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梳》 第一章 《三梳》/马甲乃浮云 123言情首发 第一章 姜窕有一双好看的手。 和她的名字一样,小巧,细长,肌肤白润。 哪怕摊平十指,关节也不像一般人那样暗沉下去,反倒透着小片的粉。 她不爱美甲,指甲盖就是天然的样子,但也跟涂了护甲油似的,莹如珠石。 太阳下面一晒,通透度堪比玉种。 此刻,这双手正在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 一只稳稳端着彩妆盘,另一只紧握毛刷,在别人的腮帮子来回扫。 手的主人背对妆镜站着,纤瘦的身体正随着手势小幅度抖动。 在她身边,有个面朝镜子,脸蛋明艳的姑娘。 她上身微微前倾,确保自己的五官避开阴暗,全部停在镜灯的打光范围里。 在光线差的地方上妆,一不小心就会浮夸。 这样也是在配合化妆师的工作。 漂亮的女孩瞄瞄姜窕的手,继而垂眼瞥瞥自个儿的,不禁问: “姜姐,你这手真是赏心悦目啊,平时都用什么护手霜?” “嗯?”姜窕刷完女孩的左半边脸颊,才搁下妆盘,低眉顺目地看了看自己那五根空虚的手指头:“百雀羚啊,秋冬用,夏天就油腻了。” 她回话的时候顺道打量了下女孩的手。 很小,手指头有点胖。 可爱的样子倒是很符合她的年纪。 “就这个?” “对啊,擦手上的东西,没必要那么高档。” 女孩撇嘴:“手膜也不用?” “不用。”姜窕去够桌边的阴影盘。 “真是暴殄天物,”少女白她一眼,呼出一口气:“嗨……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手,肯定狂做美甲一个星期都不带重样的,每天睡觉前用莱珀妮海蓝之谜精心涂抹,发微博的每张自拍都要带上手才高兴,”她来回晃动自己的手,一副断了手腕的脱力模样:“我的手都丑死了,真想把它们砍掉重长。” “一点也不丑啊,”姜窕答着,头也没回,便精确地从刷包里抽出一根细小的毛刷,取浅棕粉,在女孩眼窝和山根的交界处细细涂抹:“只能说,上帝把大部分时间和心思都花在捏你的五官身材上了,手就没那么重视。你看你鼻子,长得特别秀挺,基本都不用我花精力去打阴影。” “嘻嘻,你可真会说话。”女孩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比山花还烂漫的笑容。 女孩的名字叫童静年,是个刚出道的小女星。 托一则央视公益广告的福,这段时间她声名鹊起。 广告里,她扮演一名自愿前往山区支教的女大学生,素面朝天,眉眼若画。 山路迢迢,有时下课后送学生回家,免不了要跋山涉水,披星戴月。 回来路上,下起了沥沥小雨,脚底下湿滑,年轻的女教师不小心跌了个跟头,溅得满身泥泞,狼狈得不行。 她疼得眼眶微红,但还是顽强地扶着腿爬起来,站定后,她回望半山腰,那里有闪动着橘色光晕的小屋,是学生的家。 女孩不禁轻扬唇角,抬手抹去泪珠,泥巴粘上脸颊,也浑然不觉。 …… 也就是这个镜头特写,被刻意放大的青稚面孔,如同滴上晨露的白山茶,美得叫人怦然心动,因而折服了许多观众。 其实生活中的童静年本人才满20岁,还未从北影毕业。 这个广告让她一夜成名,人气剧增,接下来的产品代言、影视邀约纷沓而来,算是替自己的星途炸开了一炮响亮而精彩的开门红。 童静年的年纪虽然不大,却有个在娱乐圈里摸爬打滚数十载的王牌经纪人,宋老师。 他挑剧本和代言的眼光非常精准和毒辣。 整整花去一个月的时间,宋老师才为童静年筛选出一个最适合她的古装角色: 少女时期的太平公主。 这部大型古装剧的名字叫《太平》。 两个字,简单粗暴。 一看就知道剧情是在讲述太平公主的一生。 童静年接下来的试镜非常成功。 少女身穿日常便装,没有拂地香衫,翩飞衣袂的加持,却也表现得古典优雅,将主人翁的那份风姿发挥到极致,仿佛真是一位从古穿今的皇室贵女。 而且她样貌清丽自然,台词功底又相当扎实。 导演当即定案,少女太平非她莫属。 姜窕就是《太平》剧组的梳化师,她跟组磨练过几年,外加天赋不赖,化妆技术也能称得上炉火纯青。 不过,她还不是剧组的首席。 有位更厉害的梳化师还压她头上,是她的师父。 男女主人公的妆容和发型,一般就由这位师父全权负责。 姜窕目前只能算他的一助。 师父这半个月去国外进修,就剩姜窕和几个打下手的新人,大部分的活儿落在了资历最长的姜窕头上。 比如这两天,她就要给第一批进剧组的年轻演员化妆。 童静年就是当中年纪最小那个。 姜窕往她额心打高光的时候,一个剧务小跑到化妆间门口,往里面探头探脑问:“年轻太平化好了吗?过会男主角要来了!摄影说今天就拍他俩的定妆,赶快点!” 姜窕撒开手应道:“马上就好,我再给她盘个双环垂髻就结束了,用不了几分钟。过会我送她到更衣间,你抓紧让服装师过去。” “好,我能喝口水吗?”剧务扫了眼地面。 那里摆着一整箱矿泉水,只被人取走两三瓶。 