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掉被贴上的标签吧》 00.傻瓜,这世界没有配与不配。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不会笑。」 程熙把头,轻靠在季玗的肩膀上,嗓音很轻很柔,尾音还藏笑。 「我也以为我再也不会了。」低垂着眸子,季玗把那颗用粉sE亮sE糖纸包裹的糖,紧紧捏在掌心。 从前於他而言,糖是个甜得发腻的东西,但是谁能想到,现在却成了拼凑回自己的必需品。 季玗从没想过,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不是「你爸是不是那个计程车司机案的杀人犯」? 不是「你觉得自己配活着吗」? 而是:「你原来不是不会笑,你是会笑的。」 就像认同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野兽,而是会受伤的人类。 还记得,他回来的那日,整座校园喧嚣吵闹,犹如他父亲被裁决的法庭。 课桌上,有用美工刀割的无数个「怪物」、「杀人犯」、「去Si」。 空洞的凹槽,被填入惹眼的红,如同泼在他家墙上的漆。 季玗背着书包,踏入教室,笑声总会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 没人想靠近他,彷佛他是个洪水猛兽。 除了那个路过他家门前,被红漆泼得满身都是,却仍笑得灿烂的少nV。 「你也懂这种事吧?」程熙这麽说,像是早就习惯这种事情,「这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季玗低垂着头,Si咬着唇,沉默地递出手里那条不算乾净的毛巾,直至血锈味染散在唇齿间,他依旧无语。 後来,程熙主动坐在他身侧那个空荡的位置,并且抓了一把糖,放在他桌上。 在迎上季玗震惊不解的目光时,她笑得温柔:「很苦吧?吃点甜的。」 这份温暖,让他内心里冬日的冰雪消融,心上,有些nEnG芽偷偷冒芽。 他终於也学着说一两句话,不长,「你……不怕我?」 「怕啊,但你又还没咬我。」 季玗不懂她的幽默,只知道她总是说完话,被自己逗乐。 挺可Ai的,季玗想。 有时候会是她问自己一些m0不着边际的问题:「你最常梦到什麽?」 他忖思片刻,不疾不徐地说:「有一片沼泽,一个没脸的小孩,旁边站着穿着囚服的……父亲。」 她只点点头,像是在听故事,不予评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突然就不想Si了,想留在这个不快乐的世界,缝补残破的自己。 也许,是那天她顶替他的名字被罚扫地,也或许是,那晚他被堵在巷子内,打得浑身伤,在夜幕低垂时,哭着吃了她给的糖。 果然,很甜。 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他们的心脏开始靠得很近。 程熙红着眼,替自己上药,当时她忽然靠在季玗怀里,闷闷地问:「如果我有病,你还愿不愿意当我朋友?」 季玗点头,回她:「当然会。」他自己又何尝没有病?更遑论他心里还有一头不知餍足的怪兽。 有人说,他会和父亲一样犯案,也有人警告程熙,她和自己当如此亲昵的朋友,这行为是在玩火。 还有人说,怪物就该被关起来。 最後,有人高声呐喊,他应该和父亲一样被判处Si刑。 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嘈杂,她始终安静的陪着他。 「我是不是……不配活着?」沮丧时,季玗会这麽问。 程熙会抱紧他,然後捏捏他的脸颊,「傻瓜,这世界没有配与不配。」 但若是她也同样郁闷,她会说:「别担心,我会陪着你一起Si。」 季玗摇头:「不,我还是希望我们都活着。」 因为如果Si了,他怕会和程熙走散。 拼不起来的碎片,在互相碰撞中崩解,也在崩解里变得完整。 程熙是藏着苦涩的糖,而季玗是被折断踩踏的向日葵。 如果,命运从一开始就不肯原谅他们,那他们就用残缺,活出另一种完整。 那日,他拿着话筒,身穿囚服,问着玻璃另一端的她:「你愿意等我回来吗?」 没有迟疑的,程熙笑弯着眸子,「当然,如果你还愿意笑的话。」 他捏着糖纸,终於又笑了。 很轻、很浅,但是,却是季玗用尽全力才漾开的笑容。 「那等我。」 01.但那到底是「活着」,还是「还没死掉」? 开学第三周,秋初,风还未转凉,学校门口已经聚拢一群人。 不是因为升旗典礼,也不是因为校车晚到,是因为一辆破旧的银sE车停在正门前。 车门被缓缓推开,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制服、单肩背着书包的少年。 