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奴持刀重生》 第1章 《弃奴持刀重生》作者:今州【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本文:1. 谢漆当了高瑱三年的太子影奴。第三年,上头的暴君撤掉了自家五弟的太子位,改立九弟高沅为太子。 高沅搬入东宫时,顺手向被废的五王爷讨要了谢漆。 彼时谢漆以为,自己陪了高瑱七年,越过无数风雨刀剑,那人不至于抛弃他。 可惜第二日,一杯迷魂汤倒进他的茶里,再醒来时他到了新晋的太子手上。 可笑的是新太子也不喜爱他,不过拿他当个替身。 2. 一朝重生,谢漆撩起衣袍走向了普天之下最权重的人。 那人冷冷地说:“朕是暴君。” 谢漆稽首:“影奴理应陪陛下一起躺进暴君传里。” 喜怒无常的暴君看了他半晌,挪了挪尊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谢漆:“陛下有何吩咐?” 暴君怒吼:“瞎吗?过来坐!” 谢漆:“……?” “当个屁的影奴。”高骊将他拽过去,咬牙切齿,青筋暴露。 “当个皇后委屈你了?!” 3. 谢漆上辈子印象中的高骊是一头霸气侧漏的凶猛狮子,暴君吼三吼,天下抖三抖。 这辈子接触多了,他发现高骊还真是头货真价实的狮子——他炸毛,顶着一头泡面波浪卷的销魂卷发,平时束冠才无人知晓。 这头狮子最喜欢枕他腿上,哼哼唧唧要他给顺毛,炸毛大猫喵三喵,谢漆抖三抖。 “……陛下,你身长九尺,能不能不要发出这种撒娇的声音,辣臣的耳朵。” 暴君:“嘤qaq。” 黑长直/武艺强腰细软/训猫好手/奶凶/影奴&杀马特造型/外暴躁内打滚/凶萌/暴君 本文的纯元文名是:《弃奴持刀重生》摊爪爪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重生正剧替身 主角视角:谢漆,高骊 其它:完结文有《小复婚》《小替身》《小废物》《小狐狸》 一句话简介:我的陛下有一头杀马特卷毛 立意:勇敢面对困难,共建美好生活 第1章重生 晋国飞雀四年,秋来七月七,风调雨顺,朝上暴君高骊坐镇,朝内权臣吴攸辅政,朝外大将秦箸镇疆,国中安定。 天蒙蒙亮,稀薄天光漏进狭小的天窗,吝啬地抖落在牢中濒死的影卫谢漆身上。 谢漆靠着牢墙,时不时轻咳,血腥气萦绕在幽闭的牢里,逐渐蒸腾出地府的味道。 谢漆也知道自己要死了,靠着墙认真地思考要摆什么姿势才能死得帅气点,还没思考好,他的主子高沅蹬着靴子出现在牢房门口,一进来就赏他的俊脸一脚。 高沅是个还要再过十六天才弱冠的“小”储君,先帝膝下排行老九,母族强势高贵,乃是七大世家中的老二梁家。托梁家的助力,即便他蠢笨且断袖,仍是在一年前成功取代前储君高瑱入主东宫。 高沅入东宫时,写信向高瑱讨要谢漆,彼时谢漆只觉高沅莫名其妙,明明有的是影奴,要他干什么。那时他信誓旦旦地想,自己可是高瑱的影奴,当了他四年的五皇子影奴,再当了他三年的太子影奴,七年的朝夕相伴生死与共,自己是高瑱何其重要的左膀右臂、战友同袍…… 然后第二天他的茶里被倒进一杯迷魂汤,连人带如意糕一起送到高沅手上。 铺盖都没给他。 俸禄全都克扣。 一分钱都没有。 再然后他便成了高沅的新影奴,猪狗不如地当到现在。 谢漆侧脸贴着清凉的牢墙,心想见阎王时还要顶个鞋印子也太丑了,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脸再投胎。 高沅怒气难当地踹了几脚:“玄漆,你要死了没?” 谢漆抖着手擦擦肋上的鞋印,眯着眼回答:“还没,殿下。” “你怎么还不去死?”高沅闻不出他身上的死亡气息,像条花蛇一样盘踞在天牢里怒骂,“你还不招是吗?为什么要去偷撬戴长坤的坟?不知道他是皇帝的恩师吗?皇帝有多暴戾你不知道吗?!” “知道。”谢漆抬眼看天窗,“属下是想求证,属下之前怀疑戴将军是属下的爹。” 高沅更怒了:“你爹?谁是你爹?我是你主子我才是你爹!” 谢漆失语地瞄了一眼高沅,心中回嘴你是个断袖细佬,断到断子绝孙的那种。 “是高瑱命令你给他办事的对不对?为了给他掩护,你才死活不招。”高沅蹲在他面前按着他的眼皮,狠声恶气地放慢语速,“你为什么这么贱,他把你送给我了,你还念念不忘?他叫你下地狱去捞月亮你也去,我叫你去给我买如意糕你他娘的跑去撬坟,做人这么贱很好玩吗?” 谢漆其实不想再听到高瑱二字,也不想再看到高沅艳丽凶蛮的脸,便故作感动道:“原来殿下是把属下当人看的?您不是一直以来都说,玄漆是一条狗吗?” 高沅不知为何气到抽疯,抽出束在腰上的短鞭劈头盖脸地朝谢漆挥去,颠三倒四地不知在骂些什么,好似盖着岩浆的一张纸被戳破,溅出来的岩浆疯狂解释自己是火山。 等高沅气消了,谢漆喘不上气了,头晕目眩地听到他叽里呱啦地说话:“蠢货尽干蠢事,活该受罚!还好攸哥答应我放水,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在这休息?” 第2章 谢漆耷拉着眼皮配合:“殿下说的是……叩谢殿下,叩谢阁相大人……” “因为你他又要多费心费力,真是晦气,你等着,出狱后看我怎么抽你!” 高沅撂下狠话后转身踏出牢门,谢漆抬眼看了一眼,只看到他盘在腰上的短鞭。他晃悠悠地想,真不像这大晋国的储君,倒像是蛮夷之地养出的刁蛮小姐,晋国上有大暴君,下有蠢恶小储君,迟早完蛋。 缓了一会后他抓紧时间和无常赛跑,赶紧找角度靠好牢墙,不知道是摆个佛子坐化的姿势好,还是摆个托腮思考的智者姿势更帅,还没甄选完毕,天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谢漆静了片刻,先反思自己的一双顺风耳居然没能早早听到动静,看来确实是毒入心肺积重难返,无常眉开眼笑来上岗。再然后,便是猜想眼前这位大贤王来这接通地府的天牢干嘛。 “谢漆,你可还好?” 谢漆听到这话时,绷不住笑出了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踟蹰在天牢门口衣冠楚楚的高瑱:“拜见五王爷,您是别来无恙,玄漆是死人样,天牢挺好的,东宫也挺好的。” 高瑱在门口不进来,半身隐没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然而声音动听又富有情感,是悲是喜一听便知,是皇宫里最有感染力的一把好嗓子。如果来日晋国不幸完蛋,他完全可以靠这嗓子去街头卖艺,迟早能成为“京中有善口技者”的草根传奇。 谢漆听了七年这样声情并茂的好声音,一杯迷魂汤和一扇拒之不及的门让他分清了声音里的情是真是伪。 “谢漆,对不起……孤知道你眼下处境艰难,你……怨怪我也是应该的。” 高瑱泫然欲泣的动人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偏瘫听了他饱含爱护和挂念之情的声音,估计都能动容得翻身。 “当初别无选择,我才迫不得已放弃你,可我心中一直惦记着你,怕你在东宫受磋磨,怕我即便韬光养晦再久也无能为力带你回来……好在时隔一年,我已不复当初无能。” 高瑱的声调巧妙地压低了些,仅仅靠着一把声音就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深情厚谊的贤王:“谢漆哥哥,你掘戴长坤将军棺椁一事令陛下暴怒,当庭暴喝要将你处以极刑,我与御史刘大人百般上谏,终于令陛下息怒,还获得七日后的旁听审判之权。我已想好,待帮你抚平此事,我便请东宫把你还给我,我的王府已为你备好青梅酿和东望阁,我们以后还能如从前一般亲如手足……” 高瑱用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声音描摹了一出美好的未来,谢漆眯着眼听了半晌,还没听够这动听的丑态,心口就突然一绞,只好暂停听戏,作感激涕零状:“真的吗殿下?那可太好了,您的意思是七日后就能解救我吗?” 他的声戏蹩脚滑稽,但高瑱深信老实人不疑:“是的,是的!谢漆哥哥,我们已为你想好了一劳永逸的办法!只要七日后你在堂上招供指使你掘坟的主使是高沅!你本在他名下,把这祸端推给他就好了,到时候东宫必然要承受陛下怒火,本王就能趁着东宫式微救你于水火之中!” 高瑱的戏够好听也够蛊惑,谢漆听了就知道,狗不会上树,畜牲不长良心。 他死到临头只想摆个帅气姿势迎接来世,没想到最后还要再沾染两坨污秽,看来这一生不仅是命如草芥,更是喝水塞牙缝放屁闪了腰的倒大霉。 “好,我知道了,我会斟酌,你走吧。” 高瑱信以为真,温情款款地说了一番期待接他回家的漂亮话,随后迈着志得意满的步伐离去了。 谢漆乏力地靠在墙上找月光,想借月光装饰自己保持帅气,又尴尬地发现听力衰退之后便是视力,眼前很快遍布雾霾,低头不见五指,抬头自然看不到浮光。 他只好闭上眼睛靠好墙壁,肺腑绞痛难当,身上的毒和经年的大小内外伤一并咄咄逼人地彰显存在感,他深呼吸几口,轻掰着指头搜刮记忆,回味这一生的美好,不想在无常眼中是个怨气冲天的厉鬼。 他还记得年幼时,母亲碎碎念的叨叨叨落在头上,路是那么长,可她的手又暖又有力,才能抱着他走过春秋。 他清楚记得五岁入霜刃阁,拜了师,和同期的小战友们一起嘿嘿哈哈地练武,他们每人养了一只小鹰,最喜欢看它们盘旋在半空。 一年一年霜刃,他埋过飞不起来的小鹰们,撑到十五岁,接平生第一桩任务,成功捱到十六岁,成功获得第一等级的玄级排名,佩玄漆刀出师霜刃阁,正月十九正式成为彼时的五皇子高瑱的影奴…… 回忆触及高瑱,谢漆胸中一口血没憋住,吐得不住干呕,而走马灯还在悠悠轮转。 四年前,差一步就弱冠的年岁,国都长洛城战火席卷,后来史官称其事件为“韩宋云狄门”,那时他护着高瑱拼死逃出皇城,手下的十六个小影奴全军覆没,他折了四把刀带他逃出城时,他挨了无数剑,高瑱在他怀里毫发无伤。 霜刃阁的影奴就是这样,一生忠于一个人。他十六岁时坚信他会保护高瑱直至生命尽头,只是他守护的主子不堪不值。 走马灯到一年前,他既成了高瑱的弃奴,又成了高沅的新奴。新主子擅长让人不见天日,可以口口声声我喜爱你,也可以疯疯癫癫在他背上刺别人的名字,然后又哭又闹地死揪着他的背不放。 天牢内潮湿,微薄天光照不透漆黑长夜,谢漆不住吐血,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尽。他很想摸摸自己的爱刀,但他的刀在一年前就被高沅收走了。 第3章 走马灯走到现在,这一生像个李子,捏在掌心想要死命挤出几滴糖汁,挤剩一颗酸溜溜的李核,浮光掠影好不无趣。 谢漆觉得自己像戏台上的小丑,于是指尖刮了一指牢墙上脱落的石灰,往鼻梁上一抹。 他平静地放弃摆个帅姿势,想静静睡上一觉,忽然又有排山倒海似的动静传来,谢漆不知道是不是无常来,如果是,听动静,这无常一定是个大胖子。 他累得睁不开眼睛,隐约感觉到无常粗苯的手在摸他的脸,似乎也在喊着什么,可惜他听不见。 他耷拉着脑袋准备奔赴别的国度。 忽而天光乍破,谢漆耳边听到了非人的呜咽声,手里似乎捏到了一颗暖烘烘圆滚滚的珠子。 随后天光不要命地倾泻,裹着他不住逆转,他像一颗碗里的骰子,碗疯狂地颠,颠到粉身碎骨,骰子飚出来,飚到脱胎换骨。 被颠到天旋地转的谢漆头疼欲裂地醒了,一睁眼,就看到满天烟花的夜空,当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没想到地府也有这么好的美景…… 就在这时,他看到夜空中飞过一只熟悉的苍鹰,而后,十六只迅猛的黑鹰紧随在它身后。 谢漆一瞬绷紧了全身肌肉:“大宛?” 四年前的“韩宋云狄门”之夜,这十七只鹰全没了,他自己养的大宛没得最憋屈。十七只鹰连同全军覆没的十六个小影奴,全是他亲手埋的。此时再见爱鹰,被灼伤的烧焦感兜头兜脑地泼下来。 远处数米外突然传来呼唤:“玄漆大人!” 谢漆瞳孔骤缩,侧首一看,看到了远处的飞檐蹲着一个黑衣少年,正是昔年全军覆没的十六个小影奴之首,登记在霜刃阁的名号是甲一。 一只迅疾的小黑鹰停在了甲一肩膀上,少年肃穆的声音传来:“玄漆大人,小鹰说今夜皇城不对!属下闻到鹰羽上有火油的味道!” 谢漆逆着风死死盯着甲一,揪出记忆里的一页,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甲一继续着急地呼唤:“玄漆大人!请进一步指使我们!” 谢漆抬起僵硬的手,比了一个手势,试着用内力将声音传出去。 一瞬之间,平声静气的沙哑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荡了四方:“所有影奴,跟我一起下去,来我身边集合。” 谢漆无比清楚地感觉到——丧失了一年的内力此刻都还在。 “是!”甲一吹起一声口哨,瞬息之间,十六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在飞檐上一闪而过。 谢漆伸手按住眼角,眼睛看向脚下,果然,他也跟蝙蝠一样,蹲在皇宫高高的红墙琉璃瓦上。 好几年没上屋顶摸瓦了,有点恐高了。 他不着四六地想着,果断纵身一跃。 随后他像一只敛翅的燕子自如地翻飞,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天与地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眼前不是梦境。 月黑风高天牢夜,他小丑一样蔫吧死了。 而后火树银花战乱夜,他十分帅气地重生了。 十六个小影奴飞快地聚集到他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他:“玄漆大人!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 谢漆仔细地把他们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眼睛十分潮湿,心情十分美丽。 直到小影奴们齐声问:“大人,我们可要到五殿下身边去保护他?” 谢漆下意识地温柔道:“哦,让五殿下死去吧。” 小影奴们:“???” 第2章 谢漆说完后,众影奴都懵了,影奴的核心铁律只有一条,就是誓死保护主子。 为首的甲一磕磕巴巴地拱手:“玄漆大人,属下没听清……您刚说什么?” 谢漆一时半会说不清,吩咐道:“都把鹰召回来。” 说着他抬手仰天吹了口哨,影奴们连忙跟上,垂手时剩余的鹰全回来了,目光炯炯地收翅停肩上。 谢漆摸摸肩上的苍鹰,挥手让小影奴们全到自己身后去,比了个噤声手势:“今夜我只给你们一个总任务,活下来。” 小影奴们楞了楞,凛然应和:“是!” 谢漆把脑子从重生的激动中拎出来,抬头看向夜空中还在绽放的烟花,陷入了深重的忧虑。 怎么就重生到这一夜了呢? 今夜正是“韩宋云狄门”之夜,是先帝晋幽帝在位的最后一天。 