难看。 “只怕不好,伤了里面了。”干娘小声叮嘱她,“要是能退热,就熬过去了,否则…..” 想到干娘摇头的样子,香儿打个寒战,看着床上的昏死的翠儿,她咽了口口水,忍不住抱起被子跑了出去。 她可不想跟死人睡一屋,还是去别的房间挤一挤吧。 屋子里少了一人更空寂阴森,床上的翠儿呻吟声也越来越小。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里摆在床头破瓷瓶中的荷花苞慢慢绽开。 鲜嫩粉白的花瓣散发出如月色般的柔光,光亮摇曳扩散,将床上昏死的小丫头笼罩。 第13章第十二章无香 烟气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宛如一条白线,摇摇晃晃,绵绵不绝盘旋。 春月看着这一幕,心想府里的熏香都是无色有味,而新少夫人用自己带来的香料,却是有色无味。 是不怎么好的香料吧。 “少夫人,我看您的香料不多了。”她问,“您喜欢什么香?我去府里取些来。” 侯爷夫人不喜这个儿媳,但少夫人该有的待遇总是有的,吃穿用度按照分例来,没人会阻拦。 庄篱正低着头将香料盒子盖上,闻言摇头:“不用,我只用自己做的香。”说到这里又对春月一笑,“等用完了,你帮我拿些配料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春月笑着应声是,看着庄篱将桌上的卷轴展开,知道庄篱该写字了。 “少夫人,我帮你研墨吧。”春月说。 庄篱摇头:“我自己来吧。”又停顿下,解释了一句,“我自己可以掌握用多少。” 或者说,她每次用的很少,春月已经注意到了,因为写不了几个字,就像刚开始学写字的蒙童,但少夫人的字写得又很好。 少夫人的习惯还真是奇怪,春月不再说什么,应声是。 “你去歇着吧。”庄篱接着说。 春月知道她写字的时候不让人打扰,没有再多说话退了出去。 雪柳在前厅院子里坐着,两个小丫头半跪着给她染指甲,春红春香在一旁陪着说话,看到春月出来,雪柳撇撇嘴。 “就说了不用伺候,你偏不听,被赶出来了吧?”她说,“她寡言少语,小门小户出身,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你伺候她,她还难受呢。” 春月陪笑说:“少夫人是要写字,读书人读书写字都是不想被人打扰,以前世子在家的时候也不让伺候……” 将世子和这女人相提并论,雪柳不高兴了,打断春月:“什么写字什么读书人啊,一篇逍遥游从她来家到现在才写了一半,我看她是不会写字,装样子呢……” 她也是读过书的,认识字,甚至知道这个新少夫人写的什么内容。 会读书有什么可炫耀的,天天摆出写字的样子。 雪柳将手抽回来,看着指甲上的颜色,没好气的甩手。 “什么花样子,丑死了,给我洗了。” 小丫头们忙应声是。 春红给春月使眼色,春月也不敢再说话了。 “还有,从世子书房借的那些书,我看她也只翻了一页。”雪柳看着春月,“你看好了,别丢了,损毁了,世子是真正的读书人,书房里收集的很多都是珍品,糟蹋了会伤心的。” 春月挤出一丝笑:“是,我会看着,姐姐放心。” 外边婢女们的言语,庄篱并没有听到,她正专注地写字。 虽然来这里不久,虽然难免陌生的人际交往,但总体来说,日子过得还不错,安安静静。 桌案上博山炉里的白烟还在蜿蜒,依旧是一条线,但因为绵绵不绝宛如变成了无数条。 无数条白线将书桌前的庄篱缠绕起来。 庄篱的视线似乎被烟雾阻挡,她不得不更专注地看着桌案上的纸,手中的笔也似乎变得很重,慢慢地提起来,慢慢的落下,只这一个动作,她的鼻头就有汗水渗出,再随着一笔一划,汗水渗出更多,很快在鼻头额头密密麻麻闪闪亮亮。 不知过了多久,博山炉中的香料燃尽,缠绕的白线渐渐变淡,然后消散。 庄篱看着最后落下的一笔,轻轻吐了口气,端详桌上的纸,一篇逍遥游终于写完了。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鼻头额头的汗,看向窗外,已经到斜阳夕照 “春月。”她唤了声。 似乎安静无人的院落里立刻响起脚步声,伴着女声清脆的回应。 “少夫人,你写完字了?”春月走进来,笑盈盈问。 庄篱看着这张笑脸,也不由笑了笑:“是,写完了。” 春月走过来,看着纸上满满的字:“少夫人写得真好看。” “能写出来就很好了。”庄篱说,“好不好看也不重要。” 也是,她到底是个闺阁女子,又不是要考功名,能读书会写字就很好了,春月含笑点头:“少夫人传饭吧。”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屋檐和院落都陷入昏暗中,室内灯火明亮,春月带着婢女们一一查看窗纱,免得有蚊虫侵扰。 第18章 “少夫人,您在哪里坐着看书?”春月问。 这几日庄篱睡前都会看会儿书,虽然如同雪柳所说,看了几天了也没翻几页。 夏夜漫长,世子也不在家,侯夫人那边也不用侍奉,孤身一人,打法消磨时光罢。 庄篱却摇头:“今晚不看了。”说着又对春月一笑,“我今晚要留着力气做个梦。” 其实新少夫人并不是沉默寡言,她还会特意给解释,春月也笑了:“做个好梦吗?那可真是要留着力气。” 人到了陌生的地方睡不踏实,更别提做梦了,看来少夫人终于适应这里。 春月将室内的灯一一熄灭,看着内室已经换上白纱小衣的庄篱在将写好的字悬挂在窗边。 虽然说写的不好,但还是很喜欢自己写出的字吧,她不由抿嘴笑:“少夫人我来帮你。” 庄篱没有拒绝她的帮忙,两人将卷轴挂在窗边花架旁。 庄篱再将博山炉点燃。 与白天的香不一样,春月没有看到烟气冒出来,不过,依旧没有香味。 “少夫人,您有事唤我。”春月没有再多问,将夜灯放下,“今晚我当值,就在东次间。” 清冷的月色在院落中移动,宛如流水轻柔,渐渐越过假山花树,攀上了窗沿,夜风也跟了过来,吹动窗边悬挂的卷轴,月光趁机跟了进去,撞在卷轴上,风中似乎响起清灵声,卷轴一个字宛如被撞碎了,散发出萤光。 月光似乎找到了好玩的游戏,不断的扑进来,一个又一个字碎裂,宛如萤火虫飞舞,充斥室内,又落在垂下的床帐上,如星辰闪烁。 庄篱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有点点灯火亮起,那是街上悬挂的灯笼,四周似乎有人走动,似乎还有说笑嘈杂,但又似乎蒙上一层纱,她看不清也听不到,直到突然一声鼓从远处传来,声音震荡,雾纱被冲开,人影嘈杂也随即扑面。 “宵禁到了。” “快走快走。”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奔出来,向庄篱迎面撞来,下一刻穿过了庄篱。 庄篱回过头看一眼,见那货郎奔远了,再看街上人群都在散去,宵禁的鼓声一声声回荡。 似乎一眨眼,街上的人和热闹都消失了,又恢复了她刚睁开眼时候的昏暗和静谧。 真真实实,虚虚幻幻。 庄篱看着这条街道,认出从京城外进东阳侯府就是走的这里。 东阳侯府在京城的西郊,并不是城中心。 她的梦境能绵延多远呢? 她能不能走到她要去的地方? 她抬脚向前走去。 第14章第十三章晨起 晨光渐渐铺满室内,春月猛地醒来了,揉了揉眼,适应光亮,急急下床。 “糟了,怎么睡过头了。” 做婢女这么多年,她一向谨慎本分,只会比规定的时间早起,从没晚醒过。 或许是因为昨晚做的梦回到了小时候,她坐在爹爹的肩头去城里看花灯,花灯真好看啊,爹将她举得很高,她看得太开心了,想要一直看下去,所以不想醒来,睡过头了。 其实小时候爹没带她去看过花灯,曾经说过要去看,但后来娘生病了,家里过不下去了,她被卖了。 其实卖到东阳侯府运气很好,没怎么挨过打,没有挨过饿,还被选到了世子身边做了大丫头,走出去比乡下财主家的小姐都光鲜亮丽。 这些年花灯不仅能去城里看,东阳侯府里的花灯也漂亮的很。 但,跟爹爹一起看的花灯应该是不一样的感觉吧。 春月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嘴角上浮笑起来,下一刻又收整了面容,利索地挽好头发向走去。 庄篱的卧房内已经传来声音。 “少夫人,您醒了。” 春月说道,对已经等在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摆手示意,一面迈进室内,看到庄篱穿着寝衣,散着头发,站在窗边摘那副字轴。 “少夫人我来。”她忙上前。 庄篱也由她帮忙,将字摘下来。 “怎么不挂了?”春月问,一面低头看,咿了声,“怎么糊了?” 原本清晰的字变得模糊,宛如被水染散了。 她不由伸手摸了摸纸面,发现触手也潮湿。 “下雨了吗?”春月忍不住探身看窗外。 窗外的芭蕉叶上有露水滚滚,或许下的小,她睡得又沉不知道。 “把它收起来吧。”庄篱说,“我再重新写一副。” 一副字而已,春月也丢开不想了,点头说声好:“字就是要多写,越写越好。” 外边的小丫头们也捧着洗漱的盆水锦帕进来了。 庄篱坐下来洗漱,春月将今日要穿的衣裙取来,春红春香也进来了,唯有雪柳不见人影。 “夫人让她给阿锦小姐送府里的新茶。”春香小声解释。 春月心里叹口气,侯夫人跟前那么多人,谁不能去,以前没有少夫人也罢,现在院子里有女主人了,作为大丫鬟还只想去伺候别人。 春红忙笑着补充:“主要是夫人恩典,让她回家看看爹娘。” 雪柳是定安伯府的家,爹娘都在那边呢,回去看爹娘更合情合理。 庄篱只嗯了声,并不在意,洗漱更衣后便让摆饭,两个婢女去伺候,春月带着小丫头们收拾。 “春月姐姐。”一个小丫头拿着换下来的衣衫,忽然说,“少夫人的衣服….” 第19章 “放那边就好。”春月整理床帐没有抬头。 “不是,少夫人的鞋底都脏了。”小丫头忙说。 少夫人连屋门都不出,哪里会脏了鞋底,更何况又是寝室内穿的软鞋,这小丫头说什么胡话呢,春月转过头看,见小丫头手里拎着两只软绣鞋,底子上果然一片污迹。 哎?这…..春月忍不住摸了摸额头,雨水飘进来将字打湿了,也打湿了地面,灰尘夹杂其中,适才少夫人在窗边踩上去脏了鞋底吧。 “你拿去洗一下。”她吩咐,又唤另一个丫头来,“把卧房的地面好好擦一擦。” 小丫头们应声是各自忙碌。 春月来到厅堂,庄篱已经吃过饭,正让梅姨娘进来。 订了每三天问安一次的规矩,梅姨娘按时过来,庄篱也并不晾着她。 说了几句家常话,梅姨娘看着室内的婢女们,雪柳不在,便递过来一双袜子,说:“少夫人,我闲着也没事给你做了双袜子。” 说着又憨憨一笑。 “世子的贴身衣衫都是我做的,我也就针线这点本事,少夫人别嫌弃。” 庄篱让春月接过来,又看了一眼:“谢谢,做得真不错。” 梅姨娘更高兴了:“少夫人不嫌弃就好,先前我也给前少夫人做过,她只用惯了雪柳的。”说着又眉飞色舞,“不过雪柳的针线真比我好,真是厉害呢,我跟她没法比。” 春月在旁轻咳一声:“姨娘别妄自菲薄。” 梅姨娘忙讪讪低下头:“我就是话多。” 何止话多啊,这都还挑拨上了,春月有些无奈。 庄篱神情如常不知是不是没听懂,也不接有关先少夫人和雪柳的话,只说:“姨娘不用太辛苦做针线,家里有针线房。” 梅姨娘也不再多说,只感激的谢少夫人体贴,庄篱端了茶,她便乖巧地告退了。 春月轻声问:“现在让针线房的人过来吗?” 先前是送来了很多新衣,但有些不合体,今日让针线房的人来改一改。 庄篱摇头:“下午吧,上午我休息一下。” 刚起床就休息,少夫人是心累了吗?春月也不多问,示意婢女们退下,自己退开前又一笑问:“少夫人昨晚睡得好吧?” 坐在窗边的庄篱点头:“睡得很好,还做梦了。” 只要睡得好,心就是安宁的,春月松口气,又忍不住说:“奴婢也做了个好梦。” 庄篱对她一笑:“那很好啊,做好梦很开心吧。” 春月点头,再羞涩一笑退了出去,又站在院子里透过窗看到庄篱手扶着下颌似乎在出神。 少夫人在想什么? 庄篱在想昨晚的梦 虽然并没有走到要去的地方,但只要能再次入梦就是好事。 她的嘴角不由弯弯。 旋即又想到了庄夫人的话。 “你万万不可莽撞,你能活下来已经万幸了。” 庄篱的嘴角沉下来,她能重新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再化梦只怕魂飞魄散。 但那又如何? 她活下来就是因为不甘心,要问个明白,要不然,活着干什么! 庄篱坐直了身子,散漫的视线凝聚,看向桌上几天也没看多少的书,书上字工工整整,但当视线落上去,工整的字宛如火一般燃烧了起来,又宛如变成了无数利箭,纷纷向她眼中刺来。 灼热,刺痛,庄篱觉得眼都要瞎了,但她睁大眼,迎着火光利箭,将乱蹦乱跳的字用视线归拢成型,一行一行地读下去,汲取着墨字的精髓。 蹲在院子里玩的两个小丫头,记着春月的叮嘱不时向内里看一眼,见原本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少夫人又拿起书看,便放心地继续玩。 少夫人看书很慢的,一看就是半天。 …… …… 雪柳进了定安伯府就被迎到老夫人那边,被人围着问东问西,现在问的自然都是东阳侯府新少夫人什么样。 虽然陆锦见过了,但到底不如在身边伺候的雪柳。 “没什么样啊,就是那样。”雪柳笑着说。 定安伯老夫人哼了声,指着一旁的陆锦:“像咱们家孩子这样的吗?” 雪柳喊声老祖宗:“谁能跟您调理出来的孩子比啊!” 定安伯老夫人笑了,但想到周景云死活不肯再要她调理出来的孩子,脸上的笑就变得生气:“不识好歹,我倒要看看他的日子能不能过下去。” 陆锦将一块甜瓜喂给老夫人,用力点头:“他过不下去了,祖母你可别再好心管他。” 没错,她心心念再挑个孙女嫁给周景云只不过是可怜他,想要他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服侍,又不是贪图他什么,防鬼似的,不识好人心!定安伯老夫人重重冷哼一声,不过脸色缓和。 这边气氛刚好,外边有些嘈杂,恍惚还有人说请大夫,死人什么的,定安伯老夫人年纪大了,最忌讳听到这个,顿时再次拉下脸。 屋里几个大丫头忙出去了,不多时外边恢复了安静。 “老夫人勿念,是有个小丫头病了。”大丫头们说。 定安伯老夫人皱眉:“什么病?不行就早点挪出去。” 小小年纪就病啊痛啊,晦气。 第15章第十四章小病 “也不是病了,小丫头翠儿不小心自己撞了一下。” 管着小丫头的胡妈妈被叫进来,笑呵呵跟老夫人解释。 第20章 听到这里,定安伯老夫人神色稍缓。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摇头说,“年纪太小不当用,就别用了。” 这是要把人赶出去啊,老夫人这里赶走的人,家里谁还敢用?这小丫头只能被卖了。 旁边的陆锦眉头微皱,这个翠儿她记得,总是被派来她跟前,撞了一下……那晚倒是被陆文杰撞了一下。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再次喂老夫人一口甜瓜。 “有妈妈们操心呢。”她说,“您别管了。” 胡妈妈笑着说:“是呢是呢,老夫人您放心,这小丫头可舍不得离开您这里,这次多亏了在老夫人这里才捡了一条命。” 这是怎么说?定安伯老夫人有些好奇。 “那小丫头年纪小皮肉薄,伤的地方其实很重,我亲自看过的,只怕熬不过去。” 听着胡妈妈的讲述,室内的人都有些紧张,这也太吓人了。 陆锦则还好,知道这胡妈妈敢这么吓人必然是有原因的。 “…..连大夫都不用请,请了也治不了,还会吓到其他人,我就想着等天亮把人抬出去就行了。” “我心里记挂着这件事,天不亮就过去了,一进屋…..” 说到这里胡妈妈猛地一拍腿,啪一声响,让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胆子小的婢女还发出一声叫。 胡妈妈也没有再吓人,忙说了结果。 “我看到那小丫头正站在地下喝水呢。” 这….. “胡妈妈,你是看错了吧,人家伤的没那么重。”雪柳笑着说。 其他人也纷纷抱怨“胡妈妈你就是爱吓人。” 胡妈妈忙摆手发誓自己没瞎说“不信把那丫头叫进来,你们看,伤在脾脏位置,还留着一片淤肿,那里最是要命。而且那丫头也说了,自己要死了,同屋的丫头也说了,半夜摸过去,身体都凉了。” 定安伯老夫人有些不耐烦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死啊活啊的。” 胡妈妈冲老夫人跪下来,俯身一拜:“这都是因为老夫人您啊。” 室内的人们再次一愣,定安伯老夫人也不解:“因为我?” 胡妈妈抑扬顿挫的声音再次响起。 “…..翠儿说,半死半活之间,看到观音菩萨显灵来给她治病了…..” “…..老夫人,这必然是您常年礼佛,神仙有灵,连咱们这些仆从都保佑呢。” “你们别不信,我知道你们不信,老夫人,当晚下人房都闻到了清香…..” “一个人闻到是骗人,所有人怎么可能…..” “老夫人,我在您跟前半辈子了,哪里还需要说谎话邀宠。” “我知道这是荒唐,并没有当时就来报老夫人,这两天我亲自看着,也让大夫来瞧了瞧,说是伤的有些重,但性命无忧了。” “我活了半辈子了,没见过这种奇迹,在老夫人这边见到了,我真是…..” 胡妈妈说到这里激动的说不下去,只对着定安伯老夫人一拜。 的确,胡妈妈这般身份,不至于用这么拙劣的手法来邀宠,屋子里人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机敏的大丫头们已经将一些住在下人房的粗使丫头们唤来。 她们还是第一次踏足老夫人的室内,战战兢兢缩手缩脚,但皆异口同声说闻到了香气。 “翠儿的屋子里现在还有香气呢。”一个小丫头还大着胆子说。 定安伯老夫人坐不住了,从床上下来:“我去瞧瞧。” …… …… 下人房这种地方,老夫人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踏足。 下人们都惶恐不安,打扫也来不及,几个管事妈妈干脆从库房里拿了帷帐铺在地上,让老夫人小姐和大丫鬟们踩着走,免得脏了脚。 翠儿逼仄的室内,根本挤不下太多人,不过纵然是站在室外,也的确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定安伯老夫人站在室内,看着躺在床上的小丫头,小丫头脸色煞白,就算不是大夫,老夫人也能看出这不是装的,再闻着室内萦绕鼻息间淡淡的香气….. 下人们可用不了香,而且是这么纯净的香。 这真的是奇迹了,定安伯老夫人伸手合十,闭目默念菩萨保佑。 其他人也都纷纷跟着安静,还有人激动地跪下来叩头。 “好孩子,你见到菩萨了,是有福的,好好养着,以后好日子等着你呢。”定安伯老夫人柔声说。 翠儿躺在床上,看着华贵的老夫人,含泪点头。 “菩萨什么样?”雪柳忍不住问。 其他人也都看着翠儿,眼神有激动也有羡慕。 “菩萨….”翠儿动了动嘴唇,其实她梦到的不是什么菩萨。 她当时痛死了,心里喊着娘,然后真的看到死去多年的娘来了。 娘手里还拿着一支荷花苞,然后荷花开了,她和娘坐在荷花上,娘抱着她,拍着她,给她唱着摇篮曲,揉着她的肚子,说好了好了不疼了…… 然后她就真的不痛了,等再醒来就是觉得很渴,嗓子也喊不出声音,室内也没人,她撑着身子爬起来去喝水,然后胡妈妈就见鬼一般叫起来…… 她这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她告诉胡妈妈做梦的事,胡妈妈就激动地跑出去,还请了大夫来给她看,还亲自守了她两天。 当然她没敢说梦到娘,管事妈妈们最讨厌她们这些小丫头想家人,说是这意味着抱怨府里待她们不好,所以她只说梦到一个女人治好了她。 第21章 她没想到会惊动老夫人。 面对老夫人更不能说她梦到娘了,否则岂不是说她娘是菩萨? “菩萨,拿着一支荷花….”翠儿喃喃说,视线不由看向一旁。 定安伯老夫人神情更欢喜,荷花,那就对了,观音菩萨就是坐着莲花座的,随着翠儿的视线看去,见到床边的小木凳上摆着一个破瓷瓶,里边插着一支荷花….苞。 “是这支荷花吗?”有婢女颤声喊,“菩萨给你的吗?” 定安伯老夫人眼神也有些震惊。 “这是我家小姐给她的。”有婢女的声音响起。 诸人一愣,看向说话的人,见是陆锦的婢女瑶琴。 “那天翠儿接我们回来,小姐谢她提灯辛苦,就给了她这支荷花苞玩。”瑶琴说。 大家的视线都看向陆锦。 陆锦笑了,说:“大家别看我啊,我可不是菩萨。” 诸人都被逗笑了,定安伯老夫人也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她:“不许贫嘴。”又带着几分欣慰,“好孩子,必然也是你的荷花,引来了菩萨。” 胡妈妈在旁给翠儿使眼色,翠儿反应过来,撑着起来要给陆锦叩头“多谢小姐。” 陆锦忙摆手制止:“快别这样,你好好养着。” 胡妈妈问:“这屋子里菩萨显灵过,要不要供起来不让人用?” 定安伯老夫人忙摇头:“你这就是对菩萨不敬了。”再看床上的翠儿,神情慈悲,“让她好好在这里养着。” 说罢再次环视室内,合手祷念菩萨。 诸人都随着动作。 下人房到底不是老夫人来的地方,伯爷伯夫人以及三夫人等人都听到消息,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要来问,定安伯老夫人便带着人离开了。 一直跟过来看的雪柳走在最后,忍不住再回头看了眼。 “怎么,想在菩萨之处多沾沾福气?”瑶琴笑说。 雪柳抿嘴一笑,不说对菩萨不敬的话,指着那荷花苞小声问:“那个是…..” 瑶琴点点头,又忙解释:“你别怪小姐没说清楚,老夫人正高兴呢。” 突然说引来菩萨的荷花苞是东阳侯府那个新少夫人送的,多晦气。 雪柳点头:“我知道。”说罢挽着瑶琴的手向外走,还是又回头看了眼。 她想的是,那个荷花苞算下来十多天了吧,怎么还没谢? 难不成真成什么永生花了? 第16章第十五章闲话 雪柳回到东阳侯府已经掌灯时分,侯夫人这边妾室子女们围绕欢声笑语。 当然,新少夫人不在其中。 看到雪柳进来,大家纷纷笑着说话“雪柳回来了。”“夫人正念叨你呢。”更有九娘子跑来摇着雪柳的手:“雪柳姐姐给我带了什么?” 雪柳一一含笑跟大家打招呼,再从身后跟着捧着包袱的小丫头手里接过一个匣子。 “有。”她蹲下来,将匣子递给九娘子。 九娘子接过当场打开,是一匣子绢花,她倒也不在意东西贵不贵,只要有礼物收就好,高兴地道谢。 “你回家一趟不容易,还惦记着她干什么。”东阳侯夫人嗔怪说。 雪柳笑说:“是十娘子惦记九娘子,托我带过来的。” 陆家十娘子与东阳侯府九娘子年纪差不多大,但要说玩伴也算不上,最初结亲的时候后两人都刚出生,再后来因为拒绝续弦,两家人也不怎么来往。 说到底只是雪柳有心罢了,东阳侯夫人笑着道谢,没再说什么,雪柳坐在她脚下,说:“我娘做了黄豆酱,我带过来给夫人尝尝,我给许妈妈了。” 旁边一个姨娘笑说:“雪柳你回家一趟,总是搬东西回来,小心你娘不让你回去。” 雪柳掩嘴笑:“杨姨娘你上次赏我的花膏我都给我娘,我娘说让我再多从你手里淘点。” 杨姨娘呸了声,对东阳侯夫人说:“看,还是向着娘。” 东阳侯夫人笑说:“不向着娘,那是什么人?冷心冷肺我可不敢用。” 杨姨娘便点点头,对雪柳说:“知道怎么讨夫人欢心了吧?多讨点她的东西。”说罢又招手小声说:“我知道夫人的好东西都藏在哪里,我指给你,你淘了分给我一点就行。” 室内的人都笑起来,东阳侯夫人更是笑着啐了一口“一把年纪了还跟丫头们促狭。” 另一个姨娘在旁问:“定安伯府还好吧?” 这话让室内气氛陡然一静。 周景云突然娶了妻子回来,东阳侯夫人去定安伯府受到了冷落,这些大家都知道了。 这是个不愉快的话题。 东阳侯夫人看了那妾一眼,怎么?仗着年轻,仗着侯爷这几日都歇在她屋里,迫不及待要看她儿子的笑话了? “唉。”雪柳在旁重重叹口气,“定安伯府里不太好。” 这话打破了凝滞,也让氛围更凝滞。 问话的姨娘都有些不敢接口了,她也没想到这个一心讨好夫人的婢子敢这样答。 “怎么了?”倒是童言无忌的九娘子好奇问。 雪柳再次叹口气:“伯爷将文杰公子打了一顿,鞭子都打断了,伯夫人和老夫人都气坏了。” 别人家儿子的事啊,东阳侯夫人松口气,又惊讶问:“这是怎么了?伯爷一向好脾气,怎么就打起来了?” 这个文杰公子又是定安伯最小的嫡子,一向被捧在手心里,竟然舍得动鞭子? 第22章 “是跟人学赌钱去了。”雪柳说。 赌钱啊,对公侯之家来说也不算什么,满京城看看谁家不玩?别说赌钱了,更不堪的都有,也没人当回事。 当然,除了她的景云,东阳侯夫人心里想,带着几分欣慰。 “年纪小,好好教就行了。”她说,“哪里至于动鞭子。” 定安伯自己不也玩吗?哪里就动气到这种地步? 雪柳压低声音:“我就在旁听了一句,是去了上官月的赌船。” 上官月啊。 东阳侯夫人微微皱眉。 “怎么跟这种东西混一起了。”她说,“怪不得伯爷生气。” 妾室们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年轻的公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挤眉弄眼。 年纪小的九娘子东看看西看看看不懂,急着问:“上官月是谁啊?上官,是驸马上官的上官吗?”说罢又瞪圆眼羡慕,“那不是很厉害的人家?” 九娘子年纪小,几乎不出门,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知道当年先帝很宠的金玉公主嫁到上官家,上官家变成了皇亲国戚,先帝的时候,上官家能自由出入宫廷,先帝不在了,这位公主又是新帝的亲姐姐,新帝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了,对这个公主极其亲近,上官家的权势更盛。 上官家也很倨傲,不是谁都能与之结交。 多少人想跟上官家的人结交玩耍,怎么定安伯还为此要打儿子? 九娘子不太懂怎么回事。 “九娘子。”雪柳小声说,“那上官月是上官家的人,又不算是。”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九娘子更不解。 “他是上官驸马的外室子。”一个公子干脆说。 九娘子似乎懂了:“跟我们一样都是姨娘生的?” 这话让庶子公子们纷纷抱怨“什么啊”,姨娘们更不愿意听了,杨姨娘哎呦一声蹲过来摇着九娘子的胳膊:“跟我们可不一样,夫人可是喝了我们的茶,你们也能喊夫人母亲的。” 怎么能跟那些下贱的外室比! 雪柳也忙再次解释:“驸马让他进门了,但公主不认他。” 所以,姓了上官,没有公主点头,上不了族谱。 “他又不争气,不好好读书,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办了个花赌楼…..”另一个姨娘不屑说。 九娘子好奇问:“花赌楼是什么?” 一个公子说:“是一座船楼,这个船超级大,有三层楼,一楼宴饮,二楼红袖美妓,三楼赌场,每天晚上灯火通明,歌舞声声,在金水河中彻夜不灭……”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中满是向外。 东阳侯夫人啪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他的声音。 “你对花赌楼很熟啊。”她冷声说,“是不是我也该让侯爷准备一条鞭子了?” 这公子顿时脸色一白,噗通跪下来:“母亲,我错了。”又急急辩解,“我从未去过,我只是听人说过。” 东阳侯夫人视线扫过另外几个公子,那几人忙也跪下,纷纷道“母亲我们从未去过。”“母亲我们绝不会去那种地方。” 室内气氛变得紧张,九娘子也不敢多说话了。 东阳侯夫人这才点头:“你们要记着,咱们家的人不许吃喝嫖赌,谁要是敢做出败坏门风的事……”她扫过室内诸人,嘴角一丝浅笑,“你和你的姨娘就一起离开东阳侯府,也去当一个上官月般的人物。” 也就是说赶出东阳侯府,不再承认是东阳侯府的人。 这一下姨娘也纷纷斥责自己的儿子,再一起对东阳侯夫人保证绝不会做出有辱门厅的丑事。 杨姨娘看着东阳侯夫人更是掉下眼泪。 “你干什么?”东阳侯夫人没好气说,“嫌弃我刻薄了?” 杨姨娘说:“我是感叹夫人这才是真的慈母心,要是那狠心的,装出宽容的样子,纵容庶子女不成器。”说着掩面呜咽,“遇到夫人真是我等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屋子里其他姨娘公子们忙跟着感慨落泪。 唯有九娘子动了动嘴唇,想说,几辈子修来的给人做妾做庶子女,总觉得这福气….. 还好她的生母姨娘提前掐了她胳膊一下,制止了小儿再胡说八道。 东阳侯夫人呸了杨姨娘一声:“多大年纪了,你还在我跟前这样。” 虽然呸了声,但眼里带了笑。 杨姨娘鼻音浓浓:“多大年纪,你也是我的娘子。” 杨姨娘是东阳侯夫人带来的陪嫁丫头。 东阳侯夫人没再说什么,笑着喝了口茶,带着几分疲惫摆摆手:“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诸人纷纷施礼应声是,鱼贯退了出去,杨姨娘在后,亲自将东阳侯夫人的床铺好了才下去。 雪柳还站在室内,视线追随着离开的杨姨娘,忍不住说:“夫人有杨姨娘在身边真好。” 东阳侯夫人已经记不清年轻的时候觉得好还是不好,但如今年纪大了觉得是不错,总比那几个不知根底的妖艳贱货好。 她看雪柳眼中的羡慕以及几分哀伤,旋即也明白过来这丫头为什么这么感慨,如果陆三娘子还在,雪柳应该也是会给周景云做姨娘,只不过陆三娘子过世的太突然,虽然陆三娘子去世前拉着雪柳的手说了托付的话,但周景云一直不肯再收人….. 如今新夫人进门了,她这个前头夫人的婢女身份有些尴尬。 “你从家来,给她带东西了吗?”东阳侯夫人轻声问,对着世子院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第23章 这个她指的谁,雪柳立刻明白了。 “带了。”她含笑说,“夫人放心,我怎会那么失礼。” 东阳侯夫人点点头:“我知道你不用我操心。”眉眼更柔和几分,“去吧。”又停顿一下,“你且安心,有我呢。” 安什么心,东阳侯夫人没说清楚,但雪柳心里清楚,又是欢喜又是激动,等世子回来,就算新夫人不肯把她给世子当姨娘,有侯夫人做主,没人能拦住。 “是,多谢夫人。”她激动地说,恭敬施礼退了出去。 第17章第十六章夜遇 雪柳来到庄篱这边时,庄篱的屋子已经黑了灯。 “这么早就睡了?”雪柳惊讶,又皱眉,“不用她去夫人跟前晨昏定省,也不能这么早就睡了啊?” 就算不让到夫人跟前去,自己在屋子里也应该恭敬遥陪伴夫人尽孝啊。 真是仗着被世子先斩后奏娶进门,就不把婆婆放在眼里了。 春月看着她的脸色,解释说:“少夫人下午读书写字累了。” 雪柳翻个白眼,先前也罢,如今也见过她读书写字的样子,这个号称读书人家的孤女也好意思说读书写字? “不行就别受这个苦了,世子读这么多年的书也没说过累。”她没好气说,“读书这种雅事都要被她败坏了。” 雪柳带着小丫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月无奈目送,再回身看到庄篱起居室,窗后纱帘随着风轻轻飘动,桌案上摆着写了一行字的纸,旁边博山炉袅袅有白烟飘动。 春月忍不住深深嗅了嗅,一如先前没有味道。 “春月,你去早点歇息吧。”厢房里值夜的婢女春红,一边梳头一边低声说,“少夫人已经睡熟了。” 春月说声好,又叮嘱:“在这里睡的特别好,你可别睡过头。” 春红失笑,当丫鬟值夜要时刻准备主人的召唤需要,哪里能睡好。 “春月姐要是舍不得,想要睡得好,跟我换换?”她说。 春月低笑说:“我虽然舍不得,但也不能乱了规矩。” 两个婢女低声说笑着各自散去,院落里恢复了安静,屋子里燃着的香似乎都静止不动,直直如线。 白篱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帐子里漆黑的墨色,昏昏的视线里有星辰点点,随着迈步走动,星辰渐渐清晰,变成了璀璨的灯笼,而四周的安静也散去,歌声乐声笑声嘈杂扑面。 都城虽然宵禁,但依旧灯火通明,而且宵禁并不禁城中青楼酒肆,它们皆通宵达旦营业,供无数人享受夜间的欢乐,京城在暗夜里自有另一番绚烂风景。 只不过眼前的灯火并不是在街上,而是一座船。 晚上飘在内城河上的自然不是货船。 只有花船。 白篱也曾经见过花船,但这么大的花船还是第一次见。 它应该叫花楼。 足有三层楼那么高,雕梁画柱,金箔银饰,缀珍珠宝石。 船上人影交错,偶尔透出锦绣绫罗珠宝,让楼船变得更加耀目,恍惚如仙境。 站在岸边,还能闻到熏香。 白篱轻轻嗅了嗅,香并不浓烈,若有若无,她忍不住驻足看,最高处忽有门打开,珠光宝气顿时倾泻,有一个年轻公子走出来。 他穿着华服,倚着栏杆,似乎对空中的明月举杯相邀,楼船上悬挂的灯,以及身后室内的光亮,耀眼刺目,看不清形容。 白篱也没想要看清他的样子,见有人出来,便收回视线,继续沿岸前行,身后却有视线追来,似乎看向她,又似乎透过她看向朦胧的夜色。 “小郎,看什么呢?”又一人从内走出来,搭上先前年轻人的肩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城中的街道。 被唤作小郎的人说:“人。” 人? 说话的公子有些惊讶,在璀璨的楼船映照下,四周变得昏暗不清,且此时此刻已经宵禁,哪里有人在街上走? “你这才喝了一杯就醉了,说什么…..”他忍不住笑说。 鬼话两字还没说出来,就听得昏暗的街上马蹄声嘈杂,似乎有人疾驰而来。 倚着栏杆的小郎站直了身子,笑说:“喏,人来了。” 随着说话昏暗的街上火把亮起,有一个年轻公子骑在马上,身前拥着一个娇俏女子,身后有四个金吾卫举着火把簇拥。 宵禁时刻不仅能在街上行走,还能有金吾卫护送,必然不是一般人。 “哈。”先前说话的公子也笑了,“李十郎这是又偷了他父亲的行走文书跑出来。” 说到这里眯着眼看被年轻公子拥在怀里的女子,再次哈一声。 “这该不是他从外地千金赎身的那个花魁吧,果然绝色。” 小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说:“看来十郎有赌资了。” 旁边的公子抚掌:“好,好,我今晚必将美人赢来。”说罢对奔来的人马扬手高呼,“十郎,你快点,我们就要开船了。” 街上被唤做十郎的公子摇手高喊:“上官月,等我等我。” 上官月。 白篱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马蹄疾驰冲过来,穿透了她,如雾气般在夜色中四散。 楼船上的两位公子微微眯眼。 起雾了吗? 他们再看岸上,奔来的人马穿过夜雾,清晰可见,能看到公子怀里的美人娇羞嬉笑。 第24章 看到美人,一个公子想到一件事。 “不知道周世子的新妻子是什么样的美人,竟然让这个深情老鳏夫动心。” 周世子对亡妻情深多年不娶,是京城女子们感叹的佳话,也是京城男子们打趣的笑话。 如今周世子突然续弦,除了内姹女子们哗然,男子们也很好奇。 小郎声音含笑,说:“周世子与我等俗人不同,不会被美色所动,说不定找个丑女呢。” 那公子哈哈大笑。 虽然说话刻薄,但小郎很明显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对着近前的公子和美人抬抬下巴:“别管周世子了,他又不到我这里来,你还是想想怎么赢李十郎的美人吧。” 那公子抚掌:“今日我势在必得!”看着那李十郎携美人登船,迫不及待催促先向内去“走走,开始了,快进去。” 随着人登船,停在水中的楼船也开动,沿着河水向城外去。 高处的小郎也转身,但进去之前,他再次回头,金吾卫已经离开,街上夜色恢复安静,但不知道是不是真喝多了眼花,他先前的确是觉得街上有人站着。 “小郎!快来,等你呢。”内里人声催促。 “来了。”他说,从夜色里收回视线,又自嘲一笑。 世间魑魅魍魉无数,夜色里别说有人站着,站着鬼也不奇怪。 ….. ….. 春月睁开眼,晨光已经亮了,她现在睡的是真好,一夜无梦到天亮。 “姐姐是累了。”来送水梳洗的小丫头说。 毕竟多了一个少夫人伺候。 春月戳了下她的头:“是说我先前太清闲了吗?” 小丫头嬉笑说不是,春月与她说笑几句,洗漱后忙向庄篱这边来,庄篱已经起来去洗漱,小丫头们在整理寝室。 “少夫人的鞋子又脏了。”一个小丫头低声说。 春月看着绣花鞋子底子上的污迹,再看了看地面:“你们今日把屋子里的地好好擦一擦。” 小丫头本想说擦过了,春红红着脸进来了。 春月嗔怪说:“起晚了吧?” 何止起晚了,她还是被小丫头推醒的。 “我做梦在喝酒,一杯又一杯,喝的停不下来。”春红低声说,自己又掩着嘴笑,“哎呦,我真是…..开心。” 她当丫鬟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不好不坏,最开心的事就是一次过生日,遇到老侯夫人心情好,赏了酒,那就果子酒真好喝啊,但为了孝敬干娘,她只喝了一盅就说不喝了,让干娘拿走了,实际上她真想喝,没想到这次做梦梦到了,真是喝了个痛快……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嗅了嗅,梦醒了似乎还真能闻到酒味。 春月呸了一声:“你原来还是个酒鬼。” 她们说着话,庄篱从净房出来,看了一眼春红:“今日面色好看,果然开心些人更精神。” 春红倒是没想到庄篱会这样说,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虽然是大丫鬟,但实际跟庄篱没说过几句话。 春月笑着推她:“少夫人夸你呢。” 春红便红着脸大大方方道谢,又道歉:“我睡过头了,少夫人罚我吧。” 庄篱说:“不怪你。”又一笑,“是我起早了。” 少夫人性子很亲和,还会跟她们开玩笑。 春月和春红都笑了,不过,相比于她们两个睡饱红润的脸色,少夫人的今日脸色有些苍白。 “少夫人您没睡好吗?”春月忙问。 春红也主动说:“我去请大夫看一看。” 庄篱摇头:“不用,我只是累了,歇息一下就好。” 雪柳正走进来,听到这句话,又好笑又好气,天天在屋子里吃了睡睡了吃,世子不在家,也不用侍奉婆母,她有什么好累的? “少夫人不舒服吗?”她开口问,皱眉,“这可不凑巧。” 这可不凑巧是什么话!是下人能说的吗?春月皱眉看雪柳。 雪柳并没有给别人斥责的机会,对庄篱说:“夫人刚说要带少夫人出门。” 春月一怔,庄篱握着卷轴的手也一顿,从桌案前抬起头。 出门? 这,不太方便啊。 第18章第十七章出门 先前周景云也预料到会有应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提前写信给母亲说一切亲朋好友之间的来往,等他回来,借此推脱。 庄篱想着以她的出身,东阳侯夫人也不想带去见亲朋好友丢人现眼。 没想到竟然没能避免。 可见这世上的事从来难周全如愿。 她只能来见东阳侯夫人,试着再用周景云的话来推辞:“世子说,不想辛劳母亲,等他回来再带着我出门见亲朋好友,否则有不敬之嫌。” 听到庄篱在外间说的话,东阳侯夫人心里冷笑一声。 她不想去,她还不想带她去呢! 再说了,什么不敬之嫌,分明是怕她出去丢人。 东阳侯夫人心里又骂儿子,知道丢人还找个这样的媳妇,先斩后奏扔回来。 但有什么办法,已经这样了。 东阳侯夫人深吸一口气,从东次间走出来,看着站在厅内的庄篱。 今天过来的庄篱穿着鹅黄衫白线裙,不知是在家里住了些时候了,还是衣服被绣娘量体修改过的,再没先前的拘谨陌生。 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第25章 倒是挺能适应,东阳侯夫人心里嘀咕一声。 “你们是在外边成亲,没在家办婚礼也没见过亲友,的确不该出门去见人。”她沉着脸说,“只不过相邀的是我长姐的婆母。” 如果只是姐姐的婆母倒也罢,这个薛老夫人,还是皇亲。 薛老夫人的父亲是先帝堂叔,论辈分先帝唤她一声妹妹,只是旁支有些远,也不受先帝喜欢,她也没得到封号,再加上朝堂动荡,这一脉跟皇室几乎是没了来往。 但鉴于在蒋后手里宗亲被除掉了一多半,新帝要亲近宗亲,找到了薛老夫人,皇帝喊了几声姑母,薛老夫人人前人后就开始摆起公主的架子。 不知被谁挑唆了,薛老夫人说自己身体不好,听到周世子娶了新妻,想见一见,免得病重见不到了遗憾。 这老太婆动不动装病磋磨她姐姐,现在又来磋磨她,东阳侯夫人咬牙,自己咒自己也不怕应验了。 但明知是假话又不能拒绝,一则是会让姐姐为难,再者,那老妇恼羞成怒去皇帝跟前撒泼就糟了。 东阳侯夫人恼恨又无奈,这种事也是不可避免的,京城什么地方,那么多王公贵族,东阳侯府也有不能惹的人家,周景云以为说不让妻子见人,躲在家里就能躲得住? 虽然不知道东阳侯夫人在心里的牢骚,但庄篱也看出来,这次出门不是东阳侯夫人能拒绝的。 既然如此,硬是不去,就不是她和东阳侯夫人婆媳之间的事。 不能让东阳侯府在外引来更多关注了。 庄篱便忙应声说:“母亲,如果是不能推辞的长辈,我自然是要去的。” 东阳侯夫人脸色稍缓。 “我只有这一个姐姐,景云小时候也常由她照看,也算是在薛老夫人跟前长大的。”她淡淡说,也不想跟庄篱多说,只再次打量一眼,唤许妈妈:“去把给大娘子做的那套石榴红裙子取来。” 许妈妈应声是,很快捧了一套衫裙来。 “这是备着给大姐儿回娘家来穿。”东阳侯夫人说,“她与你身量差不多,到底是出去见客,你先换上,喜庆一些。” 庄篱并不嫌弃别人的衣服,春月忙接过,因为时间紧迫,许妈妈便带着她们就在隔壁换了衣衫。 再出来不仅换了新衣服,还重新梳头,补了妆面,戴了一对白珍珠坠子。 “老奴自己做主从夫人妆盒里挑的。”许妈妈笑说,又称赞,“夫人眼光好,这身衣服很配少夫人。” 的确很配,这身略鲜艳的衣裳穿上,没有压过庄篱有些素淡的五官,反而让她的面容更加柔亮秀雅。 这样子倒是有几分周景云信上说的,秀雅绝俗。 但人长得好有什么用,那般出身,人长得好,反而更让景云背上一个好色的名声。 一想到这个儿媳要出去被人审视议论,真是头疼,东阳侯夫人一眼也不想再看庄篱,唤红杏。 丫鬟红杏捧着一个小匣子上前。 “薛老夫人膝下有三个在闺阁的孙女,我姐姐有两个孙子。”东阳侯夫人说,“见面礼我也准备好了,到时候你拿出来给她们就好。” 怎么也不能让外人家的孩子们问“怎么没给我见面礼。” 更不能再让她拿出荷花树枝之类的东西。 庄篱道谢,春月上前接过。 许妈妈说准备好车了,又说:“雪柳带着少夫人日常用的在车边等着了。” 庄篱便带着春月先走出去了,东阳侯夫人在后吐口气:“别让她和我坐一辆车。” 许妈妈低笑:“咱们家还不至于出门只有一辆车。”说罢搀着东阳侯夫人向外走,又小心提醒,“薛老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夫人还是要叮嘱少夫人。” 东阳侯夫人没好气说:“叮嘱有什么用,她到时候能把话说利索,就不错了,反正今日就是让人看笑话的,我豁出脸皮受着就是。” 许妈妈叹口气,忙又转开话题:“让姨夫人见见少夫人也好,她一直担心世子心如死灰,如今看到能容新人,她也就放心了。” 那倒也是,能容这个人,就能再容其他人,这个不好,还有好的,东阳侯夫人面色缓和。 马车轻轻晃动驶出了东阳侯府大门,街道的嘈杂也透过车帘传进来。 这是与夜间以及梦境不同的感受。 庄篱看着摇晃的窗帘,抬起手掀起一角车帘,不知道周景云姨母家住在哪里?昨晚她已经走到了内城,但还是没能多走几步,那几行字撑不住梦香,差点燃尽了她的魂魄….. 念头闪过,心神不安,外边扑来的嘈杂变得凶猛,在她身上撕咬。 春月伸手按下车帘,打断了嘈杂。 “少夫人,你还好吧?”她端详庄篱的脸色。 似乎比早晨起来时更差了,粉黛都盖不住。 本来没休息好,又突然要出门去,很紧张不安吧。 “少夫人别怕。”春月宽慰,“姨夫人人很好。” 雪柳在旁也开口:“姨夫人对世子如同亲生子。” 这话可不算安慰,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婆婆审视?越视若亲子,就对儿媳越挑剔苛刻,春月无奈嗔怪看雪柳一眼。 雪柳装傻反问:“我说的不对吗?” 庄篱对婢女的言语机锋不在意,靠着垫子淡淡说:“好,我知道了,我也会待她如亲婆母。” 这回答真是…..雪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春月噗嗤笑了,虽然少夫人面色孱弱,但眼神依旧平静,说话还这么淡然,她突然没那么担心了。 第26章 薛氏家在京城西南角,一大片宅院,远看屋檐飞拱,石壁雕刻,彰显了殷实家境。 在二门一下车眼前就花红柳绿珠光宝气一片,同时莺声燕语袭来“姨母。”“侯夫人。”等称呼涌来,与此同时无数的视线也将走在她身后的庄篱淹没。 “哎呦,这么小!” 还有女声说,声音很大,盖过了嘈杂。 东阳侯夫人的脸色僵硬,这个老太婆竟然叫了这么多人来! …… …… 薛老夫人六十四五的年纪,脸色蜡黄倒是显得像是生病,但一双眼又精神的很,对站在面前的庄篱上上下下看。 “及笄了吗?”她问。 东阳侯夫人挤出一丝笑,要说话,庄篱已经先开口了。 “今年已经满十六岁。”她说,“秋天过了生日就十七了。” 言语柔和,神情恬静,气质温婉,并没有卑怯之气。 东阳侯夫人看了她一眼,竟然不怯场敢说话? 薛老夫人盯着庄篱看,依旧说:“看着还不到呢,显小。” 总之就是要认定周景云找了个娃娃小妻子。 庄篱含笑说:“有话常说女子若是娇宠养大,就容易显小。” 薛老夫人还没说话,四周有妇人问“不是说父母双亡吗?” 东阳侯夫人的视线狠狠看过去,见是一个不太熟的妇人,而她见东阳侯夫人脸色不善,往人后躲了躲小声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别人说?再看其他人的脸色,很显然知道的这个不少,东阳侯夫人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周景云没有瞒着外界自己娶了新妻子,但有关妻子的身世来历是私密之事,除了告知爹娘,也只告知了视同近亲的安定伯。 就知道定安伯府会到处嚼舌!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眼神在庄篱身上指指点点。 不娶丧妇长女是很多人家的规矩,没想到竟然还是父母双亡的孤女。 “虽然父母双亡,师祖一家待我如亲生一般娇生惯养。”庄篱只继续回答薛老夫人的话,浅浅一笑。 站在薛老夫人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孩儿用扇子半遮面,眼神闪了闪:“有人抚养,所以就算父母亡故,少夫人也不难过?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父母双亡,人间最悲惨的事,怎么会有人不难过?还能开心? 无数视线瞬时落在庄篱脸上,看到了她嘴角的浅笑。 果然! 哪有人父母亡故还开心?这女子真是不知礼数! 四周窃窃私语,视线再次指指点点。 薛老夫人一脸嫌弃,年长的人最讨厌这种晚生后辈,不孝! 东阳侯夫人气得想吐血,怎么回事?不是说什么话都要笑的!这庄氏太紧张了,表情都乱了? 此时很后悔没多叮嘱庄篱几句,京城这些富贵人家眼最毒,一个表情都能被挑出错。 她只能想办法挽回。 东阳侯夫人忙要开口:“她........” 但庄篱已经先一步开口。 “我父母病患缠身,备受折磨,很是痛苦。”她轻声说,“归根覆命,解脱了病痛,我的确为他们高兴。” 第19章第十八章有典 其实人在紧张的时候表情出错也是常有的。 这位新少夫人又年纪小,红着脸认错,或者掉眼泪,这事也就过去了。 大家也不过是笑一笑取个乐子,不会真揪着不放。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直接承认自己的确高兴。 诸人一时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这位姐姐怜惜我失去父母。”庄篱接着说,看着那女子,“不过,不知姐姐是否读过老聃葬母这篇文?” 那女子神情微僵,她是识字,但书并没有读过太多,读书实在是无趣,但当着这么多人,期期艾艾不想答。 庄篱倒是没有非要她回答,又看其他人,接着说。 “母亲亡故后,老聃悲痛欲绝寝食俱废,忽又恍然大悟愁苦消解,饱餐一顿,倒头大睡,畅快无忧。” “家将侍女皆感奇怪,问其缘故,老聃说母亲生聃,恩重如山,今母辞聃而去,聃之情难断。情难断,人之常情也。难断而不以智统,则乱矣,故悲而不欲生,今聃端坐而沉思,忽然智来,以智统情,故情可节制而事可调理也。” 先前如果说那女子被问的期期艾艾,现在则是满场人都懵了,有茫然,有不解,也有人坐直了身子,神情惊讶。 东阳侯夫人更是看着庄篱,忘记了说话。 一时间室内只有庄篱的声音娓娓道来。 “人之生,皆由无而至有也,由无至有,必由有而返无也。” “人情未有之时与人情返无之后不亦无别乎?无别而沉溺于情、悲不欲生,不亦愚乎?” “故骨肉之情难断矣,人皆如此,合于情也,难断而不制,则背自然之理也。背自然之理则愚矣。” 听她说到这里,有些双眼发直的薛老夫人再忍不住问身边的人:“她说什么意思?” 身边的女子这次听懂了,喃喃说:“她说,我们愚笨。” 这话让很多人神情怪异,是哦,适才她们鄙夷她提父母亡故不悲伤,现在她念了一堆说沉浸悲伤的人才是愚钝。 薛老夫人愕然恼怒:“你怎么敢这样说?” 东阳侯夫人一个激灵回过神,忙要张口。 第27章 庄篱又先一步开口,对薛老夫人说:“老夫人,这不是我说的,是老聃,我在讲典。” “老聃是谁?”薛老夫人怒问。 那年轻女子忙说:“是老子,是圣祖。”拉着薛老夫人胳膊,急声,“老夫人快别问了。” 说到圣祖,薛老夫人再没读过书也知道。 高祖皇帝立朝后追忆先祖,尊周朝的李聃为圣祖,还在各地建立圣祖道观供奉。 虽然对于老聃之学没兴趣,但在她眼里立观供奉就是神仙。 竟然是老神仙所说? 薛老夫人张张口,喝斥的话再也不敢出口,得罪神仙和冒犯皇帝,就算是皇亲身份也担不起。 只觉得脑子糊糊涂涂,怎么还扯上圣祖了?不是在笑这小妻子不知礼数吗? 四周窃窃私语也都停了,视线也不敢再指指点点,避开庄篱,眼神乱乱。 薛老夫人只能皱起眉头压着脾气委婉说:“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可别信口论这个,这是父母生死人伦大事。” 东阳侯夫人先前也被说懵了,此时回过神,忙要开口“她…..” “是,父母生死是人伦大事,如果不是别人提及,晚辈不会自揭伤痛。”庄篱再次先开口,对薛老夫人屈膝一礼,“我读书读愚痴了,只会讲典,多谢老夫人指教。” 所以是他们先不顾人伦大事,问她身世父母的。 那年轻女子抬手用扇子遮住整张脸扭过头去。 薛老夫人怕这女子再说出自己听不懂的话,一时也不敢再问。 东阳侯夫人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她年纪轻不懂事,在老夫人跟前妄言了。”她说,仔细端详薛老夫人,关切问,“您身体怎么样?”说罢上前一步握住薛老夫人的手,声音哽咽,“姐姐送信来,我急急赶过来,一进门看到这么多人,我真是差点吓死。” 说罢还环视一眼四周。 四周的人神情复杂,有不少人恍然,她们不知原委,只被薛老夫人邀请,说东阳侯夫人也会来,且带着新儿媳。 东阳侯府的新媳妇已经传遍京城,无奈藏在家中谁都不见,这次有机会见到,当然不想错过热闹。 只是没想到薛老夫人是打着生病的旗号把人诓来的。 虽然爱看热闹,但这种热闹也怪尴尬的。 且热闹也没看到,反而被这年轻的新媳妇讲了一通典,骂了一通愚痴。 此时此刻是半句话也不想多说了。 其他人不说话,薛老夫人仗着年长,又有皇亲身份,轻咳一声:“略有些不舒服罢了,是你姐姐大惊小怪。” 薛夫人在旁垂头喃喃道歉:“是我慌了神,吓到妹妹了。” 东阳侯夫人看着姐姐又瘦了几分的身形,将牙咬了咬,故作恼怒:“姐姐真是,都当祖母的人了,还这么没轻没重的。” 这话也算是指桑骂槐。 薛老夫人顿时又被气的冒火,她还没问什么呢,倒是先后被他们婆媳都骂了一顿! 但现在也只能装傻,反正今日见到人,解了好奇。 “景云当年常来我家,也是我当孙子看大的。”薛老夫人说,“如今终于有了新儿媳,我看一眼才放心。” 说罢再次看薛夫人。 “你可别薄待了,要把她跟大郎二郎的媳妇一般看待。” 口上说当孙子看待,却连个见面礼都不肯出,要薛夫人出,东阳侯夫人心里气的冒火。 薛夫人倒没有什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庄篱,眼神亲柔:“自是一般看待。” 庄篱收了礼物,恭敬道谢,不待东阳侯夫人提醒,让春月捧着礼物上前,给了薛老夫人身边的薛家娘子们,又给了薛夫人的两个孙子,一时间妹妹嫂嫂侄子舅母地称呼热热闹闹。 东阳侯夫人又看其他人:“我们来的仓促,也没准备,但既然长辈们恰好遇到了,也都见见吧。” 引着庄篱去见诸位夫人,既然说了长辈了,夫人们不得不送个见面礼,因为也是被薛老夫人昨日突然通知的,有的人准备了,有的人仓促没准备,只能摘下手镯钗环来送。 雪柳春月接礼物抱的满满当当,东阳侯夫人还不时打趣诸人两句“这镯子新打的吗?没见你戴过,你最喜欢的那支翡翠呢?”“黄夫人,你那珠钗是一对吧。”说笑着索要。 有跟东阳侯夫人关系好的夫人挽着她低笑“知道你不高兴,差不多行了,谁让你生的儿子好,大家都好奇呢。” 东阳侯夫人说:“哪有这样骗人出来的。” 说着瞥了眼薛老夫人,这次来虽然憋气,但适才薛老夫人被庄篱一通话说懵,愣是没再敢开口,没能像以往那样刻薄别人,还被庄篱嘲讽愚痴,且还不能还嘴…… 想到这里东阳侯夫人就有些想笑。 这次来还来对了! 气死这老太婆! 第20章第十九章目明 东阳侯夫人觉得高兴了,对其他人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当有人好奇问“真是你不知道就娶回来了?”的时候,她也没有回避。 当然也不能说儿子真忤逆不孝。 “先前说续弦的人自己挑。”她对这位夫人说,又叹口气,“你们也知道,为了陆氏他都放言不娶了,只要他能开这个口,我什么都答应。” 其他的夫人们也都知道周景云这么多年不娶,将心比心换做是自己的儿子,也会急得不管不顾,再荒唐的事也能接受。 第28章 “我看真是读书人,年纪虽然不大,气势很厉害。”一个夫人眼神古怪说,“刚才她说话,我就想到家里的教书先生,莫名的还有些能体会我儿子面对先生时候害怕的心态。” 其他夫人们也纷纷点头:“是读书人家出身就好。”“清清白白门庭,单薄些也没什么。” 东阳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更多了,再次看了眼那边的薛老夫人:“我和侯爷是不在意家世的,不像有些人,只会盯着这个看。” 与她交好的夫人伸手拍她,笑着说:“你可忍着点脾气,别真惹她。” 又一个夫人低声说:“过两日陛下举办宫宴,她肯定被邀请入宫。” 东阳侯夫人眉头挑了挑:“陛下要举办宫宴了?不是说要节俭吗?” 先帝和蒋后奢靡,宴乐不停,每次宴乐宫城灯火亮如白昼,一夜能燃尽一城的税银。 新帝登基后勤俭兴国,除了节庆祭祀,偶尔家宴之外,从不举办宫宴,宫廷内后妃们也极其节俭,都唯恐被指责如蒋后般奢靡。 另一个夫人带着几分浅笑:“哪能真太过节俭,失了当年先帝气度也不好。” 当年奢靡的也不只是蒋后,先帝年轻时候就大兴宫殿广纳美人日日游乐,动不动就万民朝贺,以示大周气度。 新帝再要拨乱反正,也不能太过,反而将先帝污名。 有一个夫人低声说:“更何况有喜事。” 东阳侯夫人看身边几人,见她们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显然都知道什么消息。 皇城有什么喜事? 东阳侯夫人这些日子因为周景云送回来庄篱,一直闭门不出,对其他事毫不知晓。 皇朝的动向关系自身,原本想见了人就立刻带庄篱离开绝不多留的东阳侯夫人,忍不住靠近那夫人一步,问:“什么喜事?” “陛下这么多年一直无所出…..”一个夫人低声说,刚开口又停下,轻咳一声看东阳侯夫人身后。 东阳侯夫人看向身后,见庄篱低眉顺眼站着。 “你去跟姐妹们熟悉一下。”她说。 薛夫人听到了忙带着家中三个女儿走过来,含笑吩咐:“带你们嫂嫂去花厅里坐坐。” 薛家三位娘子上前施礼,庄篱还礼,跟着她们向外走去,迈出去之前听得东阳侯夫人惊讶的声音传来。 “真的假的?竟然——” 声音旋即又压下去,随着门帘垂下,一行人走出去,厅内的声音再听不见了。 薛家的花园景致很热闹,人也很热闹。 小小花厅里坐着七八人。 先前东阳侯夫人只让见了来的长辈,年轻的女子们没有互相引荐。 东阳侯夫人的意思是让庄篱跟薛夫人的女儿们熟悉一下,但她没守着,来的女孩儿们又多,看到庄篱跟薛家娘子们出来,自然立刻都跟着围上来,薛家娘子总不能把客人赶开。 不过先前在薛老夫人那里一通讲老聃还震慑着,女子们不敢贸然开口,唯恐哪里说不对,又被嘲愚痴。 一时间诸人真的只观赏园内风景,氛围热闹又凝滞。 直到一个婢女奔来,说是薛夫人送给庄篱的“一朵花,带着玩吧。” 其他人原本不在意,薛家七娘子看到婢女递来的匣子,顿时眼一亮,伸手先一步拿起。 “嫂嫂,你看这支石榴花开的好不好?”她问。 薛家七娘子是庶出的女儿,因为生母是个婢女,薛老夫人嫌弃不上台面,生下来就让养在薛夫人这边。 七娘子细眉长眼,长得娇俏精致,此时手里举着一支簪花,红嫩颤颤。 庄篱含笑说:“开的好。” 旁边一个女孩儿立刻掩嘴笑:“错了错了,这是假花。”又似笑非笑说,“少夫人是第一次见这种绢花吧?” 这话就有点说庄篱没见识了。 随着这位女子的话,花厅里眼神乱飞,有不少人低头掩笑。 绢花这种常识总论不到老聃了吧? 虽然跟这个新嫂嫂还不熟,但到底是亲戚,薛家五娘子轻咳一声:“这绢花是皇后娘娘刚赐的,朱娘子原来已经见过吗?” 朱娘子脸一僵,她的父亲只是京兆府的户曹,皇城都没资格入,哪里能得到皇后的赏赐。 这薛五娘子分明是维护嫂嫂,嘲讽她呢。 朱娘子撇撇嘴,这样一个嫂嫂也当成宝,扭开头不说话了。 薛五娘子瞪了薛七娘子一眼:“伯母拿来给嫂嫂的,不是让你玩的。” 这花她们知道,是薛老夫人从皇宫里得到的赏赐中挑出来最不值钱的,给了薛夫人一匣子。 薛夫人已经分给了家中的女儿们,还有剩余一支,特意给庄篱拿着用。 薛五娘子虽然是薛家二房的,但却是嫡女,七娘子在她跟前不敢多说话。 “姐姐,我是觉得这是好东西,让大家看一看。”她忙解释,将绢花捧给庄篱,带着几分撒娇,“嫂嫂莫怪我。”说罢认真解释,“这是绢花,宫里最新的样子。” 庄篱接过花,捏在手里,说:“这也是真花,真花蕊做的绢花。” 什么真花蕊? 薛七娘子愣了下,庄篱伸手捏住她的手指,轻轻牵引,让她的指腹放在花蕊上。 薛七娘子的眼顿时瞪圆了。 “哎!”她发出一声惊呼,“这,这是真的!” 是真花蕊,绢花再逼真,触感跟真的也不一样。 第29章 这话让其他人都惊讶了“真的假的?”纷纷围过来争抢着抚摸花蕊,然后发出惊叹声“这真是前所未见!”“皇后娘娘所赐真是珍奇。” 原本觉得除了有皇后所赐这个由头外,没有其他奇特的,也并没有当回事。 没想到竟然是真花做的。 这倒是有点特殊了。 薛五娘子也差点围过去仔细看看,但记着主人的身份要待客,忍着没动,看看这边恬静安坐的庄篱,又看看挤在一起说笑的女子们,忍不住闪过念头到底谁没见识? 读的书是她们没读过的,见过的绢花又是她们没见过的。 “嫂嫂。”她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总不会已经见过了吧? 周家虽然是侯府,但并没有盛宠到会被皇后赏赐的地步,皇后也是一个很节俭的人。 换句话说,很吝啬。 毕竟当年跟着长阳王过的很穷困。 庄篱看着她微微一笑:“我眼神好,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这是说笑吧?薛五娘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但先前暗藏的轻视散去了几分,多了几分审视揣测。 第21章第二十章儿戏 东阳侯夫人打听完皇城新消息,想起被扔下的庄篱,心里有些慌,忙寻过来。 “你别担心。”薛夫人陪着过来,一边走一边安抚说,“她又不是小孩子。” 在亲姐姐身边东阳侯夫人也不用掩饰,沉着脸咬着牙:“那般出身,还不如小孩子呢,京城里随便一家的小孩子拉出来都比她像个样子。” 薛夫人拍着她的胳膊:“人已经娶回来了,这些事就不要计较了。”说着又笑,“我看的确是个读书人家的孩子,端端正正的。” 东阳侯夫人要说什么,转过走廊就听到女子们的喧哗,见前方花厅里女孩子们都站着,围着一人,氛围很嘈杂。 还有人伸手举着扇子摇摆,似乎要打下去,又似乎被人拦住。 东阳侯夫人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打起来了吗? 薛夫人神情也有些紧张。 花厅外守着的仆妇们已经接过来。 “夫人,侯夫人。”仆妇含笑说,“少夫人跟大家正玩游戏呢。” 玩游戏?东阳侯夫人神情更惊讶了,游戏暂且不论,竟然有人跟她玩啊? 摇着扇子的女孩儿停下动作,还将扇子背在身后,围成一圈的内里响起女声“扇子上有三只蝴蝶。” 围着的女孩子们散开,催着拿着扇子的女孩子“快看快看。” 拿着扇子的女孩儿拿出扇子举起来:“说对了!” 诸人视线看向坐在正中的庄篱,莺声燕语纷纷:“少夫人好厉害!” 少夫人又厉害了? 这是又训斥人了?东阳侯夫人有些紧张,她可别讲典讲上瘾了,逮着谁都一通说教,薛老夫人脸皮厚不好意思哭,这些年轻小娘子们真哭起来,她怎么收场? 薛夫人已经快走几步过去,扬声问怎么了? 花厅内女子们笑着看过来,并没有人哭或者板着脸,薛七娘子更是跑着搀住薛夫人,眉眼兴奋:“母亲,少夫人带我们玩游戏,可好玩了。” 玩游戏? 她还能跟人玩游戏啊?东阳侯夫人惊讶。 ……. ……. 虽然场面不是东阳侯夫人担心的那般,但她还是立刻带庄篱离开,聚集在一起越久越容易出差错。 薛老夫人的邀请不得不来,但要走,薛老夫人却也没理由阻拦。 庄篱被东阳侯夫人带走的时候,女子们都有些遗憾。 薛家的女孩儿还连声说“嫂嫂改日再来玩。” 虽然主人家送客的时候都会这么说,但女孩儿说得很真诚并不是客套。 其他女孩儿还在旁跟着说“五娘七娘你们也记得请我们来。” 庄篱并没有应诺什么,含笑施礼告辞。 东阳侯夫人站在车边看她,虽然很好奇她怎么就跟女孩儿们玩一块了,但还是不想婆媳一辆车。 许妈妈看出她的心思,立刻唤雪柳:“你们车上三人太挤了,你来夫人这里坐。” 雪柳当然愿意,应声是过来了。 只是她也没太多的事可说,简单来说就是一支宫花引发的热闹。 “然后大家很好奇少夫人眼神好,少夫人就让验证,大家就开始玩猜物的游戏,玩法还是少夫人提的,将小石头攥手心里猜左右,在纸上画物摇晃猜。” 说到这里,雪柳拍拍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虽然少夫人次次都猜对了,但,总觉得少夫人成了大家的乐子。” 东阳侯夫人没注意她最后一句话,只想着前一句,有些无语,原来是些街头巷尾的儿戏。 不过对这些闺阁女孩儿们来说,也很少玩。 能讲典训人,也能做小儿戏哄人,这个儿媳还真是难捉摸。 想到薛老夫人被说得发懵,又恼火的样子,东阳侯夫人再次忍不住嘴角弯弯翘起。 哼哼。 被庄先生抚养,也像个教书先生。 看到东阳侯夫人嘴角含笑,雪柳有些不解,怎么还能笑出来?少夫人带出来很丢脸,先在薛老夫人那么多人面前大放厥词,又甘愿被小女娘们当成乐子。 但又想东阳侯夫人见到薛姨夫人很高兴吧,姐妹两个也很久没见了,老夫人这个婆婆极其苛刻,很少放儿媳出门。 第30章 不幸中也算是一桩幸事。 马车摇摇晃晃,春月觉得自己也摇摇晃晃。 在薛府连口茶水都没喝到,但她怎么觉得喝了酒一般晕晕乎乎的。 “少夫人,你真厉害。”她看着庄篱说,先前在厅内一通讲学还不觉得如何,少夫人是读书人嘛,后来到花厅里跟女子们相处才让她意外,“竟然能带着她们玩起来。” 她是见过女子们在一起的场面的,如果任凭女子们七嘴八舌说话问话,必然会问到让少夫人尴尬的话题,甚至有人会故意这样,那个薛七娘子,还有朱娘子不就存了这小心思?三言两语地挑起话头。 没想到少夫人一开口就破了局面。 这个啊,庄篱觉得没什么厉害的。 “是凑巧了。”她说,“恰好问到我知道的。” 春月眼睛亮亮看着她:“但那也是少夫人你知道的多啊。” 总之春月就是觉得她很厉害,毕竟这次出门,春月比她还紧张,唯恐她被刁难被嘲讽被给脸色看,现在这些都没有发生,也不怪春月这么高兴。 庄篱笑说:“还是夫人来的及时,如果再等一会儿,大家就不会再跟我这么玩了,毕竟都不是小孩子。” 春月掩嘴笑:“那这是少夫人运气好。” 听到这句话庄篱看向她,露出一个略有些古怪的笑:“你还是第一个说我运气好的。” 啊,真的假的,这是自嘲还是自谦?春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庄篱已经自己接过了话头。 “许是转运了。”她笑着说,“毕竟我现在是东阳侯少夫人了,不再是….” 话没说完又停下,垂下视线。 不再是什么?失去双亲的孤女?春月心想,以这个身份转变来说,的确是转运了,但春月没有跟着点头,更没有再问什么。 有些福气也不一定人人都想要。 相比于成为东阳侯少夫人,庄小娘子或许更愿意父母俱在。 不过庄是书院庄先生的姓,庄娘子原本姓什么?她似乎没提过,她的父亲是庄先生的弟子,应该不姓庄吧? 念头闪过时候,行走的马车忽地停了,车边有急促的马蹄声脚步声。 春月忙掀起帘子看,见有两人拦住了前方东阳侯夫人的马车。 那两人春月认出来了,是薛夫人身边的婆子。 两个婆子隔着窗说了句什么,东阳侯夫人掀起帘子,神情凝重,催促那两人快去,又吩咐东阳侯府的跟车管事也跟着去了。 “怎么了?”春月忍不住问。 但她们这边跟车的仆从没有上前,并不知道,而东阳侯夫人的马车又继续走了起来。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春月只能跟庄篱小声议论。 “这么快就出事了吗?”庄篱似乎自言自语,又笑,“那看来我还是没转运。” 春月听不太懂,少夫人是吓到了吗?薛家出事跟她转运不转运有什么关系?她忙安慰:“许是薛夫人想到什么事给夫人说呢,这也是常有的,当初夫人的母亲让两个女儿都嫁到京城,就是让两人互相照看——” 细细碎碎说些闲话,转开话题。 不过这件事也并没有让人忐忑太久,踏入东阳侯府二门的时候,薛家的仆从又来了,说了几句什么,下车的东阳侯夫人露出笑脸,又啐了口。 “就知道这祸害早晚惹事。”她说,又一甩手,“不许管他!” …… ……. “是薛家的四郎君惹了麻烦,被京兆府传去了。” 春月也没有等太久,等雪柳回到院子里就将事情说了。 她跟东阳侯夫人坐一辆车,听到发生什么事了。 “薛家那个四郎君你知道吧。”雪柳对春月说。 春月忙点头,跟庄篱解释:“四郎君薛家二房的嫡子。” 二房好不容易的来的嫡子,尤其得薛老夫人宠爱,娇生惯养,今年十七八岁,书也不读,一天到晚跑马遛狗斗鸡。 薛夫人但凡提一句管管,谋个营生,就被薛老夫人骂“我们不仅是河东薛氏子弟,还是皇亲,跑马遛狗斗鸡怎么了?这是来往皆权贵,名士自风流。” “现在风流到京兆府的人命官司了。”雪柳笑着说。 第22章第二十一章麻烦 春月有些紧张:“他,杀人了?” 雪柳忙摆手:“那倒也没有,其实跟薛四公子无关,是一桩人命官司要他做个见证。” 东阳侯夫人不喜欢薛家,又是薛家二房的事,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雪柳自然也乐得讨夫人欢心。 “他啊,因为去上官月的楼船,惹了麻烦了。” 上官月,楼船。 想到那晚夜梦里的一眼,庄篱不由问:“什么麻烦?” 坐在这里不声不响的,原来也这么好奇啊,雪柳心里说,也罢,让你见识见识京城的热闹。 “四郎君去楼船上宴请,恰好御史御史家的章九郎,户部郎中王家公子,大将军李家十郎等等人都在,便邀请四公子观摩斗鸡…..” 雪柳眉飞色舞地讲起来,说到这里又再次撇嘴。 “什么邀请他观摩,也就薛老夫人当她的宝贝孙子还是个懵懂孩童,四公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早就跟这些人混一起了…..” 不过章家也好,李家,王家也好,都是当朝权贵,薛四郎跟这些人玩,薛老夫人只会认为自己孙子有本事。 第31章 “且不说这些,李十郎连番赌输,没了钱,章九郎便让他把带着的美妾卖了换赌资,李十郎便将美妾给了章九郎,拿着章九郎给的钱再次下场,这一次赢了,章九郎包了一楼的酒水,人人称颂豪爽……” 这些纨绔子弟吃喝玩乐骄奢淫逸哪里配豪爽之称,春月忍不住打断问:“那谁死了?章九郎还是李十郎?” 知道那一楼的酒水是多少钱吗?倾倒在金水河中宛如铺上一层金光!这场面,春月这个东阳侯府的婢女都不一定见过,更别提这个清贫人家的孤女了,雪柳心里撇撇嘴,还没讲精彩呢,被打断了有些意兴阑珊。 “哦,那个李十郎的美妾。”她说。 “被卖给章九郎换钱的那个?”庄篱问。 听的还挺认真的,还记得这个,雪柳笑盈盈说:“是。”又抿抿嘴,“今天一大早发现溺死,被船工捞起来,她的婢女奔来认尸,喊章九郎杀人,惊动了京兆府。” 春月啊一声:“那,那真是章九郎…..” 雪柳已经打断她:“不是,章九郎也是冤枉的,李十郎派人来说了,是那美妾因为被卖不满,吵闹一番威胁他,自己跳了河,结果溺死了。” 春月再次啊了一声:“这,这…..真的假的?” 雪柳说:“李十郎说当时船上的人都看到了,所以京兆府才又传当时在场的人问。” 结果当然是真的。 “也不奇怪啊,章九郎怎么能跟李十郎比。” 章九郎不过是一个庶子,李十郎可是李大将军的嫡孙,章家也不能跟李家比,换做谁也不舍得李十郎去跟章九郎。 只可惜闹一闹也改不了命,反而把命搭上了。 庄篱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春月喃喃一声“怎如此想不开。” 雪柳撇嘴:“可不是嘛,这人也糊涂,本就是买来的,不过是再被卖了,竟然还敢寻死。”又说,“那个婢女也是癫狂的,竟然污蔑章九郎,李十郎当场就让打了二十杖,再让人牙子拖走了。” 二十杖,一个女子岂能受的住?只怕拖走就死了,春月张张口要说什么,又最终咽回去。 雪柳已经继续说下去。 “所以就是一场闹剧,说清都散了,四公子也回家了。” “不过薛老夫人喊晦气,说怎么这么倒霉遇上这事,说要去佛堂念经三日。” 听到这里,庄篱笑了,说:“是挺倒霉的。” 雪柳看她一眼,在薛家受了气幸灾乐祸吧。 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东阳侯夫人也很高兴呢。 “真好,她去念经,家里也能清净三天。” 以往东阳侯夫人高兴,她自然也会跟着高兴,但这次不知怎么了一点都不想高兴,或许是因为庄篱也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她再高兴,好像给庄篱凑趣似的。 还有,东阳侯夫人可能真是太高兴了,还让她带来一句吩咐。 “夫人说,少夫人这次收的礼物自己收着吧。”雪柳说。 春月顿时惊喜。 这次去薛家少夫人收了不少礼物,但见面礼是东阳侯夫人准备的,这些收的礼物自然也要交回去。 没想到夫人竟然不收了。 虽然这些礼物不是侯夫人给的,但也相当于侯夫人给的了。 这说明,夫人对少夫人的态度转变了。 她眉飞色舞忍不住摇了摇庄篱的衣袖。 庄篱也笑着说:“多谢夫人。” 不就是一些见面礼,看看高兴的样子,雪柳心里撇嘴,也不想再在这里:“我去登陆造册。” 她说罢走了。 春月忙也要跟着去:“薛夫人送的皇后的宫花可要放好,不能除了差错,否则是大祸。” 庄篱说了声好。 春月便也退了出去。 夜色笼罩大地,院子里的灯由一盏盏点亮到一盏盏熄灭。 春月再端着宵夜进来,庄篱已经洗漱过,散着头发在灯下写字。 先前只写了一行字的纸上依旧空空大半。 如果让雪柳看到了又要嘲笑了,一晚上只写了这几个字。 春月不觉得如何,写字嘛闲情逸事,怎么舒服怎么来,又不是要去考状元。 “少夫人,今日累了,早点歇息吧。”她说。 庄篱放下笔点点头:“是,昨晚就很累了。” 春月将银耳羹递上前:“吃了宵夜,睡个好觉吧。”说罢又一笑,“祝少夫人今晚做个好梦。” 庄篱看着递到眼前的羹汤,今晚么,希望吧。 …… …… 黑暗一层层淡去,耳边也不再沉寂,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夜色里的京城再一次呈现在眼前。 脚下从虚浮到踏实的石板路,只是每一次抬脚,落地却纹丝不动。 庄篱看着四周,不是昨晚梦散时候停留的地方,而是…… 马蹄踏踏,前方有黑影冲过来,不是马,而是一个女子,只不过是淡淡的影子,撞上庄篱的那一刻,庄篱纹丝不动,她却撞散了,影子如雾气一般四散。 四散雾气将她笼罩,尖利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好恨啊…..” 今晚,是个噩梦啊,庄篱轻叹一声。 第23章第二十二章言问 对于薛家四公子的事,庄篱倒是能笑一笑,只是当听到雪柳说死的人是李十郎美妾时,她心里已经感觉有些不妙。 第32章 这个人她见过。 虽然只是梦里一瞥,但…… “你如今神魂不稳,极其容易沾染他人执念,且不要动用化梦之法,好好蓄养生魂。” 庄夫人临行前的叮嘱在耳边萦绕。 李十郎和美妾都是活人的时候,与她虚实有别,互不相干。 现在美妾死了,人死魂散,但因为满含怨愤,怨生执念,执念残存天地间。 有过擦肩而过结下的机缘,这执念只怕会缠上她。 或者说,她神魂不稳,极其容易被外物侵扰,招来了这缕残念。 果然…… 庄篱看着四周,尖利的哭泣声对她来说没什么,但四散的雾气将夜色隔绝,原本清晰的前路城池都变得模糊。 她试着再迈步,脚下也不再是坚实的地面。 如果是以前不过是挥袖拂去,但经历过一次生死好容易保下这条命,连挥袖的力气都没有。 但不驱散这个执念,只怕她只能被困在这里,走不到她想去的地方。 不能强行驱散,那就只能让它自愿散去。 哭声从四面八方来,庄篱抬手在唇边轻轻拂过,有一枚字被揭下来,墨黑的字在手中燃出光亮,旋即湮灭消散。 “你有何噩梦难消?” 随着她这句话,萦绕不绝的哭声停下,雾气也渐渐凝聚,夜色重新清晰,空寂的街道上浮现一个女子。 虽然身形虚浮,但可以看出她年纪二十左右,发色乌黑挽着灵蛇髻,脸上未施粉黛,白里透红清纯可人,但又有一双丹凤眼水波流动娇媚。 可以想像,活着的时候是怎么样美貌动人。 “他杀了我!是他杀了我!” 女声尖利,满含怨恨。 庄篱问:“他是哪个?章九郎吗?” 但残念就是这样,没有了神魂,看起来是这个人但又不是这个人,说不出来更多的话。 “他说过与我永世不分离,他怎能骗我?” 哭泣声再次传来。 女子抬手掩面,身形浮动,不再是先前华丽,变成了落水模样,长发垂散,衣衫纷乱,水不断从身上滴落,在脚下弥散。 “我要他亲口对我说个明白!” 庄篱看着弥散的水,恍惚间宛如站在了金水河中,耳边有水声哗啦激荡,夹杂着船工的吆喝,女子们的笑声,她抬头看,见那一艘楼船在河面上缓缓驶来,灯火璀璨,其上人影交错,珠光宝气,富丽堂皇。 …… …… 这一次春月没有睡过头,而且不知道是出门应酬累了,还是怎么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干脆天光刚亮就起来不睡了。 她进来内室,庄篱还没起床,不过人也醒了,坐在床上喝水。 春月半蹲在床边,等着伺候她起身,拿起鞋子有些怔怔。 这次鞋底倒没有脏,但鞋子是湿的。 是少夫人昨夜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上面了吗? “我再睡个回笼觉。”庄篱喝了几口水说。 反正也不用给夫人请安,应该也不会再出门,春月含笑点头:“我去给梅姨娘说一声。” 今日也到了梅姨娘问安的日子。 春月应声是,将湿鞋子拎起来,刚要走,庄篱的声音又从帐子里传来。 “春月,你打听一下,那个溺死的妾叫什么。” 那个李十郎换赌资的美妾?春月微微惊讶,少夫人还记得这件事啊。 到底也还年轻,有些好奇吧。 “好。”她也不多问,应声是。 这件事很好打听,春月都没有去问雪柳,来跟梅姨娘说话时,梅姨娘很是忐忑不安,拉着春月打探少夫人是不是厌烦她。 春月再三说不是,是少夫人没歇息好,今天不想见人。 梅姨娘也不太信,看到春月拎着绣鞋湿了,抢着要亲自来洗。 “小丫头们不会洗,都洗坏了。”她说。 春月无奈只能让她洗,否则梅姨娘更加不安。 “你听说李十郎千金买美,花小娘一怒跳江的事了吗?”梅姨娘一边洗鞋一边眉飞色舞说。 已经传开了吗,春月有些惊讶。 梅姨娘说:“我娘那时候在河边给厨赏买鱼,亲眼看到尸体了,哎呀真是吓人。” 梅姨娘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随着她当了姨娘,爹娘在府里也都得了美差。 亲眼看到了啊,春月忙坐下来:“姨娘快讲给我听听,我跟少夫人出去一天,什么也不知道。” 这件事看起来热闹,其实也很简单,只是因为涉及的人物比较有名而吸引人。 李十郎是大将军李家的子弟,大将军李成元带着千牛卫杀了蒋后,拥立长阳王,作为拨乱反正的功臣,几乎能与宰相朱兴建几乎平起平坐。 李十郎作为李氏子弟,自然与其他权贵子弟一般花天酒地,挥金如土。 “李十郎去年领职去金陵,对当地花魁一见倾心,花了一千金为花魁赎身,带回京城来。” “带回来不到一个月吧,在上官月的楼船上缺钱用,就把这个花魁卖给了章九郎。” “那个花魁哭闹去投了金水河,淹死了。” 春月将听来的事告诉庄篱,这些倒也都是雪柳说过了,虽然没这么详细。 不过还有一些雪柳不知道或者没讲的。 “那花魁的婢女找到尸体后,除了说章九郎杀人,还说李十郎忘恩负义,谋财害命。” 第33章 听到春月打探回来的消息,庄篱握着茶杯看过来。 “谋财害命?”她问。 谋谁的财? 那花魁? 但春月却不知道了,摇头:“没多久官府的人就来了,将婢女和花小娘尸首都带走了,后来….” 她停顿一刻。 “官府拖了两具尸首出来,送去义庄葬了。” 正如她所料,那婢女受不得二十杖,人牙子刚来就咽气了,人牙子自然不肯要,只能义庄里席子一裹着埋了。 那美妾自然也是如此,李十郎给她一席子裹身还被赞仁义。 庄篱没有再说话,喝了口茶。 “说起来,这花魁也是糊涂,被转卖就转卖了吧,只怪自己遇人不淑罢。”春月轻叹一声,“她一个女妓,烟花之地出身,见惯了逢场作戏,何必寻死觅活,死又如何,不过是让世人看一场笑话。” 庄篱倒没有什么感叹,只问:“她叫什么?” 春月忙说:“花小仙。” 第24章第二十三章耳闻 “花小仙。” 京城长乐茶楼的上房里,薛四公子念出这个名字,然后啐了口。 “真是晦气!” 说着拍打身上,又举起袖子嗅了嗅。 “我祖母让我在佛堂薰了半日烟灰,我都臭了,今晚去见小明珠,她肯定不许我一亲芳泽。” 小明珠是京城欢香楼有名的女妓。 薛四公子早些时候都没资格见到,也是这几年祖母有了皇亲身份,才被美人青睐。 这间茶楼里还坐着七八位公子,李十郎和章九郎也在其中,因为事情因他们而起,让大家受了麻烦,所以摆了一桌酒席表达歉意。 听到这句话,眼底带着浮肿的李十郎靠着椅背摆手说:“薛小弟别担心,我让莺莺儿陪你三日!” 莺莺儿亦是名妓,为李十郎收入囊中,其他人难得一见。 薛四公子大喜,能得美人相陪且不说,这可是李十郎相赠!虽然祖母是皇亲,但薛四公子知道这皇亲的份量跟权势赫赫的李家不能比。 肯把美人相让,这是把他当兄弟了! “十郎豪爽!”他大赞。 章九郎亦是抚掌大笑,又揶揄说:“十郎真豪杰君子,怪不得花小仙死也不跟我。” 因为这女子京兆府上门叨扰,虽然没什么事儿,但也都被家中长辈训斥了两句,不过两人并没有生嫌隙,反而更相惜,李十郎更是为了赔礼,又赠了章九郎两个美婢。 听到章九郎的话,李十郎啐了口:“那蠢妇!原本看她乖巧伶俐,没想到这般无用,败坏了你我兄弟们的兴致。”说着大手一挥,“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去去晦气。” 室内诸人都乱乱叫好,薛四公子更是站起来:“十郎客气了,不过是被京兆府传问,咱们从小到大谁还没跟京兆府打过交道,算不得什么大事,只不过那时候我家在宴请东阳侯夫人和她的新儿媳,倒让客人们看了笑话…..” 章九郎哎了声:“周景云的新媳妇去你们家了?不是说不出门吗?” 自从周景云送了新妻子回来,无数邀请帖子飞向东阳侯府,但一概拒绝了,东阳侯夫人连门都不出,就连定安伯府都没能见到这个新妻子,见不到人,连议论都议论的不起兴致。 这一句话让其他人也都来了精神“那个新续弦?” 看到视线都凝聚在自己身上,薛四公子也更精神。 相比于祖母的皇亲身份,更让薛四公子得意的是与周景云有亲。 虽然不屑读书练武,但对于周景云这般文武双全惊艳才绝的贵公子,他们心里是又嫉又羡,能跟周景云往来,其实也暗自以为荣。 “是啊,他别人家不去,我们家怎能不去?”薛四公子说,“特意带着新妻子来拜见我祖母…..” 章九郎打断他问:“那新妇长什么样?” 周景云六年不续弦,女子们都认为是对亡妻情深,男子们则有不同的看法。 周景云要么等着找对前程有利的权贵之女,要么就是找国色天香的美人。 “至少是蒋后那般的美人。”李十郎说。 蒋后之所以被称为妖后,除了作恶多端宛如妖孽,还有她美如妖孽,要不然也不会迷惑先帝,不仅封后,还纵她肆意妄为。 诸人更感兴趣了,催问薛四公子:“那新妇果然貌美吗?” 薛四公子讪讪:“这,我也没见到啊。” 那是女客。 虽然作为亲戚可以见,但他晚上厮混太晚,白天躲起来补觉呢,根本没去祖母那里。 眼看着诸人神情失望,薛四公子忙接着说:“但我问我妹妹了。” 其实也不是他主动问,是薛五娘子来教训他不要在外惹是生非,又让他去跟大伯母赔礼,免得让东阳侯府对他不满,周世子要回来了,这一次回来必将被陛下重用。 他听的不耐烦了,岔开话题问周世子的新妇怎么样? “我妹妹说。”薛四公子回忆着,“挺有趣的一人。” 四周的公子们嘘声“这叫什么。”“快说好看不好看。” 但也有公子哈哈笑起来,摆手示意大家不要问了:“既然一个女子不夸赞一个女子相貌,那就是长得不值得夸赞。” “对对,不说相貌,说什么仪态,那就是相貌没可说的。”另一个人也点头说。 薛四公子点头:“是,我妹妹根本没提她相貌,还有,那周景云的小妻子还给我祖母讲了典。” 第34章 典?一群内宅妇人跟前讲典?又不是读书人吟诗作对呢,诸人不解:“什么典?” “老聃丧母。”薛四公子说。 妹妹说了一大段,他也没记住,也没听懂。 在座的公子们对老鸨比较熟,准备问老聃是谁,有一声笑先响起。 “霍——” “竟是个道家。” 室内的诸人循声看去,见茶室胡床上有一身穿白袍的年轻人躺卧,原本面向里,此时正转过身来,一边转身一边伸展胳膊腿脚,眉眼几分慵懒,又几分倦怠。 看到他,薛四公子忙打招呼。 “上官月你醒了。” 又疑惑上官月说的话,道家?道观么? 李十郎跟着问:“道?这小娘子是女冠?女冠们是喜欢跟人上课讲经,也不对啊,那怎么嫁人了?” 上官月坐起来,此时日光正亮,照的他的脸又白又亮,他的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眉眼飞扬俊美,眼梢又几分轻薄,眼里含笑,似乎亲切又似乎酒醉未醒。 上官家归了姓但迟迟上不得族谱的小郎君,似乎不习惯白日出现,抬起袖子举在头上,为自己遮出一片暗影。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你们说老聃,不是在论道吗?”他说,打个哈欠,岔开了这些纨绔子弟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的话题,“不过是一个小娘子痴了情跳了河,你们就开始论道绝红尘了吗?那你们在我楼船上的酒肉美人我可自行处置了。” 室内诸人大笑乱纷纷七嘴八舌“真是睡糊涂了。”“我们在说周景云的新妇。”“你休想算计我的酒和美人。” 上官月一笑:“开口闭口讲老聃庄子的新妇也太无趣了,非我红尘中人,不说也罢。”不待大家再说什么,衣袖在头上一搭,“这青天白日走来走去实在令我不适,十郎你的茶酒,到楼船上再请我吧。” 上官月与他的楼船一样,晚上才会出现,游荡在金水河,白日里从不出现,这一次先是被京兆府传问,又被李十郎拉来赔礼道歉。 诸人再次笑起来,李十郎挥袖许诺包了一船的酒水,正笑闹着,门外有仆从驳驳敲门。 “小郎,阿爷让你回家去。”门外声音说。 听到这话,厅内好几个公子要骂出声。 以为是自己家的仆从,不就是一个小女妓死了,长辈竟然要打断他们交游!真是有失颜面,待门被拉开,定睛一看来人,又都安静下来。 这是上官月的仆从,年纪快五十了,唤作瑞伯。 上官月哦了声,站起来。 章九郎和李十郎等人也跟着站起来。 “小郎,受累你要被驸马训斥了。”章九郎说。 上官月哈了声:“这是好事啊,如不然我怎么能见父亲一面?”说到这里又眼神转动,嘻嘻笑,“应该谢那小娘子,那小娘子叫什么来着?” 章九郎等人顿时大笑。 这个外室子虽然被上官家认了,但因为公主暴怒始终不能入族谱,也没资格住在公主府,上官驸马也不能轻易见儿子。 如今儿子牵涉到人命案,当父亲的总要见一见,问一问,公主也不好阻拦。 “管她叫什么呢。”李十郎笑说,将上官月一推,“快去快去,早去早回,莫耽搁了晚上开船。” 上官月哈哈一笑“放心放心。”说罢向外走去,瑞伯低头在前开门。 “我爹还是在后门等我?” “是。” 第25章第二十四章目视 伴着这两句对话上官月走了出去,门重新关上隔绝了身影。 章九郎啧了一声:“当个驸马也是不容易,见儿子都要在后门。” 薛四公子则是有些羡慕:“有爹如同没爹,该有的都有,还没人管,真是逍遥自在。” 就算公主暴怒,也没能阻住这个外室子归了上官姓氏,因为公主无子,所以理亏,就算是皇帝也不能真让上官驸马绝后。 所以上官小郎就算不能进公主府,但走出去也是堂堂正正的上官子弟,没人敢欺负。 要不然怎么能拥有一座楼船,奢靡华丽,日进斗金。 公主能做的也只是扛着不让入族谱,最初期待自己生一个,眼看着生不出来,又喊着要过继一个。 李十郎浮肿的眼眯了眯:“我看他的逍遥日子也要到头了。” 其他人忙询问“怎么说?” 李十郎压低声音:“金玉公主要的过继或许能成。” 能成吗? 上官驸马有亲儿子,怎么会要其他人? 金玉公主是新帝的同胞姐姐,盛宠无比,但就算再盛宠也不能真逼着上官驸马不要自己的儿子,认别人的儿子吧。 李十郎似笑非笑,伸手向上指了指:“有圣人做表率的话,驸马又如何?” 圣人做表率! 章九郎啪一声拍手“这么说,陛下要过继儿子?” 其他人也回过神,是了,皇帝一直没生出儿子,只有王府时候生养的三个女儿。 私下有传言说蒋后当年让御医给长阳王绝了子孙根。 国朝安稳了,皇帝虽然才四十多岁,但也不得不考虑后继人的问题了。 如果皇帝都能过继,公主到时候说肖仿,驸马总不能去触圣人的霉头吧。 真惹怒了皇帝,抄了他们上官家也不过一句话。 要是上官驸马过继了儿子,有公主撑腰,那上官月这个外室子什么都捞不到了。 第35章 “可怜。”薛四公子说,“真要没爹了,什么都没了。” 别说外室子了,他父亲是个次子就很吃亏,还好祖母一直贴补。 李十郎眼神闪烁,真要没爹了,也是好事。 对他来说是好事。 那座楼船,就可以抢过来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更高兴。 “别管人家家事了。”他招呼诸人,“咱们有的玩就好,走走,手痒了,先去青门,斗鸡去去晦气。” 这话得到诸人的赞同,公子们勾肩搭背向外涌去。 李十郎被自己家的仆从唤住,低声说:“公子,钱花完了。” 李十郎皱眉“不是还有一匣子马蹄金吗?” 仆从低声说:“公子您昨晚输了。” 哦,是了,李十郎拍了拍昏昏的头,那花小娘还跟他要钱,真是好笑,她一个妓女有什么钱,人都是他的,她的钱自然也是他的。 只可惜那一匣金子花完了都没翻身。 不过,无妨,不就是钱嘛。 “拿着我父亲的帖子,带着金吾卫,去东市随便找家铺子查查。”李十郎摆手说,“拿来钱我用。” 仆从应声是,显然这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熟练地转身就去了。 ……. ……. 马车摇摇晃晃向朱雀大街去。 上官月靠坐在车内,避开了日光,他面容舒展,原本轻浮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沉静。 “归根覆命,畅怀无忧。”他忽然说,“人情未有之时与人情返无之后不亦无别乎?无别而沉溺于情、悲不欲生,不亦愚乎?” 念完又啧啧两声。 “周世子果然不一般。” 旁边坐着的瑞伯不解:“小郎在说什么?” 上官月说:“老聃,你知道老聃在母亲死后不仅不悲伤还很开心吗?” 瑞伯摇头:“老奴不知道。”又皱眉,“哪有丧母而开心的?这还是人吗?” 上官月哈哈笑:“对对,不是人,他们是东西,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瑞伯再次挠头,他只认识几个字,老子庄子什么的没读过,不懂这些话了。 对于不学无术的上官月能侃侃而谈也没有惊讶。 他只疑惑地摸了摸耳朵,那这跟周世子不一般有什么关系? …… …… 金玉公主府在宣阳坊。 这边皆是高墙华宅,马车沿着一堵围墙走了半日,看到一角小门才停下。 虽然这边不是正门,但亦有三个青衣仆从守着,或者坐或者站在说笑闲谈,看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冷了脸,准备喝斥驱逐。 上官月从车中跳下来。 看到他,青衣仆从们停下脚,脸上的凶狠也收起来,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动作。 他们没有阻拦上官月走近,把头扭过去。 上官月也不在意他们的动作。 这是公主府的仆从,不是上官家的,能对他视而不见已经很不错了。 迈进后门,院落僻静,但也有抄手回廊,雕刻繁杂,绿树成荫,枝蔓攀绕,其间花团紧促,可以想像内里隐隐可见的楼阁之处有怎么样的繁华奢靡。 回廊下坐着一人,正在捧着一卷书在读,旁边摆着茶台,泥炉上铜壶滚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上官驸马名学,字天行,今年四十五岁,肤色白皙,目光明亮,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宝蓝锦袍,很是俊朗,可以想像年轻时候的风姿。 看到上官月,他皱起眉头:“怎么能让在眼前出了人命?” 上官月低头做乖巧状:“一时没看住。” 上官学皱着眉:“虽然与你无关,但到底是人命,以后不可再沾染,否则这楼船也容不下你了。” 上官月施礼应声是。 训完话,似乎也没有其他的话可说,院落里安静一刻。 “坐下说话吧。”上官学说,自己先坐下来。 上官月应声是坐在对面,主动拎起水冲茶,听上官学问:“最近还好吧?” “好,吃得好睡得好。”上官月笑说。 上官学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看到苍白的肤色,眼底的红丝,再次皱眉。 “我是因为白天被打扰没睡,才显得精神不好。”上官月不待他说话,就笑着说,“您要是晚上见我,我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说着将茶递给上官学。 “我闻着这茶比原来我送来的时候好,您是重新晾晒炒过了吧?” 上官学脸上浮现笑:“鼻子真灵。”他接过茶,又示意,“你也尝尝,喜欢就拿回去点。” 上官月将茶一饮而尽,袖子擦嘴说:“那我再送些来,您调好了我拿船上用。” 上官学呸了声:“倒让我来为你做工了。” 上官月也笑了,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券推给上官学:“这是这两个月的盈余,记在余庆堂的帐上,您让人取了。” 上官学看着推过来的纸券,上面的数额让他也有些惊讶,忙摇头说:“你留着吧,你用钱的地方多…..” “我哪有您用钱的地方多。”上官月打断他,起身双手将纸券塞给上官学,嘻嘻一笑,“您把钱用好了,我才能好啊。” 上官学看着树荫下一笑灿烂的小郎君,眉眼柔和几分,没有再推辞,将纸券收好,又点头:“你放心,都会好好的。” 第36章 上官月一笑没有再说话坐了回去,低着头继续烹茶,上官学则慢慢品茶,后廊下安静又。 “关于入族谱的事,这些年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会寻时机向陛下…..”上官学突然说。 烹茶的上官月忙抬起头打断他:“朝堂刚稳,不急着烦扰陛下。” 上官学神情犹豫,看着上官月,眼中几分怜惜:“你接回来这么久了。” 上官月笑说:“都这么久了,不急这一时。”说到这里又停顿下,“此事牵涉过多,不是一人一家之事…..” 后门这边的仆从虽然没靠近,这几年也早就习惯了,对于这对连父子都不敢互相称呼的父子,他们都无需当回事。 不过听到这里时,心里都笑了一声,算这小子还没糊涂,既然尚了公主,这上官府的事可不是上官府一家,牵涉到皇家呢,哪能你们想怎样就怎样。 正在看热闹,内里有一个穿着蓝白襦裙的婢女快步走来了。 “阿郎,公主寻你。”她低头施礼。 上官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刚坐下一杯茶才喝完,公主就忍不得要叫进去,且连寻他做什么的理由都懒得编…… 而他也不能拒绝,能过来见一面已经是公主容忍的极限了。 他看向上官月。 “您快去吧。”上官月起身说。 上官学说:“你再喝会儿茶。”似乎还想说一句我去看看就来,但张张口,这句做不到的许诺还是罢了。 上官月施礼相送,上官学轻叹一声大步向内去了。 那婢女还站在原地,看着上官月,柔声问:“你要些点心配茶吗?” 上官月对她一笑:“多谢阿菊姐姐,我不用了,这就走了。”说罢将一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再对婢女摆摆手,转身大步而去。 婢女犹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难掩欢喜。 他竟然记得她的名字呢,旋即又遗憾,可惜上官驸马的儿子,连公主府都不能多留。 如不然,就凭这相貌,在公主府必能登堂入室来去自如人人逢迎。 ……. ……. 随着宵禁的暮鼓,眼前的城池在渐渐明亮,又渐渐安静。 而船楼上客人也都登上,伴着嘈杂喧闹,徐徐行驶在河面上,变成城池中一颗明亮游走的星辰。 站在三楼的栏杆前,可见大厅里彩幔高悬,火树银花,奢靡耀目,难辨白天黑夜。 上官月抬手打个哈欠。 “怎么无精打采?”旁边的客人问,虽然他自己眼袋浮肿,带着倦态,还不如上官月看起来精神。 上官月说:“这两天没睡好。” 那客人浮肿的眼一亮:“是那个投河女子的事吗?快说来听听。”又满脸遗憾,“这等热闹,我当时正忙着赌钱,竟然没亲眼看到。” 一条人命,在人眼中只是一场热闹,上官月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指着场中:“选格开始了,王郎君,你的对头下场了。” 那客人看过去,见那边一张大桌前被男女老少围上,顿时也顾不得问热闹,急忙奔去:“今日我手气必然好,速去速去。” 他身后的美婢捧着装钱的匣子紧紧跟上。 上官月在后扬手:“玩的开心。”说罢又打个哈欠,“不行,我得吹吹凉风清醒一下。” 他掀开幔帐站到栏杆前,两岸的街道屋宅呈现,外城不比内城,星星点点晦暗。 夜风掠过河面,几分清凉。 上官月微微眯眼,看向岸边向内城去的方向,那片暗夜中似有水雾凝聚。 …… …… 夜雾浮动,庄篱看着呈现的人形,手拂过唇边。 “花小仙。”她说,视线越过这人形,看向金水河中正缓缓驶近的楼船,“让我入你梦中。” 随着这一句话,眼前的人形顿消,雾气在夜色里弥散。 …… …… 雾气似乎越来越重,河面上都渐渐模糊,上官月打个哈欠,只觉得眼皮发涩,不由什么按住双眼。 第26章第二十五章入梦 “小郎!” 身后传来喊声,上官月睁开眼转过身,看到李十郎携一美人对他招手。 “在外边吹什么风,快进来。”李十郎喊道。 上官月看了眼四周,河上荡起水雾,岸边都看不清了,今晚的雾气好重,他心里说,便转身进去了。 “……都怪区家郎,竟然去跟我阿兄讨钱,害的我被父亲关了三天…..” “…...今日我非大赢一场不可…..” 李十郎愤愤说,口沫四溅,或许是楼内太嘈杂了,他的声音似远似近,也都是那些话,上官月虽然听不太清,但也不在意,含笑应和两句。 有女声娇娇响起。 “十郎,他就是你常说的小郎?” 上官月视线落在李十郎身边,灯火辉映中,这女子衣裙华丽,素颜浅笑,格外明媚。 好似在哪里见过?上官月心想,他见过美人无数,从无感触,但这一次忍不住思索,在哪里见过呢?耳边女声从嘈杂中忽远忽近传来。 “…..为什么唤他小郎,他叫什么?” “…..唤小郎是因为他没在家中排行…..叫什么…..小郎你叫什么来着?” 眼前的李十郎伸手拍他肩头,上官小郎一笑说:“我单字月。” “上官月。”那女子重复一遍,掩唇笑,“天上月,好名字。” 第37章 李十郎哈哈笑:“月亮而已,普普通通,抬头就能看到,定是你父偷懒随便起的。” 上官月也不恼火,对他挤挤眼,带着几分轻浮:“给起名字就足够了。” “可不是嘛!你这出身。”李十郎觉得他的回答实在是对口味,大笑拍他肩头,似乎安慰,“有名字就是被认了,管它叫什么呢!” 上官月含笑不语,远处似又有人喊他,更多的嘈杂说笑围住他,不过隐隐还能听到李十郎与那女子说话。 “我叫世金,这名字不好听吗?世世代代金子满满!”他似是不满女子夸赞别人,伸手捏了把女子的腰身。 女子娇笑躲避,又贴在李十郎身前。 “好,好听,天下最好听。”她娇声说,仰头看着李十郎的面容,“小仙愿生生世世只唤十郎的名字。” 李十郎大笑,满眼得意。 上官月看着这一幕,也不由笑了笑,只不过笑的有些嘲讽,下一刻笑容在嘴角一凝。 小仙? 这个名字! 但不由他思绪再转,眼前的喧嚣陡然更大,楼船也似乎遇到了风浪,晃动,他不由伸手按住额头,喧嚣尽散,耳边是尖利的喊声。 “……你有什么资格卖了我!我又不是你买的!” 上官月抬起头,看到已经不在了大厅里,而是用于休息的包厢,这里摆着华丽的屏风,铺着厚厚的牡丹花地毯,让欢悦的人不管在地上还是床上都能尽兴。 此时此刻华丽的屏风被推到,李十郎跌倒其上,发出愤怒的吼叫“你这贱妇!” 上官小郎看到有女子背对,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佝偻的身形能看出她现在在哭泣。 “我是贱妇?”她哭声哀哀,“这才月余,我就成了十郎你口中的贱妇?” 她声音又尖利。 “好,我就是贱妇!那现在你把贱妇的钱还回来!” 她人扑上去,抓着李十郎。 “我本也不是你的人,我自己千金赎的身,还有一匣子马蹄金放在你家,还了我,从此后,你我两不相干!” 李十郎大怒:“说什么蠢话!”他揪住女人一甩,女人跌倒在地,“有你什么钱!你人是我的,钱也是我的。” 他站起来,抖了抖衣衫,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女子,狰狞一笑。 “我劝你识趣,乖乖去跟章九郎,哄得我们兄弟高兴,到时候你我还能相会,你一人享两人,岂不快哉?” 女子抬头看他,唾骂“无耻!” 李十郎上前踹她一脚,虽然是个酒囊饭袋,但到底是个男子,这一脚踹的女子尖叫一声在地上缩成一团颤抖。 “我有什么无耻的?要不是我将你带出来,你就是千人骑万人乘的娼妓!” 虽然只是远远看着,上官月似乎看到那女子身下泪水成河。 “我要去告你,告你,骗我身,骗我钱——” “告我?”李十郎大笑,“去啊。” 那女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果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外走。 上官月看着她,河上的风吹过来,掀起室内的幔帐,轻幔如云如雾遮挡了视线,那女子也变得若隐若现,直到又一声尖叫,女子被李十郎从后揪住头发,扯到了窗边。 “….告我?贱人,我杀了你都没人管?” 那女子奋力挣扎捶打,虽然软弱无力,但被酒色掏空的李十郎也不是次次都能避开,猛然被挠在胸口,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血也渗出来。 李十郎大怒“去死吧贱人!” 伴着女人尖叫,人如被吹起的轻纱一般向楼下而去,噗通一声落水。 上官月陡然视线昏暗,宛如窒息,他不由伸手按住咽喉。 “小郎!” 耳边有声音喊,同时有手推过来。 上官月下意识抬手,将那人手抓住,翻手一拧…… “唔——”那人发出一声痛呼。 上官月睁开眼,光亮温暖,眼前一张胖脸皱成一团。 虽然皱巴巴,但也能认出是熟客。 四周站着不少人,大多数都是浑然不觉,只有两三人看过来,神情有些惊讶。 “小郎你要——”那熟客喊。 话没说完被上官月一拉,原本拧着手腕的手搭上他的肩头。 “又输了?”上官月说,“去二楼歇一歇听听唱?” 那熟客想到自己输掉的钱,顿时脸更皱了:“罢了,我都没脸去听琴娘的曲子,还是再试一试手气吧。”说到这里回过神,“你干吗呢?靠着柱子闭着眼,睡着了吗?”说着又同情,“你一天天守着,却不能下场玩,很无聊吧。” 上官月经营着楼船,在禁赌的律令下,无人敢问,人人都说背后其实是金玉公主,虽然金玉公主不认这个外室子,但不妨碍让外室子为她敛财。 身为一条看门狗,上官月从不参与船上任何玩乐。 上官月并不在意他的眼神,只微微走神。 他睡着了? 他环视四周,从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记得李十郎唤他….. 他看向前方,华丽的赌桌前围了不少人,李十郎也在其中,面前堆了彩缎金银,看起来手气不错,身边依偎着一个美妇,正举着酒喂他。 那妇人也很美,但并不是先前的花小仙。 可能李十郎叫他进来后,他靠着柱子有些疲倦就打个盹,然后,做了个梦。 第38章 白日里上官驸马问他怎么出了人命,他说没看好,也是真的,他当时的确看到这一幕,但本着楼船主人不干涉客人私事,所以没有上前,待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女子可怜,但这世间太多可怜冤屈的人,他已经没有半点波动,但竟然会梦到她。 赌桌前一阵欢腾,有人大喊大叫,也有人大怒叫骂,更有人捶胸顿足大哭,李十郎面前的赌资少了一半,他将美妇推开,骂骂咧咧向另一处走去。 美貌的婢女们举着各色酒水点心穿梭厅内,赌徒们已经无心注意四周,但美婢们会伺候周到,依偎在他们身边,喂他们喝酒喝茶吃美食点心,好让他们维持精神,免得大悲大喜晕死过去。 适才的胖脸熟客不知又去哪里寻手气了,上官月站在厅内再次觉得困倦,打个哈欠。 “公子累了?”瑞伯无声无息从一旁冒出来,“去歇息会儿?” 上官月摇头:“夜很短,一会儿就天亮了,有的是时间歇息。” 而且,先前的梦让他觉得有些怪异,总觉得如果再睡过去,说不定还要做梦。 他不想再梦到死去的人。 所有死去的人。 第27章第二十六章呓语 “你他娘的出千!” 伴着这句话,原本就喧闹的大厅变得更喧闹。 上官月凝神看过去,见李十郎正踹翻胡椅。 赌徒输红了眼发疯争吵打架都是常见,不过在他的楼船上也闹不起来,能来楼船的都是非富即贵,闹事前双方都要互相掂量一下身份,再有楼船养着数十打手,已经有很多事例验证在他楼船闹事没有好下场。 上官月看了眼李十郎对面的人,便没有走过去,只在廊柱边旁观。 李十郎指着对面的男子破口大骂:“孙子!敢坑骗我的钱,你可知道我是谁?” 旁边便有助力的看客喊:“这是李将军府上的十郎!” 那男子穿着道袍,相貌也普普通通,听了这话却坐在对面胡椅上动也不动,只冷笑一声:“我太原王氏子弟再落魄,也不至于需要坑骗李将军府的钱。” 太原王氏子弟啊,那可不落魄,李将军是新贵,太原王氏可是世族门阀,关系错综复杂,皇帝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那助力的看客顿时缩回去。 李十郎狠狠一瞪眼,呸了声:“就是你们最会坑蒙拐骗!”撂下这句狠话就要转身。 “慢着。”那王郎君却不放他走,喊道,“除了输了的这些,你还欠我钱呢。” 李十郎脸色狰狞,抬手将身后怯怯跟着的美妇一推:“这妇人抵了。” 美妇眼圈发红却不敢半点声音。 王郎君嗤声:“我对女人没兴趣。”说着又一笑,打量李十郎一眼,“十郎要是拿自己抵债,我倒是可以考虑。” 李十郎转身骂了句脏话,将美妇踹开,揪过仆从:“你去家里取钱。” 那仆从脸色惶惶小声说:“公子钱花完了。” 什么叫钱花完了?李十郎皱眉:“让你们抄的温家铺子没抄吗?” 仆从低声说:“抄了。”又苦着脸,“但今天晚上您都输了。” 一晚上输掉了一家铺子的积攒,李十郎倒也不觉得如何,只恼火地踹开仆从。 “姓王的,我给你打欠条。”他说。 王郎君嗤声笑了,斜眼看着他:“李十郎,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不知道楼船的规矩吗?” 楼船的规矩是一切皆用金银物,没有打欠条,或者下了船再给这一说,当面账当面清。 这也是避免了后续麻烦,毕竟上楼船的人非富即贵,下了船在地面上纠葛,难免会牵涉各自的家世,事小麻烦多。 李十郎显然也知道,只不过一时没了办法。 “都是因为那贱妇晦气。”他骂了声,“自从带她回京就事事不顺。” 以前手气也没这么差。 “老子现在没钱了。”李十郎没好气说,“怎么,真要老子抵债吗?” 王郎君捏着鼻子看他:“实在不行,我也只能委屈一些。” 这话让大厅里的人们都哄笑起来,赌徒本就心智疯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时间满是鼓噪声“去楼下,开最好的包厢。”“去什么楼下,就在这里!” 其间夹杂着李十郎的骂声。 上官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其实也很无趣,他忍不住又打个哈欠,感觉眼皮又要合上。 这时候可不能合上,他还要控制一下事态,有捧着茶点的美婢从旁经过来。 上官月不由伸手“给我杯茶。” 那美婢将茶递给他,上官月一饮而尽,倦意似乎褪去,人精神了,再看大厅里灯火越发璀璨,李十郎已经恼羞成怒了,将鼓噪的一人踹到—— “什么玩意儿,也敢拿小爷消遣!” 被踹到的人却也不干了,大骂“没钱来这里当什么大爷!”“兔爷!” 李十郎忌讳太原王氏身份,对此人却没畏惧,红着眼就要把一腔怒火发泄他身上,眼看着要打起来。 “十郎休恼。”上官月扬声说,手里还握着茶杯,“你不可以给王郎君欠条,但我可以借给你,你给我写个欠条就好。” 这样啊,李十郎松口气,对着鼓噪的人啐了口,将他踹开,站直身子对上官月点头:“小郎最知道我的品行。” 第39章 王郎君却不知是遗憾没让十郎抵债,还是遗憾没看到打起来的热闹,摇头说:“小郎,你这也不合规矩啊。” 上官月笑了:“无妨无妨…..” 话说到这里时,不知是不是手中的茶杯残存茶香,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好香啊,楼船里熏香多,还是第一次闻到茶香气,是新换了茶吗? 他思绪念念,视线略有恍惚,听的自己接着说。 “不如这样,十郎你从楼船上往河水中跳一次,这样你我都合了规矩。” 惹事,欠钱不还等等不合规矩的人,是要被扔下楼船的。 听了这话,李十郎大笑:“好!” 他水性极好,从楼船上跳下河不算什么。 王郎君撇撇嘴,他其实并不在意这合不合规矩,没有再质问上官月。 出来玩嘛,不能太咄咄逼人,这上官月虽然是个不上台面的东西,但背后有公主驸马,上官驸马都找外室了,公主还没有休夫,可见对这个丈夫是舍不得的。 他只挑眉说:“脱了衣服跳。” 李十郎冲他呸了声:“老子用你提醒!” 但一想这好男风的王氏子弟可不是好心怕他衣服湿了,是不怀好意觊觎他的身体。 他狠狠瞪了王郎君一眼,哗啦脱下外袍,四周再次鼓噪一片,夹杂着鼓掌声,啪啪如雷。 上官月一震,困意全消,耳目清晰,看到李十郎赤裸着上身,只穿锦裤向门边走去,身后簇拥着众,他的仆从无法劝阻,也纷纷脱了衣衫跟随。 “这是……”上官月喃喃。 旁边的赌客听到了,看上官月皱眉,忙问:“怎么?小郎你舍不得了?”又义正言辞,“规矩就该如此,你也别乱了自己的规矩!” 他们说着话,李十郎已经推开了门走出去,此时天边隐隐发亮,夜就要过去了。 上官月不由快走几步,李十郎已经一声大喊“让你们看看爷的本事——” 伴着大喊人一跃跳了下去,他的四个仆从紧随其后,厅内的人群也一涌而出,挤在外边,倚着栏杆兴奋地叫嚣,盖过了人落水的噗通声。 上官月抓住栏杆向下看,李十郎已经在河水里冒出头,一边游动一边挥舞着拳头大喊:“姓王的,你敢不敢也跳下来,我再跟你赌一局。” 将明未明时分,河面上泛起水雾,就像他在梦中见到的那样,上官月莫名心一紧,手握紧了栏杆,他现在突然觉得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 “十郎,河水凉,赶快上来。”他高声喊。 李十郎听到了大笑:“小爷可不怕这个。”说罢再次游动,故意挥动摇摆身体,溅起无数水花,四周围过来的仆从不得不避开。 “都下来吧,都下来吧,这河水里的风景——” 李十郎大笑大喊,忽地声音一顿,双手挥动,人向河中沉去,似乎有什么将他拉了下去,眨眼间河水就没过了头顶,挥动的手也随之而没。 倚着栏杆的人们被吓了一跳,发出惊呼声,河中的四个仆从也有些慌张,不待去抓拉,李十郎又猛地从河中冒出来,仰头喷水哈哈大笑。 栏杆上一片骂声,夹杂着有人把茶杯,团扇扔下来,喧嚣一片。 李十郎的笑声更大。 上官月却丝毫没有笑意,皱起眉头,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重,他觉得都有些看不清水中的李十郎了。 下一刻李十郎再次向下沉去,楼船上响起笑骂声。 上官月没有跟着笑骂,反而听不到四周的嘈杂,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天边有晨光出现,水雾似乎瞬间消散了,河面上却看不到李十郎再浮起。 “不好!”上官月一拍栏杆大喊,“来人——” …… …… “少夫人,少夫人。” 耳边有唤声,肩头也轻轻被推动,庄篱沉重的眼皮慢慢睁开,掀开的帐子外晨光微亮。 春月半跪在床边。 “少夫人,您怎么了?”她担忧地问,“做噩梦了吗?” 还好她睡得也不踏实,不仅没有起晚,还听到了少夫人室内的动静,忙披着衣衫过来看,少夫人虽然闭着眼睡着,但气喘急促,头上还有汗水冒出来。 这样子像是梦魇了。 她忙唤少夫人,连推了几下才唤醒。 庄篱双目渐渐凝神,看了眼濛濛晨光,嗯了一声:“睡得…有些累。” 第28章第二十七章言动 世子院子里的小厨房一大早就开始忙碌。 管厨房的是陆妈妈,原本在屋子里吃早饭,听到雪柳来了忙迎出来。 “雪柳姑娘来的正巧。”她笑呵呵说,“给你炖了燕窝粥,正要让人送去。” 雪柳打个哈欠:“我现在没胃口,等等再让丫头们送过去吧。”又问,“给那边安排的什么饭菜?” 她虽然懒得去少夫人跟前混脸,但大丫鬟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可不会让人挑她的错。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仆妇笑着说:“已经送过去了。” 雪柳一愣,抬头看天色,失笑说:“这儿媳妇当的真是悠闲。” 仆妇不好参与背后说主子的话,讪讪笑着进去忙了。 陆妈妈眼神闪了闪,拿着矮凳子请雪柳坐:“不如姑娘等吃完了再过去。”又将燕窝粥端来,“姑娘年轻也要注意养着。” 第40章 雪柳哼了声坐下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吃。 “可能是少夫人不太舒服。”陆妈妈又在旁小声说,“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春月来煮了柴胡桂枝汤。” 病了?春月勺子放慢。 “少夫人看起来身子不好啊,那么瘦,走路轻飘飘的,那脸白的都没血色…..”陆妈妈在旁接着说。 雪柳看她一眼撇嘴说:“陆妈妈,你这双眼倒是能诊病啊?让你管着厨房亏了,该在府里当大夫供养着。” 陆妈妈脸色一红。 “我就是担心,世子一个男儿也不懂这些,又是在外边成的亲,婚前那些该问的也不知道问了没。”陆妈妈陪笑解释,又压低声音,“雪柳姑娘你是生在名门望族,不知道那些市井中的手段,说媒的能把瘸子瞎子都说成全人,待洞房花烛夜才发现,更有那些身体有隐疾的,甚至还有不能生养的骗婚……” 雪柳啪地将碗重重放下,站起来怒目说:“陆妈妈我看你这几年闲的失心疯了,满口胡话。” 陆妈妈吓了一跳,厨房里的仆妇们也都心惊胆战看过来。 “我真是失心疯了!”陆妈妈旋即抬手自己打自己的嘴,“夫人托我管着世子院子,世子不在家,我享着清闲还不够,竟然染了乱嚼舌的毛病,这张嘴真是该打烂。” 她果然一下两下啪啪的打。 雪柳冷笑:“妈妈可长点心吧,等世子回来,你再这样,就不是打烂嘴的事了。”说罢甩袖子蹬蹬走了。 陆妈妈目送她,手还不停的打自己的脸,只不过每一次打过来就提前把头偏了,动作挺大,其实不过是风拂过脸颊。 雪柳的背影看不到了,陆妈妈停下来,撇撇嘴。 躲在厨房里仆妇们涌出来“陆妈妈,你惹她做什么?”“雪柳可不能惹。” 陆妈妈哼了声:“有什么不能惹的?本就不是咱们家的人,名不正言不顺的摆什么架子。” 一个仆妇低声说:“先前是因为没有新夫人,世子也不收妾,如今有了新夫人,这一回来两年之内必然要纳妾收房,雪柳可是先头少夫人指明要给世子的。” 陆妈妈呵一声:“你也说了先头夫人,现在有了新人了,先头还算什么?”说到这里又叹息,故作痛心疾首,“我也是为她好,让她惊醒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还不想办法,她难道想当一辈子大丫鬟?” 仆妇们也不敢得罪陆妈妈,陆妈妈说的也对,雪柳毕竟是定安伯家的,就算怕她,也等她真当上姨娘再说吧。 不过….. “你这背后挑唆。”一个关系好的仆妇坐下来小声说,对着世子夫人的所在努努嘴,“被她知道了,小心跟你再说。” 说道再说两字,她意味深长。 当时新少夫人进门,跟她们管事妈妈见面,开口就没给她们面子,直接说“先各司其职,如有不妥再说。” 听到这再说两字,陆妈妈就咬牙,真是年纪小脾气大,她可是侯夫人给世子的,一个新进门不讨婆婆喜欢没家势可依仗的小丫头片子,就想打她的脸!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吧。 一个新媳妇,想过好日子可没那么容易。 陆妈妈似笑非笑:“我哪有挑唆?我这是关心少夫人呢,那柴胡桂枝汤是少夫人让人煮的,又不是我胡编乱造。” 说罢看着桌案上雪柳剩下的半碗燕窝。 “这么好的东西,不吃我吃。” 她说罢端起大口大口吃。 ……. ……. 雪柳憋着一肚子气走回院子里,小丫头看到她,忙上前讨好说:“雪柳姐姐,少夫人吃完,我去给你端饭来。” 主子吃完了,大丫鬟们就可以吃了。 雪柳没好气说:“不吃。”说罢甩帘子进了屋。 小丫头吐吐舌头,不知道雪柳为什么生气。 “别管她了。”有其他小丫头轻声招呼,“小蝶刚在少夫人那里当值,被赏了一碗甜糕,她让咱们一起尝尝。” 小丫头们都是七八岁,正是馋嘴的年纪,闻言都跑去了。 “少夫人夸小蝶笑的甜,就赏了她。” “少夫人真好。” 听着外边小丫头们的叽叽喳喳,雪柳只想把桌上的茶杯摔了,当初娘子在的时候赏赐婢女们多了,娘子可是定安伯府嫡娘子,带着陪嫁,出手阔绰,哪是这个两手空空上门的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能比的? 这才过了多久,就没人记得娘子了。 念头闪过,雪柳又有些颓然坐下,五六年了,是很久了,足够忘记一个人,抹除她的痕迹。 要不然,陆妈妈都敢信口说娶来的媳妇隐疾骗婚,这本是东阳侯府的禁忌话题。 当初三娘子猛疾过世,东阳侯府和定安伯府也闹得不愉快,尤其是定安伯府想要再嫁个女儿过来被拒绝后,双方私下传的话就开始难听了,定安伯那边质疑娘子在这里受到虐待才染了病,东阳侯府则传娘子隐瞒疾病嫁过来,差点要闹起来,是世子喝止了。 “我失去了妻子,你们失去了女儿,都是至亲之人,世间最悲痛的事,为何还要痛上加痛,活着的人反目成仇?” 至此两家重归于好,东阳侯府里也绝不允许提什么隐疾生病骗婚的话。 现在那可恶的老妇,当着她的面都敢这样说,看起来是嚼念现在的少夫人,其实则是嘲讽先少夫人。 第41章 雪柳腾地站起来,去告诉侯夫人! 但慢慢又坐下来,神情几分焦躁,告诉侯夫人把那老妇赶出去又如何?那老妇敢这样,其他人呢? 最主要还是自己没个正经身份地位。 东阳侯夫人再不喜,那也是正经儿媳。 更何况夫人也不一定会永远不喜,带出门一趟,态度就变了一些…… 雪柳将手帕绞动,在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外去。 院子门口坐在一起围着吃甜糕的小丫头们见她出来,忙起身施礼“雪柳姐姐——” 雪柳理也没理会她们,迳直去了。 看着她所去的方向,一个小丫头说:“雪柳姐姐不是去少夫人那边,去侯夫人那里了。” 另一个小丫头则见怪不怪,嘀咕一声:“干脆让雪柳姐姐去侯夫人跟前当差好了。” 这样少夫人这里还能多出一个大丫鬟的名额,上面的姐姐们提一个,她们也能跟着升一个。 先前的小丫头失笑:“你别说胡话了,谁能让雪柳姐姐离开世子这里?” 第29章第二十八章听说 “病了?” 东阳侯夫人听到这句话,将黄妈妈递来的茶都推开了。 雪柳在旁低着头嗯了声:“天不亮的时候熬的药,夫人您要不要…..” 东阳侯夫人脸色变幻,打断雪柳:“她让你来请大夫的?” 雪柳忙摇头:“没有没有,少夫人谁都没说,只自己熬了柴胡汤,许是不敢……” 说到这里神情几分怅然。 “有病就要看病啊,可不要拖,病来如山倒,晚了就糟了,当年我们小姐…..” 东阳侯夫人脸色变幻一刻,咬牙:“安的什么心,让人看我这个恶婆婆磋磨儿媳?” 雪柳忙说:“断没人这样说夫人,夫人安心,夫人的人品谁不知道,倒是有闲话说她,说她身子不好,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弱症……” 听了这话东阳侯夫人哪里能安心,差点站起来。 是啊,这个儿媳是周景云自己娶的,也没个正经媒人,也没办法打听门庭,什么底细都不知道。 这庄篱很瘦弱。 而且父母又都亡故。 会不会有什么隐疾? 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连我家门都敢进,吃个药怎么就不敢,反而要偷偷摸摸?摆脸子给谁看呢!”东阳侯夫人喝道,喊黄妈妈,“你去太医署请个太医,去给少夫人瞧瞧,告诉她别担心,我们东阳侯府不是那种磋磨儿媳的地方。” 黄妈妈看了眼雪柳,要说什么又咽下去应声是。 东阳侯夫人又想到什么,让红杏拿出侯爷的帖子。 “请孙医令来一趟吧。”她又说。 那可是给宫里贵人们看病的大医令,夫人和侯爷也轻易不请这位呢,为了少夫人竟然舍下脸,雪柳在旁倒没有丝毫嫉妒,而是心里得意大笑….. 夫人这是怀疑少夫人身子有问题,要找太医仔细查问一遍。 这可真够丢脸的。 既然是要请大医令,黄妈妈就要亲自去一趟,忙郑重接了帖子。 但去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并没有请来孙医令。 东阳侯夫人脸色有些难看:“怎么,咱们家如今请不动他?” 黄妈妈摆手,脸色有些凝重。 “好像城里出事了,孙医令天不亮就被请走了。”她说。 东阳侯夫人顿时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 …… “少夫人病了?” 梅姨娘在外小声问,一边往内里看。 春红皱眉:“姨娘从哪里听来的话?” 梅姨娘小声说:“都在说……” 春月从室内掀帘子走出来,打断她:“少夫人昨晚没睡好而已。” 梅姨娘做出松口气的样子:“这是择席。”话说最然这样说,但眼神闪烁还向室内看。 都怪她不该莽撞煮了药汤,谁想到竟然传出这样的闲话,传得还这样快,春月本要立刻去查问,被庄篱制止,还让把梅姨娘请进来。 或许是让她亲眼看看,也好平息流言吧,春月忍着脾气说:“姨娘来了就进来吧。” 梅姨娘忙应声是,跟着春月进来,先嗅了嗅,屋子里倒是没有药味,也清淡无香味,再看庄篱坐在一张摇椅上,微微闭着眼,看起来是有些懒懒无力。 “多谢姨娘关心,我没事,就是没睡好。”她轻声说。 梅姨娘松口气,坐在小凳子:“少夫人没事就好,听说夫人都要请太医了,我吓了一跳。” 春月一惊:“夫人知道了?”顿时有些紧张,下意识看四周,咬牙暗恨,雪柳! “怎么没见太医来?”庄篱问。 她这句话不过是告诉庄篱,有人告密到夫人跟前,且夫人恼了,怎么少夫人还真问太医了?梅姨娘愣了下,还真想看太医啊? 做人家儿媳,被婆婆送太医来,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太医….太医好像在忙。”梅姨娘只能答,说到这里眼睛一亮,“少夫人,外边出事了。” 庄篱睁开眼,问:“外边出什么事了?” “您还记得李十郎买来一个,又输掉,最后不甘心跳水的妾那件事吗?”梅姨娘眉飞色舞说。 她为了躲麻烦,常去找她娘,尤其是今天一大早从外边采买回来的娘告诉她一件大新鲜事。 第42章 梅姨娘一抚掌。 “那妾变成水鬼索命了!” 站在一旁的春月被吓了一跳。 水鬼?索命?真的假的? …… …… 日光高照,孙医令站在厅堂内打个哈欠,又伸手捶了捶腰。 真是要命,他都多少年没起过这么早了,在太医署已经混到医令的位置,哪里用受这种罪。 他抬头环视,这间厅堂极其奢华。 无奈李成元皇恩隆重,孙子出了事都要将他从太医署拎出来问诊开药。 孙医令正心里嘀咕,身后悉悉索索,转头看自己的徒弟蹑手蹑脚走到那张宽大的床边。 床上躺着李十郎,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就宛如死了一般。 徒弟也没去望闻问切,而是伸手掀起被子,去看李十郎赤裸的腿脚。 果然看到左脚脚踝上一圈青紫。 “果然是鬼手——”他不由失声。 孙医令在后给了他一巴掌“你个蠢材胡说八道什么!” 先前屋子里人多,太医们,李家的人,男人女人,乱乱不断。 病情讨论就来来去去那些话,徒弟过耳就忘记了,唯有一些奇怪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李十郎是溺水导致的昏死。 李十郎水性其实很好。 而且当时还有几个水性同样很好的仆从跟着。 偏偏李十郎就溺水了,那么大一个人沉入水中,四五个人用力都拉不上来,宛如身上绑了重石。 最后终于拉上来了,也耽搁太久,昏死不醒。 “…..是水鬼,抓着李十郎不放…..”徒弟听得抓耳挠腮,此时终于亲眼看到了,抓着孙医令的衣袖,压低声说,“不是胡说八道啊,师父,你看啊….” 孙医令低声喝道:“那是被水草,缰绳,等等杂物缠住勒的,有什么稀奇的?这般溺死的人多的是,别丢人现眼说蠢话!”踹了徒弟一脚,“快滚出去熬药。” 徒弟捂着屁股往外走,嘀咕“熬那么多药也灌不进去多少。” 人刚走到门边,又蹭地如同见鬼般跳回来,躲在孙医令身后。 “李大将军来了。”徒弟小声说。 随着说话有几人迈进门,为首的人极其高大,挡住了日光,让室内光线一暗。 孙医令看着穿着紫袍来人,俯身施礼:“大将军。” 大将军李成元今年六十岁,面堂红黑,五官峻拔,留着硬扎的胡子,虽然皱纹遍布苍老,但威武之气依旧。 他径直去看内室的李十郎,俯身唤了几声,李十郎没有回应,再探了探鼻息脉搏,面带怒意转过头。 “孙医令,我孙儿情况到底如何?”他问道。 孙医令道:“性命尚且无忧……” 李成元打断他:“我是问他什么时候醒来?” 孙医令面色微顿。 “今日的药还没吃。”他说,“吃了再看看…..” 李成元再次打断:“不用跟我说这些今日明日搪塞的话,就直接告诉我,我孙儿会不会醒来?” 听他这样说,孙医令叹口气说:“将军,或许很快,或许十年八年,他窒息太久,伤了脑子,而且醒来后神智能不能恢复正常也未可知……” 李成元胸口起伏一刻:“那我这个孙儿活着也如同死了。”说罢猛地一拍旁边的几案。 紫檀高几顿时裂开倒在地上。 躲在孙医令身后的徒弟吓得哆嗦一下。 李成元可是敢当着先帝的面一刀斩杀了蒋后的凶人。 不会把他们也斩了吧? 李成元却并没有再多言,拍断几案,人大步向外走去。 “把那楼船上害我孙儿的人都拿来!我不管他是王氏还是上官氏,都要给我孙儿抵命!” 孙医令站在室内目送,徒弟从他背后探出头,胆战心惊说:“师父,京城要血流成河了吧。” 孙医令嗤笑一声:“都是名门望族权贵纨绔子弟,又不是买来能随意把玩的贱奴卑妾,哪能说打就打说杀就杀。” 第30章第二十九章难惹 晨光明亮,但对于金玉公主府来说,则是最安静的时候。 昨晚一夜宴请,有十几位俊才吟诗作画,金玉公主天亮才睡去。 宫女阿菊坐在白玉台阶上,膝头放着一簸箩鲜花,一边看着四周。 一旦有鸟儿飞来,四周木桩子一般矗立的女婢们就会挥动手中的绑着彩条的杆子驱赶。 如此这般多年,鸟儿们都习惯了不会在这个时候飞到这里来。 阿菊神情轻松将一朵朵鲜花撕烂,花瓣散落在簸箩里。 金玉公主睡醒喜欢脚踩鲜花瓣,据说这是在小时候,当先帝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时候养成的习惯。 如今亲弟弟当了皇帝,金玉公主一跃成为长公主,很多小时候的习惯便又捡了起来。 公主脾气越来越大,来投公主门庭的人也越来越多。 阿菊想着昨夜见到的那几位美少年,作的诗画的画虽然算不上多惊艳,但他们看向公主的眼神,真是令人脸红。 不过,阿菊又轻轻摇头,这些人美则美,但还比不上上官月。 如果上官月是公主的儿子就好了,公主爱美,必然以为傲,将他捧上天。 哪像现在只能躲在暗夜里不见天日。 突然的脚步声打断了阿菊的遐思,她不由坐直身子,伸手让来声处一指。 第43章 除了赶鸟的婢女们,院子里还有赶人的壮奴。 他们手中握着粗杖,一杖就能把人打个半死。 敢惊扰公主歇息,死有余辜。 但有一个人除外。 “公主——驸马求见——” 但伴着这声喊,壮奴手中的粗杖停在半空,看向公主殿。 公主殿内层层垂帐,隔绝了日光,宛如深夜。 一角宫灯点亮,发出柔光,照着躺在宽大床上的公主。 金玉公主今年四十多岁,身子略有些丰腴,就算睡觉也皱着眉,彰显著脾气。 阿菊跪在床边,宛如顽皮的孩童将鲜花瓣撒在公主的身上,只可惜花瓣并不多,公主只一抬手就扫开了。 “烦死了。”金玉公主闭着眼,没好气说,“他又怎么了?” 阿菊小声说:“公主,是大喜事,那上官小郎出事了。” 金玉公主顿时睁开眼,问:“他被人打死了?”说罢抚掌大笑,“是哪家如此大胆?快去打死他们为驸马出气!” 阿菊忙说:“没有没有,是李大将军家的十郎君在他的楼船上出事了。” 金玉公主欢喜顿消,眉眼嘴角重重垂下。 “公主。”阿菊忙说,“李大将军要抓小郎,驸马阻拦,闹起来了。” 金玉公主转身向内躺下一动不动。 公主最不喜上官小郎,尤其是驸马还护着这外室子,必然连驸马也厌恶。 公主大概早就厌恶驸马了,毕竟驸马也不再青春年少貌美。 幕宾们不止一次建议公主藉着修女冠的名义,休掉驸马,逍遥快活。 前几年公主听到这话还喝斥他们,这几年听到了,只是一笑。 再等几年,驸马垂老,估计公主就要听从建议了。 