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b起离开校园时,他头发长许多,浏海过长,遮住冷漠的眉目。 少年鞋子旧得破损,却洗得发白,他每步都像是踩过寒冷锥刺,步履艰难。 他叫季玗。因为他背後的故事,他成了众人的谈资。 从少管所出来後,他回到原本就读的高中。 这间学校,是市里唯一愿意收他的学校。 校长在那封「不建议重新入学」的匿名信後,仍然点头。 不过,校长也有要求,他要季玗必须每周接受心理辅导。 行为必须受到纠察,且成绩合格,才得以续读,否则校长随时都可能将他开除学籍。 一切条件都写在报到通知书的最下方,戳章红得刺目。 季玗站在教务处前,看着班级表。 他的名字贴在最下方,後面多了几个字:复读生少管所。 括号里的字,彷佛提醒着所有人:「这个人不是正常就学,而是从某个暗黑的地方,被放出来的怪物。」 季玗进班时,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他的名字。 甚至在他开口之前,整间教室就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你看他眼神,好像Si人,没有光彩。」 「他真的杀过人吗?……还是,是帮凶?」 「听说是情绪失控,过失杀人。」 「那你们听说过吗?有人说他爸是连环杀人犯,前阵子被判Si刑的那个计程车司机。」 「难怪……他会是这个模样。」 不然,他该是什麽模样? 连他们以讹传讹後,给他贴上的标签,季玗都无法挣脱。 难道,他还得像个哭面小丑,逗乐他们? 重新垂下脑袋,季玗没理会闲言碎语,打住要出口的话,沉默的坐到老师指派的空位上。 靠窗,最後一排,像是被放逐似的。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书写栏乾净,页面角落压着一张被折叠过的纸,是学校发的「辅导观察同意书」。 季玗不想读,也没打算签。 上课钟响,老师开始讲课,他却什麽声音都听不进去。 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的天空,云朵灰沉得压抑,像他记忆里,那堵灰漆斑驳的高墙。 午休时,他去厕所,再回来时,看到课桌上贴着一张浅灰sE纸条。 黑sE签字笔写的,字迹歪斜:「怪物会笑吗?」後面有张歪七扭八的手绘笑脸。 季玗盯着那张纸瞧,依旧没有展露任何表情。 他沉默的将纸撕掉,r0u紧,然後丢进垃圾桶。 默默坐下,拿出便当盒,依旧没有任何菜或r0U,只有白饭拌酱油。 季玗看着米饭里的碎玻璃,举着汤匙,怔愣了很久。 ……是谁做的? 旁边的几个男同学,用手机偷录他的表情,有人忍俊不禁,笑了出声。 「他这是吓傻了吗?他有资格吗?」 「吃啊,为什麽不吃?」 有人试图模仿他的动作,露出夸张的惊愕,惹得氛围都欢快起来。 垂下眉眼,季玗对於他们的嘲笑没有反应,应该说,他在压抑自己。 笑声在他耳边像泡泡一样破裂,季玗只听得见,自己牙齿咬碎玻璃的声音。 才刚将食物吞咽下去,就猛烈咳嗽起来,咳了一地的血,混着米饭。 教室顿时沉寂下来,没人想过他会真的吃下去。 季玗以为自己会Si,但是没有,他仍然清醒着,所以他必须为自己行为负责。 弯下腰,他收拾着残局,然後轻轻呼x1。 ……原来,自己还在呼x1,还在活着。 但那到底是「活着」,还是「还没Si掉」,季玗也分不太清楚。 放学後他回家,门没锁。 母亲坐在沙发上,随手拈灭的菸头,烫在沙发的皮革上,烧出个洞。 「我回来了。」走过客厅时,他盯着母亲看了许久,见她没搭理自己。 「我刚刚买了晚餐的菜──」 母亲不耐烦地将遥控器往他身上扔,「我说过别吵我,你是听不懂吗?」 他点头,季玗当然记得。 那时候刚从少管所回来时,母亲就告诉过他:不要打扰她的生活,父亲的事情已经让她过得很糟了,现在他回来,出去只是给人看笑话。 「我去上班了。」母亲嗓音冷漠,「记得把垃圾拿去倒,还有那个邻居家的猫,记得喂牠吃饭。」 季玗又点头,连邻居的猫都值得被关心,他却被刻意遗忘。 母亲收拾东西的动作一滞,转头盯着他三秒,终於说:「你不会又惹事吧?」 季玗低声回答:「没有。」 「最好是。」母亲把外套往他脸上扔,「你啊,看看你爸做得那些──」 「唉,算了。Si了也好。」说着,她把菸头捻灭在玻璃茶几上。 风铃随着母亲离去的步伐响了好一会儿,季玗没有脱鞋,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 他把书包放下,窗户没开,房间里闷得像封Si的箱子。 