晋幽帝在位时酒池肉林,最爱猎艳,登记在册的子嗣不少,还在宫外养了不少异族他国的美人。 皇后病逝多年,后位空虚,嫡长子储君高盛势单力薄,最受宠的韩贵妃生了第五子高瑱,娘家最强盛的宋贵妃生了第六子高琪。 以两个贵妃为首,韩宋两家争权多年,晋幽帝不停压制宋家,最后如愿以偿地立韩贵妃为后,准备废长子高盛的太子之位,立心爱的五子高瑱为新太子。 七月初七七夕节,晋幽帝特意挑选了这一天为韩贵妃戴上凤冠,本想扶持爱妃风光登顶,可惜是夜,不满已久的宋家发起政变,力图一举端掉老子送傻儿子上位。 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隔壁的敌国云国、北塞的狄族虎视眈眈已久,筹谋到今日抓住这绝佳时机,趁内乱插足进来,一干细作敌军将长洛城搅得昏天黑地。 当夜,皇室血流成河,万恶之源的皇帝崩,原太子高盛薨,十个皇子在京九个去六,韩贵妃未登皇后宝座就被宋氏所杀。 长洛城濒临崩溃之间,一直远离政治中心、野狗一般漂泊在军旅中的落魄穷鬼三皇子高骊正巧回来讨钱,钱没讨到,撞上了一个兵荒马乱的长洛城。高骊当即带军平定了长洛城,在其他强势皇子纷纷折戟的背景下,他以不世军功的加持,外加镇南王吴家一脉的突然拥护,毫无征兆地登上帝位,成功从不得志的落魄穷鬼一跃成为最大的暴发户。 第4章 此后,晋国喜送昏君一枚,又喜提暴君一个。 谢漆前世在这一夜一败涂地。世家倾轧的内忧外患,皇帝昏聩的国之倾颓,大厦之溃败,都不是一介影奴能收拾的局面。他重生的点太迟了,哪怕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也来不及改变。 现在,晋幽帝应该正拥着韩贵妃在新建好的比翼楼楼上看烟花,这是他给她的礼物,按照幽帝计划是烟花放完便别出心裁地在城楼上给韩贵妃戴上凤冠,造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温情又荒唐的惊喜。但幽帝大概到下地府时也想不到烟花绽放完,会有满天沾着火星的箭矢飞来。 谢漆此时在宫城飞檐上,是配合韩家一起布置宫城,如无造反,帝妃和群臣会从比翼楼返回宫城开设宫宴,正式开设册封新皇后、新太子的大典。 可惜此时比翼楼和皇城都已经被宋家人、异族异国人埋伏了,晋幽帝在位风流了三十年,已经把国运送走了。 “逃不了了。” 谢漆喃喃一句,周围的小影奴们凛然握刀:“大人,属下在这,您只需要吩咐我们办事!” 谢漆随手拍了其中一个少女的呆毛,而后四指比划:“见过云国人的飞弩吗?” 影奴们大眼瞪小眼。 “那是他们的最新弩器,占地小,分量重,射出的箭矢快且远,力道重,准头准。”谢漆肃穆地拉起自己的衣领,“我身上的金蚕甲勉强能抵,你们所穿的锁丝甲根本抵不住。” 前世十六个小影奴有一半是死于云国弩,他自己也在仓促间中了几箭,当云国制出了一轮新兵器时,晋国的弓弦还是老旧宽松的。 小影奴们不会问多余的,一个个绷着年轻到婴儿肥没褪去的脸点头:“属下一定努力活过今夜!” 谢漆深吸一口气,低声给他们下命令:“听好了,今夜你们全都只能听我一人的命令,任何高氏皇族的命令都不能听,全都不能死,听清没有?” 小影奴们应了是,甲一忍不住提问:“玄漆大人,今夜不是贵妃和五殿下的好日子么?难道有什么大变故要来?” 谢漆耳朵一动,立即将他们扫到身后去,他和肩上的苍鹰一起望向夜空,右手摸到了腰间的玄漆刀。 耳力眼力如旧,宝刀亦未束之高阁,现在他处在武力的巅峰期,盛年重来,一日再晨。 小影奴们茫然地在他身后排好四列队,也跟着看向夜空。满天烟花刚停下,帝王的盛大浪漫还有余音,王朝的盛大危机便轰然来临了。流星般的光点由远及近来,恍如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昙花雨,几个呼吸起落间,雨点锋利地扎向宫城,谢漆拦在一隅角落前,刀起自成结界。 待第一波箭雨停下,谢漆摸摸怒张一半翅膀的苍鹰,他给它取了个大宛的名字,寓意像古书中的大宛马一样金贵、自由如风。 大宛歪着脑袋蹭蹭他的手,谢漆转头看面如土色的十六个小影奴:“改朝换代要来了。保护好自己,活下来再说。” 话音刚落,第二波箭雨也来了。所有影奴的刀全部出鞘,众鹰离肩飞到宫檐下,歪着头看地上的人挥刀破流星。 箭雨一共袭来三波,箭一停谢漆便跃上宫檐,影奴们赶紧跟上,大宛率领黑鹰盘旋在他们头上,锐利的鹰眼俯瞰着一片陷入战火的大晋皇城。 谢漆脑子里浮现前世此夜的情况。前世他们在飞檐上仓促地避了一波箭雨,他还行,小影奴当中却有不少受了伤,士气一开始就输了一半。 箭雨一停他便带着他们前去高瑱所在,高瑱身边还有皇家、以及母族韩家派出的侍卫保护,但宋家来势汹汹,专门派出大批高手要让高瑱头颅落地,谢漆和小影奴苦战方休,护着高瑱准备出宫,谁知一出来就撞上趁乱杀进宫城的云国人和狄族人,在云国飞弩、狄族刮月刀的双重夹击下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逃出皇城,高瑱哭着要去比翼楼救他父皇母妃,谢漆当时并不确定帝妃情况,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经不住高瑱哭求,他咬牙将剩下的影卫一分为二,扒下高瑱身上的太子服披到小影奴身上当诱饵,随即两队分开,一队引开追兵,一队前往比翼楼。 浴火断刀赶到比翼楼时,晋幽帝的头颅已经不知被哪路人砍下垂挂楼上,韩贵妃死状亦惨,手中还抓着残破的凤冠,高瑱一睹惨状,哀嚎数声直接晕过去,谢漆只能背着他仓皇地向长洛城外逃。 宋家人要杀高瑱,云国人要杀高氏,狄族人要杀皇族……满城皆敌军。 长洛城的各个城门更是修罗般的炼狱,晋幽帝在位三十年的昏聩无能和向异域大量搜刮美人的举动给异族敌国提供了渗透的机会,十二道长洛城门也成了重灾区。 但高氏之下还有七大世家,为首的吴家紧握一半兵权,盯着重中之重的国都城防,七夕夜长洛城骤变,守城军里的吴家军最快反应,立即准备打开城门到外部求援,埋伏其中的敌军和内鬼便杀出来关城门,两方殊死拼杀。 当初谢漆背着高瑱逃到离得最近的青门时,身边只剩三个小影奴,四人投入破城门护主的战场中,犹如肉片上砧板,片刻菜刀剁,混沌成肉沫。 他们拼死从内打开了青龙门,小影奴尸骨残缺,谢漆撑着一口气抱着高瑱逃出去,就和赶来的三皇子高骊的北境杂牌军碰个正着。 记忆快速过一遍,谢漆已捋好了眼下的最优解,很快韩家军、云国人、狄族人将把宫城包得密不透风,他现在要赶在局势不可逆转前马上出宫,直奔长洛城的青龙门,速速开城门,把未来暴君的野蛮军队引进来平乱。 第5章 霜刃阁的轻功路数天下一绝,影奴们在飞檐上就如飞燕,谢漆为了让十六个小影奴能跟得上放慢了脚步,甲一跟到中途跃到他身后来,战战兢兢地提了问:“玄漆大人,这是出宫的方向,我们不管五殿下了吗?” 谢漆心里冷笑两声,面上保持高深莫测的了如指掌模样:“放心,五殿下身边有人更有后路,韩家安排得比我们周到。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向外求援,跟紧我了,一个也不能掉队。” 甲一应了是,十六人十七鹰全跟紧他。 此时,长洛城外的杂牌军昼夜兼程,终于赶到了国都门口。 队伍中的副将张辽摸摸跺蹄子撒脾气的坐骑,问停在最前头的主将:“老大,要不要去敲门啊?刚大老远还能看见国都里的大烟花,现在城头上的肯定没打盹。” 主将身穿大毛袄代替甲衣,在马上也比其他人高出大半个脑袋,还戴了一顶有年头的毛帽,背着长弓的背影给人浓重的压迫感。 一只懒惰的海东青抓在他左肩上雷打不动地打盹,然后就被勤劳的主子拍醒了。 海东青竖起脑袋半展翅,扑了他一耳朵七天没洗澡的香风。 主将歪着脑袋打了个喷嚏,但眼睛还是认真地盯着城楼。 副将张辽又问:“老大,要不我去敲门?” “不敲,长洛城里有动静。”带着点北境口音的主将高骊屈指弹了海东青一个响亮的脑嘣,“小黑,进去转转。” 第3章 戌时四刻,谢漆带着小影奴们赶到了宫城西南的望角楼,掠上飞檐后噤声埋伏。 晋宫城的四个方向各有宫门,但眼下能出入的宫门全是内鬼和外敌,出去即苦战,且寸步难行,他要是只身一人无所谓,但还有十六个下属,最好找一条内鬼们自己搭的桥。 谢漆记得前世这个“韩宋云狄门”之夜,宫城里九个皇子被屠戮得只剩三个,一个高瑱不提,一个高沅不说,还有一个就是宋贵妃所生的六皇子高琪。宋家一造反,马上令影奴把高琪送出宫去,走的就不是寻常路。 后来镇南王吴家的世子,也即后来的大权臣吴攸带头修补整座皇城,在最偏僻的西南望角楼发现了机关,经审讯确认是宋家在皇城偷建的第五扇门。吴攸借新帝高骊之手判宋家全族极刑,但六皇子高琪一来年少无辜二来毕竟是皇室,不好夺取性命,吴攸便下令判处保护他的十七个影奴极刑,并强迫高琪现场观刑。 高琪见影奴死,万念俱灰,当场自戕。 谢漆边回忆边腹诽影奴什么祸事都要背,属实受罪。 思量好,他吩咐其余的小影奴:“待会六皇子和他的影奴会到这来,为首的罗海是绛色排名,我对付他,其余的十六个小影奴身手比你们差一级,你们一人对付一个,最好一击劈晕。” “是!” 从霜刃阁出来的影奴都有排名,共分四个等级,每个等级又有四个排序,共计十六个排名。谢漆位列第一等级中的玄绛青缃的玄,与他同代出师的还有另一个玄级影卫,是个名为张忘的女子,授命保护原太子高盛,如果此时来的是她,谢漆心中便只有六成把握。 还好高琪身边是绛级的罗海,那是个沉稳到有点像木头的影奴,擅使重刀,谢漆便伸手往衣裳里的夹层挑了铁指扣戴在食中二指上,准备用轻功掠到罗海背后,一记重拳击他后颈。 刚重生过来就要不停打仗,希望开个好头不失手。 很快谢漆听到了远处而来的动静,列手势提醒了小影奴,凝神盯起远处而来的小队。 为首的罗海个头相当高,虽然与谢漆同岁但比他还高半个头,此时正背着瘦小的高琪飞奔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年轻爹背个儿子。 但既然背上有人,就不能用偷袭路数了。谢漆朝小影奴们手势变换,他相信他们的默契。 罗海飞快赶到了望角楼,开门即入,入楼直奔南墙,对着一面墙的特殊灰砖飞快敲击,眨眼间南墙就如活了过来,机括声隐约如敲金叩玉,严丝合缝的南墙开始出现了裂隙,挤进了宫外的一丝润白月光。 暗门显,谢漆从梁上落,手中的玄漆刀映着月光如墨梅,罗海反应也是神速,举起绛海刀挡住了携着落势千钧的玄漆刀,但刀上内力重,罗海膝一弯险些跪下。 “嗨。”谢漆友好地在刀光里打招呼,“这么晚了,罗海,你要带六殿下去哪?” “玄漆!”罗海眼里浮现了惊骇,背上的高琪被吵醒,睡眼惺忪地醒来问:“罗海,你干嘛呢……” “六殿下晚上好啊。”谢漆边打招呼边腾出一拳往高琪怼去,罗海只顾看到他手上有两个铁指扣,怕这一拳下去主子非死即残,一瞬就大喝着肩膀卸力把高琪丢下地去。 谢漆的一拳按照计划打中他,追加一脚把罗海踢飞出去。 变故快,罗海的小影奴反应不及,正此时,梁上十六个小影奴跃下,既狠又准地锁定每一个目标,十六记沉闷的劈颈声混如一体。 影奴们全部倒地不起时,望角楼的暗门也彻底打开了。 谢漆收刀比个手势,蹲下去搜罗海身上,小影奴们也迅速行动,很快全都搜到了他们身上的宋家令牌。 高琪今年十六岁,吓得瘫软在地上,心惊胆战地看着打败了罗海的人走来,那人走到月光照到的范围,高琪这才发现来人模样年轻得过头,不到弱冠的模样,面白唇红,左唇角下方偏左一个指节处有一颗小痣,突兀地勾人。 第6章 来人走近来,一阵翅膀呼啸声,一只苍鹰停在了他肩上:“六殿下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高琪惊恐地摇头,他隐约知道母妃、外祖、舅舅们合谋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他确实不知详情。 谢漆也知道宋贵妃对这儿子宠爱有余启蒙不足,披着富贵皮的烤乳羊罢了。 他拎起高琪,飞速搜了一些全身,没收了他的防身武器占为己有,并竖了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不知道就什么也不要开口,借殿下的影奴身份一用,但我脾气不好,若听到殿下开口,殿下自己承担后果。” 此时机括声又响,暗门正在缓缓关闭,谢漆不再多言,耸肩驱开大宛,抓着高琪往背上扔,脚下生风跑了出去。大宛展翅冲天,飞到半空上俯瞰前路,前路没有不明行军,便在空中利落地转一圈。 “前路干净。”谢漆看着大宛点头,背好高琪吩咐后边的影奴,“继续跟紧我,抓紧时间。” 开始飞奔时高琪忍不住迭声喊“罗海”,谢漆心里一动,边跑边恐吓他:“罗海现在还没死,他的命取决于殿下的听话程度哦。” 高琪顿时不敢开口,趴在他肩上瑟瑟发抖,偶尔发出一点含糊的呜呜声。 谢漆心里冒出点复杂的羡慕,很快又觉得自己戏多且可笑,眼睛继续追逐天空中侦测情况的大宛,不时吹口哨和它打配合,确定好路线又提了脚下速度。 他记得前世高琪后来是在烛梦楼里被搜到的,那去处是长洛城最大的青楼舞馆,晋襄帝甚至在那里养了好些个花魁娘子,故此世家势力默认烛梦楼属于中立所在,但没想到宋家渗透进去,把高琪直接藏在里头。后来,烛梦楼被血洗大半,但很快又被扶持开张。 全城很快会火拼得天昏地暗,谢漆要赶在那之前安顿好小影奴们,后面再走一步看一步。 跑了两刻钟,前路开始凶险起来。谢漆眼前有三条路,大宛在空中的三路方向上都转了几圈,圈数越多证明敌人越多,谢漆选了最接近烛梦楼的东北路。 “六殿下,前面不太妙哦。”他在衣服夹层里抽出了一把暗器,“前方有敌人,殿下要么祈祷来的是你的宋家军,要么乖乖抓紧我,不然我一挥刀就把你甩出去了。” 高琪:“呜呜罗海……” 谢漆侧耳听前路远处的脚步声,随后抬手给小影奴们提醒,来的是一路小队,约三十人。好在没听到弩箭在箭筒中碰撞的金属声,不是最危险的云国人。 他们埋伏在路边,月亮正好被乌云遮住半面,赶来的敌军手中拿的是刮月刀,刀身被稀薄月光反射得扎眼,倒是方便了谢漆他们锁定目标。 高琪全程不敢睁眼,闭着眼淌着恐惧的泪水听着耳边各种声响,有暗器射出的咻声,有刀与刀相击的铮铮声,还有影奴风轻云淡的冷笑声:“不好意思,此路不通,回北边放羊去吧。” 这些人厮杀的时间很短,高琪还是吓得够呛,一滴灼热的水珠溅到脸上,他觉得必然是血,吓得哭着松开了手,然后听到自己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啊,吓到了吗?那最好不要睁开眼哦。” 高琪听见那影奴如是说,又听得有长刀一荡入鞘,随即自己又被拎起来丢到背上去,影奴跟不会累的牲口般又开始飞奔起来,不仅不喘气,甚至还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你哭得可真可怜,高瑱那声情并茂的哭声该不会是向你学的吧。” 这说的是什么鬼话呢?