姜窕刚要答当然可以,童静年已经俏皮地抢过话头:“谁的口水?” 姜窕忍俊不禁。 剧务面露苦色:“童小姐诶,你可别打趣我了。” “哈哈。”年轻的女孩闻言,粲然一笑。 大概是有人提到喝水,童静年也跟着发觉自己渴了。 她端起旁边的水杯,就着吸管,轻轻抿上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杏仁眼:“你刚才说男主人公,谁啊?” 她唇心一点口红遗落在吸管上,像完整的樱花不小心被碰掉一瓣。 从事化妆职业的人都有些强迫症,姜窕忙揪起唇刷替她补匀。 “你们还不知道啊?”剧务蹲那拧瓶盖。 由于一直不确定对方态度,男主薛绍的扮演者,始终对外界保密。 导演也神秘兮兮的,没对剧组里任何人说。他人问起来,就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态度,笑眯眯的: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对啊,小哥哥,你还不快说。”童静年娇嗔,语气宛若浓稠的蜂蜜,滴在人耳膜上。 同是女人的姜窕都听得头皮发麻。 身为男性的剧务自然更加挡不住,他不再卖关子:“当然是傅廷川呀。” 耳朵捉到这个名字,姜窕愣住,手上动作也不由停息。 她胸口一窒,心跳仿佛被隐形的手捞走一拍。 随即小鹿乱撞,轰鸣若雷。 “呀……居然是他啊……”童静年拧弯两条秀气的眉毛。 没料到对方竟是这样的老戏骨,年轻的新人陡感压力山大: “之前不是传他不演的吗?” “媒体的话能信?群众的呼声才是收视率的保证。就算傅大帅哥之前真不打算演,最后能抵得住我们佟导那三寸不烂之舌吗?”剧务朝门口去:“我先走,傅老师顶多半个小时就到,小姜你准备准备,琢磨下什么风格适合他的薛绍。” “嗯。”姜窕强稳住心绪,捋下童静年的发绳。 女孩的一头长发立刻淌得满手都是,乌亮柔软,像恣意倾洒的墨流。 剧务说得没错,粉丝支持率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剧组选角的最终结果。 全权负责古装大戏《太平》的剧作中心,隶属当今天|朝最大的影视集团华启传媒名下,所以,不论是主角,还是配角,饰演者的人气自然不能差。 当然,也不会差。 从总导演在微博宣布要拍剧选角开始,就有几万的迷妹痴汉粉丝在评论里疯狂推崇自己喜爱的明星。 顺便造势刷话题,非常热闹。 其中呼声最高的男星, 就是傅廷川。 ** 等候男主人翁的空暇里,姜窕交代助手几句,就去了趟厕所。 她们化妆师经常需要憋尿,尤其遇上那种特需要耗费心神和时间的妆发,常常三四个小时都钉在原地。偶尔会有演员化完后才大呼小叫不满意,只好卸掉重来。 遇上这种明星,真心叫苦不堪言。 拍戏本身就是个赶时间的事儿,分秒必争,中途哪能让你随便离场。 所以在日常工作中,姜窕只能尽量减少喝水的频率,找准演员交替的空隙去解决内急。 从女厕出来,姜窕捶打着肩膀,走向洗手台。 水龙头是感应的,她随便挥了下手,就接到一抔清凉。 接着挤洗手液,她压出来不少,上妆的关系,难免会有些颜色蹭在手指和掌心。拍摄时间长,要避免演员脸上过早花妆,所以用来上镜的彩妆总是很拿皮肤,卸起来必定不会轻松。 姜窕垂着眼,仔细搓揉着手上每一处污垢。 没一会,两只手便粘满泡沫。浮沫的颜色不是干净的白,泛着灰。 眼见脏斑去得差不多了,姜窕又用原先的方式挥挥手。 水龙头却没有降下水来。 再晃,挨近了,离远了,都不行。 真是奇了,姜窕转战另一个水池。 她和水龙头做着斗争,没留意到,左边的男士卫生间门口,有个颀长的身影,正往这边徐步走来。 一只手不行,姜窕换两只手,放在水龙头下方,专注地来回扇动。 她觉得自己像是患上了严重的帕金森。 难道是泡沫太多的关系?红外线会感应不到? 这时,一只股掌分明的手,从她手面上方一带而过。 悬空过去的,速度又很快,好似途经一缕清风。 小型瀑布紧跟其后,浇了姜窕满手。 “冲吧。”男人的声音渗透进耳朵,朗月泉水一般。 说完他就走到她身边的水池。 姜窕忙点头道谢,匆匆冲刷着自己的两只手。脏兮兮的泡沫坠入水流的漩涡,无处可再寻踪。 她甩掉手上的水珠,侧目去看这位化解尴尬的好心人士。 男人已经洗完手,正往挂壁抽纸盒那走。 只给姜窕一个偏六十度的侧容。 血液骤停,又马上奔流到心脏和大脑,姜窕怔在原处,盯着他。 她根本挪不开眼,也只能盯着他。 男人身后是外面的天空,以及庭院。 他逆光行走,轮廓模糊,恍若一匹趟着湖水的骏马。 姜窕耳畔炸开无数声响。 仿佛是,一霎间,满庭的草木,都开出了花朵。 第二章 原来男神也会上厕所。 这是姜窕脑子里闪出的第一念头。 傅廷川真人真的好帅!!! 这是第二个念头,所有的血管和毛孔都在无声尖叫着。 姜窕很努力地冷静下来,为下一步动作做打算: 是这会就和男神打个招呼,做自我介绍? 还是等回头去化妆间了再认亲? 