阿菊安静一刻,按理说这时候她也不该再多说话了,但想着那少年每次见到她都露出的笑脸,唤她的名字,便又小声说:“这也是好事,那小郎惹到了李大将军,李府盛宠,有权有势,要处置他,驸马也挡不住,何不趁此机会了结他的性命——” 金玉公主又猛地坐起来,骂声蠢奴。 “他李成元有权有势?难道我就失势了?”她怒声喊,“去请太医,我病了,让驸马回来侍疾——” 阿菊俯身应声是。 …… …… 听到下人回禀公主府的人带走了上官月,坐在大将军府的李成元脸色铁青。 “上官学这个废物这辈子也就靠这一张脸了。”他冷笑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枯皱,“好,我就等着看他没了这张脸的时候,他们父子什么下场。” “父亲就这么算了?”李家二爷喊道,“金玉公主不是最厌恶那外室子,父亲与她好好说说,这也算是为她除去心头恨了。” 李成元冷哼一声:“金玉公主最厌恶的是被人瞧不起,那些年在蒋后面前活得像条狗,如今重拾公主架子,最恨别人忤逆,不要理她这个疯婆子。” 有这个疯婆子在,那上官小儿也没好下场。 “大将军,大将军。”又有仆从急步进来,正是去传拿那个王家子弟的人。 看到他们也是两手空空进来,李二爷怒喝:“怎么?他太原王氏也尚公主了?” 仆从忙道:“没有,王家倒是让拿人,说随便拿,还打开了门,但……” 他看了眼李成元。 “那王同不在家。” 这是当时在花楼船上赢了李十郎的王家子弟名字。 李成元看仆从,问:“他去哪里?插翅膀飞了?”又冷笑,“就是插上翅膀飞,也飞不出我大周。” 仆从垂下头说:“没,没飞出去,就,就在京城,圣祖观。” 圣祖观。 李成元的脸色一僵。 大周高宗是道祖李聃后裔,封为大圣祖玄元皇帝,京城立圣祖观供奉。 圣祖观也是皇家禁地,守护着大周的气运,观主被皇帝加封国师,圣祖观就连皇亲国戚都轻易不能踏足。 “那王同此次是被选来入圣祖观点香烛的……”仆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王家的人说,让我们去圣祖观要人,大将军,去,还是不去?” 厅内一阵安静,片刻之后有李成元咬牙声“去!” 就算要不来,气势上也不能输! 但实际上,气势上也没太赢。 矗立在京城西郊的圣祖观,高大的观门被敲了许久才敲开,一个眉眼细长的小道士,从下往上打量站在门外的李家二郎。 “伤了人?”他声音尖细,“伤了什么人?皇子还是公主?” 李二爷看着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道士,态度却不得不恭敬,捧着李成元的帖子:“望通禀长源道长,李大将军李成元——” 他的话没说完,那小道士砰地关上大门,只余下尖细的声音从内传来。 “先前太子死了我们都不开门,李成元算什么东西!” 李二爷站在道观外,看着紧闭的大门,气的脸都绿了。 但也知道这小道士也没说猖狂话,当年太子被蒋后派兵围住活活烧死之前,也曾向圣祖观求救,号称守护大周的圣祖观门都没开,对大周子孙惨死视而不见。 跟皇帝的儿子,太子相比,李成元还真不算什么东西。 李二爷咯吱咬牙,看着道观,悲愤低骂一声“这些豪权之徒!可怜我侄儿——”拂袖愤愤而去。 第44章 …… ……. 圣祖观殿宇重重,李二爷的声音传不进去,但躲在门后听到的王同穿过几道殿门,来到一间殿前。 这里门窗高大幽闭,将光影都隔绝在外,殿内一座圣祖像,一座几乎与圣祖像同高的丹炉,一个白发老道坐在其前小小一团,宛如睡着一般。 “老祖,老祖。”王同跪在门外,小声唤,“李成元的儿子在外骂你呢。” 老道闭着眼将手中拂尘一甩:“滚。” 王同跪在门外高兴说:“徒孙儿已经让他滚了。”又急急说,“老祖,那李十郎跌入水中,徒孙亲眼所见,应该就是被水鬼索命了,老祖,京城有妖物鬼怪,咱们要出面除妖伏魔吗?” 老道转过头,和胡子一般长的白眉毛飞扬,说:“我让你滚。” 王同愣了下,旋即往前一扑“老祖不能赶孙儿走啊,我从小立誓,一心向道,我祖父送了很多钱给你——” 话没说完,被从内走出来的中年道人拎起来,扯着向外去。 王同悲呼不已,直到道人笑着说“老祖让你别扰他清净,不是把你赶出去。” 王同脸上立刻收了悲愤,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中年道人笑说:“放心吧,老祖极其护短,就算真要赶你走,也不会这个时候,岂不是让李家小瞧了?” 王同连连点头:“那是,在老祖眼里,李成元算什么。”又眉飞色舞,“不过金水河是不是真有女鬼,我们是不是出手除妖惩奸除恶——” “圣祖之下,哪来的妖魔鬼怪。”中年道人不屑说,又一笑,“就算真有女鬼也不关我们的事,别说女鬼了,当年太子死,皇子们被蒋后几乎屠尽,老祖都闭眼不问。” 十多年前的混乱王同也有所耳闻,忍不住问:“那,老祖管什么?” 中年道人一笑,看向前方晨光笼罩的京城:“大周气运。” 蒋后屠杀皇子们,老祖不管,因为有先帝在,这不过是君臣父子之争,但当蒋后意图临朝听政,那就是妄图染指大周气运,老祖一声黄钟鸣,击碎先帝迷障,震乱蒋后随众心神,踏灭蒋后魂魄,所以长阳王才能长驱直入皇城,重归大周皇廷。 一个李十郎,死就死了,不过是尘埃小事,还敢来圣祖观要人。 中年道人将拂尘一甩,看站在一旁的王同:“还不快去守香烛!香烛灭了才是大事!” ……. ……. 对东阳侯府来说,李十郎丢了性命可不是小事,但也与自己无关。 请不到太医署最好的太医,丢了婆婆面子,这也是大事,东阳侯夫人立刻让黄妈妈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民间圣手章士林。 第31章第三十章说病 “少夫人没病。” 春月跪在地上,对黄妈妈解释。 “少夫人只是没睡好,我自作主张熬了柴胡桂枝汤。” 这是最常见的方剂,家里婢女公子小姐们略有不适也都会自己熬一碗喝一喝,厨房里也常备着这些药材,熬药做汤皆能用。 “少夫人不舒服就直接告诉夫人。”黄妈妈板着脸说,“咱们家不是请不起大夫的人,夫人也不是磋磨儿媳的主妇,不用偷偷摸摸吃药,做出这种小家子的行径。” 春月眼圈发红,俯身叩头:“是奴婢的错——” 她的话没说完,坐在内里桌案前的庄篱走出来。 “原来是为这事来的。”她说,“多谢夫人,我的确不舒服,但也没大碍,不用请大夫,喝柴胡桂枝汤就可以了。”又看跪在地上的春月,“如果你做错了,端过来的时候我就不会喝。” 这是维护丫头把过失拦在自己身上?黄妈妈冷哼一声,不用急着装大度,错的本就是你。 “如果夫人不来问,少夫人打算躲着一直喝柴胡桂枝汤?”她沉脸说,“少夫人不愿意见夫人,打发丫头说一声也行。” 这话可不对,春月忍不住拉住庄篱的衣袖,少夫人可别认了。 庄篱轻轻拉回衣袖,对黄妈妈说:“不是我不愿意见夫人,是夫人不愿意见我。” 不让她认这句不孝的话,不是让她纠正谁不想见谁,春月愕然。 黄妈妈也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一句,板正的脸气笑了:“少夫人心存怨愤我们也都知道,但大可不必如此,夫人不喜你,你也是东阳侯府的儿媳,不会眼看着你病死不管,你想要惹人同情,败坏夫人名声,也是白费了心机。” 庄篱皱皱眉,她精神真有些不好,先前知道侯夫人听了雪柳的闲话去请大夫,只是没请来,还以为这事就算了,没想到夫人倒是不肯罢休,不仅又请来了大夫,还藉机训斥。 那她也快刀斩乱麻吧。 “黄妈妈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点小事不用惊扰夫人。”她说,“庄夫人会医术,我跟在她身边也学了一些,我会看病,知道轻重缓急,如果真病重,必然会立刻去告诉夫人请大夫。” 黄妈妈冷笑一声:“少夫人,医术博大精深,不是读几本书就可以称会看病。” 庄篱笑了笑:“黄妈妈可以验证一下。”她看向门外,隔着帘子能看到一个老者站在廊下,“正好大夫也在。” …… ……. “老夫只会看病,其他不做评判。” 章士林在院子里听了一通女子们大声小声的争执,心里就明白了,又是病小事大。 第45章 他一向不喜欢跟权贵打交道,尤其是内宅,多数都不是看病,而是藉着病生事,邀宠的,装可怜的,泄愤的。 他被请进来,看着屋子里站着跪着,就没有一个躺着的,更印证了猜测,待听了那个年轻的被唤作少夫人的女子开口说“有件事要麻烦章大夫——” 他忙打断表明态度。 别麻烦他,他只是个大夫,与他无关。 庄篱说:“正是要你评判我会不会看病。” 她会看病?章士林打量一眼,又看一旁板着脸的黄妈妈。 黄妈妈板着脸说:“请章大夫做个见证。” 章士林皱眉:“怎么验证?” 庄篱示意春月起身,再让屋子里的婢女们,包括黄妈妈都站成一排。 “我给她们诊脉,说出脉象。”她说,“请大夫……”说到这里停顿下,看着章士林,“还没请教大夫高姓大名?” 章士林道声不敢:“章士林。” 庄篱看着他,一双眼幽幽:“章士林。”三个字从唇舌上滑过,“我说我诊出的脉象,你说你诊的脉象,你是大夫,你懂医术,如果我们说一样,那我也懂医术。” 章士林似乎有些怔怔,将这话慢慢重复一遍,一抚掌:“对,没错。” 他看着庄篱一笑。 “如果我们说的一样,少夫人也是大夫。” ……. ……. “那怎么样?她都说对了吗?” 原本闲闲倚在窗边榻上由小丫头们捶腿的东阳侯夫人,听到这里时,忍不住打断黄妈妈的讲述,问。 同时也看到了黄妈妈的脸色。 黄妈妈进府也有几十年了,东阳侯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有些尴尬有些无奈的神情。 “都说对了,跟章大夫说得分毫不差。”黄妈妈说,说到这里苦笑一下,“少夫人还诊出老奴我有寒痰淤血。” 东阳侯夫人惊问:“你有吗?” 从周景云出生,黄妈妈一直在她身边,二十多年了,黄妈妈连风寒都没有过,在她眼里是个结实又强壮的人。 寒痰淤血是什么?严重不严重? 黄妈妈忙安抚:“不严重不严重,就是阴雨天腿脚不舒服。” 是吗?日常也没看出来…… 东阳侯夫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贴身伺候信重的妈妈,自己却不知道她腿脚不好,这个当主母的也太凉薄了。 “怎么说?用什么药?”她一叠声问,又让黄妈妈坐,“快坐下,以后在我跟前不用站着。” 黄妈妈脸上浮现笑容,她知道东阳侯夫人只是心大的人,并不是无视下人刻薄的主母。 “您听我说,别说你看不出来,我自己都没感觉。”她认真说,“我就是偶尔蹲坐久了,站起来不利索,但哪个人不这样?我年纪又大了,除此之外没别的症状,章大夫也看了,说病症初显,喝几副小活络汤就好了。” 东阳侯夫人松口气:“喝,喝,去章大夫的保和堂拿最好的药,不去太医院等了,有好大夫,好药,轮不到咱们用。” 雪柳在一旁看着突然听不懂了,忍不住上前怯怯开口:“原来是我多虑了,少夫人竟然会医术。”说着跪下来,“是我惊吓到夫人了。” 东阳侯夫人回过神,哦,还有这事呢。 “她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她说,又哼了声,看黄妈妈问,“给你难堪了吧?” 黄妈妈笑说:“没有没有。” 庄篱能当面骂薛老夫人愚痴,薛老夫人都没办法反驳,东阳侯夫人可是亲眼见识到的。 这女子看起来文文静静,其实半点不吃亏。 被黄妈妈带着大夫逼问到面前,怎能善罢甘休?肯定没说一句好听话。 “她再会医术,这件事也是她不对。”东阳侯夫人说。 会医术不舒服了,就不该告诉当家婆母一声吗? 当儿媳的躲起来吃药就是不对。 她的话音刚落,红杏从外边进来,说:“少夫人来请见夫人。”又问,“夫人见还是不见?” 来道歉了? 算她还知道礼数。 东阳侯夫人靠回引枕上,淡淡说:“让她进来吧。” 一会儿要不要也让她给诊诊脉,看能诊出什么来? 但没想到的是这个儿媳进了屋子,一没有道歉,二没有主动给婆母诊脉,开口就一句话。 “夫人,雪柳,我这边不用了。” 东阳侯夫人愕然坐直身子,退到另一间屋子里避开的雪柳也瞪圆了眼。 这个少夫人竟然要赶她走?! 凭什么! 第32章第三十一章必须 “是,没错,是我来告诉夫人,少夫人您身体不舒服,在吃药。” 当听到庄篱说出不留她的话,雪柳也不躲着了,出来跪在东阳侯夫人面前。 “我关切少夫人状况,不能照实说吗?” “夫人关心少夫人,请大夫去看有不对吗?” 她又愤怒又委屈,看着庄篱。 “少夫人是懂医术,我们不知道,夫人不知道,担心你,也是错了?” 从来不敢跟她争执的春月涨红脸站出来:“你是照实说吗?我才不信你没添油加醋!” 雪柳看着她冷笑一声:“春月你原本是个老实的,如今也学会把错往别人头上栽赃了,你既然说是你自作主张熬药,怎么又跑来质问我?” 第46章 原本,如今,说她换了主子就变了个人吗?是说现在的少夫人教唆她吗?都现在了还挑唆呢,春月气得脸又白了:“你是婢女,我也是婢女,少夫人问不得你,我也问不得你,我们家里谁能问得你?” 雪柳喊道:“你是说我不是家里的人吗?这话你在心里藏了很久了吧?原来在你们眼里这般看我。”说罢扑在东阳侯夫人脚下,放声大哭,“夫人,您把我送回定安伯府吧,这里我是不能留了。”哭着又喊小姐。 东阳侯夫人扬手将茶杯摔在地上。 脆裂声让室内的嘈杂顿消。 春月跪在地上身子微颤,但面色决绝,犹自开口:“夫人,雪柳恼恨我,抓到我自作主张熬药,冲我来便是,扯上夫人少夫人居心叵测!” 适才少夫人说要来见夫人,她以为少夫人是要来认错,当然,她也会认错领罚,这件事本就是因为她莽撞而起的。 少夫人维护她说她没错,她不能真就认为自己没错。 没想到来了夫人这里,少夫人只字不提她的错,开口就要撵走雪柳。 雪柳毕竟是先少夫人留下的人,少夫人这样做,会被说不容先人,欺负死人。 所以这件事最好是落在她和雪柳身上,是两个婢女之间的纠纷,哪怕打她卖了她都无关紧要。 只要少夫人名声不受损。 东阳侯夫人看了眼春月,虽然是景云身边的大丫头,但除了春梅得了景云青睐被提了姨娘,其他人在景云跟前几乎不存在,所以她这里也只有个垂着头恭敬的模糊印象。 原来胆子也不小,敢在她跟前叫嚷。 还是跟雪柳说的那般原本是个老实的,现在跟着新主子学会了张牙舞爪? “我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东阳侯夫人冷喝道。 话是对春月说的,视线则看着庄篱。 庄篱看着春月,亦是皱眉:“我要和夫人说正事,不要扯开话题。” 别扯开话题? 话题不就是在指责雪柳有错吗? “你们婢女之间有什么不忿暂且不论。”庄篱说,看着雪柳摇头,“这次你不问我就告诉夫人我吃药生病,就是大错。” 还是咬住她跟夫人告状呗,从丫鬟身份上来说,这的确是她的过错,但想用这个揪她的错,也没那么容易。 雪柳咬牙:“因为这一碗药,厨房里都乱嚼了多少难听话少夫人,您刚来不知道,那些话,还涉及到我….先少夫人,家里容不得,是夫人和世子的忌讳,必须让夫人知道。” 果然听到她提先少夫人,东阳侯夫人立刻沉脸说:“是我让她看着你那边的,你刚来,我不放心。”说到这里冷笑一声,“觉得我当婆婆的窥探了你,你放心,等景云回来,你们搬出去住。” 这话很重了。 世子怎能别府而居。 真要这样做,皇帝都要过问,庄篱也必然成了不孝忤逆大罪。 春月的脸更白了,心里又难过又无奈,因为先少夫人,夫人一定会维护雪柳的。 做人续弦就是没办法,活人永远不能得罪死人。 她将头伏在地上哽咽“是奴婢的错,夫人,您罚奴婢。” 少夫人,您快认错吧,处置了奴婢,这件事就过去了。 庄篱视线看过三人,对雪柳的依仗很清楚,对春月的担心也明白,不过,她心里笑了笑,那些都与她无关。 庄篱对东阳侯夫人施礼:“母亲息怒,我不是这个意思,正因为夫人不放心,才不能纵容这种行为。” 不待东阳侯夫人说话,她上前一步,看着跪在地上的雪柳。 “以前世子不在家,这个院子里没人管,出了事你去告诉夫人是对的。” “现在我来了,这院子里的事你不能越过我。” 东阳侯夫人生气的拍了怕桌子:“我都说了,是我让她这样做——” 庄篱拔高声音“母亲,您听我说完。” 东阳侯夫人一顿。 她还敢喝斥她! 哪个是儿媳?哪个是婆母? “我初来乍到,年纪又小,你让她看着我那边没有错,是为了我好为了东阳侯府好,这件事没有错,错的是雪柳不该不先来问我一声。” “如果她来问,我会跟她说清楚,我懂医,我知道自己的症状,不问我,问问春月其他人,春月也可以告诉她是没睡好,她再来告诉母亲,也可以跟母亲说明白。” “结果她不问,什么都不清楚就跑来告诉母亲,她是我的大丫鬟,母亲默认她最了解我的情况,信她的话,导致母亲受惊又恼火,而我为了让母亲安心,不得不解释清楚,看起来如同忤逆了母亲。” 呵,还看起来忤逆了,东阳侯夫人心里冷笑,果然,人家就不觉得这是忤逆。 “我新进门,对母亲来说是个陌生人,从陌生到熟悉需要时间,也需要顺畅的沟通,我不想以后再这样的事,她的错说小是莽撞,说大,就是挑拨婆媳,搅家宅不宁,这不是对我怎么样,是对母亲不好,对东阳侯府不好。” 听到这句话,掩面哭的雪柳又是恨又是气,这个女人真可恶!给她扣上这么个罪名! 她跪行上前一步,泪流满面看着东阳侯夫人:“夫人,我没有啊,我没有挑拨。” 东阳侯夫人看了她一眼:“行了,别哭了。” 的确雪柳这次做事也不好。 第47章 如果知道庄篱懂医,今次也不会这么尴尬,训斥儿媳也没个理由,只能硬靠着婆母的身份。 雪柳掩住嘴不说话了,泪流得更凶。 庄篱看她一眼,不说话了?那轮到她也来讲讲人情了。 活人的。 “世子送我回来,不是让母亲生气的。”庄篱看着东阳侯夫人,接着说,“世子希望母亲您平安顺遂,如果因为我,您受惊心烦,世子必然愧疚不已。” 她说着屈膝深深施礼。 “您对我不熟悉,我表明的心意您不信,难道您还不信世子吗?他万万不敢也不想让母亲您心神煎熬,他日夜祷祝母亲您喜乐康健,祈愿东阳侯府家事和睦。” “世子对我大恩深重,我不能让夫人因为我心烦意乱,不了解根由胡乱揣测传言,这不是对我不敬,也是对世子,对夫人您不敬。” 她可敢说,也真会说啊,口口声声世子,都把世子摆出来了,当母亲的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儿子还没回来,她把这个儿媳赶出去吧? 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为了景云,她先忍了。 东阳侯夫人冷冷说:“你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雪柳你不用就罢了,这个家里你都不熟,我们都是不了解你的陌生人,以后你那里有什么事,等景云回来跟他说罢,我们也不过问了。” 庄篱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东阳侯夫人打断她:“行了,你回去吧。” 庄篱应声是:“媳妇告退。” 东阳侯夫人被噎了下。 让不来就不来,让走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但如果质问句什么,你说一句,她回你十句。 第33章第三十二章议论 少夫人赶走了雪柳,瞬时在家里传开了。 “我猜到她必然是要杀鸡儆猴立立威,但没想到她第一个动的就是雪柳。”陆妈妈坐在厨房里咂咂嘴说,“那可是先头少夫人留下的人。” 旁边一个仆妇带着几分惧意:“她如果不怕丢人不要脸面不要贤名,夫人就拿她没办法了。” 其他人跟着点头,是啊,侯夫人还是要面子,总不能做恶婆婆,尤其是世子还没在家,婆媳两个闹起来,也是京城里的笑话了。 这边正说话,门外响起粗使丫头们的乱乱的喊声“春香姐姐来了。” 听到这声音厨房里也是一阵乱,陆妈妈刚站起来,婢女春香已经走进来了,她个子有些高,性子也胆小,虽然是大丫鬟,但一则跟着先前少夫人时间短,又这么多年院里没女主人,总是忍不住佝背缩肩。 不过此时走进来,身形比往日挺直,看到室内聚集着仆妇,还皱了皱眉。 “少夫人要养几天身子,晚上吃清淡些,原订的单子上减一味荤菜。”她说。 陆妈妈忙应声是,又讨好说:“宵夜的时候我炖个鸡汤。” 春香摇头:“不用,少夫人没说换,还是燕窝粥就好。”说罢要走,又停下,视线扫过诸人,“你们别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不该说的该说的乱说,传出去了有什么好?” 陆妈妈以及其他仆妇们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不乱说。”“这就干活了。” 陆妈妈还上前一步陪笑解释:“先前我们也没有乱说,都是雪柳她说的,我们就是看到少夫人吃药,关心了一下,谁想到她跑去夫人跟前……” 春香看她一眼,没说话快步离开了。 陆妈妈在后神情紧张忐忑,也没有再敢说狂话。 春香回到院落里,在院子里收拾的小丫头们都轻手轻脚,春红站在廊下。 “少夫人说要歇息一下。”她对她嘘声示意。 春香忙点头:“虽然大夫也说没大碍,但的确体虚。”说到这里又压低声音,“雪柳就真不回来了?” 少夫人竟然把雪柳直接赶走了,她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呢。 春红低声说:“我觉得除非雪柳自己认错,否则就是世子回来了,只怕也难让少夫人松口。” 她现在看明白了,这个年纪不大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少夫人性子很烈,是个不肯吃亏的人。 只是,在侯府里当儿媳,性子烈不肯吃亏也不一定是好事。 她有些担忧地向室内看去。 内室里,春月将煮好的茶小心端过来,看着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的庄篱。 “少夫人,茶好了。”她轻声说。 庄篱睁开眼,接过喝了几口。 “真不用再请大夫看看吗?”春月又问,神情担忧,少夫人看起来比早晨的时候脸色更白了。 本来身体就不舒服,又折腾出这么多事。 庄篱说:“不用,歇几天,养养就好了。” 怎么养啊?少夫人说柴胡桂枝汤都不用了,春月不解,就这样睡觉养吗? “是啊。”庄篱重新闭上眼,摇椅摇晃起来,声音宛如也随着起伏,“睡觉最养人,能睡好觉就是补养。” 春月将茶放到一旁,拿起扇子给庄篱轻轻扇风。 “少夫人。”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您不怕夫人不高兴吗?” 闭目的庄篱说:“看到我,夫人本就不高兴啊。” “但,忍一忍,也是能讨夫人高兴…..”春月还是想要规劝,“毕竟她是婆婆,您是儿媳,当人儿媳和在家当女儿是不一样的。” 庄篱忽地笑了,说:“我当女儿的时候,可更不讨人高兴。” 第48章 是说当女儿的时候在家骄横吗?春月心想,谁不是呢,亲生父母怎么都会包容子女。 但当儿媳不行啊,她要说什么,庄篱先开口。 “后来庄先生教导我说,治人事天,莫若啬。” 是什么意思?春月小声说:“奴婢没读过书。” “意思就是,我们要爱护自己的精神,不要做无谓之事。”庄篱说,“俗话常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其实少一事,也会多很多事,增添无数斟酌烦恼,还是干脆利索一些好。” 雪柳的心思,她自然清楚。 这个婢女不想让她过安稳日子,时时刻刻都想兴风挑浪。 她是来当儿媳的,但当儿媳也有很多种当法,怎么当,她说了算。 “虽然现在夫人生气,但一来我说清楚了规矩,震慑其他人不敢再去夫人跟前胡言乱语,夫人跟我的误会也会少很多,二来,夫人也更了解我的性情,了解就会少生烦恼,说不定夫人会慢慢喜欢我了。” 春月没忍住噗嗤笑了。 少夫人的念头真是与众不同。 把人顶撞了,得罪了,却还想着人会喜欢? …… ……. 晨光再次亮起,春月站在院子里看花园里送来的鲜花。 鲜花是新剪下的,还带着露水。 除了鲜花,竟然还有树枝,弯弯曲曲,以及几束花苞。 花圃的仆妇带着笑:“少夫人不是喜欢花苞吗?荷花现在开败了,我们就剪了几枝其他未开的花,看看少夫人喜欢不?” 春月神情古怪地让小丫头们送进去。 不多时春红掀起帘子出来,笑盈盈说:“少夫人很喜欢都留下了。”又将一串钱递给仆妇,“少夫人让你打酒用。” 仆妇眉开眼笑接过钱连连道谢,高高兴兴走了。 春红看着仆妇的背影说:“少夫人这一发脾气,连花圃的人都记得喜欢花苞了。” 这是不是也应了少夫人昨日说的,了解她了说不定会喜欢她? 春月有些好笑。 她来室内,春香正在插花,眼睛亮亮地跟庄篱说话。 “少夫人。”她赞叹说,“您会医术,真是太厉害了。” 庄篱坐在桌案前整理香盒,闻言头也没抬,说:“其实我不怎么会。” 不怎么会?春红瞪眼说:“少夫人您太谦虚了,诊脉你都说对了,那章大夫跟你说得一模一样。” 连黄妈妈都被少夫人看出有寒痰淤血之症,章大夫也印证了。 庄篱抬起头,一笑:“我说他听,当然一样了。” 她说他听?什么意思啊?三个婢女有些不解。 ……. ……. 晨光中的保和堂打开了门,徒弟们各自忙碌,直到看到师父章士林从内走出来。 章士林一边走一边摸着额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太专注了连门槛都没注意,差点绊倒。 两个徒弟忙上前搀扶。 “师父,昨日东阳侯府什么人病了?很凶猛吗?”大徒弟问,端详师父的脸色,“你回来就去休息了,一直到现在才起来。” 看起来还是很累的样子。 章士林晃晃头:“累什么?都没让看病。” 没让看病?柜台后的大徒弟看着账册,昨日师父回来扔下的诊金已经记上去了,给的不止是车马费啊。 “只是做个见证。”章士林坐下来,嘀咕说,“证明那位少夫人会看病。” 徒弟们顿时好奇,懂医理的人不少,毕竟看看书也能知道,很多读书人也都读医书,但真正懂医术能看病可不一样。 东阳侯府那个新少夫人竟然会看病? 听着徒弟们的询问,章士林只觉得脑子更乱。 好像是说了很多。 他伸手按了按额头,他似乎还连连赞叹,但具体说了什么,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梦境如水般褪去,留下一片模糊。 第34章第三十三章寻梦 上官月猛地睁开眼,看到斑驳的日光。 日光在眼前跳动,不是梦境。 他昨晚没有做梦。 从五岁死里逃生,从母亲在后撕心裂肺喊不要做梦,他就再不做梦。 那晚在楼船上的他为什么会做梦?是梦还是什么? 门外响起脚步声,上官月收起遐思,坐起来。 门在同时砰地被推开了,两个男仆神情不屑地看过来。 “你可以走了。”他们说。 上官月犹豫一下:“我父…..驸马他….还过来吗?” 在公主府的仆从面前,他不能称呼上官驸马为父亲。 那两个仆从听了更不耐烦“驸马在公主那边。”“行了,住这几天也够了,还想赖在府里不走?” 门外传来女声“小郎君,已经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上官月越过那两个仆从走到门外,看到婢女阿菊,他忙深深一礼“多谢阿菊姐姐。” 阿菊说:“谢我做什么?救你的可是公主。” 上官月说:“谢姐姐告诉我。” 阿菊抿嘴一笑,声音柔和几分:“有公主在,不会有事。”又压低声音,“这段日子不要来找驸马,免得公主心烦生恼,她救你,可不是想看你们父子相亲相爱。” 上官月应声是,忙向外而去,后门砰一声关上。 第49章 真是滑稽,在外他是个有公主相护,连李大将军都不能奈何的权贵纨绔,而在公主府则是缩在柴房,半步不能出门,只会污了公主眼的下贱东西。 公主救他,公主也不是救他,公主只是救自己的脸面和权势。 “公子。”不知何时蹲在门外也不知蹲了多久的瑞伯冒出来低声说,“回楼船,我们出城几日吧。” 虽然李大将军奈何不了他们,但这几日还是避避风头。 上官月摇头:“去余庆堂准备些礼物。” 瑞伯问:“要给公主送礼吗?已经以驸马的名义送过了。” 公主可不许上官小郎的名字出现,给她送礼的时候都不行。 上官月说:“不是给公主,是去探望李十郎。” 瑞伯不解:“探望他做什么?没必要。” 由公主出面之后,这件事已经了结了,李十郎是死是活,都跟上官月无关。 上官月没说话,轻轻抚了抚嘴唇。 这件事的确跟他无关,让李十郎跳河是规矩,从有楼船到现在跳河的人不止李十郎一个。 但这件事也跟他有关,让李十郎跳河的那句话,不是他想说的。 他到底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是谁让他说出那句话? 难道世上真有鬼? …… …… “少夫人,您这指甲好看,染了更好看。” 梅姨娘捧着香膏,满脸讨好地说。 晨光中庄篱刚洗漱好,由小丫头们捧着手涂香膏,补一下指甲颜色,三个小丫头们一边忙碌一边叽叽喳喳介绍着家里的七里香千层红。 梅姨娘也在一旁凑趣。 梅姨娘是来得更勤快了。 以往不到请安的日子,她也不过来,看来也是被雪柳赶走这件事吓到了。 夸完了庄篱的指甲,又说李家十郎和女鬼的事。 “太医们束手无策,昨天李府的船还到金水河中招魂呢。” 不过庄篱兴趣缺缺,坐着桌前准备研磨。 春月忙将梅姨娘请出去:“怪力乱神的事还是少说,免得惹祸上门。” 梅姨娘很是遗憾,市井中只能听到这个,听说李大将军没能奈何上官家王家,气不过去皇帝跟前告了一状,但那些权贵皇帝跟前的事她当采买的娘看不到了,也不能讲的绘声绘色。 虽然让梅姨娘不再说鬼神,春月还是忍不住想这件事,小声问庄篱:“真的有鬼吗?” 庄篱已经磨好了墨,正在焚香,闻言摇头。 “真有鬼就好了。”她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省了人多少事啊。” 她也不用这么辛苦。 看着袅袅而起的博山炉,庄篱提起笔轻叹一声。 春月虽然听不太懂少夫人的话,但也没有再问,知道少夫人要写字了,忙带着婢女们退了出去,站在廊下,看到庄篱专注地落笔。 夜色沉沉,黑暗里渐渐浮现波光粼粼,如星辰,如河水。 庄篱睁开眼,粼粼波光由模糊一片到渐渐清晰,金水河弯弯曲曲向城池中蜿蜒。 此时河水中没有华丽的楼船,街上也没有喧闹的人马。 脚下青石板路绿苔盈盈,薄薄的软鞋能感受到湿滑,庄篱静静看了河水一刻,转过身刚要迈步,忽然又听到女子的笑声传来,她回头看见远远河水中小船划过。 小船点缀着彩绢,灯笼摇晃,照出其内女子抚琴的身影。 半夜出现在河水中的只能是花船。 希望这位女子绝情绝爱,平安喜乐。 庄篱静静看了一刻,收回视线,沿着街向内走去。 夜色越来越重,城池越来越深,天地间恍若笼罩云雾,隐隐可见人影或者哭或者笑或者在奔走,但喧闹又寂然无声。 庄篱缓步行走其间,从云雾中穿过,并无半点沾染。 只是从未真实在京城里穿行过,耳听耳闻造出的梦境渐渐混沌。 庄篱抬手,暗夜里突然出现一株大树,树枝灵动宛如手臂一般将她托起。 站在高高的树顶,庄篱俯瞰梦中的京城,无边无际一片模糊。 但也不是毫无头绪,模糊中有一点光闪烁,渐渐变成一支荷花苞,粉嫩的花瓣慢慢绽放。 荷花瓣摇曳,一座大宅清晰可见。 庄篱一笑,闭上眼向下跌去。 眼前梦境翻滚,一遍遍擦桌子的婢女,跪在地上哭泣的小厮,捧着金山银山大笑的公子,对着镜子戴了满头珠宝的小娘子,坐着华丽马车穿行街上的夫人,以及肃然而立,泼墨挥毫的男子。 “大周的江山,我陆家有汗马功劳。” “我要上朝,我要上朝。” “拿我的朝服来——” 下一刻脚踏上宽阔街道,遥望前方一座宫城矗立。 庄篱猛地睁开眼,光影交错飞旋,绽开的荷花瓣徐徐闭合,吞噬光亮,瞬时湮灭。 逼仄的室内夜色渐退,伴着床上的人翻身,床头的一支荷花合上了最后一片花瓣。 翠儿伸个懒腰,缓缓睁开眼,一眼先看到荷花苞,小脸上露出笑容,但又有些遗憾。 后来,她再也没梦到过娘了。 不过多亏了老夫人发话,虽然很多人觊觎,但不敢抢走荷花苞,最多挤到她房间里睡觉,只是没有人梦见菩萨,也没有神迹,病了还是要吃药才能好,磕碰伤也没有瞬时就好转。 第50章 大家也渐渐散了心思。 想着是她伤得不重,是管事妈妈要讨好老夫人夸大其词。 翠儿并不在意这些,它留在她身边,就好像娘一直在陪着她,这就足够了。 翠儿痴痴看着荷花苞。 “快起来了,别偷懒——”院子里响起喊声,夹杂着咒骂。 旋即更多的嘈杂传来。 低等的杂役该起来干活了,在其他人醒来前,她们要把家里洒扫干净。 同屋的香儿也醒了,翠儿忙收回视线,穿好衣衫,两人挽好头发,在管事妈妈的骂声中冲了出去。 日上三竿的时候,定安伯被外边的嘈杂吵醒。 “吵什么!” 被扰了清梦,再加上宿醉头疼,定安伯没好气抓起床头的茶杯砸在地上。 门外的婢女吓得跪地:“伯爷,是夫人来了。” 定安伯夫人已经走进来了,看著书房里未散的酒气,地上散落的一抹红汗巾,可以想像昨夜这里是怎么样的荒唐。 定安伯夫人沉着脸说:“伯爷也不能太荒唐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 定安伯将松散的袍子一甩,没好气说:“起那么早干什么?我又不用上朝。” 第35章第三十四章息怒 早年的时候他还领个吏部的差事。 但蒋后当政,朝堂的氛围越来越可怕,他就卸了职躲了,想着将来东山再起。 只是没想到新帝登基后,东山再起的人太多了,他根本挤不进去。 因为当时躲蒋后,也躲了皇子们,唯恐受牵连,导致长阳王这个皇子都不认识他。 他去见皇帝的时候,皇帝都没想起来他是谁。 他硬着头皮花了钱,贿赂皇帝身边的近臣,多去了几次,好歹皇帝认得他了。 但始终没有赐官。 且递上去给长子请封世子的请求也迟迟没有回应。 该不会他这一代伯爵就到头了吧? 真是心力憔悴,喝个酒睡个觉还要被打扰,真是烦死了。 定安伯没好气地瞪了定安伯夫人一眼:“别总盯着我,去管管你的好儿子们,一个个不像样子,告诉陆文杰,这几天别出门,撞上大将军公主王家的官司,被人抓了去,我可救不了。” 那还不是当爹的不像样子!怎么能怪她?定安伯夫人恼火。 “伯爷,您再睡下去,别说文杰了,咱们家连婢女都活不下去了。”她喊道,说着哭起来,“我可怜的三娘子啊,你死了,丈夫归了别人,连留下得婢女都被赶走。” 听到三娘子,定安伯伤心又冒火,这个死丫头真是命短,养那么大,刚成亲,还没贴补娘家,就死了。 那么好一个女婿眼睁睁飞了。 “东阳侯府又怎么了?”他咬牙问。 定安伯夫人恨道:“那个续弦真把自己当正头娘子,要把我女儿留下的痕迹一扫而光!” 定安伯站起来,怒道:“她敢!” 说罢迈步向前,却忘记了穿鞋,也忘记了自己刚摔了一个茶杯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定安伯发出一声痛呼,人也歪倒,书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 …… “伯父息怒。” “我怎么息怒!等东阳侯府来跟我断亲的时候再发火吗?” 听到这句话,刚裹好脚上伤的定安伯气的再次站起来。 “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他!” 刚迈一步,伤口疼的人一个趔趄。 定安伯夫人忙搀扶,喝斥陆锦:“你别总向着那边,喊一声义母,真当亲的?” 陆锦忙说:“不是向着那边,侯夫人还护着雪柳,这是她们婆媳不合,不是跟咱们家不合,伯父此时质问,反而让夫人跟咱们离心。” 定安伯怒目:“这种儿媳,当婆婆的还不把人赶出去,就是不跟咱们一条心。” “那庄氏极其善辩,听说在薛家,把薛老夫人都嘲讽了。”陆锦说,“更何况世子还没回来,夫人怎能把人赶出去,岂不是让世子成了笑话?侯夫人必然也一肚子气,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所以,伯父伯母这时候不能质问侯夫人,要帮她出气。” 定安伯夫人皱眉问:“怎么帮她出气?我去把那庄氏骂一顿?” 陆锦笑说:“伯母不用屈尊见她,皇后的生辰就要到了,伯母不是要进宫祝贺吗?到时候您别冷落侯夫人,也别给她脸色看,要安慰她,劝劝她。” 定安伯夫人哼了声,明白了陆锦的意思,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东阳侯府这个新少夫人飞扬跋扈,连婆婆都敢不敬。 最关键的是面对定安伯夫人的关切询问,东阳侯夫人不能伸手打笑脸人,更不能维护新儿媳,伤了先儿媳母亲的心。 到时候命妇们议论,皇后也会知晓,让她在皇后面前,留下个坏印象。 陆锦伸手拍了拍心口,她还真怕庄氏装大度贤良淑德呢,没想到脾气这么大,这是好事啊。 定安伯看看她们,哼了声靠坐在床上。 “女人的事,女人解决吧。”他说,“那我就不出门了,李大将军奈何不了上官家王家,一腔火气没地方发,免得撞上了,避一避吧。” 孙子变成了活死人,对李大将军来说,绝不是一场梦,对京城的民众来说,也不是一觉睡醒就忘记的事。 涉及大将军府公主府太原王氏高门权贵,又夹杂着女鬼索命传奇的故事,足够热闹几天。 第51章 热闹甚至写在了邸报上飞快地传向四面八方。 夜色再一次降临大地,一处山间的驿站,宛如星辰闪耀着光芒。 驿站并不大,但整个驿站灯火通明。 不过院落里没有人来人往,用于吃饭的大厅里更是只有一桌。 一个穿着素袍男人坐着,身边有两个灰衣仆从,一个在烹茶,一个在整理文书。 素袍男人约有三十七八岁,带着几分书卷气,手边有几封文书,一手举着一封看,一手夹菜送进嘴里,宛如勤学的书生。 他看着看着,忽地噗嗤笑了。 “第一次见上官驸马这么硬气。”他说,念着文书上的话,“此乃公主门厅,我家儿郎皆是皇亲,不知李将军要拿的杂种是谁?” “果然还是自己的儿子重要。”整理文书的仆从先前已经看过这封邸报,说:“当年太子谋逆被先帝问罪,私下派出数仆从往兄弟姐们家中求救,上官驸马连门都没让开,躲在门后说此不是公主府,是上官府,清贫之家,不知皇亲是谁。” 旁边烹酒的仆从也探头看了眼,挑眉说:“竟然惹到了李成元,那金玉公主还不趁机除掉这小子?” 素袍男人笑了笑:“公主还是深爱上官学啊,否则当初闹出外室的时候,就该将上官学斩杀了。” “公主如今重新盛宠,想要什么美少年没有?上官驸马已经老了,容颜不复,留着干吗?”烹酒的仆从神情几分不屑。 素袍男人端起酒一饮而尽,摇着酒杯:“这你就不了解金玉公主了,夺来的东西就是不喜,也绝不放手,这辈子上官学就是死,也只能是上官驸马。” 听到这里,两个仆从都有些好奇“传说当年上官学有心上人,不知是哪家女子?” 素袍男人似乎有些了解,要说话,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兵甲卫站定高声说:“张中丞,驿站外有人投宿。” 烹酒的仆从竖眉骂道:“让他滚,中丞所在不得靠近。” 兵卫神情有些讪讪:“小的知道,只是,那人是,东阳侯世子。” 素袍男人抬起头,问:“周景云?那快请进来。” 兵卫转身奔去,不多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 “原来是张中丞在此。”门口的人隔着纱帘说,“打扰了,某这便离开。” 夜色里男声如春风温和,又如清泉灵动。 素袍男子淡漠的眼中浮现笑意。 “世子既然来了怎能说告辞?”他说,站起来,“快请进来喝一杯。” 随着他开口,两个仆从脸上的倨傲也瞬时退散,温酒的仆从还小步快跑到门前,亲手打起帘子,门外的人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高挑挺拔,皮肤白皙,五官俊美,廊下室内的灯火倾照在他身上,闪耀着莹润的光芒,宛如一块美玉。 第36章第三十五章趣谈 东阳侯世子周景云。 当年还是稚童的时候觐见先帝,坐着的皇帝大笑着起身,高呼“仙人入我朝”。 对于拥有无数美人已经对美见惯的先帝来说,能让他发出如此感叹,周景云的仪容可见多么惊人。 周景云现在已经不再是稚童少年,但长成后仙气未消,仪态翩翩,更令人心仪。 张择虽然对美丑无感,自己也同为男子,但每一次见到周景云,也还是忍不住先端详一眼,才能再开口说话。 “以为你早已经到京城了。”张择接着说。 周景云微微颔首见礼,说:“庄夫人带着庄先生的灵柩回亳州,我送了一程,绕了路。” 张择自然知道庄先生的事,事实上他先前刚好去查这位庄先生。 因为从被判蒋后同党的白循的家中搜出一副字,是庄蜚子所赠。 庄鹏翼,字蜚子,亳州庄氏,据说是南华真人庄周的后人,年轻时曾在京城讲道,才思敏捷,颇有声名。 但他拒绝了朝廷封官,也拒绝了圣祖观邀请修道,不入仕,不离红尘,四处游历,后开书院授课,颇有声望。 任何跟白循有来往的,张择都要查一遍,于是来找庄蜚子。 结果这庄蜚子不知是真身体不好,还是如同那个太守被吓死一般,竟然病重命不久矣。 还好也来得及问几句话。 “那字是白循花了百两银子买我的,他一介武夫,偏好附庸风雅,我路过朔方,拙荆因病困顿,缺钱,就…..”庄蜚子面带惭愧解释。 家仆还拿出了当时在朔方问诊看病的方子,以及欠诊金药费的凭证。 白循的确好附庸风雅,此次获罪就是因为有人举告白循写过一首诗,赞蒋后为豪杰,心仰慕之,这就是白循的索命符。 张择也没有再多问,也多问不了,三天之后,庄蜚子就死了。 因为要魂归故里,庄蜚子进行了火葬。 张择亲自看着一把火烧掉了庄蜚子,问查也到此结束了。 人似乎能活很久,又一瞬间消散。 张择轻咳一声,收回遐思:“早知道庄夫人这么快就要回乡,我也多留时日不走那么早,再送送庄先生。” 周景云道:“中丞公事繁忙,这些凡尘俗事莫要挂在心上。” 张择一笑:“世子别说好听话,我张择黑乌鸦一般,惹人厌烦。”不待周景云说话,招手,“来来,坐下说话。” 周景云虽然进来了,但再次犹豫:“是否打扰了中丞?” 第52章 当看到驿站外左右骁卫肃立的时候,他就该猜到什么。 御史中丞张择因为手段酷烈,数年间抄家灭族无数,被人嫉恨,常遇刺客,所以请皇帝赐下一百左右骁卫,手持如朕亲临圣批,所到之处,平民百姓官员士卿都要退避。 只是夜色深重,一时没催马,且门外的兵卫看到了他,招手吆喝,为了避免被张择事后怨愤过而不问,他便上前自报了家门。 倒也没想张择会把他请进来。 张择似笑非笑:“怎么?世子也嫌我奸人恶吏,走近了污了声名?” 张择擅长织造罪名,哪怕只一个字一页纸,都能织造出滔天大罪。 据说当年他本想投蒋后门下,无奈蒋后门下奸人太多,轮不到他,张择便转投了长阳王。 待长阳王登基,斩杀蒋后,将蒋后门下的奸人恶吏一扫而光,他便脱颖而出,恶名远扬。 除了擅长罗织,张择心胸狭窄,曾经因一官员经过没打招呼,认为对他不满而打击报复。 听到张择这质问的话,周景云倒没有惊恐不安,只说:“我是怕打扰中丞公事。” 他的视线在张择桌案上看了眼。 张择又换了笑脸:“没什么公事,是京城的趣事。” 周景云便不再推辞依言坐下来,问:“京城有什么趣事?” 张择哈哈一笑,说:“京城最近趣事多的很,世子你不就是其中一件?” 周景云突然成了亲,还娶了个穷书生家的孤女,实在是出人意料的趣事。 当时他来查庄蜚子,没想到会遇到周景云,更没想到周景云在成亲。 说是庄蜚子弟子的女儿,弟子夫妇早亡,女儿被庄蜚子夫妇养大,如今庄蜚子命不久矣,恰好遇到周景云来探病,一个孤女无依,一个鳏夫无妻,便说合成了姻缘。 “是为了让庄先生安心。”周景云当时对他解释,“也为了我不再让人挑拣婚姻。” 后一句才是关键。 张择立刻知道了周景云的意图。 周景云的亲事在京城被很多人打探,连陛下也准备过问,看来,周景云是不想再被皇帝赐婚了。 周景云听到张择又打趣此事,笑说:“我成亲不算趣事,我遁入空门不再娶妻才算趣事。” 张择哈哈大笑。 对于周景云的意图,他并不在意。 周景云这是得罪皇帝,又不是得罪他,他也没女儿要嫁给周景云。 他乐看热闹,顺着周景云的话说:“我也认为这的确不算什么趣事,娶妻还是简简单单人家好。” 他从桌案上随手抽出一封公文,啪啪一抖。 “比如跟朔方节度使白循做姻亲的,先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懊悔。” 朔方节度使白循啊。 周景云的视线落在公文上。 白循案已经落定了,夷三族,除了白家,母族,妻族,皆同罪。 娶了白家女儿,嫁进来当白家媳妇的姻亲,也都跟着倒了大霉。 “福祸相依。”他垂下视线说,“既然得了姻亲之荣,自然要承担姻亲之祸。” 说罢抬眼有几分好奇。 “那,贤妃娘娘是不是要赐死?” 做为白循的女儿贤妃也难逃牵连,被剥夺封号打入冷宫,按理说接下来就该赐死了。 张择笑了笑,摇头:“陛下太多情,舍不得一杯鸠酒。” 周景云喝了口茶:“在冷宫里,也算是生不如死。” 到底是皇帝的女人,不便多谈,张择看着对坐的周景云,转开话题,说:“回京的路上又遇上了,我与世子缘分不浅,今次世子回京,陛下必然要封官,来我这里如何?我这里可是极其发财。” 周景云摇头。 张择细眉下的笑便变得阴恻恻,手转着茶杯:“也是,我恶名昭彰,粗鄙不堪,辱没了世子清名。” 周景云说:“我志向不在发财,我想入户部,为陛下守财。”说这里,举起茶杯,“也让张中丞您抄检来的脏银罪银变为利民利国之财,助陛下千秋功业,让我朝国富民安。” 张择哈一声:“那这是不是也算是我的功劳?” 周景云点头:“当然。” 张择哈哈大笑,握杯子与周景云一碰:“那我就祝世子心想事成。”说罢又一笑,“不对,一定心想事成,谁要是敢阻拦了世子的前程,那就是要坏我张择的大功劳,我张择要他好看!” 周景云一笑,将茶一饮而尽。 张择亦是饮尽。 再说了两句闲话,周景云起身告辞:“明日还要赶早,先去歇息了。” 张择也没再挽留:“我明日还走不了,不能与世子同行了,待到了京城再聚。” 周景云说声好,再次施礼,转身迤迤然而去,消失在视线里。 张择望着门口出神。 “郎君。”烹酒的仆从说,“东阳侯世子拒绝你的好意,你不生气?” 张择捡起一枚菜豆扔进嘴里。 “他不拒绝我,我才生气。”他说,摸了摸下巴,“如果周景云像其他人那样,对我卑躬屈膝…..” 想像一下那场面,张择露出嫌恶,一张美貌的脸做出那般姿态真是恶心。 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这边主仆正说话,有一个青衣仆从走到门外施礼:“中丞,我家世子沐浴,突然想起适才走的急,没听完中丞的话,让奴来问,不知京城还有何趣事?” 第53章 张择哈哈大笑:“世子真是有趣!” 敢在他张择面前走了又问未说之话的,周景云也是第一个。 周世子落落大方,他张择也不能小家子气。 “找出那封邸报,给世子拿去看。” 仆从施礼道谢告退,夜色里有握着刀的兵卫又奔来。 “中丞,朔方的信件来了。” 青衣仆从在灯下打开书信,说:“是报来的白循族人事。” 张择有些漫不经心。 白循一案的男犯已经斩首了,他亲自一一查验过人头了。 余下的案犯或者发配流放或者充入教坊司,从此罪奴之身三代难翻身。 “白循一门女眷趁着交接的时候,不分老幼皆上吊自缢了,没能押送入京城。” 听到仆从的话,张择神情一沉。 “多少人等着享用白家女呢。”他啐了口骂扫兴,又恨声,“圣恩绕她们不死,竟然不知好歹,把尸首悬挂示众!” 青衣仆从应声是,又微微皱眉:“还有一事,白家的籍册似乎出了纰漏,不知是不是漏了一人。” 漏了一个? 对于喜欢一杀千家,斩草除根的张择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忍的事,大怒:“籍册怎能出纰漏?有人作假护着白家?” 仆从忙说:“不是作假,是抓人的时候籍册上就没有。” 什么叫籍册上没有?没在籍册上又哪来的少了? 仆从将随书信来的一卷竹简籍册在桌上铺展:“中丞请看。” 白循出身并非望族,到了他父亲这一代才有了官身,家谱也才热闹起来,只不过昙花一现,热闹才起又呼啦啦倒下,以后子孙们要么从罪奴重新繁衍,要么就此断了根。 仆从的手指在白循的名下,滑过有名有姓的五子两女,落在末尾空空处。 “此次白家女眷死去,官府再次核对籍册时发现,这里有删刮痕迹。” 张择伸手抚过去,指腹沙沙粗糙,似乎有名字刻在其上,又被抹去了。 第37章第三十六章家事 浴桶水汽蒸蒸,让简陋的驿所内室更加潮湿闷热。 坐在浴桶里赤裸肩背的周景云举着邸报,藉着旁边的灯看完,轻轻舒口气。 “原来是大将军家的趣事。”他轻声说,将邸报递出去,示意一旁的仆从,“还给张中丞吧。” 仆从接过疾步而去,但不多时回来了。 “世子,张中丞走了。” 走了? 周景云坐直身子,侧头低声问:“去哪里?回京还是…..” 仆从低声说:“没敢跟随查看。” 张择护卫众多,又极其警惕,不能窥探。 周景云默然一刻,想着适才张择桌案上堆积的文书,问:“家里都还好吧?”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世子倒是越发常问家中,是关切先送回家的那位小妻子吧。 仆从应声好,特意说:“夫人还带着少夫人去拜访姨夫人呢。” 夫人或许会对新少夫人不满,毕竟不是父母之言,哪个当婆婆的都不会高兴,但鉴于世子的状况,夫人为了面子也不会把少夫人赶出去。 周景云默不作声,看着仆从还拿着的那封邸报。 因为张择走了,驿丞不肯也不敢接这个,只能再拿回来。 仆从察觉周景云的视线,忙问:“世子是担心李大将军那些人的事?”又笑说,“咱们家从不与这些人来往,风波闹再大,也与侯府无关。” 家中的成年公子们远离京城,未成家的公子们被严格管束,不吃酒赌博,远离纨绔和是非。 周景云嗯了声,但下一刻,还是猛地站起来,带着一身水迈出浴桶。 “走,回京。” 仆从惊讶,走?这澡岂不是白洗了! …… …… 天光大亮的时候,雪柳垂着头来到东阳侯夫人的院落,并不见东阳侯夫人,连许妈妈黄妈妈红杏都不见,婢女们也似乎少了很多人。 “今日皇后生辰,夫人天不亮就去朝贺了。”婢女樱桃笑说。 雪柳带着几分懊恼:“我竟然忘记了,没早早来伺候夫人。” 樱桃笑说:“哪里劳动你,我们总不能白吃饭。”说着推雪柳,“姑娘快去歇着吧,宫里宴席散了也到午后了,到时候你再来。” 雪柳迟疑一下,问:“可带了少夫人去?” 樱桃摇头:“怎能带她?尚未赐品级呢。” 周景云回来后见了皇帝皇后,才会给妻子领封诰。 再者,少夫人的出身,侯夫人也绝不会带着她去那种场合。 雪柳松口气要说什么,有人唤樱桃,樱桃便扔下一句“我先去忙了。”便走开了。 雪柳只能自己站了一刻,要走,又不想走,不走又不知道做些什么,看着两个小丫头擦地,指点了两句才走出去,身后隐隐有声音传来。 “….雪柳留咱们这里了?” “那大丫鬟多出一个,替换谁?” “你们急什么啊,又不是会真的一直留在这里,等世子回来…..人家有好去处呢。” “….我看不一定,新少夫人容不下她…..” “行了,不要乱说话了。” 听到这些话,雪柳脸色涨红,又是委屈又是恨又是恼火,还有几分惶惶,走出侯夫人的院子,就看到几个小丫头乱跑。 “….少夫人在花园里游玩呢。” 第54章 “….那边厨房备了很多果子。” “…杏儿她们说少夫人很喜欢散果子,我们也去等着。” 雪柳又怒又冷笑,好啊,日常一副屋门不出的模样,夫人刚出门就去游玩了,还吃吃喝喝,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她将手恨恨攥了攥,也向花园去了。 …… …… “少夫人,就该多出来走走。” 春月笑说,将锦垫铺在亭子上。 庄篱坐下来,倚着栏杆看湖水,东阳侯府占地大,湖水也阔朗一片。 “那边是荷花池。”春红指给庄篱看,又问,“荷花苞没了,荷花也都谢了,不过还有荷叶杆子,少夫人要不要?” 如今连春红都敢跟少夫人说笑了,春月在旁抿嘴笑。 “杆子就算了。”庄篱笑说,“让人给我挖一块藕。” 春红好奇问:“藕也可以当摆件吗?” 庄篱点头:“可以啊。” 春红果然去唤园子里的仆妇挖藕,又有仆妇们笑着过来,拎着一篮子鲜花:“刚摘的,少夫人挑一朵戴。” 庄篱捻起一朵,不过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扯下花瓣扔进了湖水里。 “戴我头上不如扔水中。”她说,看着花瓣在湖水中漂浮。 少夫人连树枝花杆都喜欢,还以为是个爱风雅之人,没想到会辣手摧花,仆妇们略有些惊讶,忙又说:“夫人撕着玩,我们再去摘。” “不用了。”庄篱说,又示意春月,“将茶点给妈妈们拿去吃,她们也赏一赏日常辛苦打理的园林。” 仆妇们惊喜不已,虽然少夫人看起来不好相处,但也很大方,连连道谢,春月唤小丫头们将点心酒水送去,一群人自热热闹闹去吃吃喝喝。 庄篱倚着栏杆,将一朵一朵的花扔进湖水,春月在一旁看着湖水中弥散五彩斑斓的花瓣,不知是看久了还是风吹湖面起了涟漪,竟然觉得宛如无数鲜花绽放,比刚摘下来的还要灿烂。 真好看啊。 “其实当人儿媳好,你看,我这样做,没有人敢说半句。”庄篱的声音传来,“以前当女儿的时候,我这样做,我姐姐拎着扫帚追着我打……” 姐姐?春月看着湖中的鲜花瓣摇曳生姿,怔怔问:“你母亲呢?护着你?” 庄篱的声音宛如从湖水中传来。 “我母亲为了生我,死了。” 春月心里一声叹息,是了,少夫人说是父母早亡的孤女,原来母亲亡故是因为难产? 旋即又一愣,不对啊,孤女怎么有姐姐? 她晕晕乎乎抬起头,见庄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亭子了,正站住脚回头看,似乎惊讶她为什么还没跟上。 先前是她的臆想?少夫人早就不在亭子里了?她在跟谁说话? “回去吧。”庄篱对她招手,说,“今天该制香了。” 春月忙应声是,跟上去:“夫人需要什么香料,我去取来。” 庄篱点头说声好。 春月跟着她缓缓而行,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想问,但又想不起来,那边春红捧着一块藕跑来,她忙丢开念头,接过去“洗干净再拿过来,仔细沾到少夫人身上泥水。” 她们一行人离开了,亭子恢复了安静,雪柳从假山后走过来,看到地上空空的篮子,再看湖水中四散飘零的花瓣,红红艳艳,血淋淋,望之恶心。 她不由按着心口抑制干呕,恨声说:“真是毒妇,如此手辣。” 她本想移开视线,忽地看到花瓣中漂浮一物,与四散的花瓣不同,这是一整朵花,在湖水中起起伏伏。 这不是真花,是绢花。 少夫人把绢花掉进去了? 雪柳想啐口,又猛地抓住栏杆,人差点栽进去,一双眼瞪圆盯着那绢花。 这,这是那个薛夫人给的皇后赐的宫花! 她当时亲自登录造册,所以记得深刻。 竟然掉了这朵花! 今天上架了,写了一个月,大家也能有个基本的口味判断了,写书写这么久,其实没啥新东西了,所以这次想写奇奇怪怪的东西哈哈,大家试试口味,喜欢就跟着看个热闹,不喜欢咱们下本书再聚。 这本书没有存稿。 因为作废了所有的存稿,所以每天现写,嘿嘿,有点刺激。 第38章第三十七章宴谈 皇后宫中站满了衣着华丽的命妇。 从天不亮出门到如今日光大亮,终于完成了恭贺皇后生辰的仪式,殿内宫女内侍忙碌摆宴席。 如今皇帝节俭,从不举办大宴,皇后这边自然也一切从简。 命妇们也不是为宴席来的,此时藉着皇后去更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东阳侯夫人身边簇拥的人最多,都是来打听她新儿媳的,不管问什么东阳侯夫人都只笑着说“等景云回来。” 周景云此次回来必被皇帝重用,大家也不扫兴说些好听话。 “什么神仙人物,能让景云娶回来。”有夫人笑着恭维,话刚开口,被人在后戳了下。 那夫人不高兴回头,看到走过来的定安伯夫人,顿时忙不再说了。 定安伯夫人已经听到了,心里恨恨,只有她女儿才是神仙人物,其他阿猫阿狗也配,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只当没听到,脸上带着关切地笑握住东阳侯夫人的手。 “你如今家里被缠住也不出门了。”她说。 第55章 东阳侯夫人握着定安伯夫人的手,带着几分歉意说:“等景云回来,我带他去烦你。” 定安伯夫人挤出笑,点点头:“你要心里不痛快,就来我家坐坐,如今别的我也帮不上你……”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你也别为难,不行就把人给我送回来。” 东阳侯夫人面色微僵,雪柳的事被定安伯夫人知道了。 旁边盯着的夫人们看出她们脸色不对,纷纷追问“怎么了?” 定安伯夫人说:“没事没事,也是我们不好,留下的祸患。” 旁边的人更好奇了,有提前得到定安伯夫人示意的妇人在旁故作恍然:“怎么跟你们有关了?莫非是景云的新媳妇对你们不满?” 定安伯夫人侧头抬手掩住鼻头,声音哽咽说:“当初人没了,就该收拾的干干净净,新人总难免忌讳。”说着再看东阳侯夫人,“如今累害了夫人。” 东阳侯夫人看着定安伯夫人忍着泪的眼,不好责怪也不好拦着她的话,只能说:“快别这么说,是她不懂事。” 新儿媳不懂事?这是在家里闹起来了?这种热闹怎能错过,四周的夫人们眼神闪烁,纷纷询问。 东阳侯夫人一人难敌数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尴尬间,宫女们通禀“皇后娘娘到了。” 换了一身华丽衣着的皇后被一众夫人簇拥着走来,也正在说说笑笑。 诸人忙施礼,再看走在皇后身边的竟然是薛老夫人。 虽然薛老夫人被皇帝喊一声姑母,自诩成了公主,但其实也没什地位,真正有地位的公主,连皇后的生辰都懒得参加,只让人送了礼物来。 与皇帝情分浅薄,官位世家也论不上,以往薛老夫人进宫很少能走在皇后身边。 这次怎么挤进去了? 薛老夫人一脸得意洋洋,她的儿媳薛夫人倒是还在人群后,神情谦卑。 “我早就说了娘娘的赏赐不一般,日常都舍不得拿出来,媳妇大手大脚,我自己都没留住。”薛老夫人对皇后说,“您可要再赏我些。” 皇后含笑说:“老夫人喜欢就好。” 旁边的夫人们纷纷说“娘娘还有我们呢。”“我们也请娘娘赐些绢花。” 皇后笑意更浓“好好,都有。”视线看着这边施礼的聚集的东阳侯夫人等人,笑问,“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回娘娘的话,在说东阳侯夫人的新儿媳。”一个夫人抢先说。 这必然是故意的,想要看她热闹的人多的是,东阳侯夫人神情尴尬。 皇后哦了声:“周景云的新妻子?” 周景云从小出名,皇后自然也知道,他娶妻这么大的事,皇宫里也传开了,皇帝还抱怨错失了说亲的机会。 对周景云的新妻子,皇后也很好奇。 “夫人应该带进来,让本宫见见。”她笑说,“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 东阳侯夫人低着头施礼:“等景云回来,一定带来给皇后问安。” “娘娘,这位新少夫人——”先前抢话的夫人笑着再次抢过话。 但这次刚开口就被人打断了。 “这位新少夫人,娘娘虽然没见,但已经跟娘娘结缘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循声看去,见是站在后边的薛夫人。 皇后哦了声,眼神询问。 薛夫人含笑说:“娘娘的宫花就是她看出特异之处。”说着上前几步走到薛老夫人身边,“当时母亲邀请妹妹她们婆媳来做客,我分了她一支,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说给我们听的。” 皇后恍然:“原来是她啊。” 先前突然有很多命妇来问安的时候,请她赐宫花,以前这些命妇都很不屑这种赏赐,私下说皇后小气吝啬。 突然都追捧宫花,还说是自己眼拙,没看出宫花特异之处。 皇后反倒不解,这花又不是她亲手做的,还真不知道有什么特异之处,问了才知道原来自己赐的宫花是真花蕊做的。 看着这些以往高傲的夫人们真心夸赞,自责眼拙,皇后忍不住得意高兴。 再一问是在薛老夫人家传出来的,所以这次特意叫薛老夫人到跟前多说两句话。 原来是周景云的新妻子看出来的啊。 薛老夫人在旁生气,皇后问的时候,她只揽在自己身上,半句没提那个庄氏,这也没什么啊,本就是因为她邀请庄氏来才有了这个结果,就是她的功劳。 这可恨的儿媳,就知道胳膊肘向外拐,向着自己娘家人! 此时也有几个夫人开口说起当时的事“是了,我家女儿说,东阳侯少夫人眼神好。” 见状如此,薛老夫人也只能挤出笑跟著称赞说:“那孩子很灵巧的。” 皇后听着这话,笑着看东阳侯夫人:“本宫更好奇了,夫人下次一定带来给我瞧瞧。” 东阳侯夫人忙施礼应声是。 那边适才抢着说话的夫人看定安伯夫人,眼神有些不知所措,定安伯夫人在旁攥着手,神情怔怔,怎么回事?本是要诋毁那庄氏的,现在其他人先夸起来了,再说这个庄氏在家生事的话题,会不会扰了皇后的兴致? 皇后先前跟着长阳王活得战战兢兢,脾气有些喜怒无常。 她只能对那位夫人摇摇头。 此时其他的夫人们也纷纷对皇后说话,谁不想多提自己?怎能把时间浪费在夸赞他人儿媳身上。 第56章 话题就此转开了。 薛夫人再次退到人后,轻轻舒口气,一进来就看到东阳侯夫人被人围着追问什么,还有定安伯夫人抹眼擦泪的,她就知道这是要给东阳侯夫人难堪。 东阳侯夫人也趁机过来了,低声说声多谢:“要不是你,今天我,还有她都要丢人了。” 当众说家里婆媳事从来不是光彩的事,尤其是在皇后跟前,这辈子都成了污点笑话了。 偏面对的是定安伯夫人,她也不好撕破脸面制止。 薛夫人一笑:“是你媳妇看出皇后娘娘宫花特异之处,否则我此时想帮你说话都没话可说,要谢就谢她吧。” 谢她啊,东阳侯夫人神情复杂,心里又哼了声,如果不是因为她,今日也不会有如此尴尬境地。 谢什么谢。 只能说庄氏有几分好运气吧。 “是,这孩子能嫁到你们家,可见真是运气好。”薛夫人笑说。 “她运气好。”东阳侯夫人嘀咕一句,“那我就是运气不好。” 得了个这样的儿媳妇。 不过宴散得到的皇后赏赐,东阳侯夫人回府后让人给庄篱送去了。 春月神情惊讶。 “真是皇后赏的?”她不敢相信问,看着面前摆着的一把宫扇。 这扇子做工平平,也没有金玉装饰。 皇后节俭,总是让宫女们做女红,什么绢帕绢花扇子等等,然后用来赏赐宫妃命妇。 当然,皇后赏赐也不能用钱衡量,这是圣恩圣宠。 “这是皇后特指给少夫人的吗?”春月再次问。 春红摇头,应该不会吧,毕竟少夫人没有去觐见:“红杏姐姐说了,是生辰宴上皇后的赏赐,每个人都有。” 那这是侯夫人将皇后的赏赐送给少夫人了。 怎么回事?婆媳两个不是刚大吵了一场吗? 春月忍不住惊讶地看着庄篱。 难道真是少夫人说的,吵了一架,侯夫人就喜欢她了? 庄篱接过宫扇在手里翻了翻,说:“也许是我运气好。” 春月笑了:“少夫人终于相信自己运气好了?先前去薛夫人家那次我就说了,你还说不是。” 说第一次有人说她运气好,莫非转运了,意思是从来运气不好。 庄篱将扇子扔在桌子上。 “我运气好了,就说明有人运气不好。”她说,“那人必然恨我,我这也是倒霉晦气。” 第39章第三十八章倒霉 陆锦知道定安伯夫人不喜欢她。 虽然她姓陆,是陆家的子孙,但定安伯府却只是大房一脉的,在定安伯夫人眼里她是来白吃白喝的。 因为老夫人在,日常维持着面子,一旦受了气不如意,对陆锦的坏脸色就藏不住了。 “一天天义母义母喊着多亲近似的,人家对咱们家的人不好的事都告诉你,人家婆媳得意的事一件也不告诉你。” “还让我安慰她,她用我安慰?只会为这个好儿媳得意呢!可怜我是个笑话!” “我可怜的三娘啊。” 陆锦低着头听骂,还要陪着定安伯夫人哭一哭死去的陆三小姐,一直到掌灯才回到自己的院落。 婢女瑶琴愤愤不平:“伯夫人自己没抓住时机,怎能骂小姐。” “我现在要依仗她,就受着她的气。”陆锦神情平静,看着镜子里青春靓丽的面容,“等将来她依仗我的时候,我讨回来就是了。” 定安伯夫人再怎么说也有用,惹不得,只是那个庄氏,竟然识别了皇后娘娘赏赐宫花,她不在现场也能猜到皇后自己都不知道宫花的特别之处,要不然早就喊出去了,哪里用其他人来指出。 不知是哪个心灵手巧且不居功的宫女做出来的。 庄氏真是运气好。 当然运气好,要不然怎么能嫁给周景云,陆锦看着镜子,忍不住转过身,看着站在室内和一个女子说话的周景云。 “世子,你忘记我姐姐了吗?”她含泪问,只觉得心酸满腹。 周景云皱眉:“你说什么胡话,你姐姐不是在这里?” 他看向身边的女子。 陆锦看着这女子,忙高兴地扑过来“三姐姐——” 陆三娘子嗔怪:“别这样跟世子说话。” 陆锦站在陆三娘子身侧,看着周景云:“世子不会怪我。”说着又鼻酸,“世子你怎么才回来?” 周景云看着她:“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说着抬手擦她眼泪。 陆锦看着伸到眼前的手,心怦怦跳要握住,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有人站在门外。 她下意识看去,见庄篱捧着一支荷花苞看着她。 “妹妹来了?把雪柳带回去吧。”她说。 陆锦抓住周景云的胳膊,气得跺脚:“世子,你看她做的事!” 周景云皱眉喝斥:“带雪柳回去做什么,真是胡闹,家里哪里轮到你说话!” 陆锦摇着周景云的胳膊:“她还欺负义母——” 周景云大怒:“贱妇,岂敢——来人,掌嘴——” 周景云话音落,陆锦看到门外的庄篱抬起头,抬手将荷花苞一甩。 看起来柔软的荷花苞陡然变成了木槌,直砸过来,陆锦下意识闭上眼,尖叫一声,人猛地坐起来。 夜灯昏昏,睡在脚踏上的瑶琴慌张起身喊声“小姐。” 陆锦手捂着脸,心怦怦跳,神情恍惚。 第57章 “做噩梦了?”瑶琴说,伸手拍抚她。 做梦啊,陆锦看床帐以及瑶琴,她神情放松起来,回想梦境,又是喜又是气,喜的是梦到了周景云,气的是梦到了庄篱,庄篱还打了她。 瑶琴在旁哎呦一声“小姐戳到自己的脸了?有个红肿印子。” 陆锦瞬时觉得捂着的脸火辣辣疼,想到梦里的一幕,就好像真的被打到了。 白天因为庄篱被定安伯夫人骂,晚上梦里又被庄篱打,真是倒霉! 陆锦恨恨捶床:“点安神香来。” 夜色重归宁静,院落里偶尔虫鸟呢喃几声。 庄篱坐在飞扬的屋檐上,俯瞰着定安伯府。 在梦里是没有鸟鸣虫鸣的,场面再热闹也是无声,而且梦境里时间地点都是混乱的,极其容易迷路被困。 所以一般不入他人梦境,经过他人梦境的时候,也要装作不存在。 只是看到梦境里提到自己,还是忍不住进去瞧一瞧。 没想到这个陆锦竟然在针对她,还想让周景云打她。 真倒霉。 遇到倒霉的事怎么办?当然是恶心一下别人了,总不能视而不见装作不知道吧? 庄篱手支着下颌,看着街道。 这是定安伯梦中的府外的大街,尽头就是皇城。 只是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定安伯始终只原地踏步,迟迟走不到前方的皇城前。 庄篱在路边坐下,轻叹一口气,看着定安伯在梦境里忙忙碌碌,打狗骂鸡,直到四周的街道开始扭曲,街道上的人开始后退,淡化。 庄篱闭上眼。 耳边不再如同蒙了一层布,有风掀动床帐,有鸟儿鸣叫,有细碎的脚步声,从院落里到室内渐渐增多。 庄篱翻个身,睁开眼,看着帐子上濛濛晨光。 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定安伯府下人房这边已经变得安静。 仆从们都已经去往各处忙碌,一直到天黑才能再回来。 当然,偶尔一两个偷懒耍滑躲回来,只是这一次运气不好,刚坐下来,就见一个锦袍公子带着两三个小厮进来,吓得她们慌张跪地。 陆文杰根本就没看到这些人,一手捏着鼻子,满脸不耐烦催促“在哪里?” 小厮一溜跑到一间矮房子屋门前,抬脚踹开“公子这里。” 陆文杰捏着鼻子低着头钻进去,室内逼仄,不过收拾的挺干净,桌案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粉嫩的荷花苞,在昏暗的屋子里宛如点缀一笔艳色。 但也仅此而已,算不上多令人惊艳,仔细看还有点丑。 倒是那支花瓶挺名贵,很值钱,应该是祖母屋子里的,陆文杰认出来了。 “就是这东西?”陆文杰皱眉问。 小厮已经献宝似的将花瓶拿起来:“对,就是它,能起死回生!” 菩萨赐花起死回生这种事,陆文杰以往是不会当回事的。 所谓病急乱投医,李家还去金水河上招魂呢,万一这个荷花苞真管用呢? 把李十郎治好了,他必将成为李家座上客。 陆文杰从小厮手中接过荷花苞,在手里摇了摇。 “十郎,我来救你逃出女鬼手心了——” …… …… 上官月站在李府门外整理一下衣袍。 除了带一车礼物来,还带了七八个纨绔子弟。 “虽然李大将军不讲道理,但李十郎是我一起玩过的兄弟,总要探望一下。”上官月义正言辞说,“这是做人的道义。” 说罢又看其他人。 “待会儿李大将军动手,你们记得带着我一起跑。” 跟在旁边的纨绔子弟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小郎你放心。”“有我们呢。”“你要是被打断了腿,我会背着你跑。” 他们嘻嘻哈哈说,簇拥着上官月上前递名帖,门房的人虽然神情不善,但看着这一群纨绔子弟,都是有名有姓人家,也不好赶走,只能打开门,刚要去通禀,就听内里乱乱人声。 “快去请太医啊,十公子不好了——” 这话让嘻嘻哈哈的纨绔们一愣,不会吧,这么倒霉? 这,还没进去呢,他们不由都看向上官月,那现在就跑吗? 第40章第三十九章惊吓 室内混乱。 女眷们哭,太医们忙碌,徒弟来回跑。 宛如回到了李十郎刚出事的时候。 比那时候还糟糕。 孙医令神情沉沉,对李成元说:“十公子的情况突然恶化,是受了惊吓——” 李成元一拍桌子,一张桌子碎裂,屋子里哭的人都瞬时凝滞。 “他都没了心神活死人,还能受什么惊吓!”他喝道。 孙医令忙道:“心神还是有一些,只是无法运转让身体醒来,现在受了惊吓,原本就不稳的心神散了,身体也便如同油尽灯枯….” 李成元更愤怒了。 “真是荒谬。”他喝道,“我孙儿都这样了,谁还敢来惊吓他!” 视线扫过室内的婢女仆从。 “是不是你们这些贱婢不想伺候他了?” 说着冷冷一笑。 “急什么,等十郎死了,你们就能跟他一起去地府享福了。” 婢女们大惊,浑身发抖跪地叩头“将军,我们没有啊。”“我们不敢。” 第58章 有婢女想到什么,抬起头大喊“将军,不是我们,是,是有人来探望公子,然后公子就出事了。” 李成元看向那婢女,自从李十郎出事后,那些狐朋狗友都躲开了,要么怕李成元迁怒,要么怕得罪了王家上官家,一个也不来探望。 所以有个人来探望自然印象深刻。 其他的婢女也想起来了“对对,是,有人来探望。”还伸手指着床边:“还拿了这东西来,说是能治好公子。” 李成元随着婢女所指看去,见床头摆了一釉面美人瓶,其内插着一支孤零零的荷花苞。 “当时我们就觉得奇怪。” “但他非说这是神仙之物,能治好公子。” “果然才过了一晚,公子就出事了。” 听着婢女们七嘴八舌哭诉,李成元看着那支荷花苞,上前抓在手里。 李成元神情微惊,这个时节已经没有荷花,这荷花苞竟然是真的! 果然,妖异! 李成元大手一攥,荷花苞从杆子上跌落。 “是谁送来的?”他喝问。 婢女们看着跌落的荷花苞,宛如看到了自己头被砍断,嘶声喊“定安伯府,陆文杰。” …… …… 事情发生的时候,陆锦正在陪陆老夫人抄佛经,先是听到院子里小丫头们慌张乱喊官兵把家里围起来了。 正训斥陆锦不够沉稳,抄写不虔诚的陆老夫人大叫一声“抄家了”眼就翻了过去。 陆锦扑上去掐人中把人唤醒来。 外边的乱喊的小丫头被打的跪下来,大丫鬟们传达了准确的消息。 不是抄家了。 是李大将军带着人来找伯爷。 李大将军嘛,排场大,带的人多,看起来有点吓人。 陆老夫人这才稍微松口气,念了几声神佛。 紧接着管事妈妈们过来了,神情紧张“文杰公子惹了事,李大将军正和伯爷发火。” 陆老夫人生气又不安“又欠了钱?不拘多少给了就是,别吓到孩子,文杰还小呢。” 陆锦在旁跟着点头,心里幸灾乐祸,就猜到陆文杰早晚要惹到不能惹的人,该,这次肯定要给他个教训。 她眼底的笑意还没闪过,就听得脚步乱响,定安伯夫人带着一群仆妇冲了进来。 “陆锦!你到底往家里带了什么妖孽祸害!” …… …… 几个女眷被带过来,厅堂里顿时变得嘈杂喧闹,声音总是被哭声盖过听不清,有人便往门口站了站。 在门口战战兢兢又慌张的定安伯府管事忍不住看过来一眼。 这年轻公子穿着华丽的锦绣衣袍,眉眼俊美。 虽然家里此时乱乱人心惶惶,但他先前就注意到这个漂亮的小郎君,一开始站在院子里,然后越走越近,现在干脆站在门口,神情好奇,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公子是….”管事忍不住低声问。 “跟李大将军来的。”上官月不待他说话就答。 那管事顿时一句话也不敢说了,愁眉苦脸看着厅内。 上官月倚着门向内看。 他也没说谎,他就是跟着李大将军来的,只是李大将军不知道他跟着来。 先前在李府门外还没进去听到李十郎出事,然后就看到李成元带着人气势汹汹杀向出来,其他的纨绔子弟也不敢看热闹了,一哄而散,唯有他跟着过来了。 没想到来到定安伯府。 定安伯府被这突然的阵仗吓的乱哄哄,也没有人管他,他就这样大摇大摆进来了,看着李大将军对着定安伯骂,紧接着陆文杰被拎出来,李大将军和定安伯一起骂。 现在婢女仆妇以及一个年轻女子也被带出来,一边哭一边被定安伯大骂。 “就是你,天天为了哄骗老夫人高兴,编造些荒唐话!” “接你回来孝敬祖母,不是让你搅的家宅不宁!” “立刻收拾东西,把她送走!” 女子哽咽的辩解“不是的,伯父,孩儿没有。” “还说不是!她们都说了,是你送给翠儿那丫头的!” “在家里引来妖孽迷惑人心,如今终于还蔓延出去害人了!” 伴着啪脆响,有盒子被摔在地上。 门口的管事跟着哆嗦一下,看着盒子里滚落一朵荷花苞,在青石地板上,粉嫩妖艳。 旁边忽然有人戳了戳他,管事再次哆嗦一下,看着是那个俊美少年。 俊美少年视线看着室内,声音轻轻:“你有没有闻到香味?” 香味?管事愣了下,脑子有些嗡嗡,腰里挂着香包,厅内熏香,院落里种着香木,就连他这个管事身上的衣服也是熏过的,香味无处不在。 闻不到香味才奇怪吧? “什么香?”管事结结巴巴问。 上官月视线看着地上那朵荷花苞,说:“是梦里闻到过的香。” 与此同时,厅内有尖锐的女声喊。 “这不是我的,是东阳侯府那个新少夫人给我的。” ……. ……. “少夫人,这张字写得好。” 春月端详着桌案上的字,除了写得好,也写得快。 曾经每次只写一两行,几天写不完一张的纸,此时半天不到就写满了。 春月看着庄篱,提议:“少夫人要不要抄经,送给夫人?” 第59章 东阳侯夫人送了皇后生辰宴的赏赐,虽然并没有给庄篱只言片语,也依旧不让去问安,但春月觉得婆媳之间的关系可以缓和一下了。 庄篱摇头:“我的东西,还是别给夫人送了。” 是说自己写的字不好?春月刚要说礼轻情意重,外边脚步匆匆。 “少夫人。”春红冲进来,“不好了,夫人让少夫人过去。” 这话说得没规矩,春月忙喝一声春红。 春红顾不得纠正自己的不规矩,急急说:“定安伯夫人来了——” 春月心里咯登一下,定安伯夫人?来做什么? 第41章第四十章责问 庄篱走近门口,听的内里有女声哭,夹杂着陌生妇人的喝斥,东阳侯夫人的劝慰。 “你还哭,你哭什么!留点眼泪等抄家灭族的时候再哭吧!” “唉,伯夫人别这样说,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锦娘还小——” 红杏在门口看到庄篱,神情复杂,高声喊“少夫人来了。” 内里的哭声呵斥声微顿。 庄篱走了进去,先看到跪在东阳侯夫人膝前掩面哭的陆锦,另一边坐着一个穿着石青色衣裙四十多岁的妇人,簪着金玉珠宝,但脸长嘴沉,眼神不善。 不待东阳侯夫人介绍,看到庄篱走进来,她喝道:“没错,锦娘还是个孩子,她不懂事,你这个嫁了人的,被尊称一声嫂嫂的,怎么能乱送东西?” 视线狠狠看着庄篱。 红杏忙将帘子垂下,自己也站了出去,屋子里本就不多的人也更将头垂低。 东阳侯夫人神情几分尴尬,看向庄篱眼中带着几分恼火,伸手指着桌案,喝道:“这是你给阿锦的东西?” 春月悄悄抬头,看到桌案上摆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扔着一支,荷花苞。 荷花苞! 这,就算不值钱,定安伯夫人也不至于大动肝火兴师问罪来吧? 以此为由头来发作? 耳边是庄篱的应声:“是。” 定安伯夫人冷笑一声:“什么乡村野外的胡精妖怪都往府里带?你可知道引来多大的祸患!”又骂陆锦,“你还哭,我还想哭呢。” 说着落泪哭起来。 “我可怜的儿,几乎要被李大将军家打死。” 陆锦哀哀滑倒在地“伯母,都是我的错,我该死。” 室内再次嘈杂。 “别哭了!” 有声音说,陆锦和定安伯夫人觉得耳膜被撞了下,下意识的停下哭。 东阳侯夫人张着口,有些怔怔,她是要劝,但还没发出声音呢,这是….. 她不由看向庄篱。 庄篱看着她们:“先把话说清楚吧。” 婆母在跟前呢,哪里轮到她说话!定安伯夫人回过神,竖眉:“你心里不清楚吗?”她指着荷花苞,“你自己也说了,叫什么永生花,古怪诡异,妖魔怪道,放在家里让人迷心窍乱心神幻听幻信!” 东阳侯夫人再次张口。 庄篱先一步说话:“这东西的确不生不死,但不是什么妖魔怪道,只不过是干花熏制。” 陆锦掩面哭:“哪有这样的干花……” “你没见过。”庄篱视线看向她,“是你见识少。” 陆锦一噎。 好伶牙俐齿,好没规矩,进了门连个头都没低过,礼都没施过,谁说一句她就顶一句。 怪不得偷偷摸摸送回京城,原来是个粗鄙不堪的东西! 定安伯夫人气的咬牙。 “景云原来娶了这么一个妻子。”她冷笑说,看向东阳侯夫人,“我真是长见识了。” 东阳侯夫人脸色发红,再次张口,但无奈又被庄篱抢先一步。 “我也长见识了,我进了门还没给长辈见礼,就被兜头指着骂。”庄篱也看着东阳侯夫人,屈膝施礼,“媳妇失礼了。” 东阳侯夫人觉得好气又好笑,看看定安伯夫人,又看看庄篱,好好,两个人都厉害,她在她们跟前连话都论不到说。 两个人此时都盯着她,也终于给了她说话的机会。 她先握住定安伯夫人的手:“姐姐,您先别急。”再看庄篱,“这是定安伯夫人,锦娘的伯母,景云先前的岳母。” 庄篱屈膝对定安伯夫人施礼:“庄篱见过夫人。” 似乎此时才刚进屋刚见面,并没有你来我往对质几句。 定安伯夫人冷冷说:“少夫人好大的气势。” 庄篱起身说:“晚辈不敢,夫人您是长辈,训斥晚辈之前,可否能先告诉我,我送的这干花怎么了?” 东阳侯夫人沉声说:“这花让人生幻,先是家里的丫头们胡言乱语,然后文杰,也就是定安伯府的公子,也被迷惑,喊着能治百病,起死回生,拿去给李大将军府的十公子了,结果反倒让十公子病情加重,李大将军上门问罪了。” 听到这里,陆锦再次嘤嘤嘤哭起来。 定安伯夫人也红了眼眶:“真是天降灾祸,我们定安伯府从未受到如此屈辱,老夫人差点没撑住——” 东阳侯夫人面色惭愧,她自然知道李大将军的做派,也能想像定安伯府乱成什么样。 耳边有庄篱的声音喃喃“真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东阳侯夫人看向庄篱,这时候知道怕了?乱送东西就是她不对,休怪运气!东阳侯夫人恨恨瞪了她一眼,看向定安伯夫人,说:“姐姐,我真是——” 第60章 她的话没说完,庄篱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这我就听不懂了。”她看着定安伯夫人,“是谁胡言乱语,是谁被迷惑,说这荷花苞能治百病?起死回生?” 定安伯夫人捏着手帕看着她:“是你说这是永生花,它——” “我说它是永生花,花永生,又没有说它让人永生。”庄篱说,看着定安伯夫人,又看陆锦,“它就是一支特殊技艺熏制的干花,是你们定安伯府自己胡言乱语的,怎么能怪我身上?” 陆锦放下掩面的手,急道:“就是你这花有古怪,让伤重要死的小丫头活了过来。” 庄篱看着她,好奇问:“花怎么让伤重要死的小丫头活过来的?” “她做梦梦到——”陆锦说。 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荒诞,自己也停下来。 庄篱笑了,看着陆锦:“你家小丫头做梦梦到的事,你们家信了,你们家的事,你们怎么来问罪我了?” 陆锦咬着下唇看着她,这花就是古怪!小丫头梦到菩萨,她还梦到被这花打了! 但这事太古怪说不清,说不清的就不能说细节,只需要说事。 陆锦掩面哭起来。 “嫂嫂,我哪里做错了,您怎么罚我都好,陆家是无辜的。” 定安伯夫人在旁冷冷说:“只怕我们陆家在少夫人眼里看着也不怎么顺眼。” 庄篱看着掩面哭的陆锦,再看定安伯夫人。 “一支干花做得精巧,宛如永生,你们自己没见识,非说它是妖物。”她说,“先前薛夫人送我皇后所赐的宫花,花蕊亦是真花熏制,永生不谢,怎么?它也是妖物吗?” 定安伯夫人脸色一僵,是了,皇后的宫花也是干花。 “指罪别人,是要有证据,被人污蔑,也能告官的。”庄篱接着说,说罢对东阳侯夫人屈膝一礼,“母亲,请拿名帖,我要去京兆府告状。” 告状? 东阳侯夫人还震惊她把皇后娘娘牵扯进来。 定安伯夫人一拍桌子站起来:“好啊,你还恶人先告状了!告,我倒要看你怎么告!” “我当然是告定安伯府出了事,诬陷别人送的礼物是祸源。”庄篱说,“如果官府真判了我有罪,也好给其他人提个醒,以后跟定安伯府迎来送往要谨慎小心。” 定安伯夫人大怒:“你——” 东阳侯夫人忙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再喝斥庄篱:“你住口!东阳侯府还不是你当家,轮到你告东告西。” 真要去告了,东阳侯府和定安伯府岂不是成了京城里的笑话,东阳侯府又有什么体面? “好姐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东阳侯夫人拉着定安伯夫人劝,“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留个体面——” 定安伯夫人又羞又恼又气,这个庄氏简直是个泼妇,她反倒闹起来了。 定安伯夫人深吸一口气,冷静,来这里是有别的目的,不能让这女子撒泼闹乱。 “自从三娘死了后,我已经没有体面可在意了。”她落泪说。 提到逝去的人,活着的人心里都悲伤,东阳侯夫人想到如果陆三娘子还活着,家里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顿时眼泪也掉下来。 “我也没想到,日子会过成这样。” 看着两个夫人携手哭起来,跪在地上的陆锦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庄篱。 庄篱倒是没有再喊着要去告官,但也没有说一句媳妇错了,更没有跪下,只站着不动。 看起来还是文弱安静的样子。 但陆锦已经不敢再指责她了,进门不过要摆个气势,就差点被她崩坏了一口牙。 还是速战速决吧。 陆锦跪着拉住东阳侯夫人的衣袖,仰头流泪说:“义母,我和伯母来不是指责少夫人的,实在是我们没办法——” 她说到这里似乎哽咽说不下去。 “怎么?李家难道真要把文杰处置了?”东阳侯夫人停下哭,急道,“他儿子本就不行了,处置不了真正的凶手,竟然要欺负定安伯府,就是告到皇帝那里,我们也不怕!” 定安伯夫人流泪摇头:“他倒没有非要文杰的命,他也没有要跟我家成仇,他非要跟我们家做亲——” 做亲? 东阳侯夫人愣了下。 “李十郎尚未成亲,原本就说不下亲事,如今成了废人,更没人肯结亲了。”定安伯夫人哽咽说,“李家说文杰害了十郎,为了补偿,要我家出个女儿,嫁给李十郎。” 东阳侯夫人惊怒:“荒唐,这不是强抢逼亲吗?” “这是我惹出的祸。”陆锦拉着东阳侯夫人的衣袖,哭道,“不能累害其他姐妹,只有我,我嫁过去——” 东阳侯夫人急得站起来:“胡说八道什么!这怎么可以。” “义母,出了这种事,天下再无我容身之地。”陆锦哭道,人向地上伏去。 “什么叫没有你容身之地。”东阳侯夫人气道,伸手拉她,“还有我呢,还有侯府呢,我做主,你来——” 她的话没说完,门帘响动,有人迈进来,一个男声同时问:“母亲要做什么主?” 男声。 男声陡然出现在内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向门口看去,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正抬手从头上摘下斗笠,露出张俊美的脸。 东阳侯夫人似乎被吓到了,张口无声。 第61章 还是陆锦发出了第一声。 “世子!” 庄篱抬眼看过去。 周景云回来了啊。 第42章第四十一章不问 “怎么回来不说一声!” 东阳侯夫人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先是训斥。 “怎么外边的人也不说一声?” 周景云声音含笑:“是我不让他们通禀,要给母亲的惊喜。” 听到惊喜两字,东阳侯夫人又哭起来:“你这不孝子,还知道回来!这都几年了你眼里心里还有家,还有父母吗?” 周景云扶着东阳侯夫人的胳膊跪下来:“儿子不孝。” 定安伯夫人上前来劝:“回来就好,景云他这几年在外也不容易,也是迫不得已——” 说到这里也掩面哭起来。 东阳侯夫人顾不得哭了,忙劝她。 周景云郑重对定安伯夫人叩头:“景云见过岳母。” 这一声岳母让定安伯夫人又开心又哭的更痛,站在一旁的仆妇们都上前来劝,定安伯夫人又亲手将周景云扶起来,和东阳侯夫人一起端详,再感叹“瘦了。” 陆锦也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此时上前来施礼。 “姐夫。”她说,一开口忍不住委屈也哭起来。 周景云看她一眼,颔首说:“有什么事坐下说。” 陆锦红着眼看他,然后用力将眼泪忍住,美人含泪娇俏可怜。 许妈妈带着仆妇婢女们捧了水盆锦帕妆盒来,给哭过的夫人娘子们简单整理下,屋子里乱乱嘈杂,比先前气氛欢悦。 直到这时,周景云看向站在一旁安静的庄篱。 庄篱的视线便迎上他,双目相对,庄篱低头屈膝施礼。 周景云走过来。 “夫人带着先生回亳州了。”他轻声说,“我亲自送了半程,亳州那边有人来接,沿途驿站我也让人打点了。” 庄篱再次施礼:“世子做事让人放心。” 周景云停顿一下,问:“这些日子在这里,还好吗?” 庄篱还没回答,那边的东阳侯夫人说话了。 虽然这边三人在被婢女们环绕伺候净面,但视线都看着周景云,当看到周景云走到庄篱身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双目相对,温情脉脉—— 陆锦刚擦好脸,眼泪忍不住再次滑落,一面藉着用手帕擦,一面转过身对定安伯夫人鼻音浓浓说:“伯母,世子回来了,我们先回去吧,别扫了世子他团聚的兴致。” 定安伯夫人也看着那边,婢女擦在脸上的粉都遮不住她脸色难看,当年她女儿和世子也是这般,如今旧人已经白骨,新人笑颜如花,心里又酸又痛又恨。 她不想看,也不想走,只想厉声喝散这刺目的场面! 还好在她失态前,东阳侯夫人先开口了。 “景云,过来。”她皱眉说道。 周景云对庄篱颔首示意,庄篱点点头,看着周景云走到东阳侯夫人身前。 婢女仆妇们收拾好铜盆锦帕妆盒退了出去。 东阳侯夫人请定安伯夫人坐,又让陆锦坐在自己身边,再看着周景云:“你回来的正好,家里遇上麻烦事了。” 说着话看了眼一旁站着的庄篱。 “她——” “母亲,是李十郎的事吧。”周景云打断她,“我在路上就听说了,跟上官府太原王家上官驸马家闹的不可开交,怎么,如今咱们家也被牵扯了?” 定安伯夫人忙说:“是我们家文杰,文杰好心去探望,结果被李家栽赃,说起来这也是……” “夫人不用说了。”周景云亦是打断她,断然说,“定安伯府的事就是东阳侯府的事,我这就去李大将军府。” 东阳侯夫人忍不住站起来:“这就去吗?景云,事情的经过….” 周景云摇头:“所谓的经过也不过是李家说的经过,做不得数,我去见李大将军谈谈。”说到这里淡淡一笑,“我们不如上官氏王氏这般门庭,但有罪才能论罪,他李大将军非要栽赃,官司我们也是敢去陛下跟前打一打。” 说完这句话,周景云对定安伯夫人一礼说声夫人安心,转身便走了出去。 东阳侯夫人唤了几句也没唤住,只能看着刚进门的儿子又消失在视线里,当然,也看到了周景云临出门看了庄篱一眼。 东阳侯夫人吐口气,对定安伯夫人说:“让他去吧,应该的。” 定安伯夫人坐不住了:“我去跟伯爷说一声,让他也过去看看。” 陆锦在旁犹豫,被定安伯夫人喝斥一声“别在这里烦你义母了,快跟我回去。” 陆锦低头拭泪应声是。 东阳侯夫人忙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在这里吧,等这件事解决了再回去,否则你我都不安心。” 定安伯夫人叹口气:“是,也不敢让老夫人知道。”说罢对东阳侯夫人一礼,“刚才我心急说话没分寸,妹妹别生我气,文杰出事我实在是慌了,已经白发人送过一次黑发人了….” 上一次送的黑发人是她的儿媳啊,东阳侯夫人眼圈泛红,握着定安伯夫人的手:“我怎会怪你,我同你一般着急啊。” 送走了定安伯夫人,又让红杏带陆锦去歇息。 “还是你的住处,好好睡一觉,不许再胡思乱想。” 陆锦擦着眼泪跟着红杏走了。 室内只剩下庄篱。 庄篱安安静静站着。 第62章 东阳侯夫人看她一眼。 还能说什么,她刚张口,就被周景云打断了。 她儿子都不许人提一句这个媳妇。 训斥这个媳妇吗?已经两三次了,她在这个儿媳面前连话都抢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 “行了,你也下去吧,事情没有结果之前,不许出门。” 庄篱历来是你让我走我就走,绝不多说一句,应声是:“儿媳告退。” …… …… 春红春香一直在门外站着等,看到两人回来忙接过去。 庄篱的脸色有些沉沉,似乎有些不高兴。 春香一叠声问:“怎么样?出了什么事?定安伯夫人来做什么?” 庄篱说:“来问罪,说我送的东西是妖邪,祸乱了她们家。” 春红春香脸色煞白。 妖邪是内宅里最忌讳的,真被认定这个,是要被赶出去,被关起来,被烧死—— 春月此时在后说:“世子回来了。” 两个婢女再次惊讶。 周景云回来静悄悄的,她们又没敢到处乱走,所以不知道。 神情惊讶然后欢喜,旋即又更紧张了。 当着世子的面说这个,那岂不是更要被多一个人责问,自来儿子在母亲跟前更讲究孝道,不管妻子有错没错,都要先认错的……. “无妨,世子不信。”庄篱说,“他去看怎么回事了。” 春月在后连连点头,从紧张到愤怒到惶惶不安,世子出现后,又如踩在云端,情绪起伏变化太大,她人都恍惚了,总觉得是不是在做梦。 直到此时迈进院门,见到熟悉的婢女姐妹,才算醒过神来。 是,无妨了。 虽然世子当时跟庄篱没说两句话,但也没有半句问话,不问少夫人为什么被母亲叫来,不问屋子里的人都哭什么,不问你做了什么。 他也不听东阳侯夫人和定安伯夫人说,直接告诉她们这件事交给他来办。 这不问不听,比千言万语都让人安心。 第43章第四十二章门外 初秋比夏日还燥热,坐在马车里瑞伯将手中的扇子用力晃动。 “公子干嘛还来李府?”他看着一旁的上官月,不解说,“李十郎也就这两天了,离李府远点吧。” 上官月透过车窗视线看着不远处的李大将军府,似乎出神。 已经这样望眼欲穿半日了,如果十郎是十娘,瑞伯都要认为上官月爱上她了。 “我关心陆四公子啊。”上官月心不在焉说,“真可怜。” 瑞伯自然不信:“公子是还想看热闹?”又直接说,“李大将军不会真把定安伯公子怎么样。” 李大将军对定安伯破口大骂,将憋在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定安伯再赔些钱,也就罢了,不是真要陆文杰给李十郎陪葬。 因为一支花问罪定安伯府,也太荒唐。 “我可不是想看热闹。”上官月懒懒说,“我倒希望李十郎能好起来。” 说到这里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东阳侯世子?” 东阳侯世子? 瑞伯忙看去,见李府门前有一行人停下,四个青衣侍从,另有一个穿着兰青袍子的年轻男子翻身下马。 李府门宅华丽,门前仆从衣帽鲜亮,但在这一片耀目中,那男子最为夺目。 瑞伯看着这男子,轻声喃喃:“果真是被先帝称为仙人入我朝的周景云。” 上官月安静地看着周景云下马,他的侍从递上名帖,李府的门人高大的个头瞬间矮了几分,恭敬地迎他进门。 他神态从容,步履怡然。 …… …… 春月站在廊下看着天色,春红在旁小声说:“我让春香在大门外看着呢,世子一回来就知道了。” 说着又看向内里,见庄篱坐在桌案前似乎在出神,神情虽然平静,但眉头微蹙。 春红低声说:“从夫人那里回来,少夫人就心情不好。” 遇上这种事,怎么可能心情好,就算世子回来了,少夫人只怕心里更忐忑。 春月对春红示意:“你看着点外边。” 春红点点头。 春月进了室内,先斟茶给庄篱端过来,一眼看到桌案上的荷花苞。 “少夫人,你把它拿回来了?”她脱口问。 适才在侯夫人那里,定安伯夫人扔在桌子上质问,她都没注意少夫人什么时候拿到了。 庄篱伸手捏起荷花苞:“我看也没人在意,就拿回来了。” 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周景云身上。 春月看着荷花苞,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只剩下一个头,且花瓣也不再密匝….. 庄篱的手轻轻一攥,花瓣散落。 春月忍不住低呼一声,迟疑一下问:“少夫人能把它变好吗?” 庄篱笑着看春月:“你真把我当妖邪了?” 春月忙摆手,生气说:“少夫人不要说这种荒唐话。” 庄篱笑了笑,看着散落的花瓣,脸色又沉了沉。 本来放在定安伯府内宅的荷花苞,竟然被送到李十郎身边。 风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那个定安伯府渴求活下去的小丫头见了荷花苞看到了救命良药,而害人性命的李十郎则看到索命的花小仙。 他自己终于吓死了自己倒也罢,可惜荷花苞也毁了。 第63章 “我就说了,我运气不好。”庄篱轻叹一口气。 运气不好?春月点点头,可不是,好好的花送出去惹来这样的麻烦,真是无妄之灾。 “我把花瓣埋在院子里。”春月说,“我再去摘一朵花,少夫人再做成干花,这次咱们谁也不给了。” 庄篱对她笑了笑说声好。 …… ……. 周景云走出李大将军府已经是午后了。 侍从江云忙牵着马过来,问:“世子,我们回去吗?” 周景云接过缰绳:“再去一趟定安伯府吧,让定安伯亲自来一趟,两家面子上也才好看。” 江云撇撇嘴,带着几分不满:“都知道你来了,竟然也不主动来这里走一趟。” 就等着世子把事情解决了吃现成的。 周景云皱眉:“不要说这些话。” 江云应声是,又乐颠颠说:“世子,该吃饭了,我去街上给你买一碗肉汤饼,你最爱吃的那家。” 反正世子不会在定安伯府吃饭。 周景云没有拒绝,点点头:“从那边绕一下路。” 主仆一行人上马,催马前行,离开了李府大门,刚拐过街口,有一辆马车冲出来拦住了路。 江云按住了腰里的佩刀,刚要喝斥,马车上跳下一个年轻人,对周景云深深一礼。 他声音清亮说:“多谢世子解文杰公子之难,否则我等罪加一等。” 周景云俯瞰这个年轻人,见他一礼毕抬起身,露出俊逸的眉眼,眉眼含笑,流光溢彩。 “上官月,见过世子。”他说,再次抱拳一礼。 上官月啊,虽然久不在京城,但周景云也知道此人。 十年前上官驸马被金玉公主发现养外室的时候,闹得沸沸扬扬。 但那时候蒋后当政,正在诛杀谋乱的皇子们,先帝对子女们极其厌恶,金玉公主也不敢闹得太过,唯恐被蒋后铲除,只能让上官驸马把外室子过了明路。 周景云还见过一次这个外室子。 那时候他即将成亲,京城世家接连宴请,金玉公主也下了帖子,他与一众名士前来赴宴,路过后门的时候,看到门口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穿的衣服很华丽,但灰头土脸,畏畏缩缩,见他们这一行人走过来,还有些慌张地举着袖子遮住脸,不过到底是孩童,又好奇从衣袖下偷看。 那一双眼惶惶又晦涩。 “那个就是上官驸马的外室子,去母留子。”旁边的人带着几分揶揄的笑跟他说,“本朝公主养面首的常见,驸马养外室的还生出孩子的,上官驸马也是独一位。” “也就上官驸马运气好,赶上陛下对皇子公主们严苛训诫,否则公主只打死一个外室算什么,将驸马外室母子一起打死,也没人敢说什么。” “公主只怕舍不得上官驸马。” 身边的人低声说笑着,下一刻那孩子被公主府后门的仆从们驱赶,退到更远处了。 “小郎君客气。”周景云颔首还礼,看着再次抬起头的上官月。 比起孩童时候晦涩躲闪的眼神,此时少年人双眸明亮,神采飞扬。 “世子应该知道,李十郎是在我楼船上出事的,如今又牵扯到文杰公子,我真是日夜难安,可惜李大将军恨我,我也没办法为文杰公子解难。”上官月说,“现在世子回来了,我就放心了,世子必然能说服李大将军,解除误会。” 周景云看着他,微微颔首:“上官郎君客气,定安伯府的事是我分内事。” 上官月上前一步:“听闻世子新婚,还未恭喜。”说罢再次一礼。 刚说了定安伯府是他分内事,这小郎君就提起他新婚?周景云眼神闪过一丝古怪,在马背上看着俯身的上官月,颔首道:“多谢。” 上官月起身,说:“文杰先前说送到李府的东西,是您妻子所赠,刚来京城就遇上这些事,希望不会给您妻子造成困扰。” 周景云神情更古怪,看了上官月一眼:“我们两家有亲,来往皆有我母亲打理,这种事不会有任何困扰。”说罢抬手一礼,“上官郎君,家中还有事,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不再给上官月开口的机会,催马向前,绕过马车而去 上官月站在原地目送。 侍立一旁的瑞伯上前,神情古怪看着他:“小郎也沉迷周世子风姿了?但你提人家妻子做什么?” 哪个男人乐意在人前谈论自己的妻子,要不然,还能多聊两句呢。 上官月笑了笑没说话,看着周景云离开的方向。 他越想越觉得,那晚楼船上有问题。 那似睡非睡的感觉,那句莫名冒出来让李十郎跳入水中的话,以及那缕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且无人知晓的异香。 就在他已经认为是幻觉的时候,陡然又出现在一支荷花苞上。 而随着这荷花苞一闪而现的是周景云的妻子。 第44章第四十三章家常 “少夫人少夫人。” 春红蹬蹬拎着裙子跑进来,步履匆匆,珠钗乱晃,眉开眼笑。 “世子回来了!” 回来了?庄篱看窗外,院子里光影斑驳近黄昏。 春香紧跟着进来,神情激动:“江云看到我了,主动跟我说,世子先去了李大将军府,又去了定安伯府,然后陪着定安伯又去了李大将军府,大将军本来留饭,世子谢绝回来了。” 第64章 春月看庄篱的神情有些茫然,忙说:“江云是世子的护卫。” 春红点头:“对对对,这个江云是世子救回来的,自愿卖身给世子,当时夫人让他换个名字,世子说不用,都是云,聚在一起算是缘分。”又哼了声,“他可傲气了,先前他见到我们眼都抬到头上去,理都不理。”说到这里眉眼兴奋,“肯定是世子交代他,告诉春香的,免得少夫人您担心。” 三个婢女灼灼盯着庄篱,眼神透露同一个意思,世子对少夫人真好。 庄篱失笑,故作担心:“没吃饭,是不是在李府不欢而散了?” 几个婢女顿时又紧张了。 春香说:“我去夫人那边看看。”转身就跑。 春红忙跟了几步叮嘱:“别到夫人跟前。” 春香扔了句“我知道姐姐放心”跑出了院子。 春月有些局促,夫人不喜少夫人,她们要避着,更要谨言慎行才对啊。 看到她局促不安的神情,庄篱安慰:“没事,不去打探,夫人也不会喜欢我。” 所以还不如干脆去打探?春月再次被逗笑了,嗔怪:“少夫人不要这样说。” 庄篱笑说:“丈夫回来了,我作为妻子惦念,派人去探看,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我不闻不问,冷落丈夫,婆母才应该更生气。” 妻子丈夫人之常情,明明应该是很温情的话,少夫人说来义正辞严,春月抿嘴一笑,干脆替她说:“少夫人是很惦念世子吧?” 哎,她现在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都敢跟少夫人说这样调侃的话。 春月也不待庄篱回答,红着脸转身:“我去看看厨房安排什么饭。” 今晚世子必然要陪夫人用饭,但少夫人自己也要好好吃饭。 庄篱看着害羞逃开的春月微微一笑,靠坐回摇椅上。 她惦念周景云吗? 不知道。 毕竟两人也不太熟。 先前在侯夫人那里见他进来的一瞬间,几乎没认出来。 …… …… 东阳侯夫人端详着儿子,许是太久没见了,总觉得有些陌生。 “是变丑了吧?”周景云笑说,“年纪大了不比从前。” 东阳侯夫人嗔怪:“年纪大了就丑了?那你爹娘我们已经丑如妖怪了吗?” 周景云朗声笑,轻摇东阳侯夫人的肩头:“母亲青春永驻,也就是在家里,外边见了我可不敢叫母亲。” 屋子里站着的仆妇婢女都笑了,东阳侯夫人呸了声:“的确不比从前,敢拿你娘我调侃了!” 说着又笑了,笑着又心疼,也学会了说好听话,不知道在外辛劳磋磨,给多少人说过好听话。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阳侯在旁催问,“李府怎么说?” 周景云回来的无声无息,又匆匆去李大将军府,和友人在外吟诗作画的东阳侯也是匆匆赶回来。 室内的仆妇婢女们安静退了出去。 “父亲母亲别担心,是一场误会。”周景云说,“也是文杰运气不好,这时候撞上来,李大将军是趁机发泄怒气,并不是真要把文杰怎么样,我劝他了,真要因为一支干花闹的不可开交,他也要被说荒唐。” 李大将军可以骄横,不可以荒唐,还指望着皇帝重用呢,他做出带兵逼宫的事也不是为了一时权盛,而是要为家族谋个长盛不衰。 东阳侯点头:“本来就是如此。”又问,“那老儿在气头上,有没有骂你?” 周景云并不提李大将军说了什么难听话,只道:“李大将军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通,只不过聪明人也是人心肉长,为子孙难免痛心发狂,好好跟他说说,动之以情就好。” 那就还是说难听话了,东阳侯哼了一声:“定安伯外表张狂内里怯弱,遇事自己先矮了一头失了心智,除了会叫嚷被人欺负了,还会什么。” 还得他儿子去低声下气。 说到这里,想到什么。 “怎么她们家说这件事还跟你媳妇庄氏有关?说她……” 周景云笑着打断父亲:“没有,就是话赶话,因为定安伯要跟李家争论有无,所以就真去追究文杰送的东西,这件事跟东西无关。”又道,“定安伯随后也来跟李大将军开诚布公,谈及儿孙心酸事,两人互相体谅和解了。” 和解了就好,真闹到皇帝那里,定安伯讨不到好,周景云也要被拖累,东阳侯松口气,又摇头:“这些纨绔子弟遛狗斗鸡,只会给家里惹麻烦,丢人现眼。” 门外传来许妈妈的声音“阿锦来了,侯爷和世子在说话。” “那我过会儿再来。”女声怯怯。 听到陆锦的声音,东阳侯夫人倒是没有立刻就让进,先看了眼东阳侯和周景云。 不知他们父子的话说完了没有? 周景云扬声道:“阿锦进来吧。” 门帘掀起,陆锦走进来,垂着头对东阳侯夫妇施礼,再看周景云,唤声“姐夫”眼圈就红了。 “正要让人唤你。”周景云说,“李府不会让你嫁过去,是话赶话的气话,定安伯也在场,已经说开了。” 陆锦落泪施礼:“谢谢姐夫。” 东阳侯夫人笑着拉过她:“就说了没有的事,快别哭了。” 陆锦又再次看周景云:“姐夫,我不该提……嫂嫂,我去给她道歉。” 东阳侯夫人皱眉:“道什么歉?怎么不该提?本就与她有关,送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65章 “这件事也不要提了。”周景云说,“怪力乱神,现在李家也忌讳这个,毕竟李十郎出事京城传言纷纷,咱们与李家的事已经平息了,不要再节外生枝。” 陆锦忙应声是。 东阳侯夫人看了周景云一眼,心想是真的因为李家忌讳这个,还是不许提那个庄氏半句? 每次提到庄氏就打断! “好了,没事了就不提了。”东阳侯笑呵呵说,看着周景云,“这风尘仆仆的回来半日了连口热茶也没喝吧?快准备一下,吃饭!” 东阳侯夫人笑了要唤仆妇们来吩咐,陆锦主动请缨:“我去厨房亲手做一道焖肉,姐姐曾经特意为姐夫要过家里的厨娘来,我也跟厨娘学过。” 周景云道:“怎能让妹妹做这个。”不待陆锦再说,对东阳侯夫人说,“母亲容我回去沐浴换个衣服,还有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回来的仓促,我先与父亲在书房简单吃一口,说说这几年的公务事,辛苦母亲明日为我操办,让我吃心念念的所有美食。” 东阳侯夫人嗔怪:“你也知道回来的仓促啊!不提早说一句。” 东阳侯笑着捻须:“景云说的对,我们先谈谈,待明日一家子团聚大宴。”叮嘱东阳侯夫人,“老二老三那边送个信,让他们也过来。” 东阳侯夫人说声好。 周景云对两人施礼:“儿子告退,我一会儿在外书房等父亲。” 东阳侯点头“去吧去吧” 看着周景云走出去,东阳侯夫人有些不舍,还没看够呢。 “回家了每天都能看!”东阳侯说,“你快去打发人送信。” 说罢乐滋滋向外走。 “我去准备点酒菜。” 东阳侯夫人在后叮嘱“不许让景云喝多了!” 东阳侯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走了。 陆锦看着东阳侯夫人脸上的笑说:“义母,既然没事了,我回去吧。”说着垂下头,“不影响你们团聚。” 东阳侯夫人嗔怪:“今天都晚了回什么,等明日吃过团圆饭再回去,怎么?说做焖肉只是说说啊?” 陆锦绽开笑,上前挽住她胳膊:“义母又取笑我!” 东阳侯夫人推她:“卸下心事了你安心了,中午不肯吃饭,晚上不能再饿着了。” 陆锦道:“我这就去厨房吃个够。” 东阳侯夫人开怀笑起来。 陆锦笑着走了出去,站在院门外看着周景云离去的方向,笑意散去。 什么不想母亲操劳,简单吃口饭有什么操劳的,分明是想要回去见庄氏! …… ……. “来了来了” 春香一脚冲进来,跟春红撞一起,春红笑骂一句,忙回身去掀帘子。 庄篱已经走出来了,看着院门口出现的人影。 落日余晖中他缓步而来,披风搭在胳膊上,轻轻飘动。 院子里廊下的婢女们纷纷施礼。 庄篱垂目屈膝:“世子。” 第45章第四十四章对坐 听着净房内的水声,春月有些局促不安。 春红春香去服侍周景云被拒绝了。 “我简单冲洗下就好,不用人服侍。”他说,自己进了净房。 真不用服侍吗?她们做婢女的是不是太没规矩了? 庄篱坐在桌案前,握著书,看着走来走去局促不安的春月,笑说:“世子在外自己一个人习惯了,我不是也不习惯你们服侍吗?” 春月嗔怪:“少夫人你要尽快习惯,否则奴婢们也不习惯。” 庄篱轻声笑。 内里的洗漱声停下来了。 春月略有些紧张,还好春红去外书房给周景云取家常衣,带回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厮。 小厮丰儿进去给周景云送了衣服,不多时,脚步轻杂,周景云走了出来。 换上了家常青袍,不扎腰带,飘飘荡荡肆意,室内有松木清香也随之散开。 春月春红屈膝施礼。 庄篱握著书卷从桌前站起来。 周景云看着庄篱,视线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思索了下:“很早以前我从乡间淘来的,生僻的很,似诗似歌,我也没看下去。” 庄篱笑说:“庄夫人也有一本,说是乡野传唱之物,存世很少,我贸然问了下,没想到世子竟然也有。” 周景云笑了笑,以书为话题,两人之间似乎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春月将茶捧过来,周景云接过喝了口,视线随意扫过室内,这里是他成亲后才搬来的,在这里也不过生活了两年,随后便常年在外,如今添了新气息,站在其间更加陌生。 他看向庄篱问:“刚才在说什么习惯不习惯?” 庄篱笑说:“我跟她们在说,因为都随了我的习惯,她们反而不习惯了。” 春月红着脸忙说:“少夫人拿我们说笑!” 已经能跟婢女们开玩笑了,可见很习惯,周景云再喝了口茶。 “我一会儿去跟外书房父亲小酌几杯。”他说,“明日母亲会举办家宴,二叔三叔那边的都会过来。” 庄篱点头,见他不再说话,只又喝了口茶。 她其实也不是善谈的人。 但两人都不开口,总有些奇怪,作为一个妻子……她想到什么,说:“世子,喝酒前吃点东西吧,对身体好。” 对身体好…..周景云看她一眼,问:“庄先生的习惯吗?” 的确是庄先生的习惯,或者说是庄夫人对庄先生的要求,庄篱笑说:“先生身体不好,不能饮酒,但总是会偷偷喝,庄夫人没办法,只能这样叮嘱。”说罢对春月吩咐,“将今晚厨房备着的煎鱼送来,再用青菜煮一小碗面。” 第66章 春月应声是,看了眼周景云,周景云默然无声并没有拒绝,春月忙转身去了。 饭菜很快送过来,摆在了窗台前的罗汉床上,春红春月递碗筷。 “你们下去吧。”周景云说,“我和少夫人说话。” 春月春红下意识看庄篱,庄篱点点头:“去吧。”又道,“我来侍奉世子用饭。” 春月春红应声是,退出室内来到院子里。 “没想到世子会先陪少夫人吃饭。”她们小声说。 原本以为世子会留在夫人那边吃饭。 丰儿坐在厢房台阶上吃春香给的点心,小声嘀咕:“少夫人真会留世子,搬出身体好的理由。” 春香小声反驳:“那也得是世子想留下来。” 春月春红点头,眉眼兴奋,没错,只有世子想留下来,少夫人才能真将人留下来。 …… …… “你跟婢女们相处的还不错。” 周景云说,抬头看对面。 先前注意到婢女们对庄篱的态度,听到他吩咐不是立刻听从,而是看向庄篱。 这是心里把她当主人了。 庄篱在吃煎鱼,既然要吃饭,那干脆一起吃了,春月把她的那份也送来了。 听到周景云的话,她笑了笑:“是托世子的福,我是您的妻子,大家待我很好。” 因为是他的妻子大家就会待她好?不一定吧,周景云握在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今日所见且不说定安伯夫人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母亲神情言语的不满也毫不掩饰。 “贸然送你来家,你受委屈了。”他说。 庄篱抬起头,说:“世子千万不要这样说,我给你家带来的是危险。” …… …… 天近黄昏,正是街市上最热闹的时候,但自城门有一队数百人的左右骁卫奔来,呼喝着驱散街上的民众。 其实也不用呼喝,看到这群兵卫,再看后边的高大黑色马车,街上的民众顿时认出来是谁,低声招呼着“黑乌鸦来了”纷纷退避。 街上眨眼就变得空旷。 张择的马车一路畅行到了宫城。 骁卫们散开,张择下了马车,宫城前有一个穿着紫袍的老内监含笑等候。 “张中丞,您回来了。”他热情上前。 张择对他笑说:“王大总管想我了?” 御前太监王德贵白胖的脸上似乎有些羞涩:“可不敢当中丞这般称呼,高大总管还在武德殿等着中丞呢。” 张择挽着他的胳膊低声说:“高十二一个潜邸太监哪里能掌管这般皇城?还得是你啊,放心,陛下可不是那等只会信任家奴的人。” 王德贵一脸欢喜,握着张择的手,将一物滑入他袖中,低声说:“这是高十二交结边臣的证据,老奴就指望张中丞了。” 张择笑而不语将袖口收紧。 除了蒋后余党,这满朝文武,后宫内侍,甚至平民百姓,皆在监事院管辖之中,他张择来者不拒。 只要告而有利。 原告的利,被告的利,他都要。 “陛下在武德殿?”张择问。 王德贵忙点头,又一笑:“皇后来见陛下,又要为国丈求赐田,中丞不如为陛下解围。” 张择笑了,整了整衣衫:“臣有要事禀告,烦请王内侍通禀。” 黄昏时分,殿内尚未点灯,但依旧明亮,宫中的大殿在蒋后手里修整过,精巧奢靡。 当然,皇帝提及就要骂一声祸国殃民,但心里还是很喜欢,谁不喜欢住的舒服,尤其是受过贬外困顿之苦。 皇后正絮絮叨叨在说“本宫贺生辰,朝臣们送了不少礼物,我都整理出来了,送与陛下充国库——” 皇帝心不在焉说:“妖后收买人心,将父皇的国库都撒光给他们,如今就该都还回来。” 皇后笑着说:“这也是陛下威武,朝臣世家们敬重。”说着再往皇帝身边挪了挪,“要说与陛下同心,还是要自己人——” 皇帝皱起眉头,皇后又要给父亲兄弟姐妹们求赏赐了。 如果不给,就哭诉当年被贬的时候,全仰仗着丈人一家才活下来,否则哪有今日。 他一点都不想再回忆为鱼肉待宰的时候,偏皇后唯恐他忘记过去的共苦,时时刻刻都要拿来说。 这个时候御前太监王德贵急急忙忙冲进了殿内,身后紧跟着怒目而视的大太监高十二。 王德贵不给高十二机会,噗通跪倒抢先通禀。 “陛下,张中丞回来了,在外求见。” 皇帝眉眼一喜,坐直身子:“快请进来。” …… …… 皇后心里骂张择来的不是时候。 “当年给蒋后献一首诗的人都能加官赐爵,我父亲兄弟姐妹们也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至今还做着小官,路上遇到上官家的人都要让车马,像什么样子。”她跟身边的宫女抱怨,“他上官家不就是靠着金玉公主吗?我一国之后,还比不上个公主了?当年金玉公主可是蒋后的走狗,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陛下如今还把她当亲姐姐。” 金玉公主和皇后都是惹不得,宫女不敢多说,只劝慰:“陛下心里记得国丈的。” 皇后恼火:“原先是记得的,天天靠着我父亲兄弟姐妹们吃饭,现在可说不准,如今连我宫里也来的越来越少——” 要不然她为什么追来大殿上。 第67章 这次被张择打断,下次逮着皇帝说恩赐,不知什么时候呢。 宫女要说什么,殿外有内侍小跑进来。 “娘娘,娘娘。”他一叠急声,“不好了,陛下去看白氏了。” 听到白氏两字,皇后猛地站起来。 “好啊。”她咬牙骂道,“本宫现在一条白绫绞死这个贱妇,谁敢说本宫不是!” 说是没人敢说,但皇帝会忌恨啊,被皇帝忌恨,在这皇城里也是死路一条,宫女忙跪下哀求:“娘娘息怒啊。” 那内侍也吓了一跳,忙说:“娘娘息怒,陛下不是私会白氏,是张择要问案。” 皇后一怔,问案? 第46章第四十五章夜问 大周皇宫奢华,就算是冷宫也不是破败之地,只不过这座宫殿用铁栅栏为门,铁锁链缠绕,四周空寂无人,纵然再华丽也透出荒芜。 几个内侍晃动铁栅栏,锁链发出哗啦响。 “来人来人,陛下来了。” 冷宫里也有看守,多数是犯了错被发配来的宫女,在这里也相当于等死,因此一个个懒散,不知哪里去了。 喊了好几声,才有一个满头白发的宫女跌跌撞撞冲过来。 “陛下,陛下,来接我了?”她大喊着,老眼昏花,神情痴笑。 站在门外的皇帝被吓了一跳,忙向后退了一步。 这里他也是第一次来。 还好内侍们挡在门前,遮住视线,不让这宫女吓到皇帝。 “滚开。” “让白氏来。” “监事院问案。” 内侍们不敢提陛下来了,唯恐招来更多疯妇。 张择也上前一步,看着这白头宫女,他没有丝毫害怕,也没有嫌弃,而是饶有兴趣,似乎在对比冷宫和自己牢房里的人,哪个疯的更厉害。 被这样的眼神打量,半疯的白头宫女也忍不住缩起脖子,掉头向后跑,喊着“白氏,白氏,快出来,陛下接你来了。” 一边喊一边发出怪异的笑,在黄昏时分的冷宫里宛如鬼哭狼嚎。 皇帝心里有些后悔,不该来。 听张择说要问白妃,他想起自从白妃入冷宫后就再没见过,再加上白循一家已除,他心底对白氏的厌恶也淡了些,就突然想来看看。 白妃十几岁就来到他身边,性情乖巧有才有貌,颠沛流离战战兢兢的夜晚相依相伴。 只是,白妃如果也变成这般鬼样子,倒不如不见,思忖间,伴着疯妇的怪笑,有脚步悉悉索索从内而来。 此时黄昏最后一丝光亮消散,皇帝身边的内侍早有准备点亮了灯,冷宫这边漆黑一片,只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飘过来。 皇帝忍不住再次后退一步。 白色的人影似乎也有些畏惧,在几步外站住,侧转身子,以袖掩面。 张择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拿出竹简籍册,对着那人影问:“白锳,你是否还有一个妹妹?为何不在籍册上?” 话音落,原本侧转的身子猛地转过来,人也扑过来,瞬间锁链哗啦乱响。 皇帝吓了一跳,身旁内侍手里的宫灯摇曳,照出扑在铁栅栏上的人脸。 女子二十七八的年纪,肤色白皙,唇白无色,宛如鬼魅,但她眉如烟,眼如秋水,这鬼魅便变成了妖冶之美。 被关冷宫为囚犯的白氏,竟然比先前更美。 皇帝看得怔怔。 那一双秋水眼隔着铁栅栏盯着张择。 “她不在籍册上?”女声尖锐,似愤怒又似惊恐,“她跑了?” …… …… 窗外脚步轻响,一道亮光出现,摇曳着驱散了如水般弥散的夜色。 庄篱转头看,是婢女们在点灯了。 正厅里的灯也逐一亮起来。 周景云深深看着庄篱一眼,因为有婢女们在,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周景云低头看碗中的面,灯光下似乎已经混混一团,他轻轻搅动筷子,混沌散开,挑起细面一口吃完。 婢女们点完灯退了出去。 周景云抬起头看对面坐着的少女。 “危险是危险,委屈是委屈,两回事。”他低声说,“而且这危险是我带给家人的,与你无关。” 与她无关,怎能与她无关,她就是危险本人啊。 庄篱垂目面前的清茶,茶水透彻,望去似乎看到了先前,那时候她捧着药从后廊走过来给庄先生送去,刚到后门听到室内有陌生人喊一声先生,然后是庄先生惊讶的声音。 “景云,你怎么来了?” “先生,张择查你来了。” “啊?” “因为白循之案。” 听到白循两字,她在后廊停下脚步,听着庄先生踱步,但很快又坐下来,发出一声笑。 “无妨,该来的总要来,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快走吧,那张择嗜好牵连,别让他看到你。” 内里没有脚步声。 “先生,我能帮你。”那男声说。 庄先生笑意浓浓:“老夫孑然一身,又是要入黄土之人,他查就查吧,你不同,你正当年,身后有东阳侯府一家子人,莫要说这种话。” 室内陷入默然。 是时候送客了,她听到这里再次抬脚迈步准备进去,但那男声再次传来。 “跟在庄夫人身边的那位姑娘,跟白循有关吗?” 她当时在后门僵住了,他怎么知道?她在书院也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书院的人见过她的都不多。 第68章 这个男人是谁? 她忍不住踮起脚从后窗中看去,因为先生坐在侧间的罗汉床上,她只能隐隐看到一个身材俊逸的男子背对而立。 “你如何知道?”庄先生也发出疑问。 但这疑问,无疑也是承认了。 “先生的病,从白循案发后突然加重,且到处求药广而告之。”背对的男子低声说,“我又想到,夫人曾经书信中提过,收获一个难得一见的弟子,那封信,是你们在朔方游历时写给我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笑。 “我就冒然一猜,没想到猜对了。” 庄先生哈哈一笑,伸手点着那男子:“你啊你竟然是诈我。”又自嘲,“我还是乱了心神。”说罢点点头,“没错,白循的幼女在我身边,逃过一劫。” “先生果然是打算以病故的方式斩断张择查问吗?” 听到这句问,站在后廊的她垂下视线,看着手中捧着的药碗,本该是救命的草药,黑黝黝宛如深潭。 “这样做是不够的,我把白氏女带走吧。” 有碗筷放下,桌面轻晃,茶水也荡起涟漪,过去的回忆散去,庄篱抬起头看向对面。 周景云放下碗筷,正取过锦帕擦拭嘴角。 “虽然我在家的时候很少出门,后来跟着先生夫人离开朔方,走的时候,我还刮去了族谱上的名字。”庄篱低声说,“但雁过留痕,张择会查到我的。” 她说这里笑了笑。 “更何况,我还有个姐姐活着。” …… …… 冷宫外灯火明亮照着其后的白氏,白氏手腕瘦弱的似乎一折就断,但此时摇的铁栅栏哗啦响。 “怎么让她跑了?” “她怎么能跑了?” 她一遍一遍尖声质问,震得四周的人耳朵嗡嗡。 张择拔高声音:“她没在籍册上!”说罢上前一步,握住铁栏杆。 他的力气有些大,被白氏摇晃的栏杆顿时稳住了。 “白锳,休要发狂!陛下在此!” 白妃名锳。 这提名道姓的喝斥,以及陛下在此,让发狂的白锳一惊,然后安静下来,凝聚的眼神越过张择,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皇帝。 “陛下。”她哀声唤,旋即转过身,用衣袖遮住头脸,跪下来,有呜咽的声音传来,“罪妾污了陛下的眼。” 看着跪缩在地上,纤细肩头耸动的白锳,皇帝先前的惊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惜。 “你….”他缓缓开口,说,“好好回答张中丞的问话,不要徇私隐瞒。” 白锳背对皇帝俯身叩头,声音凄然:“罪妾知道,罪妾绝不隐瞒。” 张择俯瞰跪地的白锳,问:“白循除了你,还有一个女儿?” “我确有一妹。”白锳的声音低低传来,“比我小十一岁。” 第47章第四十六章有女 确有一妹。 也就是说白循有三个女儿。 张择皱眉:“为什么我让人打探,有说有有说没有?” 朔方当地的官员在牢房里被打个半死,也只喊冤,说不知道白循还有一女。 白循的同党也早就被查清了问罪了,总不会所有人都在为他遮掩。 还是查问了白循当校尉时候的邻居,才有人说有一个女儿,但又再问又说死了什么的。 最终是有还是没有,是生是死,说辞不一。 白锳微微转过头,流泪说:“勿怪众说纷纭,当初为了生她,我母亲难产死了,家中的人悲伤不已,这个婴儿也就被忽略了。” 没有洗三,没有广而告之,伴着死亡的新生被人厌恶不提及。 知道白循的妻子早年亡故了,但并不知是什么原因,原来是难产,张择几分恍然:“所以没有给她登录籍册?也不认这个女儿?” 白锳却再次摇头。 “不,父亲认她,也上了族谱。”她说,“只是,她,她,她是个怪物。” 怪物? 张择皱眉,皇帝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问:“怎么个怪物?是样子不似人?” 民间也多有这样的,生下的孩子与常人不同,要么残缺,要么多肢,更有面容丑陋如鬼怪。 白氏再次摇头,灯火照耀下,眼神恍惚。 “不,不是外貌,是她会让人,发疯。” 发疯? 张择皱眉,导致母亲亡故的孩子,会被视为不详,但让人发疯是什么意思? 白氏抓住栏杆,灯火在她脸上摇晃,照出她眼中的惊恐:“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带着她的奶妈婢女,总是莫名其妙说胡话,那时候我们还不察觉,等她会说话以后,跟她说话,说着说着人就发疯了,要么躺下昏睡,要么手舞足蹈唱跳。” 这是什么意思?张择不由回头看皇帝,皇帝也神情疑惑。 “是不是那些人有病?”皇帝问。 看到走近的皇帝,白锳慌张转过身,再次用袖子遮住头脸。 “不,不,虽然她导致母亲难产而亡,但父亲并没有厌恶她,对她珍爱呵护,给她找的奶妈婢女都是精挑细选的,怎么可能有疯病。” “就连父亲也曾突然发疯,说看到了母亲,突然就跪地痛哭,真是吓人的很,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也都常常莫名其妙哭哭笑笑,直到把她的眼蒙起来,或者不跟她说话,才好些了。” 她声音颤颤从袖子下传来,听的皇帝忍不住紧张。 第69章 “随着她长大,见到人多,奇怪的事也就越多,谣言也越来越多,为了避免指指点点,就很少让她出门,我们也不再对外提及这个妹妹。” 这就是为什么去打听的时候,对于白循有没有第三个女儿答案如此混乱,原来被白家刻意隐藏了,张择点点头明白了。 “她叫什么?”他问。 白锳的声音从衣袖下传来:“篱,母亲生前,给她起的名字。” 张择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重复一遍:“白篱。” …… …… 姐姐。 宫中的贤妃,白锳。 周景云看着对面女子。 “你姐姐嫁给长阳王的时候,你多大?”他说。 “她是我二姐,十六岁嫁给长阳王。”庄篱说,“那时候我才五岁。” 周景云又问:“你遇到先生和夫人的时候是多大?” “十岁。”庄篱说,又主动说,“我姐姐并不知道我跟了先生和夫人。” 她垂下视线。 “她进了长阳王府后,跟家里几乎没了来往,父亲也不把家里的事告诉她,再者,我当年闹着要去给先生夫人当婢女,父亲气坏了根本不承认,就算我从族谱上刮了自己的名字,改姓庄。” 既然不肯承认,自然也不会广而告之。 虽然她垂着头,周景云还是看到提到父亲的时候,她嘴角浮现笑意,只是笑意很浅,旋即散去,只留下一丝怅然。 周景云收回视线,说:“所以,就算她是你姐姐,也不知你的行踪。” 庄篱嗯了声,眼中几分追忆:“大姐远嫁,我出生后,没了母亲,相当于她把我带大,也算是长姐如母。” “那她…..”周景云要说话。 庄篱看着他:“但她从小就恨我,如今只怕更恨不得我死。” 周景云那句到了嘴边的姐妹情深的话就停了下来。 …… …… 夜色深了几分,冷宫前灯火更亮,照着跪坐在地上的女子。 “所以这白篱。”张择自言自语说,“藉着外人不知道她,再刮去名字,与白家撇开关系,趁乱逃走?” 说罢摇头。 不可能,没有趁乱这一说,只要被张择盯上,别说从白家出来的,从白家外经过的人都逃不掉。 更何况抄家又很突然,虽然他张择常常广撒网,但真要对谁动手,只会是迅雷不及掩耳,没有人能逃掉。 除非事先被藏匿在外了,根本就不在白家。 “我不知道她能去哪里?”白锳苦笑,“夷了三族…..” 而且九族也必然被张择都查了一遍。 “我进了王府,我很少跟家里来往,只一心侍奉王爷…..和王妃。” 听到这句话,皇帝看着跪坐在地上一袭白衣乌发铺地的女子,心神有些恍惚,想到了过去。 白锳进府是十一二年前吧,那时候,白锳十六岁,当时白循只是一个折冲都尉,在皇家贵胄眼里跟平民没有区别。 但那时候他这个皇家贵胄活得不如一个平民。 皇帝越来越可怕,连太子都杀了,蒋后也越来越势力大,堂而皇之地开始出现在朝堂上。 他们这些皇子公主战战兢兢,唯恐下一刻就落个人头不保。 他都没想过要纳新人,是皇帝在杀了太子以及东宫数百人后,为了表明自己是个慈父,给皇子们一点安抚,给皇家一点喜事冲冲晦气,所以给几个皇子都赐了新人。 而做为孝子,对父皇的赏赐,感恩戴德,恭敬接了新人侧室。 仪式办的比当年迎娶王妃都大。 但他是半点旖旎之情都没有,满心惶惶,直到拜堂结束坐在新房里,才看清新人的模样。 那青春俏丽的姑娘羞答答又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殿下,我终于嫁给您了。” 终于…. 这个词让他愣了愣。 “殿下,你忘记了。”那姑娘仰头看着他,满目欢喜和崇敬,“您救过我,两年前在凤州城,我带着妹妹上街,不小心遇到了惊马,就要丧命马蹄之下,是您带着护卫经过救了我,那时候,我就发誓要嫁给您。” 救过她吗?带着护卫经过凤州,应该是他第一次被贬出京城的时候,原来他们早有缘分,当时的长阳王怔怔。 如今的皇帝嘴角浮现笑意。 耳边张择的喝声响起。 “白氏,如果要弃养藏匿此女,不可能突发奇想,你最好老实招来,你父亲提到过的所有的人选去处,不要隐瞒。” “中丞,罪妾没有隐瞒,真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离开家的时候,她才五岁,进府后,我谨守本分,不与外臣来往,且随即殿下遭遇不幸,我们被贬圈禁,更是没了来往。” 白氏的声音呜咽。 皇帝的心也变得沉沉,当年被贬被圈禁,蒋后故意刁难折辱他,让宫婢侧室都散了,白氏本也可以走,但她没有走,奴婢一般侍奉着他和王妃。 皇后经常说她和自己患难与共,白氏何尝不是。 而且白氏还是亲手操持劳苦,不像皇后,每天就会哭和抱怨,什么都不做。 “好了!”皇帝喝断张择,“她离家早,做为王府女眷,又避讳,不跟家里来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是真不知道。” 白锳看向皇帝,伏在地上哭起来“陛下——” 锁链哗啦响,伏在地上的白锳又爬了起来,抓住铁栏杆,看着张择。 第70章 “中丞,她是个怪物,她是个不详之物,她害死了我母亲,如今把全家都害死了。” “她怎能不死?她怎能不死!” “你要抓住她,你一定要抓住她!” 第48章第四十七章回想 有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春月的声音也传进来。 “世子。”春月站在门外说,“丰儿说侯爷那边传酒菜了。” 周景云看了眼窗外,夜色昏昏,他站起来。 庄篱跟着起身,迟疑一下,取过一旁的腰带来给他束扎。 