全天下的影奴只有罗海是好的。高琪的泪水遂更多了。 戌时七刻,谢漆赶紧赶慢地终于赶到了烛梦楼的后门,这里位属长洛城十二大主街的西南一街,坐落在富庶的西区里,战火已经在周围蔓延,谢漆耳力好能听见远处其他宅院传来的掳掠烧杀声,但烛梦楼里只有骚动没有战乱。 他背着高琪跳上烛梦楼的高墙,小影奴们内力不足还得两两借力互助。谢漆蹲在高墙上,眼尖地俯瞰到烛梦楼后院的假山里藏满了人,便示意其他人等他,蒙好面自己先跳下去。 一落地,假山里先射出致不了命的暗箭,谢漆刀都不必出鞘,转着刀鞘挡下来,另一手从怀里掏出宋家令牌,捏着这巴掌大的信物展示在身前,还拿它叮叮当当地挡了几支暗箭。 假山暗箭骤停,灯骤起,一个女子提盏花灯从假山后走出,停在谢漆十二步开外:“阁下谁人?” 谢漆心想这我能怎么说,指尖转着宋家令牌瞄准花灯盖抛了过去,令牌滴溜溜地飞到花灯盖上旋转,那女子素手按下令牌,蔻丹五指抚过令牌上的宋字,随即落落大方地侧身向谢漆行礼:“殿下,请。” 她一侧身的瞬间,月恰好从云中展露,月光与灯光照出了她美丽的面容,谢漆看清后心头忽而一悸,古怪的似曾相识感兜上心房。但时间紧急,他也顾不上琢磨这古怪感,抬眼看大宛在空中悠闲地转了半个圈,便稳住心神向她走去,十六个小影奴见状跳下高墙跟上。 那女子提着花灯在前面引路,举止不妖娆,反倒有股谢漆熟悉的世家味,轻袍缓袖老神在在。 高琪不知不觉间不掉金豆子了,揉着眼睛不安地在谢漆背上环视,看起来也不熟悉烛梦楼。 走出后院来到主楼时,女子向等在楼前的中年夫人行礼,谢漆一行人便交由夫人引路。 踏进烛梦楼时,谢漆对金翠环伺和花香鬓影都视若无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年轻女子是谁。 第7章 那夫人把他们一行人带进三楼的厢房,房里有个蓝眼高鼻的狄族美妇人正抚着玉如意,看样子是专门等候他们。 谢漆打量她两眼,很快认出前世更早时查过她,这人就是晋襄帝养在烛梦楼里的花魁之一,现在看来花魁是狄族细作之一,又和宋家在底下结盟一起造反,宋家放进狄族人,并安排把高琪藏在这里掩人耳目。个中其他的,谢漆不猜想太多。 门关上,美妇人朝他们笑:“六殿下,小大人,请坐,千万别拘束。” 厢房宽敞,谢漆扫了一眼就把高琪放到一张矮凳上,而后比划手势让四个小影奴到美妇人对面的贵妃榻上并排坐,八个小影奴各守一个方位,其余四个背对高琪坐在他周围。 美妇人楞住:“小大人,这是在做什么?放心,这里安全得很。” 话落,她就发现对面贵妃榻上的四个蒙面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盯着犯人似的,把她给盯得又头皮发麻又好笑生气:“倒也不必如此……” 谢漆扯开高琪眼泪汪汪拽着他衣角的手,转身一瞬掠到了美妇人面前,玄漆刀悄无声息地出鞘横在她脖子前,她近在刀锋前但毫发无损,手里握着的玉如意却被刀气劈成齐齐整整的两段。 谢漆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意思,美妇人面色煞白,不敢再多说一句。 吓完人,他扭头看了一眼高琪,后者也不敢哭了,肩膀小抽起来。他这才收回刀,到窗口去看情况,守在窗边的小影奴睁着圆溜溜的眼看着他,谢漆很想伸手揉揉他们的脑袋。 前世此时十六个下属已去一半,他连看一眼他们尸骨的勇气都没有。现在这十六个人全都完好无损地杵在这里,值此一条,这重生就是上天的垂怜。 谢漆朝他们比了守在这里不能走的命令手势,看到他们都点头,才开窗往外看一眼。大宛在半空中盘旋,人不多,三楼也不是很高,他把刀鞘换到背后束好,随后一手抓着窗的上沿,身形一跃便荡出了窗外。 谢漆倒挂在烛梦楼的檐角上,不放心地再看一眼厢房里,催促窗边的小影奴把窗关好才放心了。 他眯着眼望颠倒的长洛城之夜,而后飞燕一样神出鬼没地跃出烛梦楼,背着单刀赴长洛城青龙门的再会。 月亮再度被乌云遮住时,他脑海中灵光乍破,忽然想起了那个提着花灯的年轻女子姓甚名谁。 那是未来的大权臣吴攸的左膀右臂,并且是未来的大暴君的红颜知己,谢红泪! 谢漆在昏暗的月下飞奔于长洛城的高墙屋檐,从西南一街飞奔到正南街时,向前一跨,便是进入了长洛城的东区,此时他距离正门青龙门还有三条主街,谢漆抬头又望了一眼月亮,脑子突然缺根弦。 话说大暴君叫什么? 啊,高骊。 一个马的名字。 卑贱,但是好听。 第4章 和富庶的西区相比,东区要无序得多。西区云集七大世家,打起仗来各家都有私兵,讲究个你他娘来我他娘往大不了同归于尽。但东区九成是农工商,真起战乱,家墙不够厚,马匹不够高,城中人只有被收割的下场。 谢漆一进东区便只能从屋檐上下来,拔出玄漆刀边开路边赶路。这边内鬼外敌比西区多,还有不少趁火打劫烧杀掳掠的恶棍,谢漆一朝有刀在手,神魔都挡不了,但越往青龙门靠近,所见惨剧越多,更迫切希望高骊带军进城来镇压。虽说他登基后便六亲不认地往暴君路子撒丫子狂奔,但此时此刻他还是长洛城乃至晋国的希望。 敌人太多,大宛在半空中不住转圈和发出尖啸声,叫了一会,谢漆忽然听到空中传来更锐利的鹰唳声,握刀的手突然一抖,猛然想起了前世大宛怎么没的,当即三两步跃上附近的屋顶吹起尖锐的哨声。 前世背着高瑱逃出城时,大宛也和他一样剩几口气,但它偏偏遇到了一只在空中盘旋的海东青,被生生咬断鹰脖子。谢漆九岁便养了大宛,从熬鹰到驯鹰再到爱鹰,从小同伴到小战友再到小儿子,大宛就像是他忠诚的小影子,人只要站在光下就不能没影子。 随着召唤的哨声,大宛收翅急速降落,最后降速扑棱着搭到他肩上,低头去清胸前的毛。谢漆定睛一看,只见大宛胸前的羽毛透着血迹,一拨开,三道锐利的爪痕新鲜出炉。 谢漆顿时光火直蹭,抬头看见了飞得更高的凶狠海东青,后槽牙咬得发疼。 前世他伤好后特意去查咬死爱鹰的海东青是谁驯养,管他是狄族人还是云国人还是哪一世家权贵,查到了就去算账。 结果查到海东青是新晋的皇帝养的。 他娘的。 谢漆摸摸大宛,飞速找出药瓶给它上药,不让它继续在半空飞了。往好的想,海东青既在,说明暴君已到了城外。 他如今在东南二街,需要冲过东南一街到正东街去,谢漆用轻功全速向前跑,突然听到了从远处而来的整齐划一的踏空声,心弦顿时绷紧了。 大晋第一朝皇帝便设立了霜刃阁,代代出百千影奴,高手如云,云国近几十年如法炮制,也暗中设立了一个类似的千机楼,养出了不少死士。趁着晋襄帝继位后松弛朝纲,云国把蒲公英似的大批死士输送进来,挑准时机在晋国身上剜出了数处创口,遗祸无穷。 谢漆前世就吃了无数云国死士的亏,尤其是在前世的今夜,城门死战的艰难有一大部分归功于这群蝗虫。 第8章 他边飞奔边从怀里找搭佩玄漆刀的暗器,摸出两个鹰爪钩提溜起大宛给它的爪子戴上,大宛一戴上武器便展开翅膀滑翔在谢漆周围,不敢再搭上他肩膀,歪着脑袋盯谢漆。 谢漆指天上,它便又乖又聪明地蓄势冲上夜空,没一会就看不到身影。 “乖儿子。”谢漆希望它再遇上海东青就反将它抓伤,就好比自己,再遇上云国死士就反杀。 他听着身后脚步声判断方位,飞身跃出东南二街,纵落进东南一街的瞬间,手里的绕指柔钢丝一回旋,钉着两户屋子划出了纵横三丝。随之以己度人,跳上更高的屋顶设下三处暴雨镖,最后贴在屋楼的东墙静等猎物入瓮。 远处的青龙门城楼上隐隐有星点火把在挥舞,开门之战想必已拉开厮杀,谢漆的目光掠过东街的奔逃和惨叫,到低头时看到此屋的地下躺着一个怀抱小狗的少年,看血迹与姿势,应是一刀剑从少年背后贯入,洞穿一人一狗。 身后的云国死士赶到了。 他们跃进东南二街,为首的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如蚊蝇入蛛网,扑进了锋利韧细的绕指柔罗网,扑通三声重物落地。其余死士后退跳上更高的屋顶准备俯瞰异常,全员脚沾屋顶瞬间触动第二波暗器,前排沐浴了暴雨镖洗礼,这回没有重物坠地,剩余死士抓住前排同伴做盾牌,侧步向东移撤退。 而后有刀掠起,一个晋国影奴对十一个云国死士。 谢漆身法在同代影奴里最快,擅用快刀,但此刻他使的是最重的吴钩三十六路刀法,压制不住的东西压在了一把玄漆刀上,挥刀如宣泄暴怒。 与霜刃阁影奴不同,云国死士用的是左短右长的双刀,称子母刀,攻守都相当有力。他们训练的基础也是轻功为主,谢漆和他们交战了十来个回合,凭着占先手解决了五个,感觉论实力评估,这群死士单个拎出来身手勉强能算第二级影奴里琴棋书画的棋,单个容易削,合起来便难挑,他们一旦从措手不及里缓过神来,彼此之间配合起来就变得相当棘手。 谢漆丝毫不惧他们配合得变幻莫测的阵法,一朝玄漆刀在手,就是霜刃阁几大长老联合起来群殴他也不怕。云国死士见他起初挥的是沉缓的重刀刀法,便全员舍守求攻,用子刀配合步法近身来压制,谢漆卖破绽佯装被刺中几处,在他们齐步袭来做围剿之势时,转刀改用最快的豆蔻刀法,一瞬飞旋,衣角旋似花,六个死士被秒五个。 最后一个死士意识到必死无疑,最后的求生欲爆发,一把从腰间掏出一颗石子似的东西,往刀上一刮便闪出细微的火星,然后猛的向谢漆丢去。 但谢漆等的就是逼出死士祭出底线的这一刻,他侧挥刀用内力控住丢来的石子,单手挥灭它的火星,而后撕破衣襟撕出一块布料眼疾手快地包住了这东西。 前世晋国给这玩意取了名字,叫破军炮。云国先研制出了它,率先用在了两国交战上,给晋国无数兵士带来了不可愈合的伤亡。 前世破军炮最早的出现就在“韩宋云狄门”之夜,当时的破军炮还是初步研制,体量仅仅石子大小,后来云国的研制越来越成功,破军炮越来越大,威力也愈发恐怖。 谢漆前世背着高瑱逃出青龙门时,那群云国死士见阻不了他们,遂丢出了这破军炮,伴着轰隆爆炸声响,谢漆把高瑱抱入怀里死死护住,仅剩的三个小影奴如工蚁一般死死围抱住他们。 轰炸声停时,青龙门终被兵士们以血肉之躯打开,谢漆抱着高瑱,透过血肉模糊、残骨支离的小影奴们的身躯,看到了城门外的最后的希望。 然而即使希望来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也失去了。 自己的下属,爱鹰,连同自己的未来,都在时代的铁蹄下被碾成齑粉。 现在谢漆重回血泪泼天的“韩宋云狄门”之夜,他要抢先一步杀云国死士,夺破军炮为样本,为了新生的片缕未来。 那云国死士抛完破军炮就没命地逃跑,谢漆把破军炮小心收进衣服夹层里,而后抬眼锁定跑出老远的死士,反握玄漆刀,长臂攥刀起,手背青筋暴起地掷出了长刀。 玄漆刀在夜空中划出真正刮月剐日的光芒,怒吼着劈斩到逃奔的死士背上。 死士带着惯性向前坠,还没从高檐上坠到地面,谢漆狂风一般掠到,单手握住玄漆刀刀柄拔出,而后一脚踏在死士身体上借力,一跃再上屋顶,再向青龙门进发。 死士加速摔到地上,死不瞑目前还喃喃着一瞬看到的刀铭:“玄……漆……” 原来那就是让云国千机楼不寒而栗的霜刃阁影奴。 谢漆在屋顶上飞掠,跃进正东街时终于看到了巍峨的青龙门,一道国都的脊梁。 青龙门是长洛城正东的主门,穷尽数代神机师的心血,整扇门内外的机关鬼斧神工,门的两翼钉有精钢铁索,要打开它不仅可以派士兵从内合力开,还可以操控城楼上的机关绞盘。 眼下青龙门前重兵把守,谢漆纵使可以扫光敌军也做不到单独一人从内开城门,唯一的选择是攀上城楼,抢夺机关绞盘的控制权,操控绞盘开青龙门。 前世他是和其他悍不畏死的将士合力从内打开城门,短短三丈内尸骨如山。城楼上的机关绞盘始终被敌军控制,那时他想过若自己武力全盛,便可以尝试上城楼。可当时他一来要保护高瑱,二来已经身负重伤,没有力气上城楼了。 第9章 这时半空传来熟悉的鹰啸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大宛疾驰到头顶来,锐利地连声蹄叫,与此同时,青龙门上的城楼忽然出现了一排整齐划一的火点,暴虐地射向城外。天空再响一声鹰唳,那只凶悍的海东青冲向青龙门外的城外,城楼上便有燃着火星的箭矢对准它。 谢漆眉头皱紧,看情况是城楼上的内鬼和外敌发现了城外的高骊军队,正在用箭阵削弱他们。 他立即再伸手进衣服夹层里找武器,摸了片刻,找到了专门设计用来攀墙的飞钩索。 正东街此时一片战火,有大批的敌军正在屠戮靠近城门的士兵和百姓,敌军之中也有人发现了鬼魅一样的谢漆,举起云国飞弩瞄准他,谁知射出的箭全被叮叮当当地反弹,弹回来击中射箭人。 敌军很快高度戒备,云集起来阻挡谢漆的前路,大宛在半空中紧盯云集的敌军,瞄准他们抽箭上弩的瞬间,收翅坠下再振翅呼啸,爪子上的鹰爪钩凶悍地划过敌军的眼睛,一举抓出了前排敌军的惨叫。 后排的敌军只看到一道小鬼影在前头划过,惨叫声还没停下,大鬼影又来了! 只见一道凛如寒星的刀光划来,一刮而过,便是今生所见的尽头。 赶来支援的一个敌军看到了两队弩兵的溃败,当即惊恐地后退,扯下腰间的一级警戒烟花朝天拉开,烟花滋啦着向天空而去,大宛疯狂飞着扑过去,追到烟火上空时用翅膀猛力拍去,将烟花拍到地面熄灭,但烟花也灼伤和震伤它半边翅膀。它啸过一声夹着翅膀滑翔,鹰眼又看到了青龙门前有十数枚烟花冲上天空。 大宛还要追去替谢漆拦下烟花,地上便传来一声哨声,于是它听从命令,锁定一处屋檐下的燕子巢,扑棱着滑去藏起自己。 它夹着翅膀挤进狭窄的燕巢,羽毛都被压扁了,一向爱漂亮的它忘了理理羽毛,只紧紧盯着在夜里飞翔的谢漆。他已飞跃到了正东街的尽头,从最后的屋檐上飞起,一道钢线从他左手里飞出,冲天流星般抓向了高高的城墙,钢线末端的飞钩钩住了城缘。 冲天烟花向上空绽放,抓着飞钩索的谢漆也向城楼上飞去,那城楼上的火箭在烟花里对准他,他的刀沿着城楼飞掠刮出火花,火箭还没来得及射到他,他已带刀飞上城楼,就像一鹰入万雀丛。 大宛这才呆呆地歪过脑袋,飞快地理起羽毛。 城外,远道而来的杂牌军们先是举着潦草的盾牌挡箭雨,再是控着马后退到射程之外,副将张辽擦着被火箭燎得卷起的头发骂骂咧咧:“什么情况啊这?自己人怎么打起自己人来了?老大,是不是走漏了什么风声,国都城里的大人物们要搞我们啊?” 前头的高骊毫发无损,头上的毛帽没损一根毛,冷眼眺望着长洛城楼上的异样:“不知道。有必要吗?” 这时海东青小黑呼啸着飞回来,急吼吼地飞在高骊头顶上扑扇翅膀,带起的大腥风刮得不远处的张辽眼睛睁不开:“老大,小黑说什么呢这么激动?” 高骊伸手一把抓住小黑的爪子,从它爪子上扯下一小块染血的布料,认出了布料上的花纹是北边的狄族人特有,眼神顿时变得森冷。小黑还在扑扇着传达鹰语,高骊看了一眼它爪子上没凝固的血迹,松手丢开它,但小黑一个华丽翻转停到他肩上去擦爪子。 高骊和海东青同步抬头望向青龙门:“长洛城里很多火和死人。出大事了,里面有敌人,我们进不去。” 士兵们“啊”的一阵鬼叫:“那咱们怎么办啊老大?” 高骊垂手握住扣在马鞍上的漆黑长枪:“准备一下攻城。” “攻、攻国都长洛城?城楼上还有射箭队……”张辽率先结巴,但看眼前人镇定得就像讨论今晚吃什么的模样,瞬间也沉着了,“是,听将军吩咐!” 高骊正要抬手安排行军冲锋,森冷的眼神忽然一愣,眯着眼锁紧了城楼上的异动。 他眼力极好,盯了片刻,脊背一震:“全军停步,待会看我手令!” 