坐下,季玗拉开cH0U屉,里面是一本旧画册。 画册中间夹着几张纸,每一张都是无脸的画像。 有的脸被划掉,有的被涂成黑的,有的只画了黑洞般的孔,没有其余五官。 最後一页……是他的自画像。 那个「自己」,脸上贴着白布条,手里握着一把断掉的刀。 背景是沼泽,脚下浮着泡沫与影子,影子里有一只眼睛,像是在盯着他。 那是藏在他心里的那只怪物。 季玗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最後轻声问了句:「……你还在吗?」 说给谁听,他也不知道,或许是那只怪物吧。 02.因为他怕……答案会让他想活着。 开学第四周,教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自从季玗来了之後,那个靠窗最後一排的位置,变成了禁区。 上课时没人搭理他,下课时大家故意绕开走,连课堂讲义或是考卷之类的,也没有同学愿意递给他。 老师每次点名都特别害怕,尤其是念出他的名字时。 「季玗」,是一个需要被小声说出来的名字。 好似把它念得太重,会变成一个「恶毒的诅咒」。 那天的第一节课是班导的课。 老师抱着投影机走进教室,扫了同学们一眼後,沉着嗓说:「这学期的小组名单我重新排过,从这周开始换位子,请照名单对号入座。」 班上登时起了一阵不小的躁动。 那是青春里洋溢的不安、不满,还有一些压抑的窃笑。 纸张从老师手里传下来,名字一个个对照,窃窃低语不受控制地冒出: 「谁坐怪物旁边?」 答案出来得b想像中快,「是程熙。」 季玗原本没抬头,他不打算关心谁会来坐他旁边,反正不会有人真的来。 他本来想着,那张空椅子会空整学期。 但几秒钟後,他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把书包放下。 然後,一只手把课本挪到靠他那侧边缘。 季玗撇过脑袋,眼眸撞进一个娇小漂亮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sE外套的少nV,短发,笑起来时会有酒窝。 笑得自然,好像刚从yAn光里走进来那样,光彩陆离。 少nV没有像其他同学对他进行刻意的嘲弄,也没闪避他的目光。 她只是朝他点头,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一样。 「我叫程熙。」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 他没有回话,只盯着她几秒,然後慢慢低头。 季玗记住了,但是他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下课时,有人围到程熙桌边,小声地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你确定要按照名单吗?」 「要不要去跟老师讲?反正你成绩这麽好,应该可以让你换座位。」 程熙边收文具,边轻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天气似的:「我知道他是谁呀。不用换,我坐这里刚刚好。」 然後她抬起头,看了那几个nV生一眼,眼神里仍含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你们怕他?那我坐这里……你们就能安全多了,对吧?」 那几个nV生哑口无言,只能退开,像在逃离某种恐怖的未知怪物。 那天下午,老师临时请假,最後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低头写作业,或是复习。 季玗坐在原位,习惯X地转动笔盖,眼神空洞,什麽都没看。 直到他耳边听见一句话:「欸,你的手……好像有伤?」 他一愣,下意识把手缩回桌下,藏了起来。 说话的是程熙,她瞥见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小裂痕,看起来像是因为刚刚笔盖太紧,扭开时用力过猛,划破皮肤。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OK绷,递过去,「有猫爪图案的,我弟不想贴,我拿来用了。」 季玗没伸手,依旧沉默,他仓皇无措的摩娑着伤口。 「你先留着,想用时就用,我就是看不得别人受伤。」她语气平平地笑说。 闻言,他终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过来。 