周景云看着陡然在站在身前,几乎撞到下颌的发髻,忍不住微微仰头往后避了避,庄篱的手已经环住他的腰身。 有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身上,沐浴后的松木清香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味道。 她没用香吗? 周景云闪过一个念头,下一刻庄篱松开手,站开几步,鼻息间熟悉的松木香萦绕。 周景云看她一眼,再看已经进来的婢女们。 “等我回来再说。”他说。 庄篱点点头说声好,将周景云送出去,看着他带着小厮丰儿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却没有回转,而是看向远处的夜空。 见庄篱迟迟不回转,春月忍不住跟着看去,今晚也没有优美的月色啊。 “少夫人,您在看什么?” “看,过去。” …… …… 张择看着发狠抓着栏杆的白锳。 宫灯下女子脸上满是恨意。 他说:“既然是钦犯,本官自不会放过。”又问,“她长什么样子?” 白锳恨意一怔,神情带着追忆,但片刻之后茫然:“我,记不得了。” 不记得?自己的姐妹,什么叫不记得长相?张择皱眉:“白氏,你还要隐瞒!” 白锳连连摇头:“不不,我没有隐瞒,我真的想不起来,我完全想不起来。” 她伸手拍打头,焦急又愤怒。 “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张择喝道:“休要装疯卖傻!难道你想要我用刑——” 皇帝忍不住再次开口:“中丞,她离开家时候,那小儿才五岁,本来也记不清,再说了女大十八变,就算记得五岁的模样,跟现在也不一样了。” 白锳伸手抱着头,听到皇帝的话,再次哭起来“我怎么记不得了?陛下,我真是蠢笨无用。” 张择打量白锳,不再追问,对皇帝说:“那只能按着她的样子来绘图了,姐妹两个总有肖像之处。” 皇帝点头应允了。 张择对皇帝一礼:“臣暂时问完了,多谢陛下。” 皇帝哦了声,此时应该转头走了,但不知怎么回事,不想迈步,视线看着跪在铁栏杆后的白锳。 “陛下——”皇后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 皇帝微微一凛收回视线,看到不远处宫灯亮起来,皇后在一众内侍宫女的簇拥下走来。 “陛下怎么来这里了?”皇后问。 张择上前施礼:“臣来问案提审,劳烦了陛下。” 皇后没理会他,看皇帝,笑盈盈问:“些许小事陛下还亲自过来。”说罢又道,“还没用膳吧,我宫里准备好了。” 皇帝不好在人前驳皇后的面子,点点头转身迈步,皇后在他身侧跟随,明亮的灯火簇拥着两人而去。 失去了灯火,冷宫瞬间被夜色吞没。 张择回头看了眼,白锳模糊的身影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 ….. 夜色深深,东阳侯府的灯火比往日亮。 许妈妈走进来,看到东阳侯夫人还坐着,对着灯转捻佛珠,只是脸上再无往日寡淡,而是带着笑意。 “以往世子在外,夫人牵挂夜不能寐,如今世子回来了,怎么还不睡?”许妈妈说,又笑,“您快休息吧,侯爷说了,今晚和世子歇在外书房了。” 竟然歇在外边了?不回那个庄氏身边? 东阳侯夫人睁开眼,先问:“喝了很多酒吗?让人看着点。” 许妈妈应声是:“没喝多少,已经让人看着了,夫人放心,世子跟侯爷说了很多话,侯爷高兴的很,世子真是孝顺。” 东阳侯夫人难掩几分得意,可不是嘛,她的儿子,但旋即哼了声。 “我看也没那么孝顺,什么怕我仓促辛苦,分明是要跟庄氏一起吃饭。”她哼了声说。 许妈妈在旁笑说:“肯定是教训庄氏呢,毕竟她惹出的麻烦。” 东阳侯夫人更生气:“那还说都不让说,三番两次堵我的话!” 许妈妈再次笑着劝:“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不提也罢。” 的确很不光彩,怎么送个礼物还惹出这么大的祸事?东阳侯夫人心想,这庄氏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啊? …… …… 侯夫人院落的厢房里,夜深了也还亮着灯火。 “娘子,别写了,仔细眼睛疼。”雪柳劝说,“明日我亲自在厨房盯着,先前三娘子在的时候我也学过这道菜。” 陆锦看着桌案上的纸,忽的伸手团烂。 雪柳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都写好了……” 陆锦咬牙说:“写了也白写,如今新人随便煮碗面都是好的,旧人旧味道谁还在意!” 雪柳眼圈一红。 两人皆失意,室内氛围凝滞一刻。 “不管怎么说,世子去李家把事情解决了。”雪柳又挤出一丝笑,“锦娘子不用担心嫁到李家了。” 第71章 陆锦听了没有丝毫轻松,反而些许恼火。 李家要定安伯府嫁女赔罪的事本就是假的,是她和伯父伯母想出的话术。 本想藉机让东阳侯夫人开口让她进府,没想到周景云偏偏此时回来了,打断了东阳侯夫人的话,连说都没说出来。 现在周景云已经和李大将军府亲自谈过谈好了,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就差那么一句话,运气怎么这么不好呢! ……. ……. 春月看着室内明亮的灯火,以及坐在桌案前看书的庄篱。 庄篱手里是拿著书,但视线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先前送世子离开,她就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后来进了屋子里,又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还是在看过去吗? 少夫人也才十六岁,哪有那么多的过去呀。 “少夫人。”春月上前说,“世子不回来了,你歇息吧。” 说到这里又悄悄看庄篱的脸色,先前没想到世子会特意回来陪少夫人吃饭,但也没想到世子晚上不回来。 夫妻久别归来,第一晚世子就留宿在外,做妻子的心里只怕不太好受。 “世子在外这么多年,肯定有很多事要跟侯爷说。”她忙说。 庄篱从窗外收回视线,看着她一笑,接过话:“世子回来必被重用,侯爷也要多交代一下如今的朝堂事。” 少夫人从来不需要安慰,春月笑了,看着庄篱去洗漱,她则在外一一熄灯,然后服侍庄篱上床,看着昏昏帐内庄篱的脸,忽地小声说:“奴婢看得出来,世子很喜欢少夫人。”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说的最羞人的话,说完脸通红,松开帐子飞一般跑出去了。 庄篱躺在床上被说的愣了下,旋即失笑。 怎么能看得出来周景云喜欢她? 看不出来的。 她和周景云又不是两情相悦结成的真夫妻。 夜风轻抚摸细纱帐,银色纱帐如水一般涟漪,庄篱看着帐子,想到当初站在后廊外,听着周景云的声音如涓涓流水传来。 “要在张择来查你之前,把她先从你身边摘去,如此才能更稳妥。” “我与她成亲,让她做我的妻子,进我东阳侯府的内宅里,又换了一个身份,就能再隔断一步张择的追查。” 她当时在后廊下很惊讶。 庄先生在内也是惊讶:“景云,我知道你不会告密,所以才不隐瞒她的身份,但并非要请你相助,这件事,我还是那句话,我庄蜚子孑然一身无所顾忌,但你不同,你——” 庄先生的话没说完,周景云的声音再次传来。 “先生,我亦是认为,蒋后乃豪杰。” 那一刻,室内的庄先生,后廊下的她都呆住了。 父亲被张择定罪蒋后党,最重要的证据就是在与他人信件中写下“我认为蒋后乃豪杰”这句话。 没想到周景云原来也是“蒋后党”。 第49章第四十八章琐碎 庄篱在床上翻个身子。 对于蒋后她没什么感触。 蒋后当政的时候,她还小,又在边境,京城和朝堂对她来说太遥远的,谁当政不是小孩子在意的事。 她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蒋后党,但父亲的确曾经欢喜地说过,蒋后当政后边军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打仗就该这么打,边境就该这么守,这位皇后娘娘倒是懂这些粗鄙事。” 算着年纪,周景云少年成名,那时候倒是在京城,且是名门贵族,肯定能见到蒋后吧。 但所谓的蒋后党,蒋后活着的时候,都是高官厚禄权势赫赫,蒋后死后,则是恶贯满盈声名狼藉人人得而诛之。 不管蒋后活着还是死了,东阳侯世子周景云跟这些都不沾边啊。 他很早就外放为官,很少回京城,对朝堂纷争更是置身事外。 当然,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他就是蒋后暗藏的棋子。 既然他说了他是,那怜惜蒋后党幸存的女儿也合情合理,庄先生没有再拒绝,同意了周景云的提议。 庄夫人也劝她跟周景云走。 “就算庄先生不在了,做为他的遗孀,依旧难免被张择监视,更何况回到亳州,族人陌生又心思各异,相比之下,虽然是京城天子脚下,但东阳侯府内倒是安全之地。” 然后她就跟他拜堂成亲,以东阳侯世子妻子的身份来到京城,藏进东阳侯府内。 所以先前周景云说“这危险是我带给家人的”这句话,也是对的。 庄篱看着沉沉的夜色,闭上了眼。 晨光透亮,室内婢女们进进出出,有侍奉洗漱的,有传饭的,热热闹闹。 梅姨娘站在廊下,不时避这个,给那个让路。 春红捧着两身衣服从外急步进来,看到有些无奈。 “姨娘怎么过来了?”她低声说,“让你晚上再过来问安,今天家里忙。” 梅姨娘忙低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少夫人让人告诉我了。”又陪笑,“我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说着话忍不住向内看了眼。 春红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我们可不敢劳动姨娘,少夫人这里也不缺人手。” 梅姨娘以前叫春梅,是世子的大丫鬟,伺候世子是她的职责,但现在当了姨娘了,是妾。 没召唤,一大早就跑来堵着门,是来邀宠给正妻添堵呢。 第72章 梅姨娘红着脸诺诺两句什么。 春红也不想听,内里也有春月的声音唤“世子的衣服取来了吗?” “姨娘也不是第一天来的,规矩都懂。”她扔下一句,高声对内应,“取来了——” 看着春红进去了,梅姨娘低着头撇撇嘴站着不动,急得小丫头挪过来扯她衣袖“回去吧。” 梅姨娘瞪了她一眼,回什么回,回去等着才是傻呢。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清楚,世子根本就不来她这里。 最初是敬重新妻,也为了表明身边不缺人,拒绝少夫人给雪柳那个丫头,才把她抬了姨娘。 再后来少夫人死了,为亡妻守着没有凡尘心。 现在终于又动了凡尘心,碍眼的雪柳也被新少夫人赶走了,她的机会可不是来了嘛! 内里传来脚步声,脚步轻稳,梅姨娘竖起耳朵,她能听出世子的脚步声。 她眼神热切看向厅堂。 周景云穿了一件褐色圆领袍,微微展开手,由春月系上腰带,春红举着圆镜给他看。 周景云看了眼镜子里,晨浴后的水汽还未散去,在眉眼间盘旋。 镜子里突然出现女子的脸,刚上完妆,粉白细腻,细眉入鬓,鬓角贴着两片花钿,正微微低头整理束带。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周景云移开了视线,转过身看向身后站着的庄篱。 “二叔三叔都不在京城。”他说,“两位婶娘也是前几年刚从任职之地回来,家中的子孙有的随叔叔们赴任,有的回老家守业,在京城的也就两三家,今日家宴人不会太多。” 庄篱点点头,看着那边厅内摆好了饭。 “世子,吃饭吧。”她说。 周景云嗯了声先一步走过去,说:“都先下去吧。” 春月立刻带着人退了出去。 室内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女子说话声,春月的声音有些严厉,另有女声怯怯。 庄篱听出是梅姨娘,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周景云。 周景云已经端着碗筷在吃饭了,似乎并没有听到外边的嘈杂。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庄夫人说,她就不再给你写信了。”周景云低声说,“让你别牵挂她。” 庄篱嗯了声,低着头声音低低:“这样对她好,先生已经不在了,她不要再出事。” 周景云握着筷子顿了顿,说:“先生的病的确是无药可医,寿数将近,你莫要…..” 庄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先生和夫人这样跟你说的吧,这是安慰你的话,其实先生的病之所以无药可医,是先前为了救我。” 先前?救她?周景云愣了下。 庄先生对所有的学生都很好,但也只是师者的好,其实并不跟学生们太过亲近,言始于道学,行止于道学。 就连这次生死大事,庄先生也没有跟他说太多话,尤其是涉及这个女子的事。 “我得知家里出事后,心急如焚,做了很危险的事,先生耗尽了心血,救回我一条命。”庄篱说,“他的确因为我而死。” 她小小年纪能做什么危险的事?算着时间,她那时候在庄先生身边,距离朔方千里之遥,是急火攻心伤了身?周景云心想,但并没有追问,只看着她,道:“既然如此,你更要好好活着,如此才不辜负先生。” 庄篱嗯了声:“我会的。” 室内的气氛有些低沉,周景云迟疑一下,忽问:“当初你把自己卖了多少银子?” 庄篱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景云对她一笑:“庄夫人曾在信上说,遇到一稚女,售卖自己,应该就是你吧。” 售卖啊,庄篱带着几分追忆,说:“先生给了一幅画,说是价值百两银子。” 周景云笑了,摇头:“先生的画其实一般,那你是卖亏了。” 庄篱也笑了:“我父亲先前也总是这样说,不过,现在他觉得卖值了,要不然我就跟他们一起死了。” 周景云神情有些尴尬,他本想换个话题缓解她的悲伤,没想到,这个话题更悲伤。 少女脸上的笑,清新秀丽,但让人不忍心看。 他垂下视线,点点头:“是啊,值了。” …… …… 许妈妈带着几个婢女捧着盒子进来,先笑着端详周景云,满意点头:“昨晚的酒没有上头,一会儿夫人见了不会说你。” 周景云含笑说:“父亲也没让多喝。” 寒暄几句,许妈妈指着身后的婢女们,不咸不淡看了眼庄篱。 “夫人准备好了一些见面礼,待少夫人与大家相见时用。”她说,“该给谁的,夫人都分好了,写了标记。” 庄篱屈膝施礼道谢。 周景云看着婢女们捧着的匣子,想到什么,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庄篱:“先前送你回来太匆忙了,忘记给你准备这些,让你失礼了。” 庄篱看着他一笑,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的许妈妈略有些尴尬,视线在周景云和庄篱身上转来转去,世子对这位少夫人的确不一般啊。 …… …… “这是二婶娘。” “这是三婶娘。” 周景云说,然后先对两位夫人施礼,庄篱在后跟着屈膝,春月捧着两套鞋袜上前。 两位夫人含笑点头,身边的婢女接了鞋袜,视线在庄篱身上转了转,又看鞋袜一眼。 第73章 “好孩子。”她们含笑说,各自送来一套首饰。 庄篱再次道谢,并没有留在两位婶娘前说话,周景云又引着她去见堂兄弟姐妹嫂嫂们。 周二夫人目光追随着他们,对东阳侯夫人侧身笑说:“你真是好福气,景云一回来,你连话都不用说。” 按理说该婆婆带着引见。 东阳侯夫人轻哼一声:“他自己找的媳妇,他自己伺候。” 虽然一直没见,但东阳侯夫人对周景云突然娶这么个儿媳的不满,妯娌两个也都知道,这也是人之常情,谁家娶媳妇,媳妇进门了当母亲才知道都会生气。 东阳侯夫人能让这个媳妇进门,已经是够大度了。 已经进门了,家和万事兴,周三夫人说好听话:“我看挺好的,年纪是小些,但文文静静落落大方。” 文静?东阳侯夫人心想那是你们没看到她顶嘴的时候,那气势,她才是婆婆呢! 第50章第四十九章利落 侯夫人的后院有个小花厅,摆着一桌菜肴,陆锦一人独坐,身边有婢女瑶琴陪着。 雪柳从前边小跑着进来。 “你们是没看到,见了家里这些亲戚,她就跟哑巴了似的,什么都不说,别人问话,都让世子回答。”她愤愤说道。 “世子怕她回答的不周全吧。”瑶琴在旁鄙夷说,“肯定是怕她丢人。” 雪柳咬牙说:“有什么用?难道一辈子都替她说话?” 陆锦懒懒拨弄着饭菜,虽然东阳侯夫人留她,但家宴她并不会不知趣的参加。 义女义女,还称不上一家人。 当然,就是真去了,也没人非议她,但她也不想去看周景云和新妻子。 果然,不去是对的,真要在那里,看到连说话都让周景云帮忙,她一定忍不住嘲讽。 “世子发现我没在,不知道问了没。”雪柳喃喃,旋即又恨恨,“问了,她一定会诋毁我!” 陆锦坐直了身子:“那可不行,诋毁你,也是诋毁三姐姐啊。” 雪柳手攥了起来咬牙:“她欺负我也就罢了,敢说我们三娘子半句话,我豁出命也要撕烂她的嘴!” 陆锦忙安抚:“可不能动手,她现在是少夫人,是主子,你跟世子好好解释一下吧。” 雪柳攥着手抬脚就向外去了。 陆锦视线追随一刻,站起来:“走吧,咱们先回去吧,义母今日累了,不叨扰她了。” …… ……. “少夫人肯定很累吧?” 梅姨娘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的庄篱关切问,又抢着夺过春红捧着的茶捧过来。 “家里以往不出门,乍一见这么多人说这么多话,快喝点茶。” 庄篱接过茶,笑着摇头:“不累,也没说几句话,世子说的多。” “是啊是啊,世子好久没回来。”梅姨娘说,一边眼神乱看。 庄篱看出她的心思,原本说过让她晚上来见周景云,虽然此时还没掌灯,但她也能理解梅姨娘的迫不及待。 梅姨娘毕竟是周景云真正的身边人。 “世子去书房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庄篱说,又唤春红,“去问问什么时候回来。” 梅姨娘红着脸喃喃解释自己是来伺候少夫人的。 春月将她按坐下:“姨娘就别抢我们的事做了。” 正说笑,刚出去的春红又跑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带着一个小丫头。 “少夫人。”小丫头怯怯说,“我,我看到雪柳去书房见世子了。” 梅姨娘哎呦一声站起来:“这婢子真是不…..” 难听的话到嘴边咽回去,看向庄篱。 “少夫人,可不能纵容啊。”她说,又小声提议,“您要不要去见见世子,免得雪柳胡言乱语…..” 春月没好气说:“姨娘说什么呢,一个丫头而已,值得少夫人跑过去。” 跟一个丫头争风吃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少夫人也没脸面。 梅姨娘讪讪:“我只是担心,雪柳这丫头…..”一咬牙压低声,“先少夫人临终前让世子把她收房的。” 只不过,世子为先少夫人守着没有这样做。 现在娶了新妻了,如果雪柳把当初先少夫人的话再搬出来,世子总不能拒绝吧。 书房里的灯已经都熄灭了,只余下丰儿手里捧着的一盏,夜风摇曳,阴影摇晃,再加上地上跪着的女子哭声,丰儿忍不住打个寒战。 他现在是应该把没熄灭的灯继续熄灭,还是把熄灭的灯点起来? 或者,他应该放下灯退出去? 但世子也没开口。 周景云的外袍也搭在手臂上没有放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眼神有一瞬间茫然,似乎没认出是谁。 世子是太久没回来,都认不得她了? “世子,奴婢雪柳啊。”雪柳啜泣说。 她打听到世子在书房,等到天黑避开人,用雪柳的身份径直走进来。 外边的小厮不敢阻拦她。 毕竟先前三娘子在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径直走进世子的书房,传达三娘子的关切,世子会看着她,眼神温和地点点头。 但现在世子看她的眼神很陌生,感觉再不报名字,世子就要让人把她拖出去。 周景云的眼神透出恍然,说:“是雪柳啊。” 雪柳啜泣着松口气,抬起头看向周景云,含泪咬唇:“世子都不记得奴婢了。” 第74章 周景云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又向前方去,门外垂挂的灯笼发出柔亮的光。 “你不是在夫人那边当差了?”他问,“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雪柳心里愣了下,世子已经知道她被赶走了?果然,那姓庄的已经恶人先告状了。 “世子,我是冤枉的。”她跪行上前一步,哭道,“我回答夫人的问话,这怎么能是挑拨是非?当初夫人也是时刻关切我们娘子,我们对夫人也是知无不言,如今换了个人,就说我是非,不许我在世子这里…..” 她越说越委屈,伏在地上大哭。 “我跟我们娘子来的,她凭什么赶走我。” 上方陷入沉默,不知道这沉默中有没有怒气在酝酿,雪柳期待着,沉默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周景云的声音落下来。 “你是不想在夫人那边?” 好像跟她想像的不同,雪柳哭声微顿,也不能直接说不想伺候夫人。 “世子。”她再次抬起头,“我们娘子当初让我留下照顾世子的。” 她说着眼泪滑落。 “如果世子不需要我了,我还是回家去吧。” 前脚娶了新妻,后脚就把亡妻的人赶回家,那可真是跟定安伯府撕破脸了,她不信世子会这样做—— 周景云看着她点点头:“好,那你就回去吧。” 世子的声音温和,但落在耳边宛如炸雷,雪柳惊呆了,双耳嗡嗡。 …… …… 这边发生的事周景云没有瞒着庄篱,让丰儿跑来告诉庄篱。 当然,换了一种说法。 “雪柳来求世子,想回定安伯府,世子同意了。” “世子给少夫人说一声,他去见侯爷夫人商议,稍晚些回来,让少夫人先歇息。” 庄篱点头说声知道了,春月忙抓了一把钱塞给丰儿:“去买糖吃。” 丰儿高高兴兴跑走了。 庄篱看向梅姨娘:“你还要多等一会儿——” 她的话没说完,梅姨娘蹭地站起来:“我不等了,太晚了,少夫人您早些歇息,不打扰你们歇息。” 说完施礼,急急慌慌往外走。 她可不信什么雪柳自己要回定安伯府,雪柳要是想回定安伯府,陆三娘子死的时候就回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分明是被赶走了。 乖乖,世子不仅没有安抚雪柳,反而干脆把人赶走了,这是为了谁啊,为了少夫人啊! 她哪里还敢在这里等着世子,万一被世子多看一眼生厌,也把她赶走可就糟了。 …… …… 周景云回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沉沉。 进门看到坐在摇椅上似睡非睡的庄篱,周景云略有些惊讶。 “可以先去睡。”他说。 春月多点亮了一盏灯,让两人的视线更清晰。 庄篱从摇椅上站起来:“躺下也睡不着。” 春红春香从内室出来,施礼说:“床铺好了。” 庄篱点点头:“下去吧。” 春月等人便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夫妻两人,一阵安静。 “还是给你添麻烦了。”庄篱说,“搅乱了你原本的生活。” 正解下外袍的周景云看向她,见灯下的女子脸上几分歉意。 “送走雪柳吗?”周景云说,“我原本也是要送她走的,这几年一直在外没顾上,也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说到这里看着庄篱。 “我倒是该对你说声抱歉,让你当这个借口被忌恨。” 这样啊,也的确是,庄篱一笑:“那我就心安理得了。” 周景云笑了笑,将衣袍搭上衣架,听得身后女声再次传来。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才能更心安理得。” 什么事?周景云转头看她。 庄篱看着他,说:“我这个人,不太好。” 人不太好? 是什么意思? 第51章第五十章两语 周景云将衣服搭好,在床边坐下,看着庄篱。 室内灯火明亮,但不知道是不是灯火太亮了,她的眉眼有些恍惚,看不太清。 其实他先前也没看清楚她的样子。 他向庄先生求娶,庄先生同意后,她没有出来,只通过庄夫人表达听从先生和夫人的安排。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婚礼上,掀起盖头。 但那时候戒备着前堂的张择,挂念后堂的庄先生,人多灯影妆浓,也没看清长得什么样,紧接着就是侍奉庄先生,再后来城门外将新妻子送上马车。 她服孝在身,素衣净面,他也第一次看清了模样。 想到这里时,周景云忍不住抿了抿嘴,幸亏有着一眼,要不然回到家在母亲屋子里见了,都要认不出自己的妻子。 他对这个妻子也不了解,除了她是白循的女儿,被庄夫人收为弟子之外,便一无所知。 人不太好,周景云抿了抿嘴唇,适才在母亲那边,东阳侯夫人抱怨说“你找的这是个什么人啊,知道她行事言语多恶劣吗?” 一个女孩子能多恶劣,是因为他妻子这个身份引来的不满罢了,他示意庄篱:“坐下来说话吧。” 庄篱依言走过来坐下,看着他。 “怎么不太好?”周景云问,又说,“我先前问你在家有没有受委屈,如果受了委屈,不得不自保,这不是你的错。” 第75章 庄篱说:“我先前说过,我母亲生我的时候故去了。” 周景云点点头。 “所以,我克母,被视为不祥。”庄篱说。 这个啊,周景云要说话,庄篱又截住他的话:“是真的不祥,不止是我母亲,从小到大,在我身边的人都容易不好,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自己卖了自己,从族谱上刮去名字,就是不想影响白家。” 说到这里,她自嘲一笑。 “但还是没用。” “不仅白家,收留我之后,庄先生也——” “庄先生也死了。”周景云接过话,看着庄篱,“庄夫人,你,我,我的家人,这世上每个人都是要死的。” 庄篱看他一刻,笑了笑:“我知道,世子连钦犯都敢带回家,自然不怕这些事,只是这些事还是要告诉你。” 她说到这里停顿一下。 “你看,我此人不祥,连做的荷花苞都能让人病情加重…..” 荷花苞啊。 关于荷花苞的事,虽然打断了母亲等人说,他从李府和定安伯的讲述中也了解了。 所谓的荷花苞吓死了李十郎,李大将军其实根本不信,去定安伯府闹只是发泄怒火。 定安伯除了认为李大将军奈何不了上官府王家,就捡着他欺负,也认为是家中母亲烧香念佛入迷,家里的仆妇婢女们跟着发疯讨好,整天神神鬼鬼,捎带的陆文杰也被迷了心窍。 定安伯夫人带着陆锦来家里闹,也是另有心思。 他们口口声声说妖邪之事,但自己根本不信,只不过是为了达成所需。 他不能让他们为了达成自己私念,毁庄篱的声誉,所以一直压下去不提。 更没打算问庄篱。 这女子虽然面对定安伯夫人质问理直气壮反驳,声气朗朗站在院子里都能听到,其实心里还是不安吧。 周景云看着庄篱微微蹙起又似乎怅然的眉头,说:“那定安伯府的小婢女守荷花苞一梦活一命也是不祥?” 庄篱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那是她福大命大——” 周景云笑了,打断她:“那李十郎就是福薄命浅,与你何干。”不待庄篱在说话,“你是庄先生和夫人的弟子,不要再说这种愚言。” 庄篱看他一刻,抿嘴一笑:“我当时遇到了庄夫人,之所以要卖身给她,是因为夫人说能治好我的不祥之症。” 遇到庄夫人的时候她十岁吧,周景云想,夫人也是很会哄孩子的,听着庄篱的声音继续传来。 “跟着夫人后,她教我读书,制香,奏乐,冥思等等很多事,我的确好多了。” “不过,这些年我还是很谨慎,很少出现在人前,来到你这里,我也尽量不去侯夫人跟前,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还有…..” 说到这里庄篱看着周景云。 “等风头过去了,我们尽快和离。” 风头过去,周景云看着跳跃的灯火,笑了笑:“先别想那么多,风头刚开始呢。” 是啊,先前张择不知道她的存在,此时此刻知道了,逃亡藏匿才刚开始。 室内静默一刻。 “来日方长,先歇息吧。”周景云说。 庄篱点点头说声好,看身后的床,问:“世子睡里面外边?” 周景云说:“我睡外边吧。” 庄篱说声好,依言上床,又叮嘱:“世子,那你来灭灯。” 她的语气很轻松熟稔,就好像真的妻子叮嘱丈夫一般,周景云抿了抿嘴,这其实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室内的灯逐一熄灭,帐子里陷入黑暗。 安静中能听到两人的呼吸。 “你真不用想那么多。”周景云忽说,“是我带你来京城的,如果李十郎真是有不祥,也是我带来的,真要说不祥,也是我这个人不祥。” 庄篱噗嗤笑了,在黑暗中点点头:“世子说得对。” 周景云的声音也带着笑意:“睡吧。”说罢向外翻个身,然后听悉悉索索庄篱向内翻个身。 帐子里再无声音,呼吸声也越来越平缓沉静。 庄篱看着帐子里的夜色,虽然适才说得话半真半假,但多少也透露她自己的情况。 对周景云算是一半坦诚,也算可以了,毕竟她人不太好,除了不祥,骗人也很正常,庄篱闭上眼,与黑暗融为一体。 身后的人应该睡着了,呼吸绵长,是卸下了心事,轻松一些了吧,周景云心想,看着夜色中的床帐,她其实不用说那么多。 她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性情,什么样的过往,他并不在意。 周景云闭上眼,沉入夜色中。 …… …… 夜色沉沉,京城依旧灯火明亮,最明亮的所在就是皇城。 皇帝坐在御书房,百无聊赖的翻看着桌案上的奏章。 大太监高十二在旁捧着茶点:“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皇后娘娘等着您呢,刚才还让人来说,做了陛下最爱吃的点心。” 皇帝哦了声,说:“还有几本奏章,朕看完了再说。” 视线看着手里的奏章,呈现的并不是字,而是一幅画面。 白锳跪在地上的画面。 好像,连鞋子都没穿。 皇帝心里叹口气,白锳是很讲究礼仪的,因为出身武将之家,自觉粗鄙,进王府后谨守规矩。 如今变成这副样子…… 第76章 从未见过的样子。 莫名让人更魂不守舍。 “……陛下,要是娘娘那里不想去,就去丽妃那里,先前让宫女来说,说脚扭了一下。” 丽妃,是去年入宫的美人,十七八岁青春年少娇滴滴,这两年深得宠爱,但此时皇帝毫无兴趣。 白锳瘦了很多啊,风一吹就能倒下了。 从门外走进来的太监王德贵心里嗤笑,高十二,你连皇帝的心思都摸不准了,这大太监真是到头了。 “陛下。”王德贵高声说,将手里的卷轴举起,“白娘娘的画像画好了,给张中丞送去吗?” 高十二脸一沉,喝道:“胡说,宫里哪还有白娘娘?” 王德贵神情惊恐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说错了。” “她曾经也是朕的妃子,如今还在宫中,喊一声白娘娘也没错。”皇帝说,不悦地看了高十二一眼,“你大惊小怪什么?” 高十二忙陪笑说:“陛下,老奴是怕这罪妇玷污了陛下的声誉。”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声誉,蒋后当政时,他战战兢兢讨声誉,被赞被骂都让他惊恐,唯恐触怒了蒋后,丢了性命。 现在他终于当了皇帝,还要因为受声誉所困? “高总管多虑了,陛下的声誉岂能被他人玷污?” 王德贵的声音传来。 皇帝看向他,见这内侍不过是一个御前太监,脸上带着笑意,但眉眼倨傲。 蒋后当政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是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只不过,当时这些人俯瞰他,现在则弯着腰仰视他。 现在是他当政了。 他身边自然也该是这般的人。 皇帝对他示意:“拿来吧,朕先看看。” 王德贵恭敬应声是,越过高十二,亲自在桌案上展开画轴。 明亮的宫灯下,一个素面散发白衣跪坐的女子呈现在视线里。 第52章第五十一章三言 晨光微亮,监事院里张择坐在房间里,看着太监王德贵送来的画轴。 “按照中丞您的吩咐,不画贤妃像,只画白氏罪妃。”王德贵说,也看着画像,“真是楚楚可怜。” 说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昨晚陛下去了冷宫。” 张择从画像收回视线,笑了笑:“皇后娘娘要大发雷霆了。” 王德贵一笑:“自有高大总管为陛下周旋。” 然后承受皇后娘娘的怒火。 张择没有再过问宫廷的事,让人唤监事院负责刑捕的官员来。 王德贵知道该告辞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按照这画像能抓住在逃的白家女吗?” 张择说:“姐妹两人总有些相似之处,看到有跟白妃肖像的,就拿来问一问,万一就抓住了呢?” 这就相当于宁可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吧,王德贵暗暗咋舌,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他不敢再多说半句,讨好说:“这张眉眼都没开,愁云惨淡,要不要让画师再画娘娘一张上妆的?” 张择看了眼画像:“要的就是这种。”说着笑了笑,“被夷三族,一人逃命,苟且偷生,还能欢天喜地吗?” …… …… 室内晨光明媚,东阳侯夫人一脸愁云。 昨晚周景云突然来说要把雪柳送回定安伯府,气得她一夜没睡。 陆三小姐刚进门,身边带着这个丫头来见婆婆的时候,她都看出这婢女的心思了。 她不介意儿子多一个房里人,陆三小姐亲手挑的,必然也是极好的,只是可惜陆三小姐过门一年就病故了,这丫头便也耽搁下来了。 这期间她也想把雪柳送去周景云身边,但都被拒绝了。 原本想不过是一个丫头,就算没那么喜欢,看在陆三小姐的面子上,收就收了,没想到…… “正因为为了三娘的面子,才不会收了她。” “她对新少夫人不敬,心怀怨愤,闹出事端,只会连累三娘声名。” 东阳侯夫人伸手按了按额头,也怪雪柳运气不好,谁知道庄氏会医术呢,被揪住了把柄小事闹大。 罢了罢了。 她如果拒绝,庄氏肯定会跟景云闹,为难的还是她儿子。 东阳侯夫人打起精神,唤了雪柳来,将意思讲了,满面歉意:“我也没想这样,缘分强求不来,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给你放良书,再给你选个好夫婿,准备嫁妆,你从我跟前出嫁,当是我半个女儿。” 雪柳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好,再没往日的明媚,神情萎靡,听到东阳侯夫人的话,竟然没有哭闹,只跪在地上说:“夫人不用费心,我想回家去。” 回家去吗?定安伯那家人的脸色,东阳侯夫人不看也能想像到。 但这件事也瞒不住定安伯府,雪柳的爹娘也在定安伯府,孩子遇到事总是想回父母身边,这也是人之常情。 东阳侯夫人伸手掐了掐额头:“让许妈妈跟着你,再让世子亲自送你回去,让他给伯爷伯夫人说清楚,绝不能亏待你。” 雪柳低头道谢。 …… …… 庄篱这边的清晨有别于往日的安静。 三个婢女将一套套衣服摆出来由庄篱挑选,屋子里变得有些忙乱。 今日要去拜访薛夫人。 “不用紧张,又不是第一次去。”庄篱笑说。 春月说:“但和世子是第一次去嘛。”说着看了眼东侧间。 第77章 周景云一大早去练剑,洗漱后刚坐在那边喝茶。 春红大着胆子问:“世子,您觉得哪件衣裙好?” 问完了又有些忐忑,其他两个婢女也有些紧张,这点小事,世子会理会吗? 周景云听到了,先是看过来一眼,然后走过来,端详一刻,指着其中一套:“这个怎么样?” 庄篱看是一套杏黄襦裙,便含笑点头说声好。 春月春红春香眉开眼笑忙取过衣裙给庄篱在身上比了比。 周景云看过去,虽然颜色素淡,但她眼睛明亮,肌肤白皙,宛如春日的嫩柳一般清亮。 他移开视线看向妆台:“有什么首饰吗?”说到这里又几分歉意,“我没给你准备。” 春月忙说:“有有,先前去薛夫人家,好多人送了见面礼,夫人让少夫人收着。”说着忙去取来捧给周景云看。 周景云从中挑出一对碧玺花,往庄篱头发比了比。 “这个吧。”他说。 春红机敏地捧来铜镜,庄篱和周景云都向镜子里看去,看着镜子里的对方,虽然同床共枕的一晚,但还是有些陌生。 庄篱抿了抿嘴一笑。 周景云也笑了笑。 许妈妈带着雪柳就是这个时候站在门外的。 随着禀告,小丫头掀起了纱帘。 看到这一幕,许妈妈心里冒出赏心悦目郎情妾意几个词。 婢女们忙乱乱着收起铜镜衣裙首饰,又请许妈妈坐。 “世子和少夫人今日要出门,我就不多耽搁了。”许妈妈道谢,说了侯夫人的话,又看着身后跟着雪柳,“雪柳临走前,来拜别世子和少夫人。” 自进来雪柳就一直低着头,闻言噗通跪下,重重在地上叩了三个头:“奴婢走了。” 看起来很恭敬,但声音跟地面一样硬,连世子少夫人的称呼也没有。 就好像她拜别的不是眼前人,而是死去的陆三娘子。 但此时也不好挑她的错,毕竟真要走了。 春月等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周景云点点头:“好,一会儿你们跟着我们的车走,拐到定安伯府,我进去跟伯爷和夫人说一声。” 许妈妈应声是,又看了眼庄篱,想到侯夫人的叮嘱,迟疑一下笑着说:“夫人说,少夫人到时候不用进去了,也不是递过帖子,贸然上门不好。” 周景云再次点头:“我知道。”转头对庄篱说,“你在车上等着。” 庄篱应声是。 看着世子温和的眉眼,许妈妈心想夫人的叮嘱多此一举,世子哪里舍得让庄氏受冷脸面。 她笑着施礼,再拉起雪柳,两人退了出去。 雪柳走到院门时停下脚步,向后看去。 许妈妈心里咯登一下,忙攥住雪柳的胳膊:“好姑娘,咱们可好聚好散。” 雪柳看着她,嘲讽一笑:“妈妈放心,我只是再看一眼,不是舍不得走,当初我和小姐一起进来…..”说到这里咬住下唇,眼中泪光闪闪,“现在,我和小姐都走了。” 现在雪柳说什么话,许妈妈也不会喝斥,轻声安抚说:“好孩子,以后想回来看,自然能回来,夫人这里永远为你开门。” 雪柳冷笑一声,甩袖子大步向前去。 想到适才见到的一幕,眼中满是恨意。 好,好,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 有了新人忘了旧人,那就让这个新人也变成旧人! 第53章第五十二章期待 马车徐徐停下。 庄篱微微掀起帘子,看到位于一个街口。 “世子,可以下来了。”江云在外说。 周景云对庄篱说:“我去趟定安伯府,你稍等片刻。” 庄篱说声好,看着周景云下车。 许妈妈带着雪柳坐着的车从后边驶过来,周景云并没有立刻就走,看了眼四周。 “江云你留在这里。”他说。 江云有些警惕:“世子,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上官月算不算问题? 按理说是偶遇,当然,想要偶遇他的人多的是,就算特意在这里等也不奇怪,只是这个上官月…… 周景云有点说不上来,或许是他想多了。 但是一个陌生人第三句话就问别人的妻子,总有些怪异。 虽然庄篱从未来过京城,就连在庄先生身边都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但世上的事也没有万无一失。 “如果有人靠近马车,你立刻驱车带少夫人走。”周景云说。 果然有问题,江云扬眉按住腰里的佩剑,郑重点头:“世子放心。” 周景云这才向前去了。 春月也从后边的车上过来,陪着庄篱,掀起车帘一角给她指路:“少夫人,往里走就是定安伯府。” 庄篱点点头,她算是在这里走过,虽然梦境和现实有很大区别,但多少也有点熟悉。 可惜,本来能是化梦夜行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看着庄篱神情沉沉,春月忙小声说:“少夫人别担心,刚才江云跟我说了,世子刚帮了定安伯府解决和李大将军的事,定安伯和夫人不会对他摆脸色说难听话,更不会拒绝,毕竟雪柳犯错在先。” 庄篱点头:“我不担心。”看向定安伯府的方向,微微一笑,“反而很期待。” 期待?期待什么?春月不解。 第78章 …… …… 看到周景云把雪柳送回来,定安伯夫妇自然黑了脸,但到底是刚跑前跑后出力,他们也不好说难听话。 而且李十郎还没下葬呢,这件事也不算尘埃落地,万一等葬礼的时候,李大将军又悲痛欲绝,跟他们过不去,还得周景云出面挡着。 花是周景云的妻子送的,但送到李十郎跟前的是陆文杰,如果真撕破脸,周景云怎么都能甩开,毕竟因为一朵干花问罪的事太荒唐。 但陆文杰就说不清了,李大将军撕咬起来硬说陆文杰下毒,他们也没办法,真惹不起。 到底是一个婢女,犯不着得罪周景云。 虽然不能得罪周景云,但定安伯夫人对雪柳可没丝毫客气。 “你这个蠢婢!”她喝道,抓过桌子上的放良书撕烂扔在雪柳身上,“连一个乡下来的孤女都斗不过,要你何用!” 陆锦在旁叹口气。 “那孤女有恃无恐,也怪不得雪柳没办法。”她说。 没想到撺掇雪柳去找周景云哭诉,竟然也没能让周景云心软,竟然连东阳侯夫人那边都不让留,把人直接赶回来。 这男人真是多情又无情啊。 对喜欢的人多情,比如三姐姐和那个庄氏,对妨碍到他喜欢的人的人则是无情。 这该怎么办呢?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的雪柳,又微微皱眉。 “不过雪柳你也不该回来,趁着侯夫人亏欠你,留在侯府待嫁更好。” 定安伯夫人骂道:“想得美!” 雪柳抬起头,流泪说:“夫人,奴婢回来是有大事禀告。” 定安伯夫人没好气骂:“都被驱逐了,还知道个屁大事。” 以后东阳侯府真是半个眼线也没了,彻底隔断了联系。 “夫人。”雪柳跪行向前一步,“那庄氏嚣张不把三小姐,不把定安伯府放在眼里,也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她把皇后娘娘的赏赐都撕烂扔进水里了。” 说罢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举起。 什么? 定安伯夫人和陆锦都看过去,见是一朵宫花,只是绢布被撕裂,变成败落的残花。 陆锦最先反应过来,啊一声站起来:“这是皇后那个真花蕊的宫花。” 定安伯夫人也回过神了,坐直身子,那个让她先前没能在皇后跟前庄氏坏话的宫花啊! “庄氏干的?”她问。 雪柳点头,眼中满是恨意:“我亲眼看到她扔进去,也是我亲手从湖水里捞出来的。” 她说着再次重重叩头。 “我回来是求夫人,让我到皇后跟前告庄氏大逆不道!” 毁坏御赐之物,可比在家里忤逆婆婆的罪名要重得多,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大逆不道之罪! 定安伯夫人眼神闪烁,陆锦也不由攥住了手。 …… …… 这一次薛家没有宾客盈门。 薛老夫人甚至也只说了几句话,就让周景云和庄篱跟薛夫人走了,似乎是怕哪句话说的不对,庄篱再给讲老聃。 端详着并肩而立的周景云和庄篱,薛夫人忍不住拭泪:“好,好,看你有人相伴,我就安心了。” 薛七小姐摇着她的肩头说:“母亲,高兴了咱们就快开饭吧。” 薛夫人又被逗笑了,嗔怪一声:“这么馋。” “我是为了世子哥哥,世子哥哥多久没有吃咱们家的饭了,一定很想念。”薛七小姐笑说。 周景云一笑:“是,我尤其想吃姨母家的蒸鱼。” 薛夫人连声说:“有,有,都是你爱吃的。” 薛七小姐又跑到庄篱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嫂嫂,你喜欢吃什么菜?” 庄篱笑说:“上次匆匆来匆匆走,也没尝到你家的饭菜,这次我好好尝尝,挑一个最喜欢的。” 薛七小姐忙说:“一会儿你尝尝蟹粉狮子头,我觉得最好吃。” 庄篱笑着点头说声好。 周景云看着她们说话,略有些惊讶,还担心她在这里拘谨,没想到才来过一次,就跟姐妹这么熟了。 薛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笑:“放心吧,都能招你喜欢,必然也能被其他人喜欢。” 周景云略有些尴尬,转开视线。 还知道害羞了,可见是真喜欢,薛夫人再次笑了,对外吩咐摆饭。 虽然只是家宴,也热热闹闹摆了两桌子,女客男客各一桌。 除了薛家大房,二房的薛四公子和薛五小姐也过来了。 “伯父伯母别怪我们贪嘴。”薛五小姐说,“实在是想见世子和少夫人。” 薛四公子更是对周景云大礼参拜:“世子真是我们的恩人,菩萨,救苦救难。” 周景云失笑:“不要胡说。” “没有胡说。”薛四公子说,“上官月已经告诉我们所有人了,世子你拜访了李大将军,给这老儿讲通了道理,那李十郎本就是自己出的事,我们真是无辜牵连——” 听到说这里,薛大老爷喝斥“胡说八道什么!” 薛夫人也皱眉:“不是说了不许跟上官月来往?你父亲如果不管你,那就我们来管。” 薛四公子忙打嘴道歉,但对着周景云挤眉弄眼连连作揖。 周景云笑了笑说:“不敢当,我就是去问了问情况,并没有做什么。” 薛夫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高兴的日子,提这个做什么,你要是不吃饭,就快去读读书吧。” 第79章 薛五小姐瞪了薛四公子一眼,忙上前挽住庄篱:“嫂嫂,我坐你旁边。” 薛七小姐忙也挽住庄篱:“嫂嫂跟我坐一起。” 薛夫人上前拉过庄篱的手:“你们两个都老老实实自己坐。” 薛七小姐便拉住薛五小姐,感叹一声:“嫂嫂来了,母亲就顾不得疼我们了。” 室内的人们再次被逗的笑起来。 正入座要吃饭,薛夫人的管事婆子带着黄妈妈急匆匆进来了。 “世子少夫人,你们先回去一趟吧。”她说,“宫里来人了。” 第54章第五十三章莫名 虽然黄妈妈说是宫里知道世子回来了,特派人传旨来,但坐上马车后周景云面色微沉。 是对他一人的旨意,还是对他们夫妇的? 按理说不应该,他还没向宫里递交呈子。 更关键的是,江云说张择已经回来了。 张择,宫里,白妃。 周景云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攥了攥,看了眼庄篱,却见她神情平静,还拿着一块糕点在吃。 薛夫人遗憾他们没能吃上宴席,临走前塞给庄篱一包点心。 她还真吃上了?竟然一点也不担心吗? 见周景云看过来,庄篱想了想,问:“你吃吗?” 早上因为要绕路去定安伯府,只匆匆吃了口饭,到了薛家说笑半日没吃上饭,又坐车往回走…….的确是有点饿了,周景云伸手。 庄篱捡了一块糕点放到他手心里,说:“尽人事,听天命。” 周景云看着手心里的桂花糕,笑说:“你倒是沉稳。” 庄篱笑了笑:“合家抄斩的时候,我发疯了似的,但毫无用处,还让庄先生为了救我耗尽了性命,所以,我现在沉稳了,知道急也没用。” 周景云没有再说话,将桂花糕咬了口,慢慢吃起来。 待一包点心吃完,也回到了东阳侯府。 东阳侯没在家,因为出京城去游山,一时半时也回不来,只有东阳侯夫人陪着一个御前内侍一个御侍女官坐在厅堂里。 看到周景云和庄篱走进来,两人的视线先被周景云恍惚一下,立刻起身施礼。 “世子回来了。” “还是第一次见到世子。” 他们说道,脸上笑意盈盈。 周景云颔首还礼,扫过两人,见是三十多岁年纪,陌生面孔,他已经五六年没有进过皇城了,皇城里也已经新人换旧人。 东阳侯夫人见状稍安,这几年她倒是出入宫廷,但这两人也面生,只报了名字,问什么也不说,神情也奇奇怪怪,真是让人心里忐忑,此时看对周景云的态度还是很恭敬热情。 只不过下一刻他们的视线落在庄篱身上,就变得皮笑肉不笑。 “这就是少夫人啊。” 庄篱颔首见礼。 “听说是少夫人最先识别了皇后娘娘的绢花。”那个御侍女官说,“如今人人都来求皇后的绢花,娘娘都上愁了。” 她说着笑起来。 庄篱屈膝施礼:“娘娘心思灵巧,臣妾一见绢花,惊为天人。” 东阳侯夫人在旁笑说:“娘娘的灵巧必然很多人都是知道,只不过她年纪小,见个稀罕物就大惊小怪,让娘娘见笑了。” 关于宫花的事,薛夫人在皇后宴席上提及了庄篱,东阳侯夫人知道这件事,当时皇后就夸赞了,也算让她在宴席上得了脸面,所以回来后就把宴席上的赏赐送给庄篱了。 所以这是皇后娘娘又来赞赏庄篱了? 不像皇后娘娘的做派啊,皇后一向吝啬,赐物不舍得,夸赞他人不乐意。 御侍女官含笑说:“不见怪,听说是薛夫人给了少夫人一朵绢花,少夫人请取来让我们看看。” 东阳侯夫人再次愣住了,这话题,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为什么要来看皇后赐下的绢花? 耳边听的那御前内侍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 “少夫人可方便?应该还在吧?” 东阳侯夫人心里咯登一下,到底是内宅浸润多年,立刻听出意思了,那绢花,出事了,一瞬间头晕目眩,看向庄篱,她,她—— 周景云的眼神也幽沉几分,看向庄篱。 “方便。”庄篱眼神平静,嘴角含笑说,转头唤春月,“去取薛夫人赠的皇后娘娘宫花来。” 站在门外的春月应声是,转身要走,又被唤住。 那御前内侍笑呵呵说:“咱家一起去吧,也亲手捧一捧娘娘的绢花。” 这哪里是想捧一捧绢花,这分明是防备他们呢。 东阳侯夫人已经确定绢花出事了,但看庄篱的神情又丝毫不慌乱,也不敢贸然说话。 这庄氏到底做了什么啊? 庄篱笑着点头:“好,辛苦了。” 御前内侍看她一眼,似乎也在惊讶她的淡定,没说什么,跟着春月去了。 “不知——”东阳侯夫人看着站在厅内的女官,咬牙想问。 “这位姑姑请坐。”周景云含笑接过话,“尝尝我带回来的茶。” 御侍女官看着周景云满面笑意:“好好,今日能来见到世子就已经是好运气,能喝到世子的茶更是此生无憾。” 趁着给女官取茶,周景云对东阳侯夫人低声说:“既然对我们有善意,就说明事情还不确定,不要让她把话挑明,免得将来难堪,反而对我们不善。” 第80章 东阳侯夫人点点头,看了眼庄篱。 这期间庄篱不说话,安安静静无声无息,似乎所有事与她无关。 不多时那御前内侍和春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锦盒。 “取来了。”他说,神情看起来有些古怪。 御制女官看着他,眼神几分惊讶,说了声“还挺快。”看了眼盒子里的绢花,再伸手拿起来左看右看,跟那御前内侍眼神交流一刻。 “夫人,世子,我们带回去让皇后娘娘看看。”女官含笑说。 东阳侯夫人忙应声是:“娘娘的东西自然随时能看。” 周景云含笑颔首,庄篱也在一旁屈膝施礼。 女官和内侍看庄篱一眼,拿着绢花告辞了,周景云亲自去送。 这边人刚走,东阳侯夫人一把抓住庄篱的胳膊,声音沙哑问:“绢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又咬牙狠狠。 “那可是御赐之物,出了事合家有难,你不可欺瞒我。” 庄篱摇头:“母亲,我知道御赐之物重大,姨母给了我之后,就让婢女们收起来了,一直小心存放。” 真的假的?东阳侯夫人盯着庄篱的脸看,可惜这女子从来都是一个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或许皇后娘娘只是好奇。”庄篱说,“她想看看是不是这朵花有什么特异之处,怎么别人认不出来我认出来了。” 皇后娘娘的确很不喜别人抢风头,东阳侯夫人若有所思,又看庄篱,神情有些后悔:“你当时就不该说这个,肯定也有其他人看出来了,都不说。” 偏偏她年轻不懂事,被女孩子们一激就出风头。 想到这里又恨薛老夫人,都是这老妇骗她们去赴宴。 周景云送人回来,听到了说:“过去的事别再说了,母亲也别担心,娘娘用绢花赐人,是赏脸面,怎能会怪别人拿着绢花张扬?” 东阳侯夫人要说什么,周景云已经转身唤许妈妈:“快扶母亲进去歇歇,受了惊吓。” 许妈妈连连点头:“可不是可不是,老奴都吓坏了。” 是怕她吓坏了,还是怕她再训斥他媳妇?东阳侯夫人没好气说:“什么吓坏了,咱们府上又不是没接过宫里人。” 虽然的确受了惊吓,但她一个侯夫人总不能还不如一个孤女沉稳。 “我们匆匆从姨母家过来,也没吃饭,还有,姨母那边也担心呢,母亲快让人去说一声。”周景云说。 不能让儿子饿着,也不能让姐姐心神不安,东阳侯夫人立刻挥手:“你们快回去吃点。”又唤黄妈妈,“你再去一趟,我写封信给姐姐,免得说不清。” 东阳侯夫人去忙了,周景云和庄篱退了出去,两人对视一眼。 “雪柳?”周景云低声说。 庄篱不说话,打量他,倒把周景云看个莫名其妙。 “怎么了?”他问,“我猜错了?” 庄篱说:“没有,世子猜对了,我是在想,世子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当初见了庄先生做出把我带回家的决定?” 何必呢。 聪明人当明哲保身啊,尤其还是一个蒋后党,原本无人察觉安安稳稳,带了她这个危险回来,真是时刻心惊胆战。 周景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神情愕然,看了眼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婢女,轻咳一声垂下视线:“自然是我愿意。” 是啊,这世间事最拗不过一个我愿意,跟聪明和鲁钝没关系,庄篱笑了笑。 春月在后又是愕然又是害羞,怎么世子和少夫人突然就你侬我侬起来了? 第55章第五十四章问题 先前进家门,春香春红都回到院子里,虽然紧张忐忑,但没忘让厨房准备饭菜。 周景云和庄篱回到院子里,简单的饭菜也送了过来。 “你们下去吧。”周景云说。 春月等人施礼退了出去。 “是雪柳。”庄篱继续先前的话题,“她先前收我屋里的东西,见过这个绢花。” 周景云吃了口菜,问:“绢花怎么了?” 庄篱握着筷子看他一眼:“皇后娘娘的赏赐太贵重了,我怕弄坏了,所以自己仿着做了一个,但没做好,坏了。” 周景云立刻明白了:“她看到了拿走了?” 庄篱点点头:“我原本丢进湖水里,让它和花瓣一起飘走,应该还是被她看到了捞了起来。” 怪不得让她走的时候一点都不闹,原来是已经狠下心要报复,周景云将碗筷放下,面色微沉,又有些怅然。 他对这个婢女其实没太大印象,当年陆三娘子刚进门就要送他一个陪房丫头,他只能拿春梅来做幌子,刚娶了妻子,又有侍妾,不需要再多一个,免得被人说慢待妻子,荒诞不堪。 再然后陆三娘子死了,因为没有子嗣,身边的人都送回定安伯府,唯有这个婢女非要留下来,说答应了替小姐照看世子,既然她不想走,那就留下吧,反正他要离开了京城了。 这些年东阳侯夫人提过几次将雪柳收房,他都拒绝了,以为这婢女死了心。 想到这里又自嘲一笑。 死心? 人的心哪有那么容易死。 就算看起来死了,一旦有微星火就会死灰复燃,做出一些自己发疯发狂的事,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再吃点吧。”庄篱的声音传来,“吃饱了才有精神。” 第81章 周景云回神,看到庄篱已经吃完了一碗饭,她倒是真精神…… 周景云顿了顿,问:“你早想到她会这么做?” 还有一句,你故意让她这么做,没有问出来。 庄篱抬起头看他:“如果想到了,我可不会这么样,那可是涉及御赐之物。”说着苦笑一下,“我这身份哪里敢惹这个麻烦。” 她的眼都没有眨一下,周景云默然一刻,低头吃了口饭。 “你做的绢花都能以假乱真了?雪柳看不出来,皇后娘娘也没看出来。”他想到什么又说,看庄篱一眼。 庄篱一笑:“我恰好有这门手艺。” 周景云想到她做的荷花苞干花,看起来完全就跟真的一样。 “既然我们有真的,这件事就跟我们无关。”他说,“她告到哪里都无妨。” 庄篱放下碗筷,用锦帕擦了擦嘴:“但世子可以去问责了。”说着又一笑,“既然娶了我这个借口,只用来处置一个婢女太浪费了。” 周景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雪柳一个婢女怎么能告到皇后跟前,还这么快的速度,必然是定安伯府将人送过去的。 既然他们不义,他何必讲仁。 看不出来她还挺…..这甚至不能用沉稳来形容了,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周景云看她一眼,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碗筷。 “来人。”他对外唤道。 春月等婢女忙从外边进来,看到周景云起身。 “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婢女们忙碌起来,伺候着周景云更衣,周景云向外走去,看着跟出来的庄篱,虽然她不需要,但身为丈夫,还是应该安抚一下。 他轻声说:“你在家等着,别担心,有我呢。” 庄篱感激又殷切看着他:“好,我等着世子。” 周景云摸了下鼻头,转身大步而去。 看到周景云走了,春月等婢女们再忍不住,围着庄篱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绢花有什么问题?” “皇后娘娘是怀疑绢花是假的吗?” 庄篱安抚她们:“没有问题,是真的,有世子呢,别担心。” 春月握着手咬牙说:“本就是真的,怎么可能是假的,谁能跑到我们家里换走绢花?” 春红春香都跟着点头。 外边的人跑不进来,那自然是家里人换的呀,庄篱看着婢女们笑着说:“真真假假的,自有做绢花的人验看。” 她看向门外。 好好看一看,仔细验一验吧。 …… …… 这是雪柳第一次进皇宫。 虽然她是被从一个小角门带进来,走过了好几道夹道,被带到皇后殿一角暗阁里,并没有能看到皇城的壮丽。 但单单一个皇后殿暗阁就足以让她震撼。 多宝架是紫檀木嵌象牙的,架子上玉器瓷瓶金花玉树琳琅满目,软榻上五彩坐垫,金丝银线靠枕,阁内流光溢彩。 雪柳跪坐在地上,看得有些失神,不是都说皇后节俭吗?可见皇家的节俭跟普通人家是不一样的。 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雪柳循声看去,见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使,腰里挂着尚仪的牌子。 这是定安伯夫人的远房亲戚,如今在尚仪局为司宾,托了她的关系才能这么快告到皇后娘娘跟前。 雪柳小声唤:“秦姑姑。” 秦司宾看她一眼:“去东阳侯府的人快回来了,你最好别说谎,娘娘心情可不好。” 雪柳拚命摇头:“奴婢没有说谎,娘娘的宫花是奴婢亲手从水里捞出来的。” 秦司宾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小宫女的唤声“秦姑姑,黄姑姑和李公公回来了。” 秦司宾转身忙走出来,看到前方两个人迈进了大殿,她忙理了理衣裙跟过去。 皇后娘娘坐在椅子上,似乎刚发了顿脾气,胸口剧烈起伏。 三个小宫女跪在地上悄无声息的收拾碎裂的瓷片。 “一个冷宫,以往都是疯子宫女们守着就足够了,现如今派了禁卫,是怕那贱妇逃走吗?是防着本宫呢!”皇后斥骂道,用手重重拍打桌面,“还有那个大胆的内侍,眼里有没有本宫?一个犯妇跟前用什么内侍!僭越!打不死那贱妇,本宫还打不死一个太监吗?” 两个宫女跪下抱住皇后的胳膊“娘娘息怒。”“娘娘不可伤了自身。” 大宫女劝“听说是白循家有人逃了,陛下大怒,所以才要戒备,免得那犯妇再出问题。” 皇后咬牙:“将那犯妇赐死不就万事无忧了,还不是舍不得。” 说到这里,看向进殿内的女使和内侍,转移了怒火。 “查的如何!”她坐直身子喝道,“是不是如今连一个侯府小媳都敢蔑视本宫!” 走在后边的秦司宾将头垂了垂,皇后娘娘心情不好,正是举告的好时候。 皇后不能对皇帝如何,一腔怒火总要有发泄之处。 这时候得罪皇后的人,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就算是侯府世子少夫人也休想逃过。 秦司宾攥了攥手腕,新的金手镯沉甸甸,更沉淀的是定安伯夫人塞给的一处田契。 “娘娘,东阳侯府里,宫花还在。” 内侍的声音传来,秦司宾身子一僵,抬起头。 皇后皱眉看内侍捧着的小盒子,里面一朵绢花整整齐齐。 第82章 她再转头看桌案上摆着的一朵被剪烂的绢花。 “怎么回事?”她问,旋即竖眉,“一个小婢敢耍本宫——” 秦司宾忙上前:“娘娘,许是假的,东阳侯世子少夫人既然损坏了绢花,为了以防万一,肯定伪造了一个。” 去东阳侯府的女使想了想带回来的茶,尤其是周世子递上茶的笑容,迟疑一下,说:“少夫人看起来很平静,并被查问的没有慌张,绢花也是我们亲手取来的,没有作假的机会。。” 秦司宾忙说:“看人从来都是知面不知心,娘娘,还是辨认绢花真假吧。” 皇后一脸烦躁:“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说着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坐直身子,“来人,把白氏犯妇带过来,她做的绢花,让她辨认真假。” 说到这里冷笑。 “皇帝要问案,本宫也要问案,看谁还敢拦!” 第56章第五十五章回答 白锳被拖进了皇后殿内,被扔在地上,颤抖着用衣袖遮住头脸。 “罪妾不敢污了娘娘的眼。”她哽咽说。 皇后冷冷打量她,自从进了冷宫后,也是第一次见,哪里还有半点明艳照人的样子,就像个见不得人的女鬼。 但旋即想到,就这副样子,皇帝竟然还留宿了,皇后恨恨咬牙。 当初这女子被赐婚入府的时候,一向战战兢兢不敢沾女色的长阳王足足在她身边留宿一个月。 长阳王说是为了表示对父皇的敬重,但她又不是瞎子,怎能看不到长阳王看白氏时满眼的宠溺。 后来传言说这一批赐下的美人都是蒋后的手笔,用来监视皇子们,长阳王这才吓的收起了对白氏的宠溺,但也不敢冷落,唯恐得罪了蒋后。 现在蒋后死了,白循一家也被判蒋后同党被问斩,更印证了当年的猜测是真的,白氏就是蒋后的走狗,为什么还不处死! 要说美人,白氏也快三十了,新进宫的美人哪个不比她娇艳? 这狐媚子怎么就让陛下这般舍不得? “罪妾知道我父亲罪孽深重,不敢偷生,只求速死。”白氏的哭声传来。 好啊,如她所愿啊,皇后心里说,旁边的大宫女似乎察觉,抓着她的衣袖,惊恐摇头。 不可,不可。 陛下舍不得赐死,如果皇后赐死了,那就是违抗圣意,皇帝一定会跟皇后生分。 娘娘与皇帝结发夫妻,熬过了苦日子,只要不伤大体,后位无可动摇。 被皇帝忌恨,生嫌隙,分了心,将来的日子可就不好说了。 为了一个白氏,不值得。 皇后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念头,将桌子上的盒子哗啦甩在地上。 “别在我跟前求死,判你有罪的又不是我,是陛下,你去他跟前求死就行。”她冷冷说,“叫你来,是让你看看你做的绢花,哪个是假的。” 绢花? 白锳似乎也没料到是为这个,哭声顿了顿。 皇后节俭,赏赐常用绢花宫扇等物,当然,这些不是她自己做的,是宫女们,原来白氏也做了,秦司宾恍然,忙上前说:“有人伪作皇后娘娘赐的宫花,你快看看这个是不是假的?” 说着只捡起地上那朵刚取来的完好的绢花递过来。 白锳撑起身子,放下袖子,伸手接过看了一眼。 “是真的。”她说。 秦司宾惊愕,恼火喝道:“白氏,你仔细看看,事关重大!” 白锳被她喝得身子一颤。 “干什么!”皇帝的厉喝从外传来。 随着说话人也从外边大步进来,身边内侍乱跑,喊出迟到的“陛下驾到——” 宫女女官们纷纷屈膝低头施礼,白锳在地上跪伏,再次用衣袖盖住头脸。 这么快就知道消息赶来了?皇后心里恨恨骂了几声,站起来,气道:“陛下,我传白氏问话。”又委屈地看着皇帝,“怎么,身为皇后,后宫的事我做不了主了吗?” 皇帝先看了眼地上跪伏的白锳,见她虽然身子颤颤,但并没有挨打挨罚的迹象,然后才对皇后和颜悦色说:“当然能做主,主要是白氏关系重案。”说着话扫过站在白锳身边的秦司宾,“监事院还没用刑拷问呢,你们别下了重手,耽搁了监事院问案。” 秦司宾身子微颤,忙捧着绢花解释:“陛下,没有拷问,皇后是请白氏帮忙,辨认一下绢花真假。” 或许是帮忙两字让皇帝神情放松些许,皱眉问:“绢花还有真假?” 不都是假的吗? 皇后在旁冷冷说:“辨认是不是她做的绢花。” 皇帝要问什么,伏在地上的白锳叩头说:“陛下,是罪妾在冷宫想赎罪,承蒙皇后娘娘开恩,许妾身做绢花。” 说着呜咽落泪。 “多亏娘娘心善,给罪妾事情做,否则,罪妾只怕熬不过去。” 灭门大罪砸在头上,的确是难以承受,皇帝听了,心内叹口气,转身伸手拉住皇后的手:“媛娘,你如此心善,当真是母仪天下。” 算这贱妇会说话,皇后心里哼了声,虽然她并不是特意给白氏找事做,白氏的死活也根本不在意,巴不得她熬不过去,只不过白氏既然做了绢花,不用白不用而已。 她甩开皇帝的手。 “不敢当陛下如此赞誉,不认为我是个毒妇就行了。” 皇帝笑着再次牵她的手:“媛娘陪朕吃了多少苦,没有人比朕更知道媛娘的性情。” 第83章 皇后也知道适可而止,没有再给皇帝脸色看,只带着委屈瞪了皇帝一眼。 皇帝轻咳一声,转开话题,问:“辨认这个做什么?” 皇后委屈说:“接到举告,有人瞧不起我的东西,损毁了。” 皇帝立刻为皇后大怒:“损毁御赐,大逆不道之徒,皇后不用审了,交给张择不管是什么人定要治罪以儆效尤。” 陛下这也算是为了她冲冠一怒吧,皇后脸色更缓和几分:“先问问是不是吧。”看向白锳,“是你做的吗?你仔细看看。” 秦司宾忙再次将绢花捧到白锳面前,不过不敢再喝斥,恭敬小心甚至声音带上几分哀求:“您再看看,仔细看看。” 白锳有些惊讶她的语气,垂着头接过,在手里翻来覆去认真地看了一刻。 “回娘娘的话,这个花蕊薰干是罪妾家传的手艺。”她说,“的确是罪妾所做,罪妾不会认错。” 秦司宾脸色发白:“那,那…..” 那是怎么回事?皇后皱眉,既然东阳侯府取来的是真的,她看向地上扔着的,问:“那个坏了的呢?” 秦司宾似乎僵住了,没有动。 大宫女忙过去捡起来捧到白锳面前。 白锳再次接过,认真看了看,说:“这个不是罪妾做的。” 皇后大怒:“竟然是诬告!好啊——” 她看向秦司宾。 秦司宾噗通跪下来:“娘娘,奴婢不知道啊,奴婢只是听到举告,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才来告诉娘娘——” “原来是有人要借娘娘的手啊。”皇帝在旁失笑。 笑什么,笑她蠢被命妇们利用吗?皇后面色铁青:“大胆大胆,把人带上来,本宫要问她哪来的胆子,是何人指使!” 皇帝制止:“朕就说了,交给张择就行了,些许小事,何须你亲自过问?”说着视线扫过跪伏在地上的白锳,穿的那么单薄,本来就瘦,膝盖只怕要淤青了。 不能再跪着了。 皇帝揉了揉肚子。 “朕忙到午膳也没有吃,上次在你这里吃的小馄饨挺好,给朕做一碗来。” 还以为每次来她这里都敷衍心不在焉呢,原来也记得吃的都是什么,皇后立刻高兴了,嗔怪说:“陛下要注意身体,怎能不吃饭。”催促大宫女“快去传膳。”再看秦司宾,带着几分厌恶,“去,将人交给张择。” 秦司宾颤抖着应声是。 皇帝看着厅内,视线落在白锳身上:“都散了吧,乱哄哄的,看着败兴。” 内侍宫女们忙应声是,涌上来搀扶白锳退了出去,直到被搀扶起身那一刻,白锳才抬起头看向皇帝。 盈盈秋水,哀戚又感激。 皇帝只觉得心颤,移不开视线,直到被皇后转过来挡住。 “陛下,快进去吧。”皇后含笑说,伸手要拉住皇帝。 皇帝轻咳一声,说声好好好,藉着转身抽回手,先向内去。 皇后在后咬牙,只能自己握着手跟上去。 …… …… 暗阁里看不到外边,雪柳隐隐听到内侍们高声喊皇帝来了,她忍不住激动发颤。 皇帝都来过问了,那庄氏这次真是死定了! 皇帝一定会派人到东阳侯府把庄氏抓走关入大牢! 侯府一定会立刻将庄氏休掉,免得被牵连问罪! 等到那时候,她一定想办法去牢房里探望庄氏,看看她的下场! 脚步细碎有人走进来。 雪柳忙收回遐思,看到秦司宾脸色苍白的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宫女。 “秦姑姑,可验证了?”雪柳急急问。 秦司宾点点头:“验证了,你拿来的是假的。” 雪柳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秦司宾:“秦姑姑,你在说什么?谁拿来的是假的?” 秦司宾冷冷说:“是你。” 说着话将一朵残破的绢花扔在地上。 雪柳如遭雷击“不可能,我亲眼见亲手从水里捞出来的!从捞出的那一刻就不离身子—” 直到在定安伯府,陆锦小姐拿走了,说先交给秦司宾。 再然后没多久秦司宾就让人来接她了。 怎么是假的? 总不能陆锦小姐换了吧?不可能啊,陆锦小姐巴不得庄氏出事呢。 一定是皇后娘娘看错了。 雪柳猛地起身,因为跪太久差点摔倒,还好两个粗壮的宫女一左一右搀住她。 “我要去见皇后娘娘——”她挣扎着喊。 秦司宾苍白的脸上浮现笑:“别见了,趁着皇后娘娘心情好,你快点走吧。” 皇后娘娘心情又好了?雪柳想到刚进来时秦司宾说的话,皇后娘娘心情不好是个好机会,那皇后娘娘心情好了,岂不是更好说话? 她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觉得大力袭来,扶着她的两个宫女猛地裹挟着她向墙上撞去。 雪柳只来得及一声惨叫,伴着咚一声,半个头被撞得凹下去,眼睛鼻子嘴巴血涌而出。 她的眼大大地睁着,人被扔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秦司宾俯身探了探鼻息,站直身子舒口气。 “趁着有陛下在,娘娘心情好,你一个人死了就了事了。”她看着死不瞑目的雪柳,低声说,“免得交到张择手里,还要连累其他人。” 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受得惊吓,恨恨咬牙。 第84章 定安伯夫人,你只给一个金镯子,一块地契可不够! 第57章第五十六章人情 周景云骑马走在御街,想着是直奔给宫门递牌子求见皇后,还是先去国子监,用学监的身份给皇帝递牌子,或者都见,先见皇后,再见陛下。 “世子。” 有声音从前方传来。 周景云看去,先看到一队骁卫从皇城方向来,然后骁卫分开两列,穿着紫色官袍的张择骑马缓缓而来。 “世子是要进宫吗?”他笑眯眯问。 张择的笑总是带着几分诡异。 周景云点头,面对张择,坦诚一些会更好,他直接说明来意:“是,中丞,遇到你正好,能否劳烦你问问,适才宫里派人到我家——” 他的话没说完,张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打断他:“你家的事已经交到我手里了,不用再进宫。”说着招手示意周景云上前。 街边避让的官员听到张择这句“交到我手里”,都不由一颤,看向周景云的眼神又震惊又同情。 东阳侯世子刚回来就撞黑乌鸦手里了?完了完了完了。 周景云神情如常,看到张择招手毫不迟疑跳下马走上去。 张择脸上笑意更浓,从马背上下来,对周景云俯耳说:“你府上那婢女已经畏罪自尽了,尚未供出是谁背后指使诬陷你夫人,当然,人死了,案子也能查。” 只不过是小案,又是内宅事,怪无聊的,不如干脆看他人窝里斗更有趣。 张择笑眯眯将一卷文书拍在周景云手里。 “哥哥我卖你个人情,查还是不查,由世子你做决定吧。” 周景云将文书握住,对张择抬手一礼:“多谢中丞。” 张择哈哈一笑:“你我兄弟不用客气。”说罢上马,在骁卫的簇拥下而去。 街边的官员们这才围过来,有人跟周景云打招呼“世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有人担心问“怎么惹到他了?”更多的视线凝聚在他手里的文书上“出了什么事?” 周景云一笑:“无妨,有人举告家里一些小事,张中丞让我自己先查查。” 四周的人并没有因为他说得轻松就松口气,神情更加紧张“小事?张择手里小事也是要命的。”“世子怎么被他盯上了。”“唉,何止世子,我们哪个不被他盯上?” 周景云没有再与人闲谈,告辞上马。 “世子,去皇城还是国子监?”江云问。 “都不用去了。”周景云说,掉转马头,看向前方,“去定安伯府。” ……. ……. 定安伯夫人在室内坐立不安,不时看一眼天色,看一眼滴漏。 “也该差不多了。”她说,皱眉,“她不会收了钱不办事吧?” 陆锦在旁安抚:“也不一定今日就有结果,秦姑姑在宫廷多年,做事自有安排,伯母还是先准备好大妆,待听到消息立刻进宫,为那庄氏求情。” 定安伯夫人冷哼一声:“真不想去。”。 陆锦含笑说:“咱们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东阳侯府。”她从一旁桌案上拿起一个小锦盒打开,如果雪柳在场,就会发现,这个才是自己那朵绢花。 “庄氏竟然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她自己想死,咱们不管,但东阳侯府咱们不能不管,那可是您的亲女婿。” “这次也要让他知道,谁是真正的亲人。” 定安伯夫人长长吐口气,从袖子又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其内也是一朵绢花,只不过完好无缺。 当时雪柳说了庄氏损毁御赐之物,要去告,她自然也求之不得,立刻去安排宫里的人脉,这次非要庄氏死不可。 占据她女儿的位置,活该这个下场! 但陆锦拉住了她,跟她说了一个新计策。 让雪柳拿着假的去告。 皇后做的本就是最普通的绢花样子,遍地都是,要不然大家都没发现花蕊有奇巧。 “皇后不一定会认得出,会让人去东阳侯府搜,就算认出是假的,但雪柳的身份是庄氏的婢女,皇后多疑,肯定也会让人去搜搜。” “而庄氏手里的确是没有绢花了,所以还是会被皇后问罪。” “然后伯母您带着我去求见皇后,说庄氏的绢花是被我拿走了,我拿来借用一下,庄氏不知道。” 这样就能解庄氏危难。 当然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庄氏,而是让东阳侯府欠她们人情。 到时候,再让秦司宾当着皇后的面提一句许亲,皇后厌恶庄氏,一定会很乐意打庄氏的脸,亲自做媒将她许给周景云。 有皇后开口,再加上她舍身为庄氏,就不信周景云还能拒绝。 定安伯夫人看着锦盒里的绢花。 “我舍下脸跟人求来的。”她哼了声说,“这人情还不知道拿什么还呢。” 陆锦挽着她胳膊笑说:“您是世子爷的岳母,您的人情,世子爷随便拿出一点就足够还他人了。” 那倒是,当年两家刚做亲的时候,她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 定安伯夫人看陆锦一眼,带着几分酸溜溜:“你可真是运气好。” 陆锦忙收了笑,带着几分哀戚:“是三姐姐的福荫我。” 可惜她女儿没福气,定安伯夫人恨恨,但现在也没办法了,侄女总好过那个外人庄氏,拍了拍陆锦的手,不咸不淡说:“你知道就好。” 第85章 两人正各怀心思说话,婢女瑶琴急急忙忙冲进来:“世子,世子来了。” 定安伯夫人和陆锦愣了下,周景云怎么来了? ……. ……. “在东阳侯府盯着消息还没有吗?” “有了,说是看到宫里来人了,但很快又走了。” “怎么走的?抓走了庄氏吗?” “没有——” “然后就是世子出来了,往皇城去了。” 再然后就是到她们家来了? 来她们家做什么?难道去皇城给庄氏求了情,又来找她们帮忙?定安伯夫人心神不宁地想着,脚步都有些乱,差点崴脚,还好陆锦搀扶着她。 “伯母,虽然我们原本打算到皇后跟前如此行事,但在世子跟前也可以。”陆锦低声说,“总之让世子知道我们的好心就好。” 话虽然这样说,她也心神不宁,待走到门口,看着坐在厅内,脸色平静的周景云,心里咯登一下,来者不善。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定安伯拉着脸抱怨,“来了也不说话,你来摆什么脸色。” 周景云不理会他,看着走进来的定安伯夫人。 定安伯夫人看着他挤出一丝笑:“景云来了——” 周景云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笑,更没有起身施礼,丝毫没有往日那般端正有礼。 定安伯再忍不住气恼:“怎么?李家的事你帮了忙,就来我跟前摆架子了?” 周景云淡淡说:“伯爷既然记得李家的事是我帮了忙,就算不知恩图报,也不能害人吧。” 本要坐下的定安伯夫人顿时站起来,颤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害你了?你可别血口喷人。” 周景云看着她:“怎么害我,伯夫人心知肚明。” 陆锦一咬牙上前:“姐夫,是不是雪柳出事了?”说罢,转身对定安伯夫人喊,“伯母,她说跟父母去相亲看人家,难道是骗咱们的?” 定安伯夫人看着陆锦的眼色,但情绪根本转不过来,一时间又是慌又是怕又是伤心,想说两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定安伯的确不知道,看着情况不对,不解问。 “姐夫,不管雪柳做了什么,都跟伯父伯母无关,你——”陆锦流泪说道。 “住口。”周景云看向她,说。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或许是冷冷的眼神,让陆锦咽喉宛如中了一箭,顿时卡住了声音。 以前周景云虽然不亲近她,但从未这般态度。 “你们什么都不用跟我说,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周景云说,视线看向定安伯夫人,抬手将那卷文书拍在桌子上,“雪柳的案子,张择已经接手了。” 听到张择两字,定安伯夫人的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噗通一下歪倒在椅子上,撞得桌案哗啦响。 陆锦也面色煞白:“怎么,怎么到了他手里。” 这点小事皇后罚了庄氏就可以了,毕竟还有东阳侯府的面子,怎么就到了动用监事院的地步? 到了张择的手里,那可就糟了。 张择查案,没事也要被剥下一层皮看看,更别提,她们还真的有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定安伯颤声喊,看着定安伯夫人和陆锦的样子,知道必然是有事,他忙紧接着喊了句,“我不知道,跟我无关!” 不过厅内没人回答他。 定安伯夫人看着周景云,颤声说:“景云,看在三娘的情分上……” 周景云点点头:“就是因为三娘,我从张择手里拦下了。” 定安伯夫人一口气缓过来。 陆锦掩面落泪:“姐夫对姐姐的情分我们都知道。” “既然你们知道我对三娘的情分,知道我周景云对妻子深情。”周景云淡淡说,“那,你们怎么还敢如此对待我的妻子?” 前一个妻子是说的陆三娘子,后一句里自然是指如今的庄氏。 陆锦掩住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伯爷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自己看看监事院的文书吧。”周景云说,“上面涉及的人,伯爷应该都不陌生。” 定安伯颤抖着手去那文书。 周景云的手又拍在其上。 “虽然我从张择手里拦下了,但张择行事难捉摸,伯爷带着家人回老家避一避吧。”他说。 避一避?什么意思? 定安伯夫人流泪喊:“你,你要把我们赶出京城?” 周景云不看她,只看着定安伯:“如果真再有事,我的情分也挡不住监事院的刀。” 说罢站起来向外走去。 “周景云,你——”定安伯夫人捂着心口喊。 走到门口的周景云停下脚。 定安伯夫人的声音又顿时停下。 周景云视线看着定安伯。 “还有。”他说,“虽然我靠着人情把案子拦下了,但伯爷还是准备些金银送去,张择不抓人可以,东西从来不走空,你莫坏了他的规矩。” 说着又看定安伯夫人。 “还有伯夫人,你那位远亲,只怕也要再打点一下,你今日托她告别人,小心她明日告你。” 定安伯夫人脸色煞白捂着心口噗通跌到椅子上。 定安伯的脸色亦是煞白一片。 刚给李大将军送了一大笔钱财,又要给人送钱,家底这次真要掏空了! 第86章 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倒霉啊。 他抓起周景云扔下桌子上的文书,低头看。 周景云没有再停留走了出去,听得身后两声清脆的巴掌响。 “你们两个蠢货——” 身后仆从乱乱奔来,随着周景云走出去,他们急急关上大门,将喧闹挡在门内。 一章更完这个情节。爱你们~快十五万字啦,好快啊。 第58章第五十七章收尾 离开定安伯府,周景云又去见国子监魏守谦,请他转达面圣的请求。 虽然是刚发生的事,但张择在御街上拦住周景云的事已经传遍了。 魏守谦捻着长须,皱着眉:“他怎么又盯上你了?”又安抚,“明日有什么事跟陛下说了就好,张择小人,最会见风使舵。” 周景云道谢,又谢绝了其他官吏们邀请酒宴接风洗尘,大家也知道他心里有事,不再强求安抚几句看着周景云离开。 这样走了一圈,周景云到家已经是掌灯时分。 游山的东阳侯也回来了,正等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东阳侯急急问。 张择的文书写得很简单,但对他这个当事人来说,一眼就看懂了,周景云坐下来,看了眼东阳侯夫人。 “雪柳偷走庄氏屋内的一朵绢花,误以为是姨母给庄氏的宫花,故意损毁,定安伯夫人宫中有远房亲戚秦司宾,将雪柳带到了皇后跟前,告庄氏大逆不道。” 短短一句话,东阳侯夫人和东阳侯都听呆了。 “雪柳她!” “定安伯夫人她!” 东阳侯夫人站起来,又千言万语要说,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狠狠一拍桌子。 “她们怎能这样对我!”她喊道,眼中有眼泪流下来,拍着心口,“我哪里对不住她们!” 东阳侯更是气得来回踱步:“我要告他,我要告他,定安伯一家如此害我!” 周景云没有安抚父母,在旁只接着说:“从咱们家取走绢花后,宫中也辨认出雪柳拿的是假的,皇后大怒,让张择查案,雪柳畏罪自尽了,我从张择手里拦下了案子,这件事就是恶奴欺主到此为止了。” 东阳侯冷笑:“凭什么到此为止!我还要去告他!他定安伯府欺人太甚!” 听到告这个字,东阳侯夫人想不久前,庄氏站在厅内,也说要告。 是啊,真是欺人太甚,那时候定安伯夫人要扣她们家一个妖邪的罪名,就该去告! 那时候告了,也不会让她们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诬害! 东阳侯夫人泪如雨下。 “事情闹大了,我们脸上也不好看。”周景云说,“我警告定安伯了,让他们以后离我们远点,现在是恶奴欺主结了案,但随时可以再查恶奴后边的另一个主子。” 东阳侯坐下来,恨恨拍了桌子:“便宜这老儿了!” 周景云站起来:“我去看看庄氏,她必定受惊不安。”说到这里又停顿下,“我知道,雪柳和定安伯府都是冲她来的,是我把她娶进来的,她遭到怨恨陷害,何其无辜。” 说到这里对东阳侯夫妇深深一礼。 “她一孤女,因为我所求,进我家门,还望父母多多宽容怜惜。” “我自是善待她。”东阳侯说。 东阳侯夫人怔怔没说话。 周景云也不再停留走了出去,刚迈出去,就听得东阳侯在内发脾气。 “都是你,横挑鼻子竖挑眼,把定安伯府的人当成亲人!看看你日常看好的人是什么货色!人家是敬重你吗?是贪图景云!一旦做不得亲,立刻就成了仇,一群白眼狼!” 随着喝斥声,东阳侯夫人的哭声也闷闷传来。 周景云加快脚步离开了,站在院门外,自嘲一笑:“我也算是白眼狼吧。” 对父母欺瞒,让父母陷入危险而不知,却还要母亲愧疚自责。 小厮丰儿蹲在墙角掏蟋蟀,见周景云出来忙扔下树枝,走过来听到这句话,不解问:“世子为什么是白眼狼?” 因为周景云笑了笑没有接话,只说:“回去吧。” 丰儿丢开不问,眉开眼笑说:“春香姐姐在这里盯了半天了,我先给她发个信号。” 说罢打了个呼哨。 周景云就隐隐听到远处脚步声细碎地跑开了,忍不住有些好笑,她身边的婢女们还挺有趣。 但转念一想,这婢女是东阳侯府的。 只能说,她来了之后,婢女们都变得不一样了。 周景云默默带着丰儿走回世子院,刚看到门头的灯火,先是两个小丫头登登跑进去小声喊着“来了来了。”紧接着院子里脚步杂乱,等他迈进门,婢女们站在廊下,齐齐施礼。 廊下灯笼明亮,室内灯火璀璨,被婢女们簇拥的庄篱微微一笑。 “世子回来了。”她说。 周景云垂下视线,嗯了声,迈上台阶,婢女们掀起帘子,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 …… 简单洗漱更衣,屏退婢女们,周景云和庄篱坐在桌案前,一边吃饭一边说今日的事。 “雪柳当场死了,应该是被宫里的人灭口了,张择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这是定安伯府跟我们的私事,所以做个人情将案子停在我手里。” “我已经去过定安伯府,跟他们说清楚了,以后不敢再惹我们,且让他们离开京城。” 第87章 “就算我不赶他们走,他们在京城也呆不下去了,要躲避张择躲避宫内秦司宾。” “父亲母亲那里,我只提了雪柳是故意诬告,他们会对你心生歉意,以后你也少些麻烦。” 周景云将这半日奔波说了。 庄篱听到这里施礼道谢:“世子辛苦了。” 周景云笑了笑:“就是跑跑腿的事儿,倒不辛苦。” 宫里的确查说雪柳拿的绢花是假的,印证了她先前说的自己做的绢花。 那这件事本就是虚惊一场,只有定安伯府自作自受自惹麻烦。 怪不得她如此淡定。 “宫里查说雪柳拿的是假的?”庄篱问。 似乎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她不是本就知道是假的吗?难道以为自己能以假乱真?周景云说:“说是做花的人辨认出来的,想来是有难仿冒之处。” 庄篱哦了声,笑了笑:“那雪柳真是运气不好。” 不止被她一人坑了。 不过她们折腾真真假假都无所谓,她的目的达到就行。 许是看她出神,周景云问:“你在家还好吧?” 有没有忐忑不安吗? “还好。”庄篱说,对他一笑,“我写了半张字。” 写了半张字有这么高兴吗? 她眼里都是笑意,可见真的很高兴。 她竟然还能写半张字,所有人都忐忑不安。 他还是觉得,她或许是故意假做皇后娘娘的绢花,故意让雪柳拿到,然后…… 周景云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灯光下她的肌肤更加白皙,并不是东阳侯夫人那种受惊的苍白,而是如玉兰花一般的透亮清丽。 见他看过来,庄篱再次一笑,问:“世子想问我什么?” 罢了,先前问过了,她说不是故意的,再问,显得他不信她。 何况就算是故意也没什么,受了委屈难道还不让人反击吗? 只是,胆子稍微大了一些。 嗯,胆子不大的话,估计也不敢跟他回京城,周景云抿了抿嘴,笑了笑,问:“你跟着夫人都学什么?熏制干花的手艺也是她教你的吗?” 转开了话题。 庄篱立刻回答:“读书,写字,静思,守神,养身,制香,观星,奏乐…..” 周景云忍不住笑了,是,先生曾笑说庄夫人是个杂家,的确很杂。 “不过熏制干花,跟夫人学了一半,另一半是我母亲家传的。” 母亲?她母亲不是生她的时候…..。 庄篱含笑说:“我没能得母亲亲自传授,不过二姐那时候已经学会了,虽然她不教我,但我偷看学了。” 一个没能得母亲亲自传授,一个偷看,都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周景云有些后悔,他转了个不合适的话题。 过个度 第59章第五十八章宫妃 夜色笼罩的冷宫,宛如变成了另一个天地,如同深山密林,其间哀哭声怪叫声不时响起。 宫室大多数都没有灯火,隐隐可见人影呆坐其内,个别有点着昏灯,其内的女子年龄不等,或者梳理自己枯草般的头发,不时发出几声痴笑,或者掩面哭泣。 最靠近角落的一间宫室,灯火要明亮些,内里也比其他宫室干净整洁。 最初有老宫女不屑,不过是刚来的缘故,还想维持宫妃的体面“等熬个一年两年,就没了心气了。” 不过这才半年不到,不屑的老宫女消失了,守门的换成了御前内侍王德贵。 原本他不用来这里。 因为皇帝夜宿冷宫宠幸了白妃,皇后大怒,扬言不放过白锳,皇帝不放心想要给白锳这里派人守着,高十二觉得这是得罪皇后娘娘的好机会,立刻将眼中钉王德贵踹过来了。 王德贵的同伴们都同情又可怜,守着一个冷宫妃子还有什么前途,就算有复宠的希望,家族是满门抄斩之罪,一辈子也没有体面。 王德贵倒还好,也没有找人也没有哀求,痛快地过来了。 得罪皇后已经不可避免,不能再得罪皇帝了。 果然遇到皇后来提白锳,一次挡住了,另一次挡不住,他立刻通告了皇帝,皇帝及时去皇后殿内救白锳。 虽然最终是个误会,但不妨碍皇帝对他赞赏两句。 不过,皇帝应该一时半时不会来了,白锳毕竟还是罪妇身份,宠幸太过皇帝也有损声名。 皇后发脾气是内宫事,大臣们如果质问就是朝堂大事了。 但深宫情义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之后皇帝别又被哪个妃子吸引走。 王德贵倚着门心事重重,转头看内里,跪坐在灯前的女子认真地将一朵朵鲜花花瓣扯下来,将花蕊小心地放在板子上。 她的裙子都被撕下的花瓣淹没。 “白娘娘。”王德贵轻声说,“不早了,休息吧。” “别叫我娘娘。”白锳低着头说,“罪妇白氏。” 有陛下的恩宠,就是有罪也无罪咯,王德贵当然不会称呼罪妇白氏,但也顺从着没有再喊娘娘。 “晚上对眼睛不好,这些宫花明日再做吧。”他再次劝。 白锳摇头:“皇后娘娘最近用的多。”声音又变得低低,“承蒙娘娘不嫌弃,罪妾不怕辛苦。” 她低着头撕扯花瓣,看着留在手心里的花蕊,黄黄白白一小块,宛如一小块指甲。 假的又是真的,真的又是假的,真有趣。 第88章 视线里昏昏,似乎有风吹来,膝头的花瓣纷飞,落在一旁的青石上。 下一刻有小小的手掌拍上去。 鲜嫩的花瓣顿时碎烂,溅起紫红汁液,落在她的脸上。 “你别在这里顽皮。”白锳没好气地喝道,看着趴在青石边的女童。 这是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子,扎着两只发髻,一条红色的布蒙在眼上,纱布朦胧,并没有影响她动作的灵活。 随着白锳的话,那女童两只小手拍得更快了,宛如乱飞的蝴蝶。 “宋婶,你怎么带孩子的!”她喊道。 有妇人从一旁跑来,将女童抱起来,嘴里哦哦地哄劝着:“三娘乖,三娘乖,三娘只想跟姐姐玩是不是?” 白锳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妇人忙抱着女童走开了“我们找爹爹去,找爹爹骑大马。” 小孩子真是烦人,白锳看着面前堆积的鲜花,再次专注地撕扯花瓣,要做很多绢花啊,给大姐送去一些,清明要到了,给娘上坟用一些,再给四邻送一些,让她们少在背后说些闲话。 但,只怕她们不会要…… 不要就不要,到时候她簪一头花,让她们眼红。 有小手伸过来,抓起她裙摆上的花瓣,一撒。 白锳真是气坏了,伸手揪住蹲在身后的女童。 “白三!”她喝道,“你是不是想挨揍!” 女童蒙着眼对她咧嘴笑,然后将手摊开。 白锳看到她小小的手掌心里有两只小小的花蕊。 “姐姐。” 有稚气的声音唤。 白锳抬头,看到女童伸手摘下了蒙在眼上的红纱。 一双不属于孩童的眼幽幽地望着她,如深潭如漩涡,宛如要把人吸食进去。 白锳发出短促的叫声,猛地抬起头,入目昏昏,灯影摇晃,有脚步声人声传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白锳抬手要按住心口,然后看到手里还捏着一片花蕊,再看四周花瓣散落,灯火摇曳,内侍王德贵白胖的脸也跟着晃动。 她适才伏案睡着了? 白锳感受着砰砰地心跳,腿上久坐僵麻也传来。 “没事,我,做梦了。”她说。 这深更半夜可不正是在梦乡的好时候,王德贵被惊醒前也正靠着门做梦呢,想到适才梦里刚端起的酒,他咂咂嘴。 “还是进去睡吧。”他说,又恭敬说,“这几日我也看会了,我来帮您取花蕊。” 白锳看他一眼:“看着简单,做起来可不简单。”又垂目说,“更何况,这是我赎罪用的,怎能由他人替代。” 王德贵心想什么为了赎罪啊,冷宫这种废弃之地,原本进去了就与世隔绝,但白氏献出的绢花被娘娘采用了,时常有皇后身边的宫女来取绢花,冷宫里的看守宫女们自然要忌讳些,不敢太磋磨她。 白妃进了冷宫看起来并不是一心等死。 当然,宫里的人和事都是看破不说破。 “白….您的诚心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看得到。”他恭敬说道,再次伸手搀扶,“不过还是要爱惜身体,免得陛下担心。” 白锳没有再拒绝,藉着王德贵的搀扶站起来,咳嗽两声向内走去。 冷宫里没有什么摆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足以,只不过此时她床上铺盖帐子簇新,带着不属于冷宫的奢华,也让这间屋子显得更寒酸。 “要不要再取些摆件?”王德贵小声说,“毕竟陛下会来——” 白锳摇头:“不可,这里是冷宫,不能坏了规矩。” 规矩还不是皇帝说了算,王德贵心里说,神情更加恭敬:“是,您说得对,老奴失了分寸。” 白锳没有再说话,心不在焉,王德贵便也不多说,告退出去。 “您好好歇息,老奴就在外边守着。” 白锳躺在床上,看着花纹繁杂绚丽的帐顶,总觉得有些奇怪。 做梦不奇怪,人总是要做梦,梦境大多数时候也都会呈现小时候的记忆,小时候的环境,小时候的人,小时候做的事。 妹妹自然也梦到过。 梦里妹妹的脸都是模糊的,现在回想也是一片模糊。 只是,为什么这次梦里那双眼会如此清晰? 清晰的不像梦境,清晰的有些吓人。 白锳攥住手,察觉异样,将手张开,原来还捏着一片花蕊。 花蕊嫩黄,在昏昏帐子里若隐若现。 她再次攥住手,将花蕊揉烂。 …… …… 周景云睁开眼,看到帐子内夜色已经浅淡,下一刻他向内看去,身边空空。 他不由坐起来,掀起帐子,濛濛青光中穿着细纱寝衣的女子站在窗前,乌发如水般散在身后,不知是视线昏昏还是秋日雾重的缘故,人若隐若现。 “你…”周景云开口,“这么早醒了?” 庄篱转过身来,雾气散去,面容变得清晰。 “世子醒了?”她说,又问,“我吵醒你了?” 说着走过来几步。 周景云看到她穿着软鞋,走动悄无声息。 “没有。”他说,看了眼窗外,“我也是这个点醒来。” 视线看到走近的庄篱她手里拎着一张纸,其上有墨迹弥散。 他想起来,这是昨天她写的半张字,怎么看起来…..打湿了? “我起来喝茶,不小心打湿了。”庄篱说。 第89章 周景云哦了声说:“那今日再写一张,必然写得更好。” 庄篱笑着点头:“是,一定会写得更好。” 濛濛晨光中,她眉眼里都是笑意,闪闪发亮。 这么高兴啊,周景云反倒愣了下,他只是随口一说。 第60章第五十九章传告 因为今日要进宫见皇帝,周景云简单吃了口早饭就出门了。 天色尚早,御街上人不多。 监事院的门口更是人迹罕至。 与其他人的退避不同,周景云径直迈进去,让门吏通传见张择。 张择正在吃早饭,见到他笑说:“正要让人去找世子,世子竟然先来了,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周景云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只施礼道谢:“多谢中丞,我家的事解决好了。” 张择一笑:“怪不得昨天半夜定安伯往我家拉了三车东西。” 周景云感叹:“能花钱买来的都是好运气。” 张择哈哈笑:“世子说得对。” 周景云也不再多留:“我这就进宫面圣。” 面圣么,张择含笑说:“那就不耽搁世子了,待世子高升了,再与你庆贺。”看着周景云要走,想到什么又唤住,从桌案上翻出一张卷轴递给他,“这是我们监事院新出的缉捕文书,世子多在外地行走,拿着看看,万一眼熟,可是大功一件。” 缉捕文书?周景云接过卷轴打开,一个女子的面容呈现。 画像线条简单,眉目也并不清晰,看上去似是随意勾勒。 不过仍能感受到这是一个美人。 说是缉捕文书,但没有写人犯的详情,甚至连名字姓氏年龄都没有。 “此犯逃走必然隐名埋姓,写不写名字不重要。”张择的声音淡淡传开,“且还会打草惊蛇。” 原来如此。 周景云点点头:“的确该如此。”在抬起头看向张择,“目前看并没有印象,我记下了,希望能助力中丞。” 张择的视线一直看着他,笑眯眯点头说声好,目送周景云走了出去。 看到海捕文书的瞬间,周景云没有异常的反应。 本也不可能指望这就能找到线索,只是他谨慎习惯了,任何一人都不放过。 门外有官吏抱着一个匣子进来:“中丞,这个月的铜匦密告整理出来了。” 张择看了眼官吏打开的匣子,皱眉:“怎么这么少?当年蒋后手里的铜匦密告一日就有这么多,难道在世人眼里,我不如蒋后的那些酷吏吗?” 张择的声音不大,说话时还带着笑意,但就是这笑让人遍体生寒。 送来密告的官吏战战兢兢。 “中丞这段日子没在京城。”他机灵地说,“大家只想等你回来。” 这样吗?张择似笑非笑,眼神阴沉,一语不发,厅内气氛凝滞。 “中丞。”另一个官员想到什么,忙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密信,“余庆堂投来的密告,必然是大案。” 余庆堂是京城一家典当行,最初的东家是范阳卢氏,国朝更迭,盛衰起伏,主人也几经易手,到了大周已经成了一间很普通的门店,东家也不是名门士族,而是一位叫蔡松年的商贾。 原本也不起眼,不过随着新帝登基,监事院重启密告铜匦,余庆堂在张择这里有了名号。 它时常投来密告,告的还都是权贵望族,且不是那种听说说过什么话之类风闻告事,而是有详细记录,什么人什么时候在哪里说了什么,身边有什么人在,甚至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茶都有,更严谨的还有此人往来账目,隐秘田产。 比监事院密探探报的还要详细。 按照这样的举告,一抓一个准,一抓一串,省时省力。 这可不是一个典当行能做的,但张择查了一番,也没查出背后藏着什么人,蔡松年也再三表明自己想为张中丞耳鼻眼,搏一个百年基业不可取代。 是,没错,新帝新朝堂,新机会,余庆堂这么做,张择也能理解。 既然想要当他的走狗,他张择就用呗。 等将来余庆堂无人可告的时候,他就把它处置掉。 张择伸手接过密信打开,挑眉呵一声:“这可是一条大鱼!” 侍从便探头来看,也神情惊讶。 “姜大同姜少监!”他说。 姜大同虽然只是个从四品的殿中少监,但在皇帝跟前的地位不一般,当年皇帝还是长阳王的时候,姜大同就与之结交,且多有扶持相助。 长阳王多次在姜家借宿避祸,长阳王登基为帝后,有次宴席上姜大同喝醉了,皇帝还让他睡在自己的榻上,有御史指责姜大同失仪冒犯,皇帝维护说当年他睡姜大同的床没人指责,那此时此刻也没人可以指责姜大同。 扶持长阳王登基的宰相朱兴建,见了姜大同也要客气几分,免得姜大同在皇帝跟前吹了枕头风。 密信上说,这位能对皇帝吹枕头风的姜大同的妻子,出身京兆杜氏,有着家传的养花技艺,当年蒋后举办过一次冬宴,宴席上百花齐放,令人叹为观止,认为蒋后天生异象,于是蒋后更加独揽大权。 其实这百花就是杜氏私下赠送的手艺。 密信说蒋后问杜氏要什么赏赐,杜氏便给家中女儿求一门好姻缘,希望能嫁给仅次于太子的三皇子,广平王。 但没想到广平王不久后因为密谋逼宫败落,仓皇逃离,死在半路上,连王爷的封号也被剥夺了。 第90章 张择看的津津有味,又挑眉:“这等宫廷私密之事,余庆堂都能打听到。” 人脉或许是宫里的老宫人,也可能是私藏了蒋后被斩杀后,害怕新帝血洗逃亡出去宫人。 侍从若有所思:“这么说的话,虽然杜氏没能通过蒋后攀上皇室,但通过女婿姜大同做到了,也算是得偿所愿。” 说着眉眼兴奋。 虽然看起来与姜少监无关,但按照夷三族的习惯,他也要倒霉了。 “姜少监会不会杀妻表明与岳家不共戴天?” 张择一副也想看看的神情,但下一刻又略带遗憾。 “皇帝当皇子的时候备受磋磨,极少信任他人,姜少监是难得的一个,处置姜少监容易,但也容易伤到陛下。” 陛下会觉得伤面子,除了恨姜少监,还会忌恨他这个查案子的人。 他是要通过诛杀蒋后党取得皇帝的信任和依赖,并不是不管不顾乱杀一气。 “留着以后再说吧。” 张择将密信收起来,没兴趣再看其他的密告。 “你们挑一挑,选几个有钱的,陛下日子过得太节俭了,咱们要为陛下解忧。” 官吏们忙应声是。 张择指着桌案上的缉捕文书。 “还有,把这个缉捕文书给余庆堂也送一份,给他们一个为我效劳的机会。” 秋日明媚,一位年轻小郎君疾步而行,似乎很厌烦这秋光,用袖子遮着头脸,一头闯进一间典当铺。 典当铺门小柜台高,将秋光隔绝在外,充斥着阴暗灰败之气。 年轻小郎君站进来,却长舒一口气,如鱼得水,松开衣袖,舒展了身体。 而他的出现也让阴暗的店铺里瞬间明亮。 就连站在店内脸色阴沉的一个官员都被晃了晃眼,但不待多看两眼,那小郎君先盯上他。 “哎呦,这位官爷怎么进当铺了?”他喊道,“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官职如何?出身哪里?说出来看我能帮忙不?” 问别人有为难之处,听起来很热情,但又问出身官职,似乎帮忙要看身份,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对话。 果然是行事乖张的连李大将军都不放在眼里的纨绔子弟。 官员冷冷看着他:“上官小郎,某官职低微,出身贫寒,没有资格登你的楼船,就不用你帮忙了。” 对于别人认得他,上官月没有丝毫惊讶,带着几分得意。 “那真是遗憾。”他笑说,“祝官爷飞黄腾达。” 等飞黄腾达了再来登他的楼船吗? 这到底是恭维呢,还是羞辱? 官员阴沉的脸色更阴沉了。 店伙计忙在旁说:“上官小郎,这位是监事院的宋录事。” 那可是张择手下。 虽然只是个绿袍录事,但被盯上很是麻烦。 皇子公主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不能惹。 店伙计急急推着上官月往内走。 “东家等着呢,你不是嫌弃白天做事不方便,影响你睡觉,你早点勾了早点回去睡。” 上官月说着“急什么啊”“哎,监事院的人来你们这里做什么?你们不是要被封了吧?”“那我的钱可要立刻拿走。”之类惹人讨厌的话向内去了。 宋录事视线冷冷盯着,让转身回来的店伙计都不由打个寒战。 “宋录事。”他陪笑着说。 宋录事眼神探究:“上官驸马就这一个宝贝儿子,还会没钱花进典当行?” 店伙计忙说:“楼船上赌徒们抵押的货物,他拿来我们这里典当。”又补充说,“活当用不了多久就变成死当,他就会来清账。”又主动说,“他在我们这里有账目记录,您要不要看一看?” 原来如此,宋录事释然,对一个外室子的账没什么兴趣,摇摇头:“东西我送到了,中丞等着你们好消息。” 店伙计连连点头:“我们必全力以赴,为中丞效劳。” 上官月走进当铺里最里面的一间库房,这里比起前堂更是昏暗,也没有琳琅满目的典当物。 余庆堂的东家蔡松年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圆领袍,面皮白净,圆脸含笑,站在其内等候。 见到上官月,他并没有拿出什么账册核对,而是恭敬一礼。 “公子,姜大同的消息告诉张择了,但这小人外强中干,欺软怕硬,不想动他。” 第61章第六十章看画 上官月没有说话,只看向对面的墙壁。 这间库房的货架上没有摆着典当物,而是一卷卷文册,另有一面墙壁悬挂着画布,其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人名之间有线条勾勒,弯弯曲曲错综复杂。 姜大同的名字就在其中。 蔡松年神情恼火。 “姜大同贪生怕死舍不得富贵荣华,必然会抢着供述杜氏曾经做过的事,那当年的旧案就能撕开一条口子。” “偏偏张择这个小人,竟然不肯动手,我们投喂他这么久真是亏了。” 上官月笑了:“别急,张择是小人,小人欺软怕硬,等姜大同由硬变软的时候,必然会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墙壁前,看着姜大同的名字。 “口子找到了,破开是早晚的事。” 他的视线沿着勾勒的线条游动,乱七八糟看起来毫无章法的线条汇集向最高处,最高处写着并没有人名,只有一个框。 第91章 似乎有名字待写上去。 上官月看着这空框,脸上没有往日常挂着的笑容,昏暗中眉眼清冷。 蔡松年在旁看着,神情几分悲戚,默然一刻轻声说:“张择还送来一张缉捕文书。” 上官月收回视线,脸上恢复了笑容:“稀奇,竟然有人从张择手里逃了?” 蔡松年从架子上抽出卷轴展开:“是个女子。”转过来展示给上官月。 略昏暗的室内,画轴上女子哀婉目垂。 无名无姓,没有来历描述。 “宋录事说,为了避免有同情嫌犯的人故意隐瞒,或者有人畏惧避祸不敢上告。” 上官月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在画像上的女子脸上滑过,说:“我懂,张择要的是看到画像,不需要知道她是谁,不需要思索,只要有一丝熟悉就来上报,这就是广撒网,哪怕错一千一万,总能捞出这个人。” 看来是绝不放过此人,蔡松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像,说:“必然是蒋后余党。”又问,“咱们发下去寻找吗?” 追查蒋后余孽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但助力监事院抓到这个人,取悦了张择,能让他们将来的行事更便利。 上官月看着画像上的女子,笑了笑:“我这人怜香惜玉,还是盯着那些臭男人吧。” 那就是不过问不插手,蔡松年说声好,又听上官月开口。 “帮我盯着周景云妻子的动向……” 周景云妻子?蔡松年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尤其是连接上官月前后话,怎么?周景云的妻子是臭男人吗? …… …… 周景云一直到黄昏才回到院子里。 “还以为你会在母亲那里吃饭。”庄篱说。 周景云换了家常衣,从净室走出来。 “皇后赏了宫缎,母亲让给你送过来收好。”他说。 今日周景云进宫见了皇帝,说完政事,再提及那日绢花的事,皇帝正对皇后不满,认为她总是小题大做,所以特意把皇后请来,当着皇后的面对周景云表达歉意。 皇后虽然不高兴皇帝指桑骂槐,但看着周景云的脸,压下了脾气。 “你那新妻子遭人忌恨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能被蒙蔽的,诬告者已经打死了,这件事也交给张择处置了,必然给你一个交待。” “那绢花是晦气人做的,本宫思虑不周不该赏赐,果然只会惹来晦气事。” 她说到这里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知道她这是嘲讽白锳呢,皱了皱眉,只当没听到。 皇后便大方地赐了一匹彩罗。 “世子拿去安抚妻子吧。” 又感叹一番“世子关切妻子,情深令人羡慕。”意味深长看了皇帝好几眼。 看着帝后之间气氛不对,周景云忙知趣地告退了。 当然这些细节周景云没有跟庄篱讲述,只说了是皇后表达歉意的赏赐。 庄篱端详桌案上摆着的彩罗。 “那这次是赚了。”她笑说,“一朵绢花,换一匹彩罗。” 说着又想到什么。 “绢花是姨母赠送我的,我想把彩罗也分与姨母。” 周景云笑了:“多谢你。” 庄篱看他一眼:“你我夫妻一体,谢什么。” 她这话说的如此顺畅,就像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周景云忍不住轻拂鼻头,看了眼室内的婢女们。 “你们先下去吧。”他说。 春红抿嘴一笑,对春月使眼色,世子害羞了。 春月瞪了她一眼,但嘴角也掩不住笑意,带着人退了出去。 …… …… “你看看这个缉捕文书。” 周景云拿出张择给的画像,低声说。 “你看要抓的是……” 他在身前展开,夕阳的余晖普照在画卷上,画像女子的眉眼似乎更模糊了。 庄篱只看了一眼,一笑:“是我。” 果然是啊,周景云想,当时在张择那里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不过不动声色。 他看了眼画像,又看庄篱。 “这画像是…..” 庄篱看着画像,说:“是我姐姐。” 原来这就是白锳。 虽然当初先帝赐婚声势不小,但到底是侧室,不是可以与长阳王并肩受朝臣拜见的正妃皇后,出身也不显赫,在宫内并不起眼。 如果不是白循案,都没人注意到皇帝还有这个妃子。 周景云自然也没见过。 至于为什么张择要抓的是妹妹,却用姐姐的画像做缉捕文书,也很好理解。 姐妹两个分开时,白篱才五岁,白锳就算记得妹妹的相貌,也总不能画个五岁的女童来抓人。 所以干脆以姐姐的画像来抓妹妹。 姐妹两人总有相似之处。 相似吗?周景云看看画像,又看坐在罗汉床上的庄篱。 “你和你姐姐,一点也不像。”他说。 其实当时在张择跟前看画像,除了有提防所以不动声色外,也的确是丝毫看不出跟庄篱的相似处。 庄篱笑了,看了眼画像,再看向周景云,眼神幽幽:“周景云。” 她似乎是第一次这样直呼他的名字,周景云不由看向她。 夕阳的余晖披在她身后,视线里她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恍惚,耳边是她继续传来的声音, “我常和春月在一起,我跟春月长得有些像。” 第92章 周景云看着她,慢慢点头:“是啊,你们常在一起,你们长得有点像。” 他的声音有些凝滞,似乎还在思索。 “但你比她好看。” 庄篱似乎没想到他还能多说一句,一怔,旋即扑哧笑了。 这一笑让周景云一凛,视线里虽然昏黄,但庄篱的笑让她的面容骤然清晰又明媚。 笑什么?周景云觉得心跳的有些快,移开了视线。 “说得不对吗?”他说,看了眼画像,收了起来,“像春月总比像….她好。” 春月的声音此时从门外传来“世子,少夫人。” 庄篱扬声说进来吧,春月走进来,刚进门就看到周景云看过来,眼神带着几分打量。 以往世子很少看她们,这是怎么了? 春月不解地看向庄篱,见庄篱笑着扭开头。 下一刻周景云也收回视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夫妻两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她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 第62章第六十一章夜安 春月是来禀告侯夫人派人来说的话。 因为在外奔波一天了,让周景云吃过饭就早些歇息,不用过来问安。 “我越想越觉得我儿子吃亏。” 东阳侯夫人一边翻看账册,一边跟许妈妈说。 “她不用晨昏定省,日日在家清闲,景云里里外外奔波,也太辛苦了。” 许妈妈在旁坐着帮着摆算筹,笑说:“世子可不会觉得辛苦,能在父母跟前尽孝,那是幸福。” 主仆两人说着话,门外传来红杏的声音“夫人,世子来了。” 许妈妈哎呦一声,忙起身,对侯夫人笑:“我说什么来着?” 虽然说不用儿子来请安,但儿子真来了,东阳侯夫人脸上难掩笑意。 周景云已经走进来了。 东阳侯夫人往他身后看了眼,果然没看到庄氏跟着。 “真不用你过来。”她说,“你也该学你媳妇,享受清闲。” “她倒是想来。”周景云笑说,“但见不见母亲说了算,我先来问问。” 东阳侯夫人哼了声:“不用维护你媳妇,她不用来,我还真不想见她。” 让她来跟前做什么?要么杵着不动,要么说一句顶嘴三句。 许妈妈笑着请周景云坐,红杏捧来茶。 周景云浅喝了一口。 “篱娘说绢花是姨母赠送的,所以想要把皇后赐的彩罗分给姨母。”他说,“劳烦母亲给姨母送个帖子,我们这两天过去。” 东阳侯夫人喜笑颜开连声说好,立刻让许妈妈去写帖子,明天一早就送去。 “姨母没白疼你。”她欣慰说。 周景云笑说:“姨母也没白疼庄氏。” 东阳侯夫人横了他一眼:“不用时时刻刻在我跟前说你媳妇多好,你喜欢就好。” 他喜欢吗? 周景云看着手里的茶,心想,他是喜欢这件事,至于这个人…… 这件事其实跟她无关。 周景云心里叹息一声:“景云让母亲失望了。” 东阳侯夫人倒是吓了一跳,忙说:“好好的,说什么呢。” 虽然的确对儿媳不满意,但看着儿子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笑,她也很高兴。 此时儿子情绪瞬间低沉,东阳侯夫人心里有些后悔。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和她的事。” 但这样说好像也不对,儿子如果不娶人回来,她和庄氏也不会相识,更没有喜不喜欢这一说。 这样想,好像的确是周景云的错。 东阳侯夫人没好气摆手。 “好了好了,我以后不说她了。” 周景云又笑了:“母亲该说还是得说,她与我一般都是晚辈。” 东阳侯夫人心里哼了声,说谁?说自己儿子舍不得,说那庄氏,还指不定谁说谁。 罢了,她图个心静吧。 …… …… 周景云洗漱后走出来,婢女都退了出去,内室还剩下两盏灯,柔光昏昏。 庄篱正在弯着身子整理枕头,她先拍了拍自己的枕头,又将外边周景云的枕头拍了拍。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说:“世子,茶在桌子上热着。” 倒真像老夫老妻了,周景云抿了抿嘴,走过去,斟茶喝了口,想了想又斟了杯茶,拿着递给坐在床边的庄篱。 庄篱看着递过来的茶,起身接过:“谢谢。” 声音其实还是疏离的客气,周景云想。 庄篱喝了口茶,将茶杯放在桌子上。 两人一阵安静,其实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你今天写字了吗?”周景云想到什么忽然问。 庄篱微微愣了下,不太明白他怎么问这个。 “写了。”她还是答,“写了半张。” “我看看。”周景云说,人也向外间走去。 东间是庄篱日常所在的地方,摆著书桌,又添了书架,宛如一个小书房。 庄篱眉头微皱,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要看她写的字,难道,他察觉出什么? 虽然略有些紧张,庄篱跟过去,那边原本熄灭的灯也再次点亮。 周景云站在桌案前看摆着的半张字,认真又专注地端详。 “我喜欢逍遥游,所以经常写它。”庄篱在旁说,又忍不住多补充一句,“庄夫人也喜欢。” 第93章 周景云一笑,看向她:“你的字飘若浮云,风神洒脱,真是不错。” 庄篱更愣了愣,所以,他这是夸她字写得好? “虽然没仔细看你昨天写的,但应该是更好。” 周景云的声音接着传来。 庄篱怔怔,突然想到今早自己拿着散尽模糊的残字,解释被茶水打湿了,周景云便随口安慰她再写一张,她便也随口说会越写越好…… 所以周景云这是来肯定她越写越好了? 不知是庄篱震惊不解的神情,还是周景云觉得自己夜半观字有些奇怪,轻咳一声,将桌案上的灯熄灭。 “不早了,睡吧。”他说。 昏昏夜色掩住了两人都有些古怪的神情。 庄篱莫名有些想笑,嗯了声,跟着周景云向卧室走去。 两个一如先前分里外躺下,熄灭最后一盏夜灯,放下床帐,天地间一片黑暗。 “谢谢世子。” 黑暗里庄篱的声音轻轻。 “来到您家之后,我过得很安心。” 周景云嗯了声,停顿一下:“如此庄先生和夫人也都能安心。” 身侧的人不再说话,轻轻翻身向内去了。 周景云便也翻过身向外。 床再大,两个人躺上去也变得拥挤,他们侧卧在中间留出一道空隙,免得真有肌肤相亲。 夜色安宁沉沉。 一夜又过去了。 薛夫人接到东阳侯夫人递来的消息,立刻就让贴身仆妇跟着过来了邀请,让他们中午就过来。 “也不是外人,也不用择期选日,也不用赶早,就中午过来,进门就开宴席,这次一定让你们吃上姨母的饭。” 周景云笑着应声是,果然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才带着庄篱坐车向薛家去。 “姨母家有花圃,养了菊花,估计快要开了,吃过饭你去看看。”周景云对庄篱介绍着。 庄篱点头说声好。 “除了姨母家来往,这几日还需要进宫一趟。”周景云说,“请封世子夫人要谢恩,不过我会挑一个皇帝皇后不方便的时候,到时你只需要在宫门外谢恩就行。” 庄篱点点头,再次应声好。 周景云看着车内对坐的女子,面容清秀,杏眼含笑。 先前在雪柳密告后也是这般淡然,且还含笑说用她这个借口去解决定安伯府吧。 这女子应该并不是看起来这么,恬静柔顺…… 察觉周景云审视的视线,庄篱对他一笑,眼神询问,要说什么,马车外响起清亮的男声。 “哎!这不是东阳侯府的车马?” “可是东阳侯世子?” “哎呀真是巧,遇到了世子。” “世子,我是上官月。” 外边的声音如山泉水跳跃而来,撞在车帘上。 上官月?又是他,周景云的眉头皱起。 第63章第六十二章车外 此时已经快到薛府了。 或许上次在定安伯府外遇到这位上官月是巧合,毕竟定安伯府那时候的事与上官月也有关联。 在薛府外遇到就有些不那么巧了。 更何况,他还坐在车内,没人看到他的脸。 这位恰巧经过的上官小郎君是怎么笃定车内坐着的是他? 想要结识他的人很多,为了结识他想出的办法也很多,周景云倒也见怪不怪,但他不由看了眼庄篱,莫名想起上次上官月见他,第二句话就问他的妻子…… 很是怪异。 难道他认得庄篱?周景云不由看向庄篱。 庄篱察觉他的视线,眼神回应几分不解。 这不解只是在询问他有什么事。 周景云心里有些好笑,他都不认识这个上官月,难道庄篱会认得? 周景云对庄篱笑了笑,示意她往后坐一坐,庄篱依言靠后,看着周景云掀起车帘下车。 上官月看到深蓝车帘后年轻男子的脸,明媚的秋光下,如玉石温润透亮。 “见过世子。”他一笑,抱拳行礼,目光越过周景云,看向他身后。 只可惜车内昏暗,周景云身高肩宽,宛如屏帐,挡住了视线,只隐隐看到有萤光微闪,似乎是女子头上插着的金簪银花。 随着周景云下车,车帘垂下挡住了视线。 “是上官郎君啊。”周景云说,不待上官月说话,接着说,“我要去拜访长辈。” 意思是拜访长辈没时间,这是直接拒绝了与寒暄闲聊,上官月眼睛笑弯弯:“可是去薛府?我也正要去找薛四郎君。” 周景云心里哦了声,微微一笑:“这样啊,真是巧,那一起走吧。”说罢看了眼车旁的江云,江云微微颔首,催马先向前去了。 上官月笑着说:“好好,能跟世子同行,真是三生有幸。” 周景云对上官月再次笑了笑,因为没有多远,便也没有骑马,在车旁缓步而行。 坐在车内的庄篱听着车外的男声不断传来。 “世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世子是不是已经面圣了?陛下要重用您了吧。” “我听人说监事院盯上世子?我虽然无官无职,但如果世子需要帮忙,我在所不辞,世子对我有解难大恩,我父亲可是连李大将军都不怕——” 听到这里时,庄篱抿了抿嘴,此时周景云不在,她没有掩饰好奇。 她当然知道上官月,也知道上官月所谓的解难是什么难。 第94章 那日从花小仙的梦境中看到了上官月。 上官月也是遇人不淑,被花小仙记得这么清晰,清晰到她能借梦催梦,引上官月说出让李十郎跳下船入水。 虽然这是从上官月心中翻出的惯有规矩,但遇害的是李十郎,自然也要有些麻烦。 只不过纨绔之中更有纨绔,权贵之中更有权盛,能开楼船聚集这么多权贵纨绔子弟玩乐的上官月,自然有能力以权欺人毫发无伤。 事实也果真如此。 不过,他跟周景云什么时候见过了?周景云怎么没提过? 是为了结识周景云才如此热情吗? 念头闪过,庄篱又觉得好笑,总不能是为了她来的吧。 梦醒无痕,她对他来说,连萍水相逢擦肩而过都算不上。 但她按住掀起车帘看一眼的心思。 鉴于她的体质,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还好周景云没让她跟着见客。 做他妻子的确很省心。 车外周景云似乎听不下去上官月的热情。 “多谢,我与监事院是私事,已经说清了。” “说清了啊。”上官月的声音有些遗憾,“世子,我——” 他要说什么,前方忽有男声扑来。 “小郎——你来找我啊——” …… …… 上官月似笑非笑看了眼周景云,然后才向前看过去,见薛四郎从前方薛府的大门冲出来。 跟在薛四郎身后的是周景云的那个年轻护卫。 “因为李十郎的事,姨父姨母这段日子不喜四郎君外出。”周景云说,“所以我特意让人悄悄替你传了话,免得你白跑一趟。” 上官月看着周景云,抬手深深一礼:“世子真是做事周全,暖人心。” 暖人心是什么话,这年轻人说话挺乱七八糟的。 周景云含笑颔首没有接话。 薛四郎此时也走近来,抓着上官月马匹的缰绳,先对周景云一礼:“多谢世子。”又催促上官月,“对对对,快走快走,我们到外边玩去。” “这样不好吧。”上官月说,“世子来你家做客,你不待客——” 薛四郎嘿一声笑:“我伯母哪里用我待客。”说着对周景云嘿嘿笑,“世子,改日我在外边宴请你。” 周景云含笑点头:“自家人,说什么请不请的。”挥挥手,“你们快去玩吧。” 话已至此,上官月也只能被薛四郎拉着走开了,再回头看见周景云的车马到了薛府门前,周景云从车内搀扶一个女子….. 她穿着浅蓝色衣裙,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车后有婢女们围过来,门内薛府家的仆妇婢女也都出来了,将人团团围住,门前珠光宝气闪耀一片。 马儿得得拐过街角。 上官月收回视线,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我有点猥琐?” 薛四郎在旁恭维:“你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都不会猥琐。” 说着话看到上官月用力的嗅了嗅。 “你在嗅什么?”薛四郎不解问, 上官月微微眯眼说:“我在嗅一女子走过的路上留下的香味。” 薛四郎愕然看着他,这,还真有些猥琐。 …… …… “周景云的妻子有什么好盯着的?” 余庆堂的库房里,瑞伯没好气的说,带着几分狐疑看向上官月。 “你该不会真有什么特殊癖好。” 比如喜好人妻。 又想到上官月始终没有说亲,虽然因为身份原因高不成低不就,但并不表示他只能独守空房。 不管是婢女侍妾,青楼花魁,他想要什么样的都能有。 甚至不少名门贵女也对他青睐,不介意他外室子的身份。 楼船上更是美人花团锦簇环肥燕瘦。 但上官月皆没有兴趣。 这还是第一次盯着一个女子,还是他人妻。 “公子。”瑞伯脸色有些凝重,“周景云的麻烦可比李十郎大。” 说着又劝说。 “你要是真有这个喜好,换个人吧。” 上官月靠在椅子上,手里抛着笔,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了,骂了句脏话。 也的确有些荒唐。 彻夜狂欢的楼船,青楼的女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争狠斗气的权贵,这些事怎么可能跟周景云的妻子有关呢?一个外地来的,来了之后在深宅内院,偶尔出门也是被丈夫陪伴的娇妻……. 真是好笑。 而且,他走在周景云车边的时候也闻了闻没有那种香味。 也许那个荷花苞的香味是熏制干花通用的香料。 他应该去搜罗干花香料。 或者就不该想这么多,李十郎都下葬了,定安伯一家也回乡祭祖了,当时那件事早就烟消云散了,无人提及了。 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不该浪费这么多时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还是去公主府看看阿菊姐姐吧,至少阿菊姐姐能在关键时候为我说好话。” 对他有用的女子,才值得他多多关注。 第64章第六十三章心意 这一次在薛府顺顺利利吃完饭,午后周景云提了菊花,薛夫人亲自带着庄篱去看,还挑选了两盆让她带回去。 “你屋子里摆一个,给你母亲一个。”薛夫人含笑说,说着又笑,“就说是你主动给我要的。” 第95章 庄篱笑说:“姨母也常惦念母亲的。” 她知道这是薛夫人的好意,让她在婆婆跟前讨好。 但哪里需要她开口薛夫人才给东阳侯夫人送花,说了东阳侯夫人才也不信。 “就是说给她听的。”薛夫人哈哈笑,“让她知道我喜欢你。” 庄篱没有再说话,施礼道谢。 “不过我也没骗你,你母亲那个人粗心大意,哪里会养花,我才舍不得送给她糟践。”薛夫人挽着她的手笑说,“你是个心细稳妥的,把花交给你我放心。” 庄篱抿了抿嘴,其实她也不会养花,只会撕花,剪花,薰花…… 她的姐姐也从来不让她养花,别说花了,家里的草都围起来不许她靠近。 带着两盆花回到东阳侯府。 周景云这次问了她要不要去给东阳侯夫人请安。 “姨母的心意。”他解释一句,并不是他要逼迫她去。 庄篱没有误会他,但也没有客气,摇了摇头:“你去了让母亲高兴,我就不要在旁添乱了。” 周景云笑说:“谁家婆婆媳妇都是这样,如果我不成亲,只我和母亲相处,母亲也不会高兴。” 庄篱被逗笑了,说:“那就有劳世子一人担起夫妻之责,我回去把昨天没写完的半张字写完。”说罢又看他一眼,“等世子回来再点评一下。” 这是取笑他昨晚的事了?周景云摸了下鼻头,她敢说他就敢应。 “好啊。”他点头说。 …… …… 看着薛夫人送的一盆花,东阳侯夫人很高兴,当然,对于借庄篱送花的话撇撇嘴。 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你姨母心慈仁善,常为别人忧思,从来顾不得自己。”她轻叹一声,“你外祖母去的早,她作为长姐,先是怕我日子过不好,后来你这样,她也日夜不安,唯恐你孤老终生。” 姨母对母亲的确很呵护,周景云想,能姐妹情深也是幸运,又想到庄篱和白锳,不知道张择那副缉捕文书,被张择查问时,白锳是怎么做的?是无能为力呢,还是尽力协助。 “我有什么运气好的?运气好也不会…..”东阳侯夫人嘀咕说,看了周景云一眼,见儿子似乎在走神。 是想到亡妻了吗? 东阳侯夫人将那句先死了儿媳妇,又得了一个不讨喜的儿媳妇,这句话咽回去,罢了,事已至此,往前看吧。 “你如今安定了,子嗣的事不能耽搁了。”她叮嘱说。 周景云愣了下,是了,当夫妻还有子嗣的事。 耳边是东阳侯夫人的声音。 “她年纪小,身子又单薄,只怕不好生养。” “要不再请太医院的人来瞧瞧,看看怎么补一补。” 周景云忙打断:“母亲,我会斟酌的,这些事您不用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不操心已经等了几年了?”东阳侯夫人瞪眼,“景云,你年纪可不小了。” 走出东阳侯夫人的院子,周景云脚步缓缓,看着前方提着灯的丰儿。 “我今年多大了?”他忽然说。 丰儿有些惊讶回头:“世子,你都不记得自己多大了?” 周景云笑了笑:“有时候你会忘记时间。” 忘记时间?丰儿忍不住挠头,他可牢牢记着过生日的时间,每一个过节的时间,期盼着开开心心玩和吃好吃的。 怎么会有人忘记时间? 周景云望着夜色。 当你在意的人不在了之后,时间就没有意义了。 “走吧。”他抬脚迈步。 丰儿应声是,世子在外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发呆,他都习惯了。 把世子送回院子里,他就可以去掏蟋蟀了,书房东南角一定藏着一只大将军,刚迈步,听的周景云的声音在后再次传来。 “去梅姨娘那里。” 丰儿抬起的要落地的脚一歪,手里的灯一阵摇晃。 …… …… “梅姨娘比我们早在世子跟前,她提了姨娘,当时和她一起的姐姐们放了出去,我们被提了上来。” 春月一边铺床,一边语气轻松地说。 “我们刚过来时,梅姨娘还经常指点我们,世子的衣物鞋袜她照看的很好,夫人也夸过呢,虽然心不灵但手巧,是个可用的人。” 听到这里时,庄篱忍不住笑了:“心不灵?春月你也会在后背说人啊。” 春月红着脸说:“不是奴婢说的,是夫人。”再看庄篱,小声说,“少夫人你别不高兴。” 当丰儿送信说世子今晚去了梅姨娘那里,室内的气氛凝滞一下。 春月春红春香等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庄篱神情依旧,坐着纹丝不动写了满满一张字。 “或许少夫人是通过写字打发郁结。”春红跟春香小声说,“读书人都是喜怒不外露,通过写字画画写诗表达。” 那又能怎么办,春月心里叹气,世子有亡妻,又有伴着长得的婢妾,只能叹息他们相遇太晚。 如今两人刚成亲,日子还长,她可不想少夫人钻了牛角尖,忍不住劝慰几句。 庄篱听了,笑起来,指着自己的脸:“你看我哪里有不高兴?” 得知周景云不回来睡,她高兴的很呢。 庄篱看着大床。 今晚能睡个好觉,好好做个梦了。 …… 第96章 …… 秋夜的冷宫更显寂寥。 白锳所在的宫室,桌案上没有了堆积的鲜花,但依旧点亮着灯火,白锳更是走来走去,嘴里似乎在自言自语什么。 王德贵站在一旁心里也在嘀咕,白氏在冷宫里住着,感觉多少也疯疯癫癫了。 “给皇后娘娘的宫花已经送走一篮子了,您今天就早点休息吧。”他劝说。 白锳摇摇头,看向外边:“再去摘点花吧。” 王德贵哎呦一声:“我的娘娘,冷宫里的花都被您薅秃了!”他说着连连施礼,“您快些休息吧,这么晚了。” 白锳看着这内侍,说:“你懂什么,我不想睡。”她声音喃喃,“万一做梦呢,我不想做梦。” 这白妃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王德贵心里凉了几分,必须找找张择,把他从冷宫这里带出去,要不然就算高十二倒了,也没人记得他了。 心里虽然凉了,今晚还得劝着哄着。 “您不胡思乱想,就能睡得好,不做梦。” “俗话不是说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娘娘您就是想的太多了,听奴婢的,什么都不要想……” 他说着扶着白锳向内去,白锳也没有再拒绝,怔怔走到内室坐在床上。 “您闭上眼,一觉就睡到天亮了。”王德贵说。 白锳看着帐顶的珍珠垂帘,这样吗?她闭上眼,耳边是王德贵絮絮叨叨的声音。 “您睡吧,奴婢在这里守着,陪着您。” 其实小时候她胆子很小,一直到七八岁还由娘哄着睡觉。 娘会一边做绢花,一边给她唱摇篮曲。 爹的俸禄少,又大手大脚,养着很多兵士的遗孤老,娘就做绢花让她们姐妹戴,说虽然没有金银,咱们家女郎也不能少了首饰。 白锳放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她以为能被娘哄睡很久,哪怕娘生了小妹妹也没事,到时候她就跟小妹妹躺在一起。 可是后来妹妹生了,娘没了。 白锳向内翻个身,紧闭的眼眼角有泪水滑落。 第65章第六十四章梦回 夜色如雾,雾气中似乎裹着无数的灯火,璀璨又恍惚。 “皇城在夜间灯火彻夜不灭,宛如一座仙宫,琉璃璀璨。” 庄篱的耳边回荡着粗犷的声音。 那是父亲在念白锳刚成亲的时候往家里写的信。 白锳嫁到长阳王府,父亲很生气,甚至没去送亲,是长兄去送的。 但当白锳写信回来时,父亲还是偷偷打开看了,不仅看了,还念给她听。 虽然觉得这个姐姐很凶,很烦人,但从此后见不到,她也觉得很想念,她认真地听着,想像着姐姐去到的地方。 “皇城真高大啊,仰着头看也看不全,这还只是外城门,穿过城门,就能看到内城——” “可惜,皇子们不住在皇城,到了外城后向西边去,那边是皇子们的王宅。” “等陛下举办宫宴的时候,就能进皇城了。” 当时那封信没有描述皇城。 后来姐姐也没有再写信回来,不知道有没有进皇城,也不知道她眼中的皇城是什么样。 她想像过,但未亲自踏足的地方,梦境是虚假的,混混不清又危险。 她不敢也不能踏足。 但这一次不同了。 庄篱抬手,手指一捏,一支香点燃,白色的烟袅袅而起,直直向天上去,穿透了昏昏夜雾,与此同时远处也有白色的烟雾升起,两支烟摇曳向对方而去,很快交接在一起,下一刻混沌的四周陡然裂开。 伴着璀璨的灯火,一座巨大的宫城呈现。 宫城的上方一朵鲜红的绢花,在昏黄的梦境里徐徐舒展。 这就是她亲手制作的,藉着雪柳密告,被皇后拿进宫中的绢花。 在薛家看到绢花的时候,她就认出来了,这种家传的手艺,宫里只有姐姐会。 庄篱心里哼了声,小时候姐姐不让她戴绢花,现在她也不想用姐姐做的东西。 她撕烂了扔进水里,自己做一个新的。 白锳有家传的手艺,她也有。 她做的绢花还被送进皇宫,白锳拿在手里,看在眼里,烙印在心里,沾染上她的气息。 白锳能想到她人虽然没进去,东西已经到身边了吗? 真是多谢雪柳和定安伯夫人。 庄篱站在街道上,微微一笑,感受着脚下与在定安伯梦境里不同的坚实的石板。 马蹄踏踏,一队披甲卫士从璀璨中冲出来,穿过庄篱。 “天街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们呼喝着,沿街巡游。 摇曳四散的庄篱凝聚成型,看着前方的皇城,闭上眼。 …… …… 白锳站在廊下,看着日光洒在院子里,有些晃眼。 她有些怔怔,突然想昨日厨上买的那只鸡不新鲜。 还是自己亲自去买活的,亲手宰杀,才能放心。 白锳将幂篱戴在头上。 “二牛,二牛,备车。”她喊着。 前院有二牛的应声,赶车声,她刚要迈步,有人在身后跑来,似乎想要绕过她向门外冲去,但跑得太快,撞在白锳身上。 白锳被撞得趔趄一下,火气直冒,伸手将人抓住。 “白三!”她喊道,“你不许出门!” 第97章 小小孩童被她牢牢拎住,低着头也不说话。 “你别给家里惹乱!”白锳咬牙,盯着这个孩童。 或许是阳光太刺眼,视线里孩童昏昏不清,低着头,只看到两只啾啾发髻晃啊晃,发髻上簪着两朵绢花。 白锳忽然火气更大,伸手将绢花扯下来。 她喊道:“这花不许你戴!” 女童捂住头撒脚就跑,白锳气血翻腾伸手去抓她,下一刻宛如天翻地覆,四周都是惊叫声,人乱跑。 她摔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怎么也起不来,她低下头,看着被护在身下的女童。 女童也在哭。 哭什么哭!都是这个扫把星! 白锳抬起头,透过乱跑的人群,看到一匹黑马嘶鸣狂奔而来,硕大的马蹄似乎下一刻就砸在身子,她不由低下头,将女童紧紧抱住…… “二娘子,二娘子——”二牛的声音在外喊。 白锳回过神,只觉得心怦怦跳,再看眼前不是街上,也没有疯狂的惊马。 “谢天谢地,遇到贵人相救。”家里的老仆妇王妈,拎着木桶嘀咕着从一旁走过,看到她,劝说,“二娘子,少出点门吧。” 白锳的火气顿时冒起来:“少出点门?家里这么多事谁做?爹十天半月不回来,大郎二郎也指望不上,王妈妈你除了洗衣洒扫还会做什么?说起来,王妈妈你最近的衣服浆洗的都不干净了,二牛只会赶车,小彩连讨价还价都不行,还让谁出门?让白三出门吗?——” 她摇晃手里的女童。 “还嫌弃家里的麻烦不多吗?” “车好了——”二牛在门外探头喊,“二娘子,还去坊市吗?” 王妈妈跟着喊:“天都要黑了,还去坊市做什么!” 天黑了….. 白锳抬头看,见日落昏昏。 天黑了才更合适,白锳攥紧了手,有女童抓住了她的胳膊,吵闹声“我也要去,我要去。” 烦死了,走到哪里都要跟着,但不带着她又能怎么办?让她到处乱跑?奶妈婢女们都不敢靠近她,更别提管束,白锳咬牙将人拉着,大步向外去。 马车摇摇晃晃,外边的天色昏暗。 白锳紧紧握着手里的信。 “你要去做什么?”身边女童的声音问。 去做什么?白锳有些恍惚。 “我要去…..”她喃喃说,“给皇后的铜匦投信。” 她低下头,看到手里攥着一封信。 坊市里设立铜匦,有个官员大声的宣告,皇后纳天下疏表。 凡是有养民劝农的、伸冤不平的、建言献策等等,任何人都可写信投入其中。 “这些信都是直接交给皇后的,大家不用担心被其他人看到。” 皇后。 皇后娘娘不都是在后宫里,教养妃嫔皇子女吗?还能管这些事啊,真的假的? 白锳站在人群中听着大家的议论,有人说真的,没了太子,皇帝让皇后监政了,但也有人说假的,更穿着绫罗的人在人群中穿行,眼神警告“可小心点,别乱写东西,惹来麻烦没好下场。” 惹来麻烦没有好下场….. 不惹麻烦就有好下场吗? 白锳看着从手掌到手肘长长的擦痕,鲜血淋淋。 “爹,那宋知家纵马行凶,就没人管吗?” 她气愤地喊。 父亲将手里的籍册放下,喊着“大郎,快背你妹妹去让军医看看——” 白锳气得跺脚“伤有什么好看的,爹,要去讨个说法!这次受伤死不了,下次呢,可就真被他纵马撞死了!” “哪有什么说法啊。”父亲叹口气,又劝慰,“宋家的马不是被杀了吗?已经吃了教训,日后必然收敛,如今用兵也到了要紧时候,不要节外生枝,免得影响了军粮调动…..” 宋家的马是被杀了,但教训又不是从他们家吃的,日后见了他们也不会收敛,反而更记仇报复。 用兵,用兵,父亲的心里只有这件事。 用兵用好了又如何?半辈子征战为他人做嫁衣,有了战功是上司的,败了罪过则是他的,在军营里被称一声将军威风凛凛,走出军营呢?家里佣人都只有两三个,老的老,小的小,子女走出去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 还要被骂白将军家女儿也不如宋家的一匹马贵重。 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父亲出身寒门,又没有名门望族亲友靠山,就算再有战功,在名门望族眼里都不如一匹马! 白锳咬着牙看着手里的信。 皇后娘娘是贵人。 皇后娘娘说要听一切冤屈不平。 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捏住她手里的信:“你写了什么?” 白锳缓缓打开信,站在肩旁的女童也看过来,投下一片阴影。 第66章第六十五章看信 庄篱对于小时候的事,记得并不多。 一来太小了,再者她也记不住太多事,她的神魂总是四处飘散,因此记太多事对她不好,容易虚实不分。 记忆里是有和白锳上街,在街上差点被马踩死这件事。 因为回去后,白锳骂了她两天,再不带她出门。 但事情是怎么回事,又是怎么死里逃生的,记不得了。 后来白锳再肯带着她出门是去看杀头。 小时候是不知道杀的是谁,只知道杀了很多人,说是皇后娘娘让杀的,皇后娘娘真是凶残。 第98章 谁生谁死谁凶残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无法理解也不会在意。 死亡的场面对她来说也不是愉快的记忆,很快就忘记了。 直到她再一次站在刑场上,看着父亲和家人们被砍头。 父亲也提及了这件事。 昏黄的天地间,父亲穿着囚衣,须发被大风吹的乱飞,因为拷问责打,他的眼已经看不到东西了。 不过,这样也好,看不见真实的世界,就能看到虚幻中的她。 当时是在说什么呢提到这件事?父亲好像在说,不担心她。 “阿篱是个有主见的,有自己的活法。”父亲说,还嘿嘿笑,笑着笑着,又说,“阿锳我也不担心,她,很厉害的。” 她当时很不高兴,问:“怎么厉害?” 白锳哪里厉害,当初皇帝的诏书传来,给她赐婚长阳王,家里人都反对,父亲都给她挑好未婚夫了,军中一员新秀小将,守着家,当着正头娘子,才是好日子,怎么能去王府当小。 父亲要去面圣拒绝。 但白锳却喊着要去。 “我才不要过苦日子我就要去当王府的贵人享受荣华富贵,当小也愿意。” 厉害什么,贪生怕死一心要享福。 父亲嘿一声:“你还记得小时候看过的砍头吗?凤州宋氏一家,被抄家灭族砍了头。” 她哦了声,小时候的事,虽然不记得了,但,还是说记得吧。 让父亲知道她记性不好,他们都死了,她会忘记他们,会伤心的。 “你知道,是谁让他们被砍了头吗?”父亲压低声音说。 谁?她看向父亲。 父亲眼里闪烁着幽光:“是你姐姐。” …… …… 白锳手里的信展开,模糊的字迹渐渐清晰。 凤州宋氏,纨绔子弟,喜好闹市跑马,伤人无数,却无人敢管,叩请皇后娘娘为民除害。 “原来是姐姐为民除害。” 女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似乎清脆,又似乎幽幽。 为民除害。 是的,是她为民除害。 白锳嘴角浮现笑意,伴着身边的民众手舞足蹈鼓掌叫好,看着前方一间高大的门庭中,一群群衣着华丽的男女老少被拉出来。 凤州宋氏,百年望族,家里一条狗牵出来都趾高气扬,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宋氏的人哭哭啼啼狼狈不堪。 就算是杀了人放了火,也从没人敢查敢问的宋氏就这样被抄家了。 押送他们的都是京城来的御林军。 除了宋氏,凤州的不少官员也被锁链串着。 这些人甚至都没有送入大牢,那个脸色黑漆漆的官员说皇后娘娘有令,说如今正值边境不稳,关押看管这么多人劳民伤财,所以让砍了头,把首级堆起来,案子慢慢审。 真是残暴啊。 凤州城外砍头砍了三天,血流成河,以至于一个月后,从那边走过的民众还会脚上沾到血。 白锳低头看自己的脚,她还特意去那边走了走,看有没有沾到血。 她忍不住笑起来,以后不怕被人纵马撞伤撞死了。 “怪不得父亲说姐姐你很厉害。”女童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是啊,她很厉害,父亲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 白锳转头看着站在身侧的女童,或许是视线恍惚,或许是因为个子太矮了,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看到她头上的三个小发髻,以及簪着一朵绢花。 她心中再次火气冒起来,抬手将绢花扯下来。 “说过多少次了,不许你带。”她喊道,“再让我看到,打断你的腿!” 女童似乎咬了咬牙要发火,但旋即看向她的手边,声音有些惊讶。 “还有一封信。”她问,“姐姐,你投了两封信啊。” 白锳低下头,看着左右手各自捏着一封信,右手里是先前打开的,字迹还能看到,左手的信尚未展开。 两封信吗? 是啊,投了一封信,看到如此厉害的结果,她自然要再投一封。 “这封信写了什么?”女童问。 但这一次白锳没有说话,且紧紧攥住信,似乎怕被打开。 这封信,可不能给人看到。 白锳转身向家中走去,但原本在身后的女童又出现在身前拦住路。 这一次女童抬起头,眼上的红纱布也摘了下来,一双眼幽幽望着她。 “白锳,你又给皇后投了什么信?信上写了什么?” 这不是孩童的声音,而且这声音似乎是从那双眼后传来,幽幽远远,柔柔顺顺,如同一双手抚摸着肩头。 像母亲的手。 母亲。 白锳只觉得鼻头酸涩,无比的委屈。 “我,我要当贵人,我再不要当连一匹马都不如的人……” “所以呢?”那声音轻轻问。 所以,白锳的眼神变得有些兴奋:“所以,我给皇后写信,我希望她成全我,我要成为她那样的……” 话说到这里时候,她的神情变得扭曲,有惊恐,有迷惑,有抗拒,似乎知道自己的话不适合说出来,但又想说出来。 “像她那样的豪杰吗?”那声音接过话,似乎在帮她说出来,“所以,是你给蒋后写了那封认为她是豪杰的信?” 蒋后! 蒋后是妖孽,蒋后被诛杀了,白锳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动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也变得昏昏,她看到自己肩头真的搭着一双手—— 第99章 而这双手是从眼前站着的女童的眼里伸出来了。 宛如一声炸雷在头顶落下,白锳发出尖叫,人向后躲去。 但那双手弯弯曲曲长长,怎么都躲不开,不仅如此,那双手后还撕开女童的双眼,一个人影从后爬出来——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妖怪啊—— 白锳发疯地尖叫。 就在此时天地间陡然响起清脆的铃声。 伴着铃声,四周的一切开始扭曲。 庄篱站在宫城,抬起头,看到夜空荡起鲜红的波纹,原本摇曳的绢花被一圈一圈波纹裹住。 旋即嗡一声炸开,绢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四个鲜红的字在头顶上翻滚。 道,法,自,然。 庄篱猛地向后退去,四周宛如沙堆一般飞快散落崩塌。 …… …… 京城外圣祖观,昏睡的老道,猛地睁开眼,微微侧头倾听。 第67章第六十六章逃梦 圣祖殿的香火彻夜不灭。 王同来的时间虽然不久,已经算出来了,香烛大约两个时辰看一次就行。 但问题是,他怎么准确的在两个时辰醒来。 砰的一下,睡着的王同身子一歪,撞在神像台上,痛的他龇牙咧嘴,视线恍惚中看到烛台上的烛火熄了一片,他忙吸着凉气,跌跌撞撞去续上烛火。 满殿烛火无数,续完了这边,又绕到前殿来,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外边夜色浓浓,正是夜深睡沉的时候,连虫鸣都消失了,可怜他瞪大眼熬着不人不鬼。 守香火真不是人干的事啊,真是被祖父骗了,来到京城根本就享受不了花天酒地。 那个华丽好玩的楼船他才去了一次,还有,上官驸马那个外室子长得好看,人也有趣,比在这圣祖观里看一群道士令人愉悦。 得想办法再溜出去一次。 王同想着,看到门外的夜色忽然晃动起来,一个人浮现…… “鬼啊——”王同一声大喊。 “鬼”走近前,是一个白胡须的老道,看也不看王同,负手越过迈进殿内。 殿内烛火明亮,人影摇晃。 有影子,是人。 当然也认出此人是观主。 观主玄阳子,虽然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但的的确确还活着。 王同松口气但神情依旧如同见鬼。 “老祖,大半夜的你怎么醒了?”他跟在后边问,“你不是白天黑夜都在睡觉吗?” 玄阳子嗯了声“被吵醒了。” 被吵醒了?王同再次向外看去,夜色浓墨,天地间都凝滞一般,有什么声音? 再说了白天大殿念经声喧天,老祖坐在其中还能睡的不省人事。 “你没睡,当然听不到。”玄阳子说。 什么声音是睡着了才能听到,醒着反而听不到?王同更糊涂,怀疑这老道是睡糊涂发癔症了。 玄阳子没有理会王同,只看着高大的圣祖像。 “有意思。”他似自言自语,“帝钟竟然响了,难道蒋眠儿真回来了?” 王同在后竖着耳朵。 谁回来了? 蒋眠儿? 蒋眠儿是谁? 不管是谁吧,老祖大半夜不睡觉,是他展示晚辈讨好的时候。 “老祖,出事了?”他将袖子一撸起,“把大家都叫起来吗?” 玄阳子回头看了眼殿外的夜色。 “道法自然之下,背道而行,是谓不道,不道早已。”他说,收回视线,在神像前坐下来,“无须扰人清梦,不用理会。” 王同听的稀里糊涂,再看玄阳子竟然闭着眼入睡了。 这老道的确是半夜发癔症了吧? 无须扰人清梦,王同摸了摸下巴,意思就是他可以继续去安睡做梦了。 ……. ……. 庄篱飞奔在夜色中,此时梦境中的夜色已经不是真正的夜色,而是猩红一片。 梦境只是虚假的真实,此时在道法自然之下,褪去了真实。 房屋宫殿都在崩塌。 大街上巡街的卫士踏踏而行,庄篱撞了上去,不再是穿行而过,互不相扰,而是瞬间消散。 为首的卫士勒马微停,伸手轻轻挠了挠脸颊,略有些疑惑四下看。 怎么感觉有人撞在身上? “怎么了?”身边的卫士询问,按住了刀剑,“可有不妥?” 宫墙高大,街道安静,灯火通明,并不见任何异动,为首的卫士笑了笑:“感觉今晚风有些大。” 卫士们松口气笑起来。 “可不是嘛,深秋了。” “再过一个月就该下雪了。” “下雪了好,待散了值,赏雪饮酒。” 为首的卫士待大家说笑一刻,抬手示意“继续巡街。” 马蹄踏踏在宫城继续而行,夜色里不时响起呼喝。 “天街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庄篱的耳边听不到呼喝,彻底归于梦境,脚下虚空,混沌不清,四周翻滚的雾气中无数城池人影车马,看起来喧闹无比,但寂然无声。 这些都是梦境,别人的梦境,翻滚如海无边无际。 此时此刻梦海不似她先前见到的那般互不相干,原地踏步的人看向她,奔驰的马匹,奇异的怪兽面向她,跃跃欲试要扑过来,更有山洪倾泄,山崩地裂,滚滚而来。 对于做梦的人来说,梦境中不管多怪异,都只是一场梦,醒来便安然无事。 第100章 但对闯进他人梦境,头顶上悬挂的道法自然四字下的她,梦境则成了真实。 一双头虎猛地从梦雾中扑过来,庄篱飞快闪开,漂浮的衣袖被双头虎带着的厉风撕裂。 庄篱抬手挥出一棵大树,人随树干而起,避开了双头虎。 前方又有突然涌来的山洪。 洪水之大土崩地陷,大树摇摇晃晃倾倒。 庄篱松开大树跌落,在落地之前幻化一匹飞马,飞马驮着她嘶鸣越过大洪水。 飞马跃入另一片梦雾,落在一处街道上,街道上有老妇正在捉鸡,突然看到飞来的白马,吓呆了,手中的鸡扑腾着飞走,下一刻,街道屋舍老妇崩塌消散。 庄篱向下跌落,伴着念头飞转,伸手一抓,有藤曼弯弯将她缠住。 翻滚的梦海中陡然浮现一座山峰,庄篱悬挂在山峰崖边,看着脚下无边无际茫茫一片。 纵然能不停的幻化,但难免会受伤,更可怕的是如果被卷入他人的梦境中,极有可能走不出来。 必须快点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空中道法自然四字如影随形,且越来越大宛如覆盖了整个京城的梦海之境。 随着四字闪耀,悬崖轰然倒塌,跌落的庄篱双手一抱,一条蛟龙陡然出现,驮着庄篱从梦海中腾空而起,翻滚向远处而去。 庄篱的视线越来越不清楚,能感受到身下的蛟龙在渐渐透明。 一张字,一炉香,本就支撑不了多久,更何况她这样不停的化梦造物。 必须找个安全之地。 但梦海中哪有安全之地? 念头闪过,前方的云海中陡然出现一处虚空,如幽幽黑潭漂浮。 庄篱一头撞了进去,在跌落的瞬间,蛟龙消散,而视线里道法自然四字也陡然不见。 砰一声,她撞在地面上,耳边静谧无声,视线里虚空一片。 这里的虚空不是先前混沌不清的虚空,而是清清楚楚的虚空。 庄篱躺在地上,慢慢起身。 这也是梦境? 怎么会有如此空空的梦境? 她环视四周,视线里出现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影。 庄篱慢慢走过去,手轻轻一挥,握住一把剑。 再看起来平和的梦境也要小心,梦境本就是荒诞的多变的,不知道会突然出现什么凶险。 随着走近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小男孩。 他大约五六岁,肤色白皙,宛如玉琢,穿着精致的寝衣,身前悬挂着一串玉环,他的头发束扎整齐,侧卧而眠,双手放在脸颊,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扇动。 真是一个漂亮又精致的小童。 第68章第六十七章晨起 小童一直睡着。 庄篱握着剑盯了一刻,始终没有变化。 她慢慢坐下来,长剑消散,人也轻轻吐口气,低头看凌乱破碎的衣衫,以及身上被火烧被猛兽划过的痕迹,梦里感觉不到疼痛,但能感觉到疲惫。 皇宫里竟然安置了禁物。 不过也不奇怪,庄夫人说过,天下之大,怪物岂能只有你一个? 当然这话是为了解她心结。 道生万物,有你就有它,让她不要自卑,自责,自弃,也让她不可狂妄。 她没狂妄啊,她先送了一朵绢花进去试了试啊。 绢花没有触动禁物。 她又先试着入梦看了白锳一眼,也没有什么异样。 怎么这次突然就触发了? 是因为她问的太多?时间太长了? 庄篱再次吐口气,转头看旁边的小童。 小童还在安静地睡着,一个人的梦境本该是多变的…… 这也太奇怪了。 庄篱忽地向他身上扑去,下一刻人消失在原地,小童还在安静地沉睡,片刻之后,庄篱又浮现,重新坐在小童身边,看着小童神情更加惊讶。 梦里的梦里还在睡觉,甚至梦里的梦里的梦里也是这样安静地睡着,层层梦层层睡,睡出了这么个无梦之境。 有趣。 庄篱端详着小童。 不知道他是真的小孩,还是成年人,为什么会在梦里睡觉呢? 不过,再有趣这里也不能留了,庄篱看着自己开始变淡的手掌。 如果香燃尽之前没有醒来,她就醒不过来了,那可就糟了。 上次困在梦中无法归来,为了叫醒她,庄先生已经搭上一条命,现在庄先生不在了…… 庄篱凑近小童,伸手捏住他的小脸。 “喂!”她猛地大声喊。 在空寂之中,这声音宛如震雷,再加上手捏住了脸颊,酣睡的小童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个女子对他微微一笑,下一刻如烟雾般消散。 …… …… 青光濛濛笼罩的柴房里,上官月猛地坐起来,剧烈地喘息,同时人也翻身下床。 睡在墙角乱柴中的瑞伯瞬时起身,一个起落扑到他身前。 “公子?”他低声问,“怎么了?” 昏暗里上官月看着他,眼神凝重又些许茫然。 “瑞伯?”他问。 瑞伯更紧张了,怎么不认识他的样子?下一刻就感觉上官月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下….. “疼…..”上官月喃喃一声,“那这不是梦。” 瑞伯反应过来了,问:“公子做噩梦了?” 上官月没说话,出神怔怔。 第101章 看起来像是被噩梦吓到了,瑞伯松口气,又有些好笑:“公子怎么被噩梦吓到了?” 又不是小孩子。 上官月身子依旧绷紧,没有说话,他的确被吓到了。 如果说上一次在楼船上,他似睡非睡是疑似自己在做梦,那这一次则是千真万确做梦。 非常真实的梦。 他伸手摸了向脸颊,隐隐还能感觉到酸疼。 梦里那个女人,掐了他的脸。 还有,那张脸那么清晰,清晰到在哪里见过。 …… …… 垂下的帐子猛地被拉开,庄篱探身出来,颤抖着手抓床头摆着的茶,但天旋地转再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口血,茶杯也被扫落在地上碎裂。 濛濛青光中声音格外响亮。 春月本就担心少夫人,特意睡在东次间的耳房,晚上一直翻来覆去,好容易睡了,乱糟糟的梦里翻山越岭大水火海不断,睡不踏实,听到茶杯碎裂声惊醒,立刻急忙跑过来,一眼看到庄篱趴在床边,地上是碎裂的茶杯,以及鲜红的血。 “少夫人——” …… …… 东阳侯夫人急急起身,许妈妈在旁扶着:“慢点慢点。” 红杏取来衣衫给东阳侯夫人穿上,屋子里婢女仆妇也都涌进来。 青光濛濛中人影乱乱。 东阳侯夫人穿上外衫,由仆妇梳头。 “怎么回事?好好的又怎么了?还吐血了?”她连声问,又愤愤,“她自己不是会看病吗?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去喝柴胡汤了?” 许妈妈压低声说:“昨晚,世子宿在梅姨娘那里了。” 东阳侯夫人猛一转头,梳头妇人猝不及防,拽了头发,东阳侯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奴婢蠢笨。”梳头妇人颤声就要跪下。 “行了。”东阳侯夫人没好气摆手,对着镜子简单挽个髻,站起来,先前的紧张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恼火,“多大点的事,真是上不得台面经不起事儿!” 许妈妈笑着说:“到底是年轻…..” 只想跟丈夫你侬我侬,看着丈夫去别的女人屋子里,自然受不了。 当年….. 她看了眼东阳侯夫人,因为没有上妆,脸上难掩岁月的痕迹,当年皮光柔滑青春娇艳的时候,看着侯爷左拥右抱,不也是晚上躲在床上哭。 女人啊。 许妈妈心里叹口气。 …… …… 周景云简单裹着外袍,也没有束腰带,脚上穿的是软鞋,可见是匆匆赶过来的。 他坐在床边看地上,血已经被擦干净了,只留下未干的水渍,他再看向床上的女子,脸色惨白。 她身子原本就瘦弱单薄,此时更是虚弱萎靡,就好像被抽去的精气神。 婢女们都被屏退在门外。 “你这是怎么了?”周景云低声问,不待庄篱说话,迟疑一下说,“我去梅姨娘那里,只是做个样子,并没有…..” 话说到这里又有些尴尬。 两个陌生人之间说这个太私密了。 况且,他解释这个,好像庄篱是真的在意这件事。 她总不会真的是因为他与别的女人亲近,就急火攻心了吧? 周景云再次看了眼地上。 “世子,我没事,我就是,没睡好。”庄篱轻声说。 但说完觉得这样解释也不太对。 周景云与她一起睡的时候,她都睡得好好的,这才走一晚上,她就睡不好了? 室内气氛略凝滞一刻。 “我一向有旧疾,犯了就会睡不好。”庄篱忙再次解释。 旧疾,周景云想到她说过的曾经很凶险,庄先生耗尽心神才救下她。 “我这就去请大夫看看。”他忙说。 话音落,听的外边脚步杂乱,夹杂着婢女仆妇的问安声“夫人。”“夫人来了。” 他忙站起来,东阳侯夫人已经进来了,庄篱也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行了,躺下吧。”东阳侯夫人看她一眼,没好气说,再扫了眼门外,挤在婢女中连头发都没梳的梅姨娘慌张再向后躲去。 也是个上不得台面没规矩的东西!人家新婚夫妻还没一个月呢,急着把人往自己屋子里拉做什么! 东阳侯夫人吐口气。 “我让人去请孙太医了。”她说,看了庄篱一眼,“我知道你懂医术,但也有句话叫医者不自医,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景云安心,还是让太医看看吧。” 庄篱在床上施礼:“谢谢母亲,让您受惊了。” 见她接受了,周景云这才跟着施礼:“让母亲受惊了。” 东阳侯夫人心里哼了声,说话还等着媳妇说完了再说,怎么,不敢自己做主啊? 那还敢回来才几天就去睡姨娘? 到底是怕媳妇还是不怕? 晨光微亮的时候,去请太医的黄妈妈回来了,但这次依旧没有带来孙太医,带来的又是章士林。 “孙太医又被请走了。”黄妈妈说。 东阳侯夫人略有些尴尬,一而再再而三,她连个太医也请不来,在媳妇面前也太没面子了。 “怎么?又有哪家的孙子出事了?”她没好气说。 “不是外边,是宫里。”黄妈妈将在太医院听来的消息低声讲,“天不亮就被叫走了,不止孙医令,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去了。” 第102章 宫里?东阳侯夫人有些惊讶,这么大阵仗,是皇帝还是皇后病了? 第69章第六十八章望问 晨光濛濛中,章士林从庄篱手腕上收回手,又认真望了望庄篱的脸色。 “章大夫,怎么样?”东阳侯夫人急问。 周景云则说:“章大夫这边坐着喝杯茶。” 这是不让在庄篱面前说病情?东阳侯夫人心里哼了声。 章士林却没动,看着庄篱,忽然问:“少夫人觉得如何?我记得少夫人医术很好。” 他原本忘记了这件事,当东阳侯府来请医,说出名号的时候,他恍惚想起来,待进了门,看到这位少夫人,记起更多了。 只是当时诊脉说了什么还是想不起来。 可能屋子里的这些婢女仆妇本没有什么事,脉象平常不值得记。 听到章士林这般说,周景云并不知道当时的事,不解看向庄篱。 庄篱躺在床上,脸上浮现一丝笑,说:“我这点雕虫小技,玩闹的时候还可以,真遇到事,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献丑了。” 章士林看着女子苍白的脸,也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有点过分了,忙说:“少夫人脉象还好,只不过气血亏损厉害。”他捻须斟酌一刻,“我这就去开药,先吃三天看看。” 庄篱在床上颔首道谢,周景云引着章士林去写了药方,安排人取药,再亲自送章士林。 东阳侯夫人也跟出来,低声问:“章大夫,你就直接告诉我,这般身子骨,可还能生养?” 周景云神色些许尴尬:“母亲,她只是昨夜没睡好,熬了神。” 说罢看了章士林一眼。 章士林看懂周景云的请求,便笑着说:“老夫不擅长妇科,不过,少夫人年纪还小,好好养身子是没问题的。” 这种答了等于没答,但又堵住再询问的话,果然让东阳侯夫人不再追问了,给了谢礼,让人送出去。 “….不如请太医院沈太医来,还有宫里的万女医…..” “…..母亲,别这样,传出去不好听啊…..” “….你还知道不好听?不早点看清楚她的身子,将来还不好看呢!这个媳妇也出事了,你就等着被人说克妻吧!” 章士林加快脚步,将母子的争执抛在身后,他对这些内宅事不感兴趣。 不过回到医馆,徒弟们倒是难免好奇。 “府里谁病了?”他们笑说,“那位少夫人不是会看病吗?” 章士林摆手:“去去去,病人的事是可以问可以乱说的吗?没规矩。” 徒弟们吐吐舌头散开了。 不过章士林也忍不住想东阳侯府的事,上一次去根本就不是看病,是看婆媳相斗,媳妇还略胜一筹。 这一次倒是真看病了,不过也看到了夫妻恩爱。 这样看来这位少夫人气血亏损至少不是被气的。 不过,小小年纪怎么气血如此亏损?也怪不得东阳侯夫人担心子嗣,章士林忍不住掐了掐额头,突然想不起这位少夫人的眉眼了,只模模糊糊是面色白皙矮矮小小单薄孱弱,再想周景云,则是眉目清晰熠熠生辉。 这般好看的贵公子,怎么对一个这般女子动了心? 也是稀奇。 章士林坐在椅子上走神,因为是天不亮被请去的,回来也不过刚到开门的时候,随着晨光渐亮,医馆里不断有人进来或者取药问诊。 大多数患者由已经出师的弟子们接诊。 不过章士林也没有能得清闲,总有人觉得师父比弟子更可靠。 “章大夫,章大夫,你给我看看,我需要调整下药方不。”一个老妇人坐下,将手伸过来。 章士林看也不看她:“刘阿婆,你不用调药方,你都不用吃药。” 刘阿婆哎呦一声:“章大夫,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那是吃不好睡不好,腰酸腿疼……” 这么多年了,这话他都听腻了,章士林看她一眼:“刘阿婆,你今天精神好得很,昨晚肯定睡好了吧。” 刘阿婆眼睛一亮抬手一拍:“哎呦,昨晚啊,我可是没睡好,我啊,梦到骑着飞马的仙子,吓死我了——” 还骑着飞马的仙子,能做这么神神叨叨的梦,可见精神的确好,章士林对一旁的弟子招呼:“再给刘阿婆加一个乌麻蜜丸。” ……. ……. 晨光濛濛中,上官月走出了公主府的后门,但并没有沿街奔走,而是贴在墙上。 因为有一队车马正在经过。 马匹肥美健壮,钿车上的珠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四面垂着珠帘,金玉公主坐在其中,宛如金银珠宝堆砌。 车旁侍卫高大俊美,婢女娇俏可人,簇拥着香车宝马,宛如神仙下凡。 在这一片绚烂中,靠着墙角的上官月宛如灰尘般不起眼。 瑞伯垂目跟上官月站在一起,安静地等着公主车驾过去。 但公主的车驾忽然停了,有人掀起珠帘,对着上官月哈哈一笑。 “这不是我家小郎君吗?” 上官月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公子,仪表出众,眉眼带着几分骄横。 虽然没有入族谱,跟家里人来往不多,但近亲的该见的也见了,多少认得。 这是上官学三堂兄的幼子,族中行十二,名可久。 这位上官可久公子,相貌出众才华出众,是上官氏这一辈中的佼佼者。 第103章 正因为很优秀,所以也恼恨上官月这个外室子拖累了声名,背后没少咒骂,只是一则顾忌上官学,二来上官月昼伏夜出在花楼,很难遇到。 此时此刻坐金玉公主车中,看到贴着墙如同丧家犬的上官月,哪能放过。 “你既然姓了上官,又不是没家,家中祖父祖母不去侍奉探望,一天天钻到公主府来,真是不孝又不敬。”上官可久似笑非笑说。 上官月对公主避让,但对其他人可没好脸色:“我随父,我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倒是你。”他上上下下打量上官可久一眼,“你爹那样子可不配来公主府。” 这小子说的什么话!真是无耻!上官可久白皙的脸色涨红。 坐在车内原本闭目养神的金玉公主听到这里,噗嗤笑了,虽然不喜上官月,但她喜欢这些男人争抢她而互相诋毁的样子。 今日心情好,便没让侍从棍棒驱赶这小杂种。 “可久,你大家公子出身,哪里比得过混娼门的。”她只笑着说,“进来吧,别耽搁进宫。” 听到进宫两个字,上官可久的脸色又变得欢喜,带着几分倨傲和不屑看着上官月:“你也知道你随父,但有些人注定不配有父。” 说罢甩珠帘坐进去,抬手给斜倚坐着的金玉公主轻轻捶打肩头。 “公主伯母,您容忍这东西这么多年,真是苦了您了。” 金玉公主闭着眼说:“是啊,那日后你可要多多孝敬我。”说罢睁开眼,抬手点了点上官可久的额头,“等见了陛下,从宫里回来,就不该叫公主伯母了。” 上官可久欢喜地俯身:“多谢公主,母亲。” 金玉公主笑而不语,摆手示意。 宝马香车粼粼而过,上官月靠着墙边目送,神情不喜不怒。 瑞伯低声说:“公主已经选定此子过继,此子利益熏心,只怕公主会借他杀人,我们先避回楼船.” 他的话没说完,上官月已经疾步向街上奔去,只扔下一句“去余庆堂。” 瑞伯愕然,这是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吗? 还去余庆堂做什么?不能去的这么频繁啊,余庆堂现在跟监事院扯上关系,也很危险。 余庆堂内,蔡掌柜也是一脸不解,看着上官月在库房密室里翻找“放哪里了?” “公子要找什么?”他问。 上官月说:“张择上次送来的缉捕文书。”随着说话,他从一卷册子中抽出一卷打开。 昏昏室内,跪坐哀婉女子呈现。 上官月看着画像喃喃:“果然,很像。” 蔡掌柜惊讶:“公子找到此人了?” 原本不是说不管了? 上官月点点头,看着画像:“找到了,在梦里。” 蔡掌柜愕然。 第70章第六十九章意外 瑞伯对蔡松年做个无奈的神情。 “公子做了噩梦,醒来后就失魂落魄的。”他低声说。 原来是梦到缉捕文书上的女子了,话这样再想一遍,蔡掌柜就不觉得奇怪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这边两人的低语,上官月并没有理会,他知道自己绝不是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思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从未出现在梦里 昨夜梦里的女子虽然只有短短一眼,但越想越觉得哪里见过,最终猛地想到了那副缉捕文书。 果然,上官月端详着画像,眉眼,脸型很像,只是气息不同,梦中的女子比画像上更青春年少神采熠熠。 “公子,做梦是荒诞的,都是假的。”瑞伯看上官月出神的样子,过来劝,“你别想那么多,还是想想公主过继上官可久的事吧。” 上官月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梦是荒诞的是虚假的光怪陆离的,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梦不是。 他伸手再次摸了摸脸颊,似乎还残留着手指碰触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 上官月轻轻吸了口气,醒来的那瞬间,他又闻到了当时楼船上似梦非梦时奇异的香气。 这个梦一定有问题。 “蔡掌柜。”他将缉捕文书抖了抖,“去查查张择要找的这个女子是什么人。” 至于上官可久被过继的事。 “以不变应万变吧。” 说到这里自嘲一笑。 “谁让我被公主厌弃,能活着就不错了。” …… …… 金玉公主带着上官可久进了宫,原本以为皇帝下了早朝就能见到,没想到内侍说皇后去见皇帝了。 又等了片刻,皇帝才回到御书房,脸色很不好。 金玉公主皱眉问:“杨媛又跟你吵闹了?” 这是皇后的闺名,金玉公主经常提名称呼,为此皇后没少生气,皇帝也常常劝金玉公主,如今不是先前了,让金玉公主对她留些面子。 金玉公主自然不理会:“要不是当年她母亲为我做侍婢,哪有他们一家出入宫廷,还能被指婚有今日荣耀满门。” 不过这次听到金玉公主直呼其名,皇帝也没有说什么,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没有没有,说了几句话而已。” 金玉公主冷笑:“你就惯着她吧,再惯出一个蒋眠儿,你我姐弟就等着死路一条吧。” 蒋眠儿,这个名字皇帝都有些陌生了,但陡然响起在耳边,还忍不住打个寒战。 蒋后! 皇帝半点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忙说:“她没有干涉朝政,只是宫里有个嫔妃病了,我让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去看了,媛娘认为逾矩。” 第104章 妃嫔啊,原来是为这个,金玉公主笑了:“这有什么逾矩的,我们家都是多情人。”说着看了眼身后跪坐的随侍。 随侍二十多岁的年纪,相貌柔美,听到金玉公主这句话,从一旁斟茶递过来。 金玉公主也不接,侧头在他手里喝了口。 上官可久在后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皇帝倒无所谓,公主们的做派也见惯了。 “也是六郎你多年受苦,身边人太少,如今倒让杨媛不习惯。”金玉公主接着说,“等我再给你挑几个美人送来。” 皇帝忙摆手:“四姐莫要再添乱。” “这怎么叫添乱呢?难道她不许你身边有美人?”金玉公主冷笑,“怎么?她磋磨你这么多年,一儿半女都没有,安的什么心思!” 提到子嗣,皇帝的脸色有些难堪,如今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是当初府内侍女所生,正妻和白氏都没有生养,不过那时候蒋后当政,不生也罢,皇子们战战兢兢,生下儿子只怕还会引来祸患。 只是当上皇帝之后,后宫充盈,但别说儿子了,五年多了,连个女儿也没生养。 外界传言纷纷,都说他被蒋后下药断了生育能力。 皇帝自己心里也有点将信将疑。 “六郎如今是皇帝,肩负着大周的传承,这话不仅是不好听的问题,还会动摇朝堂。”金玉公主说,说到这里抬袖子掩面垂泪,“且不说朝堂,就说我,我作为人家媳妇,没有子嗣,其中的滋味真是难言。” 皇帝没有在意金玉公主的眼泪,公主儿媳,日子再难也难不到哪里去,只敷衍说:“上官家如敢慢待你,朕绝不饶他们!” 金玉公主哽咽:“六郎,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孤老无依,哪怕是过继来的。” 上官可久在后跪行上前一步,流泪说:“伯母,有可久在,您绝不会孤老无依。” 皇帝看了两人一眼,毫无动容,他自然知道金玉公主的打算,只不过上官驸马本有亲子,非要过继一个实在是说不过. 谁不想要自己的亲生的骨血。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金玉公主恼火,“我又不姓上官,还不是为了上官家?过继的也是上官家的血脉,他上官学多一个儿子有什么损失?” 说着看皇帝。 “陛下你也该做决断了,否则杨媛自己生不出儿子,还要怪罪你,倒成了你亏欠她,整个杨家都踩在你的头上耀武扬威。” 皇帝叹口气,他四十多了,是到了该有决断的时候,否则膝下空空,国朝不安。 “过继的本也是咱们家的血脉。”金玉公主看到皇帝的脸色,知道这次要成了,忙接着说。 不过话说一半,有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 “陛下。”王德贵喊道,“白” 要脱口而出的话,看到金玉公主在,忙咽回去,小心翼翼走到皇帝身侧附耳低语。 金玉公主冷哼一声,什么事她这个公主不能听?别说听了,朝堂事她过问又如何? 蒋眠儿当初能过问,她也能。 原本觉得被皇帝宠爱,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嫁人也不用受婆家拘束就很好了,但自从目睹了蒋眠儿兴风作浪,突然觉得原来这样活着还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活法是掌权。 想到那十年他们这些所谓的皇子公主在掌权的蒋眠儿手中,活得如同待宰的羔羊,猪狗不如! 如今蒋眠儿已经死了五年了,她还常做噩梦跪在蒋眠儿脚下战战兢兢。 只不过蒋眠儿是个平民女子,靠着皇帝恩宠一跃飞天,皇帝恩宠没有了,又没有生养子嗣,最后一场空。 她不一样,她是大周的公主,是皇帝的嫡亲姐姐,国事就是她家的事,她过问一下家事,扶助一下自己的亲弟弟,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参与政事的第一步,就是让皇帝过继子嗣。 然后再参与子嗣的挑选。 金玉公主心思纷乱,忽然听得皇帝失声“真的?”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响亮。 看着皇帝神情呆呆的样子,金玉公主皱眉:“陛下,何事惊慌?” 皇帝看向她,还在震惊中,神情恍惚:“我,我,我就知道,那些谣言败坏我.” 是说不能生育的事吧? 金玉公主一拍桌子:“何必在乎这些话,就算是亲生的血脉又如何?母亲是个下贱人,不明不白,说不定是个逃奴罪妇,这种人生下的孩子只会辱没了血脉!陛下你先前也见到了,那贼子行事荒唐,李大将军的孙子都被他害死了,可怜李大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禽兽养着,还不如过继来的!” 话音落,原本神情恍惚的皇帝陡然站起来。 “胡说八道!”他喝道。 没想到皇帝会发怒。 皇帝性子一向温和,陡然发怒竖眉冷脸,再加上一身龙袍衬托下,气势骇人。 金玉公主身子一僵,下意识俯身:“陛下,息怒。” 上官可久和金玉公主的随侍几乎匍匐在地。 殿内死静。 直到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 “胡说八道。”他喝道,“有亲生血脉,何必再夺他人子嗣!” 说着看了眼跪在金玉公主身后的上官可久,冷笑一声。 “他的母亲又算什么名门贵女。” 上官可久俯身在地颤颤,眼泪流了下来。 第105章 有皇帝这一句话,他休想再过继给金玉公主了。 天也,真是飞来横祸,没想到被自己的母亲连累了!早知道让父亲休妻另娶了! 金玉公主又是气又是委屈,觉得皇帝糊涂了。 “他母亲河南窦氏,虽然不是正房嫡女,但也是名门闺秀。”她喊道,“怎么也比给人做外室的贱人贼妇好,那贼妇连出身都查不到,说不定是个罪奴——” 皇帝听了更怒了。 “就算是罪奴又如何!子不教父之过,与母亲出身何干!倒是你,阻扰上官驸马教子,那孩子如有辱没之行径,都是你的缘故!” 说罢指着金玉公主。 “你给我滚回去,闭门反思,没有征召不得入宫!” 金玉公主又羞又怒,站起来:“好好好,六郎如今当了皇帝,我等兄弟姐妹在你眼里也不配相见了。”说罢转身奔了出去。 上官可久和随侍急忙起身跌跌撞撞跟出去。 “公主,公主,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忍不住在后急问。 金玉公主转头竖眉呵斥:“住口,再敢多说一句话,立刻让人杖毙!” 上官可久和随侍脸色煞白,伸手捂住嘴,连声音都不敢出。 金玉公主怒气冲冲转身向前而去,刚走几步,就看到大太监高十二带着几个太医走过来。 看到金玉公主,高十二和太医们忙恭敬施礼。 金玉公主抬着头本要理也不理过去,想到什么又停下脚,对高十二招手。 高十二忙走近几步。 “出什么事了?”金玉公主低声问,“王德贵是你让过来的?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怎么突然发脾气?” 高十二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金玉公主冷笑一声:“如今高大总管不是当初在我面前哭着说艰难的时候了。” 这种事也瞒不住,还是别惹金玉公主生气,高十二压低声:“公主,白氏,有孕了。” 金玉公主愣了下,没反应过来白氏是谁。 “贤妃啊。”高十二提醒。 金玉公主恍然,被夷了三族打入冷宫的那个白氏! 旋即震惊。 “难道在冷宫敢偷人?” 怪不得皇帝大怒。 高十二脸都白了,金玉公主真是口无遮拦,以为谁都跟她一般荒唐吗? “公主慎言!自然是龙嗣!” 第71章第七十章宫内 金玉公主的车驾驶入公主府。 如果上官月还在站在墙角,就能发现虽然依旧香车宝马,但煊赫中夹杂着几分慌乱。 不仅如此,上官可久还被从车里赶出去,关在了门外。 上官可久对着门哀求几声,早上还对他笑脸相迎的豪奴们,凶神恶煞挥动棍棒驱赶,上官可久只能垂头丧气离开,毫无先前那般趾高气扬。 阿菊看着金玉公主走进去,再看身后跟着随侍。 随侍脸色煞白低声说:“陛下心情不好,提及过继把公主骂了,说让闭门思过。” 那过继的事就不了了之,怪不得上官可久被赶走了。 阿菊忍不住想上官小郎还真是运气不错,竟然赶上陛下心情不好,而且还训斥公主,否则这次只怕真要过继成了。 看着阿菊神情平静,甚至眼里还有笑意,随侍脸色更难看了,大家都愿意被公主选中随侍身边,但金玉公主心情不好的时候,随侍在身边就很危险。 看着阿菊脚步轻快向厅内去,随侍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 不过坐在厅内的金玉公主倒是没有乱砸乱打发脾气,甚至脸上也没有暴怒痕迹,而是若有所思。 “公主。”阿菊捧着玉滚跪过来,“进宫受累了,快些缓缓脸。” 金玉公主伸手接过,一边在脸颊滚动,一边哼了声。 “还好吧?”阿菊问,又说,“要不要让人盯着宫里。” 金玉公主摇头:“没事,陛下不是真对我生气,是我说错话了。” 阿菊有些惊讶,金玉公主还会有认为自己说错话的时候? 可不是说错话了,谁想到那个白氏竟然怀孕了。 她当时是在骂上官学那个外室,听在皇帝耳内则是在骂白氏低贱。 上官学的外室是低贱,生的孩子也低贱,但皇帝可不是,他宠幸的女人,哪怕是罪妇,也不容被羞辱,更别提肚子里还有了皇帝的骨血。 对于皇帝的妃嫔,金玉公主一向不在意,皇后都不看在眼里,更何况那些用来把玩的宠物,她连名字都懒得记。 不过贤妃白氏,金玉公主倒是有印象,毕竟是个跟着长阳王蹉跎数年,终于熬成了妃嫔,结果还没享受几年荣华富贵,家中被查出是蒋后党夷了三族,削封号打入冷宫的倒霉蛋。 没想到这个倒霉蛋不仅没死,竟然还要翻身了。 且不说会不会生下皇子,单单有孕就击破了皇帝不能再生育的传言,皇帝可以挺直腰杆。 “这白氏倒是好运气。”金玉公主握着玉滚哼了声,说到这里她问,“白氏叫什么?” 虽然金玉公主不记不看在眼里的人,但她的随从们必须记得。 阿菊立刻说:“白锳。” “白锳。”金玉公主念了一遍,笑了笑,“可要被皇帝捧在手心里了。” ……. ……. “阿锳。” 听到床帐外传来的唤声,白锳不由往床内躲了躲,尖声喊“别过来。” 第106章 帐子外的人被她的叫声吓到了,脚步停下,响起低低的说话声。 “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娘娘昨夜受了惊吓,醒来后一直不好,说有人要害她,老奴安抚了许久没有办法,冷宫里能找到的药草都用了,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求陛下请太医…..” 皇帝知道,那时候他正要上朝,要不就要亲自来看了,所以让孙医令带着太医们去给白锳看病,等他下了朝,皇后就找来了,先骂后宫问医不告知皇后,要把这个目中无人的内侍王德贵杖毙,再指责皇帝不该派孙医令去,一个罪妇不配用。 “陛下可以骂我是妇人嫉妒,等朝臣们知道陛下如此宠一个罪妇,质问陛下的时候,陛下怎么骂他们?” “后宫自有规矩,陛下非要坏了规矩,难道忘记当初就是先帝纵容,才有蒋后乱政!” 皇帝被吵的两耳嗡嗡,说了些好话,认了错,才将皇后劝走。 但皇后说的也对,偷偷摸摸去冷宫私会一次罪妇还好,生个病动用整个太医院,的确是过了。 所以他没有再亲自去看白锳,来见金玉公主,没想到王德贵带来了那么震惊的消息。 太医们诊治出白锳,有孕了。 事关子嗣,闹得再大也没人敢质问半句,赶走金玉公主,皇帝一刻不停的直奔冷宫。 没想到白锳竟然不见人。 “太医们也好容易才诊了脉,然后不管说什么,娘娘都不让人靠近了,躲在帐子里。”王德贵说,“我们也不敢再靠近,孙太医说不让惊吓娘娘,否则对胎儿不好…..” 听到这句话,皇帝瞪了王德贵一眼“怎么不早些来禀告!还乱给她吃草药!如有不妥,你十条命也当不起!” 王德贵噗通跪在地上连连认罪,不过眼中并没有丝毫害怕,唯有欢喜,皇帝越骂他越表示对白锳的在乎,他跟着这样的主子,前程似锦。 皇帝也不再理会他,上前一步,柔声说:“阿锳,是朕。”说到这里又停顿下,“是六郎来看你了。” 帐子里这次没有尖叫,响起怯怯的询问“六郎?” 皇帝伸手掀起帐子,看着缩在床脚的女子,女子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宛如颤颤欲坠的白茶花,看得人心都碎了。 “是,六郎在这里。”皇帝说,“你别怕。” 话音未落,白锳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六郎,有鬼,有妖怪,有人要杀我——” 皇帝忙抱紧她拍抚:“我在这里,朕在这里,不怕,朕是真龙天子,妖魔鬼怪不得近身。” 如此这般说了几遍,白锳才渐渐安静下来。 “六郎。”她伸手摸皇帝的脸,“你真是六郎,我现在不是在做梦?” 皇帝握着她的手:“不是做梦,是真的。” 王德贵在地上跪着哽咽说“娘娘进了冷宫后总是做噩梦,晚上都不敢睡觉,太医们说,娘娘七情内伤肝失两血……” 皇帝抬脚踹向他:“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让人安排宫殿。”说着将白锳拍抚,“咱们不在这里住了,马上就走。” 听到走字,白锳再次紧张起来,抱紧皇帝哀求:“六郎不要走,六郎不要扔下我。” 皇帝忙点头:“不走不走,六郎不走。”说着看正爬起来的王德贵,“去,将含凉殿收拾出来给阿锳住。” 含凉殿可是皇帝日常歇息的地方,王德贵心花怒放往外去了。 “阿锳,日后跟在朕身边,什么都不怕。”皇帝说,看着怀里的白锳,再忍不住欢喜,“你有孩子了。” 白锳将信将疑:“陛下在说什么?先前是有太医围着我,说什么有孕,难道不是在做梦?” 皇帝大笑:“不是做梦,是真的!”将手放在白锳的腹部。 白锳呆呆,似乎还不相信。 “让太医们进来。”皇帝对外喊。 内侍们忙去传,很快孙太医走进来再次给白锳诊脉“虽然胎像还不显,但的确是有孕了。” 白锳这次信了,震惊不可置信,旋即又抬手掩面哭起来。 孙太医忙说:“娘娘不可大悲大喜,以免意外。” 白锳忙停下哭,只是眼泪还忍不住流下来。 皇帝抬手给她擦泪:“这是喜事,大喜事。” 正说话,王德贵从外跑进来“陛下,陛下,玄阳道人来了。” 玄阳道人? 皇帝有些惊讶,玄阳子在圣祖观清修从不出门,上一次进皇宫还是诛杀蒋后的时候。 怎么突然来了? 出什么事了? 第72章第七十一章解释 长阳王还是皇子的时候,对这位圣祖观守观人没有太大印象,每年祭祀进去拜一拜,跟宗庙没什么区别。 直到那次他被裹挟着冲入皇城,看着发怒的父皇,以及涌涌围过来的千牛卫。 谁想到父皇身边还藏着这么多人。 李成元和张择不是把人都调走了吗? 最关键的是父皇根本没有死,还能从龙床上站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父皇了,记忆里还是那个身材高大,总是喜欢半躺在龙椅上,半睡不睡的模样。 虽然一副慵懒的模样,但莫名让人畏惧。 那时半睡不睡的父皇站起来了,虽然又老又瘦,但散发的气息依旧很吓人。 天上陡然下起瓢泼的大雨,天地间都变得昏暗一片,让人心中生出绝望。 第107章 他看到站在自己前方原本威风凛凛的李成元都在发抖。 “你们要谋逆啊。” “果然,你们想要我死。”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世上当皇帝的哪有善终的,我就等着这一天呢。” 父皇苍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似乎还笑了,笑声如滚雷阵阵。 “来啊,朕死之前也会让你们陪葬。” 那一刻他瘫倒在地上了,李成元张择朱兴建也都脸色灰白。 就在这个时候,玄阳子从外边缓缓走进来。 现在想,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走进来的,事后问外边的人,都说没看到。 难不成这老道真有遁地之术? 也有人说可能一直藏在宫内。 总之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玄阳子看着皇帝叹口气,说了句“李二南,别闹了。” 然后将手中的一个铃铛摇了摇。 伴着响彻天地的铃声,瓢泼的大雨停了,殿内围在四周的黑压压的禁卫也散去了。 父皇看着玄阳子,摇摇头,摆摆手,倒在了地上。 他们犹自不敢动,还是玄阳子说了声“去吧,我照看着陛下。” 他们一行人才涌涌向后宫去,妖后爬上了蓬莱阁,最终无路可逃,从上面跳下来,李成元亲自上前砍了两刀,确信死透了,所有人才松口气。 想到玄阳子的神仙手段,他震惊不已,事后问其他人,都说先帝的确在质问,然后玄阳子来了劝服了,但外边并没有下雨,也什么平地出现又消失的禁卫,说他是吓到了生出的幻觉。 的确,事情结束后,他还看了眼地面,并没有雨水残留。 原来是幻觉啊。 不过玄阳子在他心目中依旧如同神仙,没有玄阳子那时候出现,还不知道死的是蒋后,还是他呢。 他登基后要封赏玄阳子,被拒绝了,多次去圣祖观拜见,也被拒绝了。 “我是个守观人,借享圣祖的香火,陛下作为子孙后辈,记得来上一炷香就可以了。” 皇帝便依言从命,但对玄阳子更加尊崇。 此时听到说玄阳子来了,也顾不得再安抚白锳,亲自去迎接,还没走出,玄阳子已经到了冷宫。 身材矮小,穿着旧道袍的玄阳子如同街边散步的老翁,迈进门,先是慢悠悠看了眼四周,再越过迎来的皇帝,看向宫室。 “原来是惊扰皇嗣。”他点点头说,“怪不得帝钟异动。” …… …… “帝钟异动?” 宫里这一早上发生的事,张择也都知道了,不过不管是冷宫求医,皇后跟皇帝吵架,还是公主被骂,甚至得知白锳有孕,都没有太在意,直到听到玄阳子进宫,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笔,当听到那句话之后,更是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 “什么异动?” 但来报信的人是个内侍,能得知消息,却不能得知的很清楚,闻言只能摇头。 “奴婢到时候再问问王德贵。”他说,“白娘娘正在移居,王德贵守着离不开。” 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 “昨晚,这几天,皇宫里没什么异动啊,都安安静静的。” 张择没有再问他,来回踱步,口中念念异动两字,神情变幻。 这内侍还是第一次看到张择这般神态,忍不住问:“帝钟是什么?” 没见到皇宫里哪里摆着钟啊。 张择看他一眼,这内侍是新帝登基后才进宫的,斩杀蒋后皇宫大清洗了一番,也方便了他安插人手进去。 “当年清君侧诛杀蒋后,玄阳子入宫涤荡妖邪,为了保皇城邪祟不侵,在紫宸殿挂了一个三清铃。” “说此铃发出的声音,人听不到,但邪祟震耳欲聋,魂飞魄散。” 内侍惊讶,真的假的,这么厉害吗? “还有,你知道当年蒋后跳下去之前说了什么吗?”张择忽然又说。 内侍摇头,他那时候并没有资格在跟前。 张择看向门外,眼神幽幽。 “她说,她还会回来的。” 虽然张择的声音不大,传入耳内,内侍莫名打个寒战。 …… …… “因为有邪祟侵入,会伤害皇嗣,所以激发了帝钟。” 皇帝听着玄阳子的话,站在晴朗的日光下,忍不住颤抖。 “是什么邪祟…..是,是她…..” 那个几乎要将他们这些皇子皇女杀尽,并且在临死前还喊着自己会回来的蒋后! 玄阳子笑了笑:“陛下,人之生,气之聚也,死则气散,散气而已,没有什么可怕的。” 皇帝啊了声,看玄阳子,不可怕吗?帝钟都动了….. “是啊,帝钟都动了,说明它不顺自然,不顺自然的东西必然难存。”玄阳子说,“无须担心。” 皇帝抓住玄阳子的手:“对,对,有老祖您在,不担心。” 玄阳子看了眼宫室,拿出一枚小道铃:“让白氏随身佩戴,如遇迷障,摇铃自醒。” …… …… 白锳轻轻摇了摇小铃,侧耳听并没有什么声音,不由看皇帝。 皇帝忙说:“老祖说了,这不是给咱们听的,是邪祟听的,只要邪祟靠近就会响,邪祟听到了就会魂飞魄散。” 白锳哦了声,低头看向腹部,因为瘦,小腹平平,她也没想到竟然有孕了。 第108章 她手抚上腹部:“所以是发现我有孕了,那蒋后的鬼魂不甘心来侵犯?” 虽然玄阳子没这么说,只说有不顺自然的邪念,要伤害皇嗣的邪念还能是什么?自然是那个死了也不甘心的蒋后了! 皇帝将白锳揽在怀里:“别担心,老祖说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帝钟一响就魂飞魄散,天地不容。” 白锳舒口气:“原来我昨夜噩梦连连,是这个缘故,那就不怕了。” 皇帝听了倒是有些意外,不怕了啊,那她胆子还挺大。 鬼有什么可怕的,正如玄阳子所说,人死气散,一团散气而已。 人才是最可怕的。 白锳垂下视线,想着梦中那一双眼,还以为真是她那个妹妹,白篱找来了。 第73章第七十二章夜伴 庄篱的确是精神不济,撑着被章大夫诊脉,吃了药就躺下睡了,再醒来,帐子里昏黄一片。 她刚动了动,床边有人探身过来。 “醒了?” 庄篱抬眼看到周景云的脸,明暗交错中,眉眼温润。 “已经晚上了?”她说,越过他向外看。 窗外夜色沉沉,屋子里院子里安安静静。 周景云嗯了声,问:“可有力气坐一坐?” 庄篱点头,刚要自己撑起身子,周景云已经俯身过来,一手揽着她肩头将她扶起,一手将靠枕塞到她身后。 “多谢世子。”她说,又忙低声说,“我没事,我养养就好了。” 周景云没说话,外间春月等婢女听到动静都进来了,捧来药和燕窝粥。 “世子,我们来吧。”春月说。 周景云坐在床边没动,示意她们放下:“我来吧。” 春月想说什么,被春红在后拉了下。 庄篱也开口说:“我睡了一觉好多了,时候不早了,留下值夜的,其他人去歇息吧。”说着一笑,“可别都熬坏了。” 但这笑话没人笑,春月神情只有自责,昨晚她就该在这里陪着少夫人睡,但被春红拉了拉,便低头施礼,带着人退了出去。 “姐姐是没看出来世子想亲自照顾少夫人吗?”春红低声嗔怪。 春月怅然说:“看是看出来了,我这不是担心世子照顾不好嘛,你不知道当时我惊醒进来看到少夫人的样子……” 少夫人垂在床边,整个人苍白的像是透明,宛如下一刻就会消失。 太吓人了。 “章大夫说少夫人是伤了神,现在世子贴心照顾,必然心安神安,会好的快。”春红说。 春月回头看了眼,世子的确对少夫人很尽心,当得知少夫人不好奔了过来的时候,世子的脸色也是苍白一片。 前方游廊拐角传来低低说话声。 “你快回去吧。” “春香,我就是不放心。” 听到这声音,春月还好,春红脸色一变,登登就冲过去了。 廊下一盏昏灯照出春香和梅姨娘的身影。 “谁让你过来的!”春红咬牙低声呵斥,又冷笑,“怎么仗着世子睡了一晚,就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这话真是难听,梅姨娘脸色变了变。 “我是担心少夫人。”她哀声说,“我实在是不放心。” 春红冷笑:“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 春月打圆场:“好了好了,少夫人在吃药,别吵了。”说着推着梅姨娘,“你快回去吧,别来这里添乱。” 梅姨娘还是忍不住往正房看,喃喃说:“少夫人可千万别想不开,世子可要解释清楚啊。” “这话更不像话了。”春月没好气说,将她推走,“姨娘快走吧,否则你在这里窥探主母,就更解释不清了。” 梅姨娘哀哀一声:“我冤枉啊。” 要是因此被少夫人厌弃赶她出去,可真是冤枉啊。 世子到她那里什么都没干啊。 她又不能说出来。 …… …… 屋子里的灯又点亮了几盏。 庄篱将药喝完,周景云递过来一块蜜饯。 庄篱接过。 “母亲提了子嗣的事。”周景云坐着看她吃蜜饯,说。 庄篱愣了下,旋即明白了,可不是嘛,夫妻自然要生育子女,但她却是个假妻子。 “倒是耽搁你了。”她忙说,看周景云。 周景云见她看自己,忽地笑了,摸了摸脸:“嗯,我是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庄篱没忍住噗嗤笑了,看着灯下周景云眉眼清亮,不笑的时候端正,一笑还是透出几分少年意气飞扬。 “这就年纪大了?比你小几岁,我觉得自己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她笑说。 本来也还是个孩子,周景云心想,这话就不说出来了,只笑了笑。 “春梅她年纪大一些。”他接着说,“就是母亲要问,也先问她。” 他还是在跟她解释昨晚去梅姨娘那里的事啊,庄篱将蜜饯吃下去,点点头:“我知道了。” 其实,她也没知道什么,周景云心想,他的话还没说完…… 他和春梅其实一开始就是做个样子,当初陆三娘太贤惠,进门就要给他张罗抬姨娘添新人,他只能把春梅拉出来,当时也跟春梅说好了,春梅也是很乐意,昨晚去春梅那里,又再次重申一遍。 “还和以前一样,你可能接受?”他问。 梅姨娘连连点头能能能,只要求不赶走她,衣食无忧就知足了。 第109章 既然如此,他也放心了,春梅按照先前睡在一旁的小床上,他则独占一张大床,回家这么久,也第一次可以摊开身子放心大胆睡一觉,结果,庄篱出事了。 他知道,她的确不是因为春梅吐血。 只是,到底是他不在的这晚犯了病,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 不过,和春梅的事其实也没必要跟她说,犹豫间,听庄篱的声音继续传来。 “庄先生用命救回我一命,但我的身子还是很差,一旦睡不好,或者熬神费心,就容易犯病。” “我昨晚想起了一些旧事,我姐姐的事。” 白妃的事,周景云认真看着她。 “你知道我姐姐是怎么被选入长阳王府的吗?”庄篱说,“我们家这种身份,根本就不在待选之列。” 周景云记得当年皇帝赐皇子们新人的事。 当时是太子被定罪谋逆,但拒绝上门抓捕的官兵,紧闭府门点了一把火烧了东宫。 东宫的大火烧了三天,太子太子妃包括才四岁的皇长孙,以及数百内侍宫女皆亡。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京城的街市都关了,所有人闭门不出。 这时候,皇帝下令选良家女子赐给其他三位皇子们,以示父亲的慈爱。 赐给皇子的女子,都是名门望族,白循只是凤州一个小武将,他的女儿的确不该在名单上。 所以也便有了那个传言,白循投了蒋后,献出了女儿。 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在白锳进了长阳王府后没多久,白循被调任陇右都护府连升三级为行军司马。 想到这里,周景云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你父亲确有将才。”他说,“被提拔本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这世间太多理所应当无人在意了,她做了,反而成了不应当,周景云垂下视线。 庄篱被他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说得愣了下,旋即又明白了,周景云的意思是赞誉她父亲,并不认为投靠了蒋后才得到升职吗? 这些也无所谓了,就算被传污名,父亲也不在意。 “我父亲说了,为国效力,保国泰民安,他无怨无悔,被问罪斩首那一刻,也不后悔进陇右都护府。”庄篱说。 周景云看她,抿了抿嘴似乎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听起来的确是蒋后党,死而不改是不是?”庄篱笑着说。 她还能调侃,周景云忍不住笑了,这个女孩子总有一种脱离世间红尘的洒脱。 “志向如是国泰民安的人,的确宁死不改,死而无悔。”周景云说。 庄篱笑了笑,接着说:“在赐婚之前,我父亲是被上官要求进京了,但…..” 她看着周景云。 “皇帝也好,皇后也好,都没有召见我父亲。” “我父亲就是在兵部述职,见到的也只是兵部的一众官员,不到半个月,就回凤州了。” “然后,赐婚的诏书也跟着来了。” 周景云愣了下,也就是说,白循见都没见过蒋后,何谈投靠。 “那….”他迟疑一下。 “我父亲进京的时候,哥哥们留守凤州,我姐姐跟随父亲去了。”庄篱说,“她说没去过京城,想要去看看,父亲就带她去了。” 周景云想到什么,难掩惊讶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白锳见了蒋后? 真正投了蒋后的人是白锳? 第74章第七十三章琐碎 那时候,白锳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吧,周景云想。 庄篱看着他一笑:“你可别小瞧我姐姐,她厉害的很,当年凤州宋氏公子当街纵马差点撞了我们,是我姐姐投了皇后设立的铜匦告了宋氏,让宋氏满门抄斩了。” 白锳能投一封信,自然能投第二封。 父亲那年进京述职本就很突然,按理说不该他去…… 通过昨晚进入白锳的梦境中,果然看到了她手里捏着第二封信。 虽然梦是虚假的荒谬的,但又是基于真实的,且隐藏着更多的真实。 只可惜,白锳太抗拒了,再加上皇宫里不知道藏着什么禁制,不仅没看到内容,还差点没能回来…… 庄篱不由按住心口,还未急促地喘几口气,周景云的手已经扶住她的肩头。 “还好吗?”他问,“再去请章大夫来?” 庄篱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 周景云断然说:“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怪不得说昨晚睡不好熬了心神,知道自己的父亲没有投靠蒋后,真正投靠蒋后的人可能是姐姐,一家子都死了,姐姐还活着,心里必然五味杂陈胡思乱想。 庄篱感受着肩头那只宽大手掌的温度。 “我就是想要告诉你。”她轻声说,“我姐姐此人并不简单,我在内宅还好,你在外行走,她又是宫妃,你要小心谨慎。” 周景云点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沉默一刻。 周景云察觉还扶着庄篱,寝衣单薄,能感受到其下圆润的肩头,温热的肌肤,他忙收回手。 “饿了吗?吃点燕窝粥吧。”他说。 庄篱摇摇头:“不吃了,让春月进来帮我洗漱。” 周景云看着她似乎更单薄的身子,说:“别起身,仔细头晕,就在床上擦洗。” 庄篱点点头:“我知道。”又补充一句,“世子放心,我不会不爱惜自己身体。” 第113章 庄篱噗嗤笑了。 这种话说出来,是挺好笑的,周景云苦笑说:“圣祖观的玄阳子说的。” 圣祖观玄阳子,庄篱心里明白了,那晚梦境被破应该跟此人有关。 她知道圣祖观是供奉道祖的地方。 但也仅仅知道这个,毕竟她从未来过京城,庄先生也没有跟她说过圣祖观里原来也有“怪物”。 耳边是周景云继续传来的声音。 “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只当个笑话看。” 庄篱嗯了声,这件事对她来说当然不是个笑话。 “人常常会借鬼怪之事,生出是非,所以这段日子,小心谨慎些。” 庄篱点点头,低头吃了口饭,想到什么又抬起头问:“有没有说是什么鬼魂作祟?” 那圣祖观的老道,是不是看到了她,把她当作了鬼? 握着筷子夹菜的周景云顿了顿:“说是,蒋后的鬼魂。” 蒋后?庄篱倒是愣了下。 周景云的声音已经紧接着说来:“这也不奇怪,总归坏事都归她就是了。” 说罢又轻咳一声。 “这话不可在外边说。” 这话是为蒋后不平了,被人听到很麻烦。 庄篱点头,说:“当然不会在外说,这话自然只能我们蒋后党们之间说。” 周景云噗嗤笑了,这小姑娘有时候还很会说笑话。 “吃饭吧。”他柔声说,将一块鱼肉夹给庄篱。 庄篱道谢低着头认真捡刺吃鱼。 原来老道认为是蒋后的鬼魂作祟啊,庄篱心想,也对,对于宫里人来说,蒋后是最大的忌讳和噩梦。 这样挺好,认为是鬼魂作祟,比认为是人作祟要好。 有蒋后鬼魂顶在前方障眼,她就安全了。 庄篱抿了抿嘴,这算是她作为蒋后党的好处吧。 …… …… 随着夜灯的摇曳,读书声也变得悠远,周景云看着旁边闭着眼的白篱,呼吸平缓,睡着了。 比昨日读书哄睡花费的时间长一些,可见精神的确是好转了。 周景云放下书,要熄灭灯又停下来,怔怔一刻,轻轻掀起被子帐子下了床。 帐子上倒映着人影轻晃,向外去了,伴着门轻轻开合,室内陷入安静。 庄篱睁开眼,略有些疑惑。 不是去了净房?这是去哪里了?夜半三更的。 当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习惯。 来到东阳侯府,已经打乱周景云的生活习惯了,他的事还是不要多过问。 庄篱向内翻个身,闭上眼。 ……. ……. 外院里睡眼惺忪的丰儿看着走进来的周景云吓了一跳。 “世子,有什么事?”他问,又要去唤醒其他人。 周景云摆手制止他:“我睡不着,来书房找点笔记,不用惊动大家。” 这倒也是,世子在外的时候,也常常半夜不睡,发奋读书。 丰儿不再多问,将书房的灯点亮,然后被周景云赶出去。 “你去睡吧,别打扰我。” 宽大的书房里,周景云举着灯向一侧的藏书架走去,这里打通了两间屋子,布置了密密麻麻的书架,存放着各种书籍,画卷。 周景云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将灯放在灯架上,轻轻抽出一本书,原本靠墙的书架发出咯登一声响,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子不大,摆着一卷纸。 周景云默默看一刻,伸手拿出慢慢展开,灯火摇曳下,一个女子的云鬓先浮现在视线里,紧接着是饱满的额头,一双秋水眼…… 昏昏灯下,用青黛稍微上色的眼,随着展开似乎好奇地看着他。 周景云将手一收,尚未展开的画又被卷了起来。 他静静立了一刻,将画塞回暗格里,拿下灯慢慢向外走去,影子在地上被拉得长长。 吃晚饭的时候,如果庄篱不问,他没打算说是蒋后的鬼魂作祟。 这种荒诞之言,不说也罢。 人死气散,难道真还能回来? 周景云看着摇晃的灯影。 如果回来,能回到哪里? 第77章第七十六章人事 “蒋后鬼魂作祟?” 站在三楼外,瑞伯听了上官月的话,皱眉说。 “真的假的?” 其他时候自然毫不犹豫说假的,但玄阳子说的…… “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这样传开了。”上官月倚着栏杆,望着夜色里的金水河,笑了笑,“真要是有鬼也不错。” 又想到李十郎的死。 也许真是花小仙报仇。 枉死的报仇,冤死的伸冤,作恶的要被报复,害人的要被鬼害,如此痛快明了,作恶的人作恶反倒要想一想,世间也简单多了。 但,上官月带着嘲讽一笑:“怕的是人藉着鬼生事。” 瑞伯若有所思:“不知陛下又要筹划什么呢?蒋后党抓了也不少了,这都五年多了,借口也该换换了。” 上官月要说什么,有随从从楼内闪出来,低声说:“公子,你让查的事查到了,监事院那张缉捕文书,要抓的是,前些时候被夷三族的朔方节度使白循的小女儿,也就是宫中贤妃白氏的幼妹。” 上官月和瑞伯都有些惊讶。 “没想到白家竟然有人从张择手里逃脱。”瑞伯说。 上官月心想,怪不得梦里的女子跟白妃肖像,原来是姐妹。 第114章 但旋即又摇头,说反了,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先看到白妃的画像,所以才梦到和白妃相像的人。 总不能是真的梦到白妃的妹妹了吧。 那岂不是也是鬼魂作祟? 他正胡思乱想,随从又接着说。 “还有,宫里的人送来消息,说蒋后鬼魂作祟…..” 上官月点点头:“刚才已经打听到了,说是惊吓了陛下。” 随从摇头:“不是惊吓到陛下,是惊吓到白氏,也就是被夺了封号的贤妃。” 竟然是她?上官月和瑞伯对视一眼,说句笑话,一个罪妃,蒋后的鬼魂哪里会看在眼里。 “白氏,有孕了。”随从压低声音,“所以蒋后鬼魂欲害皇嗣。” 上官月和瑞伯愕然。 “原来如此啊。”上官月笑说,轻轻拍了拍栏杆,看着前方安静又璀璨的城池,“值得蒋后鬼魂来暗害的皇嗣,可不是一般的皇嗣啊,白氏,不,贤妃娘娘要恢复封号了。” 所以说了嘛,鬼有什么好怕的,鬼最终也不过是被人拿来用的。 …… …… 天色濛濛亮的时候,张择已经站到了含凉殿外,虽然是清晨,但这边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宫女内侍有太医女医。 王德贵忙前忙后,深秋的早上冒出一层汗。 “中丞,您来了。”他笑着上前恭敬施礼。 张择含笑说:“王总管这么忙?累坏了吧,要不要给您调换个地方,放心,我可不怕得罪高十二。” 这是在笑话他先前在冷宫的时候,托人找张择求个出路,但张择却说让他留在那里,有好日子等着他,没想到果然! 王德贵对张择深深一礼:“多谢中丞指点,奴婢死也不离开白娘娘身边。” 张择哈哈大笑。 这边虽然人多,但很安静,张择的笑声很突兀,四周的人们都看过来,脸色有些不安。 “中丞您请。”王德贵大声说,“陛下已经传令了,娘娘正等着您问案。” 说着又带着几分讨好。 “请中丞温和些,娘娘如今要养胎。” 张择淡淡嗯了声,抬脚向内去,内侍宫女太医们纷纷避让退出来,王德贵守在门外。 虽然时候尚早,白妃已经起床了,倚在美人榻上端着一碗汤药,似乎嫌弃太烫,用勺子慢慢搅动。 对张择走近毫不理会,似乎呆滞又似乎出神。 依旧穿着白绸寝衣,散着头发,脸色惨白,但在四周华丽的装饰映衬下,不再疯癫可怜,而是娇媚如仙。 张择俯身恭敬一礼:“恭喜娘娘这么快就出了冷宫。” 白锳依旧没有抬头,看着手里的药碗,褐色的汤药在搅动下荡起一圈圈涟漪。 “嗯。”她说,声音清清冷冷,丝毫没有冷宫时那般颤颤弱弱,“我运气还挺好的。” 含凉殿原本就是皇帝歇息之所,布置上没那么肃穆,再加上先帝蒋后奢靡,其间多次大修宫殿,含凉殿越发华丽。 不过皇帝节俭,不舍得住这么好的宫殿,更别提赐给妃嫔。 “娘娘如今是头一份。”张择笑说。 白锳抬起头笑了笑:“是托了皇子的福。”说罢将药一饮而尽。 张择上前,双手接过药碗,又将一旁的锦帕递给白锳。 白锳倚坐着,身形未动,对张择的侍奉也没有丝毫战战兢兢,神情淡然又似乎出神,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张择又将一旁的一碟蜜饯递过来。 白锳噗嗤笑了:“外边的人可知道中丞也很会侍奉人?”说着捡起一块蜜饯吃了。 张择笑了笑,将碟子放回去,垂目说:“多谢娘娘不嫌弃。” 有人就嫌弃他,不肯用他。 有关过往的情绪一闪而过,张择很快再抬起头。 “娘娘有孕引来蒋后鬼魂作祟的事已经散出去了,如此人人皆知娘娘腹中皇嗣贵不可言。” 白锳点点头,伸手抚了抚小腹,带着几分怜惜说:“我的孩子受惊了。” 张择说:“接下来陛下就该为娘娘恢复妃位了,免得皇嗣受委屈。” 话说到这里,门外传来王德贵的喊声“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听到这喊声,白锳抬手掩面,娇怯起身,张择站立不动,身形比先前还板正几分。 皇帝疾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不紧不慢拉着的脸的皇后。 “中丞,白氏刚查出有孕,又遭受邪祟侵袭,身子不好,有什么话你改日再问。”皇帝皱眉不悦说。 皇后在后慢悠悠说:“是啊,要是白氏出了什么问题,中丞你这可是谋害皇嗣,罪不可恕,也要跟你经办的蒋后余孽一样,论罪该斩了。” 皇帝无奈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竖眉:“怎么?我又说错了?” 白锳已经对着皇帝和皇后跪下来:“妾有罪,虽然这孩子托生在我肚子里,但是陛下的孩子,天生福泽,罪妾是托了他的福气。” 说着垂泪哭泣。 皇后哼了声,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这白锳先前的时候一副端庄温顺的模样,让陛下宠爱她,如今变成一副凄美娇怯之姿,更引得陛下沉迷。 皇帝轻叹一声:“起来说话。”又停顿下看张择,“既然中丞在这里,有件事想商议一下,白循已经定罪问斩了,白锳是个外嫁女,她嫁给朕的时候年纪也小,如今又有了皇嗣,为了皇嗣,朕打算赦免白锳,让她恢复妃位……” 第115章 皇后在一旁冷笑一声,但这也是预料之中,也无可奈何,毕竟牵涉到皇嗣,就算她是皇后,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有个皇嗣又如何?既然皇帝能生养,那宫里又不是只有一个白氏,不就是娇怯凄美之姿的美人吗? 等其他人也有了皇嗣,看她白氏还能兴什么风浪。 皇后扭过头掩住冷笑,刚转过头,就听噗通一声。 “陛下,不可。” 白锳跪在地上流泪说。 皇帝吓了一跳,忙要去搀扶,皇后则皱眉看过去,这是要摆三请三辞的把戏了? “陛下,罪妾说了,这皇嗣是陛下的骨血,生下来,您是他的父皇,皇后是他的嫡母,臣妾就算是罪身,也不会坏了他的声名,如果因为他赦免罪妾,反倒是拖累了他名声。” 白锳哭着抓住皇帝伸出来的手。 “臣妾得陛下饶一命,已经羞愧不已,只想在冷宫苟且偷生,如今有幸得了陛下的子嗣,也是我能赎罪报效陛下。” “我只求生下这个孩子,不敢与他有母子名分,更不敢因为他赦罪。” 说着又跪到皇后跟前,连连叩头。 “娘娘,自从我进门,您一直教导我,我母亲去的早,姐姐远嫁,在我心里你就是如同母亲长姐,这么多年走到哪里您把我带到哪里,我是罪妾之身不中用了,求娘娘再拉扯我这个孩儿。” 这是要把孩子给她,皇后一怔,旋即眼睛一亮。 第78章第七十七章无求 没想到白氏趁着盛宠不是求恢复妃位,而是依旧不脱罪,还要把孩子送出去。 皇后打量白锳的肚子,宫里都传遍了,说是蒋后鬼魂都忌讳要来暗害,必然贵不可言。 她肯定是生不出来了,皇帝一个月在她那里歇不到一两次。 如果她名下有皇子,皇后的位子坐稳了,将来太后也稳了。 最关键的是孩子的母亲是罪妃,毫无威胁。 皇后脸上浮现倨傲的笑。 “行了。”她居高临下看着白锳,淡淡说,“宫里的孩子都是本宫照看的,求什么求。” 白锳仰头看着她,满眼都是喜色,哭道:“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皇后说:“行了,起来说话,如今双身子的人,还让陛下担心。” 说着瞥了皇帝一眼。 皇帝忙点头,将白锳搀扶起来。 “皇后也担心你,特意来看看。”皇帝又说。 白锳倚着皇帝抬袖子掩面“罪妾羞愧。” 皇后懒得再看这场面,反正白锳恢复不了身份,孩子生下来她就抱走,以后这个人是生是死…… 嗯,当然是死了更好,活着孩子见了生母也尴尬,死了对着牌位能痛快表达孝敬,母子皆好。 “宫里都知道陛下大喜了,都等着给陛下道贺。”皇后似笑非笑说,“陛下天天不去后宫,大家都堵着我的宫门。” 皇帝看着倚在身边的白锳,刚来呢,还没说两句话…… “陛下,您快去吧。”白锳站直身子退开几步施礼。 也罢,离开了冷宫,又有了孩子,住在含凉殿,来去就方便多了,不急见这一时,免得皇后无事生非,皇帝点点头,又迟疑一下说:“赦免的事…..” 白锳立刻再跪下:“陛下九五至尊,蒋后祸乱朝纲,余孽从党罪该万死,陛下千万不要为了罪妾出尔反尔,让朝臣们无所适从。” 一直安静在一旁的张择此时也开口了:“臣也请陛下三思。” 既然张择也这样说了,皇帝点点头,再看白锳抬起头,含泪的眼中情意绵绵。 “罪妾能留在陛下身边已经知足了。” 是啊是啊,阿锳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从自己救她与马蹄下那一刻,她一心只奔自己来,不管是长阳王府,还是贬外流落,还是如今来到皇宫。 皇帝深深看着白锳点点头。 皇后看不下去了,拉住皇帝的衣袖:“陛下快走吧。” 皇帝便再看白锳一眼,对张择叮嘱:“中丞,你别真把白氏当犯人审问。” 张择施礼:“陛下放心,白娘娘不是犯人,是协助我办案的人。” 皇帝点头,又给白锳一个晚上来陪你的眼神,这才跟着皇后走了。 王德贵跟着送出去,再次守在门外。 “娘娘累了,坐下吧。”张择说,伸手过去。 是打趣她又哭又跪的作戏累了吧,白锳淡淡笑了笑,将手搭在他手腕上坐回去。 “娘娘这个主意好,避免了被朝臣们吵闹。”张择说。 “我有子嗣在身,朝臣们再吵闹也奈何不了,但到底会让陛下心烦。”白锳说,“我可不忍心让陛下心烦,我要陛下跟我在一起,无忧无虑。” 说着笑起来。 张择也笑了笑:“娘娘心想事成。”便要告辞。 白锳又唤住他,一手拿着帕子轻轻擦拭脸上残留的泪水。 “还有,既然我还是罪妃,我那个逃走的妹妹,你可要用心抓捕。” 用心? 张择看她. 先前听闻白循家逃了一女,大张旗鼓的进宫来问白锳,其实一多半是做戏。 白锳进了冷宫后,虽然陛下多情没有赐死,但一直没有再见。 皇帝再多情,不见面情意就会淡,更何况皇帝也不再是战战兢兢的长阳王,九五至尊,身边美人环绕。 第116章 正好找到了这个由头,让白氏出现在陛下面前。 至于提议按照白锳的样子画像,与其说是缉捕用,不如说让皇帝看。 果然皇帝一看,当晚就跑去冷宫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夜白锳竟然有孕了。 要知道七八年皇帝没有再生养过了。 “我是运气好。”白锳再次感叹,“原本打算要在冷宫里熬个一年两年,没想到…..” 她抬起头,一双眼闪耀着光芒,再次重复一遍。 “我果然运气好,运气好了啊。” 说着看向张择。 “所以一定要抓住我那个妹妹,她是个会带来霉运的人。” 她伸手轻轻抚着腹部,声音冷冷。 “先是母亲被她克死,如今一家人也被她累害倒霉丧命了,我可不想她再累害了我。” 霉运这种事,张择是不信的,但既然白锳这样说了,那又不是他的妹妹,他自然不在意。 “娘娘既然没有脱罪赦免,白家依旧是罪人,逃犯自然要抓捕诛杀。”他说,看着白锳又微微一笑,“如此也好,有罪的该死的都死光了,娘娘您干干净净一人才更让陛下放心。” 这话说的有点不好听,但白锳神色无波。 “你别以为我说笑,我这个妹妹真的很不一般。”她说,“接近她的人都霉运,会撞鬼,见到脏东西,因此才发疯,疯的厉害的还会自尽。” 见到鬼和脏东西? 张择看了眼白锳,运气这种事怎么查?就连最会罗织罪名的他,也没有用运气不好来查罪,便问:“还有别的什么特征?小时候爱跟什么人来往?” 白锳眼神幽远,摇摇头:“她不爱说话,脾气很坏,我们也不让她出门,最多被父亲带着去军营,因为军营里都是见惯生死,不在意什么见鬼,倒霉不详。” 说到这里笑了笑。 “军营里不少人还喜欢往她身边凑,说想要见鬼,见到死去的同伴。” 张择点点头:“臣记下了,再去查一遍白循曾经带过的兵。”说罢施礼,“臣告退。” 白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张择走了出去。 王德贵恭敬地进来:“娘娘,让太医们来诊脉吧,说了半日的话,累着了没?” 白锳摇头:“不累,等午后再诊脉吧,也不用一天三次的诊脉,好像这孩子多不好似的。” 王德贵忙说:“小皇子健壮无比,妖邪难侵,这可是玄阳子道长亲口印证的。” 白锳笑了:“别乱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 “必然是个皇子。”王德贵说,“妖后最恨皇子,生前一心要害死所有皇子,死后也贼心不死!” 白锳没有说话,带着几分倦态。 王德贵忙上前:“娘娘快躺会儿吧。” 白锳嗯了声,被王德贵扶着躺下去,刚挨着枕头,人又猛地起身:“我不睡。” 她脱口说。 虽然玄阳子说是蒋后鬼魂作祟,要不然也不会惊动帝钟,但她总觉得梦里的妹妹,不是什么蒋后鬼魂幻化出来吓唬她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因为训斥妹妹,晚上做梦就梦到妹妹,还在梦里用水泼她。 她惊醒后,越想越不对,把睡在隔壁的妹妹揪起来,四岁的顽童,被她叫醒,不仅没有茫然,反而咧嘴一笑。 晨光濛濛中,极其骇人。 现在回想白锳还忍不住打个寒战。 这个怪物!妖邪! 但也不应该啊,十多年没见了,在深宫里,也不会接触妹妹,怎么会梦里被她恐吓? 白锳不由左右看。 王德贵是亲眼看着那晚白锳从梦中惊醒发狂的模样,知道真不是皇后娘娘背后骂的装可怜,而是真被吓到了。 以至于这几天每次睡觉都不踏实。 “娘娘不怕,宫中有禁制。”他忙说,“这含凉殿是陛下歇息的地方,龙气最足。” 又指着白锳腰里系着的小三清铃。 “娘娘随身佩戴着老祖给的东西,邪魔难侵。” 白锳情绪也渐渐平复,伸手轻轻捏着小铃,玄阳子也说了,梦而已,不用太在意,否则倒是入了魔障。 她舒口气,躺下来闭上眼。 梦中妹妹妖怪般吓人,但现实里这个妹妹,此时此刻不知道在哪里人不人鬼不鬼地苟且偷生呢。 第79章第七十八章运气 宫里白氏有孕的消息已经在权贵世家传开了,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件事于己无关。 比如薛夫人,相比于宫里的妃子,她更在意外甥媳妇。 由东阳侯夫人陪着走到庄篱这边,就看到庄篱站在廊下等候。 “哎呦,怎么起来了?”薛夫人忙快走几步扶住她,不让她施礼。 庄篱笑说:“我真好多了,先前就是没睡好导致的,这几天睡饱了,就精神了。” 薛夫人端详她的气色,虽然脸色白,但双目有神,的确不是东阳侯夫人口中那样薄纸一般病歪歪。 她笑着点头:“年纪轻,也不能肆意妄为,要爱惜身子。” 说罢挽着庄篱的手进去,问她在家闷不闷,又问景云哪里去了。 “你病着呢,也不多陪陪你。” 庄篱说:“他刚进了户部,交接忙了些。” 东阳侯夫人在旁似笑非笑:“不用急,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音落,外边响起婢女仆妇们施礼声“世子回来了。” 第117章 随着话音落,周景云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油纸包,看到薛夫人,眉眼满是笑意。 “姨母来了。” “姨母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薛夫人嗔怪他一眼:“你媳妇生病了怎么不去跟我说一声。”又道,“她年纪小,又是孤身一人,但当了我们家媳妇,喊我一声姨母,我也是她长辈,给她撑腰的,你可别欺负她。” 周景云看了眼东阳侯夫人,他是没去跟姨母说,看来母亲说了,必然还说了为什么病了。 宠了小妾,气坏了正妻,这种事京城世家大族里也常有,只不过对他周景云来说是第一次。 周景云摸了摸鼻头,转开话题,将手里的油纸包举起来:“姨母来的正好,我买了杨家铺子的透花糍。” 说着递给春月。 “装盘来给大家吃。” 春月笑盈盈去了。 东阳侯夫人在旁轻轻哼了声。 薛夫人转头瞪了她一眼:“你哼什么,多大年纪了,还馋嘴,从小就告诉你了,牙不好,不许多吃甜的。” 东阳侯夫人好气又好笑:“多大年纪了,还提这个。” 周景云在旁笑说:“姨母说的话我可记得呢,不给母亲吃甜的,特意给母亲买了羊肉胡饼,不知道母亲在这里,已经送去厨房了,让她晚上吃。” 东阳侯夫人一笑,眼中满是欢喜,就知道儿子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人。 薛夫人看她一眼,摇摇头,自己这个妹妹粗心大意,又没个心眼,娶了个身份低些的儿媳也好,否则必然要被儿媳拿捏。 而这庄篱嫁进来,虽然婆婆不喜,但也都是在表面上的脸色言语,背地里也没有苛刻,该有的体面都有,也都按照规矩来,更何况还有景云关爱,日子也不会真难过。 薛夫人心里叹口气,想到自己,自己家有个面不慈心又诡异的婆婆,丈夫也靠不上。 她也不求什么了,熬了一辈子,接着熬吧。 “姨母,您尝尝这个。”庄篱将春月送来的透花糍递给薛夫人,又一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薛夫人笑着接过,示意她:“那快尝尝,”又抿嘴笑,“我们景云的心意。”再看一眼东阳侯夫人,“你就看着,别嘴馋。” 东阳侯夫人好气又好笑:“我就不该请你来,倒像是请了亲家来给闺女撑腰了。” 薛夫人抚了抚庄篱的肩头:“你说得对,以后我不把景云当亲儿子看了,我亲生的儿子有两个,看腻歪了,没有亲生女儿,篱娘就是我亲女儿。” 庄篱便点点头:“我也把姨母当亲母看。” 薛夫人笑起来,东阳侯夫人撇嘴没说话,不管怎么说,看到姐姐开心,她也开心。 室内氛围欢快。 许妈妈从门外进来,神情古怪,似乎不想坏了这氛围,欲言又止。 “怎么了?”东阳侯夫人问。 许妈妈说:“薛老夫人身边的袁妈妈来了。” 薛夫人的笑顿时凝在脸上。 东阳侯夫人脸上隐隐有怒意。 薛老夫人的仆妇来也没什么大事,那位四十多岁微胖的袁妈妈笑眯眯说老夫人待客要用一架屏风,问薛夫人收在哪里。 但这已经是表明了薛老夫人的不满。 家里待客,薛夫人不该出门。 但就算再不满,也不能派仆妇追到别人家里说这种话! 这是毫不顾忌媳妇,一家主母的脸面啊! 这老泼妇! 东阳侯夫人气的咬牙,更气的是,为了姐姐在家日子好过些,避免老泼妇藉机撒泼磋磨人,只能劝薛夫人回去。 “是我慌里慌张沉不住气,见她病了,就告诉姐姐,原本是让姐姐给介绍个大夫,没想到姐姐亲自来了。”她咬着牙挤出笑说,“姐姐一大家子事儿呢。” 薛夫人知道这是在庄篱面前给她挽回脸面,但……有这么个婆婆,她的脸面早就没了,看着周景云蹙起的眉头,庄篱若有所思的神情,知道他们为自己担心。 不能让晚辈们担心啊。 “没办法,当人媳妇的。”薛夫人一笑说,“就是这样不得闲。” 说着拍了拍庄篱的手。 “你呀,要趁着年轻好好享几年清闲,家里的事让你婆婆忙去。” 庄篱笑着道谢,又握着薛夫人的手,说:“姨母,你有事不要总是憋在心里。” 薛夫人对她一笑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东阳侯夫人心情也不好,回院子里咒骂薛老夫人,这边周景云送了薛夫人出门回来,看庄篱坐在书桌前发呆。 “精神还没养好。”庄篱给他解释,“不好读书写字。” 那在家多无聊,周景云想,视线落在墙上,悬挂着笛子上。 这间屋子的布置如今已经满是庄篱的物品。 “你可以吹笛子。”他说。 有一句话没有说,他应该听过她吹笛子。 那时他急匆匆赶来书院,在山路上行走的时候,听到林间传来笛声,清净悠远,他不由驻足,只不过很快笛声就停了,前方的林间隐隐有一道纤瘦的身影走动。 因为是女子,他没有多看,继续上山了。 现在想,那人应该就是庄篱了。 听他这样说,庄篱也看了眼墙上挂着笛子,笑着说:“笛子要在山林间吹才更好。” 第118章 是怕笛声吵到东阳侯夫人吧,周景云心想,没有再说什么坐下来,看了眼室内的婢女们。 春月现在也习惯了,世子喜欢和少夫人独处,立刻带着婢女们退了出去。 “今日听到消息,宫里白妃有孕了。”周景云低声说。 庄篱神情惊讶:“她有孕了?” 周景云点点头:“原来不是陛下做了噩梦,是白妃,邪祟要侵害的是皇嗣。” 庄篱喃喃说:“原来如此啊。” 自己逼问白锳,白锳神魂不稳,可能会伤害到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有皇家血脉,激发了安置在宫里的禁制。 “她可真是好运气。”她说。 是啊,这的确是好运气,周景云皱着眉头,尤其是皇帝多年未有生养,谣言纷纷,如今算是破了谣言,算是双喜临门,从内务府里打探到消息,白锳的确被迁出冷宫了,但…… “陛下没有赦免你们家的罪,你姐姐也没有恢复妃位。”他低声说。 庄篱笑了笑:“谁在意那个,赦免有什么用,都死光了。” 倒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周景云看着庄篱脸上淡漠的笑,也能明白,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也是人,又怎能没有怨气。 “你父亲家人,必然在意你能否好好的活着。”他轻声劝慰。 庄篱嗯了声:“我会活的好好的。”说着看周景云一笑,“看,我遇到了世子。” 话题突然转到他身上,遇到他就是活的好好的吗?周景云轻咳一声。 庄篱看到他突然耳尖大红,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好像有点失礼。 “我是说,还有世子这样的人在,能庇护我。”她忙补充一句。 她这是不好意思了?还解释一下,周景云忍不住笑了:“姨母的事,母亲堵心,我过去陪母亲吃晚饭。” 庄篱说声好,不过晚上独自吃饭的时候,多了一道羊肉胡饼。 虽然说是给东阳侯夫人买的,也没有忘记给她一份。 庄篱看着面前摆着的胡饼,心想,其实她说那句话也不失礼,她也难得好运气,遇到了周景云这样的人。 第80章明日请假 假期出门,理顺下情节,明天可能不更新,大家不要等,么么哒。 《白篱梦》明日请假 第81章第七十九章状况 周景云醒来的时候,帐子里濛濛亮。 他侧身向外睡着,不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贴着的人。 或许是因为是读书哄睡,又或许是因为精神不好,睡觉提不起警惕保持着身形,这两天的庄篱没有再面向内,而是换了多种睡姿,先是平躺,今早干脆倚着他。 周景云轻轻起身,坐起来侧头看一眼,濛濛晨光中,庄篱一手扶在脸旁,一只手摊在旁边,睡得香甜。 原本苍白的脸色,是好了很多。 果然如她所说,睡好了,就好了。 那她这气血亏损都是熬出来的吧,也是,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亲人都死光了,她能活下来已经够坚强了。 周景云静静看了她一刻,掀起帐子起身走了出去。 晨光渐渐明亮,天地间也变得热闹起来。 章士林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间,庄篱也已经不在床上躺着了,坐在桌案前摆弄香料。 “不用诊脉就看得出来,少夫人精神好多了。”章士林说,又问,“还用老夫诊脉吗?” 这章大夫真是深入骨髓的记住了她会诊脉懂医术了,所以说,人见面多了,总会生成羁绊,庄篱笑了,在罗汉床上坐下。 “我对自己的状况是很清楚,主要是为了长辈和世子。”她说,“他们更相信章大夫,我不能辜负他们的关心,就辛苦章大夫了。” 章士林笑了,他也只是调侃一下。 “我收了诊费的,不能让少夫人替我做事。”他笑说,拿出脉枕给庄篱诊脉,查探了脉象认可了庄篱的说法,“没有什么大碍了。” 再重新调整了药方以补养为主。 因为周景云不在家,男女有别,便不多留。 “将这个给世子和侯夫人看,就能让他们安心了。” 庄篱接过药方道谢,让春月包了红包,送章大夫出去。 章士林临走前又看庄篱一眼:“少夫人多吃点饭,您年纪小又瘦弱些,难免气血不好,进了东阳侯这样的人家,好好补起来,身体养好了,万事无忧。” 这种叮嘱已经超过大夫的分内了,像是怜惜一个孤苦无依可怜女子嫁入豪门。 春月忍不住看庄篱,心想,少夫人是不胖,但也不是瘦弱到吃不饱饭的地步吧?实际上少夫人挺能吃的。 庄篱笑着对章士林施礼道谢:“多谢章大夫怜惜。” 章士林轻咳一声不再多言离开了。 春月送了人回来,忍不住端详着庄篱,越端详越觉得章大夫怜惜的有道理,视线里的少夫人好像是跟先前不太一样,点点头:“少夫人病了这一次,瘦了很多。” 庄篱看她一眼,抿嘴一笑,说:“书中说,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春月嗔怪“少夫人非要逼着奴婢去苦读书吗?” 庄篱笑了:“不用不用,我都会读书了,不用你辛苦,我讲给你听,意思是说,风吹到不同的窍穴就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完全是各种窍穴自己的状态所导致的。” 第119章 她看春月,眼里笑意盈盈。 “面对同样的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这反应不在他人,在自己,所以怜惜我的人看到我,就会觉的我瘦弱,不喜我的人看到我,就觉得我面目可憎。” 春月大概明白了,少夫人的意思是,章大夫是因为心里觉得少夫人孤苦可怜,然后才越看越觉得少夫人形容消瘦,就算少夫人本来没那么瘦弱,他也觉得瘦弱了。 春月不由笑说:“所以我喜欢少夫人,少夫人在我眼里就是可亲可近。” 庄篱点点头:“是啊,你觉得我好,是因为你人好。” 这又听起来怪怪的,春月抿嘴笑:“少夫人说什么呢,少夫人人好才让人喜欢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和人之间多数都是陌生人,见一面看一眼,哪里就能知道对方是好是坏呢? 当然,她本也不是在跟春月说这个,她是在说自己的异常之处。 不过这并不是能说清的事。 茶杯轻响,打断了庄篱的思绪,看春月将茶放在桌案上。 “少夫人别熬神想太多。”春月说,神情关切,“您又走神了?” 庄篱一笑:“不读书不写字,坐着很容易走神。”她看了眼外边,透过窗看到院子里摆着的菊花正绽放,“去折一支姨夫人送的菊花。” 春月欢喜:“少夫人要熏制干花了。”又问,“要花苞还是开的?” 庄篱说:“开好的就行。” 春月去选了一支剪下来,看着庄篱开始调香,便退了出去,少夫人不喜欢她们在身边。 春红大着胆子问过一句为什么,少夫人那次除了说自己喜欢一个人呆着外,又多说了一句“对你们好。”便不再多说。 是觉得她身份低婆母不喜,怕她们也被累害?所以不让她们太亲近? 不过既然少夫人说了,就遵从她的喜好吧。 室内安安静静,随着博山炉里香袅袅而起,庄篱握着菊花,轻轻梳理云卷云舒般的花瓣。 “所谓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她低声喃喃,端详着手里的花,“就像我一样,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无感无觉,无灵无明,我不是我,人不是人,花不再是花。” 随着抚摸,白色的烟也缠绕上来,每缠绕一分,灿橘的花瓣就浅淡一分,慢慢的烟雾萦绕中,鲜艳璀璨的菊花变成灰白枯皱,宛如被抽去了魂灵。 …… …… 周景云从户部回来时候,就看到屋子里多了一个土陶矮罐,插着一支肥硕颤颤巍巍垂丝黄灿灿的菊花。 “怎么插在瓶子里,比在花枝上开的还好了。”他说。 庄篱将一杯茶递给他,笑说:“我最近不写字了,世子又开始夸花。” 周景云失笑,接过茶杯:“是实话,你这人,不喜欢被夸啊。” 庄篱一笑没有接话。 “我先去母亲那里。”周景云说,又转头问春月,“今晚准备了什么饭?昨晚母亲那边有新鲜梨熬的粥,我吃着很不错。” 这意思就是今晚在这里吃了,春月高兴地应声是:“有,已经熬上了。” 周景云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递给庄篱便向外去了。 庄篱看着婢女们欢喜去准备饭菜。 “估计坐一坐就回来了。”春月笑着说,“今天吃饭早,少夫人和世子吃完了可以去园子里转转,咱们家的秋花也都开了,很好看。” 庄篱点点头,这边话音刚落,就见周景云大步进来,脸色沉沉。 “姨母身体不好。”他沉声说,“我跟母亲过去瞧瞧。” 怎么突然….. 庄篱看周景云要走,忙伸手拉住。 “我也去。”她说。 周景云迟疑:“你先不用过去了,你也刚好,我先去看看情况。” 庄篱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姨母待我如母,听到母亲有事,当女儿的不能不去。” 周景云感受着抓着自己胳膊那只手的力度,再看她坚定的神情,点点头:“好,一起去。” 整理好啦~因为很久没有写过这种情节,不断需要告诉自己不慌不急慢慢来,如果大家觉得情节慢或者无趣了,可以攒一攒哦。 第82章第八十章探病 薛夫人已经病了三天了。 “从咱们家回去的当晚病了。”东阳侯夫人在马车咬牙,“这该死老虔婆,一直瞒着,要不是今日我让黄妈妈去给姐姐送东西还发现不了。” 说到这里泪如雨下。 “薛家的人还骗人,说姐姐去庙里进香还没回来,要不是黄妈妈看到家里气氛不对,硬是冲了进去,薛家人才说了实话。” 许妈妈黄妈妈在旁坐着跟着落泪。 姨夫人的命,怎么这么不好。 马车疾驰穿过傍晚繁闹的大街到了薛府门前,薛家这边也早有了准备,薛夫人的两个儿子,并一大群仆妇在外等着。 看到东阳侯夫人的马车,两个公子忙涌上去喊着“姨母。”又流泪解释“本不欲让姨母担心,没想到还是惊扰——” 两人话没说完就被东阳侯夫人啐了一脸“你两个不孝子,废物,你娘白生养你们一场。” 两个公子跪下哭,府门前顿时乱糟糟,引得街边不少人围过来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周景云在旁搀扶着东阳侯夫人,黄妈妈许妈妈也站在一旁,薛家仆妇们也不敢上前硬拉,只能又是赔礼又是劝“有什么话进去说吧。”“我们夫人还用着药,折腾起来,也不好。” 第120章 到底是惦记姐姐,东阳侯夫人也没有在门前多停留,骂了几句沉着脸疾步进去了。 周景云扶着母亲,回头看了眼,担心庄篱病才好走不快。 庄篱落在后方,身边三个婢女都跟着,不紧不慢,见他看过来,对他做个放心的眼神。 薛老夫人已经在薛夫人的院子里等着了,看到东阳侯夫人进来,先沉着脸冷笑“侯夫人真是好威风,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见薛老妇人这般姿态,东阳侯夫人更是气的脸色发青:“我要是再不来,难道在家等着别人给我送丧报?” “夫人,有什么话坐下说。”薛老爷在一旁劝。 东阳侯夫人不好骂长辈,转头骂他:“说话?我姐姐嫁给你几十年,你什么时候为她说过话!如今她都这样子了,你还一个句话不说,安的什么心!” 薛老爷被这个妻妹呵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沉着脸想反驳,看到一旁周景云。 周景云虽然没有像东阳侯夫人那般满脸戾气,但也没有笑意,俊美的脸宛如冰雕。 想到这个外甥已经回了京城,从一个监学提成户部员外郎,掌管实权,又三天两头进宫面圣…… 薛老爷便将反驳的话咽回去,只苦声说:“夫人真是误会了。” 薛老夫人可看不得儿子被训斥,一拍桌子:“说什么话?她病了,我们请医问药就是,怎么?按照侯夫人的说法,我们薛家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立刻就要告诉你,嚷着满京城知道才行?” 说着站起来,指着屋子里院子里的人。 “她一生病,太医我们请,京城里的名医也请了,儿子儿媳女儿们都在跟前侍疾,我儿衣不解带守在屋子里,还有老婆子我,把留着吊命的百年参都送过去了,你现在怒冲冲杀上门,一副我们苛待磋磨儿媳的样子,好好好!” 说着薛老夫人就往外走。 “我这就进宫让陛下评评理,是我们薛家苛待儿媳,还是你们东阳侯府仗势欺人!” 薛老爷以及薛家二夫人忙去拦,这边又有薛夫人的两个儿子对东阳侯夫人下跪,大儿媳并两个庶女也掩面哭。 “姨母息怒,母亲的病来的突然,但并没有耽搁请医问药。” “没有告诉姨母,也是怕惊到姨母。” 院子里乱糟糟,东阳侯夫人看着闹着要去见陛下的薛老夫人,再看跪着哭的子女们,又是气又是伤心。 “母亲,我们先去看姨母吧。”周景云说。 东阳侯夫人甩开这些哭闹,向薛夫人所在的室内奔去。 …… …… 薛夫人的室内并没有乱糟糟,也正如薛老夫人说的那样,有两个大夫守着,有太医院吴太医,另一个便是章士林,看到东阳侯夫人一行人,他施礼打个招呼。 “您瞧瞧。”薛家二夫人在后跟着,指着堂内摆着的盒子,柔声说,“这些老参鹿茸,都是婆母送过来的,说尽管开方用药,不拘多名贵的都去买,婆母委实不会苛待媳妇。” 东阳侯夫人转头看她一眼,冷笑:“你是薛老夫人的侄女,她当然不会苛待。” 薛二夫人被说的脸一僵,眼里立刻含了泪水:“夫人这话说的,在婆母跟前,都是媳妇。” 东阳侯夫人气道:“我不是你婆婆,不用在我跟前哭哭啼啼。” 眼看屋子里要吵起来,周景云上前说:“敢问姨母的病情到底如何?” 头疼的薛老爷忙说:“是从你家回来的第二天犯病的。” 东阳侯夫人立刻瞪眼看他:“怎么?我姐姐的病还跟去我家有关系?要知道,姐姐刚在我家坐一坐,就被你母亲叫走了。” 薛老爷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她从你家回来,家里也有客人,她还去待客,宴席上还喝了一盅酒,一直到歇息都好好的,母亲还体恤她让她第二天不用来请安,多睡会儿。” 说着看一旁,唤薛夫人的仆妇姜妈妈。 “当晚是谁值夜?” 姜妈妈含泪说了丫鬟的名字,那丫鬟上前就跪下。 “夫人一晚上睡得很踏实,早上醒的迟了,奴婢想着累了,又老夫人免了请安,便没有去叫起,后来大少夫人带着孩子和七娘子来问安,奴婢才来叫,结果就发现,夫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婢女说着伏地哭起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东阳侯夫人听得心里发凉,看了薛老爷一眼,问:“你又歇小妾那里了?又纳了新人了?” 一个妻妹问姐夫房里事,真是不合规矩,薛老爷涨红了脸,这时候也不敢呵斥东阳侯夫人没规矩,只结结巴巴说:“什么话,按规矩来的…..” 周景云轻咳一声,问吴太医和章士林:“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夫人一直昏迷不醒,对外界无感,应该是内伤病症,气血逆乱导致的卒中。” 两人都给出了一样的说法。 卒中,东阳侯夫人心都凉,差点没站稳,周景云忙扶着她,薛家的公子们忙搬来椅子,东阳侯夫人却不肯坐,只指着里间。 周景云知道母亲的意思,将她扶了进去。 薛夫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苍白的脸,急促的呼吸,室内充斥的药味,就像只是睡着了。 东阳侯夫人伏在床边哭起来。 她知道挑不出薛家明面上的错,薛老夫人也不会在看病上苛待媳妇,但日常生活呢,除了吃喝用度呢? 第121章 薛老夫人是在言语行为上折磨儿媳妇啊。 虽然姐姐从来不说,不诉苦,但她都知道。 薛老夫人偏爱小儿子,不分家,一大家子吃喝用都是姐姐费心,河东薛氏听来名头大,但他们家只是旁支分出来在京城,薛老爷做个小官,前两年也卸职了,家里的经营着产业,也发不了大财,日子过得紧巴巴,是姐姐用心周全,熬了多少心血,让家里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薛老夫人从刚进门就让姐姐立规矩,一直立到了姐姐都当了婆婆,还不放过,嫁进来几十年了,出门的日子屈指可数。 娘家是离得远,不回去也罢,她嫁到京城,姐妹两个这么近,薛夫人去她家也很少。 姐姐在薛家就如同一个粗使丫头,还负责生养子女,薛老夫人说着不信仆妇们照顾,亲生的妾生的都让薛夫人养着,但养到立住了,又都笼络到她身边,孩子们懂事了,被薛老夫人宠着,都跟祖母亲近,儿子娶妻庶女说亲薛老夫人更是不让薛夫人过问……. 昨晚待客。 东阳侯夫人哭声一顿,看跪在一旁的姜妈妈:“待什么客?” 此时因为东阳侯夫人哭,周景云让大家都避了出去:“母亲哭一哭吧。” 唯有姜妈妈在一旁陪着。 听到东阳侯夫人的话,姜妈妈眼泪再次流下来:“老夫人给公子说了一门亲,昨晚是亲家上门来看人了,夫人在晚上吃饭的时候,才知道。” 东阳侯夫人抓着床边,咬牙问:“哪家?” 姜妈妈低头哭道:“二夫人表姐家,远在岳阳,是个商贾。” 大儿媳是薛老夫人找的,好歹是个官宦人家,只是性子老实,撑不起家业,将来必要被二房压过一头,薛夫人私下说过,二儿媳一定要挑个能管家的,没想到薛老夫人竟然又插手了,还是薛二夫人的亲戚,这薛家大房一家岂不是要被二房捏在手心里? 别说薛夫人了,东阳侯夫人此时听了差点气晕过去,四周的声音都变得杂乱,姜妈妈在说什么,听不到,不过听到外边周景云和大夫们的话。 “……如今昏迷已经三天了,如果六天之内能醒过来还好,否则……” 六天之内,这就只剩下三天了,东阳侯夫人按着心口,俯在薛夫人身上放声大哭。 姐姐本来可以不嫁到薛家的,当时父亲就说了,薛家门风不正,但因为母亲早亡,她当时跟东阳侯府的世子订了亲,姐姐为了照看她才坚持嫁到京城薛家来。 都是她累害了姐姐。 因为东阳侯夫人的大哭,周景云等人又涌进来。 “母亲,别哭了,大夫说姨母或许还有感知。”他低声劝,“看姨母担心你。” 东阳侯夫人便死死咬住哭声,是,她知道,姐姐就算病了,听到她哭,第一个念头也是担心她。 “大夫,大夫,你们要治好她,不管花多少钱。”她转身对吴太医和章大夫说,人就要跪下。 吴太医和章大夫忙拦住。 “夫人我们必当尽心尽力。” 但两人神情又无奈。 “只是…..” 他们正说着话,有女声轻轻响起。 “让我来试试。” 室内的人们声音一顿,不由循声看去,见是安静站着的一个年轻女子。 薛七娘子不由失声:“嫂嫂,你会看病?” 第83章第八十一章出手 “她还会看病?” 听着仆妇送过来的消息,倚坐在罗汉床上的薛老夫人撇撇嘴。 “周景云娶的什么人啊,又是讲书又是看病的,真是读书人家出身,不是那种三姑六婆家吧?” 在民间懂医术的女子一般都是稳婆,三姑六婆专门走内宅,看一些妇人病,上不得台面。 仆妇却没有跟着调侃几句,说:“原本大家也将信将疑,二夫人说知道少夫人关心姨母,但关心则乱,还是慎重,但那少夫人说,章大夫是见识过她的医术,可以作证。” 章士林杏林之家,祖上也是做过太医的,只不过后辈不喜仕途宫闱,在民间自己开了药铺坐诊行医,所以在京城也是不逊于太医的名医。 薛老夫人就是常用章士林看病,很是信服。 薛老夫人惊讶问:“章大夫怎么说?” 仆妇说:“章大夫点点头,作证了。” 薛老夫人惊讶一刻,又撇嘴没再说话。 仆妇在旁小心问:“老夫人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说起来薛夫人是不是因为二公子的亲事,气病了,万一醒了说些不好听的话,看东阳侯夫人那个样子可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东阳侯世子如今也在。 “我怕什么?我是长辈,是她婆婆,那是我孙子的亲事,她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过问!”薛老夫人呸了声,“她别跟我不讲理,随便打听随便问,家里吃喝用度可有亏待她?让满京城的人来看,我都不怕,东阳侯又怎么样?去陛下跟前打官司,我也不怕。” 仆妇便也挺直了腰背,说:“是啊,他们是侯府,我们可是公主门庭,您还是陛下的长辈。” 薛老夫人哼了声,斜躺下来:“别用死要挟我,我也是身体不好。”说着按着头哎呦哎呦,“去,把吴太医请来给我诊脉,我头晕心口疼。” 薛老夫人把吴太医叫走,东阳侯夫人没有理会,现在她全心全意只看着坐在床边,给薛夫人诊脉的庄篱,又怀疑又期盼又茫然。 第122章 她的确不信庄篱的医术,但现在连太医和章大夫都拿不出好法子,也只能病急乱投医。 庄篱静静诊脉一刻,又俯身端详薛夫人的面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眼睛耳朵。 屋子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好奇地盯着她的动作,直到庄篱收回手站直身子。 “怎么样?”东阳侯夫人哑声问,“要用什么药?” 庄篱似乎思忖一刻,说:“还用着章大夫他们的药就行。” 所以等于白看…… 东阳侯夫人噗通跌坐回去。 “不过,我有一味香可做药引。”庄篱接着说,“或许能起到效果。” 一个味香,一个药引而已,东阳侯夫人没说话,黯然无神。 周景云点头说声好:“什么香?我去买。” 庄篱说:“我自己做的,让春月回去取来。” 周景云点头示意春月去吧,看着春月要走,庄篱又说:“把那支菊花也带来。” 春月愣了下明白是指什么,应声是疾步而去。 东阳侯府的马车疾驰而去,街边聚集的民众着指指点点议论,适才东阳侯夫人下车时侯的动静,引来不少人围观,消息也都散开了。 躲在角门的薛四公子看着这一幕,对小厮示意。 小厮有些畏缩,小声说:“公子,这个时候去楼船玩不好吧。” 薛四公子瞪眼:“这时候家里乱乱的才能出来——”说罢又轻咳一声,“我是说家里乱乱的,伯母不好,东阳侯夫人生气,跟祖母吵起来,我可怎么办?帮祖母还是维护世子哥?” 祖母是他的亲人,周景云是他敬畏的人,他谁都不想得罪。 “所以,眼不见心不烦,我们避开,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 小厮还有些犹豫,被薛四公子踹了一脚。 “不想去你就别跟着我。” 说罢自己向街上跑去,小厮哪里敢让他自己溜出去,忙追了上去。 …… …… 夜色降临,薛夫人的屋子里变得静悄悄。 东阳侯夫人也不骂了,只坐在床边呆呆守着。 到底男女有别,薛老爷已经去前院子了,薛二夫人也被薛老夫人叫走。 薛夫人的亲子儿媳庶女们虽然要守着,被周景云劝走。 “大家轮着来吧。”他说,“我和你们嫂嫂先守前半夜,你们下半夜来替换。” 大房的子女一向没个主心骨,日常听薛老夫人的安排,薛老夫人借口病了不管了,他们便听周景云的,闻言散去了。 周景云又安排许妈妈和黄妈妈,盯着仆妇婢女茶水夜宵叫醒等等事,再走进室内,见庄篱正给薛夫人喂药。 章士林在一旁看着。 “少夫人喂药的手法很娴熟。”他还调侃说。 庄篱说:“我侍奉过庄先生吃药多年。”又说,“庄先生的药都是庄夫人调配的。” 适才她说了跟庄夫人学医。 章士林不由问:“那庄先生的病…..” “没治好,过世了。”庄篱说。 章士林心想自己就不该问这个。 东阳侯夫人握着薛夫人的手在发呆,对外界的事无感。 “章大夫,您去歇息吧。”周景云说,“晚上我们守着姨母。” 薛夫人这病一时半时也不会有起色,已经尽了人事了,能不能醒来就看天命了,章士林也没有再客气,自去歇息。 庄篱喂完药,唤婢女们进来给薛夫人擦洗,和周景云避了出去。 “你忙了半日了,坐下歇歇。”庄篱说。 周景云点点头坐下来,看着庄篱坐在对面从桌子的盒子里拿出一块香。 春月做事很周到,连她常用的那个博山炉也带来了。 周景云也熟悉这个香炉了,看起来是常用的,不过回想日常屋子里也没有什么香气,以前也没在意也没问,这次忍不住问了问:“原来是药用的香吗?” “是,也不是,庄夫人调的方子,我睡不好,用来给我养神的。”庄篱说。 周景云点点头:“那一会儿母亲在这里也能睡的好一些。”视线又落在桌上摆着的土陶瓶,插着一支菊花,夜色灯下,格外的灿烂鲜嫩。 “这是姨母先前送我的菊花。”庄篱说,“我做了一个干花,就像….” 她说着看周景云。 “先前那个荷花苞。” 周景云哦了声,看灯下庄篱似乎审视他,似乎在好奇他的反应,他愣了下,反应过来了,那个荷花苞啊。 送给陆锦,先在陆家闹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传言,后来又被陆文杰拿去送给李十郎,然后李十郎就死了,定安伯夫人便来大闹侯府的那支荷花苞啊。 此时又一支这样的干花,摆在了正生病的薛夫人室内…… “我相信姨母福大命大。”周景云说,看着鲜嫩的菊花,“一定能像定安伯府那个小婢女一样逢凶化吉。” 庄篱眼里笑意散开:“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姨母一定能化险为夷。” …… ……. 夜色更加静谧。 仆妇婢女们在薛夫人床边搭起一张小床。 “我知道母亲在其他地方也不能睡好,就在姨母身边躺一躺。”周景云劝说,“姨母如今就靠你了,您可不能熬坏。” 东阳侯夫人点点头,被许妈妈扶着站起来:“我知道。”又看他,“你也要歇息好。” 第123章 说着向外看了眼。 周景云忙说:“篱娘病刚好了,非要跟着来,我让她回去歇息,也不肯走,如今被七妹妹请走,歇在她院子里。” 东阳侯夫人心里想,不在跟前就不在跟前吧,到底是儿媳,不是亲女儿,嘴上说的好听,也指望不上。 她握着周景云的胳膊叮嘱。 “你好好歇息,你姨母和我最终都还是要指望你。” 第84章第八十二章梦进 夜色沉沉,歇息外间的周景云如同在家里一样,侧卧着身姿板正,闭上眼睡去了。 这是他这么多年的习惯,不管遇到多么大的事,如果有时间休息,那就要抓紧时间休息,养足了精神才能面对各种问题。 内室值夜的婢女在床边靠坐着,但也闭上了眼不时点一下头。 薛夫人病了,她们这些婢女仆妇日子更不好过,薛老夫人指手画脚打鸡骂狗折腾让人日夜难安。 人都是血肉之躯,怎能不困不累? 东阳侯夫人虽然满腹心事,也还是抵不过本能困意,流着眼泪睡去了。 室内所有人都静止不动,唯有床边摆着的香炉里的白烟袅袅,缠绕在一旁摆着的菊花上,菊花似乎随着白烟轻轻晃动。 月色流转,给大地蒙上一层白纱。 庄篱披着一身白纱慢慢走在薛家的院子里。 薛家看家的狗在欢快的啃着一根肉骨头,对于从身上穿过的身影丝毫没有察觉。 跟皇城那次的凶险相比,梦境又恢复了安宁。 皇城的那个禁制,在她要恐吓怀有皇嗣的白锳时候才被惊动。 天下这么大,它只为一个皇嗣而动。 但这天下,可不是只围着它一个皇嗣而动。 庄篱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向皇城的方向,冷嘲一笑,下一刻人影消散在月光中。 东阳侯夫人坐直身子,抬手擦了擦脸,看着漫天飘落的花瓣微微出神。 家门后的河边栽种了数十株杏树,春天杏花绽放,秋天杏子酸甜可口。 在花瓣雨中跑来跑去是她最喜欢的游戏。 她忍不住抬脚要冲过去,却被抓住胳膊。 “玉娘,不许乱跑。” 她回头,看到姐姐一脸不悦。 姐姐拉着她的手:“河边危险,掉进去,可就上不来了。” 她不高兴,用力甩手。 “娘病着呢,别让娘担心。”姐姐劝说。 是啊娘病着,家中的仆妇婢女私下议论,娘的病好不了了,她就要没有娘了,她垂下头悲从中来,眼泪如雨而下。 “不哭不哭。”姐姐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只想放声大哭。 “那姐姐带着你去玩。”姐姐说,果然拉着她的手,向杏花雨中跑去。 漫天的花瓣扑在脸上,又香又甜,她不由笑起来,跟着姐姐跑来跑去,无休无止,不停的旋转着,直到有声音从旁边传来。 “玉娘,玉娘,你姐姐叫什么。” 姐姐叫什么?她站在杏花雨中,隔着花瓣纷飞看到一个人影。 是谁啊? 但无所谓了。 “姐姐叫兰娘,高兰。” 高兰。 兰娘。 兰娘。 高兰坐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磨着手中的铁杵。 她咬着牙,用尽力气,急促的喘息着,所有的念头都在这支铁杵上。 磨吧磨吧,磨成针了,就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她无视四周,耳边唯有铁杵和石头摩擦的声音。 不过渐渐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她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声越来越近。 “兰娘——” 兰娘。 是她的名字。 多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了,她都忘记她也有名字了,她只是丈夫口中的夫人,子女口中的母亲,婆婆口中的那好吃懒做的妇人,妯娌口中的好嫂嫂,妹妹口中的好姐姐—— “高兰!” 声音更清晰了。 她慢慢停下手中的铁杵,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有人走过来。 身形是个女子,但看不清面容。 这是谁啊? 谁会喊她的名字呢? 是…..娘吗? 随着她的念头闪过,视线里女子身上浮现栗色的衣裙,微胖的脸,脸上带着笑—— “娘!”高兰大喊一声,握着铁杵向女子扑去。 女子的怀抱柔软温暖,还有淡淡的香气,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肩头,一下又一下,那样的温柔。 高兰紧紧抱着女子,想哭又想笑,头顶上有声音再次落下来。 “兰娘,你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高兰茫然了一刻,突然想起来,忙将手里的铁杵举给女子看:“娘,我在磨铁杵。” 女子俯视着她,柔声问:“磨这个做什么?” 高兰喃喃说:“磨这个,磨好了,日子就好过了。” 磨啊磨,熬啊熬,日子总能熬出头吧。 “原来是这样。”女子说,握住她的手,“那兰娘把这个也磨一磨。” 这个是什么?高兰低头看,见手中的铁杵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刀。 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磨刀,但既然娘要她这样做,她就去做。 高兰坐下来磨着这把刀,重重的,努力的,不过没有像先前那般吃力,每一次磨动,刀都有变化,刀刃越来越亮,闪耀着白光。 第124章 推出去的力没有白费,高兰也越来越兴奋,磨得也越来越快,很快她就拎着刀站起来。 “娘,磨好了。”她说,看着这把闪耀着寒光的刀。 可能是磨得太快了,兴奋褪去,人又茫然。 “然后呢?”她喃喃问,“接着磨铁杵吗?” 人总要磨点东西啊,要不然,日子怎么过? “磨好了刀,就该去砍树了。” 砍树?高兰怔怔,眼前的娘慈爱一笑,指向四周:“你看,院子里太乱了。” 高兰的视线看去,发现入目都是灌木丛,乱乱挤满了院子。 这怎么行!家里可不能这么乱! 高兰忙拎着刀过去了,但走近发现,看起来翠绿娇嫩的枝叶,却长满了毛刺,在日光下对着她宛如狞笑。 她试探着伸手,刀软绵绵砍上去,灌木枝叶不仅丝毫未动,反而刺伤了她的手。 血滴落下来,溅在地上身上。 高兰不由捂住脸,太难看了,这太难看了,被别人看到,太丢人了。 她呜呜哭了起来。 “不怕不怕。”耳边娘的声音传来,一双手扶着她的肩头,“流血了而已,娘给你擦擦。” 娘的手擦过,血果然不见了。 高兰哽咽着看着娘。 娘看着她一笑,再次将刀递在她手里:“不怕,娘在这里陪着你呢,不怕,用力砍。” 高兰握紧了刀,对,娘在这里,娘陪着她,她什么都不怕。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枝叶摇曳着,针刺闪闪,宛如对她发出叽叽喳喳嘲笑的灌木,一咬牙狠狠挥刀砍下去。 我让你们不听话! 我不怕刺破手,看你们怕不怕刀! 随着刀光闪过,灌木被削去一片。 ……. ……. 