高骊一扬缰绳,海东青展翅飞起,他控马策入城楼的射程之内,城楼上的火箭顿时对准了他。 他边策马边取下背在背上的旧长弓,取三箭上弦,拉弓如满月,瞄准了城楼上奋力转动机关绞盘的勇士周围的敌军。 三支自削的粗糙木箭离弦,长空破火箭雨,携着千钧势射飞了城楼上的敌军。 箭出,高骊一边仰头透过箭雨看城楼,一边解开漆黑长枪的束扣,箭雨兜头射来时,他单手提起爱枪蓄势当空狂扫,罡风扫开了箭雨。 正此时,机关绞盘拧到了最后一节,轰隆一声如地龙低鸣,铁索声擦着所有人的头皮响起,巍峨青龙门缓缓打开了巨口。 高骊背回旧长弓,左手向后比了手令,马蹄声、踏步声与开门声呼应成地动山摇。 此时城楼上大乱,高骊提着枪望着,看那个操控完机关绞盘的人持着一柄快刀由南端杀到北端,这是他见过最快的刀法,不凶,相当漂亮。 青龙门完全打开了,身后士兵赶到,高骊没有任何犹豫,提枪对准城门里举起飞弩的敌军:“杀!” 士兵回以暴喝:“杀!” 暴喝声震得人头皮发麻,谢漆即便身在城楼上也由衷感觉到征战沙场的将士的可怖气势,他深吸一口气,转反手刀再闪电般从北端杀到南端,几乎把能站着的敌军全部划伤到站不起来。确认城楼上的敌军已经凝聚不起来向高骊他们放箭,他便马上抓住来时攀楼的飞钩索,原路飞跳下城楼。 第10章 待落地的一瞬间,他把忍了半天的血大口大口地呕出来。毕竟是敌不寡众,能撑出来一个囫囵身躯,便是十四年快刀没白练。谢漆吐血吐得脑壳嗡嗡,收刀摸索着去接左臂的断骨,不远处战斗声滔天,他已把今晚能做到的极限都做了,接下来只需要暴君带军大展身手了。 他接好骨头靠着城墙勉力站起来,反手收了飞钩索,擦过吐血吐得满下巴都是的血渍,正要迈开灌了铅似的腿,突然感应到一股令人遍体发寒的气势。 谢漆猛地转头,看到了第一骑策入长洛城的马。 马上的未来暴君在腥风中侧首看他。 简直就像在看……一头猎物。 第5章 高骊看着那个从城楼上下来的黑衣人,原以为是彪形大汉式的勇士壮汉,没想到是年轻得不像话的漂亮少年。他看出他受了重伤,想策马去捞一把他,以及问一下长洛城情况,但忽然有个满头是血的家伙冲到他马前大喊:“三皇子殿下!您是三皇子高骊殿下对吗!属下守城二等军秦箸,今年正月十五见过您一面,现在长洛城中混进了大批云国和狄族人,恳请三殿下带兵平乱!” 高骊出生在北境军营里,每年才回几趟长洛,完全不清楚国都是个什么情况,听此只觉天方夜谭:“怎么会混进来?” 秦箸擦去满头的血,大喊道:“末将也不知道!” 高骊转头去看那个持快刀的少年,谁知几句话功夫,他已经不见踪影了。 周遭又开始激战,高骊只能按下寻人之心,漆黑的枪尖指向秦箸:“带路!” 前方,谢漆早已用轻功跑远,从正东街跃进东南一街时脚下一错,险些摔下屋檐去,只好就地刹住停下。 他边吐血边从衣服夹层里找急治的药,服了几颗金石丹也用了金疮药,包扎好伤口后抬眼看高骊所在的方位,隔了半条街还能听见那群从北境来的杂牌军的大吼,嗓门跟刀一样铁打似的,只听这气势都令人闻风丧胆,想来云国和狄族人正面对上他们也讨不到好。 谢漆松下一口气,以袖擦玄漆刀,今夜挥刀到极限,虎口发麻渗血,但刀还是好刀,不见一丝残损豁口。月光倾泻下来时,谢漆从爱刀上看到自己倒映出的双眼,心弦又绷紧了。 今夜才过去一半,接下来他要怎么走? 谢漆不敢多喘息休息,佩好爱刀继续跑,吹了低低的哨声,很快便看到大宛夹着翅膀不太灵便地飞来和他汇合。 大宛飞到他头顶上叫了两声,谢漆捏住它,解开它的鹰爪钩,给它的翅膀上了药,而后一把将它塞进破破烂烂的衣服里,下巴还磕了它脑袋一下:“乖儿子,今晚累坏了,先到爹的怀里休息一下。” 大宛呆呆地转动一会脑袋,半晌才把翅膀收得更紧,缩成一只芦花鸡似的。 “待会你再帮爹联系那十六个弟弟妹妹。”谢漆一手托住鼓鼓的衣服,“咱们爷俩回烛梦楼去,把那个六皇子捞出来,爹想到接下来怎么做了。” 谢漆刚才对上那个暴君的眼神时,内心涌现过对四年后死亡的恐惧,更动过扔下一切趁乱逃出长洛城的念头,想趁此机会逃到天涯海角,甩开霜刃阁和长洛城的阴影。 但那念头也只是一瞬。 霜刃阁下还有一个网罗阁,想脱离出来难比登天,而且他还没查清许多重中之重的事情,还有执念不能放下,也还有宿仇,没有报。 “儿子,你说,高瑱和高沅那两个狗东西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大宛说:“咕。” 谢漆揉揉大宛,边跑边凝重地回忆,高沅身边的影奴是绛级,叫方贝贝,是个好人,但也不好过。前世的这个晚上,他也是舍命保护高沅,受了一身的伤,因冲进火里救高沅,左臂被烧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受了重伤,后来怎么治都不得其法,最后盲了一眼。高沅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好时会摸着方贝贝的盲眼心疼地吹风,不好时就将他踹在地上,死命地碾他的左手。 谢漆最初被送到高沅那里时经受了一轮折磨,方贝贝明里暗里帮了他不少,然而不久后,方贝贝就在一次执行任务中死了。 谢漆和他半是同僚半是弦外知音,知道他死时暗自烧了纸钱,结果被高沅发现,又是一轮酷刑。 今夜因为自己的重生,有些事情到底是被改变了,谢漆只能暗自祈祷方贝贝那家伙受的伤少一点,别护高沅护得那么拼命,不值得,他不是良主,是刻薄寡恩的疯狗。 至于高瑱,谢漆曾经真心当他是明主良主,舍命保护了七年,到头来发现,他不过是口蜜腹剑的猪狗。 今夜虽然没有去保护他,但谢漆相信以韩家的势力,高瑱死不了,但要想和上辈子一样被他护得毫发无伤,那是决计不可能。 一想到高瑱和高沅谢漆就如鲠在喉,如刺在骨,忍不住想吐,更忍不住想拔刀。 今夜翻篇后,“韩宋云狄门”的影响才刚开始,镇南王世子吴攸将会带领吴家凌驾其他世家权贵,极力拥护高骊当新帝,其他世家虽然不得已妥协,但也提出另外的要求,要高骊立剩下的皇弟为储。在七大世家的权力洗牌下,皇储全部都是棋子,围绕东宫位置的争斗,更是兵不血刃的硝烟。 谢漆当时是高瑱的影奴,便是大棋子的小棋子,轻功再好也跳不出旋涡。 一入霜刃阁,他的一生便脱不下影奴的身份,重来一次,谢漆第一个的愿望就是脱离“高瑱之奴”和“高沅之奴”的身份。 第11章 谢漆边想边赶去烛梦楼,眼下东区有高骊平定,西区却是翻倍的战乱,云国和狄族的大半精锐都布在西区,目的是杀皇室与权贵,此时敌人几乎都涌去了宫城。 谢漆一进西区便看到主街上有世家的各色私兵,七大家之中的何家、姜家派重兵围宅保护本家,对宫城、平民视若无睹;梁家因为有高沅,发动七成私兵去解宫城之危;吴家当下是吴攸做主,郭家追随吴家,都舍了本家冲去救宫城。至于造反的宋家、本来预备今夜拥护韩贵妃登后的韩家,本宅已然是空壳子。 谢漆避开耳目绕去烛梦楼,远远看到烛梦楼门户紧闭,花灯全熄,门前一个守卫都没有,他便捏出怀里的大宛,交代它去召唤十六个小影奴的黑鹰,小影奴接到鹰的讯息自然明白。 大宛风一般飞去,谢漆紧赶慢赶跑到烛梦楼时,身上的伤口半数裂开,他撑着一口气跃上烛梦楼后门的高墙,往下一看,竟看到先前令他倍感熟悉的谢红泪。 她提着一盏熄灭的花灯静静伫立在花院中,仰头望着月,轻声在不住说着什么。 谢漆觉得奇怪,竖起耳朵听仔细了,听到谢红泪喃喃道:“母亲,父长,仇人已死,报应不爽,我只恨不能手刃仇人,以平这二十年的滔天恨意。” 谢红泪对月轻声诉说半晌,声音细细颤着。 谢漆愈发觉得奇怪,更奇怪的是他的心也随着谢红泪的哽咽而难受,无措之时,有一男子托着一点小烛火匆匆赶到她身边:“姐姐,鸨娘在找你。” “知道了,走吧。”谢红泪拭去泪水,拂袖而去,仪态端方如世家子。 谢漆怔怔地看她离去,心中更觉异样,默默记下这个来历恐怕不寻常的女子。 毕竟这可是未来暴君的红颜知己,多知道些有关暴君的情报总归没错…… 等等。 谢漆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霹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忽然想起那高骊因为生母是狄族俘虏,从前在皇子之中最不受待见,二十多年来都遭冷落,流落在外驻扎北境,一回宫城连寝殿都没有。没人把他当皇室看待,其他皇子全部有影奴,独他没有。 “这不就给我钻空子了吗?”谢漆琢磨起这念头的可行性来,但一想到后来高骊的暴君之名便犹豫了,“万一他是个更甚的变态,那可大大不好。” 他把念头埋进心里,蒙了面屏息跳进烛梦楼,循着记忆到高琪所在的三楼厢房,屈指一叩窗,小影奴便给他开了。 “大人!”屋内没有点灯,小影奴们全都抽刀作镜反光,见到他先是激动,继而慌起来,“您受伤了!” 谢漆蒙了面,只是小影奴嗅觉灵敏,个个闻到他身上鲜血混着药的气息。他摆摆右手说没事,反问起时间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人,亥时五刻了!” 谢漆看着十六个活蹦乱跳的属下都安康,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小影奴的头顶。 前世此时他们已经死了一半了。 今世大幸。 谢漆眨眨眼,扭头看到那狄族美妇人已被小影奴劈晕,再看高琪,这位六皇子瑟缩着不住掉眼泪,可怜得像只兔子,果然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高琪看到他,吸了把鼻涕,泪珠蹦得更欢了:“今晚、今晚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小孩子不要打听太多哦。”谢漆逗一句,又指着那美妇人问小影奴:“有在她身上搜出什么信物吗?” 小影奴中的少女出列,一脸愧疚地回答:“大人,都搜过了,没找到。” 谢漆一下子想到谢红泪后来效忠于权臣吴攸的关系,便放弃了在那美妇人身上找情报:“不用道歉,反正这里也不是我们能轻易渗透的地方。” 说罢他走到高琪面前,半蹲在他面前,认真地审视他。 高琪愈发害怕,在凳子上不住后仰,左右环顾着叫:“罗海,罗海……” “六殿下别怕。”谢漆按住他的手,放轻了语气,“现在我就带你回去找罗海。只不过,殿下要做好准备,今夜过后,殿下所拥有的一切,可能都会烟消云散,如果殿下运气不好,或许连罗海也会彻底失去。” 高琪的脸失去血色:“为……为什么?” “先到我背上来。”谢漆说着就把他拉到背上去,接好骨头的左臂发疼,他便单手托住,“抓好我,你不能藏匿在这里等到被发现,待回到宫城,我会告诉你怎么活下去。” 高琪发着抖追问:“那我的、我的罗海呢?” 谢漆心里微微一动:“那要看你怎么做。” 十七个影奴带着一个尊贵的拖油瓶屏息从烛梦楼的窗户里跳出,偌大的烛梦楼此时没有点一盏灯,寂静中隐约躁动,不详至极。 谢漆照旧带头引路,无声无息地跳出烛梦楼时,天空中出现了大宛和十六只黑鹰的身影。 他背着高琪带着小影奴挑着路返回宫城,每跑一段路他就吹一声哨声,大宛在空中长啼呼应,十六只黑鹰也跟着长啼,地上的人可能听不到高空上的鹰啸,但鹰的同类能。 谢漆希望高骊的海东青不止有利爪。 长洛城东区,高骊骑着马,漆黑长枪在地面划出一道罡风,他在马上大开大合地掀翻挡路的云国人,那些敌军发现根本挡不住他们时,迅速取出藏在身上的烟花点燃,一道又一道代表失败撤退的黄色烟花绽开。 第12章 高骊眉头紧锁地望着那些烟花,用长枪挑住在周围大吼着杀敌的秦箸,勾住他的后领一把拖过来,打断了他费嗓子的输出:“秦将军,不要在这恋战,你知道宫城那边什么情况吗?” 秦箸楞了楞:“对不起殿下!属下不是将军,我也不知道宫城的情况,我只是个守城的二等兵。” “那你知道那个转动机关绞盘的黑衣少年是谁吗?” 秦箸更楞了:“属下没在城楼上守,不知道。” 高骊顿时烦躁起来,一烦躁他就收不住力气,有敌军见他们僵持,大喝着举刀过来,高骊手中长枪一挑,像甩糖葫芦的核一样把敌军甩出数丈远,敌军在地上风火轮似地滚,不停地撞开人,竟生生滚出了一条路。 一时间,正东街陷入了一阵恐惧的死寂。 云国人看着地面上长长的人形擦痕,率先尖叫起来:“怪物,怪物!” 高骊抿唇,这时他听到半空中响起了小黑的大叫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小黑在空中翻跟斗似的疯转,而后箭一般朝西南方向飞去。 他立即策马追上,漆黑长枪在地上拖出锐利的金属声,敌军骤然吓得边大叫边逃跑,“怪物”之声此起彼伏。 身后的士兵见敌人不战而逃顿时欢呼着吹口哨,只有高骊一点也不痛快。 力气大点怎么了? 力气大点怎么了! 第6章 谢漆背着高琪赶了好一会路,离开烛梦楼所在的西南一街时突然压制不住内伤,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跪倒,蒙面的布料一扯开,血便吐了满地。 “玄漆大人!”小影奴惊骇下冲上前去搀扶他,二话不说把高琪扒拉下来换到自己背上去。 “拿金石丹给我。” 另一个小影奴迅速掏出金石丹的药瓶扑到他跟前奉上:“大人!药在这里,您还好吗?” 谢漆剧烈地喘了片刻,低头直接咬开药瓶的盖子,咬住瓶颈一仰头,一瓶药咕咚咚地全被他吞咽下去。 一吃完,他甩过脑袋把药瓶扔出去,其他人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谢漆面不改色地擦过下巴的血,沙哑道:“时间紧急,继续走。” 小影奴战战兢兢应了是,但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背高琪,他便跟在高琪身边。 “玄漆……玄漆……”高琪在小影奴背上颠得脑袋直晃,还坚持着要和他说话,“我记得罗海说过,这个名字是、是五哥的……呃!” 谢漆嘲笑他:“跑路还说话,肯定咬到舌头。” 高琪眼泪汪汪的,但还不肯罢休:“你是玄漆……那你为什么不去跟着五哥,你为什么要打晕罗海,把我带出去又带回来?你还说我处境会不好,到底怎么回事啊……” 高琪一问,谢漆便感觉到十六个小影奴也竖起耳朵,他先抬头吹哨声指引大宛,十七只鹰继续长啼,他才低头看路,想时机已到,便斟酌言语。 “因为六殿下你的母族,世家当中的宋家,今晚串通狄族人、还有云国人造反了。” 小影奴险些摔个狗吃屎,高琪尖叫一声“不可能”后,更结实地咬到了嘴巴。 “千真万确。”谢漆冷了声音,“罗海就是奉你母妃的命令,准备护送你从暗门出宫,到烛梦楼去避风头,不信待会见到他你自己问。如果宋家成事,你就会被他们推上皇位,如果宋家失败,他们会被判处极刑,而你确实年少无能、一无所知,新帝看在你是兄弟的份上不会杀你,但会拿你身边的影奴开刀,罗海他们会做你的替死鬼,受一千刀的剐刑,死得只剩一副骨架。” 高琪嘴巴里淌着血,两眼呆滞。 “宋家已经完了。”谢漆再给当头一棒,“三皇子高骊支援的军队已经赶到,其他世家也回过神来,六殿下,你的母家已经彻底完了。