现在不讲的话,等会他去后面看到她,会不会心想,这女的,刚刚在厕所遇到,还装不认识的样子?啧,真没礼貌。 所以还是喊他一下吧。 那么,该怎么称呼他?傅先生?傅老师? 好累。 姜窕的心里百转千回。 也就这个思考的间隙,她想都没想过,对方会先向她递出橄榄枝。 傅廷川在纸巾盒前慢条斯理擦手,余光见后面这姑娘动都不动,一直怯怯站那,有些奇怪。他扔掉自己手里的,又抽出一张新的,回头给姜窕。 问她:“怎么,怕我?” 姜窕脸轰得一烫:“不,没有,我就想等你先用好。” 毕竟傅廷川人高马大,她干嘛非得挤到那个小纸盒前面去呢。 “还是我挡着你了?”傅廷川像有读心术一般,让开一段地方。 姜窕赶紧解释:“没,我也不是非要用纸巾,旁边还有烘手机。” 说完话她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烘干机前边。 站定后,才发现自己都忘了去接傅廷川手里的纸巾。 傅廷川倒没在意这个,只是收回手,笑:“那你一直杵那干嘛?” 真是羞愧啊……姜窕一时半会想不出别的答案,心一横,清了下喉咙:“傅先生,其实我也在这个剧组工作,是你的粉丝,我站后面就是想等你弄好后,和你要个签名。” 傅廷川了然:“哦……笔呢,我给你签。” “没……笔。”姜窕这才意识到自己毫无准备。 “我身上也没,”傅廷川看她:“怎么办?” 怎么办? 姜窕停顿片刻,灵光乍现,一只手摸到衣兜里。 万幸,那东西带在了身上。 姜窕顺势解围:“不过我带了眉笔,用那个签,可以吗?” “眉笔?”他思忖两秒,扬眉:“画眉毛那个?” “嗯。” “可以。” 姜窕松一口气,取出那根资生堂六角眉笔,递给傅廷川。 “签哪?”男人看了眼手里这个小铅笔头一样的东西,拧开笔套。 “手机后面可以吗?我套的白色磨砂壳。”她的反应能力跳跃到生平巅峰,所有的问题在一刻间引刃而解。 傅廷川接过姜窕的手机,翻过去。 还真是纯白的磨砂壳,后背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手指修长,手掌宽厚,捏着这根小小的眉笔肯定有些违和不适应。 但还是龙飞凤舞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姜窕接回手机。 傅廷川。 三个字,白底黑迹,特有诚意,和她以前在网上看过的签名一模一样。 行云流水,收放自如。字如其人,其演技。 她不敢把手机放回兜里,生怕布料会蹭掉签名。 顺便思考着回去后要不要用什么透明的涂料盖一层,防止掉色。 毕竟从今往后,这个手机壳就不再是手机壳了,是传家宝。 “你字真好看。”姜窕由衷地夸赞。她现在好开心,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氤氲着满足和温馨。 “签多了都会好看的。”男人把笔套套回去,还给姜窕。 她边拿回来边说:“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只能将就用这个签了,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反倒替她说起话来:“能想到这个方法很……” 手机响了,他话没讲完就被打断了。 但姜窕大概能猜到,他应该是要夸些什么。 “好,嗯,耽误了点时间,没,不用接,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上个厕所还要人接,你干脆来给我端尿吧。嗯,我自己去。” 男神随意讲着电话,她也竖起耳朵仔细凝听。 真没想到,傅廷川不光亲民,还这么有幽默感。 姜窕的嘴角不断在上升,快乐像是飞鸟一样,扑腾着翅膀,拼命要挤出胸腔。 直到对方挂断,姜窕才匆忙正色。 傅廷川垂眼看跟前这姑娘,问:“你是剧组的,对吧。” “对。”姜窕立刻摆出马首是瞻的架势。 “知道化妆室在哪吗?” “知道,”姜窕恐怕是方圆几百里最熟悉那的人了,她觉得是时候、也有必要向男神介绍下自己了: “傅先生,我就是你的化妆师。” ** 十分钟后,傅廷川坐在妆镜前,三四个人围着他。 戴发套的戴发套,提假发的提假发,还有替姜窕打下手的。 都是女孩子,傅廷川的人气又摆那,她们全部都兴奋死了,打了鸡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姜窕是主力,她端着一个调色板,在调遮瑕,主要目的是为了盖黑眼圈。 傅廷川注意着姜窕手上的动作。 女人的手很美,而且全部动静都在手上。 所以,每个由她化过妆的明星,基本都会有意无意关注一下。 大神也不能免俗。 傅廷川拍戏很少化妆,是圈里出了名的素颜男神。 他五官深刻,即使不带妆也有张上镜脸。 还是很英俊好看的上镜脸。 于是乎姜窕也没给他擦粉底,做了基本保湿后,直接扫散粉定妆。 仅仅一步就搞定底妆。 姜窕能感觉到傅廷川在看她,她一直在心里深呼吸,提醒自己。 