她看着他动作迟钝地撕开贴纸,然後开口道:「我也常受伤,只是都藏在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他猛然愣怔,抬头望向她的方向,却见少nV低头写字,像什麽也没说过。 或许……是他听错了吧?那麽乾净澄澈的少nV,怎麽能受伤呢? 放学钟声响起时,季玗的手指还停留在贴了OK绷的地方。 那上面是一只橘猫,表情呆呆的,尾巴还卷成问号。 没说话,但他看着包紮过的伤口的时间,远b平常任何一段对话都要来得长。 季玗很想问少nV一句:你不怕我吗?但没问。 因为他怕……答案会让他想活着。 而那样的希望,bSi亡还让人痛苦。 他不习惯有人靠近他,尤其是在教室里。 同学对於程熙和他成为同桌的事情,从原本的不理解,到後来觉得他们更像一种,难以拆卸的连带关系。 彷佛谁靠近他们,也会被贴上同样的标签。 对於这厢事情,程熙却像是不知情似的。 她坐上那张从来没人敢坐的椅子,还偏首向季玗轻快的打招呼:「我这里坐可以吧?你不会赶走我吧?」她开玩笑的说,顺手将书包放下。 他原本想点头,还想说些什麽,但喉咙像被玻璃渣卡住,他什麽也说不出口。 程熙侧过脑袋,思索了一会儿,声音乾净,「你叫季玗对吧?」 他点头,喉结滚动,低声应了一个极沉的单音。 「你怎麽不太说话?是因为不喜欢吗?」少nV对他感到好奇。 季玗迟疑片刻,先是垂下眼睫,然後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麽?」对於这个问题,季玗抿了抿唇,依旧沉默。 他怎麽能告诉少nV说:他只是不喜欢说话时脑海里刺耳地回声?他喜欢沉默如雪,不喜欢纷杂的夏日。 03.我不是你的囊中之物。 她也没打算b问,只是轻叹,然後认真地盯着他瞧了许久:「你眼睛好黑啊。」 像个深不见底的深潭似的,又像个无尽的黑洞,把所有情绪都深埋其中。 程熙眼神认真的像是要望穿季玗的眸底,她话说得很轻,却落在他心中很深。 咚咚。心脏细不可闻的漾开几许悸动。 季玗原本抿Si的唇,松动,缓缓g起一抹轻浅。 午休的时候,她主动拿出便当,问他:「要一起吃吗?」 他瞧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双手不安的拽着自己的衣角,眼眶有点红。 季玗想回答说,想,他想和她一起吃饭。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饭菜早就不能食,只是因为那些所谓「惩处邪恶的正义」人群。 他们说,像他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吃饭的。 程熙还是不理解季玗,「怎麽了?」但是她瞧出少年的不安。 终於,他把思忖许久的话问出口,声音b预期的还虚弱,「你不怕我?」 程熙咬着筷子,愣了两秒,然後笑了。 不是那种嘲笑,而是一种像「终於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啊」的那种笑。 「怕啊。」程熙说,笑弯了眸,像月牙,「但你又还没咬我。」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当反应过来时,他红着耳根,又垂下脑袋。 程熙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好像刚刚那句话,只是很自然的回应。 「我爸杀过人。」他突然说,像在提醒她。 她嗯了一声,「我知道啊,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 「可是,杀人的是你爸,不是你吧?」程熙放下筷子,「你只是你,没必要为任何人背负罪恶。」 「……」季玗咬唇,他没想过会有人这样想。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父亲的孩子,流淌着和父亲相同的血,那麽他们就是相同的人。 父亲犯下的错,就会是他可期的未来。 「你知道狗会咬人,是因为被打过,不是牠本X不好。」 「……我是狗?」 「不是,我没有。」程熙像是被他逗乐似的,「是你把自己当了。」 他没再说话,她也陪他安静,沉静的像一幅画。 程熙从兜里掏出糖,放在他桌上,「你要不要吃?」 他本能的摇头,但接着又轻轻点头,可是却把糖推还给她。 少nV不解问到:「你不吃,是不喜欢吃甜食?」 他低声否认,「不是。我喜欢吃糖,很喜欢甜食。」 「那为什麽?」程熙又把糖塞到他cH0U屉。 盯着那颗糖许久,季玗很轻的说:「因为吃了会习惯。」 「习惯什麽?」 他眼神垂下来,「习惯被别人善待,这会让我有种错觉,感觉世界仍然有我存在的位置。」 