弑君罪、造反罪、通敌罪、叛国罪,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下场。你救不了宋家的任何人,你母妃、外祖、舅舅等全部必死无疑,而且会钉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你唯一能做的只是自救,你如果救不了自己,罗海他们必定会处以极刑,生不如死地惨死。” 高琪的泪水涌出来,骤然爆哭。 谢漆任他哭,穿过西南二街时绕小路去宫城的西南望角楼,现在敌军的全部火力估计都在对准四个宫门,西南角这边偏之又偏,一路上遇不到几个人。 到得望角楼,谢漆取出飞钩索,宫墙高不说,砖滑瓦脆,没法用飞钩索钉住,他们费大劲攀爬的是高且斜的望角楼。 谢漆担心小影奴撑不住,把高琪抓到了自己背上绑好。高琪陷在自己的世界里爆哭得缺氧,倏忽一阵狂风来,谢漆左手一抖抓不稳飞钩索,两个人像荡秋千一般在半空飘,彻底把高琪吓醒了。 “你不妨看看脚下的悬空。”谢漆单手抓紧飞钩索,“很害怕对不对?怕就对了。你姓高,走的就是这样无形的悬空路,你母妃他们已经踏空掉下去了,现在你还有贱命一条的影奴们保护,等影奴们都没了,你大约会摔得不成人形。” 高琪和他之间只有一段绑紧的绳索,命悬一线的绝境让他止住了眼泪:“玄漆……玄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谢漆忍不住扯扯嘴角:“殿下把眼泪流干净就谢天谢地了,我的后领和后背已经全湿了。” 上面的小影奴垂下来帮忙,谢漆有些羞赧于自己的失手,鼓足干劲一口气顺着飞钩索攀爬上望角楼,全员跃进楼中梁,再借着楼中柱跃到地面去,幸好罗海和其他十六个小影奴还在原地倒地不起,没有外人闯进这偏僻的一隅。 第13章 谢漆把高琪放到地面去,活动了一阵筋骨后,低头看向他:“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得和宋家割席。来日你得用刚才爆哭的劲跪在你父皇的棺椁前,大哭特哭,哭到呕血,再呕着血自述宋家的罪行,再以头抢地做自戕状,把忏悔演得遍体鳞伤,他们才能给你一条生路。” 谢漆把一路上斟酌的怎么和宋家割席的想法告诉他,高琪一字一字地听着,不时抹去眼泪,最后沙哑地问他:“玄漆,你为什么帮我们?” 谢漆冷冷道:“我走一步看一步,帮的是我和我的人,你不过是顺手。” 高琪又擦通红的眼睛,一撩衣竟扑通跪在他面前,给他们咚咚地磕头:“我相信你,玄漆,如果……如果我明天、后天活不了,求求你捞一把罗海,宋家大错特错了,可罗海只是奉命保护我,他跟了我四年,他没有造反通敌,他不该因为我们死,玄漆,求求你……” 谢漆张不开口,他自身难保,他只是忽然很羡慕。 “我尽力。”谢漆走去拎起罗海,对准他的一处穴位猛地赠予一拳,把罗海打得痉挛着醒来。 高琪扑过去抓住罗海,随后埋进了他的怀抱里,像蜗牛找到了世上最后的壳。 谢漆转过身,低声叮嘱小影奴们其他的任务,待叮嘱完,高琪还没说完,他便去看望角楼的南墙,等高琪把一切告诉罗海,让罗海来把这面南墙的暗门彻底打开。 只是等了半晌,他还是忍不下心口的郁气,唇角悄无声息地沁出血来。 为什么。 谢漆想不通。 他待高瑱只会比罗海待高琪更胜百千,他不明白高瑱是怎么做到那么绝的。 “谢漆。” 身后罗海叫了他的名字而非代号,谢漆擦过唇边血回头,罗海把高琪搂着抱在胸前,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罗海天生木着脸,但眼神里透着恳求,“可是一切如你所说,如果宋家今晚失败,普天之下再没有六殿下的容身之地。我们愿意按照你说的一试,可如果还是不成,请你尽力救一把六殿下,罪责放在我们身上就够了。” 高琪要挣出来,被罗海摸着脑袋安慰:“影奴的命就该这样用,我生来就是为了保护你的。” 谢漆嘴唇动了动,应了好。 罗海这才松开高琪,提起绛海刀朝南墙走去,一边操控着南墙的机关,一边反手握紧绛海刀:“贵妃娘娘告诉我这里有机关设计的暗门,但它只能短暂地开一会,要想恭请三殿下顺利地进宫城,门得洞开。” 谢漆当即懂了,也反手握紧了玄漆刀:“你准备劈碎机关开门?可行吗?若可行我来打下手。” 罗海嗯了一声:“可行的,但你有不少伤,别逞强。其他人退开点。” 话落,机括声响起来,南墙暗门缓缓打开,众人看着那门开到最大,罗海在此时起重刀,手臂肌肉绷得线条凌厉,只见寒光如闪电,霹雳声轰然炸开。 谢漆从前在霜刃阁时会臭美,喜欢和其他影奴比刀的帅美,众人之中,他认为自己的玄漆刀最完美,张忘的玄忘刀最飘逸,方贝贝的绛贝刀最均衡,罗海的绛海刀最笨重。 但此刻他看着绛海刀劈墙如砍柴,莫名悟到了一种笨重暴虐之美。 罗海的重刀有惊人威力,但失在不够快,机关残块喷出来的架势和暗器没两样,一被划到便是皮肉横飞,谢漆上前用快刀辅助,两人一沉一轻,拆迁拆得高速高效,机关碎屑的喷溅如金属猛兽的崩塌。 很快,暗门被拆成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宫城外的月光倾泻进来,大宛带着十六个小弟小妹正在高空上盘旋长啸。 谢漆和罗海不约而同地把刀支在地上撑住身体,仰头看月与鹰。 谢漆抿紧唇。 他重生的今夜太紧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是护住了小影奴和鹰,从死士手里截获一枚破军炮,再是赴了青龙门,还遥遥见了未来的暴君一面。 他确信高骊一定会带军平定东区,而后赶到宫城来。前世高骊走的是寻常路,直接从宫城的东门闯入,正面拉开战场,但他来不及回神,长洛城门的敌军不是重头戏,宫城里的敌军才是精锐。 是以他后来虽然连同吴家成功平定了宫城,自己的部队却损失惨重,直接导致登帝后手下只有极少心腹肱骨。后来心腹又被清空,直接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日渐养成多疑暴戾的癫狂状。 谢漆在赶向烛梦楼时斟酌过接下来的步伐,既然宋家留了一道生门给高琪,就该让这生门变成高琪的后续生路。 他想把高骊引到这道暗门的捷径来。高骊的海东青是鹰中霸主,是他最可靠的斥候,只要海东青听见了大宛它们的长啸,不管怎么说都会注意到这个方向。 它如果能跟着大宛飞来,高骊就能跟着海东青,顺着谢漆他们走过的安全路到这宫城的西南望角楼来,通过这道暗门进宫城,到敌军后方伏击。 这样一来,高骊能减少部下的损失,高琪来日可以向吴攸为主的世家忏悔认罪,坚称自己无辜,是直到这个晚上才知道宋家要造反。他可以说当罗海要带他从这道暗门离开时,他才得知宋家犯下滔天大罪,是他坚决不走,还派罗海到外面去通风报信,想的是大义灭亲,寻求外援来解救宫城。 在谢漆设想的剧本里,他确实给了高琪别无选择的生路,同时也是想要把自己兜进去,给他今天晚上种种未卜先知的行径做一个解释。 第14章 今夜平息后,作为高瑱的影奴,他没能在主子身边保护必定要被问责和猜忌,届时他可以拿高琪和罗海做变相的挡箭牌。 他大可说自己在巡视宫城时发现了高琪一行人的异常行踪,出于直觉跟上去查看情况,结果意外发现宋家要造反,于是在高琪的命令下,他和罗海一起到外部去求援。 比起保护高瑱一人的安危,自然是阻止宋家造反更为重要。 这个剧本仓促,但不是不可行,其中的烛梦楼复杂诡谲,谢漆考虑到谢红泪既然在将来是吴攸的心腹,那么不如把烛梦楼隐起来,以私下的形式斟酌着告知吴攸,可让吴攸凭此处置一直保持中立的烛梦楼。 谢漆把能想到的全都编好了,现在只差结果推过程。 就差高骊带兵赶来了。 如果高骊跟前世一样直愣愣地走大路,他得准备另一个剧本,但绝不会有这个剧本令人信服,高琪他们也难以“戴罪立功”,终难逃一死。 大宛在空中不停地长啸,一声接着一声,谢漆的心揪得愈来愈紧,罗海这样木的人也都绷不住等待:“谢漆,如果三殿下不会来……” 话没讲完,谢漆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声鹰唳,他一把按住罗海的刀:“听!” 两个大影奴竖起四只耳朵,子时的风声穿堂而过,风里稍来了马蹄的奔踏。 “他跟着海东青来了。”谢漆喃喃着,心头大石哐当落地,不停思考的脑瓜子飞转起来——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吸引未来暴君的注意呢? 海东青飞得快,兵马未到,它率先飞到了西南望角楼,大宛此时爪子上没有鹰爪钩打不过它,迅速夹着翅膀带着小弟小妹们降落,找到主人的肩膀待好。 谢漆摸摸大宛,转头看高琪:“六殿下,你三哥要到了,接下来就靠你张嘴了!” 他心里还有点没底,高琪不过十六岁,在今夜之前还是个只懂春花秋月的天真皇子,现在就要逼迫他的演技达到高瑱的水平,实属是难为孩子了。 高琪双眼还是噙着泪,他点点头从小影奴的保护圈里走出来,走到洞开的暗门前,他先是泪眼婆娑地抓了一把罗海的手,汲取到些许勇气后,哆嗦着走到了门口。 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风越来越大,吹得高琪摇摇欲坠,罗海几次伸出手去碰他后脑勺,并不知道每碰一次,不敢回头的高琪就稀里哗啦地流一脸眼泪。 谢漆握紧玄漆刀直视前方,唇边溢出血都擦不干净,紧张了半晌,终于等到了高骊和他的军队。 骏马刹在暗门前,一柄漆黑长枪静静地吻大地,高琪踏步走出望角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长枪膝行蜿蜒而去,叩首在千军面前,伏下曾经尊贵来日烙罪的脊梁:“万死不可赎罪的宋家余孽高琪,拜见将军!” 开头一句,罗海轰然流下了泪水。 “罪人的母族宋家只因不满韩家得势,竟勾结外敌乱晋国皇城,毁高氏基业于一旦,其罪当诛、当诛九族!”高琪猛的叩头,额头上的血染在地上,一字一句如自剃筋与骨,“眼下皇城陷入一片战乱,恳请将军带兵从此暗门入,伏击敌军,解救天下,减少宋家犯下的杀孽——请将军入皇城!” 千军陷入了死寂,远道而来的北境杂牌军掏干脑子也不敢相信会遇上这等滔天政变,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骊身上。 谢漆也禁不住压迫感,抬眼朝门外的未来暴君看去。 未来暴君的体格看起来居然比罗海还高一头。 一如他的名字,像一匹塞外来的野马。 这匹野马的目光停在了他脸上。 谢漆的脊背瞬间发冷,垂眼不敢再看。 随后,所有人听到沉如山阿的命令:“随我进皇城。” 第7章 漫长的动乱之夜终于捱到了卯时,日出,淡金的阳光丝丝缕缕地照在宫城里,士兵熄完最后一处宫殿的火,焦黑遍处的大晋宫城曝在了日出里。 经过后半夜的救火救人、杀敌抓敌,谢漆一身衣裳彻底变得破破烂烂,夹层里的暗器所剩无几,金蚕甲也破损不堪,只是前头生吞的一瓶金石丹吊着他的精神,让他此时仍感到精神充沛。 他绑好了最后一个试图自尽的云国死士,忍下愤怒,押着死士摁在了众大人物面前,而后仗着自己也一身黑衣,混在吴家的黑翼影卫里,单膝跪下,随时听候差遣。 他悄悄抬眼,视线只看到不远处大人物们的腰部以下,锁定一只即便烧伤也紧紧握着一块残玉的右手。 那人便是镇南王世子吴攸,未来权倾朝野的权臣。 谢漆记得前世有关七大世家的种种,吴家始终作为世家之首,镇南王的站位一直中立,但世子吴攸不一样,吴攸和原太子高盛总角之交,私交甚笃,如果高盛没有在“韩宋云狄门”中死去,吴攸必然扶持高盛称帝。 可惜高盛以及原太子妃梅念儿乃是云国人的头号目标,即便有玄级影奴张忘护卫,东宫还是全体葬身火海。后来霜刃阁还回收了张忘的半截玄忘刀,刀在人在,刀断人死。 高盛之死让吴攸对宋家极恨,前世他对高琪的影奴罗海痛下杀手,未尝没有恨乌及乌。 “还剩多少人?” 问话的是吴攸,问的是抓获的敌军,以及幸存的人。 “回世子,宫城中的九位皇子薨六位,五皇子、九皇子全部负伤,御医已在全力救治,六皇子高琪收押在监。”黑翼影卫的领头人在地上低声回话,“宋家见事败多数自戕,只抓住四十二人;敌军抓获一百二十三人,全凭世子处置。” 第15章 另一边,跟随吴攸的郭家家主一大把年纪,涕泗横流,汇报了宫城外的情况:“陛下……陛下的龙体,臣已斗胆先收殓回宫,长洛城受损严重,伤亡难以计数……” 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吴攸紧握着残玉,指缝间血一滴滴地流,不知沉默着在想什么。 这时一道脚步声要远去,吴攸才如梦初醒般开口:“三殿下留步。” 谢漆竖起耳朵,悄悄斜着抬眼看去。 那位未来暴君带军从后方打了敌军措手不及,在这次动乱中出力最多,居然还负伤最少,不知是该叹他武艺高还是无缘了二十几年的气运终于眷顾了。 高骊这会不在马上,站在地上愈发魁梧,就是可能因为是从寒冷的北境赶来,身上居然披着一件破破旧旧的毛袄,站在满目疮痍的宫城中、站在狼狈不堪的世家众臣中,堂堂的三皇子,居然还是被衬得十分……十分接地气。 但他的相貌是出尘的好,大约因为生母是狄族人,五官较寻常人深邃英俊,眼睛因为狄族人的血统而有隐约的冰蓝色,多了一分剔透的神秘莫测感。 “你们忙。”高骊低声说,他头上甚至还戴着顶毛帽,把头发藏得严实。谢漆昨夜仓促没看清,也迫于他惊人的气势不敢多看,现在悄悄打量,莫名觉得高骊凶悍归凶悍,意外的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喜感。 他猜想,这大个子恐怕也不知道怎么和长洛城里的贵族们打交道,看着面无表情冷酷到没边,焉知不是局促,才想马上逃之夭夭。 “多亏三殿下昨夜带军回长洛,不然后果更不可想象。”吴攸声音沙哑,但显然已经回过神,嗓音再哑腔调也还是宛转动听的,一股世家的温润无锋气质,“三殿下远道而来,兼之行军疲惫,眼下正需要整顿,如蒙不弃但请移步吴家休整。” 不等高骊回答,他已唤身边的人:“郭霖,你来为三殿下引路,请行军前去休憩。” 郭家的少爷郭霖立即出列:“是,三殿下,请。” 谢漆瞟着,看到高骊脸上有一晃而过的明显惶惑,十分像被一群狐狸牵着鼻子走的狮子,再能打又能顶什么,还是得被半邀请半强迫地带走。 高骊临走前,眼睛似乎又停在了谢漆脸上,这一次谢漆没避开,认真地和未来的暴君对上视线。 然后他发现高骊红了耳朵。 谢漆心想,谁叫他七月八还穿个毛袄戴个毛帽?换做是谁都要热得慌。 吴攸发现他没走,摸着手里的残玉轻唤:“三殿下?” 这声音听起来似乎平心静气,然而谢漆总感觉到一股杀气,好似如果高骊眼下不配合,他也可以直接废掉刚摆上棋盘的棋子。 “这里也有很多人受伤了。”高骊拉了拉毛帽,遮去了剑眉星目,没头没脑地说,“伤患最好不要跪着,跪得满地都是血。” 吴攸停顿了一瞬去琢磨他说的话,随即看向跪着的众人,谢漆低头跪好,而后听见吴攸让所有受伤的人去太医署的命令。