碎碎的声音在耳边渐渐变大,东阳侯夫人猛地睁开眼,看到室内晨光濛濛,以及陌生的布置,一瞬间茫然,然后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忙坐起来,看向床边。 两个婢女并一个仆妇正在给薛夫人擦拭更换被褥。 “夫人醒了。”许妈妈忙过来小声说。 东阳侯夫人怔怔看着床上的薛夫人,换被褥擦洗这般的动静都没能惊醒她,依旧沉沉睡着。 “夫人,喝口茶。”许妈妈说,递来一杯茶。 东阳侯夫人接过喝了口,忽地又一笑:“我昨晚梦到姐姐了,姐姐带着我,好开心。” 第85章第八十三章再看 吴太医收回脉枕,示意章士林来看看。 章士林便也近前,望了望面色,又探了脉,再用针了几个穴位。 看着两个大夫都诊完了,东阳侯夫人忙问:“怎么样?” 看着东阳侯夫人期待的眼神,吴太医看了眼章士林,章士林对他摇头。 “没有好转。”吴太医说。 东阳侯夫人脸一僵,人摇晃跌倒在周景云怀里。 “夫人莫急,明日再看看。”吴太医的声音传来。 东阳侯夫人眼泪滚落,这话安慰不了她,这又过去了一天,三天后再不醒就没救了。 章士林的声音也传来“少夫人您也看看?” 东阳侯夫人心里陡然冒火气,她还看什么,除了点个香还能做什么!要起身呵斥,无奈周景云将她扶的牢牢。 眼角的余光看到那庄篱果然走到床边去望诊了,耳边又听到外间传来窃窃私语。 “…..二夫人,老夫人让把棺椁提前备好…..” 东阳侯夫人一腔怒火喷发,手在周景云身上一撑站起来,向外冲去“贼妇,我姐姐还没死呢,你们想把她活埋了吗?” 外间变得嘈杂,许妈妈人的呵斥声,仆妇的哀求声,薛二夫人的怯怯委屈辩解混乱一片。 周景云没有跟出去,看床边站着的庄篱,问:“怎么样?” 庄篱说:“我倒是觉得气色不一样了。” 吴太医看了她一眼,虽然不知道章士林为什么认为她会医术,但就算真懂医术,一个女子又能懂多少,更别提出诊,她的年纪也不过十几岁。 “少夫人看出来了气色不一样了?”他说,“但没看出来气色更亏损了吗?” 这话说得有点不客气了,章士林轻咳一声,对庄篱说:“夫人内里的状态比昨日是差了些。” 庄篱说:“姨母是气血逆乱脑脉痹阻,有了变化也不一定是坏事,说明气血开始通畅了。” 听起来是不懂医术的自欺欺人,吴太医心想,罢了,看在是病人亲属的份上,不说难听话了。 章士林也没有说难听话了,只点点头:“明日再看看吧。” …… …… 薛夫人这边的氛围低沉,主宅正房薛老夫人这里也没太好。 薛二夫人捧着自己的手,一脸委屈地给薛老夫人看:“….要不是我躲得快,这指甲痕就留在我脸上了。” 薛老夫人一脸恼火,指着屋子里侍立的仆妇:“你们都死了啊,这是咱们家,又不是东阳侯府,让她在这里作威作福!” 仆妇们低头告罪。 “母亲,别怪她们。”薛二夫人叹气说,“她们也知道嫂嫂如今不好,侯夫人急火攻心,说话做事有失分寸,毕竟是亲戚,容她发脾气。” 薛老夫人冷笑:“她可没把我们当亲戚,以往见了我,要么趾高气扬,要么我欠了她似的,要我说,都是她婆婆死的太早,没教好她规矩。” 第125章 薛二夫人抚摸着手上的指甲痕,说:“现在她跟我闹,我算是晚辈,吃亏受屈都无所谓,但嫂嫂眼瞅着不行了,早晚要准备后事,那时候她再跟咱们闹起来,咱们家只怕就要被全京城看笑话了。” 薛老夫人哼了声:“高氏过世,生死发丧,是薛家的大事,我自会进宫禀明陛下,请了圣赐来给高氏体面,我倒要看看,东阳侯夫人可敢砸了陛下的体面。” 薛二夫人松口气:“母亲有安排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说着扶着心口叹气,“自从嫂嫂病了,我日夜难安。” 说到这里看薛老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母亲,你可要休息好啊。”她忙关切说,摇着薛老夫人的胳膊,“咱们这一大家子都指望着您呢。” 薛老夫人伸手按了按额头:“我倒是睡得挺好,就是昨晚总觉得有些吵,好像谁家在劈柴。” 劈柴?这边的仆妇婢女白天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谁敢半夜去劈柴,薛二夫人心想,看起来很淡定,其实薛老夫人心里也忐忑呢。 不过,薛夫人的确是生病,家里也没有苛待,就算满京城的人来看也挑不出不对,东阳侯夫人真要撕破脸闹,也没那么容易。 要怪,就怪这个高氏命不好吧。 “母亲,晚上我看着不让她们吵闹,你今晚安心睡。”她说。 不过就算薛二夫人这样说了,但夜半熟睡的薛老夫人还是在梦中皱了皱眉头。 一刀,又一刀,随着刀挥动,枝叶乱飞,很快半人高的灌木被砍的只余下光杆。 就算光杆,握着刀的人也没有放过,一刀重重砍过去,杆子断裂。 高兰站直身子,喘着气用袖子擦汗,环视四周,曾经密密麻麻满院子的灌木都被砍掉了,一眼望去,宽敞透亮,令人心情愉悦。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忙回头看去,绽开笑容。 “娘——”她喊着扑进女子的怀里。 女子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肩头:“兰娘好厉害。” 高兰抬起头,仰视着母亲的慈爱的笑脸:“我都砍完了。”又兴致勃勃举起刀,“接下来做什么?继续磨刀吗?” 头顶上有声音落下来“砍完柴了,当然该杀鸡做饭了。” 高兰哦了声,恍然点头,是啊是啊,要做饭,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她是当家主母,不能不管。 女子牵起她的手,向院落外走去,高兰拎着刀蹦蹦跳跳,跟在母亲身边真开心啊,真开心啊。 似乎走了很远又似乎很快就出了院子。 咕咕咕咕。 有妇人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声音,高兰猛地站住脚,看向前方,见一个穿金带银的妇人正在喂鸡。 满地都是鸡鸭鹅。 将妇人围住,四周还散落着一只只白色灰色的蛋。 妇人一边撒米,一边高兴地大笑。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我的鸡鸭鹅。” 看到这妇人,高兰似乎想到什么,笑容散去,人也下意识要向后退,但手被人握紧,温暖又有力。 “去啊,看,这么多鸡鸭鹅。” 高兰抬起头看母亲对她慈爱一笑。 “真期待兰娘煮的鸡汤。” 不能让母亲失望,高兰攥住刀,深吸一口气向前迈步,一步一步走近啄米吃的鸡群。 她慢慢伸出手。 “你干什么!”那妇人发现了她,猛地大喊。 这声音宛如打雷,高兰吓的一哆嗦,抬起头看向过去,正对上那妇人的脸。 看到她,那妇人原本笑容满脸的脸变得阴沉沉,旋即又哈了一声。 “你进了我家,也是我的。”妇人伸手指着她,喊道,“快过来给我生蛋!” 进了他们的家,就是他们家的。 高兰身子僵硬,神情茫然又畏惧,看着那妇人撒过来的一把米。 是啊,吃的是他们家的米,就要给他们家生蛋。 她下意识就要松开刀,去捡地上的米吃。 “高兰。”身后传来喊声,“别吃那个。” 高兰回头,看着母亲,神情怔怔,不吃这个吃什么? “吃肉啊。”母亲笑着说,“你砍了很多柴,你的柴都在这里,这就是你的地盘。” 她的地盘。 高兰慢慢点头,是啊,没错,这里的柴都是她砍的,她出了力气,整理了院落,这就是她的。 “快去做你想做的事。” 母亲的声音继续说。 她想做的事,就是,杀鸡吃肉,高兰握住了刀,看向前方。 前方的妇人跳脚喊“你快点下蛋,否则好吃懒做卖了你!” 高兰攥了攥刀。 “别怕,娘看着你呢。”母亲的声音从后传来,“去吧。” 对,娘看着她呢,她不怕,没什么可怕的,高兰收回视线,不理会那妇人,俯身抓住一只鸡,攥着刀砍了上去。 耳边是妇人的尖叫声,伴着鸡鸭鹅乱飞。 “我的,我的,不许动我的东西。” 大概是砍柴砍习惯了,一刀下去,高兰的动作也变得更利索,鸡鸭鹅叽叽喳喳咕咕嘎嘎,宛如很多人在指指点点说话。 吵什么吵,说什么说,敢胡说八道,敢指手画脚,都砍死! 高兰抓起一只又一只鸡鸭鹅,刀利索的砍下去。 鸡毛鹅毛满天飞,突然有些像小时候家门后的杏花雨。 第126章 小时候,妹妹特别喜欢在杏花树下玩。 “你是我家的——”妇人陡然出现在杏花雨中,冲她扑过来,“竟然敢不听我的话——” 不听她的话又怎么样?高兰举着刀向妇人冲去。 那妇人显然没料到,顿时尖叫一声,将簸箩扔过来。 高兰一刀砍过去,簸箩被砍飞,脚步不停地向妇人冲去。 妇人尖叫着狂奔,鸡鸭鹅乱飞。 高兰追上去,忍不住哈哈大笑。 …… …… 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 东阳侯夫人迷迷糊糊中想。 吴太医和章大夫的话如同巨石压在心头,这一晚她怎么也在床上睡不下去,干脆赶走值夜的婢女,自己坐在床边守着,想着能多看姐姐一眼是一眼,以后万一看不到了…… 想到这里,东阳侯夫人忍不住哭起来,下一刻人猛地一顿,睁开眼,看到自己趴伏在床边,室内夜色已经变淡,天快亮了。 原来她还是睡着了。 东阳侯夫人抬手擦了擦脸,感受到湿乎乎的眼泪,梦里也果然在哭,想到这里,眼再次酸涩。 “姐姐。”她喃喃一声,流泪向床上看去,下一刻就看到沉睡的薛夫人发出一声笑。 东阳侯夫人嗝一下,声音卡住,不可置信的看着薛夫人的脸。 第86章第八十四章梦醒 眼花了? 东阳侯夫人屏住了呼吸。 然后就看到薛夫人一连声的笑起来。 虽然声音不大,但的确是在笑,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也灵动起来。 东阳侯夫人想要喊又嗓子沙哑。 “来人,来人。”她用尽了力气才发出声音,然后抓住薛夫人的手,“姐姐,姐姐——” 旁边歪倒的婢女猛地惊醒,脸色发白,完了完了,薛夫人终于—— “来人来人。”她大声喊起来。 外间听到动静仆妇们都起身冲了进来,一眼看到东阳侯夫人抓着薛夫人的手哭。 但床上的薛夫人并不是一动不动,而是缓缓睁开眼。 她脸上还带着笑意,看到东阳侯夫人的时候,眼神有些茫然。 “玉娘?”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下一刻又顾不上疑问,再次笑起来,握住东阳侯夫人的手。 “玉娘,我刚才梦到…..” 梦到举着刀追着婆婆砍。 话到嘴边,薛夫人忙又停下,儿媳刀砍婆婆是天大的忤逆不孝,就算是梦也不能说。 “梦到娘了。”她说。 东阳侯夫人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因为嗓音沙哑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太好了太好了。” 看到这一幕,跪在床边的婢女,冲进来的许妈妈等人都呆住了。 “大夫来了。”周景云的声音从外传来,人也疾步冲进来。 在他身后章大夫快步跟随。 两人站到床边也都愣住了。 东阳侯夫人看向周景云,声音终于冲破喉咙:“姐姐醒了!” …… …… 薛老爷睡在书房,被仆妇们听到这边动静叫醒,一边系着袍子一边急急走来。 刚到院门前就听到身后乱喊声“快叫吴太医。”“章大夫呢。”“都叫过来。” 薛老爷一眼看到头发也没梳好的薛二夫人跑过来,顿时没好气。 “你慌什么!”他没好气地呵斥,“你大嫂出了事,你帮忙管着家,怎么比仆妇还慌乱!” 总是被母亲夸多聪慧多能干,进进出出也光鲜亮丽,能说能道,这一遇事怎么就不像个样子。 “吴太医和章大夫都在院子里候着,有事早就去看了,你在外边大呼小叫什么。” 薛二夫人原本脸色苍白,被陡然训斥,又面色涨红:“大哥,不是,我是说请吴太医快去看看母亲。” 母亲?薛老爷愣了下,旋即有些恼火。 又要做样子装可怜。 母亲什么性子,他其实都知道,只不过妇人们再闹,也依旧把他照顾的很好,他乐得装聋作哑。 不过他可没想过闹没了这个妻子。 毕竟大半辈子了,已经习惯了高氏的存在,他可不想再去费心再结亲。 “高氏都这样,母亲能不能别添乱了!”薛老爷喝道,说罢甩袖疾步进了院子。 薛二夫人一脸委屈“大哥,母亲真病了——” 看着薛老爷头也不回,她只能跺跺脚,追了上去。 …… …… “醒了!” 薛老爷站在室内,看着屋子里挤满了人,但并没有慌乱悲泣,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而原本预计今天差不多就该断气办后事的妻子高氏,坐在床上正在喝药。 “阿爷,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旁边的仆妇们在欢喜的说。 吴太医神情有些复杂,似乎又惊又喜。 “醒了就可以更好的用药了。”章大夫说,“性命无碍了。” 薛老爷身子软软坐下来,看着薛夫人,长长吐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一片欢喜中响起呜呜哭声。 “可是母亲病了。”薛二夫人站在室内,跺脚急急喊,“快让大夫们过去看看吧。” …… …… 清晨的码头上,原本忙碌的船只纷纷避开,看着华丽高大的楼船靠岸。 码头上早有各家车马等候,仆从们接上从船中走下来的公子郎君娘子们,伴着嘈杂车马散去。 第127章 薛四公子被从地上摇醒,睁眼看到上官月的脸,不知是上官月的脸太耀眼,还是晨光刺目,他抬袖子遮住脸。 “别吵,困。”他嘀咕一声。 下一刻被上官月拉下袖子:“薛四你在我这里混了两天了,该回去了。” 薛四公子摇头:“家里现在不能回,我在你这里避一避。” 上官月问:“你又偷了什么东西来赌了?怕什么,有你祖母呢。” “现在就是我祖母有麻烦了。”薛四公子坐起来,压低声音,“我伯母病了,东阳侯夫人,世子都在我家呢,太吓人了。” 上官月哦了声:“东阳侯夫人世子都去你家了?那世子少……” 他本想问世子少夫人去了没,刚滑出一个字,眼角的余光看到旁边的瑞伯盯着他。 怎么又惦记人妻了? 上官月心里失笑,将滑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那看来薛夫人病的不轻。” 薛四公子点点头,小声说:“吴太医和章大夫都说不行了。”说罢就要再次抬袖子遮住脸,“也就这两天,我再在这里躲一下,免得闹起来遭殃。” 但下一刻就被上官月抓住袖子拽了起来。 “那可不行。”他说,拎着薛四公子向外走,“别把周世子招来我楼船上,我可不想再惹麻烦。” 薛四公子哎呀哎呀喊着被推出了楼船。 这边正拉扯着,有小厮从远处狂奔来,大喊着“四公子四公子——” 薛四郎一惊,认出是自己的小厮,心说,看来伯母死了,这是报丧来了。 那小厮近前喘着气摆手:“没事了,没事了,大夫人病好了。” 薛四郎大喜:“太好了!”说罢挣脱上官月,就往船舱里跑,“人没事了,也没麻烦了,我可以进去了。” 上官月一把揪住他:“刚说了无药可治,怎么就没事了?少来骗我!” 薛四郎挣不脱,只能踹小厮一脚“快说怎么好了!” 那小厮忙说:“我听二夫人身边的仆妇说,东阳侯少夫人会治病,她给我们家大夫人加了一味药,今天人果然就醒了!” 东阳侯少夫人?上官月愣了下,竟然还会治病? 薛四公子趁他愣神,挣脱向内跑去,扔下一句“你不信自己去我家看看!” 上官月没有再拦住他,看向城内的方向,笑了笑。 “看来世子再娶娶的是才。”他对瑞伯说。 瑞伯眼神看着他:“公子想真去看看周世子这位神医妻子吗?” 他没有在神医两字上加重语气,而是在妻子两字上。 上官月哈哈笑:“无病无灾的我可不去看大夫,免得没病也看出病来。” 说到这里眯了眯眼,对岸上夜色抬了抬下巴。 “那几个臭虫怎么回事?” 瑞伯皱眉看过去,见码头上有几个人影摇晃,看起来像是谁家的仆从,但又吊儿郎当透着佞气。 “是上官可久的人。”他低声说,“公主把他赶出去,他更恨你了,看来是要给你找麻烦。” 上官月手扇了扇风:“那就再给他添点晦气,将这些臭虫扒光了吊上官家门外。” 瑞伯笑着应声是,想到什么又说:“还有,白循幼女的事,朔方那边送来消息,说暂时没查到线索,这女子似乎很早就不在白家了。” 自从上官月说在梦里见过张择送来缉捕文书的白家女后,就让人去查此女行踪了。 虽然起因是做梦,相比于关注周景云的妻子,还是关注逃犯是个正常的行为。 “查问白循旧邻居似乎说这个幼女身体不好,白家很少让她见人出门。”瑞伯接着说,又揣测,“张择监事院那群恶犬这么久都查不到踪迹,我估计人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吗?上官月摸了摸下巴,所以他那晚也梦到了鬼? 那最近京城的鬼还真不少,有风尘女花小仙,有声名赫赫的蒋后,又有抄家灭族逃犯女。 赶庙会啊。 他不由笑出声。 第87章第八十五章有感 薛大夫人的室内弥散着药香气,婢女仆妇们进进出出,但没有了先前的慌乱嘈杂。 “我没事了,你快回去吧。”薛夫人靠坐在床上,看着面前的东阳侯夫人,“你也一大家子人呢。” 东阳侯夫人从仆妇手里接过药碗,先试了试温热:“侯爷在家,管束着诚哥儿他们,黄妈妈带着杨姨娘打理家事,一大家子人少了我一个,饿不死也乱不了。” 她将勺子递到薛夫人面前。 “但我只有一个姐姐。” 薛夫人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喝下喂来的药。 庄篱从外边走进来,捧着一碗甜羹:“姨母去去苦味。” 看到她,薛夫人笑容更甚,还带着几分感激:“阿篱,多亏你救了我的命。” 庄篱含笑说:“是吴太医和章大夫的功劳,我只是辅助了一下。” 东阳侯夫人看着她神情复杂,要说什么又咽回去,起身说:“坐下吧。” 哪有长辈给晚辈让座的,庄篱忙要推辞。 薛夫人笑着拍自己身边:“来,坐姨母这里。” 庄篱依言坐下,喂薛夫人吃几口甜羹。 “虽然你们说如何凶险,我是一点都不知道。”薛夫人说,“我在梦里不知道多快活!我啊痛痛快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第128章 说到这里想到挥刀砍婆婆,又羞耻又莫名兴奋。 脸色发红双眼晶晶亮。 “我还梦到娘,娘一直跟我在一起,看着我,让我别害怕。” 她说着不由看四周,带着些许怅然。 醒来就见不到母亲了。 “母亲过世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梦到她。” 东阳侯夫人抓住她的手:“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姐姐,你可不要贪恋梦幻中事事如意,丢下我一个人。”说着垂泪。 薛夫人笑着拍她的手:“放心放心,我这不是醒过来了嘛。” 庄篱在旁说:“庄周梦蝶蝶梦庄生,对庄周来说蝶梦是虚幻,对蝶来说,庄周才是虚幻,所以先前吃苦的姨母是梦幻,如今醒了,您就是事事如意的那位。” 薛夫人一愣,旋即笑了,看着庄篱郑重点点头:“你说的对,大梦一场,醒来我必是事事如意。” …… ……. 吴太医带着几分疲惫走进太医院,两个太医站在廊下喝茶,看到了打招呼。 “快来喝杯参茶。” 吴太医走过来,接过旁边弟子捧来的茶,喝了口,舒了口气。 “这是刚从薛家回来?”一个太医问,“薛大夫人到底是……” 先前吴太医将薛大夫人的医案送来,让大家看看有没有办法,但几个太医提议的针法和药剂大同小异,也没有起色。 这个病发的太猛,又耽搁了一夜,气血堵死,用针用药都没办法,除非薛夫人能自己醒来,给针药一个通气血的机会。 但医药无效又怎么唤醒人? 无解无解。 现在三天已到,人终于是死了吧。 “所以人身体好也不好。”另一个太医有感而叹,“薛大夫人几乎没有请医问药过,这突然一病竟然不行了,薛老夫人三五天就要请一次太医,小病不断,大病倒是不见,如今还要先送儿媳妇。” 听到这里喝茶的吴太医回过神,忙说:“不是不是,薛大夫人醒了,针药都顺利用了,性命无碍了。” 两个太医都很惊讶:“竟然没死醒了?!” 因为太过于惊讶,声音有些大,孙医令从外走进来听到了不由皱眉,身为大夫,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病人死了才不惊讶? 他重咳一声:“说什么呢?” 三个太医忙看去,看到孙医令,又看到跟在孙医令身后的人,顿时一惊,张择。 “说,说薛大夫人的病情。”一个太医略有些磕绊说,又看了张择一眼。 张择并没有看他们,正和身旁的随从说什么,一张脸阴沉。 另一个太医忍不住解释自己为什么震惊:“薛大夫人醒了。” 果然孙医令也有些惊讶:“醒了?”他不由看向吴太医问,“你调了什么药?” 吴太医摇头:“我和章大夫都没有调整药方。” 孙医令不解:“那怎么能醒来?” 他也看过薛大夫人的医案,这病如山倒,根本扶不起来。 除非有从未有过的奇药奇方。 太医院中的太医的确各有各的家传师承秘技,但一个薛大夫人不至于先藏拙再出手惊人吧? 吴太医也一把年纪了,没必要抢风头。 吴太医也看出孙医令的心思,忙解释:“可能是因为多了一个药引。” 薛大夫人能醒来,昨日在场的他和章大夫也都很震惊,不敢相信,直到又观察了一天一夜,才确信是真没事了。 然后章大夫感叹一句“少夫人的药引果然奇效。” 虽然觉得那东阳侯少夫人不像懂医术的,但薛夫人好转醒来,用药中唯一的变化就是东阳侯少夫人点燃的香。 也就是她说的药引。 他不得不承认这药引起了奇效。 “东阳侯少夫人?”孙医令说,觉得有点熟悉。 “先前东阳侯夫人,请了两次医令你去给少夫人看病。”一个太医想起来了,“您都恰好不在。” 孙医令想起来了,更不解:“那她会医术?” 还总是请太医看病? “章士林跟东阳侯少夫人很熟,说她的确懂医术。”吴太医忙说,“我看至少是有一些医药秘方。” 孙医令哦了声,虽然有些惊讶,但这事也不稀奇,民间医药秘技多得很,能起效就好。 他丢开不再想,对张择回头邀请:“中丞请随我来,申女医在整理娘娘的医案。” 张择点点头迈步向前。 原来是来看白娘娘医案的,其他太医们松了口气。 如今白妃怀孕是宫内的大事,不止皇帝千叮万嘱,皇后也很关心,不时过问,能靠近白妃身边的人都是被监事院查过的。 陪着张择向内去,孙医令又给他解释一句“先恒阳亲王之女,嫁到薛家的那位夫人,她儿媳高氏病了,非常凶险,没想到现在化险为夷了。” 张择先前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一个内宅妇人病了死了还是好了,对他来说没什么在意的。 身后传来太医们细碎的议论。 “东阳侯少夫人还真有些本事啊。” “看来周世子娶她也不是随意行事。” “那少夫人是不是美貌不输于周世子?” 这些太医,其实私下也是长舌妇,张择心里想,笑了笑,说起来东阳侯少夫人他也算是熟人,他参加过周世子在外的仓促婚礼,还吃了新妻子敬的茶。 第129章 但下一刻,他脚步一顿停下来。 东阳侯少夫人长什么样? 奇怪,他怎么想不起来? 第88章第八十六章相识 当时他在查庄蜚子,庄蜚子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忽略。 听说周景云娶了庄先生学生的女儿,他特意去参加了婚礼看一看。 因为是为了让庄蜚子安心而办的婚礼,简单又仓促,参加的也多是书院的老师和学生。 那改姓庄的孤女也没那么多避讳,亲自出来敬茶。 他也跟着吃了一杯。 在场的老师学生也都跟这孤女很熟稔,还谈诗论道,很是热闹。 或许是讨厌这些字啊文啊道啊懒得留下记忆,又或许也没把这女子当回事,此时此刻怎么也想不起那这孤女的相貌了。 这是很正常的事。 但,又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那时候还不知道白循家逃了一个幼女,更没有依照白锳的画像。 庄蜚子与白循也算有些关联。 张择停下脚步。 “中丞?”孙医令发现身边的人不走了,不解询问。 张择说:“医案送我府上吧。”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这人,一向多疑,非要亲自看医案,不肯经他人手,来了,又突然不看了走了,孙医令在后一脸无奈,真是难琢磨。 ……. …… 周景云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个时间该吃饭了,薛夫人病着家里乱糟糟,母亲和庄篱也吃不好,不如从外边买桌菜带过去。 带着这个念头走出户部,刚走出来,就看到有一队兵马站在门口。 周景云不由一愣,然后听到张择的声音传来。 “周世子。” 旋即人也从兵卫中走出来,对周景云一笑。 周景云忙施礼:“张中丞。” 张择勒马停在他面前,神情关切问:“听说薛夫人病重?不知怎么样了?” …… ……. “中丞是听说我姨母病了,特来探望。” 得知张择来了受到惊吓的薛老爷,听到周景云这句话丝毫没有松口气。 薛夫人又不是张择的娘!怎么会听说病了就来探望?! “我与世子在外结识,两次偶遇,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互为兄弟。”张择笑眯眯说,“他的姨母自然也是我的姨母,薛老爷也该被我称一声姨丈。” 薛老爷脸都僵了,这些词原本也都是好词,但从张择口中说出怎么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薛老爷僵硬的脸色,张择哈哈笑。 这恶吏!薛老爷又尴尬又想恼火又不敢恼火。 “是这样,我在太医院查医案,听到太医们议论薛大夫人的病情。”张择没有再继续戏弄,微微一笑说,“一来是世子的姨母,再者是薛老夫人家的事,陛下也会过问,我就来看一看。” 说着又说抱歉。 “来的匆忙,也没来得及买礼物。” 谁敢要黑乌鸦的礼物啊,薛老爷忙说不敢不敢,忙让人去请章大夫。 “章大夫和吴太医给拙荆看病……” 张择摆摆手制止:“在太医院听吴太医说过了。”说到这里看向周景云,笑说,“没想到庄小娘子还有这般厉害的医术,我必须来见见,你也知道了吧,宫里白妃有孕,陛下和皇后娘娘极其紧张,医术精湛的人手定要多备些。” 周景云忙说:“说是跟着庄夫人学了些,算不上精湛,这次也是凑巧对症了。” 说罢不待张择再开口,对一旁的婢女吩咐。 “中丞也不是外人,曾参加过我们的婚礼,都是见过认识的,快去请少夫人来,中丞要问问姨母的病症。” 婢女应声是急急去了。 张择并没有制止,含笑看着。 薛老爷小心翼翼邀请张择上座,一边闲话:“原来中丞参加过景云的婚礼。” 张择端着茶懒懒搭话,不多时看到有女子随着婢女迈进来,旋即周景云起身走过去,站在那女子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张择眼神微闪,听得周景云的声音。 “来见过中丞。” 人便转过来,让开一步,那女子便站在了张择的视线里。 这女子没有像其他女子那般,见了外男低着头,而是抬脸直视,脸上还带着笑容。 “张中丞。”她的声音清丽,“好久不见了。” 她的声音满含喜悦,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张择心想,耳边女声继续传来。 “先前婚礼葬礼人多事杂,仓促一见,慢待中丞了。” 说罢低头屈膝一礼。 当时婚礼葬礼的确杂乱,张择看着女子乌黑发,珍珠簪,纤瘦身姿,先前的记忆便突然清晰了 这位新嫁娘年纪小身子又单薄,婚服都撑不起来,不知是孤女自怜,还是因为庄先生命不久矣,眉眼难掩凄苦之气。 张择看着迎面含笑的女子,她又是一笑。 “中丞你看。”她声音缓缓说,“世子气度如仙,嫁给世子,我是不是也气度不凡了?” 有句话说近朱者赤,跟好看的人在一起,就会变得好看,张择不由笑了,笑意中眼前的女子面容明媚,的确比曾经看起来精神很多。 周景云被这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你的医术中丞很感兴趣,特意来问问。” 第130章 庄篱忙说:“只是学了一些方剂,姨母能治好,还是是吴太医和章大夫的医术高明。” “原来如此。”张择说,看着庄篱,相貌已经看到了,还有一件事要问,“敢问少夫人名讳?” 庄篱没有丝毫迟疑:“单字篱,从竹,离声,本姓黄。” 张择眼神眯了眯:“篱,黄篱?” 庄篱含笑点头:“是,恰好跟庄夫人同姓……” 庄夫人么?张择随着她的声音思绪不由跟去,他自然也查过庄夫人,庄夫人叫黄茹,嗯,的确同姓,耳边传来女声轻轻。 “所以,庄夫人姓黄,我也姓黄,我和庄夫人本就是一家人,族亲们很高兴,说这是天赐的缘分。” 姓氏相同的确也是巧,但也算不上什么天赐的缘分,天下这么大,同名同姓的多的是,张择心里想,族亲们可不是高兴嘛,不用抚养孤女,推给外人,张择心里想,这种驱赶孤女吞没家产的事,他见得多了。 “……跟庄夫人学了些医方药理,这次给姨母看病用了一味香,安神之效,也只是试试,没想到起效了。” 女子的声音轻快传来,开始说看病的事,张择心里打个哈欠,他对这个没兴趣,他又不在意这些,所谓给白妃打探医女只是个借口,白妃和皇嗣至关重要,民间游医方剂岂能近身? “……因为涉及庄夫人自己调制秘方,我没有告诉吴太医,不过中丞不是外人,您尽管拿去看。” 张择回过神,看庄篱捧来的一盒香。 “都是自己人了。”他摆手,“我需要用的时候来问你要就是了。” 周景云在旁笑说:“那我也在户部放一些,中丞有需要的时候更方便拿。” 张择挑眉:“听起来像是在盼着我生病。” 薛老爷在旁顿时紧张。 庄篱含笑说:“学医的人只愿天下无疾苦,架上药生尘。” 张择哈哈笑。 “庄娘子医者仁心。”他说,再看周景云,“今日公事在身,就不多留了,改日我宴请你们夫妇,进京了,该我为你们接风洗尘。” 周景云施礼道谢,心里轻轻吐口气。 …… …… 马蹄得得响,张择被兵卫簇拥离开薛家,看着空旷的街道,似乎神游天外。 “中丞,可有不妥?”随从问。 张择慢慢摇摇头。 周景云立刻叫来那孤女妻子,举止神情没有丝毫不妥。 那孤女相貌上没有丝毫不妥。 名字…… 姓黄不一定就跟庄夫人是本家。 天下叫篱的人也自然不一定就是逃犯。 张择笑了笑,微微甩了甩头,甩走有些怪异的凝滞。 “没有。”他说,对前方抬了抬下巴,“去看看朱掌事查的如何,那些妖后党是否露出马脚了。” 蒋后鬼魂的消息散发有些日子了,蒋后余孽也该狂喜乱舞了。 比起白家那个幼女逃犯,还是这些人更要紧。 第89章第八十七章一见 “他不是来探病的。” 走在回薛夫人院落路上,周景云低声说。 庄篱点点头:“是来看我的,虽然成亲的时候让他见过了,但…..”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时间长了,就忘记了。” 忘记了吗?也是,一个孤女,张择也没记在心里。 更何况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白循家逃了一个幼女,更没有白妃做对照的缉捕画像。 所以现在想起来了,就要再来看一眼,免得遗漏,周景云点点头:“张择十分多疑谨慎。” “我的名字也是问题,早晚都要被他查问。”庄篱说。 她离开白家来庄先生身边,为了割断与白家的关系,避免厄运累害白家,改了姓氏,但保留了篱这个字,毕竟是母亲起的。 那时候并不知道白家会有灭族之灾。 等出了事,她在庄先生夫妇身边六年了,陡然改名反而需要更多谎言来掩盖,露出破绽。 “天下同名的人很多,虽然巧但也不算什么,最重要的还是相貌。”周景云说,看了眼庄篱,“还好你和你姐姐长的不像。” 所以察觉张择意图要见庄篱,他没有丝毫惊慌,坦然大方让人请来了。 庄篱笑了:“这是我运气不好,又运气好。” 说罢垂下视线。 她生而怪异,是人是物,神魂不附,面貌随着他人之念而生,以至于在世人眼里变幻莫测,被视为妖魔鬼怪,人人惊惧厌恶。 这是她运气不好。 但变成逃犯后,怪异之处都成了优势,让她不留痕迹,让她无人能识。 这又成了她运气好。 福兮祸兮,祸兮福兮,这也是道法自然。 她低着头手在脸上轻轻拂过,日光下似点点碎光洒落。 …… …… 白天的楼船珠光宝气都黯然了几分,漂浮在水面上,宛如一座空楼。 但此时有两个小厮连滚带爬地从踏板上冲进去,打破了安静。 一楼大厅角落里,薛四公子摊开手脚睡的正香。 “公子公子快醒醒。”两个小厮急急地推薛四公子,“家里出事了。” 薛四公子迷迷糊糊醒来:“啊,伯母还是死了吗?”说罢用袖子盖住头,“那更不能回去。” “不是,是张择来了!”小厮哑声喊。 第131章 张择的名字一向被用来吓唬小孩子,能止住哭闹,薛四公子虽然不是小孩子了,但还是被吓的坐起来,睡意全无。 “这,这,怎么就抄家了?”他结结巴巴问。 “也没抄家….”小厮忙又说。 另一个小厮点头:“对对,那些兵卫都在门外没进去。” 他们也不敢靠近,急急忙忙就来找薛四公子报消息了。 薛四公子跌跌撞撞起来,向外走,刚走到门外,被斜刺里伸出的手揪住。 “干什么去?”上官月问。 薛四公子忙说:“回家回家。” 上官月摇头:“我刚才都听到了,张择去抄你家,你现在不能走。” 薛四公子一怔,旋即眼泪都要流出来,握住上官月的手:“小郎,你竟然护着我。” 先前说怕引来周世子麻烦,不愿意让他在船上玩,没想到如今张择这种大麻烦来了,他却愿意留他。 谁说他们纨绔子弟都是酒肉朋友! 上官月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龇牙一笑:“你要是走了,张择寻来,我岂不是麻烦大了?我要把你亲自交到张择手上,免得你逃脱。” 薛四公子眼泪凝固在眼角。 …… …… “上官小郎君,我们家没被抄家。” “家里都好好的,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两个小厮不停的解释,但上官月根本不听,好说歹说,上官月总算同意让薛四公子回家,但自己亲自押送。 “张择无事不登门,登门就没好事。”上官月说,将在手里挣扎的薛四公子揪住,“我是见过薛四的人,为了避免张择寻我麻烦,我一定要亲自把他交到张择手上。” 薛四公子愁眉苦脸:“我不会跑的,我又能跑到哪里去。” 两人在街上拉拉扯扯走着,忽地薛四公子眼一亮,对着前方喊“世子!” 上官月已经也在同时看过去,见周景云站在一间医馆前,跟一个侍卫在说话。 薛四公子扯着上官月奔过去,急问:“你怎么出来了?我家出什么事了?张择他抄家了吗?” 周景云被他这乱七八糟的话说的愣了下,再看一眼紧跟在薛四郎身边的上官月。 上官月对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听说张择去薛家了,四郎吓得不得了,连路都走不了,我特意送他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薛四郎呸了声,但也顾不上揭穿上官月,只看着周景云。 周景云笑了:“没事,他只是听说姨母病好了,来看看,毕竟薛老夫人是皇亲,陛下关切询问的时候,他好回答。”又补充一句,“他已经离开了,你现在回家去看看,家里一切如常。” 薛四郎松口气,踹了旁边小厮一脚“大惊小怪的东西。” 说罢想到作为侄子,伯母生病自己在外,周景云这个外甥倒是一直守在他们家。 薛四郎忙甩开上官月。 “伯母的病好多了吧?”他讪讪说,“我一直在外想要多找几个神医。” 周景云说:“姨母的病好多了,你不用费心去找大夫了,家里…..” 他说到这里停顿下,看了眼上官月。 上官月一笑,主动向旁边避开两步,站到了台阶上,视线看向大街的另一边,一副我回避,你们尽管谈家事。 周景云没有再看他,低声跟薛四郎说话。 此时已经到了午间,深秋的日光有些刺眼,上官月忍不住打个哈欠,白天出门真是令人困倦啊。 “这位公子,打扰了。” 身后忽然有女声轻轻。 上官月回头才发现自己站在医馆前,内里有人要走出来,这是一个年轻女子,外边明亮日光,店铺内的昏暗,两相交汇,视线有些模糊。 这女子是二八年华,相貌嘛平平,但或许是脸庞和身形清瘦,莫名觉得几分出尘的仙气。 见他回头,却不让路,女子身边的婢女几分不悦。 “请让一下。”她说。 上官月回过神,说声“抱歉。”避开两步。 那女子对他微微颔首道谢,带着婢女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上官月视线忍不住追随,又似乎有些困倦,忍不住抬袖子遮住嘴要打个哈欠,眼角的余光却看到薛四郎对着那女子施礼,满脸笑意地说了什么,然后,那女子上了一辆车。 停在周景云身旁的车。 上官月一怔,想到了什么,张开的口中哈欠变成了啊声。 那边周景云也随之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缓缓在街上而去。 上官月视线追随着马车,但没有说话,更没有追上去。 “上官小郎!” 薛四郎的声音传来,上官月看过去,见他对自己没好气的瞪眼。 “你还送我回家吗?” 上官月两步跳过去,搭上他的肩头,抬了抬下巴,问:“刚才那娘子是什么人?” 薛四郎瞪他一眼:“你可别动歪心思,那是世子的妻子。” 上官月拉长声调哦了声:“原来这就是周景云的新妻子啊,看起来…..”他再次向周景云马车离去的方向看去,“也不是倾国倾城啊。” 薛四郎忍不住跟着点头,他也觉得这位新少夫人长得一般:“没办法,毕竟世子这么好看,谁站在他身边都变得平平无奇。” 上官月没有理会薛四郎的话,看着远去的马车。 第132章 先前千方百计要见周景云这位新妻子,没能见到。 如今他放下猜念,不再感兴趣,却在街边只随意一回头就见到了。 第90章第八十八章路遇 庄篱看着放下的车帘。 想着适才擦肩而过的那位,上官月。 感觉有些熟悉。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隔着夜色梦境见过。 日光下看,比花小娘梦境中更耀眼。 “那个上官月….”周景云的声音传来,“怎么又跟薛四郎混一起?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听到这里庄篱抬起头:“故意?他要诱薛四郎赌的倾家荡产吗?” 倒也不是,他的意思是上官月是不是故意接近他,周景云心想,但这一次上官月并没有像先前那般刻意与他攀谈,反而有礼貌地回避,不听他和薛四郎说家中长辈病情。 也没有拦着不让走。 疏离又客气。 虽然他也曾是少年人,但少年人的心思真不好猜,周景云笑了笑。 “以前还有些担心,现在姨母病了一场醒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接过庄篱的话,说,“我反而没那么担心。” 庄篱含笑点头:“姨母如今视薛家为自己家,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不用担心。” 她这话的意思,先前姨母没把薛家当自己家啊,周景云想,又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女子为媳嫁进来,说是成了一家人,其实还是带着几分畏怯,把自己当外人,一心要融入夫家,反而失了自我。 当低头儿媳和当理直气壮的主人,心境和做事是截然不同的。 想着适才薛夫人一边喝药一边处置家事的样子,是不一样了,他是不担心了。 “母亲留了黄妈妈在姨母身边帮忙,每隔三日也会亲自去探望。”周景云说,看着庄篱,“到时候还要你受累跟着去。” 庄篱笑说:“姨母对我好这是我应该做的,世子可别跟我客气。” 周景云笑了笑,又轻叹一声:“如果没带你回来,现在的我可怎么办。” 没带她回来,不会引来抄家灭族的危险。 但他会先失去姨母,母亲失去了姐姐。 以母亲对姐姐的依赖,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说不定他要立刻面临和母亲的离别。 “这就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庄篱一笑,微微抬起下巴,“所以我理直气壮,在你家半点委屈不受。” 周景云噗嗤笑了。 看着她在车厢内做出的趾高气扬的模样,整个人都变得灵动。 其实,和春月也没那么像,周景云想,她更清丽脱俗明媚….. 念头闪过马车猛地一顿,街上突然嘈杂。 马蹄踏踏,地面颤动。 这是怎么了? “世子,监事院办案。”江云的声音传来。 周景云掀起车帘看到街上一群黑压压的兵卫,民众惊恐四散,眨眼间就空出半条街。 随着为首的穿着官袍脸上带着一道伤疤的男子一摆手,兵卫们围住一家店铺。 店铺里响起哭喊声。 有不少人跑出来,但被拦住。 “监事院办案!在场者皆是嫌犯,一概不得走脱!” “官爷我只是进来买东西——”被拦住的一个倒霉的客人努力的解释,想要把纸包打开给兵卫看,“我给我女儿买些吃食,我女儿等着我,我要快点回去——” 他的话没说完,刀疤脸官员拔出刀,毫不留情的砍了过来,客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纸包跌落在,一只手犹自紧紧攥在其上。 这一幕让街上喧闹瞬时冰封,有胆子小的客人晕了过去,更多的人连滚带爬向后退去。 刀疤脸官员将刀上的血在死尸身上擦了擦,冷冷说:“蒋后余党妄图冲逃,杀无赦。” 周景云将车帘按下,看着庄篱有些凝滞的神情。 “监事院就是这般猖狂。”他低声说,“张择养了八条恶犬,这是其中一个,名叫朱善。” 庄篱忍不住说:“这名字起的…..” 善名不做善事啊。 周景云原本只是在街上偶然遇到监事院杀人,没想到第二天又遇到了。 这次是在户部。 一大早走到御街上时候就察觉气氛不对,到了户部衙门外,一眼便看到围着黑压压的骁卫。 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被推搡着扯出来。 “别拉我我自己能走!”那官员喝道。 周景云站在兵卫格挡之外认出那是金部郎中王丰。 站在门口的监事院官员则是昨日见过的,当街杀人的那位朱善。 他冷冷一笑“让王郎中自己走,虽然做了不体面的事,一把年纪给他留个体面。” 兵卫们松开手,被扭送的王丰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袍,又整整官帽最后捋了捋白胡须。 “体面?”他看着朱善,“你们这些东西也配说体面?” 他神情嘲讽不屑啐了口。 “你们这些东西,在蒋娘娘眼里狗屁不是!” 蒋娘娘! 在场的人脸色顿变。 朱善脸上的刀疤跳跃几下“王丰,你倒是聪明,承认自己是蒋后余党,可以少受些拷问,多活几天!” 王丰哈哈一笑“我何必在意多活几天?娘娘重新归来,四海将清明,老夫无憾事!” 朱善骂了句“你这老东西—” 第133章 话音未落,就见王丰举起的手从袖子拿出一把匕首。 “不好!”朱善的骂声变成喊声,“拦住—” 他字还没出口,王丰的匕首已经刺入心口。 惊呼声四起。 王丰身前涌出了血,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只有欢喜。 “哈,哈,娘娘,臣来迎您归来——” 伴着这句话,王丰倒在地上血泊中。 朱善奔了过去,翻过王丰的身体看到已经气息全无。 被兵卫簇拥的张择此时也走了过来,看着血泊中王丰,讥嘲一笑。 “听到蒋后回来的消息,果然疯了。” …… …… 安静的室内,一缕香袅袅而起,正提笔写字的庄篱手微微一顿。 她似乎听到了心咚地一声。 声音大的宛如不是她的心跳。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 心跳咚咚如常。 幻听了? “少夫人,怎么了?”在一旁研墨的春月忙问。 庄篱对她笑了笑:“没事,走神了。”对春月示意,“墨够用了,你下去吧。” 春月知道庄篱的习惯,含笑应声是退了出去。 庄篱深吸一口气,凝神沾墨提笔写字。 …… …… 深秋的含凉殿内并无半点凉意。 地龙已经烧了起来,四面窗大开,殿外摆满了四季花木,让人一时分不清此时是什么季节。 白锳斜坐在胡床上,身在这繁华仙境,神情扭捏,带着几分与奢华不容的卑怯。 宫女们捧来的蒸糕,做成了各种花的模样,栩栩如生,一一摆在她的面前。 她并没有立刻就吃,而是看一旁站着的两个女官。 “这是陛下让御膳新送来的。”她带着几分紧张,问,“你们看,我可能吃?对小皇子可有影响?” 一个女官脸上浮现笑意:“可以,送来前,已经报过皇后娘娘了。” 白锳松口气:“那就好。”她伸手抚依旧平坦的腹部,“不会影响小皇子就好。” 她捻起一块蒸糕咬下去。 另一个女官带着几分倨傲:“白妃不用如此小心,战战兢兢的,别让小皇子也染上这毛病,这可是皇后嫡子。” 白锳忙应声是,下一刻又端正身形,郑重说:“白氏谨记娘娘教诲。” 守在门外的王德贵看让皇后派来的宫女该看的看了,该说的也说了,便高声喊“张中丞求见。” 第91章第八十九章再响 女官们都知道,白妃虽然怀了皇嗣,但依旧是罪妇之身。 白家除了她,还有一个逃亡在外的。 张择会不时来问查线索。 虽然是皇后身边的人,但对张择也很畏惧,立刻让进来,才敢小心翼翼劝。 “中丞,白氏怀有身孕,问案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张择将一卷册子递过来:“我来不是问案,陛下让查选太医院医女,以备白氏用,如今查好了,正好,你们送去让皇后娘娘过目。” 女官们松口气,忙伸手接过,也不想多跟张择说话,万一哪句话说的不对被揪住获罪。 两人拿着册子告退了。 王德贵退出在殿门安静守着。 “中丞从哪里来?”白锳说,抬手掩了掩鼻头,“这么大的血腥味。” 张择说:“户部金部郎中王丰刚追随他的好主子蒋后去了,尸首拖回监事院一地血。” 白锳懒懒斜倚在胡床上,捻着蒸糕吃了口,想到什么唔了声,坐起身子:“我知道一味香能遮血腥气,待我改日做了,送中丞。” 张择道声多谢娘娘,又说:“不用了,娘娘现在养胎最重要,别碰那些东西。” 说到这里又冷笑。 “你知道这个王丰是什么人?原本是太府寺看库的,十年前被蒋后提到户部当了从五品小官,一当就是七年,直到去年,才被陛下升为金部郎中,没人想到他会是蒋后党,我看蒋后自己也没把他当自己的人,从未重用过。” 白锳摇头叹气:“也是糊涂,给中丞好好解释,自己是陛下手里被重用的,只当陛下的官多好,非要追着蒋后一起赴死,何必呢。” 张择冷冷说:“他当然不想死,但露出马脚不得不死,做出一副不畏死的忠义模样,我已经让朱善去查他的族人了,我倒要看看,他在泉下怎么面对被累害的族人。” 白锳看着张择阴沉的脸,笑了笑:“别生气啊。”指着蒸糕,“中丞尝尝,陛下特意吩咐给我做的,是我家乡的味道。” 张择倒也没客气,看着桌案上的食盒,伸手要去拿,但白锳却先将手里的递过来。 似笑非笑看着他。 张择看着她,笑了笑上前一步,伸手去接,就在捏住蒸糕的瞬间,耳边陡然清脆的铃声。 铃声很悦耳,但听在耳内,却只觉得大震。 张择身形一晃,后退一步,才站稳。 幻听吗?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白锳,白锳神情不悦。 “怎么?嫌弃我吗?”她说。 张择的视线落在地上,这才发现白锳递过来,他接过的蒸糕摔落在地上,变成碎糕一坨。 “你…..”他抬起头看白锳,“没听到吗?” 白锳不解问:“听到什么?” 张择视线落在她的腰间,华丽的腰带上悬挂着一枚小铃:“三清铃声。” 第134章 三清铃? 白锳脸色顿变,她可记得呢,玄阳子送的铃铛,跟悬挂在宫中的帝钟一样,人摇动无声,唯有妖邪能惊动。 她猛地站起来,惊恐地看向四周。 “有鬼!” …… …… 内侍冲进来报给皇帝的时候。 皇帝正在御书房见金玉公主。 虽然对金玉公主那次说的话生气,但到底是亲姐弟,再加上有了皇嗣这般大喜事,皇帝这段日子心情大好。 所以这次金玉公主又来求见认错,他便允许进来了。 金玉公主进来说了两句话,便把携带的美人图册递上来。 陛下如今正开怀,趁机献上美人,如果也能有孕…… “那真是社稷之福!”金玉公主说。 能有一个皇嗣,说明他能生,皇嗣自然是越多越好,皇帝迟疑一下,伸手接图册,刚碰到指尖,王德贵从外边冲进来。 大太监高十二如今根本不敢拦他。 “陛下,白娘娘不好了!” 皇帝手一抖,美人图册摔在地上。 啪一声,宛如打在脸上。 皇帝只觉得脸火辣辣疼。 这是报应! 这是上天的警告! 他不知足,能得赐一个皇嗣还不知足,还妄想更多! “阿锳,朕害了你啊。”皇帝一声喊,将落地的图册一脚踹开,指着金玉公主怒喝,“滚出去,不许再出公主府!” 金玉公主又惊又怒:“白妃有事与我何干?我都没见她!” 皇帝没有理会她疾奔而去。 金玉公主气恼地跟了几步,想到皇帝正在怒火头上,还是先避一避吧。 走到宫门前,见玄阳子也被拉来了,能请动玄阳子,看来又是蒋后鬼魂作祟了。 已经第二次了,来宫里都被搅乱目的,莫名其妙被皇帝骂一通。 蒋后真是做了鬼,也还来作践她! 金玉公主恨恨一甩袖子。 含凉殿内气氛紧张,看着玄阳子走进来,皇帝扶着白锳忙站到他身边。 “老祖,你快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皇帝说,警惕地四下望,“她,在这里吗?” 白锳紧紧攥着小三清铃:“它响了,它又响了。” 玄阳子接过铃铛看了眼:“娘娘听到它响了?” 白锳忙摇头,指着张择:“是张中丞听到了。” 张择还在大殿内,被禁卫层层围住。 张择倒没有什么惊惧,安静而立,对玄阳子施礼:“是,我在娘娘这里听到了,声音很大,震得我有些站不稳,但娘娘和其他人都毫无察觉。” 玄阳子摆手,让禁卫们散开,走过来看张择,打量一眼,问:“中丞这两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这两天没做什么,他一直在监事院挑选名单,看看查哪个好。 然后去了太医院,去了薛家看来热闹,见了周景云和他的新妻子…… 张择的思绪滑过,然后就是朱善查到了金器行蒋后余党。 然后揪出了金部王丰,王丰自尽在户部,临死前大喊蒋后的名字。 张择抬起头说:“抓了一个蒋后余党,他临死前大喊恭迎蒋后。” 果然这是被蒋后缠上了,皇帝急道:“你常带生杀煞气,别来白妃面前。” 张择躬身“臣有罪。” 玄阳子围着他看,也不说话。 白锳抓着皇帝的手,紧张问:“老祖,还有什么不妥?那,那妖后还在他身上?” 玄阳子笑了,摇头:“没有没有。”但看着张择,“不过,他身上的气息的确有些怪异。”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思索一刻。 “你说那人死前大喊恭迎蒋后归来?” 张择点头:“是,他用刀刺入心口。”说着比划一下,想到什么问,“道长,这是邪术吗?” 为蒋后招魂。 这种邪术民间也多有,以人做祭。 这个王丰死的太过于痛快,监事院的人刚进户部,还没喊名字,他自己就站出来了,还选择自尽,很是古怪。 玄阳子笑了笑:“如此违背天道的事招来魂魄也难存,应该是他死前执念太深,沾染在你身上,三清铃被触动了。” 皇帝忙问:“那还在不在?” 揽着白锳往后退了退。 玄阳子说:“三清铃一响就消散了。”看皇帝依旧担心,便用拂尘在张择身上扫了扫,“张中丞身上没有邪祟。” 皇帝松口气。 张择对玄阳子施礼道谢。 白锳握着皇帝的手,哽咽说:“陛下,要不我搬去皇后宫中,有皇后娘娘凤威…..” 听到消息的皇后此时正走进来,听到这里呵斥一声“坤宁宫是谁都能住的?” 到时候把蒋后鬼魂引过来,不伤害皇嗣,伤害她这个皇后怎么办? 这白氏真是恶毒! 皇帝很不高兴皇后的话,对白锳说:“不用,你时刻跟在朕身边就好。” 时刻跟在身边?走哪里都带着?上朝也带着?那成什么样子了!皇后立刻反对,能跟皇帝成双成对出现的只有她这个皇后。 皇帝喝道:“坤宁宫你不肯让她住,朕天子之气福荫她,你又不同意,你到底想如何?想让朕留不住这个子嗣吗?” 子嗣的大义压下来,皇后只能咬牙忍了,恨恨看依偎在皇帝身边战战兢兢的白锳。 第135章 这个皇嗣赶紧生吧。 等生下来,立刻收拾你! 第92章第九十章终始 既然玄阳子说他身上没有邪祟,张择便离开宫廷。 至于皇后皇帝和白锳之间的纷争,浑不在意。 回到监事院,八个掌事都在等候,神情不安,甚至怀疑皇帝是不是要除掉张择。 “就是王丰宛如生祭一般的自尽,招来了蒋后的游魂,在三清铃面前无所遁形。”张择跟他们解释,“玄阳子说了,违背天道,不用理会。” 说罢对朱善吩咐。 “王丰那条线继续查,看看他们背后捣什么鬼。” 朱善应声是:“中丞放心,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看着张择沉着的脸,不管怎么说被禁卫围着,也是很丢脸的,他有心让张择高兴一些,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中丞,这是最近整理的一些财物,已经送到您的府上了。” 所谓的整理,也就是抄家所得。 每次抄家,都是监事院先抄检一遍,然后才让大理寺刑部来登记造册收归国库。 而被监事院官员兵卫们抄一遍之后,财物总是对不上。 面对大理寺刑部质问监事院官吏卫抢掠的情况,张择只说“这种得罪人的活儿,要想让人好好干,自然就要让人吃饱。” 无疑是明目张胆纵容抢掠。 张择接过册子翻看,见上面金银珠宝名贵瓷器古物琳琅满目分类清晰,这数目,没藏私啊。 他看着朱善,说:“朱掌事,你也别委屈自己。” 朱善脸上的刀疤里都是诚恳:“属下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能为中丞做事,就是属下最大的财富。” 张择一笑:“我还担心跟着我,委屈你了,毕竟当初你可是在蒋后手下做事啊,我那时候一个小兵卫,见了你都要称呼一声朱御史。” 现在曾经仰望的朱御史,变成了在他面前恭敬的属下。 朱善脸上的疤痕跳了跳,发出一声叹息:“但那时候我这个御史,看起来风光,其实很没用,蒋后选的那位监事中丞,可不如您。”说到这里看张择,“说句冒犯的话,我常常想,如果当初蒋后用中丞您,可能也不会落个如此下场。” 是吧,张择笑了,他也这样认为。 他的笑慢慢沉寂。 如果当初蒋后肯用他,他一定为她殚精竭虑,为她出谋划策,为她铲除长阳王,为她扫清一切阻碍。 那样的话,现在她依旧能稳稳坐在皇城里,而不是变成游荡皇城见不得天日连玄阳子都不屑一顾的鬼魂。 这都是因为她有眼无珠。 她连一个太府寺的小吏都能提用,却偏偏不识他! 张择手里的册子发出咯吱声。 “你们下去吧。”他冷冷说。 朱善等人应声是,要退出去,又被张择唤住。 “还有,我想起一件事。”张择说,伸手按了按头。 适才玄阳子让他想想这两天有什么,他回想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东阳侯少夫人的事。 他看了她的相貌,相貌与白锳没有相似。 问了她的名字,说是姓黄名篱,与庄夫人姓氏相同,命中有缘当一家人。 然后他就走了。 这不对。 对于严谨的查就要查到底的他来说,事情还没结束。 他怎么会遗漏这个安排呢? 或许是事情太多忽略了。 现在脑子清醒想起来了。 张择看向朱善。 “去查一查东阳侯少夫人黄篱的黄氏族人,她跟庄蜚子夫妇之间是否如她所说的那样。” 朱善应声是。 张择靠在椅子上,点点头,这感觉就对了,这才是有始有终。 …… …… 监事院外八个掌事乱乱上马,一边闲谈。 “还好中丞没事。” “早就说了没事,你们真是胆子小。” “我不是胆子小,陛下都让禁卫围了中丞,只要一声令下…..” “有什么怕的?陛下的性子我们还不清楚?又不是蒋….” 说话声被大声的咳嗽盖过。 其他人瞪着差点说错话的人。 “朱善,好日子过久了,话都不会说了。” 朱善虽然当街杀人,虽然面貌狰狞,但对大家的嘲讽并没有生气,笑着赔礼“多谢几位哥哥,我以后注意。” 诸人也不再多说,各自散去。 朱善走在最后,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 随从看着朱善阴沉的脸,陪笑:“老大,忙了半日了,咱们快活快活去?” 朱善尚未说话,见街上有几个太医被内侍们簇拥着向皇城去,其后有一个绿袍官员疾步追上来。 “孙医令,孙医令。”他唤道,手里拿着一个药方,“您看看这张药方,可还能增减,吃了不起效。” 被簇拥的孙医令回头,没看药方,看着绿袍官员:“林主事,我先前看过,这个药方没问题,你若是不信,就再去找其他人看看吧。” 说罢抬手施礼。 “陛下有急诏,请见谅。” 说罢疾步而去。 被唤做林主事的绿袍官员只能停下脚步,神情无奈:“但,这药没用啊。”要再追上去,看到朱善一干人走过来,他忙避让到一旁,转开视线。 朱善倒是不介意这官吏的无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忽地一笑:“好啊,咱们寻快活去,有劳有逸才能更好为中丞做事。” 第136章 手下人立刻响起欢喜的喧嚣声。 一行人很快催马疾驰而去。 避让在路旁的绿袍官员松口气,再看前方孙医令已经进了皇城了,他只能无奈回转,走向太医院。 看到他回来,太医院的门吏有些无奈:“林主事你不用等了,孙医令一进宫,今天肯定回不来了,你先回去吧。” 林主事叹口气,看着手里的药方:“好,那我明日一早再来。” 门吏唤住他:“孙医令很少改药方的,你等到他也没用。”说到这里想到什么,“你夫人是嗜睡,我听说薛家夫人也是昏睡不醒,吴太医的药方也没起效,后来是别人加了一个药引,治好了。” 林主事忙问:“是哪位太医?” 门吏笑说:“不是太医,是东阳侯世子少夫人。” 东阳侯世子少夫人?林主事神情惊讶,真的假的? …… …… “请我去看病?” 接过傍晚归家的周景云解下的衣袍,听到他说的话,庄篱有些惊讶。 “今日有位礼部的林主事找到我,想请你为他夫人看病。”周景云将事情的原委讲给她,“他夫人的病症,几位太医看了都没办法解决,听到姨母的事,特意来求我,你看,他的妻子能否用这味药引?” 庄篱说:“症状相似也不一定就能用。” 她所谓的治病可不真是只点个香就行。 香是引子。 引的不是药,是她。 周景云点点头:“的确,对症才能下药,对不对症,要亲自望闻问切才能知道。” 他看向庄篱。 如今她还是逃犯,不方便出门。 庄篱也看着他,看懂他的顾虑:“世子,我不怕出门的。”说着又挑挑眉,“世子你不怕就行。” 周景云想到林主事苍白黯然的脸干涩的嘴唇,说:“虽然你我自身难保,但此时看到有人求助,能伸手就伸手帮个忙吧。” 庄篱笑说:“世子菩萨心肠。” 周景云噗嗤笑了,过江难自保的泥菩萨? “哪有菩萨的本事,最多是菩萨身边的金童吧。”他说。 庄篱一笑:“那我就是菩萨身边的玉女。” 金童玉女吗?那他们还真是天造地设一对,周景云笑了,揉了揉鼻头,转过身:“我去洗漱了。” 第93章第九十一章过度 第二日一早,正值休沐,周景云带着庄篱去跟东阳侯夫人问安,主要是为了说出门。 看到庄篱来问安,东阳侯夫人也没说不见,听到一起去探望一位同僚,因为家中有人生病,也没有阻止。 并且还多看了庄篱一眼。 似乎猜到他们要去做什么。 “人命关天,莫要逞强。”她只不咸不淡说。 庄篱施礼应声是:“多谢母亲指教。” 东阳侯夫人看着两人告退,忍不住对许妈妈说“我哪里敢指教她。” 许妈妈笑说:“少夫人这是好听话,您听着就是。” 东阳侯夫人撇嘴:“也没听出多好听。” 许妈妈说:“以后多听听就好了。”又主动问,“夫人你昨日收拾的箱笼,是给少夫人的吧,我让人送过去。” 知道经过薛夫人这一事,东阳侯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很感激庄篱,昨晚还准备衣料布匹首饰珠宝装了一箱子。 当婆婆的脸皮薄不好意思给儿媳妇道谢,那就当仆妇的说破吧。 果然东阳侯夫人扭着脸说:“送过去吧,趁着人不在家,免得当面嫌弃说不要。” “少夫人怎么会嫌弃,今日出门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夫人给的。”许妈妈笑说,招呼婢女仆妇们去抬箱子。 来请安的周九娘见到了好奇追问,许妈妈讲述少夫人治病的事,引得周九娘大呼小叫,去告诉其他兄弟姐妹,又要去找庄篱学医,被奶妈婢女们呵斥着。 院子里外都变得热闹。 东阳侯夫人倚在罗汉床上,听着这热闹倒也没觉得厌烦,还忍不住笑了笑。 …… …… 因为庄篱相貌被张择审视过了,这一次出行,周景云将车帘窗帘掀起,一路行来可以看到街景。 庄篱好奇地看着前方高高的牌楼,写着长寿坊三字。 “这边靠近西市,很是热闹。”周景云说,想着庄篱进京后几乎没出过门,便又说,“我们去西市逛逛买礼品合情合理。” 庄篱要说什么,车外传来招呼声“咿,周世子!”“你这是哪里去?” 周景云循声看去,庄篱也随之看去,见是两个中年男子骑着驴,身旁跟着仆从推车,装着一些器具。 “我们出城登山去。”他们笑说,视线也看向周景云身侧。 “这是贺主事和张侍郎。”周景云给庄篱介绍。 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云鬓低垂施礼。 “我与拙荆去探望朋友。”周景云说。 两人笑着说声好好,收回视线不再多看,与周景云告别,看着周景云的马车缓缓而去。 “那就是他的新妻子?倒是很般配。” “周世子神仙般的人物,自然要娶个神仙般的美人。” 两人议论两句要催驴前行,有人从一旁的茶坊走出来,抬手施礼“贺先生。” 两人看去,见是一个青衫男子,年约四旬,留着美须,面容清臞,身后背着一架古琴,虽然穿着打扮简朴,但气度不凡。 第137章 “哎呀,这不是沈郎君!”贺主事大喜,忙从驴背上跳下来,又对张侍郎介绍,“当年的宫廷乐师沈青,先帝考校的时候,一琴夺魁,被封为状元,人称琴状元。” 当年的先帝奢靡,造就了无数醉生梦死的盛景,以及盛景里耀目的各种人。 张侍郎含笑施礼:“久仰大名,有幸今日见了。” 沈青还礼:“不敢不敢,小小伶人而已。” “沈郎君不要自谦,技不分身份贵贱。”贺主事感叹,“当年请教沈郎君琴技,我颇有所得,本想着请沈郎君教授小女,只可惜郎君被蒋后嫉妒在先帝跟前受宠,将你赶出京城…..这一别快十年了吧。” 被蒋后赶出去的?张侍郎是长阳王登基后才进京的,不知道这些,没想到蒋后连伶人也容不下? “过去的事不提了。”沈青说道,一笑,“如今陛下准备冬祭大典,请我回来了。” 原来如此,贺主事大喜:“太好了,又能听到沈郎君的琴声了。” 沈青笑着问两人做什么去,又似无意问:“适才那是东阳侯世子吗?” 听到两人肯定,他望过去,看着街上人群中的马车,垂帐薄纱透出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当年的美少年更是风姿不俗了。” …… ……. 周景云看着晃动的车帘,要继续先前的话题:“待到了西市…..” “我们还是直接去林主事家吧。”庄篱说,打趣,“世子太耀眼,街上一走遍地都有熟人。” 周景云明白她的顾虑,虽然她的面容跟缉捕图不同,张择也没认出来,但人多眼杂,世上本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城内是不方便。”他说,“等改日我们去城外登山。”说到这里真来了兴致,“带上你的笛子。” 他还记得她说过山林间更适合吹笛子啊,庄篱一笑点头说声好。 林主事的家宅就在长寿坊最里面,一间小小的院落,点缀着花木山石,可见主妇精心打理。 林主事三十左右,清秀文雅,看到周景云和带着幂篱的庄篱,深深施礼:“多谢世子,少夫人。” 身后一个仆妇手里拉着一个男童,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女童,女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四五岁的男童已经懂事了,跟着父亲一样郑重施礼,稚声说:“多谢世子少夫人探望我母亲。” 女童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听到母亲两个字,立刻哇地哭起来“我要娘,我要娘。” 伸手向内探身。 仆妇忙两只手抱紧她哄劝。 因为妹妹这一哭,原本还强装小大人模样的男童也眼泪汪汪起来。 此时婢女引着章士林从后边过来了。 看到庄篱,章士林没有惊讶。 “我原本就想去请教少夫人。”他说,又对周景云一礼,“多谢世子开明。” 他虽然想去请教,但知道庄篱毕竟是侯府少夫人,怎能抛头露面去行医,没想到林主事去求了周景云,更没想到周景云竟然愿意陪同妻子来。 周景云说:“姨母的病多谢章大夫尽心照料,我也只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将心比心。” 章士林含笑点头,不再客气。 “少夫人也知道病情了吧?”他说,叹口气,“林夫人又睡着了。” 林主事急道:“不是让人陪着她说话?” 跟出来的婢女眼泪汪汪:“郎君,我们陪着娘子说话,说着说着,娘子就睡着了。” 林主事喃喃:“入睡越来越频繁了。” 因为是女眷,周景云便不进去,由林主事陪着在客厅喝茶,庄篱跟着章士林由婢女仆妇们陪着进去了。 “不仅是入睡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难叫醒了。”章士林低声说。 说话间进了内宅,看到一个美妇人斜在胡床上,闭目安睡。 婢女上前唤了几声娘子,妇人沉睡不醒。 章士林看庄篱:“少夫人试试脉。” 庄篱上前由婢女摆好脉枕,牵过林家娘子的手诊脉,一面仔细查看她的面色。 林夫人生的十分娇艳,睡梦中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笑意,可见心里没有烦忧。 不知醒着是什么样子? 庄篱收回手,问章士林:“有金针吗?” 章士林点头,从一旁药箱取出金针匣,庄篱从中捏起一根。 “少夫人要渡哪个穴?我先前渡针过——”章士林说,话没说完,就见庄篱将金针刺入林夫人白皙柔软的指尖。 章士林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不是什么针灸,而是要把人刺醒! 伴着血珠绽放在指头,林夫人也发出一声低喃,幽幽醒转。 “林夫人,您醒了,我是章大夫请来协助看病的。” 不知是疼痛,还是刚醒来恍惚,林夫人视线模糊,看到眼前坐着一个女子,再听耳边传来的话….. 章大夫她知道,给自己看病。 章大夫请来协助看病的。 嗯,给妇人看病,男大夫是有很多不方便。 民间也有懂医术的女子。 是个医女啊。 林夫人睡意退去,视线变得清晰,看到面前的女子形容清丽,虽然年纪不大,但神情沉稳,是个让人一看就安心的医妇。 “多谢了。”她说,再看一旁站着的章士林。 章大夫跟以往一样,只是神情有些古怪。 第138章 “我适才又睡着了?”林夫人说,神情自责,又叹口气,“看来是治不好了。” 庄篱说:“夫人别担心,总会有法子的。” 林夫人看向她,感激一笑:“辛苦你了。” 庄篱站起来:“既然夫人醒了,先吃药吧,再见见孩子们,适才他们因为担心想念你,一直在哭。” 把人叫醒不是为了望闻问切吗?怎么安排其它的事了,章士林在旁不解。 林夫人倒是很高兴,因为先前怕突然睡去吓到孩子们,很少让孩子们到跟前,当娘的更想念孩子们。 依言喝了端来的药,让孩子们过来。 林主事也跟着来了。 “这么快就醒了。”他忍不住欢喜说,“少夫人用了什么药?” 章士林有些想笑,又忍住。 “还是先前章大夫的药起效了。”庄篱坦然说。 被孩子们一左一右抱住的林夫人听到这里有些奇怪,问:“少夫人?” 林主事忙介绍这是东阳侯世子少夫人,懂医术,刚治好了太医院都棘手的薛夫人的病。 林夫人这才知道想错了,忙跟庄篱重新见礼。 “我略懂一些方技。”庄篱说,“林主事信任我,便来看一看能不能帮上忙。” 林夫人道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人人都议论东阳侯世子续弦的事,她自然也知道,此时端详忍不住含笑赞叹。 “少夫人喜福像,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庄篱一笑,说:“也不一定帮上忙,你们先陪孩子们,我跟章大夫先去商议一下。” …….. …….. 章士林和庄篱来到隔壁,但庄篱半句病情也没问,只端着茶,视线透过月洞门,看着说笑的林主事夫妇一家四口。 趁着清醒,林夫人在亲手喂女儿吃饭,男童也依偎在一旁,将自己刚写的字举给母亲看。 林主事坐在一旁,不时说上两句话。 一家人其乐融融。 “少夫人,你这是看什么?”章士林忍不住问。 庄篱说:“林夫人睡着看不出异常,那就只能醒着看了。” 章士林明白了,也跟着看过去:“这就是病症的怪异,林夫人先前也没有不舒服,突然这样了……” 庄篱摇摇头:“她有不舒服。” 章士林一惊:“什么?脉象以及外表都没症状…..” 庄篱看着那边说笑的一家人,低声说:“她眉头没有舒展,笑容无力,心中有郁结。” 郁结?心病吗?章士林不由再看去,这就是男女有别的无奈,就算是大夫也不能盯着女病人的脸仔细看。 “先前我也问过了,家里可有什么事。”他低声说,“但他们夫妇都说没有。” 说到这里又苦笑一下。 也没办法,很多人也不会对大夫畅所欲言,尤其是妇人。 有些心病显示在症状上,他们当大夫的能对症用药,如果心思深藏着,外表也没有异样,大夫也不是神仙,无所不知。 罢了,章士林也不再深究,问庄篱:“你看,你的香能用吗?” 庄篱说:“试试吧。” 第94章第九十二章身后 “东阳侯少夫人给添了一味药引。” 林夫人看着桌子上放着的小块香。 香并不大,闻起来也没刺激,真会让人睡不着? “让晚上喝完第三顿药的时候点起来。” 林主事眼神带着几分期盼:“我问过了,太医院说薛夫人是卒中,按理说很少能醒来,就是东阳侯少夫人添了这个药引,两天就醒了。” 林夫人温柔一笑:“那我也用,希望别再总是昏睡了。” 说着低头看着睡在床上的一对儿女,轻轻拍抚。 “我都好久没有哄他们入睡了。” 林主事点点头:“柔娘,你一定会好的。”说到这里又眉眼兴奋,“我明年定能升一级,到时候换个大房子,把爹娘接来,你也能清闲些。” 林夫人看着他:“七郎,你能点选入京为官,我已经很知足了,多亏了当时蒋后——” 话说到这里一惊,忙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 林主事明白妻子要说什么,下意识看了眼外边,又低声说:“别担心,虽然那年是蒋后提议开了补选,但原本也是先帝早年定下的选官规矩,只不过是因为公荐导致混乱,这还是先帝的恩泽,而且我之后都是如此,选出的官员数百人,如今也都好好的各自为官,我们为国为民,不会仅凭那一年的进士科出身,就被判定蒋后党。” 林夫人点点头:“是我妇人之见,胆小了。”忙岔开这个话题,“其实先前寒窗苦读的时候,咱们日子过得也不苦,我也很知足。” “怎么不苦?家里连仆妇都请不起,你怀着身子还浆洗衣服。”林主事说,回忆先前神情感伤,“如今好日子来了,你一定要养好身子,好好享福——” 他说着话再转头,却见刚还在说话的林夫人已经靠着床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意。 林主事先是僵着身子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正常,他松口气,又几分哀伤,小心翼翼将妻子扶着和孩子们躺在一起,再起身看着桌案上摆着的盒香。 希望这个药引能解决妻子的病症。 …… …… “你觉得林夫人的病怎么样?” 第139章 回程的车上,周景云问庄篱。 庄篱摇摇头:“要再看看才能知道。” 可以肯定林夫人是心病,而且对连林主事都没有吐露半分,不管是章士林,还是她这个陌生人,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去梦里看看了。 梦是虚幻的,但藏着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实。 周景云说声好:“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能去对林主事夫妇也是安慰。”忍不住跟她讲林主事这个人,“林主事能走到如今也不容易,他出身贫寒,科举中屡次考中,但却始终不得入仕。” 庄篱不懂这些,好奇问为什么。 “因为名门望族可以公荐士子,挤走了他的名额。”周景云说,停顿下,“直到,蒋后废了行卷和公荐,科举选士名额大增,林主事才得以取中。” 庄篱哦了声,对周景云眨眨眼,以眼神询问。 周景云几乎失笑,看懂她的眼神,忍着笑说:“科举选士是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蒋后只是更严苛推行,所以,林主事这样的人依旧是天子之臣,非某一人党。”说到这里笑了笑,看向晃动的车帘,“所以说这世间有些事对就是对的,不会因为做事的人不对,事就不对。” 庄篱一笑:“世子说得对。” 周景云再次笑了,要说什么,江云在外轻声唤世子。 周景云掀起车帘。 江云俯身过来低声说:“有人跟着我们。” 周景云面色不改,指着前方:“在曾家铺子停一下。”又压低声,“什么人?” 江云点头,低声说:“看不出来,从茶坊出来的,到街口的时候消失了。” 周景云没再说话,坐回去。 “没事吧?”庄篱低声问。 周景云对她点点头:“没事。” 不待他再安慰,庄篱已经点点头。 “不用怕。”她低声说,对他一笑,“如果是冲我来的,我会假做挟持世子,不会让他们牵连到你们家。” 周景云觉得这话有些不对,怎么假做?都知道她是他新娶的妻子,又不是刚见面的陌生人。 或许她心里有些乱,说话也有些乱。 周景云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手:“不要冲动,一切有我,听我的。” 庄篱看着被握住的手,这,是把她先拉住不让动?其实,她也不会胡乱行事的 不过,为了不让他担心,他想握着她的手,就握着吧。 两人坐在车内,伴着马车在街上粼粼而行,听着外边的声音。 不过一直到东阳侯府门前,都没有任何异常,江云说跟踪窥探的人也没有再出现。 周景云松口气,看着握在手里的手,忙松开了。 庄篱打趣说:“或许是哪位仰慕世子的人,想多看你几眼。” 她还有心情打趣,真是胆子大,周景云笑说:“承蒙娘子吉言,希望如此。”说罢先下了车,“我去外书房整理一些事,你先回去歇息。” 庄篱点点头,坐着车向内宅去了。 晚饭时周景云没有回来,让丰儿进来说有宴请要出去一趟。 周景云是东阳侯世子,又新任户部度支员外郎,有同僚朋友们宴请是正常的。 “世子说不知何时结束,让少夫人自歇息,他今晚歇在外书房。” 这样更好,庄篱正想怎么找借口独睡一晚,立刻让春月整理了周景云换洗衣服,给丰儿带去外书房。 “少夫人,我陪你睡吧。”春月带着几分不安说。 庄篱独睡犯病还没过去太久。 庄篱给她解释:“那次真是意外,先前世子没回家的时候我不是也自己睡,都好好的。” 看到春月还是不放心的眼神,庄篱又一笑。 “而且这次世子是出去应酬,又不是……去别人那里,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罢,庄篱还伸手捂了捂脸,灯下看起来几分娇羞。 春月忍不住笑了,又些许怅然,少夫人果然对世子情深浓浓。 “少夫人你以后都不要胡思乱想,我们都看出来了,世子对你也是真心实意。”她叮嘱说。 嗯,虽然不是她们想的那种真心实意,周景云对她的确是真心实意,庄篱笑着点点头:“我听春月的!” 少夫人越来越喜欢跟她们说笑,春月嗔怪她一眼,服侍庄篱上床,放下帐子,逐一熄灭灯,室内陷入夜色中。 …… …… 周景云站在一间楼阁上,伸手推开窗,三曲坊繁灯璀璨,让人视线恍惚。 夜风中送来的香气,歌舞声,笑声,宛如浪涌。 门在后打开了。 “世子久等了。”有声音说。 周景云回过头,看到一个青衫男子走进来,手中拎着一把琴。 “沈青,原来是你。”周景云神情略惊讶,旋即又恍然,“是你白天跟踪我?” 如果不是来人递消息,说是白日街边旁观一眼,只恨不便近身说话,邀请晚上入三曲巷一见,他根本不会赴约。 就想看看是谁。 沈青被周景云喊出名字,也有些惊讶,感叹:“世子还认得我啊。” 周景云说:“沈状元说笑了。” 沈青哈哈笑了:“世子你这称呼才是说笑。” 周景云笑了笑:“怎敢跟为蒋后听天下声的沈大郎君说笑。” 沈青看着周景云,浅浅一笑:“娘娘什么事都没瞒着世子啊,你虽然不听娘娘的话,但娘娘什么话都跟你说。” 第140章 周景云神情淡淡:“谁让我长得好看呢。” 沈青失笑,又肃重的面容:“这话世子可以跟别人调侃,不用拿来调侃娘娘,娘娘什么品行,天下人不知,你难道不知道?” 周景云笑了笑:“我的品行就是这样,沈状元应该也知道。” 室内沉默一刻。 沈青有些无奈叹口气:“你这脾气啊,真是——”说罢不再多谈,对周景云俯身一礼,“成泰二年,世子相护刘成王江逃过监事院缉拿,今日才得以亲自向世子道谢。” 周景云看着施礼的沈青,只说:“他们已经谢过我了,沈郎君不用谢我。” 沈青起身:“他们那时候刚见过我,如果他们被抓,我今日也见不到世子了,世子这个谢当的。” 周景云哦了声,淡淡说:“不用客气。” 是坦然接受道谢呢,还是懒得跟他多说?沈青坐下来,将琴放在身前:“我知道,世子从来不为娘娘做事,世子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伸手轻拨琴弦,室内响起铮铮声。 “娘娘生前珍爱你,从不为难你,让你随心所欲,我们自然也不会打扰你,更不会让你与我们一般涉险。” 周景云垂在身侧的手攥起,什么叫娘娘珍爱他! 她怎么珍爱他了? 他随心所欲?是说他不入朝为官,外放监学吗?这是他的事,又与她何干! 但旋即又无力松开手。 如果她不让他走的话,他的确走不了。 说白了,他的确是因为她不为难,才随心所欲。 周景云沉默不语。 室内唯有琴声回荡。 铮一声轻响,沈青双手按住琴弦。 “我今日来就是告诉,我们也会让你随心所欲,安心做你想做的事。” 周景云笑了,这话真是好笑,他有什么需要他们…… 念头闪过,沈青的声音再次传来。 “张择已经对白篱生疑,让人去查黄家族人了。” 周景云一惊。 白篱的身份,是在白循出事后,庄先生才仓促订下的。 一直以来跟在身边,被当作婢女也好,女弟子也好,都不为怪,毕竟无人在意。 虽然说跟黄书生的近亲族人叮嘱过,也许了一些钱,但在监事院手里,谁知道能不能抵得住。 更何况还有黄氏族中其他人。 原本以为看到相貌无疑,就不会再揪着不放了。 这个张择真的是….. 沈青一笑:“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周景云脸上并没有安心的神情,沈青的话,也让人震惊。 他看着沈青:“你怎么知道白篱?” 这几年被抄家的蒋后党无数。 而且白循其实也不算多重要的蒋后党,甚至或许不是蒋后党,只是无妄之灾的株连。 更何况白循之女早就养在庄先生身边,族谱上都没了名字,张择一开始都不知道有白篱这个人。 沈青怎么知道? 而且还知道庄先生夫妇为白篱安排的身世来历。 沈青看着周景云笑了笑:“其实,如果你没去书院的话,本是我来带走的白篱。” 第95章第九十三章夜梦 他竟然也要带走白篱? 周景云再忍不住问为什么? 沈青说:“当然是为了白循,白循忠烈,因为娘娘而死,我们当然要护着他的孤女。” 周景云看着他:“沈大郎君竟然还在意一个孤女的命?论起手段,现在的张择远不及当初的沈大郎君你。” 沈青笑了,丝毫不在意他这话的嘲讽:“当初成大事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让世子厌恶了。”说到这里又黯然,“如今娘娘的基业都被毁了,我们幸存者能护住多少算多少吧。” 周景云笑了笑,看着他不说话。 “不管世子信不信吧。”沈青笑说,“白小娘子跟着你,比跟着我们好多了,这次我来就是告诉你,她身份的事我们帮忙圆了圆,也算是尽了心意。” 说罢抬手一礼。 “世子,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去吧。” 说着一笑。 “世子新婚,情意正浓,可不要在外留宿。” 周景云看他一眼,果然不再多说,转身要走。 沈青在后又唤住。 “关于黄氏族人安排的事,我告诉你是让你放心,但你不用告诉白小娘子。”他说,“她身体不好,神魂不安,你知道吧?” 他原本不知道的,直到那次病了才知道。 原来这是沈青都知道的事。 “她不能费心耗神,让她好好养着,跟世子过安稳的日子就好。” 周景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室内恢复了安静,沈青脸上也没有了笑意,独自沉默一刻,小心翼翼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巧竹笼。 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趴伏其内。 明亮的灯下璀璨生辉。 蝴蝶一动不动,沈青捧在手里,眼里散开笑意。 “阿蝶阿蝶,今夜可有好梦?”他轻声呢喃。 ……. ……. 白色的香在夜色里如流水般浮动,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烟雾又如水般哗啦而落,庄篱睁开眼,但下一刻,鼻尖就撞在一块木板上。 她忍不住向后退去,砰一声后背也撞在木板上。 第141章 这…… 庄篱环视四周,昏黄梦境中,看到自己四面都是木板。 梦都是荒诞奇特的,鬼怪神仙也常有,但林夫人的梦境怎么是木板? 庄篱抬手一伸,抓住凭空落下的一根藤蔓,人缓缓升高,站在木板上,她的神情更加惊讶。 外边也都是木板。 一层层遍布,宛如围成一座城。 四下望都看不到林夫人的身影。 躲起来了? 庄篱荡着藤蔓来来去去,终于在最右边的一角木板缝隙中看到坐着的女子身影。 林夫人没有昏睡,而是在专注的做针线。 很轻松愉悦,庄篱能听到她在哼唱着歌谣。 但还没来得及落下,林夫人猛地抬起头,看到有人靠近,她发出一声惊呼,猛地向木板缝隙中钻去,下一刻木板摇晃,变成了摇曳的稻田,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庄篱从藤蔓上跌落,淹没在一片稻海中,再看不到林夫人的身影。 她躺在稻田中,看着昏昏的虚空。 林夫人这是在藏起来了啊。 怪不得她总是昏睡,睡梦里还很安心,因为在梦里谁也找不到她。 庄篱闭上眼,消失在稻海中,稻田波浪起伏,一浪一浪围绕着正中一座山坡。 山坡上有一间宅院,木栅栏,茅草屋,院落里有鸡鸭啄食,林夫人则正束扎头巾衣袖,将浆洗好的衣衫晾起来。 她哼唱着小曲,嘴边带着笑意,动作利索,洗了一盆又一盆。 院子里的衣衫如旗帜般密密麻麻,随着风呼啦啦漂动。 林夫人穿梭在旗帜中,身影若隐若现,直到带着几分疲惫停下,神情满意的环视四周。 天上有鸟儿飞来,林夫人一惊,还没躲,鸟儿已经扇着翅膀飞走,留下一滩鸟屎落在林夫人肩头。 林夫人发出一声惊呼,懊恼跺脚,忙进了屋子,拿着手帕站到镜子前。 正对着镜子擦拭,身后有脚步声,同时耳边有声音传来。 “你在躲什么?” 林夫人一僵,看着镜子,镜子里她的身后浮现一只鸟,鸟慢慢呈现人形。 男人。 穿着官袍。 脸上一道疤痕。 庄篱站在林夫人身后看着镜子,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这个人,她见过,那个善名不做善事的朱善。 耳边响起林夫人惊叫声,镜子破碎,四周瞬时崩塌。 …… ……. 晨光透亮,镜子里映照着女子的面容。 春红将庄篱的头发梳好,对着镜子端详一刻,笑着说声好了。 一旁的春香取来家常衣服给庄篱穿上,周景云也带着沐浴后的清香从净房走出来。 “世子,少夫人,饭菜好了。”春红进来说。 周景云点点头,看着春月带着婢女们退了出去。 “昨晚那么晚了还回来?”庄篱坐下来随口问,“还以为歇在外边。” 早上一醒来春月就高兴地告诉她,世子昨晚半夜果然回来了,为了不打扰少夫人,歇在外书房。 周景云嗯了声:“跟曲侍郎一起,免宵禁禁令。”又问,“你昨晚睡得还好吧?” 庄篱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气色好不好?” 周景云看向庄篱,见她肌肤白皙,眉眼清亮,脸上笑意浅浅,晨光里散发着一层光晕。 看起来是不错。 “气色果然好。”他说,伸手摸了摸自己脸,“比我这宿醉的好多了。” 庄篱一笑:“宿醉也没在世子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世子才是天生好气色。”说罢低头吃饭。 周景云也拿起碗筷,慢慢吃饭。 室内一时安静。 其实原本有很多话要说。 比如金部郎中王丰是蒋后党被揪出来,当场自尽了。 比如在薛家见了张择,容貌和名字并没有说服他,他还是派人去查黄氏一族了。 比如当年有个宫廷琴师,其实是蒋后密探头子,沈青,回来了,他安排好了黄家身世的事。 再比如,没想到在他到来之前,其他的蒋后党也打算带你走。 或许,是比现在跟着他更好的去处。 她知道这个安排吗? 应该不知道吧,她从没有跟蒋后党来往过,甚至不认为父亲白循是蒋后党。 “世子?”庄篱的声音传来。 周景云握着筷子看向她。 他怎么在走神?庄篱问:“外边都还好吧?” 外边….. 他想到沈青的话,白小娘子身体不好,别让她费心熬神。 庄篱被张择盯上,是因为给姨母看病。 虽然相貌与白锳不一样,但到底身为逃犯面对张择的审视,心里也忐忑不安吧。 纵然不安,当他说了林主事求医,她还是愿意相助。 既然沈青他们把黄氏身份的事安排好了,就不用再说出来让她担惊受怕了。 周景云看着庄篱,含笑点头:“还好,你放心。”看庄篱还要询问,岔开话题,“林主事夫人昨晚用了你的香,不知病情如何,章大夫会来告诉你吧?” 毕竟不方便常来往,昨日留了香之后,托付章士林观察效果。 庄篱点头:“我今日去给姨母开补药,章大夫在医馆等我。” 周景云点点头说声好,又道:“尽心意就好,你毕竟不是大夫,如果林夫人还是不好,我会留意帮他们再寻其他名医。” 第142章 其实她大概已经知道林夫人的病因了,不过她的事不能跟周景云说,庄篱笑着应声好。 两人不再多说,安静吃过饭,周景云和庄篱一起去跟东阳侯夫人请安,周景云自去户部,庄篱则跟周九娘等姊妹说笑。 大家都好奇她的医术,围着问个不停,姨娘们也都在旁慇勤,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生病,生病的时候,身边有个好大夫很重要,还是东阳侯夫人嫌烦,让他们散了。 “你不是还要去医馆给你姨母调药,早去早回吧。” ……. ……. 章氏医馆内的后堂,看到庄篱走进来了,林主事忙站起来。 “少夫人你的香真是有用。”他激动地说,“昨晚拙荆没有再昏睡。” 确切说,原本昏睡的林夫人突然醒了,然后就再没陷入昏睡。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不安。 “不过,拙荆不睡以后,变得很惊恐,坐立不安,呼吸急促。” 章士林接过话:“天不亮林主事就带夫人来医馆了,我看她的症状不太好,用了些安神的药。” 说到这里有些苦笑。 “少夫人的香是不是药效太好了。” 现在反而不得不用药让林夫人睡去,就歇息在内室的床上。 庄篱含笑说:“我来仔细问问林夫人用香后感觉。”又停顿下,“你们先下去,有些话男子们不便听。” 这样啊,林主事和章士林也不以为怪,依言就退出去。 “还有。”章士林想到什么,对庄篱低声说,“林夫人睡的浅,你唤几声就能醒,不用…..” 他看了眼庄篱的指尖。 扎指尖这么残忍。 庄篱一笑点头,看着两人退了出去,把门也关上,她走到内室,看着斜靠在床上的林夫人,伸手推了推。 林夫人果然醒了。 “少夫人。”她按着头说,一面要坐起来,“我又睡着了?我这真是…..” 庄篱坐在床边,打断她的话,低声问:“你跟监事院朱善什么关系?” 林夫人原本因为浅睡泛红的脸,顿时苍白,眼神惊惧地看着她。 “你,你,你怎么知道……” 庄篱看着她:“我看到了。” 看到了!林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猛地双手捂住脸,人弯腰向下,呕吐起来。 第96章第九十四章诊费 故事的确很让人恶心。 监事院的恶吏窥探到官员妇美貌,以丈夫的前程做要挟,官员妇不得不委身与他。 “所以,你不想醒着,因为现实让你无可逃避,只有睡着了在梦里才能躲起来。”庄篱明白了,怪不得她梦里层层迷障,是为了防护自己,免得被人找到。 因为在现实里她无可逃避。 林夫人却不太明白她的话,虽然是她自己的梦,但梦醒了就忘记了,只记得睡得很好很安心。 “我不是故意要睡着的,我也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掩面哽咽,“我生这个病,不生不死,还不如直接死了。” 说到这里哭声更大。 “但我也不敢死,他威胁说我如果死了,也会让我丈夫孩子陪葬。” 说到这里又抓住庄篱的手。 “少夫人,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旋即摇头并不追问。 “不管你怎么知道,你就当作不知道,千万别被发现,那朱贼权势大惹不得。” 说着垂泪。 “你与世子好好过日子,不要再给我治病了,我是晦气之身,招来厄运。” 庄篱忍不住笑了:“我也是厄运之身。” 林夫人哭声一顿,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林夫人,你先别哭,听我说。”庄篱说,“你这病,医药是没办法的,只能靠自愈。” 自愈,哪能自愈,林夫人凄然一笑:“无药可治也好,治好了也是煎熬,不瞒你说,我都想要章大夫给我开一味药,让我吃了睡不醒,这样不算自尽,他总能放过我家人吧。” 庄篱看着她说:“不用找章大夫开,我给你一味药就能让你宛如死了。” 林夫人再次一愣,虽然她心如死灰,但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劝人的…… 庄篱看着她一笑:“不过给你这个药,我有个要求。” 自己的痛苦不能告诉章士林,而章士林医者父母心,不会给她开这种药,林夫人心里很清楚。 她看着庄篱,迟疑一下问:“要很多钱吗?” 庄篱摇头,起身左右看了看,虽然是供人歇息的地方,到底是医馆,摆着不少针药器具。 庄篱捡起一把小裁刀,走回一直看着她的林夫人身前,抬手抚上林夫人的发髻。 纵然是女子,陌生人陡然靠近,林夫人也下意识地要回避,刚向后微倾,一绺乌发被庄篱拔了出来,用裁刀割断。 “这….”林夫人不解问。 庄篱将手里的一绺青丝放在林夫人手里,低声说:“你把你的头发送给朱善。” 林夫人面色顿白,惊愕的要站起来。 这,这,怎么可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至亲至情的男女之间才赠送头发。 朱善那恶贼,她,她怎能—— “这是药引。”庄篱将她的手握住,轻声说,“有了它,你的药才能达成所求。” 林夫人看着被握住的手,久久不语。 第143章 …… …… “这是我按照章大夫的药方调整了一下。”庄篱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林主事,“让夫人回去吃吃看。” 林主事忙道谢接过,章士林也在旁看去,见药方没太大调整,就是用量上增增减减。 林夫人这病,如果真是庄篱说的心病,单靠吃药是没办法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啊,这是他一个大夫做不到的事。 章士林让店伙计去取药包好,林主事再次道谢,林夫人神情恍惚跟着一旁。 “还有。”庄篱又递来一本小册子,“这是我先前在书铺买了一本志怪杂谈,我看挺有趣的,林夫人用过药睡觉的时候,林主事读给她听吧,可以起到安神的效果。” 读书还能起到这个作用?林主事接过,见是薄薄一册很粗糙,是书铺常见的自制用来当搭头的那类。 “怎好让少夫人破费。”林主事说,“我自己去买来…..” 庄篱说:“算在药费里吧。” 林主事一怔,旋即失笑:“应该的应该的。”又打趣章士林,“章大夫莫要克扣了。” 章士林也笑了:“我会付出诊费给少夫人。” …… …… “挣到出诊费?” 傍晚回到家的周景云听到庄篱的话。 春月在旁欢喜地点头,指了指碟子里摆着的一块:“少夫人用出诊费给世子您买的,还给夫人买了胡饼。” 周景云笑了:“多谢娘子。” 庄篱含笑颔首:“世子不用客气,也就只够买两块糕点。” …… …… “只够买两块点心,其中一个就惦记着给夫人你。”许妈妈笑着说,端详着摆在翠绿海棠花盘中的胡饼看起来精巧可人,“这家的胡饼是贵了些。” 东阳侯夫人撇撇嘴:“贵什么?还不如咱们家这个碟子一角贵。” 许妈妈便把盘子往后一收:“夫人不吃,那赏老奴吧。” 东阳侯夫人呸了声:“放下吧,别挤兑我了。” 许妈妈这才笑着放下来,又倒了茶:“虽然小门小户出身,来家里也闹了不少不愉快的事,但不管怎么说,倒也是个有良心的孩子。” “我也不求她的心。”东阳侯夫人说,“能把日子过安稳就好。” 迟疑一下,最终伸手捏起胡饼咬了口。 不知是不是胡麻酥香,她的眼中笑意散开。 吃了一口想到什么。 “那把人治好了没?” 这就不知道了,许妈妈说:“不管治好治不好,少夫人出诊看了总是要收钱的。” 但过了两天,许妈妈就听到了消息,那林夫人病没好,反而更重了。 “说是昏睡不醒了,比先前更厉害了。”许妈妈小声说,“林主事去章大夫那里求救,章大夫说也没有办法。” 看东阳侯夫人的脸色不好,忙又安慰。 “不过这跟少夫人无关,章大夫说了,药都是他的药,少夫人就是用了香引子,只是没效果罢了。” 东阳侯夫人带着几分遗憾,咕哝一声:“果然挣钱没那么容易。” …… …… 周景云这边也知道了消息,宽慰庄篱尽心就好。 庄篱笑着点头:“我知道。” 见她神情平静,周景云也放心,要去洗漱,却被庄篱唤住。 “世子有段日子没去梅姨娘那里了。” 周景云愣了下。 她这是撵他走吗?他冒出一个念头。 “我好多了。”庄篱说,“还是别乱了家里该有的规矩。” 是啊,有妾室却如同没有,家里人多眼杂,难免会私下议论什么,比如说庄篱身体不好,善妒什么的,说多了,引来母亲不悦,再给添人,又是一场麻烦。 她,也是出自这个担忧吧。 周景云抿了抿嘴,心里明白了,口中却还是无意识的反问一句:“你好多了?” 庄篱点头,还做出将手搭在手上诊脉的姿态:“我真的没事了。” 周景云笑了笑:“那,我今晚去那边?” 还是问句,不是叙述。 庄篱说:“我是你的妻子,是咱们院子里的主母,就该立起规矩来。”说着一笑,“世子,可别乱了我的规矩。” 周景云一笑颔首:“好,我听少夫人您的。” …… …… “其实也不用非要赶世子去梅姨娘那里。”春红一边铺床一边忍不住说,“您是主母,世子还是主君呢,他不想去,谁也不会说什么。” 春月瞪了她一眼:“少夫人和世子事用你多嘴。” 庄篱对着镜子拆头发,说:“是我和世子商议好的,再说了,总在一起,也会腻烦吧。” 这一次春月和春红异口同声“少夫人说什么呢!” 春月嗔怪地走过来,接过梳子:“夫妻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恩爱怎会腻烦。” 不过她倒也能理解庄篱的意思。 到底是新婚夫妇,总想讨好夫君。 少夫人能容下梅姨娘也好,侯府世家,哪能真的只守着妻子一个女人过一辈子,世子如果不喜梅姨娘,夫人还会送来其他的姨娘。 这样一对比,那还是梅姨娘吧。 至少梅姨娘还算老实。 ……. ……. 梅姨娘将泡过脚的水拎出去,进来后,忍不住向外张望。 第144章 坐在床边的周景云皱眉:“你看什么?” 梅姨娘小心翼翼问:“世子,您来这里,跟少夫人说清楚了吧?” 周景云没好气地说:“是她让我来的。” 这话没能安慰梅姨娘,反而让她吓了一跳:“您跟少夫人吵架了?” 这是跟少夫人赌气才来她这里? 完了完了,她真是无妄之灾! 第97章第九十五章难眠 周景云看着梅姨娘变幻的神情,有些好笑。 以前春梅也总是装老实,但从未怕过陆三娘子,此时此刻看起来倒是真害怕。 他皱眉说:“能让你留在家里的是我,你怎么倒是在意别人有没有生气?” 梅姨娘陪笑说:“世子珍爱少夫人,少夫人要是不喜我,世子肯定会为了少夫人赶走我。” 这话说的,难道他不珍爱陆三娘子? 虽然与陆三娘子相识匆匆,相处短短,但既然他娶了这个妻子,便必然会珍爱。 只不过与陆三娘子缘浅。 当然,他知道梅姨娘之所以这样说,也是因为雪柳被赶走吓到了。 他赶走雪柳是因为雪柳闹的太过,背后又牵扯定安伯府,庄篱身份有隐情,引来麻烦就糟了。 这跟珍爱不珍爱无关,不过她愿意这样想,就这样想吧,这样想也没错。 如果她真做出一些不得体的事,影响了庄篱,他的确会把她赶走。 “睡吧。”他淡淡说。 梅姨娘也不敢多说,上前将帐子放下,熄灭了灯,躺回了一旁的小床上。 夜色宁静。 周景云在大床上翻个身,觉得身边空荡荡倒有些不习惯,手下意识在枕边摸了摸,没有摸到书…… 这些日子虽然庄篱说好多了,但每晚睡前他还是会给她读书助眠。 周景云坐起来:“给我拿本书来。” 梅姨娘又忙从床上起来,点燃灯,有些为难说:“世子,我这里没什么书,您要看什么我去书房给你拿。” 周景云靠在床上看到桌案上摆着的黄历,伸手指了指:“不用,就它吧。” 梅姨娘只觉得莫名奇妙,大晚上的看什么黄历,但也不敢违抗,只能给周景云拿过来。 周景云倚在床头,翻看起来,再看梅姨娘杵在床边。 “你去睡吧。”周景云说,“我看完了就睡了。” 梅姨娘应声是走回自己的小床上躺下来。 室内恢复了安静,偶尔有书页翻动声。 睡什么睡啊,真吓人,让她怎么睡得着。 …… …… 入夜无法安睡的人不计其数。 林主事家灯火熄灭了大半,主卧里依旧亮着。 林主事脸色黯然,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睡着的妻子。 什么办法都用了,林夫人都没有醒来。 最初是不定时入睡,用了东阳侯少夫人的香那次是惊醒后不能入睡,现在则又变成了沉睡不醒。 明明昨日还没事,婢女说林夫人还出门亲自采买了衣料,给家里人准备新年的衣服。 结果今天早上就不醒了。 章大夫看了甚至说,让做好准备…… 这话什么意思,他心里明白,想到这里,林主事伸手捂住脸,挡住要涌出的泪水,下一刻又揉着脸坐直身子。 还没到那一刻,总要再做些什么。 林主事深吸一口气,看到床边桌案上点着的一炉香。 这还是东阳侯少夫人送来的香。 上次能让林夫人惊醒,这次林主事也怀着期盼。 虽然这香闻起来没有药味,任何味道都没有。 香炉边扔着一本册子。 是东阳侯少夫人给药方的时候给的,说是志怪故事,可以读来安神。 这种乡野无稽之谈能怎么安神? 林主事愣愣看了一刻,还是伸手拿过来,现在也无事可做,就读读吧。 藉着灯光翻开,薄薄的册子没多少字,林主事一眼扫过,忍不住笑了。 “柔娘。”他对床上的林夫人说,“这个故事还挺有趣,讲一个人睡梦里变成了蟋蟀…..” ….. ….. 秋末冬初夜寒物静。 虫豸入土,鸟雀藏匿。 宵禁的大街上更是空无一人。 一队人马突然出现,马蹄声火把让街市变得喧闹。 十几个兵卫簇拥着朱善踏踏从城外而来。 巡街的更夫安静地贴墙而立,闻着夜风中飘荡的血腥气,不由打个寒战。 一行人很过大街,进了一间宅院。 这宅院跟另外几个掌事相比有些寒酸。 “老大,您这房子可真该换了。”一个随从说,环视四周,“太小了。” 朱善懒懒说:“够住就行,要那么大做什么。” 另一个随从嘿嘿一笑:“当然是装很多女人,养很多孩子啊。” “老大对娶进家门的女人根本没兴趣。”又一个随从嘀咕一声,将一个荷包托着递到朱善面前,低声说,“这是第十七个送给你的。” 朱善想了想:“林家那个?” 他喜好给每个人俘获的女人编号。 人太多了朱善或许记不清,随从替他记得,点点头:“对,就是她。” 朱善呵一笑:“这出身书香世家的女子最为倨傲,面对我总是一声不吭,怎么会主动送东西给我?” 第145章 他示意随从打开,从中倒出一绺青丝。 朱善将青丝托在手心里用力嗅了嗅,闭上眼似乎想像女子的相貌:“是林家娘子的味道——”说着哈哈笑。 随从低声说:“她好像病了,我还见林主事去章家医馆闹,章大夫说也没办法,街上的马家婆子还拦着林主事说打棺材,被林主事骂了一通。” 朱善皱眉:“竟然病将死?真是可惜,这妇人滋味很是不错。” 随从讨好说:“老大别伤心,京城里好妇人多的是。” 朱善哈哈笑,又做出难过模样,这一笑一悲,让刀疤脸变得更加狰狞可怖。 “是啊是啊,失去了心上人,我真是难过啊。”他拉长声调说,将荷包塞进心口按着。 随从们顿时哄笑,也跟着假哭,暗夜里屋子里宛如群魔乱舞。 “好了,别闲扯了。”朱善说,将几张纸扔在桌子上。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朱善伸手敲了敲。 “查的差不多了,明日就把这几个抓起来,撬开他们的嘴。” 随从们哈哈笑“好,让他们再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直到夜色沉沉,笑闹的随从散去,宅子里朱善也陷入沉睡。 漆黑的室内渐渐发白,宛如有月光投进来,月光一寸一寸浸染地面,拂过桌椅,落在床上。 帐子里朱善的鼾声一停,睁开眼。 月光如水般退去,凝结在桌案前,缓缓升起勾出一个女子的身形。 女子掩面坐在月光下啜泣。 女子的哭声萦绕室内,好听是好听,但也让人心烦。 “哭什么哭。”朱善没好气扯开床帐,“能被我看上是你的福气。” 桌子前坐着的女子哭泣声停下来,不过依旧掩面肩头耸动。 哭泣的,畏怯的,却又不敢躲避的女子们,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让人亢奋。 朱善走过来,将女子纤弱的肩头揽住,女子身子颤抖的更剧烈,但这让朱善也加大了力气。 “如果被人知道了怎么办?”女子抬起头哭着说,“郎君要逼死奴家啊。” 死就死了呗,朱善心想,看着这女子的脸,月光下面容模糊,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好像是叫柔娘。 不过无所谓,他也记不太清这些女人的模样。 “怕什么,你夫君知道就告诉他我的名字。”朱善笑说,伸手捏着女子小巧的下巴,“看他敢怎么样。” 管他什么人家,不管什么人,都经不起细查,就算查不出问题,他也能编出问题。 张择也好,皇帝也好,都会高兴多抓一个蒋后余孽。 他不爱钱,就喜欢看这些男男女女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 以前在蒋后手下当差,虽然权势一样盛,但却也不敢做这些事。 万一被告发死路一条。 蒋后对其他人无情,对他们也一样无情。 他伸手抚摸了脸上的刀疤。 这就是在一次抄家的时候,他不过是先享受了一下这些早晚发配教坊司的女眷,就被当时的首领一刀砍过来。 他差点当场死了。 “念在你是我同乡,我留你一条命,如果报到娘娘那里,你死定了。” 他不服,他这样做有什么错,不是正好可以震慑那些敢亵渎蔑视娘娘的家伙们。 “淫人妻女算什么震慑?娘娘不屑于这般行径,我们杀生但不虐生。” 不屑于?呵呵,不屑于,她蒋后杀人无数,不分青红皂白,构陷污蔑,装什么清高。 装清高,看她能过几天好日子。 果然,随着皇帝病重,朝堂里越来越暗潮汹涌,终于掀起滔天浪涛,将蒋后这一干人淹没。 而他,才不会跟着他们一起去死。 一刀砍死自己那个同乡首领反了监事院做了内应。 而且,杀了同乡首领后,也在他脸上补了几刀。 想到当时,再想现在,朱善忍不住仰头大出一口气。 如今真是好啊。 张择这样不拘小节的人对他们就宽容多了。 “你不许自尽。”朱善低下头,再次警告这妇人,“你要是敢自尽,我就杀了你全家。” 女子脸色越发苍白,眼神茫然无助,身子抖动的如同筛糠。 朱善带着几分得意要说什么,女子忽地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郎君,你,你不许弃我。”她颤声说,脸上依旧带着恐惧,但眼神多了几分娇羞。 就知道这些妇人,外表端庄,其实骨子放荡,朱善大笑着将她抱起来。 “我怎会弃你,你乖乖听话,跟着我有你的好日子过。” 女子越发娇羞,抱着朱善的双手也越来越紧。 朱善觉得这女人似乎要嵌入他的体内,一开始觉得还很开心,但越来越喘不过气。 “你….”他张口要阻止。 却发现已经发不出声音,整个脖子都要被勒断了。 他低下头看身前的女子,女子面容娇美,一双眼依旧幽幽含情看着他,但只剩下一颗头颅。 他怀中抱的不是娇柔的身子,而是一具白骨,白骨的双手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第98章第九十六章梦醒 朱善大骇,想到随从说的话。 那个柔娘,病死了! 死了! 不是人! 是鬼! 他奋力挣扎,哑涩的声音终于从口中冲出来。 第146章 啊—— 伴着这声在耳边响起的喊,他的视线变得摇晃,身前倚着的女子头颅碎裂。 噩梦,这是噩梦,快醒过来。 他心里狂喊,努力要睁开眼。 只要睁开眼就没事了。 但女子头颅碎裂,白骨消散的那一刻,有一绺青丝从白骨中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粗,沿着他的胸口爬上他的脖颈,一层一层缠绕。 朱善奋力挣扎,撕扯,慢慢的动作越来越小,眼神也越来越涣散。 涣散的视线中,看到破碎的室内凝固成形,有桌有椅子,桌上摆放着纸张,似乎有夜风轻轻翻动,一个女子身影站在床前。 像是适才坐着哭泣的妇人,但又不是。 她散发着陌生的气息。 是人? 是鬼? 是….谁? 朱善发不出声音询问,看着那女子双眼幽幽看着他,慢慢将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掐住,似乎要自己掐死自己。 她掐的是自己,为什么窒息的是他? 伴着最后的念头闪过,朱善闭上了眼,陷入黑暗中。 ……. ……. 昏昏夜色中,庄篱看着自己的双手。 朱善已死,从他的梦境中脱离出来,三重梦境跨过,她的手已经有些透明。 不过,眼前的夜色里,没有铃响,也没有崩坍破碎。 梦境安稳,虚实相安无事。 她嘴角浮现一丝嘲笑。 果然是只护着皇嗣帝血,在那帝钟眼里,其他人都不算是人。 那么那帝钟虽然让她不能接近白锳,但不能威胁她的存在。 无妨,她会等。 等那皇嗣生下来。 她转身要走,莫名又停下来,视线落在桌案上,纸张哗啦翻动,隐隐可见写的人名。 突然想起这个朱善当街杀人,查蒋后余党。 嗯,那被他写下的名字,自然也是蒋后党。 既然这么巧,就再让大家认为是蒋后鬼魂索命吧。 她伸出手,煽动夜风在室内飞旋,一下两下裹着那两张纸飞起来,散落在朱善身上。 嘈杂的脚步从外间传来。 “老大?” 门外响起询问声,有灯火摇曳。 朱善跟张择一样警觉,睡觉时候身边也有随从守护,这是听到异动过来了。 因为没有回应,随从猛地推开门,手中举着的灯火也倾泻室内,明暗交汇时似乎有雾气浮动流散,又似乎只是他眼花了。 随从用力睁眼,下一刻便看到朱善斜靠在床边,脸色青白,双目爆瞪,舌头吐出,床帐被扯下来,一圈一圈绕在脖子里,双手犹自紧紧抓着床帐两头。 伴着烛火光亮,朱善口鼻眼中有血缓缓流下来。 随从只觉得心神碎裂,手中的烛灯啪的摔在地上。 “来人啊——老大自缢了——” …… …… 耳边似乎有嘈杂声,又似乎虫声呢喃。 吱吱吱。 声音变得清晰,宛如蟋蟀在耳边跳过。 林主事猛地一点头,睁开眼,昏昏不清中,看到床帐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似乎有黑色的虫子一闪而过。 都初冬了,哪来的虫子。 林主事心想,下一刻人变得清明,香炉已经燃尽,室内青光濛濛,原来他靠着床睡着了。 看到手里还攥着那本小册子,想到先前是在给妻子读书,没想到读着读着自己睡去了。 他看着手中的册子,已经到了最后一页,手指正按在一行字上。 “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 他念出来,不由一笑。 真是个有趣的故事。 他看向床上:“柔娘,你一直这么睡着,是不是也变成蟋蟀了?”说到这里又摇头,“不对,你这么美,应该变成蝴蝶。” 想到这里不由喃喃。 庄生梦蝶。 妻子不会真的在睡梦里变成蝴蝶,再也不回来了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一片空白,看着妻子沉睡的脸,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眼泪不由滑落。 下一刻,忽地见妻子的眉头皱了皱。 是眼花了吗?林主事忙睁大眼,看到妻子发出一声闷哼,胸口也开始剧烈起伏,似乎要咳嗽,但咳不出来。 “柔娘,柔娘。”他忙扑过去,书中的册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 外间的婢女仆妇听到动静也都忙跑进来,帮着将林夫人搀扶起来,捶打肩背。 伴着剧烈的咳嗽,林夫人吐出一口黑血,人也睁开眼。 “我,我——”她要说话,但嗓子沙哑,旋即又咳嗽。 “柔娘。”林主事颤抖声喊,催促仆妇,“快去请章大夫。” 仆妇急急慌慌去了。 林夫人倒是比刚才缓和了,也不再咳嗽,苍白的脸上浮现红晕,看着林主事,忽地笑了:“七郎,我做了一个梦,美梦。” 说到这里眼神又有些茫然。 “但,但我想不起来了。” 明明吐血那一刻还清晰的梦境,宛如退潮的海水远去,留下干净无痕的沙滩,空空荡荡。 林主事听不懂,也不在意,梦记不得就记不得吧,只要现在不是梦就行。 他紧紧握着林夫人的手:“没事没事,你醒来,就是美梦成真了。” 第147章 …… …… 周景云走进来,晨光里看到春月正将一层布小心地缠在庄篱手上,不由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他问。 昨晚又出事了? 他皱起眉头,根本就没好,不能独睡。 庄篱忙解释:“我早上醒的早,自己烹茶,不小心打翻了被烫了一下。”又看着被裹住的手,“其实没那么严重,就是红肿一些,没有出水泡,因为擦了药,怕蹭到身上才裹上。” 说着要解开给周景云看。 周景云忙制止,看了眼春月。 春月满脸自责。 但周景云知道,庄篱习惯不让婢女们在身边伺候,更不让陪睡,也怪不得她。 以往早上他有喝水的习惯,这些日子醒来后自己喝一杯,也给庄篱倒一杯。 要怪也只能怪他忘记叮嘱春月准备好。 “以后注意点。”他只说。 庄篱对他一笑应声是,这个伤当然不是被茶水烫伤的,是昨晚她用手扇动那几张纸落在朱善身上,那时候她是梦境虚幻,纸是真实,她以虚幻碰触真实,穿透了虚实界限,才被灼伤。 这是她梦行中的大忌,但偶尔浅浅一下也不严重,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昨晚睡得很好。”庄篱换个话题,含笑问,“世子睡得也好吧?” 周景云略有些好笑,哪有当妻子的问去妾室那里睡的丈夫睡得好不好的。 夫妻之间的关心不是这样的。 没看到屋子里的婢女神情都变得古怪了吗? 不过,当然,他知道她这不是作为妻子的关心,而是作为庄篱的关心。 周景云抿了抿嘴点头含糊一声,吩咐春月:“摆饭吧。” …… …… 按照府里的规矩,主母用完饭,妾室这边才摆饭。 两个婆子拎着食盒来到梅姨娘院子,却见屋门紧闭,小丫头在廊下坐着裁鞋样子。 看到婆子们送饭忙摆手。 “姨娘补觉呢,不吃饭了,等午饭的时候再吃。”她小声说。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露出古怪的笑。 “看来姨娘昨晚累坏了。”她们说,“那好好歇息吧。” 外边说话声低低传进来,她听不清也懒得听,翻个身用被子盖住头继续睡。 谁想到世子在屋里看了一晚上书,她几乎都没合眼。 真是困死了。 今晚世子可千万别来了。 第99章第九十七章事后 晨光中周景云骑在马上走到御街,忍不住抬手掩面打个哈欠。 江云在旁看到了,问:“世子没睡好?” 周景云嗯了声,又解释一下:“看书看久了。” 江云点点头,不奇怪,世子好学,从小就常常秉烛夜读。 两人正说话,前方的街道响起鞭子声呼喝声,然后视线里便出现黑压压的骁卫。 张择出行。 这场面大家已经熟悉,江云忙护着周景云往旁边避让,街上三三两两的官员们也都避开了,看着张择在兵卫的簇拥下而来。 初冬的清晨寒意森森,张择裹着斗篷,阴沉着脸,目不斜视疾驰而去。 “这一大早,又有谁要倒霉了?” 街上官员们交头接耳。 虽然监事院行事诡秘,但发生在京城的事还是很快就传开了。 周景云刚踏入户部,有同僚迎过来低声说“监事院的朱善死了。” 朱善? 周景云有些惊讶。 前两天还凶神恶煞到处杀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谁杀了他? …… …… “自缢?” 张择走进朱善家中,这里里三层外三层被兵卫围住,朱善的亲身随从们也都被看管在院子里。 虽然说朱善的随从,但这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多了,谁也不敢保证今天是兄弟,明天就拔刀捅死你。 朱善的上一任首领就是这样被朱善割下头当诚意献给张择的。 “中丞,没有任何人潜入。”第一个发现朱善尸首的随从被揪着过来,此时哪有人前人后的威风,面如死灰,眼神惊惧,“我们明处三个人在卧室外守着掌事,屋外还有四个暗卫。” 张择没理会他,走进室内,一眼看到还保持自缢的状态朱善。 “一直等中丞您来。”仵作说,“初步查看朱掌事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的确是自缢而亡。” “室内也没有外人潜入的痕迹。”另一个随从上前说。 张择环视四周,再看朱善自缢而亡恐怖的面容,视线落在他身上散落的两张纸上,伸手拿起来,见是一些人名籍贯等等。 “这是根据王丰线索查到的人,掌事昨晚才整理好,今日本要去抓捕。”朱善的亲随颤声说。 张择的视线从纸张上移开,再次审视朱善的尸首,忽地又眯眼:“这是什么?” 他弯身从缠绕的床帐中揪出一个荷包,悬挂在朱善脖颈里。 “哦,这是。”亲随说,“是。” 又有些迟疑,看了眼室内站着的人们。 张择冷冷说:“什么?” “是掌事相好的妇人送的。”亲随低下头小声说。 室内的人们互相对视一眼,眼神揶揄。 朱善的喜好张择也知道,打开荷包看到是一绺女子的头发,他带着几分嫌弃扔在朱善尸首上。 第148章 单看也看不出什么了。 “检吧。”他说。 仵作们应声是,开始搬朱善的尸首。 解下一层层床帐,看到深深的勒痕。 朱善一向力气大下手狠,没想到对自己也是如此。 “中丞,我怀疑这是蒋后党干的。”一个兵卫低声说,从尸首上捡起那两张纸,“刚拿了名单,朱善就死了。” 张择皱眉问:“怎么杀的?” 从进门到室内的环境他也看了,朱善跟他一样,知道仇家多,极其小心,层层守护,根本不可能轻易潜入。 而且朱善功夫也很好,等闲人不可能轻易杀了他,更别提杀的毫无动静。 这场面安静的就像朱善在睡梦中毫无知觉被人杀了。 睡梦中。 张择一顿。 “中丞。”亲随的声音也迟迟疑疑传来,“是不是,蒋后的鬼魂…..” 张择看向他,眼神阴沉犀利。 亲随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张择看了眼室内的人们,神情多少都有些古怪,可见不止一个人这样想。 朱善死的确太诡异。 “如果真是蒋后鬼魂。”张择说,呵呵一笑,“杀一个朱善,岂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他环视四周。 “蒋后真要杀人,怎么不来杀我?” ……. ……. 周景云听到自缢的死因也觉得很震惊,待听到说是蒋后鬼魂杀人,便又觉得可笑。 “也罢。”他对庄篱说,“就当是恶鬼杀恶人,也算是震慑恶人了。” 庄篱也跟着笑了笑:“这也是好事。” 周景云斜倚在罗汉床上,因为监事院朱善的事,官员们议论纷纷,互相来往打探交流消息,为了避免参与太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周景云提前回家来。 庄篱正在桌案前整理笔墨纸砚。 周景云喝了口茶,问:“最近练字了吗?” 庄篱一笑:“没有呢,过两天就写,到时候再请世子指教。” 周景云被她逗笑,想到什么坐起来:“明日去登山吧,我听贺主事他们说,东山的梅花都开了。” 他既然有心想要她出去散散心,她当然不会驳了他的好意,庄篱点头:“好啊,我还没见过京城山里的梅花。” “赏梅的人必然很多,但东山很大,梅花遍布。”周景云含笑说,“我们找一处人少的地方就好。” 庄篱起身:“我们去跟母亲说一声。” 其实他去说就可以了,毕竟那是他的母亲,他来应对就是了。 现在她开始跟他一起去问安,有事也主动说我们,就像真的夫妻那样。 这也是她回报的善意,周景云抿了抿嘴,说声好。 看到两人不是问安的时候并肩而来,东阳侯夫人有些惊讶,待听了说明日想去登山,便撇撇嘴:“去吧。” 庄篱并没有安静无声,听完她说话,笑问:“母亲和我们一起去吧。” 东阳侯夫人看她一眼:“我不去,天又冷,路也难走。”挑剔嫌弃的话说了,又轻咳一声,“我明日去看你姨母。” 如今薛夫人的病情已经稳定了,有太医能随时问诊,庄篱也不再过问,毕竟她也不是真会看病。 “母亲不如后日再去,明日我和世子折梅回来,母亲带去给姨母看。”庄篱笑说。 她还安排她做事了,东阳侯夫人心里哼了声,嘴上没说什么,只看着周景云说:“山里比城里冷,你们别穿少了,带上手炉。”又小声嘀咕一句,“病也才好。” 周景云笑着应声是。 因为要准备明日出行,两人便不再多留告退了。 “夫人,你可有福气了,哪个儿媳和丈夫出门还邀请婆婆一起的。”许妈妈笑说。 东阳侯夫人瞪了她一眼:“她那是怕我不让他们去。” 许妈妈掩嘴:“夫人,少夫人,怕吗?” 东阳侯夫人被说的一怔,可不是,那庄氏的脾气,还真没怕过她…… 她呸了声:“她也休想讨好我。” 其实已经讨好了,要不然夫人何必多叮嘱一句拿手炉穿厚点,世子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哪里怕冷,还不是怕庄篱冻着。 许妈妈不去戳破夫人的薄脸皮,坐下来小声跟她说:“东山灵泉寺求子特别灵验,两人应该是去要拜一拜。” 东阳侯夫人顿时高兴:“保佑顺顺利利早日有好消息。”说到这里又抱怨,“康妈妈说昨晚世子歇梅姨娘那里了?你说她装什么大度,眼下最要紧的是生养子嗣。” 许妈妈笑着安抚“就歇了一晚,今晚必然不会了。” 庄篱洗漱出来,看到周景云已经倚坐在床上,手里正翻看书。 “庄先生冬祭的礼品我来准备吧。”庄篱说。 周景云摇头:“还是我来吧,我也是学生,相当于半个儿,你有什么要送的,写下来给我。” 庄篱也不跟他客气说声好,从他脚边上了床,动作快的,周景云没来得及收脚避让,只能笑了笑,看着庄篱在身侧躺下,还自在的挪动一下找到自己舒服的姿势。 “上次读到这里的时候,你都睡了。”周景云看著书,说,“我再读一遍。” 庄篱躺在枕头上笑说:“好啊,隔着一日没读我都忘记了。” 哪有那么容易忘,周景云笑了笑,轻声读起来,随着纸张翻过三页,再看枕边的人闭上眼睡着了。 第149章 她面向他这边,双手放在脸颊上,睡得沉沉。 说什么好了,还是这么容易入睡,可见身子的确不好,周景云心里想,沈青都知道她身体不好…… 周景云默然一刻,看着她滑下去的被子,伸手往上拉了拉,转头熄灭了灯躺下来。 室内夜色静谧。 …… …… 夜色中的金水河楼船上,热闹刚开始。 上官月看着一身道袍,腰里系着拂尘铃铛走进来的王同,很是惊讶。 “你小子怎么出来了?”他上前笑问,“被玄阳子赶出来了?” 王同哈哈一笑:“我是奉师命出来捉鬼。” 第100章第九十八章玩闹 虽然张择不信鬼魂杀人,但鉴于最近状况,以及朱善的死因的确诡异,还是告之圣祖观。 不过玄阳子似乎不屑理会与皇帝皇嗣无关的人,依旧不出面,只把王同打发来了。 上官月上上下下打量王同:“你不是只会点灯吗?” “别小瞧了我。”王同说,摆出倨傲的架子,“我天赋异禀才能被选入圣祖观。” “不是你祖父花钱塞进去的吗?”上官月再次哈哈笑。 “王家那么多子弟,只为我花钱,说明我有天分。”王同笑说,将拂尘甩了甩。 上官月点点头,笑说:“这话说得的确有些道行了,没白点了这么久的灯。” 提到点灯,王同也再撑不住了,直接躺在地上哀嚎一声:“快别提点灯了,再点下去,我就熬死了,我来京城是向往繁华之地,谁想到一天天被关在观里。” 说到这里啐了口。 “都是李十郎害我。” 李大将军要是听到了又要气个半死,上官月心想,蹲下来看着王同:“小声点,小心李十郎的鬼来吓你。” 王同一手甩拂尘,一手按住腰里的铃铛,警惕地左右看:“小爷怕他?来了正好,让他魂飞魄散。” 上官月明白了,看着拂尘和铃铛:“这是玄阳子给你的法宝?”好奇问,“怎么样?那朱善真是被鬼杀了?” 王同一脸失望。 “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他说,“老祖说,只要铃铛响了,就说明有怪异,但我把朱善家都走遍了,也没响。” 他说着摇了摇铃铛。 上官月好奇地看着毫无响声的铃铛,听着王同继续传来的话。 “那朱善自己把自己勒死也的确怪异,不过仵作说,有人有梦游症,会梦里杀人,万一朱善是梦里自己把自己杀死呢?万一他做梦以为自己是在杀人,其实是杀的自己呢?” 王同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好玩哈哈笑起来。 梦里自己把自己杀死?上官月若有所思,自己杀自己不太可能,尤其是朱善这样的人,但如果是梦到被别人杀呢?会不会就…… 这听起来更荒谬。 “京城传说闹的鬼如今也就两个,一个花小仙,一个蒋后,不过这两人,不对,两鬼,一个缠着李十郎,一个只盯着皇城,只怕都不知道朱善是谁,杀他有什么用。” 嗯,其实不是,上官月心想,京城里除了这两个鬼,还有一个,白循的女儿,白篱。 要这么说的话,朱善是在查蒋后党,白循一家就是因此而死,那白篱杀朱善是最合情合理。 上官月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趣,也哈哈笑起来。 一夜狂欢,楼船上的人变得比鬼还憔悴,伴着晨光游魂一般被仆从们接上车扶上马,各自散去。 船上灯火熄灭,人声消散,上官月慢慢走在船舱外,似乎无法适应晨光,闭上了眼。 忽地他耳朵微微一动,人猛地向前扑倒,就在身子前倾的瞬间,嗡一声一支箭擦过他的耳边,没入船舱上。 与此同时,沉睡的楼船活了过来,无数人影奔走,将扑在地上的上官月瞬时围住。 另有十几道身影从楼船上向羽箭射来的方向奔去。 这一切发生在瞬间,瞬间楼船又安静下来。 没有第二支箭射来,也没有其他的杀气涌来,甚至如果没有那支没入船舱的羽箭还在颤动,就像是幻觉。 上官月趴在地上,手枕着头,看着上方的羽箭笑了笑。 “公子——”瑞伯从楼上翻上来。 “我没事。”上官月说,再对四周的护卫们摆手,“退下吧,这是个神箭手,要的是一箭毙命,一击不中人就走了。” 护卫们散开,瑞伯看着还趴在地上的上官月,说:“神箭手是跑了,但还有人没跑。” 上官月看他,饶有兴趣问:“谁买凶杀我啊?神箭手可不便宜。” 瑞伯神情恼火:“上官可久。” 上官月笑了,幽幽说:“我就知道,我这条命,也就配跟这种东西撕扯。” “这狗东西,犹自不死心,想着杀了你,就能绝了上官驸马的后路,自己就能当上公主的养子。”瑞伯冷笑。 “别气别气。”上官月说,手撑着地板站起来,拍了拍手,看向岸上,“去把上官可久抓来,再去看看公主在哪里?” …… …… 上官可久是从三曲巷子里被揪出来的,同样狂欢一夜的他正酣睡,被叫醒的时候还以为有好消息,结果一眼看到上官月那张生机勃勃让人可气的脸。 然后刀就架在了脖子上拎到了马匹前。 “谁敢跟来?”上官月对上官可久的仆从冷笑,“跟过来一人,我就砍他一刀。” 第150章 伴着话音落,果然在挥刀在上官可久胳膊上滑过。 上官可久素锦衣料上瞬时绽开血红的花。 伴着惨叫,仆从们忙向后退去,看着上官月将上官可久扔在马背上,自己也随之上马,拎着刀催马疾驰而去。 “快去告诉家里——” “快去寻驸马——” “寻驸马还是公主?” “当然是公主,驸马哪里在意咱们公子的死活。” …… …… “你以为公主就在乎你的死活吗?” 城外东山的山路上,上官月拖着被马匹颠簸一路有气无力的上官可久,一边走一边笑说。 上官可久脸色苍白,人跌跌撞撞,原本一步也走不动,但上官月不由分说就又给了他一刀。 “一停下我就砍你一刀。” 这恶徒!这狗贼!这疯子! 上官可久心里狂骂着,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拚命往山上爬。 “小郎,你误会了,不是我要害你——都是我的手下,都是那些狗奴自作主张。” “我回去就把他们砍了给你赔罪。” 他又开始哀求道歉。 但不管说什么,上官月只笑盈盈押着他上山,一旦走慢,寒刀就在身上留下一道痕迹。 上官可久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血人,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死:“上官月,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可是你堂兄!” 上官月哈哈笑了:“现在知道我是你堂弟了?杀我的时候忘记了?”说着用刀拍了拍上官可久的脸,“我现在让你知道,就算我杀你,公主也不会救你。” 说罢刀抵在上官可久的后心。 这一次不是划出一道,而是刺入了皮肉。 上官可久惨叫一声向前扑去。 上官月没有追上来,而是对上方抬了抬下巴:“公主就在灵泉寺,你去求救吧,如果你能进寺门,算你逃过一命,否则我可不是跟你说笑——” 他将长刀猛地一挥,路旁一棵老树顿时削掉了半边皮,枯枝落叶纷飞。 上官可久连滚带爬向上跑去,尚未到寺门前,这一身血的模样,差点被门外的侍卫乱刀砍死。 “滚开,公主在此,闲杂人等退避。” “我是上官可久。”他抱着头喊,“快请公主救我,上官月要杀我——” 上官可久,侍卫们虽然不那么熟悉,但上官月很熟悉,侍卫们对视一眼。 上官月要杀人惹祸?公主应该很高兴知道吧。 一个侍卫要进去禀告,但拒绝带上官可久进去“你这样子太丑,惊吓到公主。” 上官可久只能眼巴巴的在外忍着痛等着,不多时侍卫回来了。 “公主怎么说?”上官可久扑过去问。 侍卫笑了笑:“公主说让你放心,等上官月杀了你,她一定会治罪他。” 上官可久愕然,这,这算哪门子放心。 “公主。”他哭着向内喊。 下一刻被侍卫一脚踹开“还不快去,公主等着你死呢。” 上官可久跌倒在山路上惨叫连连,眼前的侍卫们举着刀,一副等不及先杀了他再栽赃给上官月的模样。 上官可久只觉得自己上天无门入地无路,还好,他看了眼山路,因为公主也不许上官月出现在眼前,上官月并没有太靠近,山路上看不到他的影子。 上官可久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向一旁绕去了。 山寺那边的哭声渐渐消失了。 抱着刀倚着树干的上官月嘴角一丝嘲笑。 公主多么无情无义,他可是最知道的。 连自己的兄弟都不在意,一个无亲无故的上官可久怎么会被她放在眼里。 他将刀在树干上一撑,人跃入了乱草林木间。 …… …… 惨叫声在山坳里响起。 上官可久眼角的余光看着贴在脸上的刀刃。 跑到偏僻的山间也没有躲开上官月,被他追上后一脚踩倒,这一次刀竟然割向他的脸。 他的脸! “要不是看在上官的姓氏上。”上官月的声音落下来,“我可真杀了你。” 半跪着将上官可久紧紧压住,手中的刀稳稳落在他脸上。 “我割破你的脸,留了疤,你就死心了,公主绝不会收养一个丑陋的养子。” “以后别再想着杀我了,杀了我,公主再过继别人,你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伴着说话声,刀划破上官可久的脸。 上官可久惨叫撕心裂肺,响彻山间。 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同时响起男声“什么人!” 这偏僻的山林还有人?上官月抬眼看去,先看到山林间转出来一个黑斗篷褐色衣,紧接着便是手中一把长剑,再抬头便看到俊美如月如玉的面容。 周世子啊。 他的视线一晃,见周景云身边又走过来一人。 红斗篷,月白衣裙,带着缀着白狐狸毛的红色风帽,在冬日的枯木中一张脸宛如白雪,莹莹发光让人不得不避开视线。 周景云的妻子…..吗? 上次见过,但好像也想不起来什么样子了。 能站在周景云身边的自然是他的小娇妻! 上官月避开视线,垂下头撇嘴。 竟然遇上了这夫妻两人。 自从不想再见她之后,怎么总是一抬头就能见到。 第151章 上官月再抬起头,璀璨一笑:“真巧,竟然遇到了世子。”又主动介绍,“我正和我堂兄玩呢。” 第101章第九十九章听音 玩。 一个身上鲜血淋淋,一个手中握着刀,刀正在人的脸上划过,血涌了出来。 这,兄弟两人玩的这么大? 周景云看着上官月,皱了皱眉。 “救命救命——”上官可久死里逃生拚命大喊,“周世子,世子快救我,他要杀我——” 上官月收回刀,一脚将他踢开:“我们两兄弟的事,喊世子做什么!他又不是你爹!给人添什么麻烦!” 虽然这一脚很痛,但上官可久却顾不上哀嚎,藉着一脚,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躲在了周景云身后。 “他是个疯子,他要杀我要杀我。”上官可久哭喊,紧紧抓着周景云的斗篷。 周景云看着上官月,说:“上官小郎君,有话好好说。” 上官月说:“是,我一直在好好说,这小子——”他用刀指着躲在周景云身后的上官可久,“就是不听——” 随着说话,江云等侍卫也从一旁跟过来,见上官月的刀对着周景云,便都戒备地拔出来兵器对上上官月。 周景云抬手制止,又摆摆手示意没事。 看到周景云这般动作,上官月笑了,将刀一收:“既然遇到了世子,算他运气好。”对上官可久伸手点了点,“回家再跟你算账。” 说罢再对周景云一礼告辞,转身三步两步跳进一旁小路不见了。 这其间他没有看那位世子少夫人一眼。 可惜瑞伯盯着上官家其他人没在跟前,上官月心里想,要不然就能明白,他对人妻毫无兴趣,不用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上官可久死里逃生躺在地上哭。 与此同时,山林间传来杂乱的呼喝声,喊着上官可久的名字。 “是上官家的人找来了。”江云说。 周景云点点头,让江云把人引过来。 看到上官可久的样子,上官家的人愤怒但又松口气,似乎原本以为上官可久会死。 “多谢世子。”一个锦衣管事郑重施礼。 周景云颔首:“恰好路过。” 锦衣管事神情感激:“是我们可久公子的福气,世子阻止了上官月的恶行。”说到这里又悲愤,“有此子,上官家颜面无存。” “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并不清楚,更不知是不是作恶。”一个女声忽然说,“毕竟我们并未看到全貌。” 这话什么意思,可久公子都伤成这样了,竟然还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不清楚? 锦衣管事神情一顿,微微皱眉,看向站在周景云身边的女子。 这女子年纪不大,穿着跟周景云一般华丽。 管事已经猜到这就是东阳侯世子新娶的那位续弦。 能让为亡妻守了这么多年的世子动了心….. 他的视线落在这女子脸上,见面容秀美灿灿。 一个相貌姣好笼络了男人的女子….. 听说出身平平。 这种人管事见多了。 一朝飞上枝头就骄纵轻狂,什么都敢指指点点,恨不得让人人都看到她。 不知是因为公子被伤的如此重,还是什么,管事觉得心头窜起一股恨意。 东阳侯世子少夫人又如何?他们上官家可是皇亲国戚! “娘子或许是刚来京城。”他攥着手说,“不知道此人是我们上官家丢人的事,他仗着驸马,不服管教飞扬跋扈,无亲无长……” 周景云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周景云也没有看他,指着被仆从们围着的上官可久。 “快带可久公子去诊治吧,我看他撑不住了。”他淡淡说。 管事一凛回过神,是啊,现在不是跟人闲扯的时候,上官可久要是有个好歹,上官家可能不会怎么样上官月,他这条命可保不住了! 而且,他刚才怎么还有些失态? 不管怎么说,这次也多亏了周景云制止了一场惨事,他竟然莫名想跟周景云的妻子吵起来了。 他都当了这么多年管事了,人前人后没这么失礼过。 应该是被上官月气的。 “多谢世子,少夫人。”他诚恳恭敬地施礼,“我会禀告家主,亲自登门道谢。” 周景云颔首:“些许小事。”不再与他多说,伸手扶着庄篱,“我们走吧。” 庄篱也没有再说话跟着周景云迈步。 身后喧哗“快抬起公子。”“大夫跟上来了没?”“去找上官月,别让他跑了。”一片,渐渐远去。 周景云俯身穿过树丛,不忘伸手扶着树枝,避免庄篱被刮到。 两人走出了没有路的乱林,站到蜿蜒的盘山小路上。 这里位于灵泉寺的后山,抬头能看到灵泉寺的佛塔。 “上官家真是家风败落,看起来有头有脸的管事都如此没礼数。”周景云说。 他自然看出那管事对庄篱的态度,一副凶狠的模样,不就没顺着话说上官月恶行吗? 庄篱笑了:“倒也不全怪他。” 这管事日常也不会这么没风度,谁让遇上她呢,一句话一眼,就激起了藏在骨子里的恶意。 能很快恢复,临走的时候还能给她施礼,已经很不错了。 不像小时候遇到的,要么咒骂,要么扑上来打她,瞬时发疯发狂。 第152章 人嘛,哪有那么纯善如雪,毫无瑕疵? 念头闪过她看了眼周景云,不由一笑。 周世子,算是一个吧。 周景云看她,有些不解问:“笑什么?”又摇头:“你说的哪有不对?本就是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庄篱多有礼貌,倒是这管事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诋毁自己家的公子,就算是外室子,姓了上官那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丑事恶事关起门理论。 庄篱不再谈这个话题,看着前方眼睛一亮:“看,好大一片梅林。” 周景云随着看去,带着几分遗憾:“可惜尚未盛开。” 贺主事他们说得夸张了。 当然,他的主要目的也不是真为了赏梅,只是想让庄篱出来走走。 庄篱看着点点梅花苞一笑:“花苞也很好看啊。” 她可真捧场,周景云微微一笑:“我们过去吧。” 两人并肩而去。 而在适才离开的山林间,看着周景云夫妇,以及上官家的人都离开,上官月从一棵大树上跳下来。 留在原地是最稳妥的。 上官家的人正到处找他呢。 他这是为他们好,免得正面冲突,闹得太难看。 不过…..上官月看向周景云夫妇离开的方向,嘴角勾了勾,倒是没想到那位少夫人会为他说话。 不知全貌,不知是不是上官月的恶行。 是位心善的小娘子啊。 或许还不知道世间险恶,还会关心陌生人。 挺好的,跟着东阳侯世子,安心做个无忧无虑的少夫人吧。 上官月转身要走,忽地听到清幽的笛声传来,宛如一阵风,盘旋四周,让人不由停下脚。 真好听啊。 他不是没听过笛子,楼船上聚集了全京城最有名的乐娘舞妓,天籁的歌舞乐声每天都能听到。 但这个笛声不一样。 似乎天地间唯有这一道声音。 他不由仰头看天空,宛如看到片片梅花跌落,他伸出手,看着一枚梅花飞舞着飘向手心。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好像也和父母走在一片花海中,风吹过,漫天的花瓣将他们一家人覆盖。 …… …… 笛声在身边盘旋,庄篱看着眼前的梅林,感觉整个人随着笛声穿梭其间。 她的确很喜欢吹笛子。 庄夫人也说过她的笛子学得很好:“如心窍之声,你最适合。” 心窍之声。 庄篱的眼中浮现笑意,笛音也变得欢快,耳边忽地响起铮铮的琴声,追随着她的笛音。 庄篱看去,见右侧的周景云坐在梅树下低头抚琴。 琴声深邃,与笛声相合,天地间万物生灵随之而舞。 世子的琴这么好啊,庄篱想,嘴边笑意,以前都不肯弹奏给她听。 念头闪过,悠扬的乐声中,似有咚一声心跳,庄篱陡然一怔。 以前,是多久的以前? 她认识他以来并不知道他会弹琴,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弹奏的好不好。 那是谁在意? 庄篱猛地停下笛子。 天地间瞬时安静。 “怎么了?”周景云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解,“怎么不吹了?” 庄篱慢慢转头,看向左侧,见周景云披着斗篷含笑看着她。 与此同时,右眼的余光中,树下弹琴的周景云如云雾般消散。 她止住的气息瞬间涌出,人剧烈的喘息,向前踉跄一步。 “阿篱。”周景云一惊伸手扶住她。 ……. ……. 上官月猛地打个寒战,耳边没有了笛声,眼前也没有漫天飞舞的梅花,只有山风卷起枯草落叶。 他伸手捻去衣领上的落叶,又抚了下眼,然后抬起手,初冬的日光下,一滴眼泪在手指上闪闪发亮。 天也,听个笛子而已,还听哭了! 他上官月疯了吧。 第102章第一百章邀请 春月春红以及两个仆妇将原本准备在另一个地方的垫子茶具都搬了过来,神情紧张又担忧看着庄篱坐下来。 周景云也跟着一起坐下来,继续扶着她的肩头。 “我….”庄篱挤出一丝笑,本想说我没事,但她的确有事,说没事不会安慰到大家,“我这是先前留下的旧疾。” 周景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后悔又自责。 庄篱很少出门,可见除了因为逃犯身份,还有身体原因。 是他非要带着她出来,想让她看看京城的美景。 但这只是他想,没有考虑她到底想不想。 嗯,确切说,她肯出来是为了他想而想。 庄篱虽然不知道周景云心里念绕口令,也能看出他的自责和后悔。 “其实也好,如果不是世子带我出来,如果不是我吹笛子。”她笑说,“我也不知道我还有这个隐患。” 她这是真心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虚实不分了。 最初是年幼的时候,因为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怪异,所以浑浑噩噩,能入别人的梦境,也难免自己幻化梦境,不知是真是幻。 跟着庄先生夫妇后,两人教导她认清自我,安稳了神魂,也就不再出现这种境况,直到得知白家出事问斩,她舍身化梦跋涉归家,陷入迷津,无法醒来。 庄先生夫妇将她叫醒后,因为元气大伤,神魂不稳,常常虚实不分。 第153章 不过到周景云来书院的时候,她已经好多了。 而且这几次入梦,也都没有出事。 所以,也是没听庄夫人的叮嘱,果然是出了问题。 不怕不怕,没事没事,发现了就好,她会注意自醒警惕。 “少夫人,茶。”春月神情担忧地说。 庄篱刚要伸手接,周景云已经先接过,递到她嘴边喂她。 庄篱有些好笑,但也没拒绝,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茶。 “我喝了茶,休息一下就…..”她说。 “别说话了。”周景云打断她,“留着力气养精神。” 又看江云。 “去问问附近有没有大夫。” 江云领命刚要走,被庄篱喊住。 “真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她说,又看着周景云,握住他的手,“我知道自己的状况,你相信我,我很爱惜我自己的。” 周景云看着握住自己手的小手。 手虽然有些微凉,但很有力气。 他点点头,示意江云退下。 “好,那我们在这里休息会儿。”他说,让庄篱靠在怀里,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春月忙说:“带了家里做的点心。” 庄篱便说:“想吃萝卜糕。” 春月忙应声是,和仆妇们去一旁取点心。 庄篱倚在周景云怀里,有心转移话题,问:“我刚才的笛子吹得好听吗?” 周景云点头:“好听。”又说,“等你身子好些了,我来与你琴笛合奏。” 他果然会弹琴啊,庄篱心想,又微微迟疑,莫非她心里也有这样期盼的? 仆妇在小炉上热好了萝卜糕,春月捧着盘子送过来,又多摆了一碟蜜饯。 庄篱刚要端起来吃,江云的声音传来“什么人?”同时有男声传来“我们是金玉公主府的。”“可是东阳侯世子?” 公主府? 是了,过来的时候是听说公主在灵泉寺礼佛,所以灵泉寺这几日不开山门。 公主府的人不能不见。 周景云示意江云放行。 弯弯山路上走过来两个面容俊美的年轻奴仆,看到席地而坐的周景云夫妇恭敬施礼。 “果然是世子和少夫人。”一人说,视线落在毡垫放着的笛子上,“适才公主听到笛声,宛如仙乐,让人寻找,原来是世子所奏。” “果然世子这般仙人能奏出仙乐。”另一人跟着说,满面赞叹,“能闻世子一曲,此生无憾。” 相比于上官家那个没礼数的管事,这两个伺候公主的仆从极其和颜悦色会讨人欢喜。 周景云并没有说这笛子是谁吹奏的,只含笑说:“今日进山赏梅,很抱歉惊扰公主。” 两个仆从忙齐声说没有,眉眼满是倾慕说出来意:“公主想请世子去寺中一见。” 公主邀请啊,周景云想都没想:“多谢公主盛情,只是我夫人病体才愈,不便在外久留,我们这就要回去了,待改日再登门拜访公主。” 拒绝了。 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两个仆从脸上的笑凝滞一下。 这可是公主邀请。 公主的邀请是荣光,也是命令。 东阳侯世子竟然断然拒绝了。 “这,这,世子….”一个仆从结结巴巴。 另一个仆从则努力想办法:“少夫人身体不好吗?公主随身带着太医,正好一起过去….” 周景云说:“我夫人也懂医术,先前我姨母的病也曾相助太医,如今自己调理身体,就不麻烦太医了。”看两个仆从还要说话,便直接说,“你们不用为难,就按照我说的回公主就好。” 他说着笑了笑。 “我与公主很早就认识,公主常在先帝身边,知道我的性子,她不会怪罪你们。” 说了这句话,江云也站了过来,对两个仆从伸手做请:“请吧。” 一副你们不走,他就将他们赶走的架势。 两个仆从只能无奈告退,走到高处再向下看,见林间人影晃动,东阳侯一行人果然在收拾离开。 他们战战兢兢将周景云的话转述给金玉公主。 坐在佛殿内的金玉公主冷哼一声。 “这是拿话怼我呢。”她说。 两个仆从低着头,颤抖着等公主的怒火,但一旁有人笑了声。 “世子还是这脾气啊,当年的确在先帝跟前也是说走就走,说不来就不来。” 两个仆从微微抬头看了眼,见坐在公主身侧的男子年纪跟驸马相似,但相貌天差地别。 但一向以貌取人的公主却还让他坐在身边。 这是因为他膝头摆了一架古琴。 当年的宫廷乐师,只为陛下弹琴的琴状元沈青。 金玉公主听了沈青的话,想了想,是啊,周景云这小子仗着貌美,性子倨傲的很,先帝都不曾为难他,如今皇帝也想要给他当年的待遇,以表示自己是个孝子,并不是弑父篡位的背德之君。 罢了,她如果为难他,周景云肯定敢告到皇帝跟前,皇帝肯定又要骂她一顿。 这短短时日都要被皇帝骂三次了,她的脸都要丢尽了。 “随便他,不知好歹。”她骂了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仆从,又好奇问,“周景云的新妻子,好看吗?”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啊,两个仆从大喜,忙抢着回答。 第154章 “柔美娇弱,世子珍爱。” “对对,就连跟我们说话,她也被周世子拥在怀里。” 此时回想,那女子倚在周景云怀里,漫不经心又好奇地打量他们,红色白领的风帽罩在头上,宛如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金玉公主哼了声,懒得再问。 “原本想让公主听一曲琴笛合奏,那只能等下次了,就让我为公主独奏一曲吧。”沈青轻轻抚了下琴弦,佛殿内响起空灵的琴声,“公主是我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我希望能借公主之势,重得当年圣驾前恩宠。” 琴笛合奏也好,琴独奏也好,金玉公主其实都无所谓,她对音啊乐啊舞啊没兴趣,不过,沈青最后一句话,她爱听。 当年蒋后不过是一介平民女子,她可是帝血正统,蒋后当年能做的权势,她自然也能。 “奏来吧。”她含笑说。 第103章第一百零一章之说 虽然有沈青视她为最有权势的女人来攀附,金玉公主依旧心情郁郁。 一想到先前美人没能送出去,又被皇帝骂了一次,金玉公主听着优美的琴声,坐在佛像前也不由冒出火气。 “我做错了什么?我一是为陛下,二是为皇室更多子嗣。” 一曲终了,金玉公主跟沈青抱怨。 沈青说:“公主所作所为再正常不过,而且是长姐风范,当年先帝身边的美人,也多是公主皇子们精心挑选奉上的孝心。” 金玉公主点头:“你在我父皇身边侍奉过的,知道这些事。”又恨恨一声,“六郎真是一点都不像父皇,白妃有孕身体不舒服,冲我发什么火。” 沈青问:“我听宫里几位旧友说,皇帝身边有位妃子相伴,皇帝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上朝的时候也在隔壁陪同,恩宠无比,就是这位有孕的白妃吧?” 金玉公主哼了声:“就是她。” “竟然能让陛下如此相待。”沈青似是自言自语一句,又好奇问金玉公主,“这白妃是什么出身?我在外多年,只知道陛下当长阳王时娶了杨家女。” 金玉公主却没有回答,似笑非笑看着沈青:“怎么?想要去攀附这位皇帝身边的宠妃?” 沈青一愣,旋即哈哈笑:“公主说笑了。”他说着斟茶,给金玉公主捧过来,“在沈青眼里唯有公主真可靠。” 金玉公主接过他的茶,但并不相信他的话,她最知道这些男人,嘴上说得甜言蜜语,却只会为权势动心。 沈青也看出金玉公主不信,笑着说:“靠着皇帝恩宠不过是狐假虎威,再有权势,也是空中楼阁,一场空,我已经亲眼所见过,哪里还会为这种人沉迷。” 虽然他没有提谁的名字,但金玉公主立刻想到了蒋后。 的确,蒋后先前权势再盛,先帝一死,也不得不跳楼自尽。 但她不会,她身上流着帝血,先帝死了,登基的是她的兄弟,她依旧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 金玉公主心中几分得意,但下一刻又打个机灵,这似乎是把白妃比作蒋后了? 白妃不过是个罪妇….. 但蒋眠儿当年也不过是个舞姬出身。 白锳虽然罪妇,但肚子里有皇嗣,这要是生下儿子,那就是皇帝长子,皇长子之母。 杨媛那个蠢货,只怕要把皇后拱手让人了。 而六郎这个皇帝,比起父皇差远了。 金玉公主思绪乱纷纷,没兴趣再理会沈青,坐直身子唤“来人,回府,回府。” 她要好好想想如今的局势。 一定要提防再出现一个骑在她头上耀武扬威的女人。 …… …… 沈青站在寺门前,看着金玉公主坐在华丽的由四人抬着的轿舆上,被仆从们簇拥着远去,再次深深一礼。 避开在一旁的僧人才敢上前,听到沈青叹口气,不由问:“郎君是遗憾没能取悦公主吗?” 他悄悄打量沈青一眼,没办法,年纪大,也不如驸马美貌,要取悦公主很难啊。 沈青似乎被逗笑了,看了那僧人一眼:“取悦公主有什么难的,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只需要说他们想听的话就行。”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首先得先知道贵人想听什么才行,僧人心想,贵人们比起普通人更擅长藏心思。 沈青笑完再次叹息一声:“我是遗憾未能见到东阳侯世子,你可知道世子琴棋书画皆通,如果能与他合奏一曲,今日也不白来一趟。” 僧人恍然,是了,东阳侯世子和新娶的妻子也来赏梅了,耳边似乎响起公主仆从们的议论。 “世子果然貌美如仙。” “说话也如仙人般高高在上,竟然拒绝了公主邀请。” “咳,还好公主如先帝般宽宏,能包容世子,也不生气。” “世子的新妻子好看吗?” “如珍宝,被世子捧在手心里。” 原来世子没进灵泉寺,失望的不止公主,还有沈青。 沈青看向寺后方向:“世子适才在那边赏梅,我过去看看。”说罢背着琴向寺后走去。 没见到东阳侯世子这个人,也要去他曾经所在的地方站一站吗?这样宛如相见了? 僧人摇摇头,这些人总是有古古怪怪的感念。 “你记得早点回来,别误了斋饭,要不然就要饿肚子了。” 沈青扬了扬手,也不知道是说听到了,还是不吃斋饭了,转入寺后,僧人只觉得视线昏昏什么也看不到了。 第155章 沿着寺后的山路走不多远,就能看到一大片梅林。 梅花尚未全开,没有什么风景可赏。 沈青静静看了一刻,走到一棵树下坐下,将琴放在膝头,并没有弹奏,而是又从怀里拿出竹笼。 一只蝴蝶匍匐其中,鲜艳斑斓的颜色顿时让四周的天地失去了颜色,变得昏暗不清。 “阿蝶,你适才做的梦,吓到人家了。”沈青看着蝴蝶,有些无奈说。 那只本不该在冬日出现的蝴蝶,忽地扇动了一下翅膀。 与此同时,沈青摆在膝头的琴,一根琴弦也随之弹动。 但并没有发出声音。 不过沈青却侧耳听,脸上露出笑意。 “是,是,做梦自然能畅意。”他说,“想听周景云弹琴也是理所应当。” 说罢又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但本来这次能见一见公主,好安排后续的机缘。” 蝴蝶没有再振翅,琴弦也没有再弹动,似乎又陷入沉睡,又似乎不喜欢听指责的话而不回应。 沈青看着蝴蝶一刻,又笑了,笑容宠溺。 “是,是,这不是什么大事,这次见不了,再等机会就是。” “我真是太话多絮叨了,可能年纪大了。” “您是知道的,年轻时候我可是沉默寡言,只喜欢弹琴。” 他说着将蝴蝶悬挂在低垂的梅枝上。 “我还是来弹琴给您听吧。” 他说罢端坐轻轻拂动琴弦,五根琴弦逐一而动,但奇怪的是,并无琴声响起。 沈青似乎毫无察觉,拨弄着琴弦,专注又陶醉。 山风卷着过梅林,点点梅花绽放,宛如随琴声而起舞。 灵泉寺内僧人们迈入膳堂,闻着饭菜的香味,忽地有人捧着碗侧耳“你们听,有琴声。” 琴声?其他的僧人也纷纷侧耳,随着倾听,宛如就在旁边弹奏,琴声顿时回荡在膳堂内。 “是琴声。” “真是好听啊。” 僧人们脸上神情陶醉,一时间吃饭的忘记了递饭碗,打饭的忘记了盛饭。 …… …… “灵泉寺怎么这么安静?” 几个登山的人站在山路上看灵泉寺门,神情几分惊讶。 “难道公主还没走?” “不对啊,刚才在山下看到公主的车驾离开了。” 因为金玉公主来灵泉寺,灵泉寺闭门谢客,其他游山赏景的人们不得入,此时看到金玉公主终于走了,一些人忙来寺庙,歇脚,吃斋饭,佛前上香。 没想到灵泉寺虽然打开了山门,但安静的如同无人之地。 几个人迟疑着上前,看向大门,一眼看到一个知客僧坐在地上靠着门闭着眼,脸上还带着笑,似乎睡着了。 几个人吓了一跳,大呼小叫,打破了寺庙的安静。 “哎呦,这位小师父怎么睡在这里。” “快进来看啊,里面睡着的更多。” “招待公主这么累吗?竟然都累的睡着了?” 第104章第一百零二章听闻 从幽静的山林归来驶入京城已经黄昏。 街市依旧繁闹。 人来人往,车马粼粼,叫卖声声。 就连章家医馆内取药的问诊的挤满了厅堂。 “少夫人来了。” 周景云的车刚停在医馆外,小伙计就告诉了章士林,章士林从内亲自迎接出来。 “正要去告诉少夫人一个好消息。” 章士林笑呵呵说,看着被周景云扶下车的庄篱,察觉两人的神情,声音便一顿。 周世子虽然面色看起来平静,但眉头微皱,庄篱倒还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他问。 周景云说:“今日去登山,她有些不舒服。” 庄篱本想说没事,但不想辜负周景云的关心,点点头说:“有些心神不安,所以特意来请你给诊诊脉。” 医者不自医,章士林也不跟她开玩笑了,将两人请进内堂,坐下来给庄篱认真诊脉,又望诊一番,问了最近的作息日常。 “我觉得少夫人倒是没有大碍,还是先前元气大伤的缘故。”章士林说,“只能慢慢养着。” 庄篱笑着点头,又问:“出门不受影响吧?” 章士林明白庄篱的意思,很明显是周世子要取悦小妻子带出门登山赏梅,没想到小妻子犯了病身体不舒服,心里肯定在自责后悔。 他看了眼周景云,不错不错,挺好挺好,夫妻两人互相体谅互相关爱,你想着我我想着你,才能长长久久啊。 “不影响。”他笑呵呵说,“多出去走走更好,少夫人日常注意些,不要熬神,不要想太多。” 不要熬神,不要想太多,虽然章士林不知道她是什么病以及真正的原因,还是指出了关键。 庄篱笑着应声是。 章士林写了药方,让徒弟去抓药。 周景云在旁问:“章大夫刚才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们?” 他还记得刚下车的时候章士林的话,只不过因为担心庄篱,当时没有接话。 章士林笑了,说:“林主事适才让仆从来说,林夫人醒了,而且从前晚醒来再也没有昏睡。” 庄篱忙恭喜:“章大夫药到病除。” 章士林说:“少夫人,也必然是你的香起效。” 庄篱一笑:“那我们同喜同喜。” 第156章 章士林哈哈笑了,因为庄篱身体不适,没有多留他们,拿了药就亲自送出来,刚走出门,就见一辆马车停下,林主事扶着林夫人走下来。 “少夫人。”林主事惊喜地说,“真巧。” “林夫人怎么出来了?”庄篱问。 林夫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一笑有些无力,但一双眼变得有神:“我觉得好多了,想亲自来告诉章大夫,谢谢章大夫。” 章士林笑着捻须:“林夫人无须多礼,这是我该做的事。” 林夫人又看向庄篱,握住她的手:“也要多谢少夫人,我和郎君本想去登门拜访世子和您,没想到在这里先遇到了。” 庄篱含笑说:“我那个香只是药引子,不值一提,重要的还是药。” 林夫人说:“我虽然醒了,还有些身体的反应想问问少夫人…..”她说着靠近庄篱耳边。 女子之间的事,有时候只适合女子们听,旁边的人都了解,笑了笑,转开视线继续说话。 “……那恶贼死了。”林夫人藉着机会飞快地在庄篱耳边说,声音激动紧张恐惧,更多的是欢喜。 这件事她是她的隐秘,只有东阳侯少夫人知道,听到朱善死了的消息,她忍不住要分享一下。 也仅仅说这一句就足够了,说多了只会引来祸患,随之站直了身子。 “…..您看我以后还需要用你的香调理调理吗?” 庄篱笑着摇头:“不用了,有什么不适,自让大夫诊断开药就好,我这个香用多了不好,林夫人不想以后睡不着觉吧。” 虽然当时是为林夫人织造的梦,但这个梦境没让林夫人记住。 这夫人受的折磨太大了,如果做过一个亲手杀了仇人的梦,醒来后哪怕是梦也会让她惊惧,日日不安。 以后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里,都不要再出现朱善这个人。 庄篱含笑用力的握了握林夫人的手,表达自己与她的同激动欢喜,给出自己的祝福。 “夫人以后还是日升而起,日落而息,夜夜安睡无梦到天亮。” 旁边的林主事听到了,睡不着和醒不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心有余悸,忙点头:“是是这样最好。” 原来是咨询药引子香的事,章士林也含笑说:“是药三分毒,再好也不能乱用。” 林夫人笑着应声是,看庄篱一眼没有再说话。 “今日正好遇到少夫人,我也带着谢礼——”林主事说,转身就要去车上取。 周景云忙说:“不用客气——” 就在此时热闹的街市街上响起马蹄声呼喝声,叫卖声消散,来来往往的民众也瞬时避让到两边,很多人恨不得贴墙而立。 一队骁卫出现在视线里。 是张择。 医馆的人们也都停下动作,气氛略紧张,看着张择在兵卫和监事院官吏们簇拥下缓缓经过。 张择的脸色并不好,听说有个手下自缢了。 不过在经过医馆的时候,张择一眼看到人群中亮眼的周景云,勒马停下。 “世子。”他含笑说。 周景云颔首:“张中丞。” 张择并没有打过招呼就过去,一改很少在闹市停留的原则,视线扫过医馆门口站着的这一行人。 庄篱已经站到了周景云身侧,当张择看过来时候,低头屈膝一礼。 张择入目红斗篷,红风帽,白狐狸毛,灿灿艳艳,再跟周景云并肩而立,更显得耀目,自然就是周景云那位新妻子。 他颔首一笑,算是还礼。 他看了眼医馆的匾额,关切问:“还好吧?” 周景云含笑说:“还好,没事,多谢中丞。” 张择笑了笑,视线落在林主事身上,神情带着几分审视。 “林主事。”他说。 林主事官职并不高,但对于张择一眼叫出他名字,也没有惊慌,监事院盯着朝廷里每一个官员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他心地坦然,无所畏惧,对着张择礼貌又疏离一礼:“张中丞。” 然后看到张择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身后妻子身上,且浮现一丝古怪的神情。 林主事不由也跟着回头,看到林夫人脸色煞白,身子还微微颤抖—— 唉,谁不怕张择呢,这个疯狗一般的家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咬你一口。 更何况,妻子还一直担心自己是蒋后主导选仕那期出身的官员,会被监事院认定为蒋后党。 他是不怕的。 要抓就抓吧。 倒要看看监事院是不是要把整个大周的官员都抓光。 林主事迎着张择的视线,将妻子扶住:“还好吧?”又对张择说,“我们来看病。” 张择看得出来,这妇人快要晕过去了。 当然,他知道这妇人不是因为生病要昏过去。 朱善俘获的十几个妇人中的一人,就有这位林夫人。 如果这件事被揭穿,这位林夫人的病也不用看了,没有活路了。 张择看了眼一脸无畏无惧的林主事,带着几分恶趣味想,真要揭破了这件事,这个家伙会是什么表情? 但,罢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兴趣浪费在这对儿可怜的夫妇身上。 “是吗?”张择说,指了指庄篱,“东阳侯少夫人也是位厉害的大夫,你可以请她看看。” 张择也知道东阳侯少夫人医术好啊,林主事心里想,监事院真是,什么都盯着。 第157章 “多谢中丞。”他说,“已经请了少夫人问诊,我夫人的病情也有了好转,今日正是来道谢的。” 他说着还将从车上拿来下的礼盒晃了晃。 原来如此,张择哦了声,不再跟林主事多说话,对周景云一笑:“少夫人要成为京城名医了。” 周景云笑说:“只是有个方剂罢了,真正的治病还是章大夫。” 张择笑了笑不再多留,跟周景云告辞,带着人马涌涌而去。 大街上又恢复了热闹,有不少视线看向这边,响起嘈杂的声音“是东阳侯世子。”“啊周世子。”“真好看啊。”“那是他的新妻子?” 眼看聚集来的视线越来越多,周景云也不再多留,跟林主事夫妇和章士林告辞,扶着庄篱上了车,驶离了街市。 …… …… 回到监事院,坐下来的张择,环视室内站着的原本八个,如今只剩七个的手下。 “说说吧,有什么收获。”他冷冷说。 七个掌事你看我看你,不管怎么样也要说话啊。 “朱善出事的当晚,他的所在的确没有任何异常。” “尸首也里里外外都查看了,的确是自己把自己勒死了。” “可能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把床帐扯下来,裹住脖子,他本想扯开,结果睡得糊涂,越扯越紧,把自己……” 听到这里时候,张择看向说话的人,说话的人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荒唐,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说啊,说得挺好的。”张择似笑非笑说,“别人就是要让你这样认为,你真是不负凶手期待。” 那掌事身子微颤,噗通跪下来:“属下蠢笨。” 张择没说话,也没让他起来。 屋子里气氛凝滞。 另一个掌事上前一步,打破凝滞:“中丞,我觉得圣祖观上次来的那个姓王的小子是个生手,拿着拂尘铃铛什么也看不出来,倒是只会到处招摇,吃喝嫖赌倒是精通,还是再请玄阳子来看看吧。” 张择摇摇头。 “不用再请玄阳子,他不来就是给了答案,朱善的死与蒋后鬼魂无关。”他说。 他也不信鬼能杀人。” 朱善的死,一定是人杀的。 第105章第一百零三章异常 夜色中游荡在金水河中的楼船上人声鼎沸。 今晚的乐声也格外响亮,就连三楼最高处也坐了一队乐师。 乐声与赌场的喧嚣声齐鸣,十分的怪异,更怪异的是,这乐声也非常不好听。 王同握着牌只觉得心头越来越浮躁。 “上官小郎。”他仰头向上喊,“赌场里奏什么乐——” 倚着栏杆的上官月低头看他一眼:“乐声能抚慰人心,赌场更需要啊。” 王同手里的牌扔下,起身走开,站在一旁的其他人立刻抢着挤过来。 “快快,这是个好位置。” “这小子一直赢。” 王同没理会身后的争抢喧嚣,抬脚上了最高处,指着一旁的乐师们:“那你也奏点开心的曲子啊!你听听这是什么?” 琴声凄然,笛声哀怨,鼓声沉沉。 上官月懒懒说:“输了钱难免难过嘛,这叫共情,又不是人人都像你王同,赌技高超,赢钱开心。” 嘴里胡诌着,视线则透过敞开的门,看向夜色里的金水河。 但其实乐声很难让人共情啊,再悲伤的曲子,也没让他流泪,甚至连半点悲伤都没有。 上官月也觉得无趣,抬手挥了挥“下去吧下去吧。” 乐师们如蒙大赦,这一晚上奏乐奏的,他们自己都快哭了。 “你受什么刺激了?”王同蹲下来问,打量上官月,挑眉说,“被心上人抛弃了?” 说着一笑。 “女人最不可靠了,你看看我——” 上官月皱眉抬脚一踹,蹲着的王同噗通跌坐下来,发出哎呦一声。 “你怎么还在外边?”上官月似乎刚看到他一般,问,“不是说没有鬼吗?还不回圣祖观?” 王同说:“那群家伙不相信没有鬼,觉得是我没用才抓不住鬼,想让我去请老祖出来。”他嘿一声笑,“做什么梦呢,一个烂人死了,值得老祖出来看?我王同能看一眼就已经是抬举他了。” 他正说话,瑞伯从一旁走过来。 “公子,驸马让你明日过去一趟。”他说。 上官月哦了声,撇撇嘴。 王同自然知道上官小郎的出身,看到上官月的表情,问:“你爹见你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 “有什么高兴的,见我是为了训斥我。”上官月说。 王同更好奇了问:“你做了什么,驸马舍得训斥你?” 驸马不是很娇宠这个外室子? 上官月嘿一声笑:“就是差点杀了我一个烂人堂兄。” 杀了堂兄才只被训斥一下啊,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同带着几分羡慕,换做他,已经被吊在祠堂挨打了,驸马果然骄纵这个儿子。 …… …… 冬日的皇城,寒意森森。 今日的朝会比其他时候时间长一些,因为要商议冬祭。 朝殿因为阔朗,难挡寒意,不过在朝殿旁边的房间里,门窗紧闭,温暖如春。 白锳只穿着宽松的衣裙,倚在榻上吃御膳房刚送来的点心。 王德贵则拿着册子安排膳食,不时说“娘娘喜不喜欢这个?”“这个奴婢觉得太油腻了。” 第158章 白锳有一句没一句的答上两句,正说话,宫女进来说“张中丞给娘娘问安。” 皇帝就在旁边,坐在这里还能听到朝会上的声音,有真龙在,白锳也不用忌讳张择这种总是染着血腥的人。 而且,张择说的是问安,不是问案。 她笑着点点头:“请进来吧。” 张择走进来,因为带着一身寒意,便在远处施礼。 “中丞怎么没上朝?”白锳问。 张择说:“在忙其他的事。”停顿一下,“我的手下朱善,被蒋后党的人杀了。” 白锳倒也没有惊讶:“你们杀蒋后党的人,蒋后党的人自然也要杀你们,这是没办法的事。” 说到这里放下点心,对张择招手。 张择也没问,迳直走到白锳身边,白锳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碰了碰张择的衣袖。 “这次有听到铃声吗?”她问。 张择摇摇头。 白锳松口气:“看来不是蒋后鬼魂干的。” 张择扯了扯嘴角:“已经请圣祖观的人看过了,否则臣怎敢来见娘娘。” 白锳看着他抿嘴一笑:“中丞坐下等吧。”又向大殿那边看了看,“刚说到车驾,还要一会儿呢。” 张择道谢坐下来,说:“祭祀上的车驾,坐起来可不舒服,娘娘提前准备好。” 宫中能参加祭祀的,只有皇后和皇子们,白锳一个妃嫔,如今连妃嫔的称号都没有,按理说是没资格的,但因为怀有皇嗣,以及蒋后鬼魂的威胁,皇帝一定要带上白锳在身侧,皇后为了子嗣,也不得不同意。 王德贵在旁笑呵呵说:“多谢中丞提醒,奴婢一定做好准备。” 张择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这里有太多宫女内侍,他只是一个来等候觐见陛下的臣子,跟妃嫔不好有太多话说。 不过白锳很想说话。 “中丞,你在外边可听到金玉公主的传言?”她问。 公主的传言?张择摇头,虽然皇亲国戚只要是蒋后党,他毫不留情,但日常却并没有时刻盯着这些人,又忙着查朱善的死因。 “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派了人去公主府训斥公主。”白锳掩着嘴说,眼睛里都是笑意。 金玉公主从来没把她看在眼里,她当然也看不上这个愚蠢的公主。 除了皇室血脉,这个公主一无是处。 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公平。 “公主怎么惹怒陛下了?”张择问。 陛下很….懦弱,对兄弟姐妹遇到麻烦不闻不问,但也不敢对兄弟姐妹们恶言恶行。 当了皇帝后,再不用战战兢兢,对于剩余不多的皇亲血脉们也变得很亲和。 尤其对金玉公主这位一母同胞的姐姐更是尊宠有加。 怎么舍得派内侍去公主府训斥?这可是很严厉的惩罚。 王德贵在旁笑说:“公主去灵泉寺礼佛了三日,走了之后,礼佛寺的僧人都睡着了,被登山的香客发现,传到市井变了味。” 变了味? “说公主在佛寺…..”王德贵压低声音,“淫乱。” 市井里的话更不堪,说公主把佛寺的和尚淫了个遍,导致和尚们都累的昏睡不醒。 张择愕然。 金玉公主的确行事荒唐,当年的上官学还是美少年的时候,被她硬抢进府,生米做成熟饭。 但在佛寺淫乱….. 金玉公主可是很挑剔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她的眼。 白锳待王德贵说完了,才说:“我是不信这些谣言的,必然是其他人诋毁公主的。”说着一笑,“中丞得闲可以帮公主查查。” 她用得闲两字,可见只是说好听话。 这位公主的声誉本就狼藉不堪,多一些谣言诋毁也不算什么。 张择想到什么,看向王德贵:“你刚才说灵泉寺的僧人怎么了?” 白锳在旁略有些不悦,怎么?他还真要去给金玉公主查这件事啊? 王德贵说:“就是大中午的都在睡觉。” 张择喃喃一句:“大中午的,都。” 没有僧人会在大中午的觉,还都睡觉,灵泉寺可没有这样的戒律。 这件事有古怪。 他猛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白锳坐直身子,这么急就去啊! “你不等见陛下了?”她没好气地喊道。 张择在门口略一回身施礼:“臣先去查一些事,再来见陛下。” …… ……. 周景云将大理寺的账册勾画完的时候,天已经近黄昏。 差不多该回家了。 自那日赏梅那一刻身体不舒服后,庄篱倒是没有再有其他反应。 路过章家医馆的时候,再进去问问,拿的药吃完了还用不用继续吃。 顺便从东市过,买点什么,江云说李家铺子新出的烤羊还不错,冬天了,可以吃一吃了。 他一边乱乱想着,一边走出来站在廊下舒展下身体,看到有三四个官吏聚在一起,裹着斗篷说笑。 “果真是这样吗?” “那几个香客亲眼所见,说是累的趴在膳堂捧着碗睡着了。” “别提了,他们也是倒霉,灵泉寺已经被砸了。” “被砸了?谁干的?” “能谁啊,金玉公主呗,金玉公主说了这群恶僧败坏她名声。” “这事,真是,不知道是他们谁的无妄之灾。” 第159章 “无妄之灾的人只怕越来越多,你们还不知道吧,监事院介入了,张择把灵泉寺的僧人都带走了。” “张择这是为公主出气吗?” “应该是,张择先去了公主府,还去了上官家。” “去上官家做什么?难道因为这事儿,上官驸马要和金玉公主和离?” 这边议论,察觉到有人出来,便忙看过去,见是周景云,都笑着打招呼,还有人示意周景云靠近。 “世子可听说了,东山那边的事?” 东山…..周景云心里微微一动,他最近去过东山,虽然从他们的话中能得知是金玉公主荒唐事,但不知会不会跟他扯上关系。 念头闪过,尚未答话,就见门外一阵骚动,传来低低的声音“张择来了。”“是监事院。” 随着说话裹着青斗篷的张择在兵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聚在一起说笑的官员们神情不安,看着张择一步一步走近,有人还忍不住后退一步。 户部被抓出一个蒋后党,且死在当场的事,就发生在不久前,大家还都记忆犹新呢。 这不会是来抓王丰同党的吧? 谁是王丰的同党? 在诸人惊惧疑惑同情的复杂眼神中,张择看向周景云。 “世子。”他抬手一礼。 院内屋内所有的视线都瞬时凝聚在周景云身上,表达着担忧震惊。 周景云神情平静,对张择含笑还礼。 “你四日前去过东山灵泉寺附近?”张择问。 周景云没有丝毫犹豫点头:“是。” 张择轻叹一声:“有些事需要问问世子。” 周景云立刻伸手做请:“中丞坐下说话。” 张择也没有拒绝,示意兵卫留在原地,自己和周景云进了室内,院落里的官员们忍不住靠近几步,想要听到个只言片语。 不待张择询问,周景云主动就把怎么起意去赏梅,到了之后遇到了什么人一一讲来。 当听到上官家两个公子打架的时候,张择笑了。 “世子说话真是客气,这两人何止是打架。”他说,很显然对于出现在东山的人都调查过了,“上官可久买一个神箭手差点杀了上官月,上官月便要杀了他,两人之间的矛盾是因为公主要过继上官可久。” 周景云神情恍然:“原来如此。”又点点头,似乎自言自语,“果然不知全貌不予置评,是不是恶行,是谁的恶行还不一定。” 当时因为庄篱反驳上官家管事说上官月恶行的话,那管事还不满,露出凶恶神情。 没想到上官月在公主面前生存艰难,在上官家也是如此。 周景云莫名想到当初那个贴在墙边,满眼惶惶茫然的小童,那时候对这个孩子来说,等待他的是什么命运,他完全不能做主。 “后来,我与妻子便在灵泉寺后赏梅,公主派人来邀请入寺,我因为急着回家,便谢绝了,再之后便离开了。”周景云接着说,又看着张择一笑,“然后就是在街上遇到中丞您。” 张择笑了点点头,问:“世子你们当时有没有发觉,异常?” 异常?周景云愣了下,忽地想到什么,看着张择点点头:“有。” 又一个月结束啦,辛苦大家跟读。 第106章第一百零四章此术 有? 张择坐直了身子。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周景云能回答什么。 竟然真的有?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周景云迟疑说,“我和妻子在赏梅的时候,她突然不舒服,犯了旧疾。” 这庄小娘子瘦瘦小小的确单薄,张择心里想。 “她先前是病了,但已经好了,或者说,我以为已经好多了,或者这不算什么异常,是我想多了。”周景云说,突然自己也觉得有些说不清。 张择笑了,神情感叹:“别人面对我张择,恨不得变成哑巴,唯恐多说话惹来祸事,唯有世子,对我如此坦然。” 周景云笑了:“中丞是为朝廷办事,再细微的事也有可能牵涉到大事,我自当坦然。” 张择满意的点头,停顿一下:“如果少夫人在其他时候没有犯病,偏偏在那个时候,或许真是异常。”他看着周景云,“那天金玉公主离开后,灵泉寺的僧人都睡着了,不管是在门前迎客的,佛殿守香火的,院子里打扫的,所有的僧人,就地陷入了沉睡,直到被上山来的香客发现,叫醒。” 虽然适才已经听到官员们议论的事,但跟他们口中的荒唐让人一笑而过相比,张择说出的话则让人震惊。 全部,同时,睡着,这绝不是什么侍奉公主累了,周景云神情凝重:“中丞可查出原因了?” 他说着站起来,眼中几分焦急担忧。 “所以我夫人是受了影响,是了,她大病初愈,身体还不好。” “不知道有没有后续的影响?” 张择安抚周景云:“应该没事,灵泉寺的僧人,金玉公主,包括上官家的两个公子,我都让太医们查了,身体没有异常。” 周景云起身一礼:“中丞如果后续查出原因,告诉我一声。”说到这里又似自言自语,“我应该再带她去找大夫看看。” 张择看他已经归心似箭,笑着点头说声好,便起身离开了。 周景云对围过来关切的官员们简单说了是问东山灵泉寺的情况,便急急回家来。 第160章 “僧人们都睡了?” 听完周景云的讲述,庄篱也很惊讶。 周景云端详着庄篱:“你晚上睡得如何?”又想到庄篱总是在他读三页书就睡着了,原本以为是睡得好,现在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也受了不好的影响,“还是去请章大夫看看。” 但张择说那些僧人都被太医们检查过了,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可见这是医术查不出的诡异。 那去烧香拜佛? 也不对,灵泉寺就是佛寺,佛祖所在都没有能阻止这种事发生。 找个江湖术士? 看着周景云蹙着眉头沉默,庄篱知道他心里在胡思乱想。 “我真没事。”她笑说,又认真跟周景云分析,“我觉得这件怪事只是针对寺庙的僧人,我只是因为身体不好,当时受了一点影响,你看,你和其他人都没事,后来离开那里,我也就没事了。” 周景云稍微松口气:“我会关注着张择查问的进展。”又看着庄篱,“你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 庄篱笑着点头:“我知道,我不会瞒着世子的。” 周景云终于露出一丝笑,他能感受到她对他是信赖的,或者,依赖的。 “我去母亲那边看看。”他说,“一会儿就回来吃饭。” 庄篱说声好,目送周景云离开,脸上的笑沉寂下来。 说没事,的确是在安抚周景云。 她也知道灵泉寺的僧人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在编织梦境,让他们同时入睡。 不仅如此,还将她也拉了进去。 原来如此。 她原本也以为赏梅那天是自己旧疾发作,身体不好,所以才出现了幻听幻视。 原来是入了别人的梦境。 她知道,这世上不止她一个怪物,必然有类似她这样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这人是针对僧人的,还是是针对她而来的? …… …… 夜色笼罩大地,监事院里依旧灯火通明。 张择看着桌案上铺着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出现在灵泉寺附近的人名。 排查下来,除了灵泉寺的和尚外,只有东阳侯少夫人有些许异常。 这个,也不算什么异常,周世子是爱妻心切,想多了。 很明显那庄小娘子是自己大病初愈身体不好罢了。 另外也还有一个….. 张择视线落在一个名字上,上官月。 因为当天在灵泉寺和上官可久打架,也被问询,当问到有没有异常时候,那小子也说有。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灵泉寺哭了。” “我以前从未哭过,中丞大人,我怀疑我被上官可久打伤了头。” “上官可久害我如此,我的父亲和家里人一样来训斥我,还威胁要把我赶出京城。” “中丞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 想到这些话,张择甩了甩头,这个惹人厌的外室子,的确脑子坏掉了,还想用他来对付上官家。 他张择又不是傻子。 张择的视线从这些名字上移开。 “金玉公主身边人怎么说?”他问。 一个随从说:“公主带了二十个仆从进了灵泉寺,一共住了三天,其间闭门谢客,专心礼佛,除了邀请过一次东阳侯世子,被拒绝,没有其他人进出灵泉寺。” 另一个随从补充:“公主在寺内作息跟在府内一样,多数是白日睡觉,晚上礼佛,其间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张择沉默一刻,公主的作息是白日睡觉,莫非这些和尚是被公主的作息影响了? 不不,他再次甩去这个想法,一两个人可以说是被影响,但那么多人一起是不可能的。 井水没有被下过药,寺内也没有迷香的残留。 “中丞,中丞,有消息了。”一个随从疾步奔进来,“有人知道怎么能让很多人同时入睡。” 张择视线一凝。 …… …… 或许是厅内的灯火太亮,又或许是监事院黑压压的官服太吓人,被带进来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身形,眼神躲闪。 这是一个在街市上卖艺的男人。 因为不相信是鬼魂作怪,认定是蒋后党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既然是见不得光不为人知,张择就吩咐往下三滥市井江湖中去查。 果然,当被询问有什么手段能让很多人同时入眠而不察觉时,除了给出迷药迷香这些惯用的手段外,有人说了一个不常见的。 祝由术。 “祝由。”张择眯了眯眼,念了遍这两个字。 他知道什么是祝由。 巫术嘛。 “巫术也是一种医术,也不是那么不堪。”那男人陪笑说,“日常也能用来治病,拔牙啊,小儿夜惊啊…..” 张择没兴趣听他啰嗦,直接问:“你会吗?你让我睡着试试。” 那男人苦笑说:“这,这,大人,心志坚定,也,也先有了戒备,老儿是做不到的,这种事,必须要趁人不备……” “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张择问。 男人眼神闪烁一下,忽地伸手摸向胸口。 刚一抬手,四周的兵卫齐刷刷的拔刀围住了他。 “饶命。”男人吓得跪在地上,举起手大喊,“我,我只是,带着一样器具,想给中丞展示,一下,跟让人入睡是差不多的意思。” 第161章 张择对兵卫们示意退后一些,但依旧挡在自己身前护着,兵卫手中的刀也没有收起来。 “展示吧。”张择说。 男人看着四周明晃晃的刀尖,默念着那句富贵险中求,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说:“祝由术是需要借物,毕竟移精变气,才能祝由….所以我带来了一只我养的一只鸟雀,来给大家展示一下,怎么,移精变气。” 随着说话他的手伸向胸口。 兵卫们紧紧盯着男人的动作,张择也认真地看着,感觉男人的动作格外慢,似乎怕他们误会,又似乎小心翼翼怕伤了怀中的鸟雀。 男人的手慢慢拿出来,张择听到了一声鸟鸣,然后看到毛茸茸的麻雀脑袋。 这只麻雀被男人紧紧攥在手中,啾啾叫了两声。 “然后呢?”张择问,“它能做什么?” 男人脸上浮现古怪的笑:“它能,飞——” 伴着这句话他将手一扬。 四周的兵卫一惊,下意识发出喝止,张择在后微微躲避,然后看到男人手中的麻雀飞了起来,伴着啾啾的叫,在室内扑棱飞舞,落在了房梁上。 “这有什么好展示的!”一个兵卫喝道,带着几分被戏弄的恼火。 这些该死的街头杂耍人,把他们当无知的孩童吗? 一只麻雀而已,出去随便伸手就能捉一只。 张择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男人,很显然,得不到合理的解释,这个杂耍人就要和他的麻雀一起被拧断脑袋。 男人被室内的杀意激的打个寒战,忙伸手指着房梁:“不,不,中丞,您仔细看,它不是麻雀。” 不是麻雀?是其他的鸟?有什么区别?张择依言看去,原本有些昏暗的房梁变得清晰,然后看到一只鸟挂在上面。 这不是他们刚才看到麻雀,而是一只草编的,鸟。 张择瞬间睁大了眼,四周的兵士也响起嘈杂声,伴着嘈杂以及注视,那只草编的鸟从房梁上跌落下来。 啪嗒一声,在地上滚了滚,翻转着不动了。 假期愉快朋友们,攒着过完假期来看,是个连贯情节,单看一章会茫然。 第107章第一百零五章有语 明明亲眼看到鸟儿飞起来,也听到鸟鸣,怎么是假的? 张择用刀戳起这只鸟,仔细地端详。 的的确确是草编的,没有半点血肉的假鸟。 “幻术?”张择看那男人问。 男人卑躬屈膝点头:“对,也可以说是幻术,这也是祝由的一种,当年的上古巫苗父,以菅为席,以刍为狗,北面祝,来给人治病,我只学了皮毛,用刍草编了个鸟,在市井中取悦民众混口饭吃。” 张择知道街头有这种幻术表演,不过是障眼法而已,但此人展示的比障眼法可厉害多了。 他适才真的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一只真麻雀。 “这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点就是我通过言语让大家相信我怀里是有一只真鸟,而你们相信了,就会真的把它当成真的….”男人解释说,又道,“中丞,我的能力只能做到这个,而且是短短一刻,再等一会儿,你们自己也能发现不对,但如果是技艺高超的人,你们可能永远不会发现…..” 张择伸手接过草编的鸟,端详着,若有所思说:“所以,灵泉寺的和尚就是被人用祝由术同时陷入了睡眠而不自知。” 这样说的话,那朱善的死也能解释了。 他是被祝由术所惑,自己勒死了自己。 …… …… 清晨的金玉公主府,比往日更加安静。 安静中透出些许不安。 阿菊看到仆从递来的帖子,皱了皱眉:“这是十天前的帖子,此人太无礼了。” 公主的声音从帘帐后传来:“是什么人又对我无礼了?” 阿菊忙拿着帖子掀起帘帐走进去,看到金玉公主斜躺在胡床上,眉宇间几分戾气。 “是沈青。”阿菊说,将帖子递过去,“公主十天前那次宴席邀请他了,但他没来。” 金玉公主看着这个名字,似乎有些恍惚:“沈青…..” 好像很熟悉。 然后想起什么。 “那个琴师。” 冷哼一声。 “我那时让他来奏琴,他没来,现在来干什么?” 说罢又冷笑。 “来的好,去,把人叫进来了,我看看他能不能用膝盖给我弹琴!” …… …… 两个年轻的侍从站在前院,看着站在其中的男子。 男子一身青袍,身后背着琴,是跟驸马一般的年纪,但相貌天差地别。 念头闪过时,两个侍从微微恍惚,总觉得好像曾经冒出过这个念头。 这场面也莫名有些熟悉。 但怎么可能呢,他们是这两年才到公主身边的,也是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被先帝封为琴状元的宫廷乐师。 阿菊从内走出来。 看到她,沈青深深一礼。 “公主。”他诚恳说,“沈青失约,辜负了公主的心意。” 阿菊笑了笑:“去跟公主解释吧。” …… …… “虽然是陛下召我回来,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连乐庭中都没有了我的位置。” 沈青抱着琴,神情忧郁,长声叹息。 “这些日子,我原本想以琴技取得位置,但就算我弹奏的再好,也拿不到前排的位置,被选中的乐师,不是背靠太府寺,就是各种各样的关系。” 第162章 他看着斜躺着闭眼似乎睡着的金玉公主,深深一礼。 “沈青本想在公主面前留几分体面,只是最终还是来求公主垂怜了。” 金玉公主闭着眼嗤笑一声:“你来晚了,十天前的我还能垂怜你一下,现在的我,自身难保,也要等着皇帝垂怜了。” 这话看似在讽刺沈青爽约,但实际上是在发泄自己的怨气。 沈青说:“公主说笑了,您是大周的公主,你身上和陛下一样流着天子血。”他说到这里一笑,“你们姐弟之间,怎能说垂怜呢?” 虽然这话听多了,但好听话总是人人爱听的,尤其是那句,她和陛下一样流着天子血,金玉公主睁开眼,看沈青一眼。 没错,她和陛下一样,都是先帝的孩子,不过是因为长阳王是男的,才当了皇帝。 如果她是男儿身,哪里轮到长阳王。 流畅的念头从心底涌出,金玉公主不由吐出一口气。 “是啊,我和陛下是亲姐弟,但遇到事,他只会埋怨我,训斥我。”她说,叹气恨恨一声,“六郎真是一点都不像父皇,白妃有孕身体不舒服,冲我发什么火。”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顿,觉得有些不对,好像不该说这句话,又好像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然后看到面前的沈青,眼神好奇。 “我听宫里几位旧友说,皇帝身边有位妃子相伴,皇帝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上朝的时候也在隔壁陪同,恩宠无比,这白妃是什么出身?我在外多年,只知道陛下当长阳王时娶了杨家女。” 在沈青说话的同时,金玉公主在心里把这些话也说了一遍,就好像已经听过一遍。 这不奇怪。 这是她早就摸透这些男人的心,他们嘴上说得甜言蜜语,却只会为权势动心。 她似笑非笑看着沈青:“怎么?想要去攀附这位皇帝身边的宠妃?” 沈青哈哈笑:“公主说笑了,在沈青眼里唯有公主真可靠。” 金玉公主点点头,只觉得心里通透无比:“是,靠着皇帝恩宠不过是狐假虎威,再有权势,也是空中楼阁,一场空,比如先前的蒋后。”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 “如果蒋后有我这种身份,此时依旧稳居高位,你哪有机会重回京城。” 沈青郑重施礼:“公主说得对,所以沈青才说,公主才是我们大周最可靠的女人。” 对他的吹捧,金玉公主没有得意,而是皱起眉,想到一件忽略的事。 先前真是被那群和尚气疯了,只顾着跟他们撕扯,这件事的源头还是在于皇帝对白妃的宠爱。 蒋后就是靠着皇帝恩宠获得权势,而现在白妃也有这个迹象。 如果不是因为白妃,皇帝也不会三番两次训斥她。 不能这样下去,否则陛下真会对她生厌。 她看着沈青一笑:“这些好话就不用说了,我都听腻了,让我听听你的琴,静静心。” 沈青应声是,取过琴放在膝头,铮铮弹起来。 琴声回荡,站在室内的阿菊,门外的侍从们都不由沉浸,心中赞叹,果然不愧是当年先帝亲封的琴状元。 只不过公主的闲情逸致也没有享受多久,门外来报张择求见公主。 如果是以往金玉公主懒得见张择,虽然说是清除蒋后余孽,但张择对他们这些皇亲贵族也没好脸色。 不过现在她听说张择在彻查灵泉寺的事,算是为她出头。 “请进来吧。” 沈青忙起身告退:“就不叨扰公主了。” 金玉公主也没有再留他,觉得他今日来,说了会儿话,她觉得脑子都清醒多了,便给出承诺:“距离冬祭还有些时日,你且安心等着。” 沈青深深一礼,抱着琴向外去。 张择已经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 年轻人脸色困倦,一边走一边打哈欠,不满抱怨“不是不用我吗?别耽搁我回道观。” 张择头也不回冷冷说:“这么几天了,也没见你回道观,整日在楼船上厮混,我还以为你忘记自己是道士了。” 话说到这里看到了走出来的沈青。 张择微微眯眼打量。 沈青忙低头见礼,阿菊在台阶上介绍:“中丞,这是来给公主奏琴的琴师,沈青。” 张择显然知道沈青是谁,打量他一眼,笑了笑:“沈琴师运气不错,有机会重返京城了。” 这是在指沈青被蒋后驱逐,如今蒋后死了,终于有机会回来了。 沈青含笑说:“托中丞的福。” 张择哈哈一笑:“这的确是,沈琴师再得富贵后,别忘了我的恩情。” 沈青施礼:“必不敢忘。” 张择没有再理会他,向厅内走去。 沈青站直身子,看着他的背影,视线又滑过跟在后边的那个年轻道士。 “沈琴师,这边请。”侍从提醒。 沈青收回视线对侍从笑了笑,跟着他自去了。 第108章第一百零六章说动 “造谣我的人抓到了没有?” 金玉公主看着张择问。 张择说:“应该是蒋后党。” 金玉公主说:“我不管是什么党,我要的是把人抓到,再将他们大卸八块。”又嗤笑一声,“张择,别学那些庸官们,破不了的案子都推到蒋后党身上。” 张择含笑说:“公主放心,我的责任就是铲除每一个蒋后余孽。”说罢问,“公主好好想想,那几日在灵泉寺见过的人,包括你的侍从,来投靠你的人。” 第163章 金玉公主有些不耐烦:“不是跟你说了,我那时候礼佛闭门思过,身边只有两个侍从近身,其他人都不见,没…..” 说到这里停顿一下,这问题一开始张择就问过了,但此时他又问,她再回想,似乎,好像,是有个模糊的身影,与她说笑开心。 张择看到金玉公主的神情,忙问:“公主可想到什么?” 想到了什么?金玉公主微微皱眉,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是低着头弹琴的沈青。 沈青啊,她又松开眉头撇撇嘴,这是刚来过的。 被这张择问的,她的记忆都混乱了。 “没有。”金玉公主没好气说,看着张择,“你审问我干什么?我自己身边的事我还不清楚吗?” 张择说:“自身有时候也会被蒙蔽。”说着示意身边的坐着到处乱看的王同,“去看看公主身上可有邪祟。” 王同不情不愿起身,一手握着拂尘,便走到金玉公主身边。 “哎,这丑东西,离我远点。”金玉公主不悦说。 一旁俊美的侍从们立刻围过来,要将金玉公主护住。 王同羞恼,他怎么就丑东西了?他可是王氏翩翩美郎君!不过好歹记着这是面对不讲理的公主,将难听话咽回去,只围着金玉公主将拂尘挥舞呼呼响。 “这是干什么呢!” “公主,这是玄阳子的弟子,能破迷障。”张择解释,又问,“公主可有听到铃响?” 金玉公主又气又好笑:“怎么,这次是蒋后鬼魂来造谣我了?” 张择没理会她的嘲笑,再次询问:“有没有听到铃声?” 金玉公主气道:“没有!” 难道金玉公主没有被施咒,在她走了后,那人对灵泉寺的和尚用了祝由术? 目标不在金玉公主身上,而是一群和尚? 不应该啊,一群和尚能有什么用处?张择皱眉,看了眼还在挥舞着拂尘,迈着毫无章法步伐的王同,或者因为这家伙是个废物? 但,他的视线落在王同腰间悬挂的三清铃上,铃铛随着王同摇晃,没有丝毫声音。 王同是个废物,这个三清铃的功效他亲身体验过,所以值得相信。 既然没响,那就是的确没有咒术迷障。 张择站起来:“打扰公主了,臣告退。”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你怎么不等我!”王同忙收了拂尘,这张择该不是想把他留在公主府吧! 他可没兴趣侍奉公主。 因为转太多圈,头晕目眩脚步虚浮跌跌撞撞跟了过去。 厅内安静下来,金玉公主依旧觉得双耳嗡嗡。 张择果然对得起诨名黑乌鸦,真是让人败坏心情。 “公主,要不把沈琴师叫回来,让他给公主奏琴?”阿菊在旁问。 金玉公主没好气说:“府里养的这些都是废物,没人能弹琴了吗?” 能选在公主身边的侍从,除了貌美,也要有能悦人的技艺。 阿菊忙应声是,去传会弹琴的侍从来。 金玉公主重新躺回了胡床上,厅内再次回荡着乐声。 乐声优美,奏乐的少年相貌仪态也很美。 但金玉公主未看一眼,心思也没在琴声上,有太多事要想了。 其实灵泉寺谣言虽然让她恼火,但也没太生气,寺庙砸了气也出了。 皇帝这几次训斥她,她原本也很生气,还有些惶恐,不过听了沈青的话,也让她有了新的思索。 她身上也是天子血脉,不用像那些妃嫔那般讨好取悦皇帝。 再者,六郎的性子不像先帝,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但这何尝不是她的机会呢? 发挥她身上天子血脉的机会。 当年蒋后是怎么做的? 首先,要让大家知道她的能力,不是只会用在享乐上。 然后,要笼络一批能人志士。 不能再以貌取人…… 先把府里这些美男驱散? 金玉公主的睁开眼,看向厅内奏乐的美侍从。 不知是她睁眼太突然,还是眼神太骇人,这美少年手不由一颤,弹错了一个音。 金玉公主的视线顿时看向他。 “拖出去杖死。”她冷冷说。 美少年侍从面如死灰,连连叩头喊公主饶命,一旁侍立的仆从们也涌过来要将他拖走。 有人此时从外边走进来,看着乱乱的大厅。 “好好的又生什么气?” 虽然进来的人不如厅内的男子们年轻,但相貌和气度比这些人更耀眼。 金玉公主看着驸马上官学,哼了声扭开头。 上官学拿过美少年那把琴坐下来。 “不就是弹错一个音吗?”他说,“看好了,这里这样弹奏。” 他伸手抚琴,琴声铮铮而起,如泉水在林间跳跃。 金玉公主原本扭开的脸又不由转回来,看着抚琴的上官学,嘴角不由浮现笑容,再看一眼趴伏在地上的美少年。 “学会了吗?蠢货。”她喝道,“学会了就滚下去。” 美少年死里逃生哽咽对上官学重重叩头:“多谢,多谢驸马,指教。” 上官学将琴递给他。 美少年抱着琴,和屋子里侍从们一起退了出去。 “还在为这些俗事生气?”上官学说,“公主你是大周的明珠,只需要肆意散发光华,无需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第164章 金玉公主沉着脸再次扭开头。 上官学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坐到她身旁。 “陛下是个有情人,如今白妃有孕,他一心相伴,哪有兴趣要新美人?不收你的美人,不是对你生气。” “听到谣言训斥你,更不是对你生气,是关心你,不想让你落入他人陷阱,被人诋毁。” “陛下和你是亲姐弟,不要为此烦恼。” 听着上官学温和的话,金玉公主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她还是那个在行宫花园里发脾气,然后被那个从花树后站出来的年轻贵公子训斥的小公主。 也不是训斥吧,是温和地给她讲道理。 竟然给一个公主讲道理。 让人想笑。 金玉公主忍不住笑了:“亲姐弟又怎样?亲父子还能相残呢,阿郎,我们是皇家。” 上官学看着她:“就算再是皇家,也是人,人都有人性,你不要自扰。”说着又一笑,“先前那般境地,你都能活的好好的,更何况现在?” “先前在蒋眠儿那贱人面前,活得宛如猪狗,算什么好好的。”金玉公主没好气说。 那时候只不过是在一人面前卑躬屈膝,在其他人面前,依旧是一言能决定生死的公主啊,上官学垂目说:“公主能屈能伸能忍常人不能忍,非常人也。” 金玉公主终于转过头:“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上官学含笑说:“公主天资聪慧,逢凶化吉,无所不能。” 虽然是好听话,但好听话真是让人百听不厌,金玉公主看着上官学,神情忽又哀伤:“但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被迫无奈在我身边。” 上官学似乎有些无奈:“如果真是被迫,我岂能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公主又没有拦着我不让我死。” 金玉公主噗嗤笑了,又带着几分倨傲,没错,她的确没有拦着上官学去死,当时她还扔给上官学一把刀,说,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自己杀了自己。 上官学没有捡起刀,捡起了尚公主的圣旨。 “但…..”金玉公主又沉了沉脸,看着上官学,“你更爱你的儿子。” 上官学没有躲避金玉公主的视线,轻叹一口气:“金玉,人人都会爱自己的儿子。” “但那只是因为血脉延续,人性的本能。” “这世上,活着与我相伴的是公主,死后你我同穴,你我才是一体。” 他握住金玉公主的手。 “金玉,不要再让他成为你的困扰,他不值得。” 金玉公主靠过来倚在他肩头,轻叹一口气:“阿郎,我之所以生气都是因为太在乎你啊。” 上官学点头:“我知道,都是我的错,这世上也只有公主能一而再二三容忍我犯错。” 看着依偎的两人,婢女阿菊嘴角带着笑意,垂着头退了出去,将门掩住。 这样多好,虽然有遗憾,但也算是人人如意。 ……. ……. 一场欢娱过后,金玉公主走入海棠花的浴池内。 阿菊将玉石枕头摆好,金玉公主微微枕在其上,整个人浸入水中。 “让曲童进来。”她说。 曲童就是适才弹琴差点被杖杀的美少年。 公主喜怒不定,适才想杀,现在估计又喜欢了,阿菊不再多问,退了出去。 不多时,曲童抱着琴进来了。 “公主。”他声音颤颤,“我学好了,这次不会出错了。” 金玉公主看他一眼,笑了:“琴就算了,府里会弹琴的多的是。” 曲童抱着琴面色绝望。 “不过,有件事需要你去帮我做。”金玉公主说。 曲童大喜:“曲童愿为公主赴汤蹈火。” “我一个公主赴什么汤蹈什么火。”金玉公主说,摆摆手,“你去把上官小郎给我杀了。” 曲童一愣,僵在原地:“上官,小郎。” 金玉公主看向他,从水中抬起胳膊,用手指捏住曲童的下巴:“怎么?上官驸马刚救了你的命,你舍不得恩将仇报?” 曲童僵硬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丝笑,握住公主的手:“公主您说错了,上官驸马什么时候救我的命?我的命分明是公主救的。” 公主要他死,他只能死。 上官驸马虽然说了话,但如果公主不同意,他还是要死。 所以,最终他的命还是公主救的。 金玉公主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罢收回手,滑入水中,在海棠池中缓缓游动。 上官驸马适才有句话提醒了她,人人都会爱自己的儿子。 那么,既然皇帝有了自己珍爱的儿子,就不会在意其他人的儿子。 她杀了上官小郎,皇帝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感同身受了。 毕竟她和皇帝是亲姐弟,总不会为了一个外人,与她真正生分。 至于上官驸马…… 金玉公主在水中的笑容变得恨恨。 既然生是她的人,死也是她的鬼,还想与另一个女人有牵挂,真是做梦! 这天下想要什么有什么,能事事如意,美梦成真的人,只有她金玉公主。 而且,如果是蒋眠儿遇到这种事,他们父子已经死了八百次了! 让世人见识她有不输与蒋后的气势,就从这个下贱的挑衅她权威的外室子开始吧。 第109章第一百零七章昏昏 第165章 上官月猛地打个喷嚏,睁开眼,看到入目昏昏。 瑞伯听到动静,从外推门进来。 “公子醒了?”他说,手里端着一碗甜羹,“距离天黑还早呢,再睡会儿。” 上官月摇头,坐着伸个懒腰:“不睡了。”又问瑞伯,“驸马没送消息来吗?” 原本刚打完上官可久,上官驸马就要见上官月,教训这个儿子,也好给家里一个交待,但没想到遇到了金玉公主和灵泉寺的事,张择把当时在附近的上官兄弟两人也查问了。 为了避免牵扯过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上官驸马一直在跟监事院周旋,也没顾上单独见上官月。 “事情差不多了,刚刚来消息说灵泉寺的和尚都被放了。”瑞伯说,“估计驸马今明两天就要见你。” 上官月若有所思:“查出问题了吗?王同那小子起作用了吗?东阳侯少夫人……” 他说到这里回过神,抬起头,果然看到瑞伯古怪的眼神。 上官月噗嗤笑了。 “我是好奇东阳侯少夫人有什么异常?”他跟瑞伯解释,又摸了摸下颌。 当听到灵泉寺和尚白日全部睡觉的传言时,他就知道出了异常。 怪不得他听到笛声会流下眼泪。 当然,他不会跟监事院讲太多,免得被张择查问不休,毕竟他是个不能被细查的人。 因为关注这件事,所以很快知道张择询问了周景云,而周景云也表明妻子有异常,当时在灵泉寺外犯了旧疾。 东阳侯少夫人真是犯了旧疾? 还是跟他一样也听笛子听哭了? “公子不用想了,这件事就是蒋后党搞出来的。”瑞伯说,“其他人有没有异常无关紧要。” 上官月笑说:“万一东阳侯少夫人就是蒋后党呢?” 瑞伯瞪了他一眼,将甜羹塞到他手里:“趁热吃,凉了又该嫌有腥气,挑嘴的很。” 上官月似乎有些无奈:“瑞伯我都多大了,这个不吃也罢。” 瑞伯已经转身去收拾床榻:“再大,小时候的口味也不会变。” 上官月看着手中的甜羹,笑了笑:“所有的事都变了,人都变了,一个口味无关紧要。” 瑞伯取下外袍走过来:“正因为所有事都变了,老奴才更要记得这个。” 他看着上官月,神情怅然又慈爱。 “这是公子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上官月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甜羹,白白嫩嫩,点缀着桂花,他端端正正的坐着,拿起勺子舀了口吃下去,耳边似乎有孩童撒娇的声音。 “阿娘喂我吃!” “好,阿娘喂。” 上官月眨了眨眼,甜甜的豆花羹咽了下去,耳边的声音也消散了。 瑞伯手里捧着衣袍也不催促,安静的看上官月吃甜羹。 直到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公子,驸马派人来传话了。” …… …… 夜色静谧,周景云从净房洗漱走出来,看到婢女们都已经退了出去,庄篱也上了床,正靠着床板在出神。 “在想什么?”周景云问,将温热的茶壶端过来,放在床头。 庄篱问:“那监事院抓到实施祝由术的人了吗?” 因为担心庄篱那天犯旧疾是异常,所以周景云也时刻关注着监事院的进展,得知张择查出灵泉寺和尚是被下了祝由术。 “哪有那么容易抓到。”周景云说,也在床上坐下来,“既然敢用这种手段,必然有不被抓住的办法。”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 “要不,我去问问他们。” 所谓的他们自然是指蒋后党。 毕竟他不算是真正的蒋后党,与那些人日常没有来往,也不知道他们做的事和手段。 不知道这次庄篱受到影响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按理说白篱这样一个孤女,对蒋后党来说无足轻重无关紧要,但周景云想到沈青那日的话,总觉得他对这个孤女的态度有些古怪。 “不不,不用。”庄篱在旁忙摇头,看着周景云,“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张择极其多疑,世子不知而坦然才能不引起他的怀疑。” 周景云没说话。 庄篱说:“我真没事,我跟庄夫人日常也学过祝由,对它有一些了解,它是针对特定人实施的,不会伤害旁观者,你放心,我真的没事。” 说着伸手扯了扯周景云的衣袖。 “世子,你安全我才能好好的。” 周景云看着庄篱,她神情似乎担忧又似乎撒娇,忍不住笑了。 “好,我知道,以不变应万变。”他说。 庄篱笑着点头。 周景云差点抬手摸摸她的头,还好克制住了,抬起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问:“还要喝水吗?” 庄篱摇头,自己先躺下来,对他眨眨眼:“我要睡了。” 周景云一笑,从枕边拿起书:“好,睡吧。” 他翻开一页开始读书,眼角的余光看到庄篱没有像以往那样闭上眼,而是躺在枕头上看着他,听得认真,看得认真。 周景云的视线凝聚在书页上,全神贯注,未敢分心。 …… …… 夜色沉沉,天地静谧。 庄篱睁开眼,听着耳边轻轻的呼吸声,看着身边周景云的侧影。 他平躺着,手里还握著书放在胸口。 第166章 庄篱伸手将书轻轻拿开,掀开被子,将周景云放在外边的手臂放进去。 或许是感受到碰触,周景云动了动,但并没有醒来,而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看着露出半张脸的周景云,咄咄逼人的美貌被藏起了一半,呈现出些许俏皮。 庄篱静静看了一刻,自己也躺平,视线看着帐顶。 虽然安慰了周景云,但其实她认为灵泉寺的祝由术应该是冲她来的,否则不可能轻易就把她拉入梦境。 施术要么近身相对,要么借物。 进京后她接触的人有限,也从不用他人的东西,如果真有人对她施咒催眠,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庄篱伸手按在心口,哪里出了问题? 夜色越来越浓,如深海将人吞没。 海底泛起涌浪,一层又一层将在海水中漂浮的人猛地托出海面。 庄篱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到自己站在安静的街道上。 冬日的夜,寒风刺骨,她身上单薄的寝衣随之飞舞。 她感觉不到寒意,看着眼前,眼神从茫然到凝重。 她做梦了? 不应该啊。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法控制自己的小孩子,神魂已经固定,不会无意识做梦。 她抬手一抓,有藤蔓平地而起,带着她扶摇而上,落在一处房檐。 眼前的街道是她和周景云刚走过的,向东看,有一支菊花盛开摇曳,那是薛家薛姨妈的所在,向西看,有点点光亮,那是林夫人的所在,再向远处,虽然城池刺目,但清晰可见,那是皇城。 的确是她的梦境。 庄篱站在屋檐上怔怔一刻,突然想起来。 今天周景云说灵泉寺是有人施术,她应该去看一看,灵泉寺的和尚们梦境里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对,没错,她不能只靠周景云打听消息。 庄篱迈步向前。 第110章第一百零八章夜影 上官月向后退了几步。 公主府的后门打开,黑暗里灯光宛如星河倾泻而出。 阿菊走出来唤声小郎君。 上官月这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碎碎的光影里:“阿菊,驸马说今日见我。” 阿菊点点头:“适才大理寺的钟司直请驸马赴宴,驸马不能推辞先去了,让你过去找他。” 上官月说声辛苦阿菊姐姐了,转身就要走。 阿菊又好笑地唤住他:“还没说去哪里找呢。” 上官月笑说:“钟司直在道政坊有个宅子,专门用来宴请,驸马必然是去那里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站住了脚。 “小郎君对京城的人和事如今是无所不知了。”阿菊笑说,向内招手,“曲童你来。” 上官月看过去,见一个俊俏年轻男子低着头走出来,认得是金玉公主身边的侍从之一。 “你虽然知道钟司直的宅子,但不一定能进去。”阿菊笑说,“天这么冷别在外苦等,让曲童带你去,报上公主的名号,驸马出来见你也更方便了。” 上官月含笑道谢:“多谢阿菊姐姐费心。”又看了曲童一眼,“不过我晚上本也不睡。”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斗篷,“穿得也厚,还是不用让人帮忙引路了,免得公主寻人使唤寻不到。” 阿菊知道公主不喜上官月,上官月其实也提防着公主,毕竟公主恨不得上官月不存在。 “这个曲童惹怒公主差点死了,是驸马救了他。”阿菊上前一步对上官月低声说。 曲童也已经连连施礼:“奴现在不在公主身边伺候,不会拖累郎君和驸马。” 他抬起头看上官月,神情忐忑不安。 “奴,只想为驸马做点事。” 原来如此,也只是带个路而已,上官月审视他一眼,不再拒绝,对阿菊一笑:“多谢姐姐费心了。” 阿菊笑着对他摆手:“快去吧。” 上官月转身而去,瑞伯提灯在后,曲童低着头跟上,阿菊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隔绝了灯火,街上恢复了漆黑一片。 梦境中不分黑夜白天,庄篱走在大街上,视线里是那种似乎看得清,但又昏昏的场景。 庄篱不由想到跟父亲描述这种场面的情形。 父亲在梦境里,露出恍然的神情。 “原来我做梦的时候是这样的啊。”他说,看了看四周,“我怎么看不出来,觉得跟现实一样啊。” 她当时不由笑了:“爹,你看出不一样了,梦也就醒了。” 父亲也笑了,收回视线:“那我不看了,梦醒了,也见不到阿篱了。” 她的记忆不怎么好,但当时父亲说的这句话,清晰的宛如就在耳边,庄篱忍不住停下脚,站在大街上深深的急促的吸了几口气,压下了几乎要涌出来的眼泪。 她抬起手,一枚镜子出现在手中,镜子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在挤出一丝笑。 父亲说大姐像父亲,她和二姐长得都像母亲。 或许换做别人要说遗憾,生下来就没见过母亲,但她没有这个遗憾,她可以在姐姐的梦里,父亲的梦里,哥哥们的梦境里,看到母亲…… 当听到她这样说的时候,父亲欣慰地点头:“这真不错,我也放心了,阿篱以后也能见到我。” 父亲真是在做梦啊,人还是不清醒,这次是都被问斩了,她以后没有亲人可入梦了。 第167章 谁也见不到了。 庄篱站在街上,手中的镜子里映照出女孩子脸上的眼泪一滴滴滑落,镜面瞬时昏花。 …… …… 细碎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回荡。 上官月将斗篷裹紧,回头看始终落后几步的曲童。 “你怎么惹公主生气了?”他问。 曲童低着头声音有些难过:“我,弹错了一个音。” 上官月啧了声:“这个时候,公主正心情不好呢,你还弹错音,的确是运气不好。” 曲童头更低了,鼻音浓浓似乎要哭了:“是,都是奴命不好。” 上官月笑了笑:“别难过,这世上没几个人命好。” 这大概是个太悲伤的话题了,曲童不想再听,忽地抬起头向前看:“快到那边了。” 他结结巴巴说,加快脚步向上官月走来。 “我,我来带路,先去叫门。” 跟在上官月身侧的瑞伯略迟疑一下,看着曲童加快脚步,忽地直直向上官月扑去,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还抬了起来。 不好! “公子小心!” 瑞伯猛地将上官月一把拉开,以自己的身子挡住曲童。 这发生在瞬间,上官月听到瑞伯喝声,人已经被瑞伯甩到了身侧。 不知是夜色太安静,还是距离太近,上官月清晰的听到利刃刺破衣服皮肉的声音。 伴着砰一声,曲童被瑞伯一脚踹开,与此同时,夜色里远近人影起伏,那些隐藏着跟随的护卫们也围了过来,两个人用刀抵住跌滚在地上的曲童,三个人则护住上官月。 上官月扶着瑞伯,夜色里看到瑞伯的胳膊,衣袖已经裂开,被割破一片的肌肤血涌而出。 黑色的血。 有毒! “瑞伯。”上官月觉得自己的是声音遥远又不真实。 这是怎么了? 他在做梦吗? 曲童竟然是来刺杀他的? 阿菊原来也不可靠? 乱糟糟的思绪在脑中飞转,但又被甩开,眼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瑞伯…… “公子。”瑞伯看到自己的伤口,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喃喃说,“老奴,不能再陪着你了。” 伴着这句话,人向下跌去,上官月紧紧扶住他,不知是瑞伯太胖太重,还是他虚弱无力,没能扶住,而是跟着一起跌跪下来了。 “你,你不陪着我…..”上官月看着瑞伯,挤出一笑,“我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瑞伯看着他的脸,慢慢伸手抚上他的头,似乎还要像小时候那样,但上官月已经长高了,就算跪下来,也不是抬手就能摸到头,更何况他力气正在飞快流逝。 “殿下。”瑞伯说,“别害怕。” 他抬起的手最终落在上官月的肩头,然后滑落,同时头垂下来,一动不动了。 上官月看着眼前的老人,双耳嗡嗡,又似乎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这是,在做梦吗? 梦里父亲,母亲,乳母,婢女们,一个一个死在眼前。 “快带小殿下走。” 他被交到一个太监手里,太监紧紧抱着他,在刀光剑影中奔走。 他们跑啊跑啊,跑了这么久,原来还是没跑出去啊。 “公子快走——” “公子,这必然是公主指使——” 有人用力把他拉起来,嘈杂的声音刺破了耳膜,宛如把他强行从梦中喊醒。 上官月看着失去他支撑的瑞伯跌趴在地上,再看那边的护卫用刀抵住的曲童。 瑞伯先前的那一脚,已经踢碎了曲童的骨头,人也只剩下一口气。 那美貌的少年的侍从宛如破碎的娃娃一般躺在地上,夜色里脸上的神情似乎哭又似乎笑。 “公子你,也运气不好。”他咳着血说,“我还有亲人,我,没办法。” 伴着这句话,他的身下腾起白烟,烟中又弥散着幽蓝,刺鼻的气息瞬时散开。 “有毒——” “快走——” 伴着喊声,人和兵器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似乎一眨眼街上变得安静。 烟雾弥散,夜色更浓。 …… ……. 夜风拂动,视线昏黄。 庄篱看着飞舞的裙摆衣袖回过神,抬手在脸上擦了擦,脸上并没有湿乎乎的眼泪。 梦里的眼泪也是感受不到的。 不过等醒来,脸上或许还有残留的泪水。 嗯,她睡梦里哭泣,周景云惊醒看到会不会惊吓? 也许现在他正在轻轻拍抚自己,就像读书哄她睡觉那样。 庄篱不由嘴角弯弯。 人和人的缘分真有趣,她怎么会遇到周景云这样的人呢? 因为蒋后。 庄篱的眼神有些飘散。 因为蒋后,他们一家罹难。 因为蒋后,周景云奔赴而来。 蒋后….. 庄篱突然看向一个方向,视线里昏黄的梦境亮起点点星光,似乎在召唤着她。 她抬脚迈步,神情有些怔怔地向着那片星光走去。 ……. …… 灯火如星的三曲坊内,一座三层小楼上,沈青倚着窗看着夜色,嘴角浮现一丝笑。 他伸手拿过一张纸,上面写的字很奇怪,似乎是字又不是字。 当然,如果是会弹琴的人看到了就能认得,这是燕乐半字谱。 第168章 曲谱的字迹尚未干。 “….她突然想起了蒋后,莫名觉得很熟悉。”沈青看着琴谱,轻轻念,“她决定来看一看,或许她会对自己有新的认识。” 他念完,看向桌案上灯下摆着的竹笼蝴蝶。 “阿蝶,我新写了一个梦,你听听喜不喜欢。” 说罢垂目手拂动琴弦。 古朴悠远的琴声如水波一般向夜色中荡漾。 第111章第一百零九章她名 周景云将帐子掀起一角,夜灯的光亮投进来,冲淡了墨色。 “阿篱,阿篱。”他轻轻唤了几声,俯身看身旁,“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庄篱在枕头上闭着眼,鼻头微微抽动,并没醒来。 周景云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手有微微的湿意。 噩梦是会惊恐,不会哭泣。 这是梦到了伤心事。 或许是见到她的家人了吧。 周景云默然一刻,白天从未见过她流泪,要么神情平静,要么就是在笑。 她只能躲在梦里悲伤吗? 那就让她痛快地哭吧。 把她叫醒,她不仅要藏起悲伤,还要为了安抚他找一些理由。 周景云轻叹一声,看着不自觉地贴过来,几乎跟他睡在一个枕头上的庄篱,没有再唤她,伸出手轻轻在她身上拍抚。 睡吧,好好地睡吧。 或许是得到了安抚,或许是梦里不再伤心,庄篱不再抽泣,安稳不动了。 …… …… 三曲坊,小楼上的琴声越发轻柔。 沈青看着竹笼中的蝴蝶,眼神忧伤。 竹笼里蝴蝶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拉开,一个中年美妇走进来。 虽然脸上带着醉意,但双眼明亮有神。 三曲坊留香院的黄家娘子,在达官贵人中是游刃有余的人物,此时却神情紧张。 她紧张地问:“大郎君,今晚,我们的客人真会来?” 沈青看她一眼,说:“你说错了,不是客人,应该说久别重逢,大梦初醒。” 说罢低下头看着古琴。 “阿蝶,这个梦你做的太久了。”他轻声说,“你还记得你从凌烟阁上飞下来吗?你记得你飞下来后,梦到了什么吗?” 他手指抚动琴弦,琴弦拨动,但琴声突然消失,室内宛如变成了虚空,虚空中有声音回荡。 “你梦到你是一个可怜的小姑娘。” “你生而不祥,亲人遭到劫难。” …… …… 庄篱看远处那片星光,耳边似乎有声音念念。 去那里能知道自己是谁。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当然知道她是谁。 她是卖身给庄先生和庄夫人的….. 庄篱张张口,似乎有什么念头要冒出来,但又突然被抹掉。 她是…..书院里掠过的一只飞鸟。 飞鸟越过林间,向西边飞去。 庄篱的视线里陡然变得虚浮,脚下不再是坚实的青石,而是起伏的山峦大地。 飞鸟也是会累的,她飞的越来越低,噗通一声落入一条河水中,然后猛地跃起。 她是….一条河鱼。 河鱼奋力的攀游向西,弯弯曲曲,大河小溪,直到她撞进渔船上睡觉的渔夫梦境。 渔夫将船摇到一座的码头,看着无数人涌来抢购,高兴的大笑,将一筐一筐的鱼送给民众,换成一筐一筐的钱。 她是….一匹驮着驿兵的快马。 快马加鞭奋力地向前方的城池奔去,快点,再快点,城池越来越近,她能看到城门前乌泱泱的兵卫。 “…..圣旨下,白循勾结蒋氏祸乱,即刻斩首示众——” 耳边响起驿兵的喊声。 庄篱猛地剧烈吸气,她是白循的—— 但就在此时,耳边喊声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的喘气声。 是,她的喘气声? 庄篱伸手按住心口,心跳的很快,快到宛如两个心。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心? 有声音在耳边喊。 “娘娘,快醒来了,这是梦。” 娘娘?梦? 庄篱只觉得眼前飞旋,远处没有了城池,而她就在城池中,身边也有兵卫,兵卫,太监,宫女,乱乱,到处都是哭声喊声,四周烟火缭绕。 这是哪里?她是谁? “娘娘,您快走——” 有人冲到她面前催促,想要拉着她走。 走? 她才不走。 她站在原地,挺直脊背,俯瞰着眼前。 她能看到高大的城墙,如蚁虫奔走的人群,她还看到身上华丽的衣裙随风飘荡,露出赤裸白皙的脚。 她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红宝石。 璀璨耀目。 “蒋眠儿——哪里走?” 有声音从后传来。 蒋眠儿? 这是在喊她吗? 她忍不住要转过头去看,似乎有无数的记忆如潮水般喷涌,只待她一回头,就将她淹没。 但就在此时,耳边又有一声喊来。 “白篱!” 同时有人抓住了她的脚。 冰凉,旋即灼热。 庄篱宛如瓷瓶般碎裂,下一刻又凝聚成形,耳边没有了嘈杂,眼前也没有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的城池。 她还站在大街上,梦境昏昏,寂静无声,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素淡的寝衣,脚上穿着绣花软鞋。 第169章 脚踝上没有红宝石,但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那只手从暗夜里伸出来,紧紧抓住她的脚。 真实的手,抓住了虚幻梦境里的脚。 …… …… 绷一声。 手从琴弦上弹开,拨动的古琴恢复了安静,无声也不动。 沈青神情有些愕然。 “大郎君——”耳边响起黄娘子的惊呼,“蝴蝶,蝴蝶不动了——” …… …… 白篱一动也不能动。 那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脚。 力气并不算是多大,只是这是真实的手,抓在她虚幻的脚上,宛如一把火钳。 白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点燃了。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往都是她碰触真实,真实从来都看不到她。 这个人怎么做到的?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喊,白篱。 白篱。 整个京城知道她叫白篱的只有周景云吧。 而且周景云也从不这样称呼她。 她自己都快忘记这个名字了。 是谁竟然认得她? 这不可能。 没有人能认出她的相貌。 庄篱低下头,沿着手看到一个匍匐在地上的人,宽大的斗篷遮盖住了身形,她俯身侧头,看到一张发青的脸。 虽然面色已经发青,但眉眼依旧俊美,让人看得不由微微一怔。 当然不是因为美貌,而是认识。 上官月。 …… …… 上官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跌倒的。 当曲童一扬手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人还有后手,他放开为了救他命而死的瑞伯,拚命地向前跑。 他不是不管不顾贪生怕死,他是不能让护着他的这些人白死。 但是,终究是没逃开。 他听到自己摔倒地上的声音,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天地间变得安静,唯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缓慢。 哎,他终于也要死了吧。 那个曲童说他有亲人他没办法,他只能来杀他。 而他呢,没有亲人了,他的确是该死了。 上官月视线里是一片昏暗,人死了后,就生活在这样黑暗里吧,要不怎么总是说黑夜里遇到鬼呢。 他小时候是很怕黑的,瑞伯当初被选来就是晚上给他作伴的。 他睡着了,身边的人不能睡,否则就大哭大闹。 瑞伯就跪坐在床边一夜一夜的陪着他。 哎,他真是个骄奢又可恶的小孩子。 谁想到怕黑的小孩子长大后,却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呢,他会巡游在夜色里,看着黑黑河面,盘踞的城池。 其实这样想的话,死了跟活着也没什么区别,而且,死了能跟父亲母亲团聚。 可是,万一世上没有鬼呢? 死了也见不到父亲母亲。 真的不甘心啊。 他真的不想死。 为什么他就该死呢! 他忍不住想向前爬,但感觉用尽了力气,却只不过是伸出手,身子动都没动一下。 他的力气又散去。 罢了,这就是他的命吧,他本来早就该死了,和父亲母亲死在大火里,是母亲把他送出来,是上官驸马接过他,让他活下来。 活下来的这个人是他吗?好像也不是他,是上官月。 他都忘记他的名字了。 他伸出的手在地上缓缓地描写。 忽地他闻到了香气,熟悉的,也曾经以为是幻觉的香气。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里出现一道身影,有人正走过他身边。 上官月头侧贴在地上,向上看去,夜色昏昏中一个少女,虽然这个角度看不太清面容,但他依旧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在梦里掐过他的脸,监事院送来的缉捕文书上,被诛杀的白循的女儿。 上官月猛地将手伸出去抓住她的脚。 “白篱!”他喊道。 第112章途中闲谈 写到这里了,故事的旅程也走了一段了,就简单说一下这个故事。 我先前说过,已经写过很多故事了,现在就想写一些奇怪的故事。 因为总有人追问,是什么类型,是宅斗吗,我就回答嗯是宅斗,它有宅斗因素饮食男女。 看着看着又有人问,是玄幻吗?也太玄了,我就回答哦是玄幻,它有金手指构造虚假世界。 一言解释,这本书如同名字,梦,似真似幻,荒诞怪异。 如果觉得玄幻它就是玄幻,如果非要科学解释,那它就是催眠。 请不要想太多不要思索它为什么这样,也不要想什么我看不懂,一个故事而已,没有什么为什么也没有所谓的看不懂。 你如果非要较真的想个为什么,就失去了娱乐的乐趣。 就当看一出舞台剧,看夸张的情感起伏,看荒诞的华丽诡异。 合口味就跟着看,不合口味我以前写过很多,可以挑着喜欢的看,也可以等下一本书。 爱你们,祝我们都轻松快乐。 第113章第一百一十章伸手 出了什么事? 庄篱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今晚这个梦境奇怪的不像她的梦。 她环视四周,看到这是一个街口,在被夜色吞没的内里躺着不少人,虽然隔着一层梦境,但因为被上官月抓住了脚,有怪异的味道淡淡散开。 第170章 庄篱抬袖子在口鼻前扇动。 这种味道,是毒烟。 看来上官月是遭到了袭杀。 谁要杀他啊?庄篱低头看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要杀他的人也很多吧。 金玉公主不容他,楼船上豪赌的输家赢家都有可能不容他。 不过这些权贵之间的恩怨跟她无关。 庄篱看着抓着自己脚的那只手,那只手渐变青白,可能是生命在流逝,她脚上的灼烧感也在渐渐消退。 只要她一用力,就能挣脱甩开,然后上官月回归现实,她则继续梦境,各不相干。 只是……. 庄篱蹲下来,伸手握住上官月的手腕,一团火立刻从脚踝处腾起,缠上她的手。 她的手变得透明,旋即又渐渐呈现白骨,十分的诡异骇人。 她另一手在嘴上划了一道,紧闭的嘴唇张开,轻声唤道:“上官月。” …… …… 上官月悠悠醒转,鼻息间的香气依旧还在,不是幻觉,而且,他还看到了那少女清晰的脸。 她几乎凑到他面前。 她,又想掐他的脸? 上官月向往后躲一躲,然后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人也趴在地上无处可躲。 “你,果然死了啊。”他喃喃说。 上一次是做梦梦到了,这一次则是他要死了,也要变成鬼了,所以又看到了。 世上真有鬼啊。 “太好了。”他说,脸上浮现笑容。 那他真能见到父亲母亲,瑞伯…… 庄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怎么认为她是死了?死了有什么好的?但也能理解上官月的胡言乱语,中了毒,人快要死了,思维早就乱了。 不能再耽搁了,要快些带他去解毒。 庄篱看着握住的上官月的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随着她闭眼,原本已经暗淡的灼烧猛地腾起,沿着脚踝处蔓延,她蹲在地上整个人宛如瞬时被火光吞没。 上官月觉得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向前走去。 他怎么又能走路了? 他低下头,看到倚在怀里的女子。 她似乎与他融为一体,又似乎变成了他的一根拐杖。 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头,她的手搂着他的腰。 鬼的身体,原来是温软的?上官月闪过一个念头,搭在这女子肩头的手忍不住抬起,捏了捏她的脸。 庄篱嘶了声,上官月的力气并不大,他几乎没有什么力气,但对她来说,虚实碰触很痛的。 “别乱动。”她瞪眼说。 昏昏的视线里,女子的眉眼灵动,还很好看,原来鬼也并不是那么面目可怖,上官月不由笑了。 “鬼走路果然是飘啊。”他说,低头看脚下。 虽然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但脚步很快,飘飘忽忽,石板路飞掠而过。 但当了鬼没必要走路了吧。 “怎么不飞起来?”他说。 飞?他还想飞?庄篱看着他,好气又好笑,他知不知道她现在扶着他走耗费了多大的力气? 夜风刮着她的皮肉,坚硬的地面摩擦着她的脚骨。 她没有理会他,将力气用在狂奔上。 她也撑不了多久。 上官月却话越来越多。 “你怎么不说话?” “当了鬼就不能说话了吗?” “白篱,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听到这句话,庄篱忍不住看向他:“你怎么认得我?” 上官月笑了:“我见过你啊。” 见过?庄篱心想,的确算是见过,她站在金水河边看着楼船,通过花小仙的梦与他相见。 不过她的意思是,他怎么看见的她这张脸? 她在梦境里呈现的都是别人想见的样子。 他上官月怎么就能看到她真正的样子? “我还知道,朱善是你杀的…..”上官月的声音传来。 庄篱一惊,他怎么会知道!这不可能! 这一瞬间她差点想干脆让这个人死了吧。 太可怕了。 上官月看着怀中女孩子震惊的模样,得意地笑了:“我猜对了,哈,我真聪明。” 他的话音落,只觉得身子失去了支撑,人跌倒在地上。 视线里女孩子的脸也越来越远。 上官月的意识陷入黑暗。 …… …… 蝴蝶一动不动。 沈青捧着竹笼,轻轻的摇晃。 蝴蝶宛如石雕稳稳。 “它,它是不是死了?”黄娘子颤声说,眼泪已经掉下来,伸着双手想做些什么,又徒劳,“怎么回事?” 沈青说:“它没死,它不会死,它只是被打断了梦境。” 他低头看了眼古琴,伸手弹拨,琴弦摇动,室内响起琴声。 人人都能听到的琴声。 黄娘子更紧张:“那,怎么办?被打断做梦,她,她可还好?” 沈青看着竹笼里的蝴蝶,再次挑拨琴弦,琴弦依旧发出声响,蝴蝶也一动不动。 “它可能真睡着了吧。”他说。 …… …… 章士林坐在药房里有一瞬间茫然。 “用这味药。”有人说,递过来一味药。 章士林看去,见一个女子站在药柜前,正在捡药。 这女子是….. “我医术不如章大夫你,但我调出来的药香很管用。”她再递过来一味药,对章士林一笑,“你是知道的。” 第171章 药香啊,章士林笑了,看着眼前的东阳侯少夫人:“是,少夫人的香药的确厉害。” 东阳侯少夫人又将一味药递过来。 “你看这三种药一起可以解烟毒。”她说。 烟毒啊,章士林看着这几味药,他倒是不擅长。 “不知是何种…..”他问,刚要抬头,就见东阳侯少夫人抓着桌上的药杵猛地砸过来。 章士林哎呦一声,下意识躲避,咚一声睁开眼。 视线昏昏,他躺在药房里的小床上,手里拿着的书跌落在地上。 因为老妻病故,他也懒得回老宅去,经常住在药铺里,一张简单的床榻,晚上闻着药香看着医书睡去。 做梦啊。 章士林怔怔,又有些好笑,竟然梦到了东阳侯少夫人,看来自己还是很惦记她神奇的药香。 此时还早,章士林翻个身打算再睡会儿,却听得门外传来咚一声,夹杂着门板倒地的声音。 似乎有人撞开了门。 怎么回事? 章士林忙起身走出来,一眼看到门板果然被撞开一块,一人跌趴在地上。 “啊呀,这位公子——”章士林忙迎上去,同时高声喊徒弟。 住在医馆的两个徒弟被惊醒,系着衣裳从内跑出来,看到章士林已经将地上的人翻过来,正在查看。 好俊俏的一个公子!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是中毒了。”章士林说,对两个徒弟吩咐,“快去配解毒的药来。” 医馆里解毒的常用是金银花绿豆甘草碳灰生碱等等,冲洗服用泡澡,两个弟子应声是就要去准备,又被章士林唤住。 “还有….”他说,神情有些迟疑,又有些怪异,脑子里浮现三味药草的名字。 “师父?”弟子们不解看着他,“还有什么?” 虽然说梦到药方有些荒唐,但或许也是他多年行医积攒的经验,有时候现实中想不起来,做梦的时候灵光顿显,这种事也是常有。 章士林看向弟子:“再加三味药,用焚香法。” …… …… 似乎被火烧,似乎被刀砍,又似乎被扔进水里,上官月忍不住大口的呼吸,随着呼吸有香气扑面,他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这不是白篱的香气。 白篱。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烛火摇曳,视线昏昏不清,隐隐看到一个长脸男子的脸在眼前晃动。 “师父,他醒了——” 伴着这句话又一个面容出现在眼前。 上官月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到这是一个老者,虽然没打过交道但也认得,章家医馆的章士林。 “小郎君,你可能看清了?”章士林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上官月没有看他的手,而是看四周。 “我怎么来这里了?”他问,声音沙哑无力。 一个弟子说:“你撞来我们医馆的门进来的。”又问,“你怎么了?你是遇到贼人了?” 上官月没有听他的问题,只想着前一句,他是撞门进来的? 他怎么记得他遇到了一个….鬼。 那个鬼扶着他走啊走啊。 难道是他濒死产生的幻觉? 第114章第一百一十一章晨醒 “这位小郎君,你中了毒,不过还好,你来的及时,现在毒性解了大半。” 章士林看着这少年人似乎记不清发生什么事了,便给他解释。 少年人脸色已经不再发青,但惨白一片,听到这句话,眼底迷茫散去,余下震惊和黯然。 应该是想起自己遭遇了什么惨事。 “要帮你报官吗?”章士林问。 上官月咳嗽几声,摇摇头:“不用报官,些许小事,劳烦章大夫去给上官驸马传个话,就说我喝多了跌伤了。” 上官驸马,章士林神情微惊,又恍然,这少年就是那个上官小郎啊。 如果不是他恰好从梦中惊醒,这上官小郎就算撞门进来,可能他也没有察觉,而再耽搁一刻,这上官小郎就救不回来了,如此凶险的事,他说是些许小事。 纨绔子弟,也有难言之隐啊。 权贵世家的事,章士林也从不多问,点点头:“好,毕竟我还要收诊费。” 上官月笑了笑:“放心。”又说,“驸马应该已经在找我了。” 他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如墨的夜色正在变淡。 …… …… 庄篱看着昏黄的梦境渐渐变淡,真实的世界正在呈现。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身后前方的路越来越短,四周的视界正在被吞没变成虚无。 耽搁太久了,又耗费了太多心神,心神已经涣散。 如果不能尽快醒来,她会困在迷障虚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挣脱。 如果是在庄夫人身边还好,但现在她是东阳侯府的少夫人。 等天亮她的丈夫会发现自己枕边的妻子变成了一动不动的死尸。 快,快,快醒来。 她可不想在棺材里诈尸。 那样的话,就不只是被追捕的逃犯,还是要被捕杀的妖邪。 …… …… “阿篱。” 周景云轻轻唤,看着青光濛濛中睡着的庄篱。 他突然醒来,然后发现身边的人还是入睡前的姿势,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轻轻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第172章 她没有丝毫反应,不像以前会微微动动头,或者翻个身,或者靠过来。 她只是安静的侧躺着,一动不动。 这….. 周景云忍不住轻唤两声。 庄篱依旧安静不动。 周景云莫名想到姨母,还有那个林夫人的症状,再想到灵泉寺受到的影响,他不由坐起来,伸手去推庄篱的肩头。 伴着他的推动,庄篱的身子一晃,从侧躺变成了平躺,人依旧没醒来。 这! “阿篱。”周景云拔高声音,用力按住庄篱的肩头,隔着薄薄寝衣,发现温热正在褪去。 周景云心里咯登一下,双手捧上庄篱的脸。 “阿篱——” 庄篱猛地睁开眼睛。 周景云声音一顿,松口气:“阿篱,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捧在手心里的庄篱的脸上浮现笑容。 笑容如水一般荡漾。 周景云眼一花,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这张脸上有一双秋水眼,她眼波流转,在他脸上一转,说:“周景云。” 周景云一惊,松开双手,人向后跌去。 …… ……. 庄篱猛地翻过身,视线里青光濛濛,不再是昏黄一片。 还好,及时醒了。 她伸手按着心口,感受着剧烈的心跳,看向身边,周景云已经不在了。 这么早? 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脚步声。 “少夫人。”春月唤道,拉开了床帘,“您醒啦。” 庄篱对她一笑点点头,只是坐起来,没有下床。 “昨晚可能是太热了,出了好些汗,你帮我取套衣服袜子来换。”她说,又点名要一套镶芙蓉花边的。 因为那套衣裙袖口收紧,能遮住她露出手腕以上的肌肤。 昨晚梦境涉险导致全身青红一片,最少要两三天才能恢复。 不能次次都用茶水烫到来掩盖。 这次一杯茶水也不够烫。 春月并不多想自去取了衣服。 庄篱在床上换了走下来,春月捧着茶递过来。 晨光渐亮,庄篱喝了口茶,看了看里外:“世子呢?” 春月说:“世子去练剑了。” 两人正说话,院落里脚步响,夹杂着婢女们问好声“世子。” 庄篱透过窗看到周景云拎着剑走进来,虽然穿着单薄,但身上头上都冒出了汗。 看着庄篱,周景云神情顿了顿:“醒了。” 庄篱含笑点头,催促他:“快去洗漱吧。” 周景云看她一眼,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去了净房。 等他洗漱更衣出来,早饭已经摆好。 “世子来吃饭。”庄篱坐着招呼他。 周景云走过来,春月等婢女给两人摆上碗筷便退了出去。 室内安静下来。 室内不该这么安静。 庄篱抬起头:“昨晚…..” 与此同时周景云也抬起头:“昨晚….” 两人同时开口,都一怔,四目相对。 庄篱笑了,看着周景云:“这是不是叫心有灵犀?” 周景云笑了笑,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继续先前的话:“昨晚睡得还好吧?” 按理说这是他们之间很常见的问候,但庄篱听出周景云语气里的探究。 昨晚,她肯定有异常被他发现了吧? “不太好。”庄篱斟酌着说,看着周景云,“好像做了很多梦,睡得不踏实。” 周景云哦了声,却没有再追问,低下头吃了口饭。 “世子,你昨晚睡得还好吗?”庄篱也接着问自己先前的问题,端详着周景云,“我其实睡相不太好,我昨晚有没有打扰到你?” 周景云抬起头,说:“你昨晚梦里哭了几声,但很快就睡了,反而是我早上醒得早,还担心吵醒你…..” 他的声音到这里时候缓缓滑过。 “….还好没有。” 没有啊,庄篱松口气:“那就好。”又给他解释,“我也记不清我做了什么梦,只觉得很累,所以反而睡得更沉了。”说着又一笑,“以后我睡沉了别吓到你。” 周景云笑了笑,摇摇头:“不会。”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将碗里的饭菜大口吃完,站起来,“我先去衙门了。”停顿一下,又似乎是解释,“早一点拐到监事院问问灵泉寺事件的进展。” 庄篱叮嘱:“别太刻意询问以免引起怀疑。” 周景云点点头:“我知道,放心。”说罢看了庄篱一眼,“你慢慢吃,别起来送我了。” 庄篱应声好,看着周景云走出去了。 室内变得安静。 庄篱看着桌案上的饭菜,慢慢吃了口。 不知道是昨晚怪异的梦境影响,还是梦行救人伤了元气,她总觉得周景云跟以前不太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多了一分,陌生。 庄篱伸手轻轻抚了抚脸颊。 第115章第一百一十二章所想 周景云的马已经备好了,江云在门外转了几圈,忍不住进来问丰儿世子怎么还没出来? “不是说要早些走吗?” 丰儿也不知道,世子就是这样吩咐的:“可能在收拾东西,我去看看。”说罢向书房跑去。 书房里桌案前却没有周景云。 丰儿吓了一跳:“世子。” 第173章 周景云的声音从内里的藏书间传来。 “在外边等,我找点东西。” 丰儿应声是退了出去,但忍不住好奇,这一大早的,都要走了,又突然找什么书? 周景云站在书架最里面,暗格已经被打开,一张画被慢慢展开,昏暗的光线里女子的面容徐徐呈现。 周景云不由闭上眼。 虽然看不到画了,眼前似乎有张面容依旧出现。 她躺在枕头上,对他眼波流转一笑。 “周景云。” 耳边回荡着女子的声音。 是庄篱的声音,但又不是。 庄篱习惯喊他世子,很少很少提名带姓的喊他。 习惯这样喊他的女人,只有…… 周景云睁开眼,看着展开画面上的女子。 “周景云。”女子微微抬着下巴看着他,“你不是会画画吗?那你能画出我的大逆不道吗?” 说罢她坐在了只有皇帝能坐的龙椅上,打开了一张奏章。 “我敢做,你敢画出来传告天下吗?” 他后来画了,至于有没有画出她的大逆不道,他不知道,他也不会给任何人看。 包括画像上的本人。 而画像上的本人也看不到了。 周景云看着画像,但为什么这张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出现在清晨时候,躺在他身边的人脸上。 他是疯了,还是在做梦? 他当时吓得跌下了床。 他伸手摸了摸手腕,撞到的地方此时还隐隐作痛。 而看着他跌下床,床上的“庄篱”笑了。 那种无声的又嚣张的大笑。 那种他从未在庄篱脸上见过,而只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的姿态。 周景云只觉得心神炸裂。 床上的庄篱一笑后,看他一眼,翻身向内躺下来不动了。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地砖的冰凉,手腕的疼痛让他回过神。 他迟疑着起身,唤了声阿篱。 这一次床上的人没有答应,也没有再翻过身对他大笑。 他慢慢靠近探身去看,看到了跟婢女春月有些像的那张侧脸,这是他熟悉的庄篱的脸。 他在床边怔怔站着,那一刻想要把庄篱叫醒,但又不敢再叫她。 万一他又看到别人呢? 他心神茫然,又想到这个别人,其实也是他想再看到的人。 只是没想到真的看到了,却这般反应。 所以,她才无声大笑吗? 周景云脑中一片空白,待婢女们听到动静走进来,他藉着练剑奔了出去。 等他回来,迎接他的是熟悉的庄篱,而且,她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清晨那一眼,莫非真是他在做梦,或者没睡好产生的幻觉? 周景云看着纸上的女子。 笔墨勾勒的线条似乎变得灵动起来。 周景云猛地将画合上。 早上的时候,庄篱必然看出他状态不对,问他睡得好不好,还主动说自己睡相不好,有没有打扰到他。 他能怎么说?难道告诉她,他把她看成了另外一个人。 周景云默然一刻,慢慢将画卷好,放进了暗格里,转身走了出去。 …… …… 黄娘子的眼已经布满了红丝,比起灯烛,晨光更刺目,她的眼泪不由流下来。 尽管如此,也不肯闭上眼休息一下,只盯着桌上竹笼里的蝴蝶。 晨光中,宛如雕塑的蝴蝶忽地扇动了下。 黄娘子发出一声低呼:“动了,动了,它还活着。” “它当然还活着。”沈青说,似乎认为黄娘子大惊小怪。 黄娘子只当没看到沈青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合手念念谢过了神佛,再催促沈青:“你快问问怎么了?” 沈青看着蝴蝶,伸手挑了一下琴弦。 这一次琴弦拨动,室内没有琴声响起。 片刻之后蝴蝶翅膀再扇动一下,琴弦也无声振动。 沈青侧耳听,脸上露出笑容。 “说什么说了什么?”黄娘子催问。 沈青笑说:“没什么,说蝴蝶醒了。” 醒了的蝴蝶就只是一只蝴蝶,自然也无法与人交流,听梦传声。 黄娘子松口气又担心:“怎么蝴蝶好好的醒了?不会对她不好吧?” 沈青笑了笑:“不会,天下蝴蝶万万千,她可无处不在。”说着又对黄娘子压低声,“别担心,她这是说谎呢,不想告诉我们。” 黄娘子一愣旋即失笑,看着色彩斑斓熠熠生辉的蝴蝶。 “真想快点再看到她的一笑一颦啊。”她喃喃说。 沈青伸手将竹笼拿起来,嘴角含笑,看着其内的蝴蝶:“很快就能看到了,她已经回来了,与我们只有一步之遥。” …… …… 似乎有低低的呼唤声,又似乎是啜泣声在耳边萦绕。 上官月慢慢睁开眼,入目昏昏,意识如同掀起了浪涛向他涌来,曲童的话,瑞伯的脸,暗夜里看着他的女子…… “白…”他不由出声要唤。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惊喜呼唤“小郎,你醒了!” 上官月看着眼前的人,视线渐渐清晰,到嘴边的话变成吐出一口气。 “驸马,我….”他挣扎着要起身。 上官学忙按住他:“别动,快躺好。”又转头唤人,“快看看他怎么样。” 第174章 一个老者立刻过来查看,上官月认得这是上官驸马身边信任的大夫,便任凭他望闻问切。 “小郎君已经没有大碍了。”老者看完说,“身上的残毒,再喝几天药就能清除了。” 上官学忽地在床边跪下来,声音哽咽:“谢天谢地,要不然,我怎么对得起你母亲。” 上官月忙说:“驸马别这样,你快起来。” 他用力一撑,从床上翻下来,跪在上官学身前。 “您这样,我承受不起。” 上官学忙搀扶他:“快躺下。”和大夫一起将上官月扶着躺回去。 大夫退了出去,室内只有他们父子说话。 “…..你迟迟不来,我就察觉不对,带着人找过来,发现出事了。” “…..章大夫那边都安排好了。” “…..还好,还好你及时到了医馆,否则…..” 上官学说到这里,再次声音哽咽,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上官月忙抓着他的手“驸马!这与你无关!” 上官学自嘲一笑:“这怎么与我无关?是我自大,是我以为我这张脸真正无所不能。”他再次抬手打在自己的脸上,“我竟然狂妄的认为她真对我有情。” 上官月紧紧抓着上官学的手,不让他再打自己,说:“驸马,公主的确对你有情,否则也没必要对我赶尽杀绝。” 上官学哈哈哈一笑:“那不是有情,那只是践踏,皇家的这些人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情。” 上官月看着他,笑着点点头:“是,的确是无情。” 上官学想到什么:“我不是说你。”叹口气,转开了话题,“我去质问她了,她说跟她无关,是曲童恨我,因为在我面前出了丑,所以报复我。” 上官月笑了笑:“也是很合情合理的解释。” 上官学也笑了笑:“她其实也不用非要给解释。” 在公主眼里,他们这种货色,要杀要打还需要理由吗? 上官学站起来。 “不能再等了,我要去见陛下。” 第116章第一百一十三章应答 见陛下,又能怎样? 驸马养个外室,搁在先帝在,别说这个外室子了,驸马都要被打死。 对公来说,驸马都没理由告状。 于私来说…… 上官月抓住上官学的胳膊,摇摇头:“驸马,别冲动。” 上官学看向他,神情焦急:“我知道你想要一个清清白白之身,再认祖归宗,但是,顶着这个不堪的身份,你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何必执着清白之身。” 上官月垂目:“论起来我其实也是逃犯,当初圣旨是我一家都处死,驸马现在去跟陛下表明我的身份,会让陛下为难,是遵从先帝的圣旨将我处斩,还是顾念亲情留我一命。” 说到这里笑了笑。 “最终也不过是依旧不清不楚,那样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不,还不如现在。” 他看着上官学。 “做驸马的儿子挺好的,我这些年过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我常常想,我如果真是您的儿子,该多好啊。” 看着这个面色惨白,脸上带着笑的少年,上官学只觉得眼发涩,宛如又看到那个暗夜里匆匆被推过来的小孩子,以及其后的女子。 “天行哥,我把他托付给你了。” 火光映照中,女子的面容也是这样的惨白,也是这样带着这样的笑。 “他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怪你,你今日能出现在这里,我今生来世都不忘你的大恩。” 如果他真是他的儿子多好啊,她也真是他的妻子….. 上官学闭了闭眼,将旧日的泪水挡回去。 “好。”他看着上官月,“我再想想。” 上官月一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已经两次大难不死了,以后啊,肯定顺风顺水。” 上官学笑了,又叹口气,扶着他躺好:“你别想那么多了,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他们熬药。” 上官月应声是,看着上官学走了出去,室内安静下来。 这是一处密室,关上门隔绝了日光,昏暗如夜。 上官月静静看着帐顶,想到什么,唤:“瑞伯——” 话出口,声音一顿。 与此同时屋门被推开,一个同样年长的仆从走进来,关切问:“公子,有什么事?” 上官月看着仆从的脸笑了笑:“我想喝口水。” 仆从忙上前倒了温水过来,动作轻缓将他扶起,喂了两口水,又说:“大夫叮嘱说不能多喝,免得冲了药效,公子再忍忍。” 上官月说声好,躺下来,对仆从示意:“你下去吧,我睡一会儿。” 仆从应声是退了出去,室内再次陷入安静。 上官月静静看着帐顶。 没有瑞伯了。 以后都没有了。 他和过去隔着一条生死河,现在旧日的人们都在河对面,他一个人在这边活着。 忽地,上官月又轻声唤:“白篱。” 这一次因为声音小,外边的仆从听不到没有应答。 室内也无人应答。 或许是因为现在是白天吧,鬼都是晚上才出现的。 上官月闭上眼。 …… ……. 日光透过窗,洒在书桌前,庄篱面前放着一本书。 春月等婢女已经退了出去,除了她有吩咐的时候,她们都习惯不打扰她。 第175章 庄篱没有看书,而是轻轻拉起衣袖,看到胳膊上紫红的印迹。 这就是冒险的代价。 不,这也不叫代价,这是必须的。 她能用这个技艺杀人,当然也要救人。 而且,那个上官月竟然能抓住她,还能认出她,这太奇怪了,一定要让他活着,好问清是怎么回事。 还有,上次帝钟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无梦之境,也应当探查清楚。 庄篱坐直了身子。 对啊,能让她从帝钟绞杀下逃出来,那个无梦之境是救命之所。 但怎么感觉事后就忘记了,根本没想要去探查清楚。 就好像她和当时的她完全断了关联。 难道是因为受了重创,身体不好,养了一段,然后又接连遇到薛夫人的病,张择查问,林夫人的病….忙得忘记了? 庄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是这么健忘的人吗? 昨晚的梦境也很奇怪。 自从跟庄先生夫妇后,她就能控制自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无法控制神魂出窍,无意识的做梦,入他人的梦。 昨晚她是非自愿做梦的,而且很混乱的梦境。 醒来后再回想,除了遇到上官月,之前的梦境都浑沌不清了。 似乎是梦到白家被判蒋后同党夷三族,她离魂回家见父亲的事。 还有周景云的反应,似乎瞒着什么没说。 她对周景云很尊重,除了掩盖相貌,从不探查影响他,但此事关系到她自身状况是不是出了问题,这也关系到周景云的心境受不受影响,她还是问一问吧。 用她的方法。 ….. ….. “今天做了什么?” 今天周景云走得早,回来的也早,刚过午就回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食盒。 庄篱笑说:“还是看看书写写字。”为周景云解下斗篷,看摆在桌上的食盒,好奇问,“是什么?” 周景云笑了笑:“是羊肉。”说罢打开给她看。 庄篱看着其中摆着炙烤好的肉串。 “回来经过东市,李家铺子出了新烤羊,我就买来给你尝尝。”周景云说。 原本早就要买的,当时被张择来询问灵泉寺的事打断了。 庄篱也不客气:“我尝尝。”伸手拿起来就吃。 周景云忙问:“凉了吗,再去热一下。” 虽然买了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但到底天冷了。 话音落,庄篱举着肉串递过来,说:“我觉得还不凉,你尝尝。” 周景云看着她递来的肉串,迟疑一下张口,在她咬过的肉串上,轻轻咬了一口。 “是不是?”庄篱笑问。 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周景云点头:“现在吃还可以。”又摸了摸鼻头,“只吃这一串,余下的要再热热。” 庄篱说声好,低头吃肉串,周景云从一旁炭盆上拿起茶壶给她倒茶,耳边忽然听庄篱的声音传来。 “周景云…..” 这个称呼,周景云猛地一惊抬起头,看到庄篱坐在对面,幽幽看着他。 “现在是清晨,你醒来了……” 清晨,他醒来了,周景云心想,不由看四周,视线昏昏,四周万物静籁。 是啊,今天他醒的真早。 “…..你看庄篱醒了吗?” 庄篱,周景云的视线转向床边,看到侧卧而睡的女子。 “….她。”他说,不由伸手去推了推,“没醒呢…..” 伴着推动,侧卧的女子睁开眼,看向他。 那张脸….. 周景云眼瞬间睁大,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下一刻手背灼热刺痛,出口的声音吸了口气,再滑出余下的话。 “……她怎么也推不醒。” 说完这句话,人猛地一凛,低头看到自己正在倒茶,茶水浇在了手背上。 他手一抖,忙将茶壶放下。 那边的庄篱手里握着肉串急声问:“怎么了?有没有烫伤?” 周景云对她笑着摇头:“没有没有。”让她看手背,“茶水是温热的,不烫。” 庄篱已经走过来,伸手握住他的手仔细看,忽然又低头对着手背轻轻吹了吹。 周景云被逗笑,哄小孩子吗? 但看着被庄篱握住的手,心里略有些自责。 他刚才竟然走神了? 好像又想到清晨的事了? “没事没事。”庄篱说,轻轻抚摸他的手。 这碰触让周景云怔了怔,抛开了走神的思绪,当然没事。 “喝茶吧。”他笑说,“别辜负了你夫君差点烫伤给你倒的茶。” 庄篱噗嗤笑了,看着周景云,笑着伸手接过茶,一饮而尽。 果然真有事。 她没能及时醒来,导致身体出现了异状,被周景云看到了。 不过还好,只是推不醒,周景云有些疑惑。 后来她醒来,现在也表现正常。 就让他当作自己睡得沉,或者旧疾发作吧。 没事了,没事了。 第117章第一百一十四章夜宁 夜色深深,华丽的楼船驶离岸边,所过之处,灯火倾照水面,宛如水下也有一座楼船。 上官月扶着栏杆,弯腰向下看。 “公子小心。”一个仆从忙说,上前搀住他。 上官月看他一眼,这是驸马新送给他的仆从,叫吉祥,跟瑞伯一样,是个常见的带着好寓意的名字。 第176章 “我知道,我抓着栏杆呢。”他说,对吉祥笑了笑。 璀璨灯火辉映下,上官月的脸色更加白皙,宛如一尊白瓷,这一笑,仆从吉祥都有些心颤,唯恐白瓷碎裂。 “公子,您身体,刚,刚好。”他小声说,“冬天风寒,快进去吧。” 上官月没有拒绝说声好,转身进去了,楼内已经热闹喧天,他扶着栏杆向下看,看到坐在其中正大杀四方的王同。 王同也看到他扬手招呼:“小郎,你昨日怎么没来?” 这是上官月的楼船,他吃住几乎都在这里,会亲自迎接欢送客人们。 昨日却是管事代替。 上官月倚着栏杆懒懒说:“能为什么啊,我闯了祸,被喊出教训了呗。” 王同也想起来了,他说过两兄弟打架的事,哦哦两声,灯火下看上官月依旧笑眯眯,但看上去却像要碎了一般。 看来驸马这次教训的不轻。 “你没事吧?”王同关切问,“不会真打你了吧?” 他放下手里的牌,就起身走过来。 上官月想到什么,忙抬手制止:“别糟蹋了好牌!” 王同哈一声笑了。 “不用管我。”上官月倚着栏杆对他摆手,“我要去闭门思过了。” 说罢转身晃晃悠悠向内而去,问身侧的吉祥。 “王同为什么还没回圣祖观?” 昨天他没来,没注意王同的存在。 吉祥虽然是刚到上官月身边,对楼船上的事和人很了解,立刻低声答:“他说张择留他在身边,还想把他献给金玉公主。” 上官月噗嗤笑了。 吉祥又说了其他地方打探来的消息:“除了王同,张择还留了一个江湖艺人,擅长幻术,应该是找到了所谓鬼怪作祟的手段。” 上官月哦了声。 如果瑞伯在,肯定会问他怎么不说果然是人作怪,不是鬼怪。 那是因为他真的见到了鬼,他相信鬼真的存在。 上官月抿了抿嘴忍不住笑了,似乎看到瑞伯那你又发什么疯的眼神。 吉祥在一旁看着上官月似笑非笑的神情,迟疑一下问:“公子何不找王同过来问问,王同虽然糊里糊涂,但在张择身边,总能说出外人不知道的细节。” 上官月点点头:“我知道。”又对吉祥一笑,“现在不太方便。” 现在不太方便?怎么不方便?吉祥有些不解,但想到驸马的叮嘱,一切以公子为尊,便不再多问。 “公子好好歇息。”他说,“我去给你准备药,大夫叮嘱还要再吃两天。” 其实原本应该在驸马那里养两日,但公子非要回楼船。 “又没有皮肉伤,风一般的毒烟闻了闻,不碍事。” 既然上官月如此坚持,驸马便也同意了,叮嘱他们小心照看,又增添了更多人手。 吉祥应声是。 房间门的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闹,安静中能感受到楼船轻微的晃动,宛如摇篮。 上官月倚着凭几闭目似乎睡着,忽地低声唤“白篱。” 室内没有人回应。 “白篱,你在吗?”上官月再次低声说。 他不认为他那晚是濒死的幻觉。 他知道世上一定有这个人,不对,有这个鬼。 先前他就梦到过白篱,还有,更早的时候,李十郎出事的那晚,同样的香味,如果一次两次是幻觉,三次绝不是。 那晚如果不是她,他根本到不了章大夫的医馆。 曲童从金玉公主那里拿到的毒药,极其的凶猛,看看当时死在当场的其他人就能知道。 上官月睁开眼环视四周。 王同身上带着对鬼有伤害的法器,所以他才不让他近身,免得伤害到白篱。 “要怎么样才能再见到你?”上官月继续自言自语,又笑了笑,“我是想对你道谢,你救了我,我还没当面道谢呢。” 室内安静,无人回应,唯有灯烛随着夜风摇曳。 上官月静静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不回答,不出现,也没事。 你一定要还在啊。 …… …… 夜色沉沉,夜灯跳跃,室内变得更加昏暗。 周景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身边闭上眼睡着的庄篱,将被子给她往肩头拉了拉,熄灭了灯,放下帐子躺下来。 他睁着眼躺了一刻,翻身向外。 他有点不敢闭眼,或者说怕睡醒后再看到身边躺着的人变成了…..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翻过来,看面向自己睡着的庄篱,昏暗的帐子里还是庄篱的脸。 他静静看了一刻,将手轻轻也放在枕边,跟庄篱枕在脸颊边的手轻轻贴上。 枕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缓,庄篱睁开眼,看到周景云闭上眼睡着了。 这么久才睡着,可见心绪多么不平静。 其实有什么不好说的,他直接问她,说出来也就没事了,这人也太内敛了。 她看着周景云贴近的手,他是怕她再有异样,想第一时间察觉吗? 庄篱抬起手握住周景云的手,再次闭上眼。 …… …… 周景云一惊醒过来,视线濛濛,如同昨日一样,天尚未亮。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一眼看到自己的手臂被枕在庄篱脖颈下,宛如把人揽在了怀里。 他不由一惊忙要抽出来避开,但又忙停下,免得惊醒庄篱,只是已经晚了,手臂的酸麻同时传来,他不由身子一歪,人俯倒在庄篱身上。 第177章 庄篱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近在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热。 周景云闪过一个念头,还好冬天的被子厚,否则他们就真的肌肤相亲了。 …… …… 春月今日不当值,踏着晨光走进来时,看到仆妇们抬换着热水,显然已经晨起洗漱结束。 “今天这么早?”春月惊讶问。 春红低声说:“天不亮就都起来了。” “世子要出门吗?”春月不解问,昨晚没听到吩咐啊,况且今日有家宴。 家宴是午后才开始的,也不用起这么早吧。 春红摇头:“世子和少夫人醒的早,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在笑,就起来了。” 她们说着话,春香走出来说:“世子说吃早饭了。” 春月春红忙停下说话,去厨房传饭。 …… …… 饭菜摆好,婢女们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对坐吃饭的夫妻。 或许是突然的安静让人不适,周景云抬起头说:“当时真是意外,我,原本是要起身…..” 庄篱笑着打断他:“是,我知道,世子不是非礼我。” 这个词用的,周景云拘谨又有些想笑,想到当时的场面,正睡着睁开眼,看到一个男人俯倒在身上,是个人都会认为是非礼。 不过,庄篱倒是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将他一巴掌打开,是他自己吓的猛地向后躲,偏巧庄篱也起身,他的胳膊抽了出来,人就跌下床了。 庄篱叫了声,忙伸手来拉他。 这动静也惊动了婢女们,在门外询问。 庄篱安抚了婢女们,将他拉上床。 这样子也没办法睡了,两人干脆都起来,喝了茶,让婢女们进来伺候洗漱,乱乱热热闹闹,直到此时坐下吃饭才又单独相处。 周景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早上的事。 不过听了庄篱这么说,他也觉得的确没必要解释。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她是坦荡不会误会他的人。 “不过。”他迟疑一下说,“还是要道个歉,吓到你了。” 庄篱说:“世子,应该是我道歉,毕竟是因为我枕着世子你的胳膊睡。”她旋即一笑,“是我非礼了世子。” 周景云再没忍住哈哈笑了,又收了笑,轻咳一声:“夫人,你我夫妻之间说什么非礼不非礼的。” 庄篱拿着筷子掩嘴也笑了。 站在门外的婢女们你看我我看你,也都笑了。 春红笑着低声说:“你看,从天不亮两人就一直在笑,现在还在笑。” 春月笑说:“开开心心,真好啊。” 庄篱夹菜吃饭,看着对面低着头,嘴角依旧带着笑的周景云,也抿了抿嘴。 这一次跌下床的惊吓,能抹掉上次的了。 第118章第一百一十五章初雪 门轻轻开合,进来的人脚刚迈出一步,上官月睁开眼醒过来。 吉祥不由一顿。 “公子,吵醒了你。”他带着歉意说。 上官月看着日光从未关上的门缝里涌进来,船舱里变得明亮。 这已经是黄昏的日光了。 “没有,也该醒了。”他说,“昨晚躺了一晚上,今天又躺了一白天,骨头都躺酸了。” 晚上一夜,白篱都没有出现,可能是因为王同在吧。 他又想到那次是在梦里梦到白篱,所以当白天楼船空了,他就特意睡着。 但,空空无梦。 吉祥端了茶过来,看到上官月坐着发呆,小声提醒:“公子喝口茶吧。” 上官月回过神,接过茶,但又看着茶水出神。 吉祥不解问:“可是茶不对口味?” 上官月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没有,我在想事情。”说罢将茶一饮而尽,递给吉祥站起来。 吉祥忙问:“现在还早,公子再歇息会儿。” “你去问问,驸马今日在家吗?”上官月说。 吉祥应声是:“公子要见驸马啊,我这就去问。”转身退了出去。 上官月坐在船舱内,握着茶杯看着日光一点一点倾斜。 …… …… 冬天天黑的早,日光刚倾斜,下一刻就天黑了。 东阳侯府内亮起了璀璨的灯火。 回乡祭祖已经商议好了,家宴也到了尾声,带着醉意的东阳侯正要招呼大家散了,被东阳侯夫人提醒了一句什么,他恍然想起来唤周景云。 “你带着你媳妇,去祠堂祭拜下。”他说。 周景云站起来,庄篱也跟着起身,略有些不解。 “你们没在家办婚礼。”一旁的周二夫人笑说,“虽然上族谱,总要让祖宗们认识。” 是了,他们是在外办的婚礼,东阳侯接到周景云的信,给庄篱上了族谱,但一是庄篱自己先回来,一直没拜过祖宗,再者周景云回来后,毕竟是假成亲,两人也都没有在意这些。 “趁着这个大节,把事情补上。”周三夫人在旁笑说。 这件事周景云和庄篱事先都不知道,此时不由对视一眼。 “是,多谢父亲母亲。”庄篱忙施礼说。 周景云便也跟着应声是。 “应该再补办一个婚礼。”周九娘捏着点心说,“让满京城的人都认识嫂嫂。” 东阳侯夫人瞪了她一眼:“不用你操心。”又看了庄篱一眼,“满京城的人也都认得你嫂嫂了。” 第178章 周二夫人笑着补充一句:“可不是,我娘家嫂子都听说了,咱们景云娶了个神医。” 庄篱笑着说:“只是雕虫小技,不敢称神医。” 东阳侯夫人摆摆手,催促东阳侯:“快带他们去吧。” 周景云和庄篱施礼,东阳侯笑呵呵站起来,带着他们向外去了。 拜过祖宗祠堂,东阳侯让他们直接回去,听仆从们说东阳侯夫人那边已经散了,二夫人三夫人两家人都回去了,周景云和庄篱便也不可客气,拜别东阳侯回去了。 “我家是不是人也不多?”周景云笑说。 周家祖上是到了大周朝才发家,算不上枝繁叶茂。 庄篱想着适才在祠堂见到的牌位,说:“比我家人多。” 以前白家比不过,现在,更比不过。 这真是个不合适的话题,周景云心想,忍不住说:“现在,这里也是你的家。” “希望祖宗们不要生气。”庄篱对他低声笑说。 是啊,他们是假成亲,周景云心想,神情再次顿了顿,他有时候都忘记是假成亲。 他迟疑一下。 “其实…..”他说。 庄篱看向他。 春月和春红一前一后提着灯,给他们夫妻留出说话的距离,灯火有些昏昏,但庄篱的一双眼格外清晰。 她看着他,在认真听他说话。 周景云的声音再次一顿。 “…..不会。”他说,“因为我是在做好事,祖宗们会很高兴。” 庄篱笑了:“能养出世子这样清正君子,先祖们也以为傲。” 周景云笑着点头,忽地看着灯影,伸出手,有晶莹的雪粒飘落。 “下雪了。”他说。 今年的第一场雪啊,庄篱仰头看天,夜空下冰冰凉凉的湿意扑面,前后的婢女们也响起欢悦声,将手中的灯笼举高,照出飘落的雪。 周景云含笑放缓脚步,看着走在前方不时伸手接雪的庄篱。 其实,他刚才想说,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挺好的。 …… ……. 夜色沉沉的时候,散落在肩头雪粒已经变成雪花,轻飘飘很快就铺满一层。 后门轻轻打开,阿菊急匆匆奔出来,带起的风让飘落的雪乱飞。 “公子。”她看着站在雪中裹着斗篷的上官月,声音有些哽咽,说着屈膝就要跪下。 上官月忙伸手扶住她:“阿菊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阿菊含泪看着他:“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上官月知道她说的什么:“杀人是密事,怎么可能人人都知道,我知道阿菊姐姐真的不知道。”说到这里又一笑,“就算阿菊姐姐知道,我也不会怪你,就如同我也不怪曲童,都是可怜人,命不由己,大家各凭本事,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 纷纷雪下少年公子脸上笑意璀璨,阿菊眼泪垂落。 是啊,就算上官月真怪罪又如何?上头的吩咐,他们做人奴婢的能拒绝吗? 说对不起对得起有什么用。 阿菊收起这些没用的情绪,抬起头一笑:“公子是来见驸马的吗?驸马今日不在家。” 上官月摇头:“我是来见公主的。” 阿菊神情一惊,下意识打量他:“公子,不可…..” 上官月将斗篷展开,笑着让阿菊看:“我不是来跟公主拚命的。” 阿菊摇头:“我知道小郎君不是那种蠢人,但,就算我去禀告,公主也不会见你的。” 上官月含笑说:“阿菊姐姐别为难,你只管去禀告,我有必须见公主的理由,我都不怕,公主难道不敢见我吗?” 阿菊满脸不赞同摇头,还要再劝。 上官月抬袖子掩口咳嗽两声:“不见公主,我也会死,还不如见公主搏一搏出路。” 阿菊心里叹口气,这一次公主的发难出人意料,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真动了杀心。 上官驸马来质问,并拂袖而去,公主脸色都没变一下。 公主似乎跟先前不一样了。 “好。”阿菊说,“公子稍等,我去禀告。” 上官月对她一笑施礼,看着阿菊走进去。 当雪片重新在肩头铺上一层的时候,阿菊回来了,神情复杂。 她适才顺着上官月的意思,故意用话挑衅公主,问公主敢不敢见,金玉公主自然不会害怕见上官月。 在她眼里这不过是一个能随手捏死的蚁虫。 虽然这次没捏死,不表示下一次捏不死。 “公主让你进去。”阿菊说,先一步迈进去,又回头,轻声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上官月垂下视线:“我如果真是驸马的儿子就好了。” 阿菊没听清他的自言自语,问“小郎君说什么?要去告知驸马一声吗?” 可惜他不是。 上官月抬起头对她一笑:“不用。”说罢迈步进去。 新剧情进行中,觉得没内容的可以攒文,相处就在日常琐碎中。 第119章第一百一十六章旧人 华丽的厅堂内温暖如春,灯火璀璨,其间有美貌的侍从或者歌舞或者献酒。 金玉公主坐在软榻上,醉眼朦胧。 “你如果来我面前自尽。” 她看着站在厅内的少年。 在进门之前,侍从们将上官月的斗篷解下,衣袍搜了遍,甚至头发都没放过。 第179章 此时的上官月衣袍凌乱,发髻散落,狼狈不堪。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美貌。 比上官驸马更美的相貌。 金玉公主笑了笑。 “我可以容你一副上好的棺椁。” 上官月跪下来,从衣领中扯出一根红绳,其上系着一看起来很普通的玉片。 “请公主识别此物。”他说,将手高高举起。 什么东西?金玉公主懒懒看一眼,既然人放进来了,东西也无所谓了,对侍从摆摆手。 侍从快步上前接过,捧过来。 金玉公主也不接,向侍从手里扫了眼,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时一惊,人也坐直了。 “你。”她看着上官月喝道,“从哪里来的此物!” 厅内奏乐和歌舞都停下来,瞬时安静。 上官月抬头看着金玉公主:“请公主容我私下禀告。” 金玉公主没什么好怕的,室内奏乐舞蹈端茶倒酒的侍从婢女都退了出去,只余下身边持刀的护卫。 金玉公主转动着手中的玉片,灯火照耀下手指擦过其上雕刻的一个字。 这个字,很早就成为了禁忌,她都要忘记了。 “公主您还有这个玉片吧。”上官月跪在几步外,轻声说。 金玉公主伸手抚向脖颈,从珍珠金玉环绕的配饰中,扯出一条红绳。 其上也挂着一个玉片。 她将两个玉片举在眼前,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嘴角浮现一丝笑。 这笑似乎嘲笑又似乎追忆。 “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四五岁吧,有人进献祥瑞,是一块天降玉石,父皇亲手把它做成两个玉佩,给了皇长兄和我一人一个,只有我们两个有,其他人都没有。” 说到这里金玉公主带着几分得意,旋即又几分怅然。 那也是记忆里父皇最像父亲的时刻,再后来,随着他们长大,父皇变老,父皇看他们的眼神也变得疏离,最后更是如仇人般。 曾经佩戴这个玉佩的皇长子也好,没有得到玉佩的皇子也好,都死了,只余下她和六皇弟。 礼。 金玉公主抚摸着右手中玉片上的字。 皇长子李礼,十八岁封太子。 曾经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 而皇帝与儿子之间的杀戮也是从他开始的。 皇帝斥骂太子私藏兵器蓄养兵士勾结朝臣,意图夺宫篡位,子非子臣非臣,先剥夺太子封号,又定罪圈禁,贬为庶人,又赐毒酒白绫。 太子骂皇帝多疑暴虐失德,非明君,枉为人父,他不屑做皇帝之子,摔了毒酒撕烂白绫,放火自焚于东宫。 大火烧了三天。 那时她避在西山别院,深夜里似乎也能闻到烈火焚烧的气味。 真吓人啊。 金玉公主伸手攥住玉片,闭了闭眼,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真是好大胆。”她睁开眼,看着上官月,慢慢说,“竟然敢盗取废太子遗物,这一下总不能说是我不容你,这可是你死罪难逃。” 伴着她这句话,两边的兵卫跃跃欲试,要将上官月当场斩杀。 上官月对金玉公主俯首:“我是有罪,但不是盗取遗物。”说到这里声音似乎笑又似乎哽咽,“都烧光了,就地埋了,东宫都重建了,哪还有遗物可盗。” 他说罢抬起头,看着金玉公主,眼泪滑落。 “姑母。”他声音低低唤。 金玉公主一怔,怒斥:“你喊什么!” 上官月看着她:“我是李余,该喊您一声姑母。” 李余?金玉公主一时茫然,想不起这个名字是谁,耳边听的声音传来。 “我生在八月十五,皇祖父赐小名月,我母亲说月满则亏,给我起名为余。” “我每年生辰,姑母都会送一个赤金月盘,直到四岁那年…..” 太子是有一个孩子。 父皇也很喜欢这个嫡长孙,赐了小名。 太子势盛,这个孩子过生辰,她当然要精心相待,每年送足够表现诚意的,又能讨父皇欢喜的月亮金盘。 直到太子出事。 太子不再是太子,一家子也都死了,她不用再为一个小孩子恭祝生辰了。 余。 李余。 金玉公主只觉得两耳嗡嗡,指着上官月。 “胡说八道。” “大胆,大胆,敢假冒皇室!” “驸马呢?这就是驸马想出的新把戏吗?” “把上官学给我押过来!” “你们两个真是活腻了!” 金玉公主怒声在厅内回荡。 从说出李余这个名字后,上官月虽然还跪着,但没有先前那么卑微。 看着发怒的金玉公主,他也没有惶恐,只苦笑一下:“公主,假冒其他皇室皇亲也罢,谁会假冒废太子这一脉啊,贬为庶人,挫骨扬灰,沾上了死路一条。” “也难说,你们父子想与我攀亲想疯了。”金玉公主冷笑,“就算是死路一条,也要跟我攀上关系。” 上官月没说话,从腰里解下提前打湿的绢帕,擦拭自己的脸。 擦脸做什么?是这张脸做了伪装,并不像上官驸马,而是像她或者皇室子弟们? 金玉公主冷笑说:“天下之大,难免有长相相似,别以为靠着脸就能变成谁。” “是,天下之大,要找一个长相相似的人并不难。”上官月说,再次苦笑,“但驸马那时候没必要特意找一个这样的小孩子养。” 第180章 太子已经成了禁忌,谁碰谁死,驸马犯不着去触这个眉头,专门收养一个相似的孩子,只为了今天来公主面前喊姑母攀亲。 那才是荒唐可笑。 随着说话,上官月的脸被沾了药水的湿布一点点擦过,擦去其上涂抹的伪装,原本就瓷白无暇的脸,宛如又剥下一层薄膜。 璀璨的灯火下,他玉面杏眼,肌肤生光,眉眼似乎没有区别,但又好似变了一个人。 他看着金玉公主。 “姑母应该不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了,而且我跟父亲长得不太像,更像母亲。” “姑母应该还记得我母亲的样子吧。” 他抬眼看向金玉公主,微微一笑。 “毕竟姑母当年撮合了我母亲与太子。” 金玉公主看着这张脸,一瞬间恍惚。 “公主,奴婢们查出来了,上官学的确有个心上人。” “是太府少卿杜家的女儿杜三娘子。” 她的耳边回荡着侍从们的声音。 “公主你看,那个就是杜家三娘子。” 金玉公主似乎看到金水河边,一群年轻的女子在游玩嬉戏,其中一个正摘下帏帽,露出桃腮杏眼,玉肤生辉。 纵然生在皇宫,见多了美人,金玉公主那一刻还是看得呆呆。 她将鱼竿砸进水里。 溅起的水花模糊了倒影的脸。 “让母妃请她进宫来。”她看着鱼儿乱游的水池,对贴身的宫女吩咐,“你们让她跌进御花园的湖水淹死。” 她是公主,她要活得开心,讨厌的人就必须死。 她站在高高的楼台上,看着那桃腮杏面,穿着海棠花裙的少女被宫女们撞进了湖水中,宛如一朵花起伏。 死在皇城,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总不能怪罪皇妃吧,最多让两个宫女陪葬给她罢了。 不过可惜的是,杜三娘子这朵娇花没有凋零,被恰好路过的太子救了起来。 太子谨守礼节,与少女肌肤相亲,便主动求娶。 没有少女以及少女的家族能拒绝太子的求娶。 接下来不用她再去做什么,上官学再没有了心上人,抢在杜家三娘子与太子大婚之前,接过了尚公主的圣旨。 而那位杜家三娘子则成了太子妃,将来还会成为皇后。 真是命好啊。 金玉公主在一次家宴上,终于忍不住嫉妒又不怀好意地告诉了杜三娘子“你有今日要多谢我。” 得知还有这段缘故,杜三娘子神情惊讶,连称无辜,解释自己与上官驸马并无私情。 金玉公主懒得信,但也没有再翻旧事,因为杜三娘子虽然解释自己与上官驸马没有私情,但接受今日的地位是金玉公主的功劳,慇勤地赠送了金玉公主许多礼物,与金玉公主常来往,将金玉公主视为上宾。 金玉公主很满意太子妃的态度,也很得意这么个把柄在手,将来太子妃成了皇后,也要礼让她三分。 否则她只需要挑动皇兄两句,杜三娘子就没有好日子过。 她那时候觉得,杜三娘子没死挺好的,两人都在她的手心里,还要对她感恩戴德。 没想到….. 当初太子被父皇开始质疑时,曾经向其他皇子公主们请求帮忙向父皇解释。 但皇子公主们都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 京城世家也纷纷回避。 直到皇帝一罚再罚,一次比一次罪重,太子宛如困兽也终于发了疯。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避开了。 上官学竟然敢在皇帝诛杀太子一家的命令下,带走了小太孙! 这是为了太子吗? 当然不是! 这是为了杜三娘子! 金玉公主看着眼前上官月的脸,宛如看到了杜三娘子坐在面前对她轻轻一笑。 这一笑宛如烈油般倾倒在身上,烧的她浑身发疼。 原来,能让上官学奋不顾身的还是他的心上人。 原来,在这两人的深情面前,她才是个笑话! 第120章第一百一十七章意思 杀了他。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本来罪逆,该死的,该跟着他的父母一样去死! 还有上官学。 也要杀了! 金玉公主心里无数念头纷乱,又凝结成一个意思。 死!让他死!让他们都去死! “公主。”上官月看着面前脸色极其难看的金玉公主,“你一定很生气驸马当初瞒着你,那时候瞒着你也是没办法,也是为你好,你常在先帝和蒋后跟前走动,万一失态必然会被牵连。” 金玉公主心里哈一声嘲笑,是怕她被牵连? 少用这种好听话来吹捧她。 怎么可能,如果当时上官学告诉她私藏了小太孙,她一定会告发。 什么皇长兄,什么骨肉亲情,都比不上博正当权的蒋后一笑。 上官学心里清楚的很。 “怎么?现在不怕了?”她冷冷说。 上官月看着她:“不怕了,蒋后已死,新帝登基,朝堂清明,公主也不再需要看人脸色,被他人左右生死,就算我表明了身份,公主也不会被牵连。” 不被他人左右生死吗?金玉公主心里哼了声,再次冷笑:“所以你就想来跟我攀亲了?” 上官月摇头:“先帝当初已经将我们贬为庶人,我并不求跟公主再续亲缘。” 第181章 那求什么?金玉公主冷冷看着上官月。 上官月迎着她的视线。 “我从不怨恨公主你恨我,杀我,因为我和驸马瞒着公主在先,你是被蒙蔽的,做什么都没有错。” “但这一次我想明白了,要跟您表明身份。” “我不是怕死,也不是为了跟公主攀亲,更不是为了重回皇室,更没有图谋帝位的野心。” 听到这句话,金玉公主眼睛都不由瞪圆,觉得荒唐又好笑。 什么? 图谋帝位的野心? 疯了吧,他哪来的资格有这个野心? 耳边传来上官月的声音。 “…..我父亲曾是太子,如果翻案,我就能恢复太孙身份…..” 金玉公主的思绪一顿,放在膝头的手攥了起来。 其实,他还真有这个资格。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吩咐侍卫堵住上官月说大逆不道的疯话,听着上官月的声音传来。 “….但请公主明鉴,我并不是为了这个身份。” “长阳王已经登基,如今又有了皇嗣,众望所归。” “….我只求能让父亲洗清冤屈,不求恢复太子之身,只求能与先帝重续父子。” “….我父亲当初已经是太子,没必要谋逆,他是被人陷害的。” “那时候陛下被蒋后所惑,不听我父亲解释。” “如今终于等到蒋后被诛,朝堂清明。” “….公主,我等了这么久,始终不得其法,我这次又差点死了,我好害怕,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就这样白白死去,父亲还是背着罪名。” “…公主,您现在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您是皇帝的长姐…..” “….只有你,只有你能助我,只有您了。” 上官月说到这里重重地俯身叩头,悲戚呜咽。 金玉公主看着他,其实他后边说什么她没听,她在走神,但自己也不太清楚在想什么,只觉得有什么想法乱成一团。 她伸手支颐,看着跪地呜咽的少年。 长阳王已经登基,还有了皇嗣,龙脉得以延续。 但长阳王延续的龙脉,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未出生的皇嗣,有自己的生母。 他的生母还备受宠爱,将来有了当皇帝的儿子,权势更盛。 而她作为姑母公主还有什么用呢? 那个侄子不是她生的,也不是她养,更不需要她扶持,因为生下来就是皇帝的传承人…… 不像眼前这个…..侄子。 金玉公主的视线凝聚在上官月身上。 这个本有帝位资格,但又被剥夺了的侄子。 如果翻案….. 夜已经深沉,华丽的大厅内唯有上官月哽咽声。 慢慢地哽咽声也停下来。 上官月抬起头,看着前方坐如雕塑的金玉公主。 “今日把藏着许久的话说了。”他说,“我死而无憾了,其实公主你认不认我,我也不在意。” 他抬手又从脖子里解下一枚玉坠。 “这些年经营楼船攒了不少钱,都放在余庆堂,这是印鉴。” “如果公主将来能,查一查太子案,这些钱…..是我一点心意。” 他说着将玉坠举起来,再次俯身低头。 “我,除了命,就只有这些了。” 这次金玉公主没有示意侍卫来取,只居高临下看着他。 上官月将玉坠放下:“我今天来,驸马不知道,公主不用问他。” 金玉公主冷冷说:“这么大的事儿,你们没商量啊,你怎么瞒着驸马啊?” 上官月低头:“驸马视我为亲子,只愿我能此生平安,但我经历这次凶险,唯恐死了都被人认为是驸马之子,所以才决定告诉公主。” 说到这里自嘲一笑。 “他知道了会失望伤心。” 说罢站起来深深一礼,转身向外走。 金玉公主在后冷哼一声,一拍桌案:“那你就从来没想过有没有让我失望?” 她伸手指着上官月。 “这么多年了?你是什么样的心肠,装作不认识我?” 说着眼泪滑落,伸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你是不是还等着我亲手杀了你,让我成为残害手足畜生不如的东西,遗臭万年,你才高兴?” 上官月脚步停下,转身噗通跪在地上,流泪俯身:“姑母,侄儿不能认啊,侄儿是罪身,是贱民。” 金玉公主抬袖子掩面大哭:“在那妖后淫威下,谁不是罪身谁不是贱民!” 上官月跪行上前,流泪喊:“姑母!” 金玉公主没有让侍卫拦住上官月,伸手扶住上官月,看着他的脸:“阿余,阿余,你长这么大了,我都从未敢想还能再看到你。” 姑侄两人抱头痛哭。 ……. ……. 持刀的侍卫们退出了门外。 厅内也没有仆从们,上官月亲自端着铜盆来让金玉公主净面。 “那就不能再喊你上官月了。”金玉公主纠正说。 上官月摇头:“姑母,在我父亲没有翻案前,我还是继续当上官月吧。”他半跪下来,将锦帕在铜盆里打湿,捧给金玉公主,“否则陛下该怎么待我?朝臣们怎么看我?真的会给公主您带来麻烦。” 金玉公主冷哼一声:“怎么看?怎么看你都是皇室血脉,是从那妖后阴谋之下逃生的可怜人。” 第182章 她接过锦帕擦了脸。 上官月又捧来香粉,举着镜子给她补妆。 “当年是皇祖父给父亲定罪,陛下就算再疼惜我,也不好违背皇祖父,否则是为不孝。”他低声说,“还是等我找到足够的证据,让大理寺重审此案,既洗清了父亲的冤屈,又解了皇祖父和父亲之间的误会,到时候,我再堂堂正正换回我的名字。” 金玉公主若有所思点头,如今让李余恢复身份,的确不太合适。 当年太子谋逆案闹得很大,尤其是太子当众咒骂先帝,人尽皆知,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洗清。 而且曾经太孙的身份也不好现在就被人看到,必然会引来关注提防。 还是待白妃产下皇嗣,再看看怎么用李余这个身份。 “那驸马呢?”她问,看着上官月,似笑非笑,“该请驸马来,我给他赔罪,给他道谢。” 上官月亲手为金玉公主点了眉心的花钿,说:“瞒着吧,对姑母好。” 金玉公主看他一眼:“为我好?” 上官月点点头:“驸马当年私藏我,对公主心怀愧疚。”说着一笑,“姑母,夫妻之间,有时候愧疚比感激更能促进感情。” 第121章第一百一十八章体贴 金玉公主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年上官驸马在她面前的确体贴入微。 她也知道这是上官驸马因为外室的事而愧疚,对她更体贴更温柔以弥补,赎罪。 原本只是生气,现在知道了没有外室,也没有和其他女人生孩子,这一切都是上官学为了那个曾经的心上人,那个嫁为人妻,面临生死危机,也能让他舍命相护的心上人。 这简直是对她的羞辱。 金玉公主放在膝头的手不由攥紧。 上官月的声音再次传来。 “民间有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夫妻相通了心意是好事,但是这并不是适用姑母。” 金玉公主看向他。 “姑母是公主,姑母一人,其利就可以断金。”上官月说,取过一旁的玉滚递过来,“驸马与公主心意通不通,无关紧要。” 金玉公主笑了,攥紧的手松开,接过玉滚。 “所以还是让驸马当作公主不知道吧。”上官月接着说,也是一笑,“这么多年都如此,免得突然改变,反而引起别人好奇查探。” 金玉公主斜倚在胡床上,用玉滚在脸上轻轻滚动,平复先前哭泣情绪激动而发热的肌肤。 她当然知道上官月是在恭维她。 她也知道上官月舍弃了上官驸马。 原本上官驸马和上官月两个人在演戏,现在只剩下上官驸马一个人演独角戏了。 那个被上官驸马冒险救下护在身边这么多年的孩子,舍弃他了。 因为驸马只能把他藏起来,而要想恢复身份,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家子弟,只有她这个公主能做到。 她才是他最大的靠山。 等将来揭示身份,她站在上官月身后,表明自己一直都知道的时候,上官学会是什么脸色? 金玉公主笑了,看着上官月这张熟悉的脸。 这孩子是杜三娘子生的,但身上流着其他人的血。 上官学,你那一腔痴心,只能空付。 “好。”她点点头,伸手抚了抚上官月的脸,“对姑母来说,你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以前受苦了,以后,姑母都听你的。” 上官月用力点头。 …… ……. 杂乱的马蹄声停在公主府外。 不待马停稳,上官学就从马背上跳下来,身形一个踉跄,还好身边的侍从们眼明手快扶住。 在他要冲进府内的时候,有声音从左边的墙角传来。 “驸马,这边。” 上官学循声看去,避开灯火的墙边夜色里有人影招手。 上官学忙走过来,看到裹着斗篷的上官月从地上站起来。 上官学没顾上说话,拉着他向更深的夜色里走了几步,身后侍从们警惕戒备的将两人围护。 “你来这里做什么!”上官学低声呵斥,“她的无情你还不明白吗?” 上官月看着他,上官学身上穿着侍从们的斗篷,而不是他自己惯用的,可见来的匆匆仓促。 上官学在公主府这么多年,多少也有自己的眼线,上官月进府的事被立刻传给他了。 “我是一时冲动。”上官月笑着说,伸手将上官学松了的斗篷系了系,“我来了之后冷静了,没进去。” 上官学松口气,又追问:“真没进去?” 到底是公主府,上官学就算有眼线,最终也不过是公主控制的眼线,只让他知道他能知道的,上官月看着他关切的眼神,笑着点点头:“没有。” 上官学彻底放松下来,拍了拍上官月的手,又皱眉:“这么凉,想通了就回去,在这里蹲着干什么,身体还没好呢。” 上官月听他说完,笑说:“来都来了,也想见驸马一面。” 上官学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心酸,这是经历的第二次死亡威胁,他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好了。”他拍了拍上官月的肩头,“你赶快回去吧,什么也别想了,有我呢。” 那边侍从过来低声说“公主知道驸马回来了。” 上官学便不再多留,对上官月摆手:“我先进去了。”又分出几个侍从,“你们送他回去。” 第183章 侍从们应声是,上官月也不再多说,对上官学一礼,看着他在侍从的簇拥下进了公主府。 打开的府门关上,门前只余下灯火摇曳。 上官月站在夜色暗处未动。 “公子….”一个侍从不解,低声提醒。 上官月看着公主府的大门笑了笑,他如果真是驸马的儿子多好啊。 但他不是。 他是无情无义的皇室子弟。 他劝上官学要等一等,不要跟皇帝表明他的真实身份,实际上他的确是要等一等,但不是在驸马身边等一等了。 相比于皇帝,公主才是他最大的机会。 他垂下视线。 “走吧。” …… …… 下了第一场雪后,天就越来越冷。 庄篱坐在书桌前,春月将一个脚炉塞过来。 “少夫人写字别坐太久。”她叮嘱说。 庄篱说声知道了。 那边收拾书架的春红春香叽叽咯咯笑。 春月呵斥她们:“少夫人要写字了。” 春红春香两人笑着过来。 “少夫人,这个你真留着呢。”春红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里面摆着一支莲藕。 春月愣了愣,旋即想起来了,当初少夫人用荷花苞做干花,春红笑问莲藕能不能做成摆件,少夫人说能,春红就真挖了一块莲藕,然后花园的仆妇清洗了送过来。 不过因为随后发生了雪柳进宫告发,皇后派人查绢花的事,莲藕就被忘记了。 没想到少夫人真把莲藕做成摆件了。 “一直在盒子里阴干着呢。”庄篱说,看了眼,点点头,“已经可以了。” 春香好奇问:“这真做成….嗯….不坏的莲藕了?” 花可以做成干花,莲藕该怎么称呼?干莲藕? 听起来也不好听。 庄篱笑问:“好看吗?” 春红笑着说:“好看不好看,婢子说不上来,但看起来挺好吃的。” 春香哈哈笑了。 春月也忍不住笑,嗔怪瞪了春红一眼,看向盒子里的莲藕。 虽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丫鬟,但也不是五谷不分,去厨房也见过采买的新鲜莲藕,可算不上好看,但少夫人打理过的这个莲藕…… 当时莲藕还不算长成,玲珑小巧,有头有尾,短短一共两节。 泥洗干净了,不知道少夫人怎么熏制的,灰白的皮上多了一层萤光,看上去似发干又似鲜亮。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横放的姿势,莫名感觉有些妖娆。 一个莲藕怎么跟妖娆牵扯上? “少夫人,要摆起来吗?”春香问。 庄篱说:“好啊,摆书架上吧。” 春红捧着盒子就向外跑:“我去挑个好看的盘子。” 春香在后嘻嘻哈哈笑着跟着。 周景云走了进来,两个婢女差点撞上他,忙抱着盒子赔罪。 周景云并不介意婢女们这般没规矩,问:“远远听到你们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春红如今也不怕世子了,举着盒子给他看:“少夫人做的,干莲藕。” 干莲藕? 周景云带着几分惊讶看盒子。 “这样看不好看,快去找盘子。”庄篱笑说。 春红春香便对周景云一礼,抱着盒子跑出去了。 庄篱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周景云解下斗篷,春月接过搭在衣架上。 “后日是冬祭大典,明天从皇城出发,先到圣祖观,再到太庙祭祀,最后入住西山行宫,来回要三天,散了朝就让回来收拾准备了。”周景云说。 庄篱忙起身问:“要准备什么?” 她是新妻子,又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周景云笑说:“你不用忙,母亲那边都准备了。” 毕竟东阳侯也会去,东阳侯夫人也习惯打理这些。 庄篱却坚持:“那我去母亲那里学学,总不能一直麻烦母亲操心你。” 以后便都由她来替他准备吗?周景云迟疑一下,含笑说声好。 第122章第一百一十九章视线 夜色昏昏,楼船滑入金水河,拉开了今晚的喧嚣。 上官月站在最高处俯瞰巡视厅内。 “王同今天没来?”他问。 吉祥点头:“没来,明日陛下祭祀出行,要去圣祖观,他总不能还在外边混,回去了。” 上官月哦了声,松口气:“那太好了。” 王同不在怎么就太好了?吉祥不解,是说王同的身份会影响楼船?不会啊,楼船里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王同赌技好总是赢钱?那更不应该,不管赢钱还是输钱,不影响他们挣钱。 再看上官月环视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脸上满是期待。 吉祥也跟着环视四周。 “我今晚要歇息。”上官月说,“别让人打扰我。” 吉祥应声是,看着上官月进了一扇隐蔽门后的室内。 室内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上官月坐下来,小声唤:“白篱。” 夜色没有人影浮现,也没有人回答。 上官月躺下来,将手枕在头下,看着安静的夜色,直到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是从另一边传来。 这不是吉祥知道的所在。 上官月起身来到墙边,轻轻按动一处,墙壁上打开了一个小门。 第184章 “公子。” 夜色中一个侍女跪坐在夹道里施礼。 这是金玉公主的人,由他安排在楼船上,好及时通传消息。 “公主什么吩咐?”上官月低声问。 侍女低声说:“公主让你明天记得去看陛下的车驾经过,也算是对祖宗们尽了心意。” 先前公主还提议带他一起去祭天大典,让他易容混在她的侍从中“你是李家的血脉,还是这一辈中唯一的男丁,应该去祭拜。” 上官月心里想笑,严格来说,祖宗们现在还不认他呢,他拒绝了,解释说再易容也难免出纰漏,尤其是上官驸马也在,还是等以后吧。 金玉公主也觉得出了问题是有些麻烦,来日方长,不急一时,便不再强求了。 不过还是派人叮嘱他,这也算是长辈的关爱。 上官月在黑暗里感激一笑:“多谢姑母,我一定去。” 侍女低头还礼向夹道中退去,上官月关上门,在夜色里自嘲一笑,再次躺下来。 当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夜色已经褪去,晨光如水般在室内荡漾。 上官月躺在地上,怔怔一刻。 一如先前,他一夜无梦,自然也没有见到白篱。 到底怎么样要再见到她啊。 他不相信世上没有这个人….应该说鬼。 白天不行,晚上不行,梦里也没有,难道只有濒临死亡的时候? 上官月忽地想到痴男怨女们之间说的话,你非要我死了才见我是不是? 念头闪过自己忍不住笑了。 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真的门,伴着吉祥的低声“公子,船靠岸了。” 上官月一跃起身,拉开门:“走走,看圣驾去。” 从御街到明德门这条路上,一队队兵马官员从天不亮就在奔走。 随着日光大亮,当远远看到宝象走来时,街边站着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允许开窗的街边酒楼茶肆上也响起欢呼声。 已经很多年未见的皇帝祭天大典,世家大族权贵们都早早订下可观摩叩拜的好位置。 东阳侯府也订了一间。 不过东阳侯夫人没有来,她已经过了看这种热闹的年纪,只想清静在家,让家中的晚辈们来玩。 此时看到身披珠宝的大象缓缓走来,周九娘忍不住摇着庄篱的手。 “好大的象,好大的象。”她又问,“嫂嫂以前见过吗?” 庄篱笑着摇头:“没有。” 旁边的周家小姐们推了推周九娘:“你以前也没见过,快别说话,再不看大象过去了。” 周九娘嘿嘿笑忙抓着窗棂用力向外看。 大象虽然走的慢,但也终是走了过去,其后跟着的是宫廷乐师们,各种乐器吹奏。 周九娘对这些没兴趣,转身跟姐妹们说话,庄篱本也要转过去,忽地停下向外看。 “怎么了?”春月在旁察觉,低声问,见庄篱的视线在乐师的队伍中扫过。 庄篱觉得,好像有人看她。 但一眼扫去,数百个乐师都在专注奏乐,也看不出什么。 可能只是视线无意扫过吧,这么要紧的时候,乐师们也不可能分心,大典上出了差错,是要掉脑袋的。 而且街上也到处是人,指不定哪里的视线看过来。 庄篱下意识看向对面,对面斜前方的窗户边,也站了不少人,其中一人正打着哈欠。 虽然衣袖遮挡了半张脸,庄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官月。 自从将他扔在章家医馆后,庄篱就没有再刻意去打听过。 不过没听到章家医馆关门的消息,也没听周景云说金玉公主和上官驸马闹起来,可见这件事就这样悄无声息结束了。 人活着就行,不枉她冒险。 还有,要找机会问问他怎么认出的自己。 庄篱微微出神,怎么找到机会呢?上一次遇到上官月是通过花小仙的梦境。 如今花小仙和李十郎都已经身消神散了。 对面上官月抬眼,很显然察觉她的视线。 庄篱心中冒出一个念头,那就干脆就这样街边一望,一见相吸引,然后刻在他眼里…. 她念头闪过,便要嘴角弯弯一笑,忽见本要看过来的上官月身子一转,背对她向里去了。 这….. 与此同时上官月似乎说了什么,那边的公子们突然都看向她,发出嘻嘻哈哈的笑。 “…..果然有小娘子看蒋二郎你呢。” “…..哈哈我风流倜傥走到哪里都被人偷看。” “….我看不是看蒋二郎,是看孙三郎呢。” “…喂,小娘子,你看谁呢?” 那边窗口嘻嘻哈哈,让庄篱这边的女子们也都看过来,顿时不满“哪家的登徒子?”“真无礼。” 那几个公子哪里肯放过这种机会,嬉笑更大“是那小娘子先看我们的。”“她才是登徒女。”“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男儿。” 街上变得喧哗,引来值守的兵卫呵斥。 “不得喧哗!” “不得惊扰圣驾!” 乐师已经过去了,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们正走来,官员们身后则是皇亲国戚的车驾,再远处皇帝的龙辇已经隐隐可见。 能占据这边位置的都是非富即贵,更知道圣驾不得冒犯,都安静下来。 周家的婢女们忙取来幂篱给女子们戴上,避免再引风波。 第185章 春月一边给庄篱带上,一边低声说:“少夫人别怕,那些纨绔子弟都这样,不用理会。” 幂篱遮盖了庄篱的尴尬,她也没想到,会被人当成登徒子。 她刚才的眼神有那么….登徒子吗? 这个上官月是真的害羞,还是故意的? 罢了,再找机会吧,庄篱收回视线,和周家姐妹们看向圣驾所在。 背对街道的上官月直到这时才把袖子从嘴边拿下来,撇了撇嘴。 他知道那小娘子是在看他。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虽然很少白日出行,更很少出现在人前,但凡出现就会被女子们明着盯着看,偷着暗中看。 相貌嘛,隔着明亮的日光有些看不清,而且他也没想看,在看到妇人鬓发时,他就垂下了视线,转身避开了。 瑞伯,你看啊,这可不是他对人妻感兴趣,是那小妇人对他感兴趣。 这只是一件小事。 周家的姐妹们并不在意这件小事,这种事也常遇到,也不会真认为庄篱盯着那些人看。 唯有周九娘悄悄拉庄篱的衣袖,低声说:“嫂嫂那个公子是很好看,我也早就看到了。” 庄篱失笑,微微俯身低声问:“那你觉得那个公子好看,还是世子好看?”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周九娘,犹豫了一下:“那,还是世子哥哥好看吧。” 庄篱笑:“因为是你哥哥吗?” 周九娘有些不服气,反问她:“那嫂嫂觉得谁更好看?” 庄篱也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说:“世子是我夫君,所以我觉得他好看。” 周九娘忙抓住机会拉长声调哦了声:“要是世子不是你夫君呢?” 庄篱说:“那我更觉得他好看了。” 啊,周九娘有些意外,为什么?不是哥哥不是夫君,没有了偏心,怎么还是世子好看? 庄篱一笑:“因为不是自己的啊,所以更吸引……” 春月在旁再也听不下去了,重重咳一声,打断了庄篱的话,同时伸手一指外边:“少夫人,九娘子,快看看,是不是世子过来了。” 周九娘丢开听不懂的话,忙挤到窗户边探身向外看“哪里哪里?” 春月这才瞪了庄篱一眼低声嗔怪:“少夫人说的什么话。” 大概是越来越熟悉了,感觉少夫人的性子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些顽皮,有些肆无忌惮。 庄篱低笑:“说的实话啊。”说罢不待春月再嗔怪,站在周九娘身后,伸手一指,“那边,第十行五列右边第三个。” 街上乌泱泱一队队官员,官袍五颜六色,年龄不等身形不等,周九娘一眼看去只觉得眼花缭乱,其他的姐妹们也是如此。 待庄篱指出具体的位置,大家便立刻一眼看到在一众官员中周景云那出众的身姿面容。 周九娘高兴的摆手。 但知道这种场合不能喧哗,要喊也只能喊陛下万岁。 她掩着嘴压低声音。 其他的姐妹们也都在笑:“还是嫂嫂厉害,一眼就能找到世子。”“这叫心有灵犀。” 正说笑着,忽然看到队列中的周景云抬眼向这边看来。 周九娘顿时更举手用力摆手,用口型大喊“世子哥哥。” 其他姐妹们忙将庄篱推到最前边“世子在看嫂嫂。” 庄篱被推到最前边,迎上周景云的视线,微微一笑,学着周九娘将手举在身前摆了摆。 队列中周景云一笑,收回视线。 但这一笑,已经让街边掀起更多喧哗。 “那是谁?” “是东阳侯世子!” “真的是东阳侯世子!” “对对,他回来了,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还没见过。” 两边的窗口无数声音传来,其间还夹杂着不少纨绔子弟起哄“不得喧哗——”“你们这些小娘子,这是君前失仪——” 值守的兵卫,官员不得不连声喝止。 上官月背对着跟着笑:“周世子真是受欢迎啊。” 旁边的同伴伸手拍他“快看一眼啊,要过去了。” 上官月不动:“那我别看了,让给你们吧。” 同伴们嘻嘻哈哈笑,直到有人喊“是金玉公主的车驾。” 伴着这句话上官月转过身来。 对他的动作,同伴们没有意外,毕竟金玉公主车驾旁跟着上官驸马。 “那边,那边,在车前。”还有人特意指给上官月看。 带着几分同情,这父子见面机会很少,只能街边遥望。 上官月看过去,因为祭祀规制,金玉公主的车驾不如日常出行,走在前方的上官驸马神情端庄,看起来有些木然,不过视线不时向街边看一眼,很快看到了上官月。 上官驸马微微一笑。 上官月则对他招招手,亦是一笑,下一刻他的视线落在驸马身后的车驾上,那里也有一道视线正看着他。 隔着垂纱,金玉公主看到上官月摇动的手猛地举高,脸上的笑更灿烂。 都以为这是笑给上官驸马的吧? 上官驸马自己也这么认为吧? 金玉公主脸上浮现笑,笑意越来越浓,如果不是顾忌规矩她真要大笑出声了。 伴着金玉公主的车驾走过,喧哗也如浪涛涌涌而来。 “陛下万岁——” 第186章 “万岁——” 与此同时这边值守的兵卫,官员们纷纷齐声高喝“跪——” 伴着这声音,街边,窗口,所有人齐齐跪地,对着皇帝的车驾叩首高呼“万岁万岁——”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呼声。 身在其中的人,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权贵士族,都不由战栗,视线里皇帝的坐辇炫目不可直视。 这就是天子啊。 天子身后还有一辆凤辇。 山呼海啸中也响起对皇后的赞颂。 “皇后娘娘千岁——” 虽然兵卫环绕,太监宫女一层一层,跪在最前边的人都看不清皇帝和皇后的脸,但这依旧是大家最接近皇帝皇后的一次。 有人激动的流泪,有人激动地叩拜,无数视线追随着皇帝的车驾,期望能多看一眼,能多沾一丝天子之气。 与皇帝和皇后的车辇相比,紧跟在后边的一辆车就有些不起眼。 不过,也还是有人不看看皇帝皇后,视线只盯着这辆车。 上官月跪在地上,能看到一个端坐的女子身影。 那就是白妃吧。 白篱的姐姐。 白篱….上官月想,她此时此刻来这里了吗? 庄篱跪在地上,看着比梦境里更模糊的,但却是真实的身影。 垂纱小车安静地跟随在皇帝皇后煊赫的车驾后,缓缓驶过。 第123章第一百二十章视线 皇帝祭天从皇城出发,途中经过圣祖观祭拜,到了行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行宫这边已经提前一个月修缮布置,但王德贵还是皱着眉头不时叹气,呵斥着太监宫女们擦地,铺换被褥,嫌弃太脏了,床太硬了,屋子里太冷了。 “是不是遗漏这边,没有烧地龙?” 毕竟这里虽然紧挨着皇帝皇后寝宫,但到底是空闲之所,皇帝皇后都不会来,所以宫人偷懒耍滑了。 白锳坐在软榻上,握着手炉打哈欠:“就算提前半个月烧地龙,屋子里没人气养着,也是一样的冰冷。” 她示意王德贵别大惊小怪。 “出来又不是为了享福。” 王德贵应声是,慇勤地跪坐下来,给她轻轻捶腿:“娘娘,坐车这么久累吧?” 白锳笑了笑,累,当然也累,但比起当年跟着长阳王被贬离京的时候,轻松多了。 隔着垂纱看到的是人山人海,听到一声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这个念头闪过,白锳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忍不住坐直身子向后看去。 王德贵忙问“怎么了?”也跟着看去。 后殿两个宫女正在擦拭廊柱,陡然被看来,两人都怔怔。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白锳说。 “谁在看你?”张择的声音从外传来。 白锳忙收回视线看过去,见张择站在门外。 王德贵已经恭敬施礼:“中丞您巡查完了?” 白锳站起来,急急说:“我在路上的时候就心不静,好像被什么,盯着。” 她本想说是人的视线,但又想先前的事,可能也不是人,是鬼怪。 张择说:“娘娘多想了,您在皇帝身边,自然是万众瞩目,大家都在好奇,揣测….” 那倒也是,白锳心想,又隐隐几分得意。 民众们都在猜测除了皇后,是谁能跟在皇帝身边。 待生下这个皇嗣,她的名字更会人人皆知。 “到时候,娘娘算是心愿终成。”张择说,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可惜你的家人夷族,不能共庆。” 家人….. 白锳神情一顿,旋即笑了,伸手抚向腹部:“我身居高位,贵不可言,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张择猛地上前一步:“所以他们到底罪从何来?” 白锳一惊看向迈进门的张择,下一刻耳边响起铃声,眼前的张择陡然碎裂。 她一声惊叫坐起来。 入目明亮,眼前王德贵正皱眉呵斥一个宫女“这熏香炉能用吗?不是宫里带出来的东西。”说罢转头看白锳,有些自责,压低声音,“奴婢吵醒娘娘了。” 吵醒?她什么时候睡着了? 白锳低头看着手抚在腰间,腰里悬挂的三清铃,猛地站起来:“有鬼——” 话音落,张择的声音从外传来。 “什么事?” 伴着说话人也迈进来,带着一身寒意。 王德贵忙施礼:“中丞你巡查完了?” 话没说完,见白锳不像以前那样含笑打招呼,而是向后退去,眼神惊恐看着张择:“你,你是谁?” 王德贵吓了一跳,忙扶住白锳:“娘娘,你怎么了?” 怎么连中丞也不认得了? 张择神情凝重,瞬间想到什么,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喊“王同。” 身后的侍从将正裹着斗篷打盹的王同推过来。 王同回了圣祖观,但今日皇帝拜过老祖离开的时候,又被张择要了出来。 王同一脸不情愿。 他喜欢的熬夜是在楼船上吃喝玩乐,而不是跟着张择大冬天里走个不停,快累死了。 此时陡然被推进来,差点没摔倒。 “干什么啊。”他喊道。 “查查这殿内有没有邪祟。”张择说,又转身吩咐侍从,“让那群术士立刻查看行宫。” 自从那个江湖艺人展示了祝由幻术手段后,张择便搜集一众术士,此次出行也带着来了,让他们随时查看有没有人施幻术。 第187章 侍从们应声而去。 王同也只能挥舞着拂尘在殿内转圈,不管怎么说,这是君前,他还是知道分寸的。 殿内变得喧闹,惊动了皇帝皇后,看着涌进来的人群,更加明亮的灯火,白锳也冷静下来。 知道现在是真实,适才是噩梦。 “路上就觉得不对?有人盯着?还变幻成中丞的样子接近你?”皇帝问,握紧白锳的手,又是紧张又是后悔,“路过圣祖观的时候,就该让你一起进去。” 皇后在旁冷笑:“已经在圣祖观外了,真有邪祟,祖宗们也能清除。”又皱眉看着白锳的肚子,“白氏,你真是梦到蒋后鬼魂了?到底是这皇嗣被觊觎,还是你的缘故?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怎么动不动就做噩梦?” 白锳噗通就跪下来:“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罪妾无能,罪妾有罪…..”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倒也不是装的。 皇后这话提醒了她。 是啊,到底是蒋后作祟,还是….. 她梦到的事,上次以及现在这次,其实内容都跟蒋后无关,跟皇嗣无关,而是孜孜不倦追问一件事。 白家的罪是怎么来的。 谁会这样追问?谁会在意这件事?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她就知道,这个怪物,这个怪物来了! 白锳浑身发抖。 当然,这话绝不能说出来。 皇帝看着白锳跪下,又急又怒。 “谁想不舒服?”他呵斥皇后,“你没怀孕生子,哪里知道有孕身体的反应。” 这话说得太过了,皇后只觉得脸火辣辣疼,嘴唇颤抖指着皇帝,连说了几声好,拂袖转身而去。 白锳跪在地上哽咽喊“娘娘,娘娘——” 皇帝已经伸手将她拉起来:“不用理她!”又催促太医们诊治。 王同将殿内巡查一遍说没有什么反应,还给出了很像样子的解释。 “娘娘久不出门,身子又弱,路上沾染了邪念,所以睡后神魂不踏实,娘娘先有三清铃护体,又有陛下天子之气,请放心,不会有事。” 这次毕竟是伴驾,师兄弟们走之前叮嘱过一些君前常用的话。 太医们也说了娘娘是累了,又换了新住处,吃些安神的药就好。 皇帝这才松口气,抚着白锳:“莫怕,今晚朕陪你。” 白锳倚在他怀里点头,又看了张择一眼,示意他过后说话。 张择领会,施礼告退:“臣会将行宫再查一遍。” 说罢退了出去。 刚退出去王同就提议:“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吧?邪祟来了一次,不会来第二次了。” 张择理都没理会他,大步向前而去,王同自然也走不了,被侍从们挟持着跟上。 巡查的侍从带着两个术士迎来。 “如果娘娘是被人盯上施术,此人必须在附近吗?”张择问。 一个术士说:“不一定需要在附近,有时候只需要见过。” 见过?张择皱眉,今日陛下出行,观者人山人海,万众瞩目,看到白锳的人也不计其数,这根本无从查起。 另一个术士忙说:“但再厉害的高手,人可以不在,借物一定在附近。” 借物?张择脚步停下看向他。 这位正是当初展示草鸟雀变真的街头艺人,见张择看过来,他忙指了指自己怀里装着的草编,说:“人魂一体,人魂要分离,施术所往,必然要有借住之处。” 张择突然想起一句话:“就如同庄生梦蝶,首先要有蝶。” 这术士点头:“正是如此。” 张择明白了,站在殿前环视行宫,夜色笼罩中,灯火点点闪烁,似真似幻。 …… …… 行宫外殿,虽然摆了两个火盆,依旧有些寒,周景云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书。 书是从家中带来的,晚上睡前给庄篱读的那本。 昨日收拾行李,庄篱把这个也装进来了。 “我自己在家,也用不着。”她说,“世子先将后面的熟悉下,回来接着给我读。” 周景云不由一笑,书也不想自己读了吗?等着他给她读。 他抬起头,看到对面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身影。 庄篱正在写字,专注又认真。 她还是更喜欢写字,周景云想,不再看庄篱,低下头继续看书。 只觉得这样的相处,宁静又平和。 对面写字的庄篱拿起写好的字抖动了下,掀起的风让书页翻动,桌案上的烛台也忽地倒下,落在书页上,顿时烧了起来。 周景云哎呀一声,忙抬手扑打,耳边听的门咚一声被推开。 他猛地抬起头,寒风扑面,张择走了进来。 “世子还没睡?”他问。 周景云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清晰,然后看到昏昏的灯,以及桌案上翻开的书。 他下意识看了眼对面,行宫的房间窄小简单,一桌一椅,并没有庄篱的身影。 适才看书看睡着了,做梦回家了啊。 他站起来,跺了跺脚:“看会儿书。” 张择的视线也落在了桌案上,笑说:“世子真是勤勉,竟然还带著书来。” 周景云说:“我习惯睡前看几页书,能更快入睡。” 读书人嘛,张择笑着点点头:“我也常如此,睡不着了就看会儿书。” 第188章 周景云忍不住笑了,补充一句:“我夫人也是。” 说完这句话有些后悔。 张择说的这话真实含义是在贬低读书,这是他故意的恶趣味。 他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怒目而视,也不溜须拍马就好,怎么莫名其妙说庄篱了? 就好像迫不及待想提她的名字…… 张择也有些意外,旋即笑了,眼神有些揶揄:“我明白了,世子原来是孤枕难眠了。” 周景云没有再解释,不再继续这个涉及妻子的话题,看着张择身后跟着的人,也听到了外边的有些嘈杂。 “你们干什么!” “凭什么搜检我!” “为了陛下安危。” 周景云神情有些不解:“中丞,这是…..” 张择说:“接到举告,有禁物夹带,所以搜检一番,请世子见谅,查看你带的物品。” 周景云忙让开一步:“臣之本分,请中丞随意。” 张择对身后的侍从示意,两个侍从并一个术士进来开始翻看。 因为也就在外住两晚,行宫中也准备齐全,也不允许私带很多物品,无非就是一些鞋袜内衣以及洗漱用品。 术士一一看过,视线落在桌案上的书,他拿起翻看一下,嗅了嗅。 “很香啊。”他说。 周景云看他的神态,微微皱眉,说:“是我夫人日常看的书。” 女眷嘛,难免染上香气。 术士陪笑一下,放下来,对张择摇摇头,表明没有异常。 张择对周景云点点头:“世子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周景云抬手还礼:“中丞辛苦了。” 张择带着人走了出去,那术士还体贴地帮忙带上门,外间的喧闹继续。 出了什么事,什么叫禁物? 不过这种事越少打听越好。 周景云静静站了一刻,走到桌案前拿起书,想到那人的话,下意识拿起嗅了嗅。 哪有香味? 明明只有淡淡的纸墨味道。 他摇摇头,将桌案上的书收起来,忽地想到张择适才调侃的话。 孤枕难眠? 他夜半看书,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周景云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烛火。 不知道庄篱在做什么。 睡了吗? 是不是会,孤枕难眠? …… …… 行宫外夜风卷起,宛如浪涛般一层层荡漾。 庄篱的身影随着波浪起伏,退出了白锳的梦境,退出了周景云的梦境,一直退到了一位值守的兵卫梦境。 今日在街上目睹圣驾仪仗,视线触及留下的记忆,在由周景云携带来熏制过的书为物,今日顺利化梦来此一探。 虽然经历过帝钟的威胁,但她没有忘记自己来京城的目的。 不过,庄篱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好像,的确有一段时间忘记了目的。 就好像她来京城就是真跟周景云做夫妻….. 可能,也是一直没有机会,身体也不适宜冒险。 她站在兵卫手中握着的长矛上,看着眼前璀璨星河般的行宫。 比起皇城,行宫小了很多。 好消息是这里没有帝钟之类的镇守,靠近白锳也不会引发道法自然的绞杀。 坏消息是白锳身边还有防护,她不过刚接近,就被震碎了梦境。 不过,尽管如此,那一句话也可以推测出,对于白家的事,亲人的惨死,白锳并不悲伤,反而有些得意。 她得意什么? 得意大家都死了,她没死吗? 庄篱深吸一口气,忽地脚下摇晃,原本持矛的兵士向前冲去。 “守阵,守阵。”兵卫嘶吼着。 梦境里夜色不再平和,翻滚如云。 庄篱正要从长矛上跌落,忽地感觉一道视线看来。 这是这个兵卫的梦境,他是这个梦境的主人,能注视梦境的人只有主人自己。 怎么会有其他人的视线? 庄篱一惊,下意识转身望去,下一刻天旋地转,没有了冲锋的兵卫,没有了行宫璀璨灯火,她站在了天地间。 她低下头,看到脚下空旷的,高大的,似乎连通天和地的祭坛。 这不是她的梦境。 她又入了别人的梦境。 不对,应该说,又被别人拉入了梦境! 就像当初在灵泉寺外。 身后又有凝视。 庄篱转过身。 空旷的天地间,只有一双眼,静静的看着她。 标题没写错哈。 上一章是白天的视线。 这一章是梦境的视线。 她看他,他看她,她看他,他看她,她看她,一通乱看。 第124章第一百二十一章看见 庄篱有一瞬间后悔。 她还是冒险了。 这个京城,有帝钟能绞杀梦境,有人能悄无声息将她拉入梦境,还有人能抓住梦中的她。 她应该再谨慎些。 她小时候因为天生异体而自卑,长大了又因为天生异体而自负。 用庄夫人的话来说,你呀你,从来都不爱惜自己。 是,她本可以改名换姓避世而去。 离开白家跟着庄先生夫妇这几年她本来也是这样过的,也打算永远这样过下去。 只是,白家莫名遭遇这种灭族大祸。 第189章 就算如此,她哭一场,冒险化梦千里魂魄奔袭去送别,祭拜一场,也就足够了。 就如同她先前在薛家跟薛老夫人说的那样,人之生,皆由无而至有也,由无至有,必由有而返无也。 她和白循的父女缘分到此结束了,缘来缘散,自然之理。 但是,想到在法场上斩杀白家族人的时候,四周那嘲讽的话,说这些祸患是她招来的,说白家都是因为她这个丧门星才灭族。 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必须问个清楚明白,到底是谁引来的祸患。 这也才是慎终如始,不枉她活着一世。 所以这不算冒险,这是她必须做的事。 庄篱无视那双眼,转过身看所在之地。 梦境再荒诞也是基于现实。 她在行宫附近,这里现在都在准备祭天大典,所以这个祭台,应该就是皇帝祭天所在。 庄篱抬头看天,天似乎很高,又似乎很近。 随着她的动作,那双眼也向上看去。 “你觉得这天是谁的?” 她听到声音问。 声音似乎来自她的身体。 这也不奇怪,她现在在他人梦境中,自然也是他人一体,能听到他人的疑惑和感慨。 天是谁的? 庄篱想都没想,看着天说:“当然是天下人的。” 耳边响起大笑声。 “说的没错,说的对。” 庄篱也笑了笑,直到看到脚下的影子。 是她的影子。 因为在她的脚下,是她的身形。 但似乎又不是她的影子,因为影子在仰头大笑。 庄篱陡然心跳如擂鼓,鼓声阵阵,密集又鲜活,一起一落一起一落交错。 “天下人的天,天下人皆可祭拜。” “走,我们去祭天,拜天。” 伴着这句声音,庄篱看到她的影子向前而去,一点一点拉长,在地上蜿蜒,直向祭台正中。 影子站了起来。 虽然昏昏黑黑一片,但庄篱能一眼认出,那是自己。 她对着天地举起手,或许是宽大的衣袖,或许是影子随着风飘动,然后再深深一拜。 “奉天承运皇帝。” “奉天承运皇帝。” 天地间回荡着声音。 庄篱回头看了眼,那双眼已经不看她,而是看向祭坛的影子。 她再转过头,叩拜的影子也转过头,看着她。 庄篱只觉得一阵眩晕,到底是谁在看谁,她到底是谁? 伴着这个念头闪过,庄篱猛地抬手,一把弓弩出现在手中,她转过身对着那双眼射出两箭。 不管是谁的梦境,都是她庄篱要做主的梦境。 梦境里昏黄的箭如流星,飞向浮在半空的眼。 双眼瞬时闭上。 梦境崩塌。 …… …… “开门开门。” 与其说敲门不如说撞门,随着声音门已经被撞开了。 这是乐师们的住所,一间大通铺,住着十几人。 室内变得嘈杂,灯火点亮,乐师们从床上懵懵地爬起来。 “快醒醒,是监事院的人。”有人忙推身边的同伴。 身边的同伴倒是没躺着,而是靠着被子坐着手支着头打瞌睡,膝头还摆着一把琴,似乎还在用功练习。 被同伴一推,他抬起头,抬手捂着眼,似乎受不了室内突然的光亮。 “怎么了?”他问。 其他的乐师们也都在问出这句话。 进来的兵卫们也给出来回答“都站着别动,搜检禁物。” 兵卫们已经散开到处翻找,两个术士跟随其后。 张择从外走进来,看着一一被摆开的物品,身边站着打哈欠的王同。 这里最多的物品是乐器,五花八门。 张择看着眼前摆着的乐器,琴笙箫鼓等等,颜色有黑色,有棕色,有红色,有色彩斑驳,有的乐器刻着诗词,有的刻着花草,有的刻着蝴蝶….. 张择拿出刀,敲了敲一把琴。 “这些乐器不是太乐署提供的吗?”张择问。 “我们从太乐署领取乐器。”一人上前说,“但领取后就会变成私人的,轻易不会更换,以免影响手感。” 张择看向此人,笑了笑:“沈琴师啊,看来没白取悦金玉公主,得偿所愿了。” 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么不客气的话,也是张择能做出来的事。 沈青恭敬一礼:“是公主和陛下赏识。” 他们说着话,兵卫和术士也搜检了一遍,没有发现不合时宜的物品。 乐师们除了自己的乐器,就是常见的被褥礼服。 旁边的王同哈欠连天,不耐烦他们寒暄,催促:“好了没,我好困,我睁不开眼了。” 话音落,他的声音一顿。 “我听到…..” 张择瞬时看向他:“你听到什么?” 王同还没答话,门外有兵卫跑进来。 “中丞,祭坛那边有异!” 祭坛。 张择转身向外看去,越过灯火璀璨的行宫,祭坛方向的夜空里黑如浓墨。 但张择的视线里浓墨的夜空浮现一个人影。 高高大大,衣裙飘飘,她展开了手臂,宛如要铺天盖地。 与此同时王同没说完的话也喊了出来。 “…..铃铛响了。” 第190章 伴着这句话,张择视线里夜空中的人影也化为虚无。 “……有人看到,祭坛上,有人,不,不知道是什么,在祭拜——” 此时兵卫也对他附耳低声说。 张择一语不发,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夜空,将王同一抓向外奔去。 室内的兵卫们忙跟上。 被惊扰的乐师们忍不住上前几步,挤在门边向外看。 “他们在查什么?” “什么异状?” “禁物?什么禁物?” 乐师们睡意全无,忍不住低声议论,随着张择一行人看向夜空。 外边灯火烈烈,夜空都被染红了。 站在室内人后的沈青伸出手,在古琴上轻轻一拂,刻在古琴上的蝴蝶忽然被揭下来,落在他的手心,然后被放入怀中。 他抱起古琴“不要打听议论这些事了,做好咱们的本分,免得惹祸上身。” 是了,在宫中生活就是要谨记装聋作哑,乐师们忙收回视线,将门关上。 “快收拾好睡觉。” “明日还要早起。” 大家纷纷说着,将被扔了一地的物品归整,重新上床。 这么冷,又被惊醒,不知道还能不能睡着,一个乐师躺下来,看到旁边的沈青在揉眼睛。 “沈琴师,怎么了?”他关切问。 虽然适才张择当众嘲笑沈青攀附公主,但对于乐师们来说,琴状元这个名号实至名归,并没有丝毫鄙夷。 沈青笑了笑:“没事,眼睛不太舒服。” 乐师忙说:“先前跟你说了晚上别看琴谱了,伤眼睛了,快闭上眼让休息。” 沈青对他道谢躺下来,室内渐渐安静下来,灯火熄灭。 在昏暗的夜色里,沈青笑了笑,手盖住双眼。 这女子真凶啊。 给她织造了这么久的温柔,也盖不住本性啊。 …… …… “我看到,看到一个人影……” “在祭坛上,叩拜。” “我以为,是谁大胆跑上去了,便去喝止。” “然后,然后,就不见了。” 守祭坛的一个官吏被带过来,对张择结结巴巴描述,脸上的惊恐还没散去,说到这里更是腿软要跪下。 两个兵卫拎住他。 张择再看其他人:“你们呢?” 祭坛前不止是一个守官,还有兵卫。 听到张择问,他们纷纷摇头“没有。”“我没看到。”“只看到林令史大叫着跪在地上。” 听到大家这样说,那位林令史更害怕了,颤声说“我没说谎,我,我……” 张择看向他:“那你就是偷饮酒喝醉了。” 林令史一惊忙摇头:“我没有我没有,并不敢——” 但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张择摆手:“带走!林令史当值饮酒,亵渎祭坛,大逆不道。” 林令史这一下真的瘫软,涕泪流下要说什么,兵卫们已经利索地卸下他的下巴,拖走了。 张择再看这边其他人。 被他视线扫过,这些人瑟瑟发抖。 “仔细查一查,还有谁敢此时饮酒。”张择说。 兵卫们应声是。 张择不再理会这些人向祭坛走去。 王同在后跟上,左右看,低声说:“我看那人没饮酒。”又低头看自己腰里的三清铃,“说这个铃铛人摇不响,遇迷障则震动,那这里出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说罢抓着张择的胳膊,低声问,“蒋后鬼魂?”旋即又挑眉,“她这是抢着来祭天了?” 张择看他一眼:“你刚才没听到我的话?我说了林令史喝醉了。” 王同明白张择的意思,把那个林令史看到的异状推到醉酒胡言乱语上,免得引发恐慌,影响明日的祭天大典。 但他就是探讨一下嘛。 这张择一晚上把他挥来挥去,大家应该算是兄弟了。 再说了,这怪异是他破的,没有他,张择还在傻傻到处搜检,这边蒋后鬼魂都祭完天了! 王同气道:“我接下来不会跟你说半句话!” 说罢甩袖走一边去了。 张择也没有再理会他,站在祭坛上仰头看夜空。 他当然知道那个林令史没饮酒,因为他也没有饮酒。 那个林令史看到了祭坛上的异样,而他也看到了夜空里的人影。 这算都被拉入了迷障。 还好随着王同携带的三清铃响,迷障被破,人影消散,恢复了清明。 “中丞。”在四周搜查的术士们匆匆而来,低声说,“找到了。” 张择转身看去,见一个术士捧来一物。 一张剪纸。 人偶剪纸。 ……. ……. “所以是蒋后余孽纠集术士,搞出幻术来恐吓人心?” 皇帝看着递来的剪纸人说。 张择点点头:“先前金玉公主在灵泉寺,僧人全部沉睡,应该就是他们搞的鬼,还有我的手下朱善夜半自缢,也是他们的手段。” 竟然能让人自缢而亡,皇帝带着几分厌恶看着纸人,摆手:“这等巫蛊邪物,快除掉。” 王同一甩拂尘上前,将纸人拿起,用火点燃。 纸人瞬时化为灰烬。 “陛下无须在意,这些把戏不攻自破。”他说。 说是不攻自破,但已经摸到祭坛这边了,可见手段不一般,皇帝唤大太监:“快去把玄阳子请来。” 第191章 大太监应声是,急忙去了。 王同在旁撇嘴,但没说有他就够了,反正老祖是不会来的,愿意请就去请吧。 张择说:“陛下安心,幻术终究是幻术,天子所在,天道之下,不堪一望。” 是,不管怎么说,白锳见了,金玉公主也遇到了,张择的手下还送了命,只有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感觉。 按理说蒋后余孽最想除掉的就是他。 只不过邪祟怪道,天子面前都是徒劳。 皇帝恢复了镇定,将身旁的白锳揽在怀里:“别怕,朕在呢。” 白锳点点头,但神情并没有放松。 是幻术。 不是鬼怪,是人的手段。 白锳攥紧了手。 蒋后党有没有这种手段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的妹妹有这种手段。 让人看到不存在的鬼怪,让人疯癫发狂,让人噩梦连连!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蒋后鬼魂作祟。 白篱,果然早就来了! 而且,离她一定不远! 最近是不是更新很多?因为又删除了三万字,彻底没存稿啦,每天写得多就更的多,写得少就更得少,没写出来我会提前请假的。 第125章第一百二十二章夜褪 庄篱站在街边的窗前,看着高大的宝象缓缓走过,四周民众欢呼,周九娘也身边在蹦蹦跳跳。 喧嚣如同隔着一层纱。 庄篱倚着窗栏,轻轻吐口气。 她回到了她的梦境。 适才那个梦境真是诡异,或者说做梦的人不一般,否则怎么会想去祭天? 还有那一声声“奉天承运皇帝。” 皇帝啊。 庄篱看向街上,宝像已经过去,乐师们坐在车上吹奏着走来。 她还记得,当时乐师队列过来的时候,察觉到有视线看她。 庄篱眯起眼,在梦境里能看到现实都忽略的细节,她的视线一点一点扫过这些乐师….. 乐师队伍缓缓而过。 没有人看她。 庄篱手握紧了窗栏。 是她当时看错了?还是视线的主人有手段藏匿不被窥探? “少夫人,九娘子,快看看,是不是世子过来了。” 春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九娘抓着窗栏往外看。 庄篱抬眼看去,见一片昏黄中周景云对她一笑。 庄篱也笑了,抬起手对他挥了挥。 她没有改变梦境将周景云留下来,而是看着他收回视线向前而去,消失在视线里。 金玉公主的车驾来了。 庄篱看了眼,当时心思都在等候看白锳上,没有看这位公主,其实对这位公主也算不陌生,灵泉寺外被邀请差点就见了,以及上次救下了上官驸马的外室子,应该是坏了金玉公主所愿吧? 珍珠垂帘摇摇晃晃,街上无数视线看着这位公主车驾,以及她车驾的上官驸马。 庄篱越过他们,看向皇帝的车驾。 就是这个皇帝下令夷了白家三族。 他从未见过白循,虽然白循的女儿嫁给了他。 父亲也没有认这门亲。 他们之间只是君臣。 君要臣死,臣就只能去死。 现实里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跪下来,但此时此刻庄篱站着没动,看着皇帝皇后的车驾缓缓而过,听着煊赫又遥远的叩拜万岁声。 直到眼前出现一辆规格小了很多的车驾。 与帝后那种让民众看清龙威凤仪的车驾不同,这辆车帘子垂得密密,似乎不让外人看到其内的人。 这是她的梦境,她想看清就看清。 车架上的帘子随风而起,露出其内的人。 白锳穿着绿白条纹襦裙,挽着双鬓,袖子也高高挽起,似乎要去下厨…… 白篱噗嗤笑了,这不是宫妃白锳,这是白家二娘子。 算起来,十多年没见了。 她不知道宫妃白锳是什么样,记忆里只有白家二娘子。 庄篱视线有些恍惚,但下一刻凝神越过白锳看向对面。 有人在看白锳。 此时此刻除了兵卫,围观的人都在跪地叩拜高呼万岁,或者对着争相看皇帝龙颜。 就算对圣驾后的车有些好奇,但也只是一扫而过。 是谁,像她这样直直的专注的盯着看。 庄篱看到了对面一个跪着正透过窗格向外看的年轻公子。 上官月。 上官月? 他看白锳做什么? 她突然想到,上官月认得她,莫非是从白锳那里得知? 他和白锳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上官月没有用袖子挡着脸,也没有背转过身,昏黄的天地里,他的双目漆黑,如灿星。 星辰越来越近,明暗闪烁,瞬间将人吞没。 庄篱猛地睁开眼,眼前没有欢闹的街市,煊赫的圣驾,也没有白锳的车驾。 这里安静无声,空旷无边。 这….. 是那个无梦之境! 庄篱震惊地忙四下看,果然在一片空旷中看到地上躺着的小童。 她原本准备明晚来寻找这个无梦之境,以备日后救急。 怎么突然就进来了。 她是要进上官月的梦境,怎么来到这里了? 或者说,无梦之境是上官月的? 庄篱慢慢走近这个小童,蹲下来看着他。 第192章 如同上一次一样,他安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白皙又粉嫩的脸,穿着华贵的衣服,佩戴着珍珠玉石。 长得跟上官月像吗? 庄篱回忆着上官月的样子,不太像。 但也不能就此断定不是。 一来小时候和长大了相貌本就有差别,再者上官月呈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模样。 就像她一样。 庄篱正想着是还是不是,问问他叫什么就知道了。 念头闪过,就见眼前的小童睁开了眼。 “白——” 童声稚气在耳边响起,抱膝蹲坐的庄篱如同土石般崩散。 …… …… 上官月猛地起身。 “……篱。”他听到自己发出微弱的余音。 入目是浅浅的青光,夜色正在褪去。 上官月怔怔一刻,忙向四周乱看,轻声唤“白篱。” 室内安静,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人影。 做梦? 做梦见到就对了! 他最初就是在做梦的时候见到她的! 她来了,她肯定来了。 上官月再次用力嗅了嗅,虽然香味正在散去,还是抓住了残留的熟悉。 是白篱的香味。 但怎么刚梦到就醒了?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 …… 晨光濛濛,春月轻轻拉起帐子,看到庄篱躺在床上睁着眼对她一笑。 “少夫人,昨晚睡得还好吧?”春月问,又端过来一杯温水。 这是世子临走前特意叮嘱她的。 少夫人醒来喜欢先喝一杯温水。 别让她自己去倒,免得被烫伤。 庄篱半坐起来,伸手接过喝了口。 “昨晚睡的,好,也不太好。”她说。 她顺利到达了行宫,行宫没有帝钟,再次接近白锳,不好的是,白锳身上佩戴三清铃,靠近就会击破迷障,让白锳恢复清醒。 紧接着她又被人拉入了梦境,好在顺利脱困。 然后又误打误撞进了无梦之境,不好的是还没来得及说话询问,人醒了梦境就不存在了。 无梦之境。 难道就是上官月的梦境? 庄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打,再一次思索着昨晚的经历。 窗外的春月看到这一幕,有些担心。 像以往一样,少夫人醒了,洗漱,吃饭,然后研磨准备写字,按照原本的习惯,她会在上午写完字,等吃过午饭后,要么翻看熏香,要么看会儿书。 但今天少夫人坐在书桌前坐了半天了,要么支颐看着笔架,要么手指敲打桌面,神情也一时放松一时凝重。 昨夜独睡的少夫人没有出现异状啊,但现在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对。 “是,心里不舒服。”春红在旁小声说。 春月忙看她:“真的?”紧张说,“要不要请章大夫来看看?” 春红噗嗤笑了:“我逗你呢。” 春月瞪了她一眼。 “不过,我说的也没错,少夫人是心里不舒服。”春红压低声音,“少夫人应该是想世子呢。” 春香在后也跟着点头:“对,世子第一天不在家。” 春月想说先前世子很多时候不在家,但又一想,先前新婚夫妻还有些生分,现在两人已经很熟稔了,乍一分开的确有些不适应。 她想了想,端了茶水进去。 “少夫人今天写一张字,明天世子回来,让他看看写得好不好。”她含笑说。 提醒少夫人,世子明天就能回来了。 是啊,明天周景云就回来了,她今晚再探一下无梦之境,确定是不是上官月的,解决完这件事,跟周景云一起的时候就不再化梦而行,免得再吓到他,庄篱嘴角弯弯一笑。 “好,我写两张,看他怎么夸我。” …… …… 虽然昨晚行宫里又是搜检又是加强兵卫闹腾了几乎一夜。 但今日的祭天大典还是顺利进行。 周景云站在队列中看着脚尖,虽然官袍里已经穿的很厚,但冬日酷寒还是让脚发麻。 昨晚睡得也不太好。 倒不是因为搜检,张择走了后,他就直接上床睡了。 可能是因为行宫太冷了,睡得不踏实。 不过,这些年他在外监学,肃静的学宫,热闹的驿站,荒野的破庙,都睡过,也没觉得睡不着……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他不由想起这句话。 旋即又想,庄篱此时在做什么?应该还是写字,看书吧。 胡思乱想间,寒意也似乎被忽略了。 明天就回家了。 以视线开始,到视线结束,这一天这一夜过去了。 其实今天也写了四千多字,但留下一半当存稿了,还是要有存稿,要不然下一次就没得删除了。 第126章第一百二十三章唤醒 圣驾明日回京,所以今晚京城依旧戒严。 停在码头的楼船上亮着灯火,偶尔传出些许笑声,但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安静的船舱里,吉祥看着上官月手中捏起的一支香。 “公子,你真要用这个啊。”他再次问。 今天一大早,公子突然吩咐找一种能让人昏迷不醒,又不太伤身体的东西。 这种东西倒也不少见,从茶到药水到迷香皆有。 第193章 公子最终选了一支迷香。 但以为是给别人用,没想到是公子要用。 “公子,你身体刚受过伤。”吉祥提醒,“而且是烟毒。” 虽然说这迷香不会伤人性命,但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本就不是善物。 公子用这个太冒险了。 “我就用一次试试。”上官月说,轻叹一口气,“总比真濒死要好吧。” 濒死是什么意思?吉祥没听懂。 上官月却不多说:“我这几天睡得不好,实在熬不住了,你放心我就用一次,绝不多用。” 睡得不好吗?吉祥惊讶又恍然,这几日公子白天睡晚上睡,一副睡不够的样子,原来是因为睡不好所以才这样啊。 “好。”他点点头,“奴婢就在门外守着,会及时叫醒公子。” 屋门关上,船舱里陷入黑暗,上官月看着点燃的熏香,倒头躺下来。 他认真想了,一直以来他是个不做梦的人,唯有两次梦的记忆,就是白篱出现,而白篱一出现,他就瞬间梦醒。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猜测要想跟白篱多说几句话,就要不醒。 “行不行得通,就看今晚了。”他自言自语一声,闭上了眼。 …… …… 庄篱再一次站在了窗口,听着喧嚣的欢呼声,看着圣驾仪仗缓缓而过。 这一次她看向了对面。 对面的上官月抬着袖子打哈欠,然后在她眼神尚未捕捉的时候转过身背对。 那边公子们的嬉笑声也再次传来。 昨晚的梦境她直接略过了这一段,庄篱收回视线,看向走过来的周景云,一如先前对她一笑,庄篱也再次一笑,还站在窗边对周景云摆了摆手。 其实要见上官月,还有一个场景,就是救他那次,但那次她在梦境中,而且那个梦境让她觉得危险。 庄篱抬眼看街上,此时皇帝的车驾已经走过来,所有人都跪下叩拜高呼万岁。 庄篱只安静的等着白锳的车走过来。 这次她没有看其内的白锳,而是越过白锳看向对面。 上官月的一双眼在昏暗的天地间宛如星辰,星辰越来越近,将整个天地都卷入其中。 庄篱闭上眼。 …… …… 夜风似乎透过门窗钻入船舱。 除了河水的湿气,渐渐有香气散开。 睡着的上官月鼻头微微耸动。 好熟悉。 好熟悉的味道。 他不由用力嗅了嗅,眼皮开始颤抖,似乎要醒过来,但伴着室内弥散的迷烟,最终头一歪不动了。 …… ……. 庄篱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小童。 这个无梦之境,是这个小童一层层睡梦堆积出来的,如果惊醒他,梦境也就不存在了。 也不是没办法,那就从他最深的那层梦境中唤醒试试吧。 庄篱向前扑倒跌落在小童的身上,宛如烟雾般消散。 庄篱一层层跌落,看到一个又一个小童安静的躺在眼前。 上一次她其实只看了几层,没想到探究下去,宛如无边无际。 这人真是个孩子吗?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意识。 在她怀疑是不是自己意识混乱,导致一直在重复梦境的时候,脚底终于撞到了地面。 这一次她站在了小童身边,没有再跌落。 感觉比在梦里跋涉千里还累,庄篱吐口气,坐了下来,看着这小童,然后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可能是叠加梦境太深,小童并没有第一个那般灵敏,靠近就醒了,庄篱戳了几下,直到捏住小童的鼻子,他才睁开眼。 当他睁眼的那一刻,庄篱不由紧张地看四周。 梦境似乎摇晃了一下,并没有坍塌,她也没有消失。 她收回视线再看小童,小童睁着一双杏核眼也看着她。 如果不是在心海最深处,这双眼应该很灵动。 但此时因为梦境深深,眼神有些空洞,茫然。 “你是谁啊?”他问,又喃喃,“我阿娘呢?” 口中喊着阿娘,小嘴一扁,眼泪就掉下来。 小孩子这么容易哭吗?可别哭,在梦里哭,很容易醒。 “别哭别哭。”庄篱忙伸手抚上他的脸,轻声说,“阿娘在。” 那小童抬手推开她的手。 “你不是我阿娘!”他说,呆呆地声音有些起伏,似乎生气了。 啊,没变吗? 按理说,她应该幻化成梦境主人想见的人或者害怕的人,就像薛夫人把她看成母亲,林夫人从镜子里看到她是朱善这般。 不过,算了,这个无梦之境已经很怪异了,不能常理论之。 因为这一打岔,小童倒是不哭了,脸上挂着眼泪,眼神茫然,看上越发呆呆。 本是心海最深处,又叠加梦境太多,人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 庄篱问:“小孩,你是谁啊?” 小童呆呆说:“不得放肆。” 庄篱哈一声,虽然意识迟钝,但气势没忘啊,可见刻在骨子里了,果然非富即贵。 怎么哄小孩呢? 庄篱想了想。 “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她蹲坐看着小童,双手抬起在脸前,一抓,“我就把你的阿娘吃掉。” 伴着这句话啊呜一声。 第194章 如果是在正常的梦境里,此时此刻她会在对方视线里变成老虎等猛兽。 这种事她从小就擅长。 晚上会跑到白天欺负她冲她扔石头的小孩们的梦里,变成老虎怪兽吓唬他们。 可惜可能因为无梦之境的特殊性,她的脸皱巴巴挤在一起,还是人脸。 人吓人,是不是少了点威力? 眼前的小童没有大喊大叫跌倒,只是呆呆的流下眼泪。 “不要吃我阿娘。”他说,“阿娘——” 哎哎又哭了,小孩怎么这么爱哭,眼泪比上次还要多,泉涌而出。 庄篱忙伸手给他擦泪:“别哭别哭,别怕别怕。”她说着将手用力一挥,“放心,我把猛兽赶走了,我会保护你阿娘。” 小童呆呆地眼神看向她,里面有神采闪烁。 “真的?”他说,“你要保护我阿娘。” 是一个跟娘亲很亲亲的小孩子啊,庄篱看着他,脸上的笑变得轻柔,用力点点头:“我一定会保护你阿娘。” 小童站直身子,对她郑重一礼:“谢谢你。” 庄篱心里叹息一声,不再逗弄这个孩子了。 “是谁在谢谢我啊?”她含笑说,看着小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童抬起身,看着她,神情有些茫然。 “我…..”他似乎在努力的想,慢慢吐出一个名字,“我叫,李余。” 李余? 不是上官月啊。 庄篱想,可能是梦境里看上官月,隔了一层,最终没能跳进他的梦里吧。 虽然没能找到上官月,但也算是意外之喜。 她把这个无梦之境标记好,以备下次在遇到帝钟或者其他危险时来避险。 “李余,余,这名字….”庄篱坐下来看着小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奇问,“你家中是不是兄弟姐妹很多呀?” 小童也不知道是年纪小,还是因为是心海最深处的意识,呆呆听不懂,只说:“我阿娘起的名字。” 可能这件事让他很高兴的事,呆呆的脸上浮现笑容,一双眼也变得灵动起来。 是个跟阿娘很亲亲的小孩子啊,心海最深处留下的是阿娘。 阿娘。 庄篱抱膝而坐,谁不想跟阿娘亲亲呢,可惜她没有阿娘。 “好名字。”她说,又看着小童,忍不住炫耀,“我的名字也是阿娘起的。” 小童哦了声,又恢复了呆呆。 庄篱打量他,问:“李余,你今年多大了?” 小童说:“四岁了。”抓着身前一个珠串,呆呆的脸上又露出笑容,“阿娘刚送我的生辰礼。” 庄篱忍不住凑过去,伸手抚上这个珠串,眼中浮现羡慕。 “真好看。”她说。 这一次她没能说自己也有阿娘送的礼物了。 她的生辰,是阿娘的忌日。 她的命,是以阿娘的命换来的。 庄篱收回手,抱住膝头,将头埋在臂弯里。 她为什么要出生呢? 世上要是没有她就好了。 不止害死了娘,还天生怪物。 她常常神魂离体,好多次被当成死了,死了又突然活过来,带来惊吓。 等长大些,更多怪异呈现。 很多人看她,看到的不是她,导致失魂落魄,受惊恍惚,婢女跌伤了脚,奶妈摔倒水沟里,就连父亲,也几次在战事上因为恍惚而失利。 其实别说二姐厌恶她,她自己也很厌恶自己。 她刚懂事,又不太懂生死的时候,因为听到家里的仆从私下说三娘子要是死了就好了,当初生下来就该溺死,于是她真的去寻死了。 但对于一个孩童来说,寻死也不容易,吊死绑不住绳子,淹死够不到水缸,想从房上跳下来,爬不上梯子,饿死,还被父亲识破了心思。 “阿篱,你要是死了,对不起你娘!” 父亲将绝食的她从柜子里拎出来。 “谁都能死,你不能,你必须好好活着,带你娘一起活着。” 她能好好活着吗?人人都嫌弃她,人人都厌恶她,她看着父亲。 父亲将她拎起来放在肩头上。 “能,当然能。” “这世上,只要你不嫌弃你自己,就没人能嫌弃你,你不委屈你自己,才没人能委屈你!” “阿篱,无所畏惧,百无禁忌。” 她坐在父亲的肩头,慢慢张开口“无所畏惧,百无禁忌。” 从含糊稚声,到清脆明亮。 无所畏惧,百无禁忌。 庄篱动了动嘴唇,嘴角也微微弯起,但下一刻嘴角又垂下来。 但,最终白家还是覆灭了。 刑场上,大牢中,亲人族人们心海翻腾悲哭恨声,都是因为家里有个丧门星。 “你在哭吗?” 小童的声音传来。 庄篱回过神,抬起头,对小童一笑:“我没有啊。” 小童看着她脸颊上的泪珠,似乎有些疑惑。 庄篱伸出左右两根手指擦着两滴眼泪:“这是珍珠。” 可惜这个梦境不能随心所现。 要不然现在应该真的变成珍珠。 结果依旧是眼泪。 庄篱能从小童呆呆脸上看出鄙夷。 不过这是个有礼貌的孩子,没有说她是个骗子,只是扭开视线,似乎想要寻找他的阿娘。 庄篱松口气,可能在这个梦境里不会随心所变,她也随心所欲起来,想一想曾经过去,失去的亲人。 第195章 其他时候也不敢,免得迷了路,沉沦在梦境中再也不醒来。 “李余,你家住哪里啊?”她继续眼前的事。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知道家的住处不? 看他穿着打扮,进出必然是车马仆从。 小童看着其他地方,呆呆说:“永…”他似乎用力想了想,才接着说出来,“永兴坊。” 庄篱来京城半年了,真实脚步走的地方有限,也不知道永兴坊在哪里,不过没关系,她醒了可以问问。 接下来就是在小童身上种下印记,她在心里翻看,今天借用的字魂里有没有余字,待会送给小童当做礼物。 她正翻找着,小童却哭了起来。 “阿娘,阿娘。” 庄篱忙手忙脚乱拉住他安抚,但小童拒绝她靠近。 “坏人,坏人。”他呆呆的眼神中浮现惊恐,甩着袖子。 这小孩子,她哪里像坏人?难道她在无梦之境不是她本人的样子了?庄篱对他伸手:“你有镜子吗?你给我一个镜子。” 小童戒备又不解的看着她。 “你知道镜子吗?你阿娘有镜子吗?”庄篱放缓声音,比划着问。 可能是提到了阿娘,小童对阿娘的事都很熟悉。 “我阿娘有。”他说,“有大大的镜子——” 随着他的声音,空旷的地面上浮现一个华丽的妆奁台,台上摆着一枚大铜镜。 原本昏暗的梦境变得华丽耀目。 果然是富贵人家啊,庄篱感叹,小童已经跑到镜子前,对着镜子摇晃着。 “阿娘在外边,我在镜子里。”他呆呆说,“阿娘在镜子里,我在镜子外。” 虽然声音和神情呆呆,但话语里也透出欢快。 很显然这是他和母亲经常玩的游戏。 庄篱似乎看到一个梳妆的贵妇人,揽着小童,对着镜子笑。 真羡慕啊。 其实,小时候白锳梳妆,她也会过去看。 每个孩子都对梳妆和镜子好奇吧。 但坐到白锳身边是不可能的,她只会偷偷站在后边,一探头,被白锳看到。 “快走开!” 她会跑开,然后又溜回来,再后做出鬼脸。 “白三!” 白锳丢下挽了一半的头发,拎着裙子来追她。 庄篱不由笑起来,也蛮好玩的。 但小童此时看着镜子哭起来“阿娘,阿娘——” 可能是因为怎么摇晃,镜子里和镜子外都没有阿娘出现。 庄篱忙挪过来。 “不哭不哭,你用力想想,阿娘在看着你。”她轻声引导着说。 小童直视她,不会把她看成阿娘,但通过他梦境中拿出的镜子,也许能把她看成阿娘的样子。 小童流着眼泪看向镜子,庄篱也看过去。 昏昏的铜镜里,女子跪坐,小童站在身旁。 庄篱对着镜子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 庄篱向镜子前挪了一步,好更能看清脸。 “李余,你阿娘长什么样啊?”她问,越过镜子里的自己看站在身后的小童。 小童呆呆在思索。 庄篱对着镜子里的他一笑:“是不是笑起来很好看?” 但不待小童回答,镜子里她的笑容凝滞。 四周变得昏暗,镜子明亮,清晰的呈现她的脸。 她看到一叶细眉,一只圆眼黑瞳,半只微微翘的嘴角。 这是她熟悉的自己的面容。 而脸的另一半有一弯远山眉,一只秋水眼,半只樱桃口。 她是谁? 庄篱看到那半只微翘的嘴张开:“李余,这是,你阿娘吗?” 她抬起手指着另一半脸。 镜子里的小童伸手指着她大喊:“坏人——” 伴着喊声庄篱看到自己的脸碎裂。 她伸手捂住脸,似乎要捧起这些碎片,下一刻整个地面陷落。 庄篱一声惊叫,坐了起来。 入目昏昏,正是到了天亮前最黑的一刻。 她伸手扯开帐子,不知是起的太猛,还是下床仓促,被帐子绊倒,跌在地上,撞翻了一旁的桌案,茶壶茶水碎裂。 外边灯亮起来,夹杂着急急的脚步声,春月举着烛火冲进来,一看到庄篱跌跪在一地狼藉中。 庄篱看到她,伸出手:“给我拿,镜子。” 春月的声音冲破喉咙,划破了夜色。 “少夫人——” 又一起更了,写得多更得多,突然不想存稿了,就这样搞下去吧,看看哪天会断更。 第127章第一百二十四章醒了 “公子,公子!” 耳边有急切的呼唤,上官月觉得身子在摇晃,宛如在坐船。 今天的风浪这么大吗?上官月想,耳边的呼唤声越来越远,四周恢复了宁静。 但下一刻哗啦一声,有水浇了下来。 上官月只觉得瞬间窒息,他猛地张开口吸气,人也睁开眼。 晨光清透,视线昏花中看到吉祥手里拎着水壶。 “再拿水桶来——”吉祥还转头喊人,“迷香最佳的解药就是冷水泼——” 上官月发出几声咳嗽,撑起身子,抬了袖子摆了摆“够了够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吉祥这才发现他醒了,大喜扔下水壶跪下来:“公子你怎么样?声音都哑了——被迷烟伤了,大夫,大夫——” 第196章 上官月咳嗽两声:“没事,是被水呛的。” 随着这两声咳嗽,嗓子变得清亮。 吉祥犹自不放心,让一旁等候的大夫看,大夫确认说没有大碍,喝一碗小柴胡就行。 大夫去熬药,吉祥也放了心,侍奉上官月擦脸,换了干净衣裳。 “公子以后可不能这样冒险了,早上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真是吓人。”他叮嘱说。 上官月笑说:“我本来要醒了,你下手泼水太早了。”说着伸个懒腰,“睡了一个好觉啊。” 吉祥摇头:“是昏迷吧。”说罢走了出去,“我去给公子准备早饭。” 上官月看着门关上,室内恢复了安静,他静静环视四周,捏着一根迷香走到窗边,看着清晨的河面。 睡是睡了个好觉,但依旧没有见到白篱。 不过,他好像梦到娘了。 不,也不算是梦到娘,是梦里一直在找阿娘。 梦里很伤心,很难过。 他找不到阿娘了。 梦里找不到。 醒来也再也找不到。 “没有人能救我们。” “贵如太子又如何,天要你死,你就只能死。” “黄袍加身,天命所归,振臂一呼四方相助,这是做梦,这是做梦。” “什么天潢贵胄,都是蝼蚁!” “不要做梦,不要做梦了。” 上官月看着手中捏着的迷香,耳边回荡着阿娘悲愤的声音。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娘说的不要做梦是什么意思,只当是睡着了不要做梦,那是阿娘最后的话,他牢牢记在心里。 从此以后他的确没有再做过梦。 上官月嘴角弯弯一笑。 当然了,现在长大了,知道阿娘当时说的什么意思。 不要以为自己身份尊贵就无所不能。 不要以为属于自己的就永远不变。 不要对他人有期待。 世间不是你想要如何就如何。 世间的人也都是今天相亲相聚,明天相杀离散。 上官月转了转手中的迷香。 “白篱,既然你不想见面,那就顺其自然吧。”他松开手,看着迷香跌落没入水中,再转过身,唤声来人。 吉祥正端着饭菜进来,忙应声是。 “我今日去余庆堂。” 圣驾今日回京,天祭过了,该给朝堂点新气象了。 …… …… “景云那边回程要多久?” “夫人,圣驾回宫后,百官才可以散去,怎么也要晚上了。” 东阳侯夫人在室内踱步,张口就想说“送个信让他先回来——” 黄妈妈先一步截住话头,提醒东阳侯夫人:“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个祭天大典。” 哪有半路去把人叫回来的?就算家中父母急症,忠孝难两全,忠字也排在孝字前。 更何况只是妻子身体有些…..不舒服。 “母亲,我没事,不要惊动景云。” 庄篱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人也走了出去。 春月和春香忙小心翼翼要搀着她。 庄篱无奈一笑:“我真没事,我就是晚上做噩梦了,醒过来人有些糊涂,下床跌了一跤。” 说着拉起衣裙要让东阳侯夫人看。 “连皮都没磕破。” 许妈妈忙上前拉下她裙子,说:“冬天地硬,皮没磕破,内里也可能会伤到,少夫人要小心些。” 东阳侯夫人问婢女们:“请章大夫了吗?” 庄篱笑着说:“不用请。” 东阳侯夫人看她一眼:“那香啊昏睡症什么的,跟治跌打损伤可不一样。” “我知道,母亲放心。”庄篱说,“我是打算亲自去章家医馆,原本吃的药也该调换了,到了那边正好一起拿回来,就不用再等了,今晚就能吃上。” 东阳侯夫人本想说这跟婢女们去有什么区别?但罢了,既然她说要去,硬拦着好像当婆婆的刁难。 “你自己懂医术,知道自己的状况。”她说,“我该说的都说了,景云回来别怪我苛待你就好。” 庄篱笑了:“母亲多虑了,景云知道我可不是那种能被您苛待的人。”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东阳侯夫人瞪了她一眼:“从医馆回来,跟我说一声。”说完又补充一句,“等景云回来问我,我好能答话。” 庄篱抿嘴一笑,屈膝施礼:“多谢母亲。” 许妈妈笑着扶着东阳侯夫人:“好了,亲眼看过了,放心了,夫人快回去吃早饭吧。” 黄妈妈则看庄篱这边的管事妈妈:“用夫人的马车去吧,车更宽大些,躺着舒服。” 这是夫人的恩典啊,管事妈妈忙应声是。 庄篱再次道谢。 东阳侯夫人头也没回的走出去了,出了院门才看黄妈妈:“你倒是会做好人,我要出门,坐什么车?” 要是不同意刚才就开口制止了,可见也是同意的,黄妈妈哪里不知道东阳侯夫人的性子,现在不过是强撑婆婆面子,她板正的脸上没有半点不安,说:“夫人出什么门,世子不在家,少夫人身体也不好,家里离不开你,别出去乱走。” 东阳侯夫人瞪了她一眼,哼了声没有再提车的事,叹口气:“怎么三天两头生病,这身子骨不会真有问题吧?”说罢呸呸呸两声,“这话晦气。”说着加快脚步,“回去给佛前上柱香。”又吩咐许妈妈,“你让人去盯着圣驾,在宫门守着,免得散了场景云又出去吃喝。” 第197章 许妈妈连声应是。 这边东阳侯夫人刚走,梅姨娘眼泪汪汪的也来问安了。 她早就过来了,但因为东阳侯夫人在,没敢出来。 这次少夫人出事,世子可没在她那里,但万一夫人将火气撒她身上呢,万一认为她的存在膈应了少夫人,将她赶走,那她可就是冤枉死了也没地方说。 庄篱谢过她,赏了一碗点心,梅姨娘这才放心的告退了。 “少夫人的身体真不好啊。”小丫头小声嘀咕,“先头那位夫人发病前也没像她这样三天两头有事…..” 话没说完被梅姨娘揪着啐了几口,又逼着她吐口水。 “晦气,不许诅咒少夫人。”她呵斥,又合手念佛,急急忙忙去小佛像前上香,可要保佑少夫人好好的,她如今的日子过得又省心又安心,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接连送走了探病的人,清晨引发的骚乱也算告一段落了。 庄篱坐在桌案前松口气。 “少夫人,车马正备着,你多少吃点东西再出门。”春月劝说。 庄篱笑了:“干嘛少吃点,醒得早,我饿急了。” 春月松口气,忙让厨房送饭,看着庄篱的确比前日多吃了一块蒸糕,但春月眉头依旧难掩愁绪。 清晨那一幕太吓人了。 烛光映照下少夫人跌在地上身下是水和碎瓷,抬起头面色煞白,似乎下一刻就要跟茶壶水杯一样碎裂。 想到这里时,春月迟疑一下问:“少夫人,您早上的时候,让拿镜子….” 她当时是听到了,但因为又急又慌去搀扶少夫人,其他婢女们听到动静涌进来,少夫人也没有再提镜子,安抚解释自己是不小心摔倒了,然后就是整个院落,包括夫人都惊动了,迎来送往一直折腾到现在,那句话也被忽略了。 当时少夫人要镜子做什么? 此时想起来,觉得,很怪异….. 的确怪异,那时候她慌乱不已,急着要看自己的脸是怎么回事,但紧接着被婢女们扶起,室内人乱乱,她也冷静下来,知道不能再做怪异的表现了。 庄篱看着她的眼,轻声说:“春月,你看,我躺在地上,万一伤了后背,我看不到,只能用镜子照着看。” 是啊,春月怔怔点头,腿上胳膊伤低头就能看到了,后背少夫人看不到,需要人举着前后两面镜子,夫人才能看到。 “少夫人你吓到我了。”她忍不住流泪说。 先前她一直强装淡定,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表露了内心。 庄篱忙笑了:“哎哎,这不是没受伤,更衣擦洗的时候,你也都仔细看过了了。”说着站起来,“让我们收拾一下,去让章大夫看看,这样你们,夫人,还有世子…..” 她说道世子两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停顿下。 今早她因为在梦境中看到自己脸上的怪异,吓得跌下床。 那上次周景云跌下床是不是也是因为看到了她的脸….. 虽然周景云当时没有说,虽然后来她引导他的时候,他说只是看到她不动吓到了。 但这么久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怪异,那怎敢笃定引导周景云说出的就是真的呢? “……安心。” 她将话说完,对春月一笑。 春月忙点头说好,转身去唤人来撤下食桌,春香春红进来看到她脸上带着泪,急道“姐姐你怎么哭了?”“哎,不是说不让少夫人乱想,不要自己先慌了。” 春月抬手擦泪,带着些许懊恼惭愧,她是少夫人的大丫鬟,世子不在家,她应该沉稳些,但刚才不知道怎么了,看着少夫人一笑,忍不住哭起来。 真是,担不起事啊,这怎么行。 “我看看车马。”她说,“你们伺候少夫人梳妆。” 说着又叮嘱一句。 “可别让少夫人一个人待着。” 少夫人有不让婢女在身边伺候的习惯,但现在她可是真不敢了,在世子回来之前,她们绝不会离开少夫人半步。 春香春红重重点头,看着春月出去,她们走进来内室,却见庄篱站在妆台前发呆,视线似乎看向妆台,又瞬时游离。 怎么了? “少夫人。”春香轻声唤,“我来给您梳头吧。” 庄篱哦了声,对她笑了笑说声好,然后再看妆台,垂在袖子里的手攥了攥。 刚醒来的时候她真是吓到了,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脸是李余梦境中那样…. 嗯,怪不得梦里李余这小孩子总是哭,哭已经是很勇敢了,顶着这张脸,大人看到了都能吓疯。 不过还好春月和家里人的反应都依旧,说明那怪异的半张脸,应该是只有在李余梦中的镜子里才能看到。 庄篱深吸一口气走到妆台前坐下来,抬眼看向镜子里。 铜镜里女子面容恬静文雅秀气,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一样的鼻头和嘴唇,跟梦里的真实的自己不一样,跟梦境里那半张陌生的脸也不一样。 这是她进京后惯用的读书人家孤女的脸。 庄篱对着镜子弯弯嘴角。 镜子里的女子也对她弯弯嘴角,没有一半弯一半下垂。 她伸手摸了摸脸,然后干脆双手一起揉搓,镜子里的女子脸皱巴巴,没有碎裂也没有混乱扭曲。 直到看到镜子里春香惊愕的眼神。 庄篱收手坐好,对镜子里的春香一笑:“梳个简单的头发就好,我们早点出去,早点回来。” 第198章 春香应声是,加快了动作,春红也取来了出门穿的衣裙斗篷,小丫头们则利索地捧来风帽,手炉,脚炉装好,忙忙乱乱很快在一队侍从仆妇的护卫下,坐着东阳侯夫人的宽大车驾驶出侯府。 因为今日圣驾回京,城中很多地方戒严,所以要去章家医馆要绕路。 “从永兴坊过吧。”庄篱突然说。 春月愣了下:“永兴坊?” 庄篱看她:“我一直很想去那边看看。”她眼中几分好奇,又有些迟疑问,“是绕路太远吗?” 春月露出了然的神情:“不远,少夫人很少出门,想看就看一眼。” 说罢掀起车帘对车夫和外边的护从吩咐一声。 车马缓缓而行,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外边传来护从的声音“少夫人,永兴坊口到了。” 在车上斜躺着养神的庄篱便起身坐起来,春月掀起车帘。 用看京城风景的借口可以绕路,不过,待会儿用什么借口打听那个叫李余的小孩子呢? 庄篱一边思索一边向外看,当看到街外的时候,她愣住了。 这….. 与京城其他坊市鳞次栉比不同,站在这个街口,入目是一片废宅。 冬日荒草枯木中露出残垣断壁,能看出曾经是好大一片宅邸。 如果不是四周散落着房屋,如果不是车旁的街上热闹,庄篱还以为自己站在荒郊野外。 这可是京城,寸土寸金,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片荒宅? 这……是什么地方?李余不是说住在这里? 耳边是春月一声轻叹。 “这里荒废许久了,先帝在的时候不许重建,不知道现在皇帝会不会重建。”她轻声说,又摇摇头,“重建了,也没人敢住啊。” 庄篱看向她:“这里….” 春月也看向她,低声说:“少夫人在外也听过传言吧,太子当年焚烧东宫后,这里晚上都没有人敢经过,怕闹鬼,死的人太多了…..” 先帝在的时候这边有兵卫看守,后来新帝登基兵卫就撤了,只要不进去玩闹撒野,朝廷不禁止人靠近了。 庄篱终于反应过来了:“这里是那个太子东宫?” 宫,不是都在皇宫吗? 春月点点头:“当年东宫小,先帝宠爱太子,特意在永兴坊建了大宅给太子住,后来….”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太子谋反,先帝诛杀,太子自焚东宫。 这一片好大的宅院都烧了,变成了残垣断壁,荒废无人,展示着那一场天家父子从相亲到相杀的惨事。 原来,东宫是建在永兴坊啊,庄篱哪里知道,那时候她还是个婴童呢! 现在也是个第一次进京的乡下人……. 原来,永兴坊就是东宫。 庄篱旋即一僵。 这里曾经住着的人都死了。 这里如今也没人住。 那,那个李余难道是个鬼! 第128章第一百二十五章医馆 马车晃晃悠悠向前行驶。 庄篱没有下车,也没有再去问四周有没有姓李的人家。 适才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几乎是整个永兴坊都荒废了,可能先太子的大宅并没有占据整个坊市,但大火烧起来必然损毁一片。 虽然还有零零散散的屋宅,应该也没人住了。 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遇到这种事,肯定嫌弃晦气都搬走了。 虽然庄篱看了一眼就让车马继续前行,似乎解了好奇,但春月还忍不住多说一些:“当时烧死了很多人,太子一家,四岁的小太孙…..” 刚说出这句话庄篱看向她,打断问:“四岁,小太孙。” 春月点点头,可能因为在车内,不怕被人看到说同情先太子一家,神情有些怜惜:“还是个小孩子,但没办法,谁让他是太子的儿子,也是死罪难逃。” 庄篱忙问:“小太孙叫什么名字?” 这话问住了春月:“世人都敬称小太孙。” 这般天潢贵胄,除了亲近的家人,没人敢直呼姓名,普通人自然也不知道名字。 不过,尽管如此,庄篱也更确定李余可能就是小太孙。 那这孩子的确是鬼啊! 怎么可能!世上哪有鬼。 如果说是残留的执念,这也留的时间太长了吧,十多年….. 最近遇到的事真是越来越古怪了,庄篱忍不住眉头紧皱。 春月看到了担心问:“少夫人,还好吧?” 庄篱对她笑了笑:“没事,我们去看章大夫吧。” 见章大夫是借口,她是急切地要找到李余所在,毕竟今晚周景云回来,她不方便再入梦,而且鉴于她现在状况的怪异,也不敢轻易入梦。 最近的日子一点都不像刚来京城那么顺遂。 念头闪过,庄篱又皱了皱眉,她的身份,她要做的事,来京城本来就不可能顺遂,这是理所应当的,不用犯愁。 事情来了就想办法解决。 春月不知道小太孙的名字,周景云肯定知道,等他回来问问就好。 至于半边脸的异状,应该是她又不小心沾染了什么执念,给庄夫人写信问问。 很早的时候庄夫人就警告过她,化梦而行要小心,陷入迷障,会失了本心,忘记自己是谁。 当初她为了回去看父亲,化梦借物跋涉千里,在刑场上牢房里,被无数哀嚎执念包围,又差点溺毙在迷障心海,神魂薄弱,心海不稳。 第199章 随着所想她的脸色渐渐缓和,待停到章家医馆这里,已经恢复如初。 看到她来,章士林很惊讶。 “章大夫莫惊。”庄篱对他说,压低声音,“我今早起床慌张跌了一跤,我来你这里看看,好让家里人放心。” 章士林哈哈笑了。 “少夫人快请坐。”他说,“来都来了,怎么也要喝杯茶。” 庄篱笑着道谢,章士林的弟子们捧茶。 “来都来了,再诊个脉吧。”章士林笑说。 昨晚受了一些惊吓,看看也好,庄篱笑着伸出手。 章士林诊了脉,点点头:“少夫人的身体比前一段好多了,心神旺盛有力。” 这一段事情不断竟然还好多了啊,庄篱有些意外,忙道谢。 章士林又起身取了一盘子药来。 春月紧张问:“章大夫,不是说少夫人好多了?怎么还要吃药啊?” 章士林笑说:“这不是给少夫人用的,是请少夫人帮我看看,这几味草药,解毒可用否?” 庄篱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这是她在梦境里告诉章士林,看来章士林虽然觉得梦境荒诞,还是忍不住找她问问。 “不知道啊。”她说,“我没有学过解毒,不太了解。” 说罢故作好奇翻看这些药。 没学过啊,果然梦境是荒诞的,章士林有些好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验证什么。 可能是少夫人来都来了,就看一眼吧。 他笑着刚要收起来,庄篱又想到什么,说:“不知道能不能制成香,用的时候是不是更方便?” 制成香啊,也不错,章士林笑着又将药推过来:“我对制香不了解,就劳烦少夫人试试,如果能成,我们医馆就买下来。” 庄篱笑着点头:“好啊,我试试。” 春香忍不住眉飞色舞:“少夫人又要挣钱了。” 章士林哈哈笑:“是,少夫人又要挣钱,这次可比诊费贵,要给分成。” 春香哇一声抚掌。 春月也跟着笑起来。 “怪不得我今天想来见章大夫。”庄篱恍然说,“原来是财神催我。” 章士林再次哈哈大笑。 旁边竖着耳朵偷听偷看的医馆弟子们也都笑起来。 章士林脸上的笑一直到目送庄篱的车离开,待看清这是东阳侯夫人的车驾后,笑意更浓了,神情又很感叹。 出门都能用婆婆的车了,可见在家里不仅被婆婆接受,地位还很高了。 短短半年的时间,这个新媳妇能做到如此,真是厉害。 以后啊,这年轻的孤女都是好日子了。 耳边传来弟子们在后的议论“东阳侯少夫人年纪不大,说话真有趣。”“明媚又耀目。”“怪不得东阳侯世子不在意身份非要娶回来。” 章士林心想,人过得顺精神就好,少夫人看起来比当初刚进门时的确容貌明媚多了。 但不能在后议论女眷,他重重咳嗽一声,呵斥弟子们“聚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做事吗?” 弟子们笑着忙散开,还有人吐吐舌头“今日又不忙。” 今日圣驾回京,大家都等着恭迎圣驾,来问诊拿药的人都少了很多。 “不忙就看看医书,一个个的,比东阳侯少夫人年纪大,医术还不如人家。”章士林训斥。 正说话,有人在后说话“章大夫,忙着呢。” 章士林转头,看到一个年轻公子含笑而立,冬日有些冷肃的街道似乎变得明媚。 是上官月啊。 “上次多谢章大夫救命,我一直养身体,今日才来亲自道谢。”上官月恭敬一礼。 章士林忙拦住:“已经给过诊金,你…..上官驸马也道过谢。” 上官月笑说:“驸马道谢是他的,我也该道谢。” 章士林看着这年轻人灿烂的笑脸,心里感叹,如此身世,又遇到如此危险,还能笑得这么好看….. “好好,小郎君客气了。”他没再客气,含笑说。 上官月也不再多说,指了指自己的马车:“那我告辞了,希望以后不要再麻烦章大夫。” 章士林笑了,对他摆手:“小郎君快去忙吧。” 上官月上了马车,脸上的笑沉寂下来,吉祥恭敬地递来茶水“公子喝口茶。” 上官月接过茶对他说:“你一会儿回楼船,驸马今日回来了,以备他找我说话。” 吉祥知道先前跟着上官月的瑞伯是寸步不离的,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跟瑞伯比,便恭敬地应声是。 余庆堂很快就到了,上官月下车,在门口店伙计的恭迎中大摇大摆进去了。 这是自从那晚出事后,上官月第一次来余庆堂。 蔡掌柜进门就跪下来请罪。 “不用请罪,我如今这个身份,在公主面前,你们怎么护也护不住。”上官月说,又笑了笑,“不过,老天不让我死,就继续活着。” 蔡掌柜哽咽说:“公子贵人自有天助。” 什么天助啊,是个鬼助,上官月心想,嘴角闪过一丝笑,旋即沉静。 蔡掌柜也不再继续这个到底是让人伤心愤怒的话题,现在要更好做事,让公子尽快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份,再不受他人随意磋磨。 他从一旁架子上抽出一卷册子:“这是最近整理出来的一些可给监事院提供的名单,当年都曾参与那件案子,张择不愿意动姜大同,这里面的人总能挑一两个……” 第200章 他的话没说完,上官月摆摆手打断了。 “这个暂时不用了。”他说。 不用了?蔡掌柜愣了下。 上官月看著书架前琳琅满目的卷轴册子:“先前朝堂动乱的时候,有几位名士辞官离开,新帝登基后广纳贤才,也不见他们回来。” 蔡掌柜点点头,当年先帝荒唐,蒋后逆天无道,一些重臣儒士便辞官避世隐居去了,可能对朝堂伤了心,新帝登基后再三邀请,有一些人也没有回来。 上官月说:“挑几个最有名,用尽办法,代表金玉公主去请回来。” 蔡掌柜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金玉公主?” 上官月看着他:“对,金玉公主,我已经跟金玉公主表明身份,从此后我与公主荣辱与共,我要助公主扬名,让公主成为陛下眼中可信可靠可用,让她在大周朝廷成为一个真正有权势的公主。” 蔡掌柜怔怔,旋即急道:“金玉公主此人薄情寡义,贪婪又怕死…..” 上官月笑了,打断他:“天家人不都是这样吗?” 蔡掌柜一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这几天想明白了,与其亲近皇帝,不如亲近公主,我对皇帝来说,不过是一个身份尴尬的侄子,可有可无,但我对公主来说,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成为公主手中的筹码。”上官月说,又一笑,“我们天家子弟,活着不就是看有用没用吗?没用,才是死路一条。” 蔡掌柜听懂了他的意思,神情变幻一刻,最终对上官月郑重一礼:“我等誓死追随太子,听从殿下您的一切决定。” 上官月摆摆手:“别喊殿下。”说着一笑,“等以后再喊。” 他在笑,但却比先前眼神还冷静,蔡掌柜低下头应声是,说:“那我唤人来挑选合适的人选,筹划一下。” 上官月点头,又说:“以后,余庆堂的事,对驸马保密。” 蔡掌柜脚步顿了顿,低头应声是,听上官月不再说话,他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见上官月坐在椅子上,抬着头看墙上写着的名字标示,昏暗的库房里,少年人白皙的脸散发着冷光。 以前觉得上官月还是个孩子,今天再看不再有这个感觉了。 这个孩子长大了,而且也不再是只心心念为父母洗冤。 他想要其他的东西了。 …… …… 冬天的天似乎一眨眼就黑了。 东阳侯夫人的院落里灯火逐一点亮,室内人影交错,不时响起笑声。 “那这么说,嫂嫂要行医了?” “不是行医,是制药吧,不用出门。” “但药卖的好,在家也能收钱。” “哇,那嫂嫂岂不是要发财了?” 周九娘说着跑到庄篱身前,摇着她的手:“那嫂嫂欠我的见面礼能给我了吧?姨娘说你原来没钱——” 她的妾母脸色涨红,伸手将她往回扯“胡说八道什么!” 庄篱并不介意,点点头:“好啊,等我挣了钱给你礼物。”说着又一笑,“你也要给我准备见面礼哦。” 周九娘脸上浮现迟疑:“但我,其实也没有钱…..” 屋子再次响起笑声,夹杂着其他姐弟们的声音“骗人,九娘你藏了好多钱,我可看见了。” 东阳侯夫人坐在大炕上,听着满屋子的热闹,忍不住向外看,问旁边的许妈妈“让人去看了吗?怎么还没消息——” 话音落听得外边脚步乱跑,夹杂着婢女们笑声“世子回来了。” 东阳侯夫人哎呀一声坐直身子,门帘也同时被掀起,周景云走进来,他一眼看到被姐妹们环绕的庄篱。 她穿着素锦衣裙,灯火倾泻在她身上,宛如披着一身白雪,晶莹剔透。 庄篱也同时站了起来,看着裹挟进来冬日寒气,脸上却浮现温暖笑容的周景云。 两人的视线相撞,又同时一笑。 “世子哥哥回来了——” “景云,怎么这么晚——” 屋子里其他声音随之响起,此起彼伏,喧闹沸腾。 第129章第一百二十六章日常 圣驾回宫后,朝官们卸下疲惫,东阳侯没出宫门就跟着几个老伯爵约好今晚不醉不归。 周景云也接到了很多邀请。 不过他一一谢绝,迳直走出宫门,看到江云带着家里的仆从急急迎来。 周景云的脚步不由一顿,旋即也忙加快。 “世子,少夫人看过大夫了,没事。”仆从说。 这话没头没尾的更吓人,周景云脸色沉沉。 “是先前夫人派人来说,让你散了就快回家。”江云在旁解释,“少夫人早上有些不舒服。” “对对。”这仆从忙点头,忘记先前派来的人也没见到世子,还没告之坏消息,他这个好消息突然说出来,反而吓人,“不过少夫人去看了大夫,说没事,夫人和少夫人让我赶快来跟世子说一声,免得世子着急担心。” 周景云脸色稍缓,在仆从说话的同时也已经接过缰绳,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侯夫人派来的仆从反而被扔在后边,所以没能将世子的消息提前传回来。 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 在侯夫人这边热热闹闹吃过饭,东阳侯夫人也没让周景云再多留:“在外累了,你快回去歇息。” 周景云也没有再客气,带着庄篱告退离开了。 第201章 婢女们前后提着灯,给两人照路,又保持一定距离。 “那香有把握能制出来吗?”周景云问。 适才吃饭的时候,周九娘已经抢着叽叽喳喳将庄篱受章大夫所托研制解毒香的事说了。 其间周景云一直笑着点头,并没有多问多说。 包括没有问她为什么去医馆,早上哪里不舒服。 东阳侯夫人也没有再提,毕竟已经让人给他说了没事,人也亲眼看到了,没必要再说一遍。 但庄篱知道周景云不是不问,是没到问的时候。 看,离开侯夫人那边,以医馆开头的话题开始了。 “能。”庄篱忍着笑,说,“就像南边遇到瘴毒燃香驱毒那样,我随庄夫人去南边的时候炮制过。” 周景云点点头,看她一眼:“说吧,又是没睡好?还是旧疾又犯了?” 庄篱噗嗤笑了,又收了笑,认真回答:“是没睡好,做了噩梦,醒来急着下床,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周景云看着她,似乎有些无奈:“你就算不习惯让婢女们陪睡,让她们睡在脚踏上也好啊。” 话出口心里闪过念头,其实她是个不习惯身边有人睡的啊。 为了假夫妻的身份,她这些日子与他同眠,是不是也是没办法。 但好像,她也睡得很好,反而当他不在家的时候…… 脑子里念头乱乱,耳边听着庄篱的声音传来。 “好,我记下了,下一次绝不再这样。” 说着话,还伸手捏住他的衣袖摇了摇。 周景云看着被细长手指捏着的衣袖,摇头说:“下一次下一次,你呀。” 他似不信她,但又不强求她。 庄篱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是天黑路滑,还是想偷懒借力,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牵着周景云的衣袖慢悠悠向前走。 周景云也似乎没有察觉,只是将这只手臂微微蓄力,让她捏着衣袖的手宛如搭在臂弯上,让脚步更轻快。 因为在外疲累,回到院子里,简单洗漱后,两人便早早上床歇息了。 婢女们退了出去,里外安静,床边点亮灯,室内暖意浓浓,周景云靠坐在床上,不由舒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啊。 但旋即又心里自嘲,先前这几年在外也没有这样感慨过。 旁边悉悉索索,一条被子搭了过来。 “这两天冷,再加一个。”庄篱说,一面俯身伸手要把被子向外拉平。 周景云长手一伸,自己拉好,示意她:“快躺下吧,穿的单薄。” 庄篱躺下来,蹭了蹭被子,眯了眯眼说:“世子回来,被子里都暖和多了。” 周景云失笑,嗯,是,一个大活人,也相当于一个大暖炉了,旋即又轻咳一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可以说一些更私密的话了。 “到了行宫那晚,好像,蒋后党的人又做了手脚。”他说。 庄篱将手半撑起来身子,好奇问:“什么手脚?”又满眼担心,“你没事吧。” 第一个念头还是担心他啊,周景云对她安抚一笑:“我没事。”将当晚的事讲了一遍。 “还是从白妃那边开始的,然后以祭台四周搜到纸人结束。”他最后说,“确定是蒋后余孽以幻术作祟。” 原来那晚被拉入的梦境是蒋后党人的,蒋后党中果然有她一般的异人,庄篱也恍然,那么那个在祭坛上叩拜的人影,就是蒋后了? 怪不得要祭天,自称奉天承运皇帝。 蒋后就是因为一心要登基取代大周李氏才引来众怒被诛杀。 庄篱默然一刻,旋即又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影子是从她脚下分出来的,这,是梦境荒诞,还是有其他的……含义? “别想了。”周景云见她出神,便说,下意识想抚她头顶,还好及时回过神,滑过她的头顶,落在肩头,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他们也就是要祸乱人心,让陛下惶恐不安,但……” 他摇摇头,看着跳动的烛火。 那个人不在了,死了,幻术终究是幻术,又能如何。 他始终觉得,与其做这些,还不如将她留下的未完事,将她所想所念的事做好。 庄篱嗯了声,点点头,忽地问:“先太子的儿子,那个小太孙叫什么?” 周景云愣了下,意外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哦,今日去医馆,绕路经过永兴坊,春月提到了当年旧事。”庄篱说,看着周景云,好奇问,“那小太孙也死了吗?” 周景云点点头:“死了。”他停顿一下,“其实,当时是太子不甘心被废庶人下狱,以死来报复先帝,自己把东宫封严了,等大火烧起来,火势大,兵马赶到想救也救不了,围着也是为了防止火烧到更多地方。” 哦,这是说传言蒋后派兵马围守,不许东宫任何人逃脱,其实并不是?庄篱看着他。 周景云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小太孙叫什么。”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没在意,当时他太小了,虽然是太孙,但还不到被人人都知道和记住名字的地步。” 说到这里又说。 “不过应该有记载,我找机会查查看。” 庄篱忙说:“不用不用,别引来麻烦,我就是随口一提。” 周景云只说:“先太子一家虽然也是大逆不道,但跟蒋后党不一样,没人在意的。” 第202章 庄篱说声好:“不早了,睡吧。”说罢在枕头上躺好,看着他。 这是在等着他念书了,周景云抿了抿嘴,从枕边拿起书翻开,轻声诵读。 灯火摇曳,室内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静谧。 庄篱躺在枕头上,看着闭眼睡着的周景云,看来他的确很累了,今天这么早就把自己哄睡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周景云的胳膊,低声说:“你为什么要收留我这个逃犯孤女呢?” 当时说过是蒋后党,蒋后党当然要相护蒋后党。 她那时候心中也有打算要进京,所以对于周景云的理由也并不在意。 嗯…..现在其实也不在意。 蒋后党,自然要对蒋后党呵护有加。 庄篱抿了抿嘴,但其实他们两个好像都不是什么蒋后党。 她静静看了周景云睡颜一刻,起身将落在他胸口的书拿开,将他的胳膊放进被子里,熄灭了灯。 ……. ……. 周景云猛地醒来,入目昏昏,人有些恍惚,下意识转头看身边,身边的女子背对而卧,一绺青丝散落他的脸侧。 不是在行宫冰冷的床上。 周景云放松了身子,回家了,怪不得睡得一夜无梦,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再次看庄篱的背影,不过,她怎么背对他睡了?先前不是习惯贴过来….. 念头闪过,庄篱翻过身来,带着几分慵懒睁开眼,两人视线相对,庄篱似乎有些茫然,下一刻脸上浮现笑容。 “世子回来了。”她说。 两晚没在家,好像多久没见似的,睡在身边都有些不相信了?周景云失笑,旋即又想,他适才不也是如此? “是,昨晚就回来了。”他笑说。 庄篱也笑了,又伸手抚着脸,带着几分不安:“世子不在家的时候,我做梦梦到自己变成别人,吓死我了。” 变成别人?周景云心里一惊,似乎想到什么,旋即立刻摇头:“梦光怪陆离,醒了就不要想了。” 庄篱看着他的神情,说:“那世子要是看到我变了样子,可要告诉我。” “不会。”周景云断然说,“什么话,你就是你。” 说着皱眉。 “你一个人睡就是这样胡思乱想,怪不得总是不好。” 庄篱一笑,撑起身子:“知道了知道了。” 周景云便也起身,倒了水给她。 外间婢女们声音也传来“世子,少夫人,你们醒了。” 周景云嗯了声。 婢女们进来,晨光也扑了进来,室内室外都变得热闹。 “今日还用去户部吗?” 吃过饭庄篱问。 周景云点头:“要去一趟,年底了有一些事要处理。” 庄篱拿出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袱:“我昨日出去的时候,从章大夫那里买了一味香料,我看成色很好,你帮我给她送去吧,另外还有一封问安的信。” 先前已经给庄夫人以他们夫妻的名义送去年礼了,不过,庄篱跟着庄夫人长大,离开这么久了到底惦记,周景云点点头,接过小包袱和信,又说:“我下午早点回来,快过年了,母亲那边很忙了。” 庄篱点点头:“我上午制完香,过去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 两人说着闲话,庄篱取下斗篷,因为周景云手里拎着东西,便想亲自给他披上,无奈身高不够,略有些尴尬….. 春月忙要来帮忙,却见周景云屈膝矮下身子,与庄篱平视。 庄篱将斗篷给他披上系好,站在廊下目送周景云走出去,因为斗篷的遮挡,看不到拎着的包袱以及那封信。 信里是她对庄夫人描述了自己遇到的怪异。 