要淡定,要专业。 不能手抖,千万不能丢人。 与此同时,傅廷川的视线来到她胸口的工作牌上。 “你名字第二个字念tiǎo还是yáo?”他冷不丁问。 姜窕有些讶异,很少有人知道“窕”还有个读音同“瑶”。 “第一个发音。” “嗯。” 再无下文。 姜窕却暗自得意,她们的偶像,果真和网上八出来的一样,是个台词方面挑不出差错的男星。无论是语气,还是读音。 外加他本身的音色就特别好,高而不嘶,低而不浊,快而不乱,慢而不散。 所以,傅廷川饰演的角色极少需要后期找cv去配,大多都是自己配音,或者现场收音。 据说他有时还会因为剧本里的病句,用词不当,之类的,向编剧导演提意见。 姜窕抬高刷子,在他眼下比了下色。 嗯,差不多了。 她说:“不给你上粉,我就遮个瑕,到时拍照的话,光一打会更好些,行吗?” “嗯。”傅廷川平视正前方,神情漠然。 姜窕在他眼下简略画了个三角,又沿着泪沟多画一道,接着喷湿海绵,一点点地按压下去,抹开抹匀那些遮瑕膏。 她的手捏着海绵,摩擦在相当近距离的地方。 傅廷川又忍不住去打量这姑娘的手。 白嫩得几乎晃眼。 每片指甲都修剪得当,没什么长度,可能就超出指尖一丁点儿,端头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没有一丝一毫的棱角感。 很温润,也很温柔。 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这话大概不假。 “平常不留指甲?”大概是无聊,傅廷川又和她聊起天来。 “啊,”她瞄了眼自己手指:“对啊,工作需要。” 傅廷川质疑:“我也见过一些化妆师留指甲。” “是吗,”姜窕替他晕好遮瑕,抬手张开五指看了看,几片指甲确实低调得很:“这个……看个人吧,因为有时候上妆需要用到手指。我技术不精,很怕指甲留长了,不当心会挫到脸,弄得对方很不舒服。” 傅廷川挑眉:“技术不精?” 姜窕微窘,这个回答好像有点坑剧组,她飞快地替自己圆话:“也不是,就谦虚,算谦虚吧……” “哦,我明白。”傅廷川很好心地给她台阶下。 姜窕回归正题:“傅先生,你唇色深,也盖一下吧,过会上个别的颜色的唇膏,气色会好一些。” 长期熬夜拍戏的原因,男人脸色有些苍白,尤其是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会显得更加肃穆冷清,像石膏精刻的天神像一样。 塑像忽然笑了:“我遇到的化妆师里,你话最多。” “……” “化妆还带解说。” “……”姜窕略有些汗颜,其实她对别的明星都不这样的,不说胸有成竹,也绝不会这样唯唯诺诺思前顾后。 “你就按自己的打算来,不用问我。” “好。” 话落,姜窕立即刮了一点粉底状的遮瑕在指尖,点到傅廷川嘴唇上。 就是习惯性动作,碰上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 这好像是男神的嘴唇…… 触感太温柔,以至于想让人马上缩回手。 日常工作中,姜窕经常会用到手指。 在她们职业化妆师看来,这只是很寻常也很好用的“上妆工具”。 但今天放在傅廷川身上,好像有些不一样。 姜窕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 有些冒犯,也有点害羞。 有一点……像在用手指和他接吻…… 但上去都上去了,硬着头皮也要把遮瑕拍匀。 于是,食指指腹就这么一点点地,轻轻地拍打,从唇心抹到嘴角…… 中途,姜窕好像瞥见傅廷川略微皱起了眉。 她定睛确认了下,还真是。 难道男神有洁癖,反感别人用手碰他?她触电般松开手,解释道:“傅先生,我手挺干净的,别担心……” 刚刚你也看到我有好好洗手的,她在心里这样补充。 “没事,”傅廷川那种不自在的脸色即刻消散,像没发生过一样,他很快又说:“不关你的事,你继续。” “哦,好。”大石头落地。 但姜窕也不敢再用手指给他上唇膏了,老老实实换上唇刷。 没过多久,傅廷川的助理进来了。 “好了吗?我们的天然帅也要耗这么久啊?” “差不多了。”姜窕在思考要不要打阴影,傅廷川本人比在电视上看到的要瘦,脸颊如刀刻。 算了,还是不要了,不然其他粉丝看到定妆照又得心疼。 她微微曲腿,放低上身,端详了傅廷川一会,断言:“可以了。” 助理闻言走近,见傅廷川闭着眼,神色有些微妙地问:“他睡着了?” “不知道,”不是很确定,但怕吵到男神,姜窕还是用气息回答说:“可能在闭目养神。” 男人垂下的睫羽长得逆天,像两片小刷子一样。 “没睡,走吧。”傅廷川霍然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 也没道别,抬腿就走。 姜窕望着他青丝飘飘的背影,满身的不真实感。 像是做了一场梦。 ** 去影棚的路上,徐助理跟在傅廷川身后,阴阳怪气地问:“你又犯病了?” “你才犯病了。”