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岣嵝着隐在黑翼影卫里,随大众一起退下,走出一段路后忽然感觉到膝盖隐隐作痛,恐怕是昨夜被哪里的武器伤到,血都凝固在布料上了。 拐角时他侧首再看一眼,看到高骊的背影隐没在宫道上。 谢漆拖着腿边走边想前世高骊的暴君之名由来,前世这个时候,整个七月连同八月,他都是在病床上度过,受的伤太多,如今回想都想不起最致命的是哪一处,记得清清楚楚的反倒是高瑱陪在他床边握着他双手的垂泪。 ——“谢漆哥哥……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什么也没有了……” ——“你要快点好起来……你说七夕节的时候陪我挂一盏花灯的,我们的灯呢?” 他娘的。 晦气。 谢漆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努力挖掘前世有关高骊的只言片语,可惜前世高瑱如履薄冰,处境危险,他的全部时间几乎都耗在保护、安抚高瑱上,跟暴君根本没正面接触几次。 前世高骊的暴君之名远近闻名,此刻他先想起的是几件大事。一是高骊登基不久后的某个晚上暴怒,将先帝留下的一批太妃通通处死,被起居郎记录是“夜半宫城泼血水”。二是后来他骤然暴怒,将七大世家之一的何家判满门抄斩,震慑了整个长洛城。三是在一次与狄族的邦交上,两族派出武士比武,他突然暴怒亲自下场,赤手空拳将狄族的武士活生生打死,据说吓软了在现场的所有人。 都是暴怒、又暴怒、再暴怒,谢漆忍不住腹诽,他就算不是残暴的君王,也必定是个暴躁的皇帝。 而与高骊密切相关的人物并不多,跟随他的自己人有副将张辽,还有过早被暗杀的副将袁鸿、军师唐维,以及两个重中之重的,一个是先前在烛梦楼见过的谢红泪,还有一个是他的恩师戴长坤。 谢漆前世便是因为偷挖戴长坤的坟冢,才被押进天牢熬到油尽灯枯。 思及此处,谢漆抿了抿唇,他曾以为戴长坤会是他苦苦寻找的生父,可惜不是。 历数一番下来但觉单薄,不知道这一世有没有足够机会改变。 一路不停地漫无边际整理前世情报,等走到太医署,只见太医署人满为患,连院子都躺满了伤患,堪称哀鸿遍野。 黑翼影卫为首的领头人转身看他们,低声问:“你们伤得怎么样?不重的我们自己解决,撑不住的再进去。” 第16章 这可真是懂事得让人感到迂腐,谢漆知道吴家的黑翼影卫也是从霜刃阁出师的影奴。 影奴出身全是,不是孤儿也更甚孤儿,他们五岁前入阁,十五岁时完成平生第一项任务,根据完成情况酌定是否需要留训到弱冠,弱冠时若是仍然不达标会被内部淘汰。 通过的影奴经过霜刃阁评判获得评级和排名,分四个等级,越靠前的排名越强人数也越少,高等的基本可以命令差遣下一等级的影奴。 第一等级以颜色为排名,玄绛青缃如谢漆、张忘等侍奉皇族。 第二等级以文房为排名,以琴棋书画为代号,侍奉各王孙贵族,眼前的黑翼影卫基本都是琴级。 第三等级以方位排名,以东南西北为代号,入网罗阁为奴,收罗满朝权贵乃至天下情报,小半部分在网罗阁中终老继任阁主,大半部分死在探寻情报的四方路上。 第四等级以……敷衍为名,甲乙丙丁为号,侍奉第一等级,作为爪牙下的爪牙生存,乃是奴中之奴。谢漆的十六个小影奴便是第四等,甲乙丙丁各四个,无名无姓,以甲一、甲二等等称呼,最是寒碜。 除了第四等,前面三等都以排名加一个字相称,就如同大刀小刀互照镜,大小不同皆工具。 能否去掉影奴中的奴字,全看主人如何对待。似眼前的吴家黑翼影卫,便是被吴攸亲笔改称谓,舍奴字冠以卫字。 “属下没事。” “属下也没事。” 黑翼影卫们顶着青青紫紫的脸、破破烂烂的身躯都说没事,领头的影卫扶额,没想到会适得其反,便走来一个一个察看:“我的意思是我也会点医术,不重的皮外伤我照看你们足矣,但那些伤筋动骨、伤及肺腑的不要死命逞强,我们的命也是很重要的。你,肩骨都碎了,旁边的搀扶他进去。” 谢漆低着头捂住玄漆刀的刀铭,听着领头人一个个半数落半担忧地点名,感觉这氛围还挺,像个鸡爸爸叉着翅膀拍众小鸡,便在原地等。 没一会那领头人来到了谢漆跟前,声音有些狐疑:“你小子是哪个?我看你有些眼生,抬头来我看看,怎么一身破烂成这样?” 谢漆便抬头,虽然一身伤痛,但心情莫名有些好,便在众黑翼影卫的奇怪眼神里解释:“我不是世子大人的影卫,我原是宫城中的影奴,昨晚局势乱糟糟,不知不觉就混进了你们的队伍,抓完敌军便索性一起到世子御下汇报了。” 说着他展示自己的玄漆刀,周围一片哗然,异口同声喊了他的刀铭:“玄漆?是玄级?真的是玄级!” 第8章 领头人眼睛放光,先抱拳行礼再问安好:“卑职琴决,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述职的玄级影奴,玄漆大人领口还有凝固血迹,不知伤得重不重?” 谢漆抬起右手按按左肩:“我得进去找张床板躺着,昨晚撑不住时吃了一瓶金石丹,伤势暂时压住了。现在过去一夜药效还在,待药效一过大概就不省人事了。” 金石丹有些类似古时的寒石散,但更温和,且有治疗内伤功能,精神不济或伤痛难忍时吃一颗金石丹,可吊精神、压制伤势,还会麻痹痛楚。然而金石丹的副作用也不好,药效一过伤痛加倍,且会陷入重度昏睡,曾出过病人服用金石丹过度,后来活活痛死的极端例子。 “一瓶金石丹?”琴决脸色大变,赶紧匆匆检查完剩下的黑翼影卫,随即要背谢漆进太医署。 谢漆拒绝:“不用。” “玄漆大人不必逞强!” “不是。”谢漆脸色古怪,金石丹的药效正在慢慢退散,他先感觉到了左膝的疼痛,垂手一摸,这才发现膝盖骨碎了。 琴决也发现了他的腿不对,连忙搀扶他进太医署。其他几个伤势较重的不去排队找太医,反倒呆头呆脑地跟着。 恰好此时吴攸派来的吴家医师全到了,士兵清出了旁边的宫殿,把无处着地的伤患抬了过去,琴决先声夺人,又稳又快地扶着谢漆进了一个空房,屏风一拉,俨然一间小阁间。 “玄漆大人且放心躺下,吴家的医师不输宫里御医,定能帮你治好!” 谢漆刚想说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脸色就一变。 屏风另一头的床位抬进了一个少年,少年伤得理应不重,嘴里却迭声叫唤,还不住骂骂咧咧:“都是你没用!全是饭桶,废物,草包!打不过他宋家的人,连云国的狄族的都打不过!绛贝,本皇子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只老狗!” 谢漆拳头握紧了。 这声音和语句,除了九皇子高沅,没有别人了。 琴决和其他黑翼影卫也听清了高沅的话,俱忍不住转头透过屏风去看什么情况。 有长眼睛的都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高沅生龙活虎,伤只在右腿的一道血口。反观站在床边收拾和照顾他的青年,光是背影,他们便看到了他后背的衣裳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的后背肌肤大片灼伤,极其骇人,叫人看一眼便觉得后背如有百蚁啃噬。 谢漆看着方贝贝弯腰去摸高沅的脑袋,哑着声音安抚他:“对不起,殿下别乱动,蹭到腿没准就要留疤了。” “都怪你,废物!” 黑翼影卫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谢漆却看清楚方贝贝摸高沅的左手虽然有擦伤,但不是如同前世烧到皮肉萎缩的凄状,心中稍微好受了点。 第17章 这时吴家的医师进来,按照远近先去看了高沅,医师一瞟便怒斥:“你们怎么搞的?你浑身是伤,躺床上去,你这小子下来,小腿擦点药去爬树都使得,干什么占别人的床位?” 高沅怒骂:“大胆!孤乃九皇子,谁给你的狗胆跟孤这么说话!报上名来,孤诛你九族!” 医师似乎用家乡话怼了回去,从随身带的药箱里掏出一瓶金疮药一放,押着方贝贝就往屏风的另一边过来。 高沅气得要死:“狗奴才!你要带他去哪?” 医师扭头怒道:“这人再不医治就废了,当然是带他去治疗,九皇子伤不过三寸,火气却太旺,涂点药快睡一觉才是!” 方贝贝人正发着高烧,转头要朝高沅说话,一开口就吐了满襟血,让医师半拖半扶越过屏风来。 医师见屏风后坐满了人,从琴决开始扫起,看到谢漆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床上的小公子让让,给这个伤患让让位置。” “请。” 医师一松手方贝贝便往床上趴下了,边咳血边眯着眼看谢漆:“咳、咳,你……” 大部分影奴潜于幕后,彼此之间互不相识的大有,但谢漆在霜刃阁时好动,没少干出翻墙找其他影奴的事,虽然出师后极少见面,再见亦是蒙面,但方贝贝还记得谢漆眉目。 谢漆看着这浑身上下都是伤的昔日同僚,看他这一回眼睛没瞎,胳膊没废,庆幸后又是满心凄凉:“别动了,睡觉吧,外面太平了。” 方贝贝还想说话,叫医师一针下去扎晕了。 谢漆问:“医师,他怎么样了?” “我尽力吧。”医师摇摇头,“铁打似的,就算是武夫,这么多重伤还能撑到现在,真是恐怖。” 医师给他施了一轮针,取剪子要剪开衣物,一旁的琴决过来打下手,只见方贝贝的破烂衣裳一剥,整个后背的微腐烧伤呈现出来,一旁的黑翼影卫见了都扭头。 “这得拿刀刮了。”琴决低声道,“医师,我是镇南王府中影卫,略通医术,你先看看那位,这位我来帮忙。” “王府的?”医师脸色好看了不少,摊开药箱给他,对上谢漆时和颜悦色了不少:“小公子伤在哪?手伸来我看看,你又是哪位皇子吗?” 谢漆嘴角一抽,指着方贝贝摇头:“您折煞我了,我和他身份一样。” 医师有些惊讶,哦了一声把他的脉,没一会儿脸色阴沉得可怕:“你几岁了?” 谢漆想了想,这个时候他还差几个月才弱冠,但答道:“二十了。” 医师沉着脸拿剪刀要去剪他衣裳,谢漆赶紧动手自己解,脱完外衣里衬还叠整齐放床角,剩一层破损的金蚕甲和里衣兜着,脖子上戴着一段坚韧的项链,一颗圆润黑石头似的吊坠是他母亲赠予的唯一遗物。 医师看了他片刻脸色更沉,拿了甚粗的银针到他跟前比划:“领子解开!你也一身重伤,金石丹磕多了是不是?现在我要疏通你心脉,提前解开金石丹的药效,待会恐怕剧痛,你不能忍也得忍。” 说着医师使唤一旁的两个黑翼影卫来按住他:“一个按他右臂一个按左肩,小心点,他左臂断过,虽然骨头接得不错。” 谢漆眼见两个影卫微红着脸过来摁他,张口便说:“不用……” 说罢医师的粗银针扎进了他皮肉,再麻利一拔,谢漆顿觉胸腔里有一大把毒火,一路烧到喉咙来,逼得他伏到床边大口大口的吐血。 “不用什么?现在知道痛了吗?”医师没好气地把银针镀过火舌,又把针垂到了他后背,“诶你,把他衣裳扒干净,现在我要往他后心施针,得把淤血清干净才是。” 影卫连忙小心翼翼地脱下他衣裳,只见谢漆后背几道纵横刀伤,还好不是很深,但他这回大概是疼怕了,发着抖冒了一层冷汗,汗珠从漂亮的肌肉线条上不住滑落,竟让人想到可口二字。 银针再落下,谢漆忍不住挣动着吐血,下巴让影卫的烫手托着伏到床角吐,他想说话但着实说不出来。随着俯身和吐血,黑石吊坠一晃一晃地拍打着他白皙的侧脸,翻江倒海的痛楚不住席卷遍身,他只能撑着掀开眼皮。 谁知这一睁眼,却见屏风那一头的高沅起身也坐在了床脚,眼睛发直地看着他。 谢漆宕机的大脑闪过几缕灵光,意识到高沅定是在看他后背,剧痛当中只想拔刀砍了高沅。 看你姥姥,我阉了你! 心中破口大骂间,医师的银针又扎到他后颈,谢漆瞬间痛得蜷缩嘶鸣,意识陷入模糊。 他隐约记得上辈子的“韩宋云狄门”之夜吃了不止一瓶金石丹,原来这东西好用归好用,后劲这么骇人?这么痛,难怪他给选择性地忘了。这回可不能忘了,要谨记牢记,省得再遭罪。 “才二十?才二十!那个也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真是疯了!” 模糊间只听得医师的唠唠叨叨。 第9章 金石丹的药效过去后,谢漆很快在一片剧痛中人事不知地昏睡。 睡过去前他满脑子还在想怎么拔刀砍高沅,或许正是因为睡前强烈寻思,他恍惚之间梦见了前世和高沅的初见往事。 他成为高沅新影奴的那天,一杯迷魂汤让他在床榻间神智模糊,记得最清楚的是扑鼻的甜味。 高沅最爱吃甜甜的如意糕,那天的正式见面,他坐在谢漆床边等他从迷魂汤的药效里醒来,等到他终于清醒,他俯身蹭着谢漆侧脸,亲昵得仿佛久别重逢:“我等你等到吃了十三盘如意糕,撑死了。但如意糕还有,还甜着,玄漆,你要不要也吃一块?” 第18章 谢漆当时完全摸不清状况,只知道怔怔地环视东宫熟悉又陌生的寝殿。 “别看死的屋子了,看看活着的我。”高沅像小花蛇一样凑到他眼前,“今天开始我就是东宫的新主人了,我高沅才是太子,是你新鲜出炉的主子。这寝殿看着怎么样?我白天叫人来大整顿了一番,把五哥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旧东西都给烧了。床上被子都是新的,我亲手换的。你也是新的,宫人来来往往,我把你胳膊摆弄到泛红,你都沉沉地睡着。” 高沅在他耳边不住开怀地笑,轻声细语说着如何在他睡着时摆弄他,东拉西扯地不停说有的没的,说到入夜不肯睡觉,说到翌日白天不肯上朝。 直到方贝贝来叩门也不理,高沅一闷头钻进被窝,把被子盖过头顶,在遮天蔽日的被炉里抱住谢漆,仿佛深情若许:“五哥丢掉你了,你不要理会他了,以后你有我,我不像他,不会把你扔掉的。这么久了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讲,这样让我很伤心,但是没关系,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玄漆,从今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地做我的影奴,不要再想五哥了。” 谢漆短暂地相信过高沅,后来发觉,只是因为那时只有高沅可相信,他总需要一些支撑下去的东西,比如武力,比如信念,比如感情。他没有了赖以生存的一技之长,失去了坚守半生的信念,便浑浑噩噩地剩下最镜花水月的感情。 脱离掉名为感情的滤镜后,他感觉得到高沅的感情比高瑱真实,一半真切喜爱一半切实厌恶,喜爱源于他是他心上人的替身,厌恶也源于他是替身。 然而说到底,把感情放在高瑱和高沅身上,根本不如爱一朵花、爱任何一件器物来得安全幸福。 他从杂乱的梦里挣出来,睁开眼的第一感觉就是疼。 谢漆看着天花板沙哑地骂了一声他娘的,脚略微一伸,不小心踩到什么,随之听到了另一声“他娘的”。 谢漆吓了一跳,梗起脖子看过去:“谁?” 他这才发现自己睡床尾,方贝贝正侧倚在床头自己给自己上药,刚才一脚踹到了他侧腰,疼得方贝贝不住吸气:“谢漆,我日你,我这块地方刚涂了药,你他娘再踹重一点我肉就掉了!” 谢漆一时之间有些失语:“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记得方贝贝年少时在霜刃阁还是憨厚老实的,自从跟了高沅,嘴是跟着一日一日的刁起来。