「……」程熙没接话,但心口莫名cH0U疼。 她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尤其是那些黑沉沉的夜晚,像是会吃人的沼泽,将她一寸寸吞没。 放学後,季玗在所有同学都散了後,仍没打算回家。 他翻开自己的画册,里面全是窗外的风景、破碎的街灯、母亲病房里的床角。 但是,现在多了一个,她,程熙。 这几页,满满的都是她。 他画她低头看书的样子,画她睡着时,画她像孩子咬着x1管的模样。 季玗好喜欢她每个模样,好怕哪天,她离开後,自己又剩下空白。 更怕,没留下这些画,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只做了一场梦? 但他不知道,早在午休的时候,程熙曾经回教室找东西,两个人的桌子东西杂乱的混成堆,无意间翻到了那本画册。 看到那些画满她的图纸,她怔了好半晌,扣在画上的指尖颤抖。 画里的自己好安静,像玻璃里……封住的标本。 她第一反应个不是感动,而是感到莫名的恐惧。 他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她心里浮出这个念头,然後像怕被烫伤似的,小心翼翼地用尽量用指尖缓缓把画册阖上。 程熙脑袋里有许多纷杂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了之前,也有个人做这样的事情。 然後,後来那个人把她b在暗巷内,试图侵犯她。 第二天早上,她没像往日那样主动跟少年说话。 心细的季玗自然察觉到了,但是他不知道原因,他只能猜测。 是不是他做错什麽?还是他说错话? 程熙的笑变得很淡,话语变得有距离感。 少年觉得少nV像是把自己包进透明膜中,不让他靠近。 他像一只越界的猫,突然被赶出家门,慌乱却无能为力。 下课回来时,季玗发现画册被摊开放在自己桌上,他呼x1有一瞬的停滞。 那一页的角落,多了一句红笔写的小字: 【我不是你的囊中之物。】 他怔住。手指停在纸上,不知道该撕掉还是藏起来。 最後,他什麽都没做,只是把那本画册放进cH0U屉,然後安静地坐回位置上。 程熙从後门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仍然没瞧他一眼。 他知道,这段关系被自己Ga0砸了。 04.想确定自己仍然活着,尽管活得不好看。 那本画册,从那行字出现起,季玗再没打开过。 它被埋藏在置物归深处,像是被打入冷g0ng,程熙没提,季玗亦然。 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不似冷战,但却相顾无语。 季玗自此都觉如坐针毡,他曾经想过写道歉信,但是r0u了一整桶的纸团,却不得开头。 这样的日子漫长的令人感到无望,原本对未来的那麽一点憧憬,似乎要化成烟雾,弥散天际。 「季玗。」程熙最後还是那个破冰的人,「……你喜欢画画,是吗?」 突然被点名,他手足无措,只能傻愣愣的点着头。 ……她怎麽会自己提起这件事情?季玗虽困惑,但欣喜。 他差点被这几日的沉默压得窒息,「从小就很喜欢,算是唯一的嗜好。」 「那你为什麽不再画了?」程熙又从兜里掏出颗糖给他。 这次的糖纸是灿烂的金hsE,就像透过叶缝间的熹光。 他沉默许久,嗫嚅地低声说:「我现在只想画你,但是我怕让你不开心。」 程熙抿唇,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启唇:「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以为你不再画,是因为讨厌我了?」 她也不明白为什麽,甫知道这件事情时,她是惶恐的,觉得季玗越界了,但是他主动退了好几步远离她後,她又感到不快乐。 ……好矛盾的感觉,为什麽?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她内心总有明确的答案,但是现在只要遇上季玗,所有的选择题都会变成申论题。 沉默落下,岑寂蔓延,就似窗边的灰尘,在yAn光里飘得虽然极慢,但却沉重。 程熙咳了一声,极为慎重的说:「我没有讨厌你。」 然後,少nV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只是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成为别人欺凌的目标。」 「什麽意思?」季玗没能听明白,反SX就想追问。 程熙撇过脑袋,轻笑,「没什麽,算是个不好的过去吧,不重要了。」 