傅廷川回头,作势要捣他一拳。 徐助赶紧避开:“那你闭着眼不敢看干嘛呢,我一看你在那装睡,心想,不好了,估计又变态了。” 傅廷川懒得搭理他。 助理摸了摸下巴:“不过那化妆师的手是真好看,对吧。” 傅廷川没回话,自顾自走,跟没听见一样。 “真硬了?” “滚。” 第三章 傅廷川和童静年在影棚拍定妆照,剧组所有人都跑去围观了。 男人为看童静年,女人花痴傅廷川。 姜窕混在她们造型组的一大帮小丫头里头,默默掏出了手机。 “太帅了好帅啊!我要死啦!” “你别挤我!” “你这张拍的好,过会微信上传给我啊。” …… 女孩们窃窃私语,那种要命的兴奋劲儿根本盖不住。 直到佟导扯着大嗓门对着这边呵斥了句“拍就安安静静拍!吵什么吵!谁敢把定妆照提前流出去我就揍谁!” 年轻的后辈们才噤若寒蝉。 在白色幕布前凹造型的傅廷川望向台下,大约觉得这一幕颇为好笑,不由勾起唇角。 咔擦。 姜窕刚好抓拍下这一张。 她飞快地放低手机,敛目偷窥刚刚那一下的成果。 不算多年轻的男人身穿绿色襕衫,形态修长,面颊明亮。他的眉眼深邃,鼻梁挺拔,不自觉的笑容有种年岁积淀的沉稳韵致,绝不会让人联想到关乎“随便”“轻佻”之流的任意字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大概形容的就是这一刻。 姜窕想起十二年前,自己还在上初三,有一回晚自习回家后,妈妈在客厅看电视。 她跑厨房倒了杯水,一边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一边装作不在意地倚到沙发上,蹭电视。 那会课业繁忙,只能挤着机会苦中作乐。 她忘了当时和妈妈有过怎样的交谈,忘了那杯水是冷是暖,唯一清晰记得的,就是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古装宫廷剧。 荧幕上只有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正行走于朝堂间,可能是要去向君王上奏些什么,但他仪态悠然,毫无紧迫感,仿佛采菊东下,自在桃源。 镜头绕了大半个圈,慢慢转回这位青年臣子的正脸。 姜窕在一瞬间目瞪口呆。 她十五年生命所孕育的,关乎异性的全部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 那就是傅廷川。 “造型组人呢!过来换发型和衣服!准备拍薛绍下一组,小童你先上去。” 导演焦急的催促打断神思,姜窕赶紧将这张偷拍的照片设置成新壁纸,提起化妆包就向背景幕后边小跑过去。 她从没把傅廷川的照片放在锁屏界面过,宝贝么,应该藏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盒子里,而不是人人可见的托架上。 到场后,傅廷川已经在后台坐定,他的助理拧了一瓶水递给他。 用来拍照的长袍被脱掉了,男人上身就剩一件白色短袖t。 导演也在,他对组里的小辈凶归凶,但对傅廷川却一直笑呵呵的,谄媚得很。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黄鹤楼,抽了根送到傅廷川面前:“傅老师,抽烟吗?” 傅廷川抬高手里的瓶子,婉拒:“不抽,喝点水就好。” “诶,好,不抽烟好,”佟导慈爱的样子跟弥勒佛似的:“那我去前面了啊,你休息一下。” “好。” 目送走导演,傅廷川随意仰头,喝了一大口矿泉水,他喉结上下轻滚,男人味爆表。 几个围着他整理衣冠的小姑娘立即红了脸。 姜窕停在他们旁边,熟练地从腰包里捻出几张吸油纸。 傅廷川不是纯干皮,外加长时间的强光照射,t区难免要出些油。 姜窕又忍不住想要提前讲解,停顿几秒,才保证自己住嘴,把吸油纸压在了傅廷川额心。 那种微妙的氛围又出现了。 姜窕也搞不清楚它是什么,反正每当她把手紧贴在傅廷川皮肤上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奇怪的感受。 可能来自她,也可能来自对方。 难道是她拼命压抑着那些对傅廷川的喜爱和崇拜,导致她有了几分做贼心虚?还是说,她现在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摸到他的脸,有很多因素其实来自于她的以权谋私? 算了,别想了。 只是工作,这只是工作。她心里是清楚的。 甩掉这些莫名的想法,姜窕又换了张吸油纸,很流畅地从男人的鼻尖按压到他眼下,脸心。 紧接着,她发现傅廷川有个很奇妙的表现,这是她几年的剧组生涯都未曾经历过的。 很多演员,不管是男是女,在给他们化妆或者补妆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会昂着脸,巴不得自己的全部五官全都化妆师的掌控之下。 