希望能尽快收到回信。 庄篱伸手摸了摸脸颊,轻轻吐口气,看向天空。 进入腊月,不时隐隐传来爆竹声,萧瑟的冬日也添了些许灵动。 一年要过去了,新的一年要到来了。 真快啊。 白锳坐在胡床上想。 好像昨天还住在冷宫里,等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翻身机会,而转眼她就坐在了皇帝身边的暖阁里,还怀了皇嗣。 这一年过的,跟做梦一样。 怔怔出神间,听的外边说话声传来。 “中丞来了,陛下那边人不少等着呢。” “嗯,我不急。” “外边冷,中丞来暖阁等一等。” 随着说话声,王德贵引着张择进来。 因为皇帝处理政事的时候,也总会带白锳在身边,朝臣来来往往,要避开人是不可能的。 虽然觉得这样与礼不合,但皇嗣也是朝臣们在意的大事,也就当作看不到了,熬到胎儿落地,也就十个月罢了。 朝臣们对她视而不见,白锳似乎也对朝臣们视而不见,这次张择进来,她依旧看着殿内摆着的水仙花出神。 甚至张择说了又查了一遍京城出入包括客栈落脚之所,没有肖像白锳的女子,白锳依旧似乎在出神。 “娘娘在想什么?”张择只能问。 白锳怔怔说:“我在想,变化。” 变化?张择不解:“什么变化?” “就是每一件事发生前,四周有什么变化。”白锳视线还盯着水仙花,手在身前轻轻划动,似乎在理顺什么,“….比如我第一次遇到蒋后作祟时,有什么与日常不一样的事发生。” 第203章 第130章第一百二十七章指向 “我有身孕不是瞬间就有的。” 白锳看着水仙花,手抚着下颌,似乎在跟张择说话,又似乎自言自语。 “怎么其他的时候不激发,偏偏就那天激发呢?” 自从从行宫回来后,行宫那晚发生的事也被大家淡忘了。 或者说认定是蒋后党手段,也见怪不怪了。 但她没忘,而且她也不信是蒋后党的手段。 越想越确信,是白篱的手段。 那些问题,尤其是问她第二封信写得什么,蒋后鬼魂才不会问,因为蒋后自己知道。 白锳放在身前的手攥紧。 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针对皇嗣,就是针对她的,她那个妹妹真的找来了。 那晚噩梦之前和其他时候有什么不同? 自从引来皇帝冷宫一见,皇帝果然对她怜惜私下临幸之后,其实她的日常也没有太大变化。 除了吃的好点住的好点,多了一个内侍守着。 陛下也没有再来,要顾及皇后,要顾忌朝臣们,她不过是个身份尴尬的美貌妃子。 美貌,在后宫里也不是什么稀缺。 不过她了解皇帝,知道他懦弱多疑,这样的人反而极其顾念旧情,所以她等着下一次机会。 她每日吃饭,枯坐,摘花,做绢花…… 绢花。 皇后把她抓出了冷宫。 白锳猛地坐直了身子。 “皇后。”她说。 张择眼神一凝:“你是说,蒋后作祟与皇后有关?”不待白锳再说话,他又轻轻摇头,神情有些意味深长,“娘娘,现在动皇后,有点不合适,您再等等。” 白锳瞪了他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着站起来,走近张择,“我是说在蒋后作祟之前,发生了与日常不同的事,是皇后将我带出了冷宫。” 张择哦了声,那件事啊。 的确,原本以为要过些时候才能再找到让皇帝见白锳的机会,没想到皇后把机会送上门了。 皇帝刚临幸白妃,又怀念又犹豫,皇后这么做,无疑是挑战皇帝权威,皇帝立刻来维护了。 但这跟蒋后作祟有什么关系? 皇后就算是失心疯了,也不会跟蒋后党搅在一起,皇后,是个脑袋里只有和皇帝做夫妻的蠢女子。 “那些术士不是说人不在,可以施术,但必须有借物?”白锳说。 张择回过神:“你的意思是…..” “我一直在冷宫,从未接触过外物。”白锳看着张择,“唯有那次,在皇后宫中,让我辨认宫花。” 这件小事,张择当时都没在意,不过他还是瞬间想起来,同时明白了白锳所指,说:“那朵假宫花。” 没错,一定是那朵假宫花,就是被蒋后党施术的借物! “其实,在接触假宫花的之后我就做噩梦了。”白锳说,攥着手,想起来似乎还心有余悸。 第一个梦也是噩梦,梦里妹妹那样看着她,但因为短暂,以及只是看着,她很快就惊醒,也没有多想,直到第二次梦里,梦又长,内容又骇人…… 此时回想白锳的脸色还有些发白。 “那朵假宫花一定有问题。”她说,“我妹妹一定也来了,这些幻术根本不是什么蒋后鬼魂作祟,就是她的手段。” “你先前说你妹妹生而不详…..”张择迟疑一下。 “我先前还说了,她还能让人发疯发狂让人做噩梦,让人见鬼,让好好的一个人突然跳井而亡。”白锳打断他急声说,“她是扫把星,是怪物!” 是,白锳是说过这种话,但因为那时候白锳怀了皇嗣,再加上帝钟异动,只认为是蒋后鬼魂作祟,当然,他不信鬼魂,认为是蒋后党作祟。 对于白锳的描述其妹,他只当是一个气运不佳的人,并没有当回事。 缉捕文书已经下发很久了,也始终没有人来报告消息。 如果真已经到了京城,还做出这么多事,是他小瞧这个白家幼女了。 当初那个假宫花,是东阳侯府的婢女,不对,确切来说应该是定安伯府的婢女。 东阳侯世子这个前岳家不甘心,故意陷害周景云那个新妻子。 将那婢女引进来的女官,也跟定安伯夫人是远亲,还送了不少钱和地契。 事发后,婢女当场就被女官掼死了,而定安伯府一家人急急慌慌离开了京城。 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小事,还卖给周景云做个人情,也没有再继续追查。 现在看来,这计谋并不是针对周景云那个新妻子,而是往宫里送咒物。 那婢女死的干脆,定安伯一家走的利索,分明是计谋达成,逃了。 张择躬身一礼:“臣这就去查。”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 白锳在后跟着:“你好好想想,查仔细些,整个定安伯府都不许放过,别让她再跑了。”又叮嘱,“别打草惊蛇,就让她不知道我们猜到了。” 张择没有回头只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白锳站在了门口目送。 王德贵忙扶着她:“娘娘别出去,外边冷。” 白锳没有再走出去,看着张择走远,再低下头,看已经隆起的小腹。 她伸手轻轻抚上。 有的人,就是天生不祥,就不该活着。 如今她已经攀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处,谁也别想毁了她的好运势! 第204章 “公主来了。” 王德贵忽地说。 白锳抬头看去,见金玉公主缓缓走来,身后一如既往跟着两人。 不过,跟以往不同,身后的随侍不是美貌少年,而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真是稀奇。 金玉公主性情乖张,当初先帝在的时候,曾经当街鞭打路人,就是因为嫌弃路人长得丑经过她眼前了。 当然,有些美人老了也是美人,只不过,随着走近怎么看,这两个老者年轻的时候肯定不是美人,老了就更谈不上美貌了。 白锳心里调侃,金玉公主这是故意给皇帝看吗? 先前因为灵泉寺僧人的传言,金玉公主被皇帝训斥罚闭门思过,一直到祭天才让出门,而且到了行宫,也没像以前那样召见金玉公主。 所以金玉公主现在出门不带美少年,只带老朽,是为了让皇帝看,以后别说她淫乱。 白锳心里忍不住笑,又讥嘲。 这种蠢女人啊,偏偏天生尊贵,什么都不用付出,就当了贵人。 金玉公主缓缓走近,也看到了站在门边的白锳。 这里可是御书房,皇帝和朝臣商议国事的外殿。 皇后都轻易不能踏足。 此刻白锳站在这里,虽然不穿金带银,没有堆砌珠宝,但御书房的一瓦一砖都在为她增光添彩。 金玉公主心里冷笑一声,也就皇帝相信自己的宫妃是个娇怯可怜人儿。 这女人仗着有孕,早晚要图谋权势,把皇后取而代之。 与金玉公主的视线相撞,白锳忙低下头,一手抚着肚子,在王德贵的搀扶下屈膝施礼:“见过公主。” 按照金玉公主的习惯,她们这些后妃都不在眼里,不过是皇帝的玩物。 就连皇后都被她提名道姓的喊,还常说是自己的侍婢。 她这个出身普通,如今又是罪妇身份的宫妃,金玉公主更是不会多看一眼。 但就在她垂下头的时候,耳边传来金玉公主的说话声。 “不用多礼。” 白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金玉公主看着她,从下到上打量一眼,虽然眼神难掩高高在上,但竟然说了句:“大冷天的,别在门口站着。” 白锳忙施礼应声是,慌张怯怯:“公主,里面请…….” 她的话没说完,金玉公主已经走开了。 虽然一多半慌张怯怯是装的,但白锳真有些懵,金玉公主竟然跟她打招呼,还似乎关心她怕她冷…… 这女人脑子坏掉了? 还是因为看在…..肚子的份上? 白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腹部,再看金玉公主已经进了旁边的御书房,她忙转身向内去。 王德贵慌张忙跟上“我的娘娘,您走慢点。” 白锳对他嘘声,走到了屏风后,这里有通往御书房的小门,虽然此时紧闭,但贴在门边能听到御书房传来的声音。 “……朕正忙着,公主过后再来吧,或者有什么事,去后宫跟皇后说。” 皇帝的声音不咸不淡,可见对金玉公主还没有释怀,或者下定决心不再纵容。 “…..陛下容禀,我来引荐两人,然后就立刻告退。” 金玉公主没有像以往那样,听到皇帝冷淡的话,生气大喊,委屈质问姐弟情谊,而是声音平和。 引荐两人?先前金玉公主也常把那些美貌的投靠的她的男人举荐为官,不过都是小官,不用经过陛下同意。 此时为了这两个又丑又老的竟然要来给皇帝要官?白锳更贴近一些,然后听到两个老迈的声音叩拜陛下,下一刻有奏章落地的声音,伴着皇帝的惊声“是张公——” 而殿内坐着的其他朝臣也发出呼声“是郑公——” 殿内瞬间变得沸腾。 “张公,老师啊,学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还有郑公,您老也还健在,当初妖后派人诛杀你在流放路上,朕下旨寻找你多年,未有回应,以为你已经遭了毒手。” “陛下,老儿也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 ……. 御书房的喧闹如水开般滚滚不停,期间还有官员们奔进来,带来新一轮的沸腾。 白锳已经不再贴着门偷听了,坐在胡床上,一边吃着羹汤,一边听王德贵传达消息。 “…..中丞说,张公名张齐,出身衢州张氏,其祖父善书画,张公是先帝时请来给皇子们讲书画,后因为斥责先帝奢靡,被先帝驱逐,从此不知所踪。” “…这位郑公,更不得了,在先帝时曾任中书侍郎,当初反对立蒋眠儿为后,被蒋眠儿党构陷罢免流放,都说流放途中被杀了,其实是改名换姓,被旧友们藏起来了。” 听王德贵说完,白锳点头:“我懂了。” 公主这是为陛下献良臣,她看向隔壁,神情惊讶,金玉公主竟然有这个心思?! 隔壁热闹嘈杂,不用贴着门也能断断续续听到说话声。 女子的声音在其中也更为突出。 “我自从生下来,享受着先帝的宠爱,如今又被陛下敬重,但却无所作为,身为公主,只为皇室蒙羞。” 这话,是金玉公主的说的话吗?疯了吧! 更多像疯了的话继续传来。 “我知道陛下和先帝一样,对我恩宠包容,但我不能再仗着恩宠肆意妄为,我们兄弟姐妹历经磨难,如今您身边只有我,我也只有您,我已经驱散了家中那些侍从,改过自新,不负大周公主之名,不负陛下这一声皇姐之称。” 第205章 伴着金玉公主的话,那两个老臣的声音也满是感慨。 “…..老朽也没想到,公主在老朽家门外静立三天,天寒地冻。” “….公主知我这些年收养了很多因为妖后案流离失所的,为了免我后顾之忧,捐建一座善堂,直接购置了足够三年吃穿的米粮布匹。” “…..公主真是与记忆中大不相同,可见妖后清除,陛下临朝的新气象,我等再无疑虑,急着奔来见陛下。” 皇帝的大笑传来。 白锳跟他多年,能听出这笑声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我等经历过颠沛流离,如今终于脱离苦海,朕又重得贤臣,必将国朝安宁!” “来人,备宴,朕与诸臣共贺盛世。” 御书房里响起一片恭贺“万岁”声。 白锳搅动着手中的甜羹,神情沉下来。 金玉公主迷途知返,要当贤良,谁教的她? 意欲何为?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她可不想看到大周再出现一个有权有势的女人。 除了她以外。 第131章第一百二十八章擦肩 周景云走到御街上,看到很多官员脚步匆匆向皇城去。 出什么事了? 要过年了,后日就该休沐了,这几日来衙门的官员都少了。 怎么这都傍晚了冒出来这么多人? 要不是他们神情都喜气洋洋,周景云都要怀疑宫里出事了。 “景云,景云。”一个认识的官员看到他,忙笑着打招呼,“走走进宫去,今晚陛下设宴。” 陛下突然设宴做什么?这个皇帝大概是因为年轻时候在宴席上战战兢兢受折磨太多,恐惧宴席,所以很少设宴。 “刚听到消息,张齐和郑庆回来了。”那官员说,“陛下大喜,要设宴。” 对张齐,周景云没有太大印象,记得是个书画家,曾经教授过皇子,但很快就离开了朝堂。 不过郑庆名头响亮,曾任宰相,但刚上任就遇到先帝要立蒋眠儿为后,郑庆当庭斥骂,皇后乃国之母,不可乱立,当选贤良,褒姒妲己骊姬之流只会祸乱朝堂,灭世之象。 这无疑是把先帝骂做幽王纣王,本就脾气不好的先帝差点将郑庆殿前乱杖打死,蒋后,那时候还是蒋妃,笑着阻止了。 “陛下打死他岂不是如他意?让他活着,好好看,我是不是褒姒妲己之流,陛下是幽王纣王。” 郑庆被流放,后不知所踪,有人说被蒋后派人刺杀了。 周景云心想,其实这真是误会蒋后了,她要杀人才不会躲躲藏藏。 “要杀就当众杀,杀得热热闹闹,杀得人尽皆知,刺杀,暗杀,有什么趣味?” 没想到,如今郑庆也回来了。 “景云,快一起来吧,今日陛下高兴。” 周景云一笑:“我就不去,家中有事,既然郑公回来了,今年过年可要好好聚一聚,贺一贺。” 周景云这种人走到哪里都闪闪发光,到了圣驾前,皇帝眼里只有他,他们都成了陪衬,不去更好。 官员们哈哈一笑也不再强求。 周景云迎着越来越多的官员们走出御街,再回头看了眼皇城,催马疾驰而去。 “世子回来了。” 沿路婢女们笑着施礼问候,前方有小丫头们嘻嘻哈哈跑去报信,待他迈进门,就见庄篱已经等候在廊檐下。 她脸上带着笑,身旁跟着的婢女们也都是在笑。 站在廊下的小丫头们举着明显刚分到的糖葫芦也在笑。 周景云嘴角不由也散开了笑。 “世子今天回来的早。”庄篱笑说。 春月等人打起帘子。 “再等两日休沐就不用去了。”周景云说,伸手轻扶她胳膊,“快进去,天冷。” 庄篱笑着先一步进去,周景云跟在后边,屋子里暖意和药香气扑面。 “香制好了吗?”周景云问,解下斗篷,看着东次间的桌子。 原本的笔墨纸砚都取下来,摆着各种香具,乱乱又生动。 “差不多了,明日再去章大夫那里调试下。”庄篱说。 春香接过斗篷放好,周景云坐下来,春月将茶捧来,便带着春香退了出去。 室内恢复了安静。 周景云坐在窗边喝茶,看着庄篱摆弄香料,一边碎碎念着说话“休沐就好了,原来过年那么多事,母亲那边真是忙的脚不沾地。”“你在家可以去帮忙。”“我什么都不会,我从小过年都没有这样过,总是帮倒忙。”“母亲说让我去卖药赚钱吧,别来她这里添乱。” 她说到这里笑起来。 丝毫不介意东阳侯夫人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周景云一直跟着笑,此时点点头:“我也觉得赚钱更好。” 庄篱看他一眼:“我明天去医馆赚钱,把药香收尾做好,然后就和世子一起休沐,不用再出门了。” 周景云笑着点头,低头喝茶。 “哎对了,给庄夫人的信应该收到了吧?”庄篱想到什么问。 周景云算了下日子:“应该就这两天。” 庄篱舒口气:“新年前收到就好,如同我陪在夫人身边了。” 周景云笑了笑,没有说他也是这般想,所以多添了人马以最快速度送信。 “世子,少夫人,夫人那边备饭了。”春月进来提醒说。 第206章 春香笑着拿着伞进来“下雪了。” 又下雪了啊,庄篱站起来向外看,见雪片在院子里纷纷扬扬。 周景云将斗篷给她披上:“走吧,一会儿雪就下大了。” 庄篱笑着点头走出去,春香本想给庄篱撑伞,被周景云接过去,她便抿嘴一笑后退,看着周景云撑着伞,和庄篱并肩而行。 …… …… 临近年节,楼船上并没有减少客人,反而更加喧闹。 恢复了昼伏夜出的上官月在一夜喧嚣后,伴着晨光昏昏睡去,直到被墙壁轻轻的敲击声唤醒。 上官月闭着眼坐着挪到墙边打开门,俯身头贴在地上:“公主有什么吩咐?” 婢女忙说:“公子无须大礼。”又眉开眼笑,“公主昨日将人带去献给陛下,陛下大喜,举办了宴席,宴席上对她夸赞又道谢,姐弟两人恢复如初,不,比先前还好。” “太好了。”上官月俯首在地,声音欢喜,“我与姑母同喜。” “公主说,既然她已经改过自新。”婢女接着说,“她会假装为了驸马,与你改善关系,这样日后你在她身边也方便。” 上官月应声是。 婢女便不再多说,施礼告退。 墙上的门合上,头贴着地面上官月一动不动,直到慢慢躺在地上睁开眼,在地上伸展身子。 这一觉才算是睡醒了。 “吉祥吉祥。”他喊。 喊完又想,嗯,他现在已经不会喊错名字了。 吉祥从门外进来,看到地上躺着的上官月脸上带着笑。 “公子,这么高兴啊。”吉祥笑说,“刚过了午,公子再睡会儿。” 上官月摇头坐起来:“我去一趟余庆堂。” 公子最近往余庆堂去的很勤,吉祥心里想,但并不多问,应声是服侍上官月更衣。 冬日午后的日光也很刺眼。 上官月骑在马背上,几乎将帽子都拉下来遮住脸,依旧挡不住眼前的光亮。 临近年节,街上都是人,叫卖声,孩童的喧闹,此起彼伏的爆竹。 年节,真是吵闹啊。 上官月闭着眼跟随着马的走动摇晃,半睡半醒间耳边忽地传来一声轻唤。 “李余。” 上官月瞬间汗毛倒竖,四周的喧嚣消失,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一动不动,依旧这样摇摇晃晃向前,眨眼间四周又恢复喧闹,似乎适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吉祥。”他唤道。 跟在身侧的吉祥靠近他,上官月微微掀起帽子,藉着与吉祥说话,眼角的余光向后看去。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很多,其中有一辆被护卫簇拥的马车,本能告诉他,适才与他擦肩而过的就是这辆车。 而他也认出了这辆车。 毕竟先前,曾经,特意盯着过,记住了标记式样,甚至仆从们的穿戴。 东阳侯府少夫人的马车。 或许是要看热闹的街景,此时马车车窗帘子掀起,有人倚着窗向外看,只是看不到面容,只能隐隐看到发髻上晃动的珠玉。 东阳侯少夫人。 适才是她对自己喊李余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 或者真是他半睡半醒发梦的幻觉? 更或者的确有人喊李余,街上这么多人,同名同姓的人也难免。 尽管心里翻腾如海浪,上官月瞬间又坐直了身子,不露出半点异样,将帽子盖住头,但没有再次闭眼睡觉。 是意外吗? 是误会吗? 是幻觉吗? 拐过街口,上官月勒住了马。 吉祥在旁一愣忙跟着勒马:“公子?” 上官月沉沉的声音从帽子下传来。 “准备人手。” 现在不允许丝毫的猜测存在,一定要万无一失。 东阳侯少夫人,不管你什么来路,只要有威胁….. 就只能对不起周景云,让他再当一次鳏夫了。 ……. ……. 因为临近年节街上人多,正门不好停车,炮制坊在后院,庄篱的车马就停在了后门。 章士林笑着迎过来“少夫人来了。” 庄篱扶着春月的手从车上下来,等候的弟子从车旁取下装着药香的盒子。 “药房准备好了。”章士林笑说。 庄篱笑说:“成败就看今天了。” 章士林哈哈一笑,先一步进去,庄篱扶着春月向内走,迈进门时又回头看了眼。 看来,上官月和李余不认识。 适才看到上官月迎面走来,虽然遮着头脸,虽然日常他们从无交集,但对她来说,她与他并不是陌生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虽然一开始是怀疑过无梦之境是上官月,但当小童说自己叫李余后,她就动摇了,当知道李余可能是曾经的皇太孙后,就更不多想了。 只是,当看到上官月越来越近,这是难得的机会。 毕竟她只能在梦境里见上官月。 梦境是她织造出来的,不如真人能获得更多更准确的信息。 所以她还是忍不住试探一下,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喊了一声李余。 人对自己的名字,或者熟悉的认识的人的名字,反应是很敏感的。 会下意识地应声。 会下意识地循声看来。 但上官月什么反应都没有,就那样摇摇晃晃地过去了,连头都不侧一下。 第207章 她果然想多了。 “少夫人,小心台阶。”春月说。 庄篱收回视线,轻轻提裙子迈进门。 因为知道庄篱今日来,后院的炮制坊特意空了出来,弟子们都回避了。 闲话两句两人便忙碌起来,春月给两人打下手,取各种药材,送各种工具。 庄篱正低头捣香,耳边听的章大夫咯登咯登切药的声音一停,她下意识抬头,看到门外如同影子般探进来两人,悄无声息,动作利索,一掌击在背对门口的章大夫后颈。 章大夫向前倒去,被那人揽住。 与此同时正踮脚从药柜里取药材的春月也软软倒在一人怀里。 “少夫人别喊。”有声音传来,“否则这两人都要死。” 伴着说话,又有人走进来。 随着他走进来,炮制坊内响起切药声,章大夫被人撑住身子,握着双手继续切药,春月也被放在椅子上,靠着桌子,被人辖制着手臂似乎在捡药。 同时,各有刀抵着他们的心口。 庄篱看着走进来的人,神情惊讶。 上官月并没有遮住脸,甚至还摘下了帽子,与庄篱视线相对。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东阳侯少夫人 虽然先前曾经多次想要一见。 想起先前,宛如一场梦似的。 如果这个东阳侯少夫人真知道李余这件事,那他当初的各种猜测也不算荒唐。 这个女人果然不一般。 上一次在药铺门口擦肩而过,转头一瞥,相貌跟其他女子差不多,属于那种看一眼也不会记住的人。 此时此刻或许是因为满脸惊惧,女子的面容有些模糊。 她长什么样也无关紧要。 “我来只是问一句……”上官月说。 但他的话没说完,眼前的女子脸上绽开笑容。 “你真是李余。”她说,“太好了!” 她看着他,似乎好奇又似乎恍然。 “看来你认不出醒着的我。” 什么意思?醒着的她?醒着和睡着又怎样?不都是她? 上官月觉得这场面怪异,这个少夫人被突然挟持,没有丝毫惊恐,反而很惊喜。 耍什么把戏? 他的手一伸抓住庄篱的手臂,将人抓过来,胁持在身前:“别说废话…..” “…..我们长话短说。”身前被胁持的人接过话,“这里交给我。” 上官月并不想出神,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凝滞一下,什么叫交给她…… 伴着念头闪过,他突然觉得视线一花,四周的一切变得恍惚,恍惚中挟持着章大夫和婢女的侍从站了起来,走到门后坐了下来,章士林和婢女都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但对室内的多出的人和发生事似乎没有察觉,没有尖叫,而是一个继续切药,一个继续捡药。 这是怎么回事? 见鬼了吗? 上官月听到自己脑子里大声喊,但并没有半点声音发出来。 他看着身前被胁持的东阳侯少夫人。 女子的面容忽然如湖水般荡漾,瞬间散开,下一刻又重新凝聚。 一张面容呈现,同时耳边响起声音。 “现在认得我是谁了吗?” 看着这张突然出现的面容,上官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是见鬼了啊! “白篱!”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你附身到东阳侯少夫人身上了?” 第132章第一百二十九章借梦 附身? 庄篱愣了下,他把她当成鬼了吗? 上官月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 “自从那晚你救了我之后,我就一直想要见你。” “王同在我楼船上,是因为这个缘故吗?他身上带着圣祖观的法器。” “我知道一个说法,人在快死的时候气运低的时候,才能见到鬼,所以自那日后我很难见到你。” “你是家里出事后,不甘心,飘来京城,想要洗冤吗?” “我看过监事院的缉捕文书。” “你第一次入我梦中,我就认出来了。” “你……” “停一下。” 庄篱听到这里抬手打断他,虽然听的糊里糊涂,但大概也听懂了。 上官月看到了以白锳相貌做的缉捕文书。 在第一次入无梦之境的时候,上官月见到了她,认出来了。 因为在无梦之境她露出了真面容。 第二次则是在濒死的时候见到她。 所以上官月一直以为她是鬼。 白家的人都死了,她这个弱女子自然也活不下去了。 他能这样认为也不错,省了还要多解释。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待她说让他停下,上官月果然停下了说话,低头看着身前的女子,伸出一根手指。 “我再说一句。”他说,一笑,“原来你也在一直想办法见我。” 人鬼殊途,要见一面,不容易。 原来不只是他想尽办法,她也是。 虽然以前不相信有鬼,但也看过很多志怪,在楼船上也听过闲扯,知道一些鬼怪故事。 鬼都是惧怕日光,不能白日行走的。 现在为了见他,她冒如此之险…… 庄篱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是能控制让人说出想法,但不能直接看到。 不过他在想什么也不重要。 第208章 “对,我一直想办法见你。”庄篱点点头,又说,“我也一直能见你了。” 梦里,现实里都见到。 只是梦里的小童记不住她,现实里,他那次又不肯看她。 上官月听了,脸上笑意更浓,意思是说她一直在他身边,只是人鬼殊途,没办法现身,更不能跟他说话。 “我知道。”他也点点头,他知道她一定在。 他知道吗?庄篱想,看他一眼,心海深处四岁的李余,不管怎么说也是他,或许能有感觉。 这些也不重要,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她说。 上官月点头:“你尽管说。” 她冒着风险,白日出现,附身他人,也要来见他,一定是十万火急重要的事。 不管是是什么事,他一定在所不惜。 他这条命,都是她救的。 话说完,见她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块香料。 “你带着这个,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庄篱说。 上官月伸手接过,看着眼前的女子:“然后呢?” 眼前的女子眼睛亮晶晶对他眨了眨,比起画像,比起那晚昏暗夜色中,她的眼更好看,冷艳又灵动。 “就可以了啊。”她说,又一笑,“你睡觉,就能帮到我了。” 原来睡觉就能帮她啊,上官月说:“那这也太容易了吧。” 庄篱抬手咳嗽一声。 上官月感觉眼前如水波荡漾,原本清晰的女子的面容有些模糊。 “好了,时间到了,你快走吧。” 随着这句话,坐在门后的两个侍从站了起来。 她附身的时间到了吗?上官月再看她一眼,攥紧手里的香料转身就走。 迈出屋门,翻上房檐,再回头看,章家医馆后院有店伙计奔走,似乎要靠近炮制坊,但下一刻又似乎想到什么转身走开了,炮制坊内叮叮当切药声始终没停,热闹但又似乎隔着一层屏障。 上官月再看身边的两个侍从,见他们眼神渐渐凝聚,似乎微微怔了怔,再看向上官月。 “公子,我们进去吗?”其中一个侍卫低声问。 这是,已经忘记进去过了? 她怎么做到的? 鬼能控神智,抹去记忆? 这般厉害的手段,只有厉鬼能做到吧? 她已经成了厉鬼了啊。 不知她什么时候死的,但一定死的时候不长,短短时间成为厉鬼一定不容易吧。 上官月收回视线:“不去了,走。”他转身跳下屋檐,两个侍从对视一眼,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也没有再多问,跟着跳了下去。 …… …… “公子,出什么事了?” 余庆堂里,看到上官月进来,蔡掌柜紧张地问。 公子来这里的途中突然调集人手,也没说去做什么,回来的也很快,看起来也不像跟人动过手的样子。 “没事没事。”上官月只说,没有向库房去,问,“有没有安静安全隐蔽的地方?” 蔡掌柜忙点头,带着上官月进了一间密室,等候上官月说私密的事,但上官月却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我要睡一会儿。” 退出来的蔡掌柜有些懵,怎么好好的要睡了?不会是身体受了伤?又中了毒? 他立刻紧张地去问那两个侍从,公子到底去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就是到了章家医馆,公子说要进去……”两个侍从其实也有些懵,说到这里时,眼神还有些怔怔,“…..又突然说不进去了,就带着我们走了。” 章家医馆?蔡掌柜立刻让人打听章家医馆今天有什么事什么奇怪的人。 街面上的消息,余庆堂四通八达,很快就送回来了。 没有什么特殊的事。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是东阳侯少夫人在医馆和章大夫研制香药。 东阳侯少夫人! 听到这个名字,蔡掌柜瞬间想到了旧事,先前,公子就让人去盯着东阳侯少夫人。 也是非常莫名其妙。 为此瑞伯很担心公子是对这个他人妻动了心思….. 后来公子就不再提了,以为新鲜念头过去了。 没想到,原来,公子一直没放下。 这可不好办啊,蔡掌柜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 …… 这也太好办了吧,只需要他睡觉。 是不是因为附身不能太久,不方便说话,要跟他在梦里见面? 上官月躺在密室内,将这一块香料举在眼前看,香料没有任何美感,也不是特制给他的,是匆匆从一大块香料上敲下来的。 他嗅了嗅,味道也算不上好闻。 这些都不重要。 没想到就这样见到了! 上官月忍不住再次笑。 他就知道,她一直在身边。 不过,好像忘记问她怎么知道他叫李余了? 还有,她知道李余这个名字是谁吗? 不过她连他的命都救了,这些都是小事,无关紧要。 不能再想了,要赶快入睡,上官月深吸一口气,将香料攥在手里放在身前,闭上眼,下一刻又睁开,香料这样放睡觉了掉了怎么办? 他从脖子里拉出一根红绳,其上系着小香囊,里面罩着那枚当年父亲留下的先帝赐的玉片。 第209章 上官月将香料塞进去,重新放进衣襟内,这才按着胸口再次闭上眼。 …… …… 夕阳斜沉,伴着烟气袅袅,章士林对庄篱拱手一礼:“大功告成,只待制成线香晾晒,三五日内就可以了,多谢少夫人,辛苦了。” 庄篱笑着还礼:“为了挣钱,不辛苦。” 章士林哈哈笑,春月在旁嗔怪:“少夫人应该说为了救死扶伤。” 哪里真缺这点钱。 章士林含笑捻须:“论迹不论心,少夫人已经数次救死扶伤了。” 庄篱一笑,不再多留跟着春月上了车。 回避的弟子们也纷纷跑过来目送,在后嘻嘻哈哈笑“师父,真制成香了?” 章士林说:“那还能假的啊,这么累。”说着伸手按了按脖颈。 今天格外累,累的脖子还有些痛。 坐在马车上春月揉了揉脖子,看庄篱靠在枕头上。 “少夫人累了吧。”她轻声说,“街上人多,车走的慢,你小憩一会儿。” 庄篱嗯了声。 春月将斗篷给她裹好,又将脚炉塞在脚下,看着庄篱闭上眼。 马车晃晃悠悠,车窗外喧闹声声。 庄篱再次睁开眼,车马喧闹都消失了,视线里是空旷一片,然后看到睡在地上的小童。 庄篱忍不住攥了攥手一笑,果然有了标记就方便多了,不用东找西找,从梦境里连续跳,她自己亲手做的香引路,想来就来了。 当然,也要上官月配合入睡。 庄篱走过去,蹲下来端详睡着的小童,原来真是上官月啊。 忘了问他,是不是皇太孙。 不过也没什么,比如白篱变成庄篱,变成东阳侯少夫人,李余也能变成上官月,变成上官驸马的外室子。 大家都是原本的身份不能活,只能换一个身份活着的人啊。 庄篱伸出手指凑近小童的鼻尖,不过,还有件事也忘记了告诉上官月了。 睡着了能见到到她的是四岁的李余,不是现在的上官月。 只怕上官月醒来会以为白睡一场。 手指距离孩童的鼻尖越来越近,就在终于贴近的那一刻,庄篱身子一倾扑了进去。 …… ……. “李余,李余,该起床了。” 伴着女声的呼唤,睡着的小童缓缓睁开眼,眼神呆呆看着面前的女子。 “你是谁?”他喃喃说,旋即嘴角一扁,“阿娘——” 小哭包又开始了,庄篱忙哦哦柔声哄“不哭不哭,阿娘在呢。” 话出口看李余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似乎认为她在假扮阿娘,忙加了句“你阿娘去给你…..嗯,做好吃的了。” 小孩子应该都喜欢这个吧。 她小时候看到街坊的小童被娘喂饭,就会忍不住也想吃阿娘做的饭。 白锳嫌弃家里厨娘做的饭不好吃,总要自己做,但她做的更不好吃。 李余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似乎在想阿娘是不是会给他做好吃的。 庄篱也不敢再瞎扯,路途短短,梦境浅浅,还是快办正事。 “李余,你阿娘的镜子特别好看,你见过吗?” 小童眼神转动,脸上浮现笑容:“见过,阿娘的镜子,好看。” 随着他的声音,空旷的地面上妆台和镜子再次出现。 庄篱伸手扶着小童的头,向旁边一转:“李余,看着旁边,免得你阿娘来了你看不到。” 不能让小童看镜子,免得被吓哭醒来,梦境就消散了。 阿娘的诱惑比什么都大,李余果然看向另一边。 庄篱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子里。 镜子里一半熟悉的脸,一半陌生的脸。 平心而论,虽然只是一半,也能看出很美貌。 但再美貌,也没有人想要自己脸上多出这么一副面容。 虽然此时这张面容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 但庄篱知道这是因为无梦之境的缘故。 这张面容下一定有灵魂。 他人的灵魂。 隐蔽的,毫无察觉的。 如果不是这个无梦之境,如果不是恰好看到了李余的镜子,只怕整张脸都变成别人,她都无知无觉。 庄篱伸手按着心口,想到有几次听到的心跳,两个心跳声。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里外眼神交汇,镜子呈现一片雾气。 耳边是咚地一声,她站在大街上,昏黄一片。 脚下上官月倒在章家医馆外。 她回到了那一晚的梦境。 她听着医馆内响起脚步声,看到烛火摇晃,被惊醒的章大夫带着弟子们走出来。 她转身疾走,随着她的走动,梦境摇晃,边界崩散。 一步一步,脚步越来越虚浮,视线里终于看到了东阳侯府,夜色正在淡去,晨光尚未亮起,宅院中巡夜正打着哈欠等着交班,负责洒扫的仆妇们已经走了出来,厨房里亮起灯火,炊烟袅袅。 她看到世子的院落,值夜的婢女们正在起身,残烛被熄灭。 她看到寝室床帐内年轻的女子侧卧而躺,身旁的周景云睁开眼,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庄篱不由抿嘴一笑,好啊,趁她睡着偷偷摸她的脸。 下一刻看到周景云唤她,推她。 纵然是因为梦境中看梦境,视线更加昏暗,但也能看出周景云慌了。 第210章 周景云捧住了她的脸。 她睁开了眼。 她笑了。 她的脸—— 庄篱猛地睁开眼,镜子里雾气四散,残留着女子的笑脸,与镜子里坐着的她的那半张脸融为一体。 “周景云——” 伴着耳边陌生的女声,庄篱看到周景云跌下床,看到他眼神的震惊不可置信,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喊出一个名字。 庄篱手一松,小童被扭着的头转过来,看向镜子里。 “坏人——”他哇一声大哭。 镜子碎裂,天地崩塌。 …… …… 咯登一下,马车沿着板子越过二门门槛。 “小心点。”春月掀着车帘说,“少夫人睡着了。” 伴着说话,她转过身,看到车厢里躺着的庄篱睁开眼。 “少夫人,你醒了。”春月说,“到家了。” 到家了。 家。 庄篱看着外边,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去,暮色沉沉,门上亮起了灯笼,随着风摇晃,投下昏黄一片,似真似幻。 第133章第一百三十章夜色 室内暖意浓浓,窗台上摆着新送来的水仙花。 “姨夫人刚让人送来的。”春香笑着说,“说是过年那几天就开了。” 庄篱转头看了眼,含笑点点头。 春红站在身前托着她刚洗好的手擦香膏,小声嘀咕“少夫人今天割了手,多擦点别留疤。” 春月拿着仆妇递来厨房单子斟酌,不时扭头问庄篱:“晚上和明早的饭菜只留两道荤菜吧?” 庄篱嗯了声,坐在软绵绵的胡床上,喝了口热茶,看着屋子里忙而不乱的婢女们,再看廊下摇晃的灯笼。 “世子还没回来吗?”她问。 昨天午后就回来了,今天天都黑了还没见人。 难道在外书房? 春香忙摇头:“还没回来。”又一笑,“我听江云说,世子这两天赶着把事做完,这样就能早点不去衙门了。” …… …… 周景云走出官衙,御街上灯火通明,除了巡卫,已经没有官吏来来往往。 江云将马匹牵过来:“今天忙完,明天不用来了吧?” 周景云点点头。 “那少夫人该高兴了。”江云笑说,“世子可以在家陪着她。” 周景云笑了笑,又说:“她自己也很忙。” 以前忙着写字读书,现在忙着跟章大夫合作制药,也忙着去母亲那边学过年节。 她把日子过得并不无聊。 江云牵着马说:“自己忙,跟世子一起忙,还是不一样的。” 周景云笑着看他一眼:“你懂得还不少。” 江云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有声音从后方传来“世子。” 周景云握着缰绳的手一顿,转头看去,灯火明亮的街上,有一行人说笑着走来,其中一人对他招手,其他人也都看到了,纷纷说话。 “是周世子。” “沈琴师与周世子认识?” “你这话就没见识,当年世子也在先帝跟前,怎么能不认识沈琴师。” “我还记得当初沈琴师和世子合奏,世子那时候虽然年少,但琴技很不错。” 是的,他们的确认识,朝中的旧人都知道,旧识如今又同朝,是当打个招呼。 “沈琴师。”周景云淡淡说。 沈青一笑施礼:“世子忙到这么晚才回去啊。” “世子真是勤勉。”其他人在旁说,“昨晚宴席也没有参加。” 周景云含笑说:“刚到户部,跟以前的差事大不相同,唯恐辜负陛下厚望,不敢懈怠。” 诸人看着周景云的脸称赞连连。 “正好遇到世子了,我有一个新得的古琴谱,跟世子研讨下。”沈青说,从衣袖里拿出一册,说着看一旁的官衙,“世子方便吗?” 旁边的人们纷纷说“这个时候了太晚了。”“沈琴师别耽搁世子回家。”“大冷天的。” 沈青含笑似乎没听到,只将册子打开,似乎急不可待要给周景云看。 周景云看过去。 伴着他的视线,册子里啪嗒掉下一物,其他人也忙看去,见是一封信。 “这个怎么放琴谱里了?”沈青挽着袖子忙去捡,捡起来放进袖子里,再对周景云一笑,“我记得世子最喜古曲,不知有没有兴趣看看。” 周景云看着他,缓缓点头:“有。”说着伸手做请,“沈琴师,请。” 沈青也不客气,扶着琴,拎着长袍就向内去了。 周景云紧跟着进去了。 其他人摇头无奈“真是琴疯子。”“还是当初被先帝惯坏了,没个眼色。”“看来这些年在外也没长进。”“走吧走吧,咱们不懂他们这些爱琴人的痴迷。” 一众人说说笑笑沿着御街而去。 江云站在官衙外,微微皱眉,这个沈青竟然能拦住一心回家的世子? 看来不止是琴谱的缘故。 他看看内里,唤过一个随从:“去给家里说一声,世子有点事回去晚一会儿。” 随从应声是,骑上马而去。 值房内炭火还有余热,并不寒冷,随着灯火点亮,更添了几分暖意。 “世子昨晚没去宴席真是可惜。”沈青笑说,“你要是见到金玉公主,会认为换了一人。” 周景云虽然没去,也已经听说了,皇帝当皇子时候的老师张公,以及先前被贬的宰相郑公,都是金玉公主请回来的。 第211章 说是金玉公主自从被陛下训斥后,闭门思过痛定思痛改过自新,想要做些对国朝有用的事,于是驱散了美貌侍从,花费了重金为陛下求良臣,终于找到了这两位,金玉公主亲自登门相求,诚信所致金石为开,原本对朝堂失望,避世而居的两人重新来见陛下,愿助陛下恢复大周盛世。 “宴席上真是君臣皆欢,普天同庆。” “金玉公主被皇帝邀请坐在身边,一口一个皇姐,十分敬重。” 沈青大笑说。 周景云站在室内看着他,神情平静:“所以呢?” “所以呢?”沈青看向他,一笑,“你知道公主改过自新是谁劝服的?”说罢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他?周景云看着他没说话。 沈青又皱眉自言自语:“不过,也有些出乎我意料,我以为公主怎么也要思索些时日,没想到行动这么快,这么利索。” 而且整个人还很自信,胜券在握的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他织梦能织出来的那种。 倒是小瞧这个女人了。 “那又如何?”周景云说。 与他何干。 沈青笑了笑。 “不如何,给朝堂增添些热闹,这还不够热闹。”他说,在桌案前坐下来,轻松又随意,“我一会儿再去杨家,公主都改过自新要成为朝廷栋梁陛下的好助手,皇后怎么还能一天到晚只会跟陛下吵架呢?” 说到这里冷冷一笑。 “他们都说娘娘是女人乱政,现在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女人乱政。” 周景云大概明白了,沈青这是要挑起金玉公主和皇后来争夺权势的野心,他神情依旧平静,看向沈青的衣袖:“你要做的这些事,与我的私信何干?你为什么会劫我的信。” 沈青笑了,从衣袖里拿出先前似乎无意间掉落在地上的信,放在了桌案上。 灯火照耀下,周景云能更清楚的看到那是庄篱给庄夫人的,算着日子,现在本应该在庄夫人案头的信。 适才却从沈青的琴谱里跌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他会毫不犹豫跟着沈青进来看古琴谱。 很显然,沈青也不是为了他看什么琴谱。 沈青笑了笑:“我先前给你说过,原本是我要带庄篱走的,我跟庄先生夫妇是很熟的。” 很熟 “所以呢?你就可以劫持我的东西?”周景云说,并不去揣测,也不问他跟庄先生夫妇是如何熟,声音冷冷,“沈青,我跟你可不熟。” 沈青笑了笑:“世子,稍安勿躁,别生气,我今天来就是给你解释的。” 他伸手捏起那封信。 “你看过信的内容吗?” 周景云冷冷说:“我没那么龌龊下贱。” 沈青有些无奈:“世子以前只是性子倔强,现在怎么变得脾气这么坏。” 周景云笑了:“何止脾气坏,我现在人品也不怎么好,你以为我救过一次所谓的蒋后党,就不会举告蒋后党了吗?” 他说着上前一步。 “沈青,你是不是还没认清现实,以为自己依旧能横行无忌?” 沈青眼神有些阴郁:“是啊,没有娘娘了,我的确不能横行无忌了。”他说罢又一笑,“不过,还好娘娘回来了。” 周景云冷冷说:“你清醒一下吧。” 沈青笑了笑。 “清醒,是我该清醒,还是其他人该清醒?就如同做梦的时候,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他说,看着周景云,“你知道你带回家的庄篱是什么人吗?” 周景云淡淡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用你提醒。” 沈青靠在椅子上:“我知道你知道她是白循之女,蒋后党余孽逃犯,我换个说法,她真是庄篱吗?” “她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周景云有些恼怒,伸手抓向桌上的信。 沈青伸手按住信的另一边:“当然有关系,因为她是我们所有人都等的人。” 周景云看着他:“什么人?” 沈青诡异一笑:“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她是什么人了吗?” 伴着他这句话,周景云只觉得按着信的手指一僵,视线一花,眼前不是沈青的脸,而是回到了家中,寝室内,床上有女子抬眼看向他。 那不是庄篱的脸,是. 那女子对他一笑:“周景云。” 伴着这声音,周景云人猛地向后退去。 …… …… 院子里有爆竹声响起,夹杂着婢女们的笑声。 庄篱抬起头,向外看去,夜色已经笼罩大地。 “世子还没回来吗?”她问。 春月说:“先前世子让人送消息回来,说有点事,晚回来一会儿。”又劝,“少夫人,您先吃饭吧,世子要是知道你饿肚子等他,会自责的。” 庄篱笑了笑说声好。 春月忙吩咐人传饭,刚摆上饭,春香高高兴兴冲进来“世子回来了。” 庄篱忙站起来,向外看,却并不见周景云在后迈进来。 “世子先去书房了。”春红在后补充,“可能还是没忙完,一会儿就过来了。” ……. ……. 夜色浓浓,书房里正在逐一亮起灯火,周景云坐在桌案前,只觉得视线还有些恍惚,耳边回荡着沈青的声音。 “你看到的是庄篱吗?” 第212章 “你认识庄篱吗?” “庄篱是谁?是白篱?” “你认识白篱吗?” “你怎么知道她就是白篱?” “白篱知道自己是白篱吗?” “白篱就一定是白篱吗?” 白篱不是白篱还能是谁?那个清晨他看到的,只是他的幻觉! 沈青怎么知道他的幻觉? 但再问,沈青却不说了,只意味深长拍了拍桌上的信“到时候她会亲口告诉你。” 她会亲口告诉他. 沈青说的她是谁? 周景云攥住手猛地一拍桌案,在屋子里点亮其他灯的丰儿吓了一跳。 “公子?”他问。 明亮的灯火让周景云视线凝聚,眼前恢复了清明,他看着丰儿摆手示意“你下去吧。” 丰儿哦了声,往桌前多摆了一盏灯,这才退了出去。 周景云低下头,看着手下按着的一封信。 沈青似乎又坐在他的对面,脸上带着笑。 “不信,你看看信,看看写信的人认为自己是谁。” 周景云看着信,慢慢伸手,信依旧封着,因为由他传递,封口很简单,只轻轻一撕就能打开…… “世子在吗?” 门外响起女声。 周景云身子一僵,下意识取过一本书盖住了这封信,再抬起头,看到丰儿掀起门帘。 “世子,少夫人来了。” 帘子外庄篱裹着斗篷含笑看过来。 “怎么过来了?”周景云站起来含笑说。 庄篱走进来:“我吃过饭了,要去母亲那里,看看你忙完了没。” 周景云哦了声,迟疑一下说:“还有点事,我就不过去了,明日再去给母亲请安。” 庄篱含笑说声好:“那我不多留了,这就过去了。” 周景云看着她点点头,又看外边,见有两个婢女等候,说:“多带几个人。” 庄篱说:“在家里,又不是出门。”说罢看着他,一笑,“周景云,那我先走了。” 周景云含笑目送,看着她走了出去,看着帘子放下,看着室内恢复了安静。 他慢慢坐下来,看着桌案上,慢慢伸手拿起书,露出那封信。 似乎有风从门帘下钻进来,烛火跳动,桌案边浮现一个人影。 庄篱裹着斗篷,看着目光呆呆地周景云拿起一封信。 不用再凑近也能认出来,是此时此刻本该在庄夫人案头的,她写的那封求助信。 庄篱转过身走向外边。 丰儿呆呆掀起门帘,春月春红目光恍惚迎上来。 “少夫人慢走。”丰儿喃喃说。 不知是这声音,还是门帘响动,握着信的周景云猛地一凛,下意识站起来。 室内安静无人。 “丰儿。”他唤道。 丰儿从帘子外探头“世子?” “少夫人…..”周景云迟疑一下,问,“来过吗?” 丰儿不解眨眨眼:“少夫人刚走了,世子,要叫少夫人回来吗?” 走了,是,庄篱是来了,已经走了。 他这是怎么了?总觉得刚才庄篱还站在这里看着他。 周景云垂目看着手里的信。 怪不得,人都说做贼心虚。 第134章第一百三十一章思索 “世子回来了。” 今日春月当值,看到周景云进来了,忙高兴地对内说。 周景云向内看去,见寝室内灯火昏昏,庄篱已经上床了,他对春月示意退下,自己在净房换了寝衣过来。 庄篱坐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含笑说:“明日还用去吗?” 周景云摇头:“不用了,事情都处理好了,可以提前休沐了。” 他说着在床边坐下来,端起一旁的水杯,听庄篱在后高兴地说“那明日你去母亲那边帮忙看年节宴请的礼单,好多人名啊,我看不过来了。” 周景云笑着说声好,将一杯水转身递给她,庄篱伸手接过喝了两口,再递给他。 周景云将水杯放好,上床来,伸手:“我来吧,你别看了,费眼睛。” 庄篱将手里的书递给他,利索地躺下来,说:“这本书读完了换了个志怪故事怎么样?” 周景云笑说:“别听的晚上睡不好。”说罢按照庄篱看到的一页开始读下去。 随着声音越来越小,夜色陷入静谧。 周景云看着枕边闭上眼睡着的女子,将书合上,出神一刻,转头看庄篱。 他张张口,似乎要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下。 他默然一刻,将书放下,熄灭了灯也躺下来,面向外看着床帐。 床帐上有精美的刺绣花纹,但融入夜色中什么都看不到。 周景云觉得自己有很多想法,但又乱哄哄似乎什么想法都没有,慢慢地他闭上眼。 庄篱在他身后睁开眼,静静看着背对的身影。 她有很多想法,但又不敢有太多想法,曾经以为安全的夜色,可信任的身边人,现在看来也并非安全,梦里梦外都有可能被窥探。 她向内翻个身,闭上眼。 …… …… 临近年节,楼船上依旧热闹,上官月倚着栏杆打个哈欠。 “公子困了?”吉祥在旁问。 困倒也不是困,他下午一直睡到天黑才过来,只是…..上官月有些遗憾,梦里并没有见到白篱。 第213章 当然,现在梦里见不到他已经丝毫不焦急了,他已经知道白篱真的存在,而且在他身边。 他只是担心下午睡觉有没有帮上她。 睡的时间够不够。 她当时也没说睡多久。 上官月摸了摸下颌皱眉,带着几分担忧。 “小郎——愁眉苦脸做什么!” 王同笑着走过来,伸手要搭上上官月的肩头。 但上官月敏锐地躲开了,示意他:“男男授受不亲。” 王同愕然,什么鬼话。 “我是来恭喜你的。”他再次伸手拍他肩头,“金玉公主改过自新,既然能为朝堂举荐良才,必然在家里也要贤良淑德,你啊,马上就要成为公主的儿子了。” 其他人纷纷也跟着喊“对,没错。”“我听说了,公主还亲自去了趟上官府。” 看来消息已经散开了,上官月微微一笑,对一旁的侍女伸手,侍女们忙捧着酒上前。 “托大家吉言。”他拿起酒杯,对诸人举起,“我若成了公主之子,能登我楼船者,皆能成为公主座上客。” 这话又狂妄又荒唐,这外室子的确不堪登大雅之堂,楼船上客人听到了不少摇头,当然跟着起哄也没坏处,如果真能攀上公主,也是好事,于是纷纷举酒祝贺。 看着楼船里满堂喧哗,上官月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她此时在不在旁边,看着这癫狂的场面,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走神。 她那日附身到东阳侯少夫人身上,是因为东阳侯少夫人体质有什么特殊? 据说有些人体质属阴,很容易招惹鬼上身。 “…..你以后就堂堂正正公主之子了,能进出宫廷了。”王同的声音传来,人又再次靠近。 上官月忙退开一步:“别靠近我,你这神神怪怪的不吉利。” 王同抓起拂尘甩了他一下:“我这神神怪怪的才吉利好不好,陛下和宫妃都需要我驱邪镇场子。” 上官月摆手:“你还是先镇你的手气吧。”说到这里又想到什么,打量他,“你怎么又被放出来了?监事院又使唤你了?” 王同顿时丧气,啐了口:“我都怀疑张择看上我,大过年的也不让人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带着我出京城。” 出京城? 上官月好奇问:“怎么?外地也闹鬼了?” 王同撇嘴:“谁知道,我至今一个鬼都没看到,也不知道监事院到底闹腾个什么。”说罢一甩袖子,“不管了不管了,我今晚要玩个痛快。”说罢扑进了场中。 上官月若有所思,这样也好,去闹腾外地的鬼,京城的鬼就安全了。 …… …… 临近年节,东阳侯夫人这边一大早就很热闹。 请安的晚辈,忙碌的管事妈妈们都聚集在这里,屋子里人声鼎沸。 “母亲,母亲,今年我们去走多少家亲戚?又有多少家亲戚来我们家?”周九娘跑来问。 杨姨娘正在给东阳侯夫人揉肩,笑说:“九娘子长大了,也操心家事了。” 旁边的姐妹们发出笑声“才不是,这是关系着她能收多少过节的礼。” 东阳侯夫人被逗笑了,看着在面前扭捏的周九娘,想了想说:“其他的先不说,今年呢,我们去你姨母家走亲戚。” 以往过年都是邀请薛夫人来东阳侯府,那是为了让薛夫人来这里歇息一些,但这么多年邀请,薛夫人只被放出来一两次。 每年过年东阳侯夫人都要咬牙咒骂薛老夫人,今年不同,她不仅不用邀请薛夫人过来,还要去薛夫人那里走亲戚。 “姨夫人已经分家了。”杨姨娘在后凑趣,大声说,“如今家里真是姨夫人当家,当自己的家。” 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老大老二都挤在一起过年,薛夫人操持所有当牛当马,还不被当成女主人。 周九娘虽然还不太懂这些,不过看着东阳侯夫人如此高兴,知道那个薛夫人日子好过了,便也跟着一拍手:“这都是嫂嫂的功劳是不是?” 门帘此时被掀起,婢女们清脆的声音传来“少夫人来了。” 屋子里顿时响起笑声“说嫂嫂,嫂嫂就到。” 走进来的庄篱被笑的有些不解。 东阳侯夫人看她一眼,说了声“是。”便转过头,问一旁黄妈妈采购进展如何。 两个姐妹拉着庄篱坐下,笑着说“母亲夸你呢。”“有了你,今年过年,母亲可高兴了。” 庄篱一笑:“我在这里过年,也很高兴。” 东阳侯夫人此时又看向她,皱了皱眉问:“景云呢?” 庄篱说:“他去外院有些事。” 东阳侯夫人哦了声,这时候在外院忙也正常,便不再多问,屋子里说笑一番,为了不打扰东阳侯夫人,姐妹们便起身散了。 庄篱也告退走了。 东阳侯夫人一边看年节宴席的菜单子,一边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见庄篱带着两个婢女走在姐妹们身后。 她不由问:“他们两个没吵架吧?” 黄妈妈摇头:“没有啊。” 许妈妈在旁听到了忙说:“两个人亲亲密密的,世子这段日子都没去梅姨娘那里。” 两人看着东阳侯夫人:“夫人怎么突然这么说?” 东阳侯夫人有些说不上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这个念头,便撇撇嘴:“以往他们形影不离,每次来我这里周景云都跟着,唯恐我欺负他媳妇似的,如今休沐在家怎么不见人了?” 第214章 许妈妈笑了:“少夫人不是说了,世子知道您欺负不了他媳妇?” 这是先前庄篱说的原话,被许妈妈拿来打趣了。 当儿媳的敢这么说,也算是京城独一份了,东阳侯夫人呸了声,将桌上的菜单子推给她们:“欺负不了媳妇,活只能你们做了,快选定了递给厨房。” 许妈妈和黄妈妈笑着应声是。 …… …… 庄篱回到院子里,丫头们聚在一起玩闹,见她进来倒也没有慌张,都笑着施礼。 “世子还没回来?”庄篱随口问。 春红应声是,春香在旁说:“我去看世子在忙什么?” 世子休沐了,竟然也没能陪着少夫人。 庄篱忙制止她,说:“我的意思是,世子如果没回来,我就趁机小睡一会儿。” 原来如此,少夫人最近也很忙,又是家里又是医馆制香药,婢女们都笑了,忙去服侍她躺下。 伴着薰炉的烟缓缓升起,床帐内庄篱闭上眼。 当再次睁开眼,看到一片空旷之地的时候,她不由长长舒口气。 其实这次也是试探一下,毕竟她没有跟上官月交流,告诉她什么时候需要他的梦境。 大白天的很少有人会睡觉。 没想到上官月现在真入睡了。 庄篱忍不住笑了,蹲下来看着地上安睡的小童。 “李余,真乖。”她笑说,伸手碰了碰他脸颊,轻轻的,免得把他惊醒。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沉下去上官月心海最深处,而是吐口气坐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散去了。 没必要再去那里看镜子,已经很确定她体内有他人之魂。 从镜子里看到的没有干扰的梦境,可以得知,周景云也知道。 而且,从他表情,还有口型能看出,他应该还认识那张脸的主人。 她昨晚本来想直接问他,她还有些怀疑,想着周景云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受到了干扰被抹去了记忆,但没想到…… 想到昨晚在书房看到的一幕,庄篱忍不住抱住了膝头。 他在书房看到她进来,神情古怪。 相处这么久,他的小情绪的变化她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周景云有事瞒着她。 她多了心眼,让他以为自己离开了,然后便看到周景云在以为她走后,从一本书下拿出了一封信。 那封他说的已经送出去应该到了庄夫人手里的信。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给庄夫人送去。 他为什么要截下她的信,为什么要骗她送出去了,是因为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吗? 这状况,是他喜闻乐见的吗? 庄篱的手攥了攥,所以,这就是他收留她这个逃犯孤女的真正原因吗? 第135章第一百三十二章新年 周景云为什么要收留她这个逃犯孤女。 他给出的答案是,蒋后党相护蒋后党。 一开始她是因为心中另有所想,并不在意,他敢收留她,她就敢来。 后来….. 她想,周景云是个良善之人,明明自己也不干不净经不起监事院投来窥探的视线,但面对林主事的求助,还是愿意让她治病救人。 她还看出来,周景云不是蒋后党,他什么党都不是,他只是尽职尽责为国为民,眼看张择等人大兴牢狱宁错杀也不放过一人,无力阻止,只能尽所能让世间少病痛离愁苦。 为了安抚她这个孤女,愿意把他的家与她共享。 庄篱忍不住笑了。 多好啊。 对于失去亲人无依的人来说,这生活真美好啊。 美好的像一场梦,她的运气在梦里也太好了吧。 家破人亡,魂飞魄散,深陷迷津,能被救回来。 心有不甘,一心要奔赴京城,就遇上了良人。 京城险恶,高人怪器遍布,她躲在高门深院里,有人替她问询消息,替她周全挡风雨。 她不能出门,有人惦记着给她带来京城的美食小吃。 她不能入眠,有人愿意为她诵读哄睡。 庄篱啊庄篱,你真是做庄篱久了,忘记白篱什么样了。 白篱,可是个生下来克死母亲,长大了克死家人,克死亲友,是个人见人厌恶,走路都会被小孩扔石头,被狗咬,只能游逛在山林旷野的,避世而居,厄运缠身的东西! 她哪来的这么好运气! 能遇上这么好的人! 庄篱松开抱着的膝头,仰头笑了,张开手躺在地上。 怪不得别人,是她自信又自负了。 她自己藏着心思,隐瞒自己的特质,藉着机会来到京城,那别人为什么不能也藏着心思收留她另有图谋? 庄篱侧头看到小童安睡的脸。 他睡得那样香甜安静,看得她都有些困了。 的确是困了。 她昨晚没敢入睡。 那个家,那张床,那个身边的人….. 不过,运气也不算太坏,遇到这么个无梦之境,能够让她排除干扰,能让她及时发现,还能让她此时此刻有个可以安心睡一觉的地方。 庄篱侧过身,与小童相对而卧,闭上了眼。 空旷的天地里,并排而躺两人,越发安静。 “少夫人,少夫人。” 梦境摇晃。 庄篱感觉到有人在推她,一惊,她真睡着了,现在并不是真的能安睡的时候。 第215章 她伸手捏住小童的鼻子:“李余,该醒了。” 这不是她的梦境,要想退出去,需要主人醒来。 伴着她的动作,安睡的小童睁开眼:“你——” 视线崩塌。 庄篱睁开眼,昏昏中看到周景云贴近的脸,她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抬起手。 坐在床边的春月忙扶住她的胳膊。 “少夫人,怎么了?”她不安地问。 原本要伸手的周景云收回手,皱眉问:“还好吧?” 庄篱缓口气,视线变得清晰,看外边已经暮色沉沉,说:“我只是午后小憩一会儿,怎么睡沉了。”又嗔怪春月,“也不叫醒我。” 少夫人多睡会儿也正常,春月心想,下午也无事,她想着吃晚饭前半个时辰叫醒少夫人,没想到世子回来了,听到少夫人在睡觉,就猛地冲进来,摇着少夫人要叫醒…… 猛地把睡着的人叫醒,会让人魇住的。 春月有些不满,世子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觉得家里都在忙,当儿媳的躺着睡觉不好? 如果是以前,春月也会这么想,但现在么,她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嘴。 有话好好说嘛。 “奴婢看着时间呢。”她对庄篱说,毫不掩饰委屈,“夫人那边忙,让少夫人吃了饭再过去。” 庄篱笑了笑,再看周景云。 周景云没在意婢女说了什么,只说:“冬天日短夜长,别睡那么多。” 庄篱说声是:“我知道了,下次不会。” 周景云看她一眼,轻声说:“准备吃饭吧,吃完了去母亲那边看看。” 庄篱点点头,周景云转身出去了。 春月扶着庄篱,似乎要跟周景云的话作对:“少夫人,再躺一会儿吧,慢慢起,仔细头晕。” 庄篱笑了,撑着身子坐起来:“没事,哪有那么娇弱。” 难道不是一直都娇弱,春月嗔怪她一眼,没有再劝,小心扶着她,忽地看到随着起身庄篱裙子上滑下一只簪子。 “怎么掉这里了。”她说,伸手去捡。 小憩的时候虽然没有解了发髻,但卸下了钗环,怎么还遗留了一支银簪? 庄篱已经伸手拿起来,对她笑了笑:“头发多遗漏了。” 这支簪子不大,簪尾是一片海棠花,小小一片,的确很不起眼,春月没有再问,给站起来的庄篱整理衣袍,又去取衣架上的外衫。 庄篱低头看手里的簪子,睡觉的时候她一直藏在手里,适才被惊醒的时候,她也攥紧了。 虽然这支簪子小小一支,比不上匕首锋利,但加上她的异术,簪子在要伤害她的人眼里也能变成长刀利剑….. 足够自保,也能伤人。 庄篱垂下视线,将簪子插在头上。 …… …… 余庆堂,蔡掌柜推开门,看到上官月坐在室内,似乎若有所思,又浮现笑容。 “公子,没睡?”他忍不住问。 上官月最近来余庆堂很勤,几乎每个下午都过来,来了之后就找个地方睡觉。 其实虽然不允许进公主府,上官家也不敢收留上官月,但上官驸马在城中也给置办了宅子。 只是自从瑞伯去世后,公子更警惕了,睡觉都只来余庆堂。 这里是他亲手创立的,这里的也都是曾经追随太子,死也不放弃的人。 “睡了。”上官月说,笑意在眼中散开,“还做了个梦。” 他没有梦到白篱,一直还有些不安,不知道睡觉有没有帮到她,不知道还需不需要帮她。 而那个东阳侯夫人在深宅之中,也不是他随便就能见到,见到了也不一定就能有白篱附身。 所以干脆他还是按照先前的时间过来睡觉了。 果然这一次在梦醒的那一刻,见到了白篱。 就如同第一次那样,她掐他的脸,对他一笑消散了。 这说明她果然来他梦里了。 可惜时间太短。 可惜也没能说话。 可惜也没能问她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公子?”蔡掌柜看着上官月的表情变幻,忍不住问,“还好吧?” 怎么古古怪怪的,他不由想起先前有一次瑞伯说公子睡觉做梦梦魇了。 上官月站起来:“好,好的很。”说罢向外走,“我去趟公主府。” 蔡掌柜问:“见驸马吗?驸马这几日在上官府,过年期间回公主府。” 上官月哦了声:“我去见公主,商议一下藉着年节,认下我的事。”又转头看蔡掌柜,“看着驸马那边,别让他发现。”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公主认下驸马的儿子,商议的人却是公主和这个孩子,还要避着驸马,蔡松年应声是。 没办法,谁让公子不是真的驸马儿子呢。 “恭喜公子。”他又笑着说,神情些许感慨,“以后能跟着公主进出宫廷了。” 虽然不是以皇室子弟的身份,但十几年了,终于又能踏入宫廷了。 距离恢复身份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伴着越来越浓的爆竹声,东阳侯府成家在外的公子们带着妻子儿女在大年夜前一天赶了回来。 东阳侯夫人的屋子里人都挤满了,以往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姨娘们都只能站在廊檐下。 周景云跟弟兄们叙旧,晚上彻夜长谈,后半夜才回来。 似乎是怕吵醒她,睡在外间的胡床上。 第216章 寝室床帐内庄篱想,如果真怕吵醒她,为什么不睡在书房? 庄篱没有起身唤他回床上睡。 第二天大年夜到了,二老爷三老爷一家也都过来祭祖,男人们祭拜,夫人们带着各自的儿媳供奉祭品。 紧跟在东阳侯夫人身边的自然是庄篱,两个庶子儿媳乖巧地落后一步。 祭祀结束,吃过年夜饭,便是放烟火,站在院子里,除了看到自家,还能看到整个京城宛如笼罩在烟火中。 东阳侯夫人怕声响烟熏火燎没有出去,坐在屋子里也能感受窗外火红一片,看着看着忽地抬手擦泪。 “哎呦夫人大过年,您这是怎么了?”许妈妈忙说。 婢女们也都出去看热闹了,藉着外边的爆竹声,东阳侯夫人轻叹一口气。 “你不知道,在祠堂看着她递给我祭品,我心里…..”她说,拉着许妈妈的手,眼圈又红了,“九年了,站在祠堂里,我身边算是齐全了,我们景云不会孤老了。” 许妈妈嗔怪说:“这不是该高兴嘛,哭什么。”说着自己眼泪也落下来。 东阳侯夫人呸了她一声:“你不是也哭。” 正说话,门帘响动,伴着周九娘的声音“母亲,这个小烟花给你看。”又对外招呼,“嫂嫂,你拿好了,还没燃尽吧。” 随着说话,周九娘跑进来,婢女们掀起帘子,庄篱手中拎着一支竹棍,悬着一只地老鼠烟花,正在刺溜留转动,发散着明媚的光芒。 许妈妈哎呦两声“别烧伤了手。” 东阳侯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是胡闹,景云也不管你。” 周九娘笑着说:“是世子哥哥给嫂子的。”说着想要伸手,“让我拎着。” 庄篱当然不会真让孩子玩,笑说:“一会儿让世子给你从百花架上摘一个烟花。” 百花架上的烟花比地老鼠好看多了,周九娘高兴拍手,迫不及待冲出去。 庄篱则对东阳侯夫人一笑,耐心等地老鼠燃尽:“这个声音小,花色也好看。” 东阳侯夫人没有再斥责她,也没有移开视线,看着那刺溜转圈的地老鼠燃尽,许妈妈笑着伸手接过竹棍“少夫人可别纵着九娘子,一会儿该让你放烟花了。” 庄篱一笑:“有世子看着呢。”说罢对东阳侯夫人一礼,“母亲我出去了。” “等一下。” 东阳侯夫人突然说。 庄篱有些意外,许妈妈显然也有些惊讶,都看过去,见东阳侯夫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 “给你。”她说。 什么?庄篱迟疑一下,许妈妈已经回过神忙上前接过,塞给庄篱。 “第一次在家过年,给你的,压岁钱。”东阳侯夫人说,说罢转开视线端起茶杯喝茶。 庄篱看着塞到手里的荷包,抿了抿嘴,屈膝施礼:“多谢母亲。” 许妈妈对她笑着说:“少夫人快出去玩吧。” 庄篱便退了出去,站在屋檐下婢女们身后,微微出神。 周景云在院子里给几个兄弟递烟花,视线落在门口,隔着婢女们与她视线相对。 庄篱笑了笑。 周景云也笑了笑,移开视线。 这两天他们之间似乎只有视线交流。 庄篱低下头看着手中握着的东阳侯夫人塞给的荷包,能受到里面装着金银。 小时候在家,父亲每年都会给她塞压岁钱,跟着庄先生夫妇后,他们也会给她压岁钱。 现在家没了,庄先生也没了,没想到她今年还继续收到压岁钱了。 还是一个没想到的人给的。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庄篱神情复杂。 庄夫人那边有没有出事? 周景云没有把她的信送过去。 那当初说把庄夫人送回了老家登州,是真是假? 庄夫人现在在哪里? 庄夫人,还好吗? 她进京后,所有的信息都是从周景云那里得来的,当时还很高兴想有周景云,她纵然在深宅大院里,也无所不知。 她那时候竟然没想过,如果周景云给的信息都是骗她的呢? 庄篱忽地伸出手打了自己脸一下。 怎么进了京城后脑子都糊涂了,真是来当东阳侯少夫人了? 旁边的婢女看到了吓了一跳:“少夫人您…..” 庄篱对她一笑:“有虫子。” 飞虫?大冬天的,竟然还有飞虫吗?婢女恍恍惚惚,看到少夫人再次一笑“看烟花吧”,她便应声是收回视线继续向夜空,适才的事如烟花般在记忆里消散。 第136章第一百三十三章过节 看着夜空中渐渐散去的烟火,周景云收回了视线。 夜已经深沉,京城里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烟火也在散去。 他转过身,看院子里妇孺都已经走了,只余下家中的兄弟们。 “都回去歇息会儿吧。”周景云说。 兄弟们笑着说:“不睡了,守夜。”又招呼周景云,“世子,跟我们一起打牌去吧。” 周景云含笑摇头:“我就不去了,年纪大了熬不住。” 兄弟们愕然又哄笑“世子你别说笑了。”“还没三十呢。”“我和你站一起,谁见了都当我是哥哥。” 伴着说笑周景云又叮嘱几句仔细烛火,别再饮酒,明日还要拜年等等离开了。 看着周景云的背影,勾肩搭背的兄弟们低笑。 第217章 “世子可不是熬不动,是想回去陪娇妻。” “没错,那天跟我们促膝长谈,那么晚了也要回去,说什么也不肯在我们那里歇下。” “这位新嫂子年纪不大,倒是真笼络了世子的心啊。” “出身一般,长得么也平平,怎么就…..” “呵,你们不在家不知道,这位新嫂子可厉害了,别说世子了,夫人都被笼络了。” “真的假的?走走,一边打牌一边讲讲。” 兄弟们说笑着散开了。 大年夜的侯府,安静又热闹,不时传来笑声。 周景云一路走回院落,看到室内还亮着灯,进去看庄篱坐在床上看书。 “怎么还没睡?”他问。 庄篱一笑:“守夜嘛。” 周景云自去净房洗漱换了寝衣过来,庄篱将荷包给他看。 “母亲给的压岁钱。”她说,又一笑,“我让春月收着,跟母亲先前给的那些放一起,到时候也好整理。” 周景云知道她说的整理是什么意思,自从来家里后,家里人送的礼物,庄篱都装好在箱子里,等将来卸下假少夫人的身份后,物归原主。 是啊,假的,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假成亲,假做夫妻。 当时听到了又有人因为蒋后,尤其是只因为一句豪杰的夸赞,被张择破家灭门,他突然难忍愤怒。 得知张择追查到庄先生曾与白循有来往,再加上曾经庄夫人透露的信息,他猜到白循还有个幼女寄养在庄先生这里,便忍不住奔来,主动帮忙庇护这个孤女。 他只是为了庇护,为了那一句豪杰,为了豪杰之遗憾…… 但,他真的是在庇护她吗? 周景云看向庄篱,一个被沈青惦记的孤女,真的只是一个孤女吗? 见他看过来,庄篱对他一笑。 周景云转开视线:“这跟其他的不一样,是压岁钱,你还小,就算将来不是儿媳的身份,我母亲也是长辈,过年也该给压岁钱。” 庄篱含笑点头:“那我就收下了。”又停顿下,“以前过年庄夫人也给我压岁钱。” 周景云嗯了声:“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拜年。” 他没有接庄夫人的话题,庄篱垂目说声好,将书放下躺下来。 周景云没有拿起书,熄灭了灯,放下帐子,也躺下来。 黑暗里帐子里安静无声。 “初二要回娘家….”周景云的声音忽地又响起。 初二要回娘家吗? 庄篱想,她大姐嫁的远,过年是赶不过来的,每年会在夏天回来一趟。 而二姐出嫁后,就再没回来过。 现在她也算是出嫁了,也不用回家了,没家可回。 周景云的声音继续传来。 “姨母请我们过去,说你娘家不在京城,把她当娘家走动。” 庄篱说声好,又一声笑:“那我又能收一份压岁钱了。” 周景云有些想笑,但下一刻笑意散去,将放在胸前的手移开,压得心有些沉闷。 “休息吧。”他说。 身旁的人嗯了声,然后悉悉索索,被子晃动,翻身向里了。 周景云看着夜色里的帐顶,安静无声。 …… …… 初二的门前热热闹闹,东阳侯府回娘家的媳妇们车马众多。 看到周景云和庄篱也走出来,大家都有些好奇。 都知道她是个外地来的孤女。 “去姨母家玩。”庄篱笑着解释。 其他人便也不再多问了,请她问姨夫人新年好。 周景云和庄篱上了车,婢女们自去坐另一辆。 春月想到什么,上车前拿着手炉寻找“江云——” 但却没有看到江云,周景云的另一个侍卫应声过来问“姐姐什么吩咐?” 春月将手炉递给他:“这是少夫人给世子准备的,世子总是忘记用,你帮他拿着。” 那侍卫笑着说声好接过,春月要回车上,又忍不住四下看:“江云呢?” 江云在世子身边左右不离,怎么现在看不到人? 侍卫哦了声:“江云押送祭品回老家了。” 东阳侯老家不在京城,过年期间老宅祖坟那边都要祭祀,也要给族中的人送年礼。 这是每年都做的事,春月点点头,不过,以往江云可不用去,都是东阳侯安排的人。 可能,世子回来了,以后家里的事都要担起来了,先让江云熟悉一下。 “姐姐快上车了。”春香在车上招手催促。 庄篱和周景云的马车已经向外驶去,春月不再多说忙上了车。 不知是不是新年的缘故,薛府焕然一新。 婢女仆妇进退有度,忙而不乱。 薛夫人面色红润带着笑意,先前她见人也都是笑脸模样,只是如今笑意越发自在。 薛夫人带着他们去给薛老夫人拜年,过去时薛老爷正在跟薛老夫人拌嘴。 “你想要跟着老二家过,也要看老二家愿不愿意,老二媳妇三天两头生病,过去了,难道让母亲你伺候她吗?” “那就让他们一家再过来,我还没死呢,就不该分家。” 听到薛夫人来了,两人停下说话,薛老爷看着薛夫人松一口气“夫人来了。” 薛老夫人则扭过头不想跟薛夫人说话。 薛夫人笑意盈盈,上前扶着薛老夫人的肩头:“母亲可别跟大郎生气。” 第218章 薛老夫人沉着脸冷笑:“我可没跟大郎生气,挑唆分家的还不知道是哪个。” 薛夫人叹口气:“我也觉得这事急了些。”说罢看薛老爷,“郎君,你好好跟母亲说。” 薛老爷顿时火冒三丈:“这有什么好好说的,老二一家都愿意,母亲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有什么不满,以后她的二子吃喝都要自己花钱了,她想要贴补二子,家里仆妇管事盯着紧,把她当贼一样防着,东西竟然送不出去,好容易送出去了,仆妇竟然敢拿着册子去给二儿媳索要。 薛老夫人拍着桌子骂:“你个不孝子,我进宫告你去!” 听到这话,薛夫人扶住薛老夫人肩头,柔声说:“说到进宫,母亲,您可别生气,病才养好,万一进了宫犯了病,可是殿前失仪。” 薛老爷立刻找到了理由,沉声说:“我看还是别进宫了,身体才好,母亲先前延医问药多时,陛下也知道,不会怪罪。” 何止不会怪罪,她的病还被太医院诊治为癔症,难听点就是发疯,只怕陛下也不愿意让她进宫。 薛老夫人顿时急了,要是真告假不进宫,就坐实她得了疯病了,以后都不能进宫,本来就没多少情分,这样谁还记得她的公主身份!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们就别操心了。”薛老夫人也不说儿子不孝了,“我好好的,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总守在这我这里。” 薛夫人一笑,这才说:“景云和他媳妇来给您拜年了。” 周景云和庄篱从外间走进来,对薛老夫人施礼。 薛老夫人原本就不喜这个庄篱,如今再看更觉得这女子令人不舒服,又瘦又小,一双眼黑黝黝,神情冷冰冰,大过年的没有半点喜气。 “阿篱当初还想给老夫人您看病,吴太医也有这个想法,只是母亲你福大,被太医院治好了。”薛夫人在旁笑眯眯说,“她也没能尽心尽孝。” 薛老夫人到嘴边的挑剔话咽了回去,这小女子口舌厉害,又懂医术,太医们都知道,万一出去说她病还没好,她可是有嘴也说不清。 “多谢你了。”薛老夫人挤出一丝笑,让仆妇取来一袋子钱,“给你的压岁钱。” 庄篱施礼道谢,上前接过,周景云也跟着再次施礼。 薛夫人见庄篱拿到了钱,便带着他们告退,又唤薛老爷:“郎君来陪景云吃杯酒吧,别总在这里惹母亲生气,母亲这里有我呢。” 薛老夫人在旁摆手:“你忙你的吧。” 以前这个儿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必须放在眼前调教敲打。 现在这个儿媳更是看着不顺眼,但看多了晚上还会做噩梦,只能少让她出现。 薛夫人并不在意,笑着施礼告退。 薛老爷巴不得赶紧走,跟着出来了。 “辛苦郎君了。”薛夫人一脸心疼地说,“母亲病刚好,脾气有些不好,你多哄着点,我们孝顺她。” 孝顺可真不容易啊,薛老爷拍了拍薛夫人的手:“多亏有你。” 看着这一幕,庄篱在后忍不住笑了。 薛夫人错后一步,让周景云和薛老爷说话,对她挤了挤眼,低声说:“看到没,当人儿媳当人媳妇很容易的,说些好听话,少做些事,人人都夸你是好人。” 庄篱低声说:“小心母亲和世子怪你教坏我。” 薛夫人笑意更浓:“好人是永远教不坏的,而坏人,则需要坏人磨。”说到这里握着庄篱的手,“你可不要学我,过了半辈子才大梦初醒。” 庄篱看着薛夫人,一笑:“能大梦醒来就好,虽迟了些犹未晚。” 这孩子看起来怪怪的,脸上带着笑但眼里并没那么开心,难不成东阳侯夫人又背后嘀咕什么了?薛夫人没有再多说,今日是来玩的,其他的事待她见了东阳侯夫人再问吧。 “走,去看看姨母为你准备的宴席。” …… …… “我不是来吃伯母宴席的。”前厅里薛四郎连连说,“分家了,我知道。” 薛老爷瞪了他一眼:“分家了你也姓薛!说什么胡话!” 薛四郎忙又连连施礼:“伯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也有宴席,有客人可访,我听说世子和少夫人来了,特意来见个礼,就不吃饭了。” 周景云对他一笑:“四郎多礼了。” 薛老爷面色稍缓,不过还是哼了声:“你有什么客人,狐朋狗友别拉家里来。” 薛四郎带着几分得意:“可不是狐朋狗友,是上官月。” 薛老爷刚缓和的面色顿时大怒:“还说不是!怎么把这个东西带进家里来!” 出身不堪,纨绔子弟且不说,谁人不知金玉公主不喜此子,金玉公主性情乖张暴虐,万一引来麻烦就糟了! “伯父,你别瞎说,你还不知道吧?公主马上就要认下小郎了,以后他就是公主之子。”薛四郎大声说,“论起来,咱们跟他也算是亲戚了。” 薛老爷呸了声,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论什么亲戚。 周景云对薛四郎一笑:“好了,去玩吧。” 薛四郎对他一礼,转身跑走了。 薛老爷没好气甩袖子,招呼大家入席:“别理会他。” 周景云跟着薛老爷入座。 庄篱落后一步,看了眼薛四郎离开的方向。 “阿篱,来姨母这里。”薛夫人招呼。 第219章 庄篱收回视线含笑走过去。 ……. ……. 薛家二房的居所比大房地方也不小。 尤其是深得薛老夫人宠爱的薛四郎,自己就有一个小庭院。 暖亭里摆了一桌宴席,有酒有菜很是丰盛。 “这不算丰盛,我娘当家后小气的很,要是以前跟着祖母,山珍海味都有。”薛四郎说。 坐在他对面的上官月,正兴致勃勃打量四周,满眼称赞“这比我的楼船上不逊分毫啊,四郎你这日子过得可真不错,果然是皇亲出身。” 说到这里又一笑。 “你我果然相当。” 这话说的薛四郎眉飞色舞,没想到在上官月眼中,他的地位这么高,忙举起酒杯:“以后你我就是亲兄弟了。” 辈分好像不太对,但不管了,无所谓。 上官月显然也不在意,举起酒杯:“我敬哥哥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再大笑。 正热闹间,有婢女从外走进来。 薛四郎这边的婢女看到了,有些惊讶:“彩兰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这是薛大夫人那边的婢女。 薛四郎也看过来,见彩兰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彩兰的脸上带着笑意,眼神有些凝滞:“夫人知道公子宴请,让来送一道菜。” 薛大夫人做事一向周全,得知侄子有客,添一道菜也合情合理。 薛四郎高兴地站起来:“大伯母真好。” 他忙亲手来接。 上官月则看着这婢女,神情随意,但握着筷子的手攥紧。 那婢女看向他,上官月只觉得视线瞬时凝滞,眼角的余光能看到薛四郎在打开食盒,婢女们围着说笑,但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眼前只有婢女一张一合的嘴,然后看到一个字一个字漂浮在空中。 “明日午后章家医馆等我。” 上官月的嘴角弯弯,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今日来对了。 第137章第一百三十四章私会 薛大夫人那边的宴席什么时候散,上官月并不知道,他和薛四郎你一杯我一杯,就着相见恨晚兄弟情深的话很快就喝醉了。 薛四郎被婢女们抬回室内,上官月则被抬上了马车。 “快走,快走,喝成这个样子,别被薛大老爷看到,又要骂。” “大老爷现在的脾气很吓人。” “还是大夫人当家的时候好。” “你们也傻,有事偷偷去跟大夫人说就行,大老爷最听大夫人的话。” 伴着薛家门前仆从唠叨闲话家事,上官月的马车晃晃悠悠而去。 马车径直驶入一间宅院,宅院穿过一道暗门就是余庆堂。 蔡掌柜已经等在院子里,将上官月搀扶下来,闻着一身的酒味很是担心。 “公子怎么喝这么多?” 公子虽然经营楼船,宛如沉浸在酒池中,但很少饮酒。 第一次喝这么多。 真不知道这个薛四郎哪里值得。 本来今日该去上官家,但公子突然跑去薛家,说什么薛老夫人也算是皇亲,他就要跟公主认亲了,跟薛四郎也认认亲。 薛家算哪门子亲! 进了室内,蔡掌柜递上浓茶,上官月一饮而尽。 “我没事,还好。”他说,笑意更浓,“非常好。” 今天来薛家来的非常好。 让人盯着东阳侯世子的动向,得知今天去了薛家,过年期间,夫妻两人走亲戚肯定要一起。 他便立刻也来了。 果然。 白篱来见他了。 虽然未见其面,只见其字。 可见她也是一直在找机会见他。 上官月再次一笑,躺下来。 白篱不会一直跟着那东阳侯少夫人吧? 这么看来,东阳侯少夫人的确体质特殊。 等明日见了,问问她。 希望明日能多说几句话。 嗯,要提前想好要说什么,她附身时间短,免得啰嗦耽搁。 “公子,明日去上官府吧,公主也会去,到时候正好…..”蔡掌柜在旁说。 话没说完上官月摆手打断:“明日我有事。” 又有什么事?蔡掌柜愣了下,但上官月不说话了,用袖子盖住头脸似乎困倦,他便也不再多问退了出去了。 站在门外思忖一刻,琢磨出来点味道了,蔡掌柜叫来跟着上官月的护卫。 “公子今天去薛家,有没有见到…..嗯,谁?”他低声问。 护卫不解看他:“谁?” 蔡掌柜只得说出来“东阳侯少夫人。” 护卫瞪眼看他:“公子见别人夫人做什么?公子只是跟薛四郎喝酒,薛家的小姐们都没见。” 蔡掌柜示意护卫小声点:“没见就好没见就好。” 是他多想了。 再说了,真要有心思,也不会当着人家丈夫在场的时候私会。 …… …… 暮色中的东阳侯夫人室内挤满了人,正月里没有年前忙,大人孩子都清闲,正是膝下尽孝的时候,早早就来问安。 今日走亲戚也多,回来了都要讲述见闻。 庄篱一改往日安静,讲了在薛家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婢女仆妇什么举止,薛老夫人和薛大老爷说了什么,甚至薛夫人的面色妆容都讲了。 听的周九娘瞪眼:“嫂嫂讲得也太细了。” 第220章 东阳侯夫人却没有嫌弃庄篱啰嗦,知道是想要让她知道薛大夫人如今的日子过得很舒心。 “玩得开心就好。”她说,看着庄篱,“你姨母很是喜欢你。” 庄篱起身端起一杯茶,缓缓走到东阳侯夫人身前:“姨母对我很好,我也应该对姨母好。”随着说话,她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茶水轻轻荡漾,一圈圈涟漪散开。 室内的暮色也宛如水波般晃动。 在一片波光中,庄篱看着东阳侯夫人。 “所以,我想要更好为姨母调理身体……” 东阳侯夫人看着她缓缓点头。 如果此时有人掀帘子进来,会看到除了东阳侯夫人点头,室内坐着的人都在点头,包括站着婢女们,大家脸上带着笑,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庄篱身上。 “那就辛苦你再为你姨母做一味香药。”东阳侯夫人缓缓说。 庄篱应声是:“上次在章大夫那里做线香,我也试配了一个新药方,趁着年节清闲,我明日就去做出来。” 她说着笑了。 东阳侯夫人也笑了,室内所有人都笑了。 “好,好,辛苦你了。” 她们齐声说。 但在齐声中有男声响起,声音有些凝滞缓慢。 “…..我明日要去赴宴。” 庄篱转头,室内所有人如同她一般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周景云。 周景云神情如其他人一样含笑,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思索什么。 庄篱看着他,声音宛如从茶水中荡漾而出:“世子自去赴宴,多派些人手跟着我,这样就能保证我的安全,是吧。” 东阳侯夫人等人都跟着开口:“是啊,是啊。” 周景云的眉头舒展开,终于跟着点头:“是啊,是啊。” 庄篱收回视线,笑了笑,端起茶杯递给东阳侯夫人。 东阳侯夫人伸手接过,伴着双手相碰,东阳侯夫人发出一声轻咳,荡漾的暮色褪去,茶水变得清澈。 下一刻“夫人怎么咳嗽了。”“这两天是熬磨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也随之而起。 周九娘还爬上床,站在后边为侯夫人轻轻敲背。 东阳侯夫人笑了,示意自己没事,又看了庄篱一眼:“你坐下吧。” 庄篱应声是坐回周景云身边。 室内其他人接着讲述走亲访友的见闻,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少夫人喝茶。”春月在旁小声说,给她递来茶。 庄篱接过茶杯,垂目看着清澈的茶水。 她以前敬重这家里的人,她的到来给他们带来灭门灭族之祸。 所以她在这里收敛本能,尽量少出门,少出现这家人面前,为了就是不影响她们。 她也从不探究周景云的梦境,仅仅在掩盖容貌,以及十分疑惑的时候,才对周景云用惑术。 但现在么….. 庄篱端起茶杯喝了口。 当初她和周景云说,白篱这个人,不太好。 她当时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这不好,除了只是生而不祥,给人带来厄运之外,还有一个意思,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 …… 床帐内透出濛濛光亮时,庄篱听到身后的周景云翻身,知道他醒了,或者说,没怎么睡的他可以起床了。 人起来了,脚步声响,似乎打开窗,有冷风吹进来,下一刻又关上了,脚步停在床边。 庄篱翻过身,用似乎刚睡醒的声音问:“天亮了吗?” 周景云掀起一边帐子,说:“还没,是下雪了,你再睡会儿吧。” 庄篱撑起身子:“下雪了啊?”又一笑,“不睡了,昨晚睡得好,不困了。” 睡得好就好,昨晚的她,的确是一动未动,周景云没有再劝,从一旁拿来茶杯递过来。 庄篱伸手接过,坐在床上喝水。 婢女听到动静在外问询,门打开,冷气和热闹在室内交织,晨光渐亮。 “雪虽然停了,但天更冷,要拿更厚的衣服。”春月在柜子里翻找,又喊春香,“那边的炭火不行,多带两个脚炉,少夫人一坐下来半天不能动。” 春香和春红都有些不解,昨天她们两个没有跟去侯夫人那边,并不知道少夫人要出门,待听了春月解释,才恍然。 “怪不得我看到马婆子一大早就在烘马车。” 原来家里人都知道少夫人今天要出门。 这边周景云听到了,神情再次迟疑。 记忆里是有这件事。 母亲所托,让庄篱给姨母制个香药。 他当时也答应了。 但总觉得哪里有欠妥。 他今日宴席要赶两场,一是上官邀请不得不去,再一个就是被金玉公主请回来的两人举办的宴席,他也想去看看,这两人会对朝堂有什么影响。 庄篱一个人出门…… 虽然是去医馆,路不远,章大夫也信得过,过年期间医馆也没什么客人。 但….. 曾经以为尽在掌握中的很多事,如今看来也并非如此。 “世子护卫都安排好了吧?”庄篱的声音传来。 嗯,有护卫呢,安排足够的人手,周景云点点头:“安排好了。” 有婢女在外施礼“世子,丰儿说车马准备好了。” 这是在催他走了。 周景云再看一眼庄篱。 第221章 “世子你去吧。”庄篱起身,又含笑叮嘱,“别喝太多。” 周景云点点头走出去了。 …… …… “过年好啊,少夫人。” 过年期间问诊取药的人少,章士林给弟子们放假,自己还守着药铺。 庄篱让春月从车上取下两个食盒。 “这是家里做的饭菜。”她说,又吩咐护卫们,“你们陪章大夫喝一杯。” 章士林很是感叹,这个女子待人很贴心,刚认识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孤傲,但实则温和又良善。 他打趣说:“少夫人,借个炮制坊而已,不用这么破费,制出的药让我们售卖就行。” 庄篱对他眨眨眼,带着几分顽皮:“这是私人特定,不外售,章大夫您还是多喝几杯我送的酒吧。” 章士林再次哈哈笑,也不推辞,护卫们走出两个拎着酒菜跟着章大夫去前店,其他人则留下来,世子之前有交待,不能让少夫人离开视线。 “我要制药了,不能被打扰。”庄篱站在炮制坊门口,看着这几个护卫,含笑说,“你们就当我不在。” 护卫们看着她,都缓缓点点头,应声是。 …… …… 鉴于上一次的经历,上官月没有让侍卫跟着,免得她还要多费心操控两人。 他一人翻上章家医馆的屋脊,穿着一身白斗篷,与屋顶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他看到炮制坊门外站着护卫,护卫们神情有些怔怔。 炮制坊的门是打开的,庄篱坐在其内,支颐看着面前燃着一线香,似乎出神,旁边的婢女坐在簸箩前,将其中的药材一片一片捡起,又一片一片放下。 上官月抬手在嘴边发出一声鸟鸣。 坐着出神地女子瞬时抬起头看过来,然后一笑,轻轻招手。 上官月从屋顶飞跃而下,当着侍卫的面大摇大摆走进去。 侍卫们视若无睹,室内的婢女也专注地重复地捡药材。 那些私会的男女如果有这种手段,岂不是方便?上官月不由冒出这个念头,扑哧笑了。 庄篱看着他进来就笑,有些不解。 这种念头当然不能跟她说,上官月看着眼前的小娘子,有些担心问:“你这次是因为法力不够了?” 这次他眼前不是白篱那张清晰的面容,而是东阳侯少夫人那张脸,而且看过去视线昏昏,有些模糊。 上次是因为梦境之外的上官月也看不出她的真容,为了让他认出来,才刻意呈现的。 既然认识了,自然没必要多费一些麻烦。 上官月怎么认为都行,她也没时间解释太多。 “啊,是。”庄篱只点头,先说上次忘记说的事,“我只能见到你梦里四岁时候的李余,但醒来你不会记得。” 四岁的…..李余,听到这个名字,上官月恍惚一下,似乎那是个陌生人,耳边继续传来庄篱的声音。 “……你的梦境很特殊,能帮到我。” 原来如此啊,他竟然有这么特殊的梦境吗?他都不知道,上官月笑了。 “是不是因此我才能看到你。”他又明白了什么,看着面前这张模糊的脸,“所以,也才能有机会让你救了我。” 他这样说也没错,庄篱笑说:“对,我们算是互相帮助了。” 上官月轻声问:“你来京城,是想为家人伸冤吗?”说到这里停顿下,“你应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吧?” 她都能见到四岁的李余,必然也知道李余是谁。 庄篱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 上官月神情带着歉意:“我其实也是个罪犯,目前帮不了你。”说到这里又点点头,“不过,我保证以后…以后我一定为你们家洗冤。” “我对洗冤没兴趣。”庄篱说,“人都死了,有罪还是清白,无关紧要了。” 无关紧要…..上官月愣了愣,旋即点头:“是,你说得对。”他轻轻抚了抚衣袖,“那,我会为你和你们家人报仇,让那些害死你们的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家破人亡。” 庄篱有些惊讶,看着上官月。 她是能看清他面容的。 上官月脸上笑的明媚,眼里却是如外边屋檐上厚厚积雪一般冷意森森。 庄篱忽地笑了。 虽然视线昏昏,但上官月还是感觉到了,问:“你笑了?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明媚的笑便变得有些委屈。 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还差点死了,自身都难保,说出这种狂话是很好笑。 庄篱忙说:“不是,我是笑,你竟然跟我一样不是个好人。” 不是个好人。 这按理说是骂人的话,但此时上官月听了,顿时大笑,笑的眼里的积雪都化了。 “是啊是啊,我可不是好人,我就是没死,我要是死了,也必然和你一样是个厉鬼。” 虽然我现在因为更新拉跨,没有可许诺的,也不再求月票,但我会看榜单,谢谢你们投的票让我在很不错的名次。 第138章第一百三十五章不问 这人是铁了心把她当成鬼了。 庄篱笑了。 也好,她也不用透露太多自己的信息,这样也更安全。 “死不死的以后再说。”她说,“能活着还是活着好。” 是啊,好死不如活着,谁想死呢?他不也是这样吗?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不也是不甘心,不想死。 第222章 他幸运遇到白篱了,抓住了她,被她救了。 白篱临死前是不是也不甘心,也很害怕?但她没有遇到能救她的人……. 上官月转头看向一旁:“是,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是想起先前差点死了所以委屈难过?庄篱笑着安慰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是在羡慕他吗?死了的人就什么都没有了……上官月只觉得心里发堵,突然有些想王同了,虽然这小子是个废物,但背靠圣祖观,让他打听打听,有没有办法让鬼重生变成人。 庄篱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什么,接着说:“我这次来是请你帮个忙。” 上官月忙转回来:“你说。”又主动说,“我什么时候睡觉都可以。” 庄篱笑了,想要伸手摸摸上官月的头,这可比梦里那个小哭包乖多了。 “这次不是睡觉。”她说,“是请你派一个非常可靠的人,帮我去登州看个人。” ……. ……. 初三的大街上人不算多,蔡掌柜靠着一间店铺内的门板上向外看,眉头紧紧皱起。 “掌柜的,别担心,虽然公子没让我们跟着,但这条街我们守住了。”一旁的随从低声说。 另一个随从跟着解释:“公子说去给章大夫拜个年,顺便拿点药,照顾一下章大夫的生意。” 公子上次死里逃生多亏了章士林,公子的确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蔡掌柜点点头。 但….. 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医馆今日还有别人吗?”他问。 随从摇头不知道:“公子不许我们进去,说不要给章大夫带来麻烦。” 蔡掌柜哦了声,章大夫救了公子,只怕会引来报复,不过,公主已经知道公子身份,自然不会再做伤害公子的事,应该不用这么….. 他的念头闪过,突然见章家医馆后的巷子里驶出来一辆马车。 这马车! 东阳侯府! 蔡掌柜眼皮一跳。 马车晃晃悠悠经过,街上一阵寒风刮过,吹起车帘,露出年轻女子的侧脸。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可见肌肤晶莹如雪,眉眼俏丽。 车帘旋即垂下,马车晃晃悠悠过去了。 “公子出来了。”随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蔡掌柜视线怔怔看去,见裹着斗篷的上官月慢悠悠从巷子里走出来,眉眼都是笑意。 这,这,这,这! “东阳侯世子在哪里?”蔡掌柜脱口问。 随从有些不解,怎么突然问东阳侯世子了? …… …… 冬日的庭院里,积雪,小桥,流水,宛如一幅画。 旁边的屋宅敞开着门窗,其内十几人或者坐或者站。 其间有清冷的古琴声回荡。 “世子,这是陛下赐给郑公的宅邸,不错吧?”旁边的男子对站在窗边的周景云说。 周景云说:“郑公曾教导陛下,陛下醇厚,是大周之福,这是郑公应得的。” 那人大笑:“世子说得好。”说着招呼诸人,将周景云的话重复一遍。 坐在正中的郑公,看着周景云亦是满脸笑意。 周景云举起手里的酒杯:“郑公这么多年受苦了。” 受苦了。 可不是受苦了嘛! 郑公还记得当年这个站在先帝身边的美貌少年多孤傲,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般。 这少年当时在御前行为举止不当多的很,但先帝从不生气,而自己呢?不过是跟风说了一句陛下奢靡…..他们郑氏清名,能教皇子,指点一下皇帝也合情合理。 结果先帝用酒杯砸他的脸上,让他滚出去。 每每午夜梦回,他都噩梦惊醒,觉得被砸中的鼻子还在痛。 还有当时坐在先帝身旁那妖妃的笑声。 “这人长得丑心也丑,完全看不到陛下的心灵手巧,留在朝堂有什么用。” 郑公的眼圈一红,忍不住悲愤站起来:“诸位,诸位,不用再悲伤,妖后已除,再不会驱逐忠良,朝堂上也不会被张狂卑贱之徒把持,我大周将重回盛世。” 这话引得厅内人都纷纷赞同,举杯“为大周,为陛下,为盛世。” 室内响起喧嚣声,盖过了琴声,周景云举着酒杯跟着众人一起一饮而尽,有人在耳边轻哼一声。 “张狂卑贱之徒怎么了?出身卑贱,就比不得他们这些名门士族?” 室内诸人的说笑还在继续,乐工们的琴声还在悠扬。 郑公今日宴请,乐工局给面子送来宫廷乐师为宴席助兴。 周景云慢慢转头看身侧,乐师沈青站在身旁,手里举着酒杯,脸上带着讥诮的笑。 室内的人在谈笑风生,耳边还有琴声回荡。 周景云只觉得心跳都停了。 他瞬间又明白了很多事。 张择追查的蒋后党,说是祝由,幻术,邪祟。 沈青原来有这般手段! 怪不得这十几年没人查到沈青半点把柄。 “这就是,宫廷里,和祭坛,闹鬼的真相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说。 不,不止那些,还有灵泉寺僧人沉睡,还有监事院朱善之死! 沈青将酒杯举了举:“世子聪慧,一点就通。” 周景云慢慢说:“靠着这些手段,你们又能得到什么?扰乱人心?” 第223章 他摇摇头。 “连光都见不得,幻术,幻术,迷幻之术,就算能惑一人之心,惑不了天下人。” 沈青笑了笑:“我也没那么大志向惑天下人,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一人。” 为了一人? 周景云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来。 下一句话他应该问,为了什么人,但他不想问。 虽然觉得整个人意识都恍惚了,但紧紧闭着嘴不开口。 他不问,但不能阻止沈青说。 “周世子,你难道不想问问那个人?”沈青说,看着他,“是那个人护着你少年肆意,又是那个人让你走出去,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别真做什么仙人世子,别高高在上变成腐朽废物!如这些人一般。” 他伸手指着宴席上依旧谈笑的官员们,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因为幻术,这些人越发放浪形骸。 周景云依旧紧紧闭着嘴。 沈青又点点头:“是,你什么都不用问,她对要铲除的人从不留情,她对扶持的人也从不要回报,你就安安心心的走遍天下,看世间百态,当一个好官员,当一个好儿子,当一个好丈夫…..” 周景云忽然开口:“是谁要我当好丈夫?我又当的是…..谁的好丈夫?” 沈青这些手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还记得沈青说过那句本该是他带走庄篱。 那他经历的一切,哪个真哪个是幻? 那夜他看着邸报,突然悲愤而起,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 那日他站在庄先生身前,突然开口相助,是真的,还是幻觉? 沈青看着他,似笑非笑说:“这个么,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想当谁的好丈夫,你看到的妻子又是谁。” 周景云看着他:“她是谁就是谁,跟我想,我看到的,无关。” 沈青仰头大笑:“无关?她是谁就是谁?那你问问她,为什么每次宫中鬼怪作祟的时候,她就会犯病?你再问问庄夫人,庄先生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孤女舍弃性命!” 说到这里他伸手一拍周景云的肩头,看着他。 “周景云,我真羡慕你。” “她昏昏未醒时,想跟着的人,是你。” “她醒来后,第一个见的人,也是你。” 伴着这一拍,周景云只觉得耳边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碎掉,视线陡然清晰,室内的说笑声扑面。 两个男子拉开一张卷轴,郑公正提笔挥毫。 他站在窗边,身边有同僚举着酒杯侧头对他说:“郑公的画技更胜先前。” 周景云含笑点点头:“是啊。” 他的视线越过郑公,看向屏风旁,琴师沈青坐着低头专注弹琴,琴声行云流水。 像做梦一样啊。 但这不是梦。 就像那天清晨的一瞥,原来不是梦。 ……. ……. “世子回来了。” 婢女们掀起帘子,灯光暖意扑面。 周景云走进来,看到婢女们都在,梅姨娘也在,见他进来,有些慌张地起身施礼。 “少夫人送了我一盒蜜丸。”她解释,“我来道谢。” 庄篱穿着家常小袄,说:“大过年送药不吉利,不过这是补品。” 周景云想起来了,她今日去医馆了,点点头,解下斗篷。 梅姨娘下意识伸手接过,这原本是妾婢该做的事。 庄篱看她一眼,想到什么:“正好姨娘在,和世子一起回去吧。” 周景云一愣。 梅姨娘更是脸色一白,手里的斗篷差点扔地上。 “按规矩,该去姨娘那里。”庄篱接着说。 她都忘记了,先前因为接连“生病”,周景云就一直陪在她身边。 周景云皱眉:“什么规矩,大过年的。” 没错没错,大过年的,可别找这个晦气,梅姨娘忙点头,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谁想到会撞上世子回来啊,不是说赴宴去了,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奴婢先告退了。”她急急说。 说罢也不管庄篱有没有应声,掉头就出去了。 她的小丫头还在廊下跟一群小丫头分果子,梅姨娘走的没影了才发现忙跟过去。 “姨娘跑什么?”小丫头抱怨,“我都没分上果子。” 梅姨娘没好气说“少夫人又不苛待人,这里有的,咱们也有,又没少你吃的。” 小丫头嘿嘿笑,那倒也是,但多一分不要白不要嘛。 主仆两人嘀嘀咕咕走远了。 庄篱室内的婢女你看我我看你使着眼色退出来。 周景云洗漱更衣出来,看到庄篱在铺床。 “母亲….一直盼着有子嗣。”他说。 这是在解释为什么不去梅姨娘那里?先前是生病照看她的理由,此时不生病了,就换这个理由? 妾室不是也能生孩子? 庄篱看他。 “过年期间,去姨娘那里,不好,免得母亲担心。”周景云接着说。 庄篱笑着点头,既然他要守着她,那就守着吧。 “是我疏忽了。”她说,“世子今天累了吧,早点歇息。” 说罢自己先上了床。 “今日在医馆,请了章大夫吃饭,他都喝多了。” 夫妻两人总要说些话,庄篱便主动说今日的事。 周景云在床边坐下来:“当大夫的,比较克制,很少饮酒吧。” 第224章 “世子的酒量呢?”庄篱问。 周景云笑了笑:“今日参加了两场宴席,你看我现在如何?” 庄篱果然从内探身看他。 夜灯下,周景云面色微微发红,双眼有神,但昏昏灯下能看出又有一些恍惚。 “周景云….”庄篱迟疑一下,说。 其实惑术问话周景云,她现在没太大信心了,先前也用过,结果也没问出什么,反而放松了警惕。 趁着喝酒不知道能不能有效果。 话刚开口,周景云打断她:“别这样喊我的名字。” 庄篱愣了下。 “你我夫妻。”周景云垂目说,“你喊习惯了,让母亲知道了,会背后说你。” 这样啊,直呼丈夫名字是不好。 庄篱笑了笑,罢了。 “好,世子,我知道了。”她说。 周景云收回视线,吹灭灯。 “歇息吧。”他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读书了,两人也默契的不再提及。 庄篱嗯了声:“过年应酬多,还挺累的。” 周景云也嗯了声。 床帐寂静无声,两人似乎都睡着了。 “阿篱。”周景云突然又说。 庄篱嗯了声应答。 “过年了,别忘记给你家人祭拜一下。”周景云低声说。 哦,庄篱哦了声,又说:“谢谢。” 床帐内再次陷入安静。 夜色静谧。 第139章第一百三十六章有说 过年期间京城人家走亲访友,皇宫里也不例外。 后妃们家人进宫探望,命妇们给帝后拜年,热热闹闹。 随着殿内响起“皇后娘娘驾到——”热闹的人们停下闲话,施礼恭迎。 “免礼。”皇后的声音传来。 诸人抬起头,神情惊讶,皇后宝座前竟然不是只有皇后一人,身边多了个宫妃。 妃子的肚腹隆起。 殿内些许骚动,都认出来了是那个被打入冷宫又有了身孕的贤妃白氏。 听说皇帝常将白氏带在身边,朝官们倒是常见,她们这些命妇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是说皇后对白氏被皇帝带在身边,觉得威胁了皇后地位,极其不满,跟皇帝吵了很多次?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皇后竟然让白氏跟自己走在一起。 皇后被迫的? 但皇后脸上带着笑意,也不是冷笑…… “小心点。”皇后转头对白锳说,又吩咐宫女,“快扶她坐下。” 宫女果然扶着白锳入座。 座位就在皇后宝座一旁。 白锳神情怯怯,不肯入座:“娘娘先请。” 皇后不再谦让坐下来。 白锳也坐了下来,看着殿内的命妇们脸上的震惊,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有意思,宛如一夜之间,金玉公主变了个人,皇后也变了个人。 金玉公主就不用说了,年前朝堂里外都传遍了,洗心革面,驱散了美侍,为朝堂求来贤臣,又挥金建善堂。 现在过了年皇后也变了。 祭天的时候,跟皇帝吵架,回来后帝后都没有再见面,直到年节的时候,皇后来见皇帝了,竟然说自己错了。 还对跟在皇帝身边的她嘘寒问暖。 皇帝都被吓到了,问皇后想干什么。 皇后流泪说:“我能干什么?我兄长来教训我了,我以后会做个好皇后,为陛下解忧。” 皇帝将信将疑,杨家人什么性情,他也清楚的很,竟然舍得劝说皇后,而不是火上浇油? 皇后说:“陛下看我以后怎么做就好。” 于是这个年节,皇后不再恼火白锳跟着,甚至帝后同行的时候,还将主动错后一步的白锳拉过来。 又主动要带她来见命妇们。 说什么让她一起享受朝拜,增气运,邪祟难侵。 同时主动召太医随身,以免白锳有任何不适。 这关切,白锳都挑不出错。 宴席散了后,旁观几日的皇帝终于相信妻子变了。 “我也没变,先前虽然当了皇后,但其实战战兢兢,总怕再有波澜,以至于性情乖张,被兄长训斥一通,终于大梦醒来,陛下真的是大周皇帝,我们不会再有那种一道索命圣旨悬在头顶的日子了。” 皇帝听到皇后这话,眼泪差点跌落,是啊,不会有那种日子了,不会了。 他现在是皇帝,不会再被谁赐死。 “媛娘。”他忍不住握着皇后的手。 皇后也握着他的手:“我们不说过去了,陛下,您好好看着吧,我能当好你的妻子,也能当好这个皇后,我们夫妻同心,家宅安宁,国朝安宁。” 于是为了国朝安宁,皇帝当晚歇在了皇后宫中。 第一次没有带白锳在身边。 “不仅如此,今天一大早,皇后将身边一个宫女给了陛下,陛下封了美人。”王德贵小声说,看着白锳的脸色,还是又补了一句,“那宫女是皇后兄长杨春前几天送进来的。” 白锳抬手将面前的茶杯扫在地上。 脆裂声回荡在含凉殿内。 殿内的宫女内侍都低着头一动不动,王德贵也不去捡茶杯。 “皇后是不是劝陛下,既然能有一人有孕,就多宠幸几个,好开枝散叶?”白锳说。 王德贵低头应声是。 这话也不稀奇,从她有孕那天开始就不断有人跟皇帝讲,后宫的妃嫔,皇后,甚至还有臣子,但皇帝都不理会,只一心一意守着她。 第225章 白锳知道那是皇帝不信任这些人。 现在皇帝却接了皇后送的美人。 这不是一个美人的事,这是陛下对皇后的信任。 皇后是蠢人。 但如果蠢人有了皇帝的信任,也能变得很可怕。 杨家怎么说服的皇后? 她甚至还偷偷用三清铃碰触皇后,看看是皇后入了迷障,还是自己入了迷障,但结果都没有。 皇后还是对她温和地笑,比皇帝看她还爱惜。 真是一个贤德皇后。 白锳抬手,王德贵忙抓过一旁的茶杯递过去,伴着清脆声响,茶杯碎裂。 白锳吐口气:“行了,收拾了吧。” 脾气该发要发出来,但一直发脾气没用。 王德贵对室内的宫女们摆手,宫女们忙过来清理碎瓷。 “不如把中丞叫回来吧,查查杨家。”王德贵低声说。 定安伯一家离开京城后一直住在老家,为了不打草惊蛇,张择没有把定安伯一家诱骗回京,而是带着人去了他的老家。 虽然监事院留了人手给白锳,但到底不如张择用起来方便。 白锳摇了摇头:“不急,不管怎么说,宫中目前有孕的只有我一人。” 还有时间。 她最近运气是不够好。 可见都是因为那个扫把星。 “问问中丞,查的如何了?”她说。 王德贵应声是。 …… …… 过年间的三曲坊内更是喧嚣。 布置精美文雅的室内,醉酒的男女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端庄仪态。 琴声,歌舞,也更加纷乱。 “高兴啊。”坐在正中的男子敞着怀,带着醉意拍着大腿,“今年真是过个高兴的年。” 旁边有人笑说:“国舅说错了,应该是年年高兴。” 国舅杨春看身旁的人。 此人膝头摆着琴,似乎正准备弹奏。 杨春伸手拍他的肩头:“沈青,真是多谢你,按照你说的告诫了皇后,皇后真听进去了。” 这些年皇帝跟皇后的关系看起来如旧,实际上越来越不好,这一点杨家感受最直接。 皇帝登基五年了,杨家的封赏少的可怜。 杨父在家没少咬牙抱怨。 他也是委屈的很。 皇帝有今天,离不开杨家,如今日子好过了,就不把杨家放在眼里了。 但皇帝真要忘恩负义,最终倒霉的还是他们。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让皇后与皇帝修复关系。 “国舅客气了。”沈青说,“皇后与陛下是结发夫妻,历经苦难,到底是心心相映,一点即通。” 通什么啊,以前也劝过,根本就没想开过,没想到这次他再去劝,竟然真听进去了,杨春也很高兴。 “国舅与皇后同心,想陛下之所想,忧陛下之所忧,与陛下同悲喜,自然就能成为一个贤德皇后。”沈青含笑说,握住了杨春的手。 杨春饮酒的燥热瞬间散去,心神宁静。 沈青的声音再次传来。 “国舅用心说,娘娘就会听进去。” 用心。 杨春看着他,慢慢点头:“我会用心,我与皇后同心。” 沈青松开手,俯身施礼:“沈青先退下了。” 杨春含笑点点头,看着沈青退了出去,他则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木然的笑,一杯,又一杯。 室内的琴声,美妓的歌舞声,都被拉上的门隔绝。 走廊里黄娘子含笑而立,拉开另一扇门:“沈琴师请。” 沈青走进去,黄娘子在后跟进来,将门关上。 “这些蠢人都生了心思,接下来有热闹瞧了。”她笑说。 沈青从袖子里拿出竹笼。 竹笼里的蝴蝶安静不动。 “娘娘最近很少醒来。”黄娘子担心地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先前。” 那晚本来要引娘娘来的梦境突然打断,沈青说原本给白小娘子织造的梦境也被打破了。 白小娘子本性渐显,梦境有些难控制,不想让娘娘冒险。 但黄娘子不太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藉着截住信,跟周景云表明娘娘的事。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还是让娘娘醒来后告诉他更好。 “既然娘娘已经见过他了,就该让他知道。”沈青说。 但周景云不信啊,岂不是添乱? 沈青笑了:“我要的就是他不信,他不信,就会问。” 黄娘子迟疑一下:“你是想要让他问白小娘子,是不是娘娘?” 沈青笑着点头:“问什么都行,只要问,他问,她也问,有问才有疑,有疑才有惑,有惑就有念,有念…..” 他看向竹笼里的蝴蝶。 “念就能生息。” 到时候不用他织梦,梦自生了。 …… …… 除了京城,整个大周都沉浸在年节中,而且又要迎来上元节。 冬日艳阳下,登州城的大街上不断有小童们举着各色花灯跑过,除了街边的店铺,还有不少人挑着担子叫卖花灯。 或许是因为做花灯生意的人太多了,挑担子的小贩也不得不抢生意。 当看到一个妇人挎着篮子从一间糕点铺子走出来,小贩立刻冲上去“大婶,挑一个花灯吧,有年年有余,节节高升,花开富贵——” 一连串的话蹦出来,那妇人被逗笑了。 第226章 “你这人花样还挺多。”她笑着说,驻足看花灯,似乎再斟酌。 那小贩指着其中一个:“大婶,这个莲花灯好,吉祥如意,只要五个钱。” 妇人摇头说声谢谢,继续向前走。 小贩拦着追上:“那这个呢?周公吐哺。” 妇人看他一眼,再次笑着摆手向前。 “还有景星庆云,还有——”小贩锲而不舍。 妇人突然似乎恼了:“别问!”她瞪眼看着小贩。 小贩握着花灯愣了愣,讪讪:“也不贵——” 妇人恢复了温和:“我不买。”她看着小贩,缓缓摇头,“别问了。” 说罢越过小贩向前去。 小贩这次没有再追上。 “庄夫人。”街上响起喊声。 刚走过去的妇人回头,见是两个妇人跟过来,手里都拎着篮子。 “你也来花糕啊?” “刚才怎么了?” 她们关心地问,看向路边的小贩。 庄夫人有些无奈:“做生意的,非要我买花灯,家里又不缺这个。” 两个妇人忙点头“别买街上的,不好看。”“我知道哪家花灯好,明日给你送去。” 庄夫人说着不用了,跟着两人结伴一起向前去了。 那小贩看着她们的背影一刻,将担子挑起,沿着街再次叫卖,汇入热闹的人群中。 第140章第一百三十七章她梦 临近黄昏时,雪花簌簌而落,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红红火火一片。 门头挂着“庄宅”的小院里,一个小婢正站在椅子上往房檐下挂新灯笼。 “小娟,不急着挂,院子里够亮了。”庄夫人在内说。 厨房里走出一个仆妇捧着饭菜,笑说:“夫人别管她,分明是图新鲜玩呢。” 小婢挂好了灯笼嘻嘻笑“丛婶子送来的灯笼好看。” 庄夫人透过门看过来,新的莲花灯精美华丽,在纷纷雪中娇艳无比,她含笑点头:“的确好看,丛娘子费心了。” 仆妇将饭菜摆在桌子上,指着其中一碟蒸鱼:“黄家送来的,新打的鱼。” 小婢也跑进来,说:“前巷童书生请夫人去爬文山,说什么雪后赏景。” 仆妇哎呦一声:“大雪后路多难走啊,又冷,爬山做什么,还是等春暖花开再去。” 庄夫人说:“先前在家时候我和庄郎喜欢雪后登山,离开家已经几十年了,难为还有人记得。” 仆妇笑说:“庄先生用心教学,从不在意学生家世出身,别的不说,这条街上多少孩童因为庄先生改了命,不再打鱼,哪怕是跟人做账房,说一句跟着庄先生读过书,都能多加二两银子。” 庄夫人笑了:“还是他们自己肯学,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又感叹,“我原以为回来会孤寂,没想到族人们照看,街坊四邻关怀备至,比在书院的时候还热闹。” 小婢连连点头:“是是,家里最热闹,夫人应该早点回来,说不定早点回来先生也…..” 也不会死。 小婢口无遮拦差点说出来,还好仆妇瞪了她一眼截住。 夫人和先生伉俪情深,大过年的,别让夫人伤心。 小婢讪讪捧着桌上的托盘“我去收拾厨房”跑了出去。 庄夫人一笑:“生死从来不是忌讳不能谈的事,我也会死。” 仆妇说:“夫人不难过就好,人嘛,活一辈子,就要开开心心。” 庄夫人点头:“我不难过,你快去吃饭吧。” 仆妇应声是,退了出去。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又一眨眼夜色就深深。 院子里悬挂的灯笼都似乎要被夜色吞没。 “夫人该歇息了。”仆妇神情温和又关切地说。 庄夫人看着眼前的书。 室内的灯都已经被熄灭了,唯有仆妇手里还举着一盏,昏昏不清。 “您可不能不睡觉。”仆妇说,说罢将手中的灯熄灭。 室内陷入黑暗。 庄夫人拎着篮子站在街上,听着满街的叫卖声,神情有些茫然,今天要买什么?快过年了,丈夫最爱吃什么?阿篱喜欢吃什么? “庄夫人,你们收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今年回来了吗?”有街坊妇人在后跟来问。 庄夫人摇头:“不回来。”又叹口气,“那孩子…..” 说到这里又停下来,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个妇人上前在她身边好奇问:“那孩子怎么了?” 庄夫人只觉得心里一酸,眼泪滑落:“那孩子病了…..” 两个妇人都跟着落泪:“那孩子什么病啊?” 她们站在大街上说话,大街上人来人往喧闹,但似乎又与她们隔绝。 庄夫人叹气:“那孩子,想不起回家的路,记不起自己是谁。” 两个妇人跟着叹气:“这真是太可怜了,不过庄先生能治好她吧?” 庄夫人点点头:“能,能。”说着笑起来。 两个妇人也都笑起来,三人向街尾走去。 下一刻,庄夫人又出现在街口,拎着篮子怔怔站着。 身后两个妇人跟来“庄夫人,你们收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今年回来了吗?” 庄夫人摇头:“不回来。”又叹口气,“那孩子…..” 另一个妇人在她身边好奇问:“那孩子怎么了?” 第227章 庄夫人眼泪滑落:“那孩子病了…..” 她们重复着先前说过话的,再次沿着街向前走去。 然后再一次回到街头,再一次重复。 但当重复到第四遍,庄夫人拎着篮子茫然,忽地视线里看到街边一人站过来。 “夫人——”他喊道。 庄夫人身子一颤,看着眼前的人,下意识向后退去。 身后两个妇人挡住她,不再问孩子,而是问“夫人?怎么了?他是谁?” 伴着她们的询问,庄夫人看着眼前的人,喃喃说:“是,卖花灯的。” 随着她说话,呈现在眼前的年轻男子身上出现担子,挂满了花灯。 但他穿着黑色劲装,眉眼利索,腰里更是挂着一把剑。 没有半点小贩的气息。 庄夫人动了动嘴唇,似乎十分不愿意,但还是喊出名字。 “江云。”她说,“世子呢?” 挑着花灯的江云,眉眼有些凝滞,说:“世子在家。” 站在庄夫人身后的两个妇人一左一右发出声音“你来做什么?你来做什么?” 江云怔怔:“我来给庄夫人送信。”他说着抬手,手里出现一封信。 但下一刻,腾起烟火,担子上的花灯,手中的信,以及拿着信的人,瞬间变成火团。 庄夫人发出一声惊叫,睁开眼。 入目微亮,不知是晨光,还是窗外积雪映照。 “夫人。”原本睡在耳房的仆妇站在床边,似乎闻声过来了,又似乎一直站在这里,皱眉说,“原来你在街上见到熟人了啊。” 庄夫人坐在床上,嘴角一丝苦笑。 梦是假的。 但梦又藏着真实。 她白日听到藏著名字的话,认出了乔装的江云,可以假装不认识,但在梦里却没有办法假装。 她认出是谁,就呈现了谁。 “夫人,既然人来了,你就见啊,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仆妇说,轻叹一声,“你是知道的,我们从不干涉你的自由,否则当初就把你带去京城,而不是随你心意回登州来。” 庄夫人笑了笑。 “是,你说的也没错,你们从不限制我自由。”她说,也轻叹一声,“但自由的只是清醒的我,睡着的我并不自由。” 她不能控制自己不做梦,也不能阻止别人窥探梦境,甚至编造梦境。 仆妇将一杯茶递过来:“夫人,梦是假的,是荒诞的,真正清醒的人,是不会受梦境所困的。” 庄夫人没有接茶,看着仆妇,问:“所以呢?” 仆妇说:“所以,谁清醒过来,谁就自由。” 庄夫人看着她,下一刻视线昏昏,仆妇消散,人猛地翻个身,手臂磕碰到床沿,酸痛传来。 真实的痛感,庄夫人睁开眼,这一次真的醒了。 她按揉着胳膊,记忆里梦境飞快退散,模糊一片。 院落里有扫雪声,小婢喂鸡鸭的声。 “差点忘了,今日要去登山。”庄夫人打开门对外说。 喂鸡鸭的小婢笑着说:“夫人放心,我们没忘,车备好了,厚衣服也准备好了。” 仆妇扔下铲子:“我已经做好了黄鱼面,夫人快来吃一碗,热腾腾。” 清晨的小院变得热闹。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庄夫人骑着驴,由护院牵着,身边跟着小婢在街上走过。 店铺已经开门,临近上元节,街上越发热闹。 “庄夫人出门啊。” 虽然回来还不到一年,但街面上几乎都认识她了,一路走过都有热情的问候。 庄夫人含笑回应,视线在街上寻找,很快看到昨日乔装卖花灯的江云。 或许是记得她昨日的话,看到她,江云没有再上前,还扭开了视线。 庄夫人主动停下来:“小哥,你的灯挺好的,今日去见亲朋好友,要两个带去送人。” 江云似乎有些惊讶,视线看向庄夫人身边,见只有小婢和马夫跟着,没有昨日那两个妇人。 “今天安全。”庄夫人藉着选灯,靠近他低声说,“江云,世子让你来做什么?” 但话音落,江云似乎受了惊吓,人向后退:“这位夫人,两个灯笼十个钱,不能再便宜了。” 似乎因为是庄夫人讲价而恼火。 “小本买卖,夫人不要消遣我,不买就算了。” 说罢将肩头一甩,挑起担子竟然走了。 庄夫人愣在原地。 “这卖灯笼的脾气真大。”小婢在旁喊。 庄夫人回过神笑了笑:“罢了,不想卖就算了。” 江云这是知道她被人监视不安全,所以不肯把信给她了? 信不信的其实她也不在意,她之所以要信,是想让他给了信,人就走,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但现在江云想做什么? 再观望? 或者等人来解救她? 这些事都无所谓,就算周景云来了,她亲自见他就是了。 她担心的是…… 江云人在这里,阿篱会借他的眼,来看看。 她现在的梦境可看不得。 希望阿篱还记得她的叮嘱,千万别冒险。 …… …… 昏昏的街上,这一次重复的梦境里,江云直接出现。 庄夫人迎上去:“江云,世子有什么要说的?” 挑着花灯的江云,眉眼有些凝滞,摇摇头:“世子没什么说的。” 第228章 站在庄夫人身后的两个妇人一左一右发出声音“你来做什么?你来做什么?” 江云怔怔,说:“我来看看。” 看看。 庄夫人只觉得心酸,眼泪滑落:“是她又生病了吗?” 两个妇人都跟着落泪:“那孩子什么病啊?” 庄夫人叹气:“那孩子,想不起回家的路,记不起自己是谁。” 两个妇人这一次不再叹气,而是神情惊慌:“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江云在一旁也似乎吓到了,跟着问:“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庄夫人似乎被问住了,怔怔看着江云,眼前江云虽然是江云的模样,但神情与旁边两个妇人一模一样,甚至也如同妇人一般手握在身前,轻轻躲着脚。 这不是他人操控的江云。 这只是她梦境中的江云。 与此时梦境中的其他人一样。 所以,没有外人入侵,梦境没有丝毫变动,梦境依旧。 庄夫人安抚她们:“别怕,别怕,有庄先生在。” 两个妇人松口气:“是啊,是啊,庄先生在,庄先生治好了她。” 江云在旁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庄先生治好了她。” 庄夫人与两个妇人面带着笑意,沿着街向前走去。 江云站在原地,挑着花灯担子,继续叫卖,与街上的喧闹混在一起。 庄夫人再一次回到街头,再一次向前迈步,心想着买什么,看着再次出现的江云,但就在要走过去的时候,耳边陡然响起一声轻唤。 “黄茹。” 街市瞬时摇晃。 庄夫人只觉得无数视线看向她。 本要追上来说话的两个妇人,街边店铺的伙计,茶楼酒肆里的客人,行走的路人,挑着花灯的江云,包括屋檐上冬日肥雀。 都站在原地看着她。 庄夫人呆立原地,整个天地间都凝滞了 街边一间茶馆里,有一个胖乎乎的富家翁站起来,慢慢走到茶馆外。 他的神情也如同其他人一般凝滞,唯有脸上的一双眼。 这一双眼幽暗如星辰。 星光流传在街上,看到江云时,幽暗的星光中似乎闪过惊讶,但又很快恍然,不再在江云身上停留,回到了庄夫人身上。 “黄茹。”富家翁张口,发出清脆的女声,“跟我来——” 伴着这句话,他的眼裂开,一双手从中伸出,抓向庄夫人。 庄夫人发出一声惊叫,四周崩塌。 庄夫人跌倒在地上,但入目不再是街道上的石板,而是翠绿的山草。 她怔怔抬起头,看到坐在山间,身下的青草如地毯一般蔓延,山风徐徐,吹动着她的衣裙。 这是….. 庄夫人看着四周,视线里出现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一个女童,马蹄踏踏,随着山风越来越近。 在几步外女童勒马停下。 她不过八九岁,个头也不大,骑在马背上抬了抬下巴。 “喂,黄茹。”她喊,“我还是不是你眼中的人间至宝?” 庄夫人坐在地上,想笑又无奈。 “这孩子。”她说,“怎么还是这么没礼貌。” 第141章第一百三十八章过去 遇到那个孩子,是个意外。 那时候是冬天,可没有这么绿草如毯的美景。 她还扭伤了脚,实在走不动,庄蜚子便让老仆回去叫人,他们就在这里等着。 庄蜚子去捡柴点篝火,她坐在石头上,裹紧了斗篷,看冬日的山林。 冬日山林宛如山石嶙峋,那个孩子就是突然从嶙峋中冒出来。 骑着一匹黑马,马匹瘦瘦小小,马上的人也瘦瘦小小,乍一看宛如地上突然长出一块山石。 念头闪过,她只觉得眼前真的是一块山石,不是小孩。 山石被马驮着跑。 这,这,这….. 她眼花了吗? 黄茹一口气没喘好剧烈咳嗽。 马停下来,马背上的女童哼了一声“阿黄,我们走。这里有人,真讨厌。” 随着说话声,她眼前山石褪去,马背上只是一个女孩子,八九岁,穿着青色袄裙,带着毡帽,一双眼亮晶晶。 她忍不住喊“蜚子,蜚子——” 在不远处捡柴的庄蜚子忙应声“阿茹,你还好吧——”抱着柴急急奔来,却看到妻子没有倒在地上,而是站起来。 似乎因为着急岔了气,连声咳嗽。 庄蜚子忙拍抚她,却被妻子摇头拒绝。 “你快看——”她咳嗽着说,指着前方。 庄蜚子跟着她所指看去,被突然冒出来的女童吓了一跳。 马背的女童高高抬着下巴,黑马原地转动,似乎在催着主人离开。 “真倒霉,这么偏僻的山林,也能遇到人。”女童嘀咕一声,说着又拔高声音,“你们快走吧,天黑了狼就来了。” 说到这里又嘀咕一声。 “死了又要怪我。” 她不在意女童说了什么,只问庄蜚子:“你看到了吗?” 庄蜚子扶着她,看向女童的身后:“我,看不太清,好像是有狼。” 山林间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夫妇,不知道是寒冷还是害怕,颤颤巍巍。 女童再次哼了声,伸手向左一指“喂,你们走那边,就能出去了。” 夫妇两个没说话也没动作,依旧只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