虽然本性仍憨实,但一开口总让人容易误会是个什么三流子。 方贝贝人如其名,长着一张略方的脸,这轮廓只要五官长得稍有差池,相貌就是灾难。好在他的五官长得非常好,尤其一双眼睛长到了妙处,看人时眼睛圆而有神,稍垂眼时眼角有细微上挑弧度,奇妙的乖,又奇妙的诱人。 前世他的左眼瞎了,无神的左眼反倒多了一分凄楚的气质,可他的脊背又是一直挺直的,坚毅又有几分脆弱。谢漆亦如此,内力丧失后沦为废人一个,脊梁仍是挺直,眼神仍是冷冽,都是命比纸薄,骨头比钢铁硬的人。 “哦,那我不跟你说了,我要上药呢。”方贝贝舔舔干燥的嘴唇,仔细地给胸膛上的刀伤涂药,但小嘴还是叭叭的,“你睡了一天半了,还好那个医师虽然说话跟呛了辣椒似的,但药很是管用,不愧是吴世子派来的,至少得有三把刷子。谢漆,我看你除了脸,身上也挺多外伤的,你要不要掀开衣服看看伤口裂没裂,要是裂开了拿药自己涂涂。” 谢漆摸到枕头旁边有他那身黑衣,放心些许,再扫了一眼屏风对面的床位,见高沅不在,空空如也更放心了。他嘶着痛声掀开薄被看自己什么情况,里衣穿得齐整,外伤全都涂药加裹绷带,十分齐整。 “谁给我擦的药?” “就那个琴决。” 方贝贝边涂药边皱眉,但又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皱着眉咧着嘴,亮着一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你光顾着昏睡没看见,那些吴世子的黑翼影卫有多好笑。那琴决给我剔腐肉,给你擦金疮药,哆嗦着小声说‘这还是我头次看见活生生的玄级、绛级影奴,天啊我这双手回去不洗了’,还有其他几个影卫,骨折的受了重伤的,全都杵着不肯走,没凳子宁可蹲在这里看,我憋笑憋得伤口好痛……” 谢漆慢慢地爬起来靠着床脚坐好,有被方贝贝的快乐感染到,虽然觉得那些黑翼影卫殷勤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心里还是充满了感激之情。 “你伤得怎么样?” “残不了,最多这身皮以后好了不堪见人。”方贝贝涂好药,拢上衣襟后向谢漆伸手,笑得更灿烂了,“你呢?我们的玄漆大人,自离开霜刃阁,我们差不多四年没这样面对面地聊天了,没想到再见是两个死里逃生状,这不得握个手庆贺一下大难不死?” 谢漆由衷地笑了出来,伸手和他握了两下,重生以来的第一个觉过去了,当年已死故人今世活,已残故人今生全,不仅该当握手,还当浮一大白。 方贝贝看着他的笑有些晃神:“你长开了啊,杀伤力更大了。” 谢漆茫然:“什么杀伤力?” 是他的臂肌胸肌腹肌还是全部? 方贝贝伸手挠挠头,憨笑一会后,脸色凝重地转了话题:“对了,你主子怎么样?我那位保护囫囵了,真是万幸,但我手下的小影奴折了六个,唉……还好剩下的伤得不重,刚才还来汇报宫城情况,宫里九个皇子竟没了六个,太恐怖了,青级和缃级的五个一级影奴全死在主子前头,就连玄级的张忘也没了,这真是闻所未闻的灾祸,更别提陛下……” 第19章 谢漆听他絮叨,摸摸束了木板的左膝静心琢磨。 照方贝贝说的,他睡了一天半,那么眼下他的十六个小影奴应该都按照他的吩咐,各自潜伏好了。 那夜引来高骊后,谢漆没有让这十六个前世惨死的下属一起去夜救宫城,交给了他们其他的任务。 至于别的,顺其名为战祸的自然。 须臾,门外远处响起了笨重踉跄的脚步声,方贝贝停嘴,耳朵动了动:“好像来了个拄拐的人。” 谢漆没想太多,韩宋云狄门事件里折损的人实在是多,来个病友也是合理的。 但他没想到门嘎吱一声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熟悉到既刻骨,又恨不得刮骨的人。 “五……五殿下?”方贝贝震大惊了,再伶牙俐齿,此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难以置信地看看谢漆再看看来人。 韩宋云狄门之夜里死的六个皇子,全都是被一击斩杀,死前痛苦转瞬即逝,至于他们的影奴则是尸身不成样,都是保护主子保护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方贝贝也是如此,他比其他影奴胜在幸运,敌军烧了整片宫城,他们所在的宫殿似乎是造工上偷工减料,以至一根烧着的梁柱直接砸了下来。 他把高沅捂在怀里抱好,用后背挡住那梁柱。敌军近不得烈火,便在烈火圈外等了约摸一刻钟,等到空气中传出皮肉烧焦的味道,方收起弩箭撤离。 方贝贝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背上的火柱,承了一刻钟,等敌军离开才抱着高沅逃出来。 他见谢漆一身伤,以为那也是因为保护主子而受的,况且谢漆乃是玄级,另一个玄级的张忘要同时保护原太子和原太子妃两人才失败,谢漆只保护一个高瑱,怎么说也是能将主子护得周全漂亮的。 可眼前踉跄走进来的五皇子,方贝贝甚至不敢认。 浑身缠满了绷带的高瑱像个粽子,谢漆不知道他那副继承了双亲优点的好皮囊受损到什么程度,看他脚下,大约是右膝和小腿都碎了些许骨头,看他双手,右大臂的绷带裹得最厚,看来是右半边身体伤得厉害。 但他手脚都还在,耳朵健全,桃花眼依旧,比起埋骨火海的其他六个皇子,很幸运了。 谢漆想过如果没有自己和十六个小影奴,高瑱会是什么样子——原来就是这副伤筋动骨的模样。 高瑱看都不看方贝贝一眼,踉跄地拄着拐朝他走来。 一步仿佛一天堑。 谢漆沉默地看着他走到床脚来,弃拐,坐床沿,伸手触摸。 “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谢漆忽然很想笑。 前世飞雀三年深冬,他屡次被高沅折磨得不成人样,熬不住找到机会逃出了东宫,深夜里逃到了他的贤宁王府。 他也是推门而入,坐床沿,伸手触摸。 而后贤宁王高瑱从睡梦中惊醒,看清是他后,推开他的手,说—— “为什么要来找我?” 谢漆想笑,却笑不出来,低眉垂眼地回答道:“殿下,我们没有花灯了。” 主奴之间暗流汹涌,一旁,长着一张方脸的方贝贝感觉很方。 第10章 前世的七月七大封夜,高瑱穿朝服戴东珠冠时,谢漆在一旁看着,既替他即将入主东宫高兴又为他担忧,辗转不安半晌,便说:“殿下,等今夜大封仪式完毕,我陪您去挂一盏祈福的花灯吧?城中有平安灯,挂得越高越平安,我用轻功给挂到最高去,保佑殿下往后平平安安。” 高瑱戴完冠,回头朝他笑,不知是否开玩笑地说:“七月七只挂平安灯也太寡淡了,不如再挂一盏情人灯,可好?” 谢漆当时愣怔片刻,应了好。 现在什么也不必有。 “花灯……”高瑱眼里涌起一层泪光,哽咽着靠在了谢漆肩头上,“不止花灯……谢漆哥哥,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什么也没有了……” 在床头目睹此情此景的方贝贝尴尬不已,要不是受伤,他现在就跳到房梁上去躲避。他不敢看别家的“家务事”,只是眼睛一瞟,发现五皇子已经梨花带泪,谢漆却面无表情,莫名觉得谢漆很像什么奇怪的负心汉。 眼前尴尬还未化解,他就听到又有脚步声靠近而来,且一脚深一脚浅,方贝贝后背瞬间冒出了细密的疼痛。 谢漆也听见了脚步声,眼神愈发冷冽,一言不发地任着高瑱在肩上哭,稍候门吱呀推开,迈进一只华丽的金云靴,捎带一张恶毒的嘴:“哟,这不是我差一点就登上太子宝座的五哥吗?听说韩贵妃尸身不太好看呢,五哥不去看老娘老爹,怎么瘸着个腿跑到这来搂着小白脸哭丧啊?” 高瑱浑身僵硬,缓缓转身看向高沅。 高沅打着哈欠欠步来,走到方贝贝跟前看他。方贝贝脸色有些白,一声主子还没唤出口,就被扇了一巴掌。 “绛贝大人,你可算醒了是吧?孤的左腿涂了两天药呢,半夜疼得辗转反侧,你倒是呼呼大睡,养你来混吃等死的吗?也就是看你平日得力,孤这次大发善心不跟你计较,但你可擦亮狗眼吊起一百个心了,孤没有五哥脾气那么好,你要是胆敢让孤伤到裹成个猪头,孤让你生不如死!” 他拿自己轻之又轻的小伤来刺高瑱,影奴是皇子们的工具,工具好用是本分,不好用就是天大的笑话。说话时他斜睨着眼去看谢漆,对方却连个眼锋都不给,惹得他既是窝火又是着迷。 第20章 高瑱气得浑身不住发抖,颤着手握住谢漆的手:“多事之秋,跟我回去。” 走与不走都是膈应,谢漆感觉得到高瑱的声音又在演戏,高沅那厮又在旁边吐蛇信:“两个瘸腿病秧子,倒真是匹配!” 这嘴真他娘…… 还是先远离这张臭嘴吧。 谢漆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衣服取出来,神速地把里衬一套外衣一披薄被一掀,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佩好刀拖着伤腿下地,垂着眼,一副木然的石头状。 高瑱脸色好了许多,拿起柺拄拄好,另一手拉住谢漆的手,慢腾腾地往门外去。高沅在背后叽叽歪歪地说些刺耳话,他也不搭理。 待出了门,走出一会,高瑱靠近他轻声:“不用理他,纵使他的梁家现在势大,他到底品性劣,年岁轻,不堪大任。” 谢漆心中一惑,心想难道高瑱觉得帝位一空,龙椅能轮到他上去爽爽? 要真是这样想,故意跑来在高沅面前装惨,也不是不可能。 高瑱听不到回应,忍不住抓紧他的手放软声音:“谢漆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觉得谢漆实在是处处诡异,从前宝贝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磕了碰了心疼得恨不能以身代过,现在他伤得简直要疼死,谢漆怎么可以这么安静?不该疯狂自责、疯狂心疼他吗? 谢漆悄无声息地挣出手,刻意把声音压得沙哑:“殿下,卑职昨夜吸入太多浓烟,不便说话。” 高瑱只问:“你昨夜可有找我?” “嗯。” 谢漆语焉不详,始终低着头不愿看他,高瑱含着眼泪不停地问:“你昨夜去哪了?为何不来我身边?” 还未回答,先前那位医师提着药箱迎面回来,老远就认出了谢漆,当即大骂:“那个叫玄漆的后生!你赶着投胎去吗?不静心卧床休养下地干什么?还要不要命了你!” 医师气冲冲地跑过来,高瑱这才突然意识到谢漆也受伤了,大约……伤得也不轻。 他凝视谢漆,先看到他欺雪赛霜的侧脸和颈项,唇失了血色,光透睫毛的碎影洒在侧脸上,白玉的肌理殷红的小痣冷冽却颓靡的气质,万般绮丽和千般冷酷组成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玄漆,让人想要依赖又想要摧毁占有的玄漆。 他想到刚才高沅看谢漆的卑劣眼神,愈发感到百爪挠心。 可他东想西想,就是没想谢漆拖着走的左腿。 医师跑到他们跟前来又开骂了:“仗着年轻就肆意挥霍,信不信十年后,一入冬你就能被旧疾刺得整宿不能入睡!” 医师扭头又去看高瑱,挽起袖子正要劈头盖脸再训斥一番,身后急匆匆来了另一熟悉的人,却是琴决。 “玄漆大人!”琴决三两步飞跑过来,额头竟冒了一层汗,旁人全看不见,只盯着谢漆,跑到他跟前来行过礼便伸手:“我家大人请您醒来后走一趟。” 医师认得琴决同为吴家人,本要骂叨扰病患,一听是世子吴攸叫人,生咽怒气指挥道:“这玄漆左腿膝盖骨碎得厉害,你召人怎么不叫其他人抬个担架来?” 谢漆自醒来就被不停息的叨叨声吵得头疼,听吴攸要问话顿觉解脱,沉默着向高瑱和医师行礼告别,扭头就比手势催促琴决带路。 琴决忙向医师道歉,随即搀扶谢漆离去,有心放慢脚步,怎奈他拖着一腿仍走得飞快。 医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愈发不爽,扭头问起高瑱情况:“你又是哪个?绷带裹成这样还拄拐出来乱跑,和那玄漆又是什么关系?” 却见这刚才还楚楚可怜的少年突然冷道:“他是孤的人,你道孤是谁,与他什么关系?” 走出老远的谢漆耳朵一动,抿着唇忍住了作呕的冲动。 此时,长洛城西北一街某处豪宅,里头一堆生龙活虎的喧哗声。 高骊被郭霖“请”进吴家的地带后,手下的副将士兵们也被引入,杂牌军们在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养伤,看什么楞什么,个个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奇声。 “窝去,我们真要住在这?十来天前还跟狼似的趴草地上睡觉,啃得一嘴泥,现在我们要在这里住下?” “这不是做梦吧?老大你快锤我一下,疼就是真的,快锤我老大,用力点!不要怜惜我这根娇草!” “高兴到疯球了你?还叫老大用力,你那瓜瓢天灵盖顶得住老大一拳吗你!” 将士们鼻青脸肿地吊着胳膊,哄笑着你推我搡,个个都是大嗓门,声音简直能把屋顶掀翻。没一会儿吴家的侍女们鱼贯而入来送东西,这一大帮极少见窈窕女郎的糙汉子才噤声,都有自知之明,生怕一个大喘气把世家的婢女给得罪、冒犯了。 他们看着美女如云,豪宅富丽,比起穷鬼乍富的狂喜,更多的是始料未及的惶恐。 侍女一走,因烧伤而裹得像粽子的张辽就慌张地问高骊:“老大,这到底什么情况?” 高骊摇头:“别问我,我不知道。” 高骊这两天都没睡,照看完将士便蹲坐着发呆。他不清楚国都世家的纷争,只是有一股尖锐的直觉,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了不得的深渊。 他还戴着毛帽,鬓边出了汗,有个侍女进来送食物时看见,大胆而温柔地拿着手帕要去与他擦拭,高骊顿时回神,抬手拍开手帕喝道:“别碰我的帽子!” 声音一出屋顶似乎都嗡嗡的,侍女吓得又是跪地又是掉眼泪,气氛当即僵之又僵。 第21章 高骊焦躁透了,大踏步走进据说是安排给他的房间,门一关便坐在地上继续发呆。 良久,张辽小心翼翼来敲门:“老大?” 高骊揉揉眉头:“进来,有屁快放。” 张辽便推门进来:“老大你怎么坐地上?那凳子在旁边呢,雕得可精致了。” “太精致的东西一看就不经磕碰。”高骊随口一说,伸手随意敲了一把凳子玩,忘了收点力气。 然后凳子嘎吱一声裂开,呈劈叉状。 “……” “……” “得赔、赔钱吗?” “当然……不用。”高骊把“吧”字咽下,定定神给自己树立信心,“我们不知不觉地立了大功,吴世子只会犒赏我们。” 张辽十分相信他:“真的吗?如果有犒赏,能把军队的抚恤金给了就好了。” 高骊眼睛湿润了些许:“能的。运气好的话,不仅有抚恤,也许还能给他们安家。到时写信叫小黑送去给袁鸿,叫他把那些人接过来。” “好诶。”张辽嘿嘿笑,“然后再赏我个美人就更好了嘿嘿嘿。” 高骊想嗤他两声,心中却一动,瞬间想到那个使快刀的漂亮少年。 一想到那人心里就止不住地荡漾,像北境的春天化冻的第一条河流,冷冽又迷人。 他咳了咳赶张辽出去,张辽临走前又安慰他:“老大,其实大家看出来你难过了,唉,生死有命,你也别太伤心,还有兄弟们呐。” 高骊莫名其妙:“我难过什么?” 难过没认识那漂亮少年? 这么一想还真挺难过。 