而傅廷川却不一样,他敛着长睫,下巴微收,不看她,也不看别处,眉心就那么拧着,勉强且敷衍地适应着她的动作。 在别人看来也许没什么,但从业多年的姜窕能明显感觉到: 他在回避她。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 他绝对是在回避他。 就和刚才在化妆间的时候一样。 她想,她终于搞清楚这种萦绕在他俩间的诡异气氛是什么了。 就是他的不自在,他的烦厌,他的规避。 他想要远离的情绪异常强烈,以至于她能马上察觉到。 “傅先生。”姜窕收手,叫他名字。 “嗯?”傅廷川的双眼随着这个字的尾音一道扬起来。 他是桃花眼,狭长,深邃,平视某个方向的时候,总是漆黑冷静,看不出情绪;但这会望向高处,对着光,瞳孔里登时水潋潋的,瞄谁一眼都能让对方心砰砰直跳。 姜窕镇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颜控因子,说:“您是不是不太适应我的化妆方式?” 她问得极尽婉转,声调也柔和无波。 旁边的助理忽然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像在憋笑。 傅廷川有些无所适从,但这种状态仅仅维持了一两秒,他很快否认:“没有。” 他把水交回助理手中,从兜里拿出手机:“你继续。” “好,”姜窕应着,手上的工作没有停下,她压出蜜粉补妆,一边平静陈述:“其实我也就负责你们今天的定妆照而已,过两天我师父会回来,他才是真正给你们主演化妆的,他技术要比我好很多。” 傅廷川没理她,一言不发看手机上的新闻。 姜窕鼻子有点发酸。 第一次给自己最崇拜的男星化妆,没犯一点错,表现良好,莫名其妙就被反感了。 讲真,她有点受不了。 可以说,她大学选择了影视化装这个专业,除去爱好,有七八成的缘由也是因为傅廷川。 她不是疯狂追星粉,也没那个工夫和花销各种接机、送礼,艺人上通告前就成群结队在场地门口拉起横幅、竖粉丝牌。 她只能安安静静地,用她的方式,离他近一点。 指不定有朝一日能在剧组碰见他,能和他要个签名,说上几句话,她就心满意足。 乱七八糟的情绪翻涌着,说到底还是女孩子,很容易玻璃心。 一边的助理似乎嗅到了这姑娘身上那点委屈倔强劲儿,忙说: “妹子啊,别在意啊,他就是平常不怎么化妆,一化妆就不适应。” “没,”姜窕深吸一口气,试图冲散那些灼热的思虑:“我只是担心傅先生不舒服。” 傅廷川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抬眼:“想那么多干什么?” 一场无声酝酿的小冲突过后,姜窕没想过傅廷川还愿意和她讲话。 她吃惊地看向他。 “你的工作已经做到位了,别人的情绪对你来说很重要么。”傅廷川问。 他的严肃步步紧逼,姜窕只能被迫启齿:“我的工作……也要考虑别人的审美和感受。” “那也只是你的工作需要,不是工作态度。” “什么?”姜窕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不管我今天是哈哈大笑,还是眉头紧锁,甚至是暴躁,你按计划完成你的工作就可以了。只要我没明说什么,你就不要想太多,把这种情绪的来源归咎到自己身上,”傅廷川靠向椅背:“刚刚在化妆室我就和你说过,不关你的事。” “我这个人,不喜欢隐藏太多东西,有意见会直接提,但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人产生偏见,如果你非要一个对你工作的肯定的话,”傅廷川从助理手上抽回那瓶他刚刚喝过的水,隔空递给姜窕:“奖励你一瓶水,今天真是辛苦了,” “这样你会高兴点?” 姜窕愣在原地。 而男人的手臂就那么抬在那,细长的五指稳稳架住瓶身,像在耐心等着她的回应。 姜窕面色一凝,好吧,她是该接过去呢,还是不接? 第四章 接,还是不接? 这是个问题。 傅廷川抬着矿泉水瓶已经有接近一分钟的时间,姜窕站在那,没动。 粉扑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接,不就代表自己需要这种形式主义奖赏来找回那些工作上的平衡心吗? 不接,好像又有点拂男神面子。 那么,傅廷川是希望她接,还是希望她拒绝呢? 拖太久了,不容许她再做思考,姜窕圈住瓶口,将矿泉水捏回自己手里。 她笑笑,客气地回:“谢谢,傅先生,谢谢你对我工作的肯定。” 过去四年里,她不会在意任何人对她工作的评判,褒或贬,都没关系。 但今天,她迫切需要的,也只有来自偶像的认可罢了。 她把这瓶水当作他的答谢好了,可能对方的本意是为了说教,希望她明白一些事。 傅廷川似乎没预见到她的反应,他挑了挑眉,不置一词。 哈哈,哈哈,徐助不自在地干笑两声,凑近自家主子转移话题:“老傅,下面那套拍官服,和太平有合影。” 老傅?这个称呼让姜窕在心底莞尔。 