少年担忧话题断在此,着急着解释:「我画你,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像我以前……梦到过的人。」 这引起了程熙的兴趣,「梦到过的人?」 「……」他没有解释,只是低头,看着手指。 他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像一道拉开的门缝,让人看见一点光亮,却仍旧什麽也m0不着。 无奈地叹了口气,程熙突然问他,「你知道……我第一次想Si是什麽时候吗?」 他抬眸,望入她的眼底,少nV瞳sE澈亮,她说话时,吐字极轻慢。 「你不想聊这个话题?」 「没有,只是觉得心疼你要揭开自己伤疤,但我又想了解你。」 程熙轻笑出声,然後娓娓道来: 「是我就读国三的那年冬天。那日是数学段考,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三。」 「我妈被老师请到办公室,并当着所有老师的面,赏我耳光,那时她还说:你这种废物,长大也只能嫁给垃圾。」 「我当时没哭,真的没哭。我只是不懂,我只是耳鸣。」 「回家後,我把晚餐煮好,收拾好屋子後,走进厕所。」 听到这里,季玗感觉大概捉住了後续的可能X。 他喉头发涩,「……等等,让我缓缓。」心脏跳得极快,他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程熙颔首,「这个话题很沉重吗?」 「不会。」季玗说话捎了点鼻音,「只是我不知道为什麽,我心脏好疼。」 「……没事的,都过去了,你就当听了一个不快乐的故事。」 季玗眼眶有点红,「好,然後呢?」 「那时,我坐在浴缸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看着热气氤氲,当时也不知道为什麽,我拿了美工刀,开始划自己手腕。」 「划了三刀,没划深,只留下三道血痕。」 「接着,我发呆了很久,在同样的伤口上,划了无数次。」 「我把手腕泡在水里,想模仿那些自杀的人们,但是我妈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妈敲门喊我吃饭了。我当时惊慌的好像自己做错事情,急匆匆的套了件深sE长袖上衣就出去吃饭。 「那顿晚餐,只有汤是妈妈做得,所以我笑着说,这汤好喝。」 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是不是很荒谬?」 他摇头,「不荒谬,我懂你,因为我也试过。」 季玗把左手袖子卷起,一道一道的疤,有些淡了,有些疤痕粗得像蜿蜒的蛇。 「我不是想Si。」他低头,闷闷地说,「只是一直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我需要看见血,感受到痛,才能清楚的知道,我还是我,我还活着。」 「不然,我真的会以为……我只是我爸的延伸。」 季玗用黑sE签字笔把桌上血红sE的字,描摹盖掉。 「这跟你爸有什麽关系?」程熙陪着他开始填补课桌上那些坑坑洼洼。 「我总觉得,我像他手里的刀,这种感觉好像是从某一场新闻後产生的。」 她盯着他瞧,没有答腔,只是很缓慢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袂。 他们挨得很近,像是对於和好这厢事的一种默许,又像是在问少年:「我能不能,也心疼心疼你呢?」 季玗垂眸望着她纤细白净的手指,「你会不会觉得,我其实也很病?」 「我从来不觉得。」少nV抚m0着他的伤疤,「虽然在大众眼里,你不是乾净的,当然,我也不是。」 「可是,这不代表我们是肮脏的。」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程熙柔着嗓,「真正肮脏的是那些不成熟的灵魂。」 他想回些什麽,想到了童年时的某些事情,但终究没将话语吐出口。 风自窗外从缝里灌进教室,冷得他後颈发麻,但他不为所动。 程熙也没有挪动分毫,因为她觉得,只要靠在季玗身上,她就是暖的。 这天,他没有画她,但他记住她说的故事。 每一个字都记下了。 然後,午休时他撕下纸,写了一些话语,摺成一小块,塞进cH0U屉。 他写的是: 【我们都不是想Si,只是想确定自己仍然活着,尽管活得不好看。】 【那天我告诉她,我也尝试过,因为我们都在尝试活着。】 【虽然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坏孩子,但没关系,我知道,我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