她回过头,招呼组里一个姑娘:“小林,把那个幞头帽子拿过来。” 幞头:古代男子服饰之一,后世俗称乌纱帽 “垂的嘛?”叫小林的女孩在旁边小桌子上四处翻找着。 “嗯,给皇帝戴的才是立式的。”姜窕顺手接过那顶纱帽,按在傅廷川头顶,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头的所有碎发,把它们压在帽缘里,而后两只手绕到男人后脑勺,规矩又利落地整理好后面的垂带。 男人还是和原先一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但不知为什么,她心情好了很多。 她瞄了眼手边那半瓶水,自在到想哼歌。 ** 定妆照拍得很顺利,一个下午搞定。 五点半剧组散场,六点左右,姜窕就把化妆间收拾妥当了。 她擦干净梳妆台,臀部微抬,顺势坐在了那上边。 屁股占去一半的地方,还有一半摆着那瓶矿泉水。 所有的镜灯都亮着,清水明澈的液质在光线下闪烁熠熠。 姜窕掏出手机,对着那瓶水拍照。 接着她打开ins,调了个偏古朴的滤镜,保存。 上传到instagram后,她顺手分享到微博去了,内容就一个链接,没配任何字。 姜窕是个美妆博主,隔三差五地会在微博上分享一些护肤彩妆产品的使用心得。 一年多下来,也积攒了十二万的粉丝。 她没申请黄v,微博内容也非常简单,没有自拍,没有生活,没有工作,没有视频。 只有产品图片,以及品牌名称、好坏点评,寥寥几句,言简意赅。 产品照片也是由她抓着,白墙当背景,拍摄出来的。 所以,除了通过她的手能猜出她是个女人外,粉丝们无法得知其他任何信息。 不过有网友就吃这一套,比起那些恨不得把三次元全部搬到网络上的博主,她们更爱这种看起来略显高端专业的神秘人士。 今天她破天荒地放了瓶水在上面,自然会激起一些好奇宝宝的留言: 满地香:女神把话说清楚啊,是想告诉我们这个牌子的矿泉水保湿镇定效果很好吗? 买买买的fish:很明显,她开始接依云的广告了。 珍妮玛莎:依云本来就可以喷脸啊,我化妆的时候都会用依云喷,上一层喷一层,妆面超清透的。 撸啊噜大大回复珍妮玛莎:真的吗,我要让我男友给我买! 钱大发:有的人是不是傻,依云需要12万粉的营销博打广告? …… 姜窕笑容满面地翻看着评论,其实她就是在得瑟,但她并不想有人知道她得瑟什么。 照片里也就一瓶水,浅蓝色瓶盖,光滑的透明瓶身。除去它的价格在当今矿泉水界有些鹤立鸡群外,其他都很普通。 但姜窕很清楚,她那些莫名而来的虚荣心,她久违的少女弱智病毒,全都装在里面。 盛满光,晃一晃,就要溢出来。 喜欢到舍不得扔掉,舍不得喝一口。 就跟那个已经被她掰下来的手机壳一样,她小心谨慎地在后面涂满一层护甲油,永远不会再用。 ** 几天后,《太平》电视剧的官博放出了几位主要角色的定妆照。 微博上再一次掀起轩然大波。 傅廷川的薛绍被转得最多,二十多万的转发量,完全出乎剧组的预料。 也不是小瞧了傅廷川的人气,只是这位男星已经出道十几年,中间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演电影,对观众来说,新鲜度可谓寥寥。去年,团队为了给他巩固人气,傅廷川又回归电视屏幕。 前不久刚播出的抗日谍战剧,愣是让他爆红了一把,吸引到大批的少女粉。 也是她们,把#史上最帅薛绍#这个话题顶上了热门第一,《太平》剧的相关热度也持久不减。 当晚,佟导就兴高采烈地请大家吃烧烤,还在吹完一整瓶啤酒后,红着脸大胆放话:“果然傅廷川在手,收视率不愁啊哈哈!” 发布定妆照那天,姜窕死守在官微管理员身边,点击发送的下一秒,她就立刻切到自己的追星号上,贡献了三十多的转发次数。 遗憾的是,其他粉丝太猛了,她依然没抢到沙发。 她的大号极其高冷,很少回粉丝评论。但小号上却是漫山遍野的“prprrrr舔屏”,“帅帅帅”,“啊啊我要死了”,“好萌”,“想睡啊啊”,“苏晕了”,“我的妈太好看了”……转发的全是关于傅廷川的视频剪辑,gif图,照片,就和那些高喊傅廷川“傅叔”的十几岁小粉丝一个样。 闲着没事的时候,她甚至还会去搜傅廷川相关微博,偶尔看到黑粉言论,她也不撕逼,只在评论里为自己偶像温和平反,说完就走,有回复也不回头。 又过去一周,“路透社”放出了《太平》剧组开机当天的烧香动图和短视频。 几位主演站在最前排,后面是工作人员。 傅廷川穿着最不起眼的黑t恤黑长裤,双目紧闭,手握高香,虔诚地转向四面八方,拜拜天又拜拜地。 粉丝们又被他这种对任何事都循规蹈矩的态度给萌了个半死。 姜窕和造型组的同事们站在第四排,每换一个方向,她都会半睁开一只眼,不动声色地瞄第一排的傅廷川。 她年少时并没有什么暗恋经历,那种在校园里做转体运动偷窥爱慕对象的情怀,全都献给了现在。 导演掀掉摄影机上的红布,现场掌声若雷。 一大片动静里,姜窕偏头去看傅廷川。 他在日光里两眼微眯,和大家一样,也煞有介事地拍着手,一点耍大牌的敷衍感都没有。 姜窕更加用力地鼓起掌来,愉悦就在手心,被她敲打得震天动地。 *** 《太平剧组》的第一幕戏是太平和薛绍的首次牵手。 直接跳级到这个阶段的原因很简单,为了提前培养男女主演之间的默契和感觉。 那时的太平已经十七岁,情窦初开,对表哥薛绍一见钟情后,常求着母后为自己制造一些与他见面的机会。 唐风开放,溺爱女儿的武则天自然也从未阻拦。 在与薛绍的第三次私会里,两人漫步于太液池边。牡丹摇曳,清波荡漾。 谈笑风生时,太平偷偷摸摸从长袖中探出小手,去拉住了薛绍的一根指头。 而薛绍也很快回握过去,紧接着再和女孩十指相扣。 ——就是这样一个郎情妾意的可爱片段。 导演的要求相当入微,童静年需要展现出少女那种紧张小心又勇敢无惧的感觉,还有被男方回握后的窃喜神情;傅廷川则需要在少女牵手时有一愣的反应,随后无奈纵容一笑,笃定又自然地给太平回应,或者说,作为一个男人的回答。 不是多难的一场戏,但需要较高水平的细节表现。 “找好感觉了吧,可以开了吗——”佟导把扩音器的麦抬到嘴边,拉长声音问。 在他视野所及的地方,黄衣少女和绯衫男子并肩而立在花.径深处,宛若璧人一双。 童静年眉眼弯弯,笑出标准的八颗贝齿,做了个“ok”的手势。 “开吧!”佟导倒回椅子,扇着剧本看监视器。 两位主人公瞬间进入剧情,身边的工作人员更是不敢怠慢。 打光师寸步不离跟在主演身边,唯恐有一丝一毫的疏漏,影响画面质量。 姜窕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她站在附近镜头拍不到的地带,紧盯着童静年傅廷川的面庞和发型。 整部剧的拍摄过程中,梳化师的双眼必须是最活络的。 因为要时刻关注演员的鼻头额角有没有渗汗,发髻有没有凌乱,睫毛眼线有没有晕开。 等导演喊“卡”了才过去修补,那就是失职,要被骂一顿,甚至是扣工资。 师父已经从国外学成归来,主人公在剧组大本营的化妆任务,自然也重新落回他头上。 但姜窕不会因此闲适下来,她被分配到拍摄现场,要时刻准备着给演员补妆、换妆,这个过程将更加艰苦。 “停一下!”佟导猛地从折叠椅上挺直上身。 所有人在一瞬间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导演,生怕自己出了什么岔子,要被找茬。 导演走到两位主演身边:“小童,傅老师,不好意思哦,你们估计重拍下这个对手戏了,补个特写,刚刚神情,动作,都很到位,是我考虑得不细致,” 他回身招呼一位中年长相的摄像师,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宁老师,太平去拉薛绍的时候,你给个特写到两个人的手上,把那种春心萌动的feel拍出来!就要这种小细节才能打动观众引起共鸣!光看两个人的背啊脸啊的怪没意思的。” “知道了。”姓宁的摄像师颔首。 童静年却皱起眉毛,有些欲言又止。 佟导留意到她的神色,慈父一般笑眯眯问:“小童,怎么啦?” 童静年瞥了眼傅廷川,确认对方没在看自己,这才扯高粉色的披帛,轻飘飘打了佟导后背两下,示意他到旁边说。 佟导抬抬手,“大家休息会。” 抓紧时间。 姜窕一个健步冲过去,近距离检查傅廷川的脸,看看需不需要补妆。 还好,男人本身就没上什么妆,他是偏中性肤质,不过于干,也没那么快出油。 一场戏下来,轻薄的细粉还牢牢抓在皮肤上。 姜窕舒一口气,替傅廷川拨正头冠,又整理了下圆领。 她个子不高,而傅廷川有186。察觉到她在费劲儿踮脚后,男人体贴地俯身,挨近,让她平常站着也能轻松够到。 像是要亲吻一般,他的五官,忽然出现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面对面,近在咫尺间。 “谢谢。”姜窕的颊边浮起燥热。 “配合工作。”傅廷川漫不经心答着。等她弄完,他才直起身体。 站在一旁递水的徐助理憋不住打趣:“哎呦,你们这样很像小两口啊。” 他通常很少调侃傅廷川和剧组其他人,但姜窕这妹子不一样,她人长得也不赖,手又好看得不行。 平日里,他是离傅廷川最近的人,知道他有那么个……较为特别的爱好,所以也会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化妆师格外关注起来。 姜窕的脸顿时像打多了腮红。 她刚要驳回去一句“不要乱讲啊”来显示自己别无私欲我心昭昭,却突然被佟导接连两声叫唤打断: “小姜!小姜啊——” 姜窕循声望过去。 童静年站在导演身边,冲她活跃地挥舞手臂。 “傻站那干嘛!过来啊。”导演拍了下旁边的石柱子。 姜窕怕他发火,一秒都不敢耽误地小跑到那,喘着气问:“佟导,什么事?” 佟导睨了童静年一眼,慢吞吞说:“小童说她手丑,过会那个特写,她想用你的手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