张辽拍拍他肩膀,脸带同情:“再不好,那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爹,你别太伤心了。” 高骊瞬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把他赶出去,门关好,坐地上。 无人时他才摘下毛帽。解开发带,一头蓬松的大卷毛全抖了出来,头皮暂时解放了。 高骊年幼时厌恶自己长了一头这么卷的头发,象征着自己身上有一半异族血统。他从来不肯被人察觉,都是自己打理梳头,剪断了都要把卷毛就地焚尸。 小的时候,他想过如果自己是纯种的中原人,头发不卷而直,眼睛不蓝而黑,皇帝爹兴许就会喜欢他了。 晓事之后顿悟不是的。皇帝不喜他,就跟不喜一只苍蝇一般。 他心中的父亲不姓高,姓戴,而他父亲已经埋骨沙场了。 高骊摸摸蓬卷的头发,忽然又想起那个漂亮少年,记得他鬓边凌乱的几缕碎发,柔顺且直,漂亮到每一根头发丝,漂亮到击中他每一个心坎。 他正发着呆遥想,忽然耳朵听到屋顶有极细的声响,瞬间抓起发带和毛帽理好头发,顺着那声响轻步到窗口处贴着墙壁。 吴家重地,什么闲杂人敢来侵扰? 高骊活动活动拳头,想着砸坏凳子应该不用赔,砸坏窗户呢? 这穷鬼正思考着怎么合理破坏,有二指轻敲窗沿,一道少年声轻轻传进来:“卑职霜刃阁四等影奴甲一,奉玄漆大人命令,特来保护三殿下,请殿下安。” 高骊脑袋上冒出问号,玄漆是谁? 第11章 谢漆在被琴决带着去见吴攸的一路上都不说话,该来的总是会来,从顺手给高琪和罗海编活路开始,他便猜想迟早有一瞬间会被吴攸问查。 这位前世在暴君阴影下一步步走到国之重臣、朝之权臣的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谢漆不敢乱下定义,只是有些大方向能感觉得到。前世在巅峰上的大人物们手上都沾染了血,暴君沾的是不明所以的暴怒之血,高瑱染的是奔赴权欲之血,高沅染的是满足私欲之血,吴攸手上,沾染最多的是保晋卫皇的血。 因为那时原储君高盛已经死了,吴攸既失明主,便剩天下。 现在就是这样。 吴攸清理完皇城的狼藉,势必清算混乱的根源,如果此时掌事的其他世家,必定先清算韩宋云狄的前者,谢漆猜想吴攸现在最憎恨的当属宋家不假,但警惕的必先是后者的云狄。 谢漆想了一路,琴决也在耳边轻声说了些话:“世子通情达理,只是请玄漆大人过去问些情况,你别紧张。” “多谢你。”谢漆认真道谢,“绛贝说我昏迷时是你帮忙照料,现在身体好许多了,来日如果有缘,该请你喝酒。” 琴决笑道:“不过举手之劳……玄漆大人来日如果得空,演示一套快刀刀法给属下饱眼福,指点属下刀法一二,就是最大的恩赐了。” “好说。不过我观你骨骼走向,重刀刀法适合你。”谢漆自然而然地提及别的,“六皇子身边的绛海重刀最出色,你向他请教才是最合适的。” 琴决顿了顿:“不知是否有缘。” 听语气罗海这会应当还在,前世这会他已经离极刑不远,不知这一世吴攸可会看在他们弃暗投明的份上手软一分。 路有尽时,谢漆的终点在宫城中焚毁得最严重的东宫。迈进去时,所见令他出神。 前世他养好伤后,局势已明朗,高骊登帝后,高瑱也作为储君迁入东宫,那时他在高瑱身后,踏进的是一个看不出丝毫损毁的富丽东宫。再三年,东宫主人变成高沅了,这里变得更奢靡辉煌,更无人记得雕梁画栋下曾经的残壁断垣。 “时间紧急,还未清理干净,小心脚下。”琴决搀扶着他,谢漆这才回神来,心绪复杂地踩过烙印灼痕、浸透血痕的地面。 第22章 慷慨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檐顶破碎地倒下来,一路光影如飞蛾,飞到东宫深处的残损桌椅,数枚夜明珠照出人影幢幢,吴攸在明珠之辉中凝视手里松不开的残玉。 “世子,人带到了。” 谢漆想要跪下行礼便被吴攸制止了:“不必行礼,你腿脚不便,来坐下吧。” “卑职不敢,不跪则站即可。” 琴决悄无声息退下去,吴攸在把玉拢在掌心中摩挲着,眼神始终不离玉,并不看谢漆:“站着也好,比坐更好。谢漆,玄漆,我发信去霜刃阁问你的来历,难为你这样的影奴屈居在暗处给皇子当影子。这两日宫城混乱,你伤势可有得到医治?” “全赖镇南王府的医师妙手回春,卑职已经大好。” “是么?玄级的影奴体质都这么好的?”吴攸的语调浮现一点细微的波澜,很快重归平静,“我从高琪的影奴口中听说,你在封后夜发现他们的行踪,你以高琪性命要挟,他只好告知宋家叛乱。高琪方知母族罪行,痛哭流涕地弃暗投明,让你们到城外求支援。玄漆,此事当真?” “当真。” “你是五皇子的影奴,为何不去找韩家?” “来不及了。” “为何去开城门迎三殿下?” “见海东青,知北境军。” “那为何不找吴家?” 谢漆一直抱拳低头,喉头发紧:“因世子有偏爱,不敢冒险。” 吴攸吐字缓慢:“你笃定?” 谢漆脊背盗汗:“我直觉。” 吴攸收拢残玉,这才抬眼看向他,寂静之中剑拔弩张。 谜语人交锋,谢漆现在要拿高瑱做幌子。谁都知道吴攸和原储君高盛私交甚笃,吴攸要他给理由,他的理由就是如果吴攸得知宫变,很可能出于拥护高盛的目的只保护东宫,而趁火灭掉高瑱这个差一点入主东宫的新太子。他玄漆既是高瑱影奴,便以主子先,是故鼠目寸光。 可谢漆内心知道,韩宋云狄门之夜的战祸只能是高骊的杂牌军来收拾,只有他们从青龙门而入,才能从安贫的东区一路抚平到富庶的西区。换做吴攸,他必然以“大局”为重,舍东区保西区,甚至舍西区保东宫。 寂静之后,吴攸低声先开口:“你在宫城四年,你觉得储君为人如何?” 谢漆回答:“只恨自己不是玄忘。” 吴攸握着玉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谢漆抬眼只瞟一眼,看到吴攸眼角泪光闪烁。他在心中算算年岁,吴攸此时也不过二十有五,虽掌世家而老谋深算,却并非御万下而薄情寡义,世家之情义多表面伪节,真情如针尖麦芒,虽少却必重。 “我真想将你碎尸万段。”吴攸还在笑,“可你和罗海做得对……封后夜,换做我料理,现在逝者当多一番,长洛财物当多损四成。换做我镇压,东宫完好,万象皆毁……” 谢漆不敢听太多未来权臣的阴暗秘密,低头从怀里取出包裹好的破军炮,弯腰呈了上去:“世子,当夜出宫奔走时,卑职遇到过云国死士,他们手中有一种破坏力极大的武器,此物用刀一刮则冒火星,随后一丢便是轰炸,人体撞上,一炸就是尸骨残缺。卑职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此物恐怕只为云国所有,来日恐为晋国大患。卑职侥幸搜获一枚,但觉兹事体大,特呈世子察看处理。” 吴攸笑罢,伸手接过,解开布料看到了石子大小的破军炮,神情慢慢认真:“你既为玄级影奴,也觉得它危险?” “危险至极。” 吴攸神情浮现了意外,把破军炮裹好不再多话:“此物我会处理,你还有伤在身,回去继续休养吧。五殿下离不开你这样的肱骨,守好他,你自有光明前途。” 谢漆应了是,拖着腿慢慢后退,忽又听到吴攸平静的一句:“也告诉你主子,把伤养好,未来的君主,面不可有损,身不可有疾。” 谢漆内心第一反应就是谎言,前世你分明力挽狂澜拥护高骊,这一世怎么可能掉头去拥护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的高瑱?慢一拍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他会找幌子,吴攸难道不会?他都知道派小影奴们赶去盯着高骊保护他,吴攸定然更会! 于是他当即做出惊愕之中带一点惊喜的模样,向吴攸边行礼边退出。 刚迈出东宫,琴决便又出现,搀扶住他关切问:“你还好吗?” 谢漆鬓边淌出一滴冷汗,不知落在别人眼里是另类的绮丽,只出神地望着天空。 “谢谢,尚可。” 他在想要怎么名正言顺地走到那未来暴君身边。 吴家宅院中,高骊贴着墙冷冷地三连问:“我有什么值得保护的?我需要你们保护?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甲一倒挂在窗檐下,轻声回答:“我家大人说殿下居功甚伟,牵动社稷,保护殿下就是保护晋国的未来。大人又说,殿下眼下处境尚可,但随时间推移,必将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处境将越来越危险。大人还说,殿下不必计较我们是谁派来、出于什么目的,我们不会对您不利,您只管尽情利用我们即可。殿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按兵不动,保全自身,尤其是保全部下,不管是当前在吴宅里的部下,还是远在北境的部下,每一个兵都是珍贵的。” 最后一句话让高骊有所触动,想到下属们也会踩进沼泽里,他便越发感到窒息。 “我不能带着我的部下离开长洛回北境吗?” 第23章 “我家大人说很遗憾,不能,青龙门恐怕不能再为您开一次了。而且,如果您真的离开了,您回到长洛城的意义何在呢?” “长洛城难道就没有我可信的人吗?” “恐怕没有,世家还在混战,殿下只能信自己的兵,但他们比您还不明所以。” 高骊麻透了,梗着脖子粗声问:“你那个叫玄漆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甲一不卑不亢地照着谢漆嘱咐过的回答:“他是在城楼上得到殿下三箭庇护的幸运人。” 话落,甲一听到窗里的呼吸声骤然变急促粗重,惴惴不安于三殿下会作何反应,结果等了半天,听到屋里的人吭吭哧哧、满怀挂念地问。 “哦……他、他是不是受了不少伤?好些了吗?” 第12章 从吴攸处出来后,谢漆不得已要暂时回归高瑱身边,捏着鼻子回了高瑱的文清宫,继续充当五皇子的影奴。 文清宫被战火烧了一半,寝殿尚好,高瑱右半边身体伤得重,每天大半时间都得卧床,他在旁边设了另一张卧榻,让谢漆每天和他一起养伤,然后拉着他的手不住地哭,凄凄哭诉。 高瑱背后的韩家虽然遭受重大打击,但他作为先帝只差一步就立下的太子人选,继位登基的概率最大,韩家势弱后自有其他世家来拱卫未来的皇帝。 高瑱自己恐怕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视高沅为无物。 他现在拉着谢漆哭,有几分真心丧亲之痛,几分伪饰卖惨,谢漆都看不穿。 高瑱很快为当初带伤下地付出代价,伤口发炎发烧,急得宫人们来来去去地服侍。 谢漆原想趁此机会离开他的寝殿,高瑱却紧抓住他的衣袖,不停叫着他的名字:“谢漆、谢漆,你要去哪?” “卑职没去哪里。” 高瑱抬起没折的左手抱住他,身体发烫:“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在大封夜抱着我,我如此刻抬手抚摸你,摸来摸去,只摸到你满身滚烫粘稠的血……” 谢漆心中猛然一凛,暗忖这难道是前世记忆,高瑱也重生了? 然后就听见哭声如此:“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应,伸手摸到你心口无声,摸到脖颈无脉搏,你冷得像雪,我竟梦见、梦见你死了……” 谢漆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不梦见韩贵妃和襄帝,梦见他干什么,还咒他丧命。 “只是梦而已,殿下不用在意。玄漆只是一芥影奴,没有我,还会有更好的影奴来侍奉您。” 高瑱拽紧了他的衣领:“没有比你更好的了,没有了……谢漆,你抱我,你怎么不抱我了?” “殿下又发烧了,我去喊御医来。” “不准走,孤没有发烧,你又要去哪!” 然而高瑱确实发烧了,说话似醉酒,谢漆一转身他便从后箍住他,分不清真伪的依赖。 宫人们低着头不敢看见太多,放下照料的物件放到谢漆旁边,悄然便退了下去。 谢漆垂眼看拦在自己腰上的手,忍住一根根掰开他手指的冲动,侧首贴着他左耳微不可察地说话:“殿下还没问,大封夜我去了哪,昏迷后醒来,吴世子的影卫又叫我去问什么话,您不想知道吗?” 高瑱的呼吸沉且急,左臂更紧地箍紧他的腰身,抬头想去蹭他的脸:“你不想说,我岂会问……” 谢漆转头避开,轻声把先前借高琪编造的剧本说给他听,高瑱看似烧糊涂,举止却不含糊,不依不饶地贴过来,张口欲亲他唇。 谢漆又抬头避开,高瑱的唇齿便磕在了他下巴,不甘心般张口便咬了下去。 谢漆下巴一疼,语气没有停顿:“世子问我事实,我如实汇报,临走前,世子轻声嘱咐我,要好好保护未来的共主,那便是您。” 说罢,他留下时间让高瑱震惊,酝酿一下演技。 唇齿颤了一下,高瑱松开口,滚烫地贴着他:“谢漆哥哥,真的吗?” 谢漆顺势靠在他肩上,木着个脸,语气学他演深情若许:“真的,我在您身边四年,何时向殿下说过一字谎话?如无意外,您现在本该是太子;如无意外,您很快将是陛下,玄漆惶恐,不是不愿抱您,而是恐惧自己这般命如蝼蚁的人,怎可玷污万金之躯?” 高瑱左臂向上,按住他后背急切道:“不、不会的,无论孤是太子还是皇帝,你都是孤的玄漆!是孤要你,不是你污了谁……” “玄漆就知道殿下最重情重义。”谢漆故作急切地打断他的话,“殿下来日成为九五之尊,莫忘玄漆与您的四年情分,九龙朝服我为您系,盛世钟声我为您做,只奢望您身边的从龙之臣中,能有玄漆一张椅的位置,不拘位置高低,官位几品,望殿下莫弃我莫束我于高阁,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 谢漆的花言巧语说得快而稳,也能感觉到高瑱按住他后背的手越来越用力。 他知道高瑱嗜权如命,八字还没一撇的凶险上位路刚开了个头,他便用这副奸佞的嘴脸要权要名,不知此时高瑱心中怎么沸反盈天。 察觉到高瑱喉结一动欲开口,他截住话头恶心他:“小瑱不会忘记我的好对不对?” 片刻凝滞,高瑱把他恶心回来了:“谢漆哥哥待我的好,我不会忘记一分一毫,你护我四年,我必怜你四十年!” 谢漆差一点就吐了满床。 好在御医的脚步声急匆匆地传来,谢漆赶紧抓紧机会挣出桎梏,趁着御医鱼贯而入逃出高瑱的寝殿。 第24章 他想呕吐想沐浴,想远走高飞想海阔天空,路上来往宫人却都看他,他隐于漆黑中藏惯了,急迫地想马上找块角落隐蔽起来,便一深一浅地快步赶去原先住的东边偏殿。 谁知偏殿里竟住着韩家派来的侍卫们,一见他来,先是眼神呆滞片刻,而后个个面露憎恶。 一个最年轻的韩家侍卫盯着他下巴的牙印,气汹汹地开口:“你就是五殿下的影奴?殿下在大封夜受难时,你在哪里?听说你还是诸影奴当中最厉害的一个,哪里强?靠脸爬上来的吗?” 谢漆扫了一圈偏殿内,共计二十七个韩家侍卫,十个负伤养伤,另外的大概是接替原先的影奴职责。虽则住了近四年的地方被人鸠占鹊巢很嫌恶,但于公说这些人是韩宋云狄门之夜保护了高瑱的功臣,接替守卫之职也是合情合理。 谢漆不想多费口舌,转身便走,谁知那出言不逊的侍卫不依不饶地上前来要抓住他肩膀:“喂!说你呢!下贱的狐媚子,竟仗着伤势和殿下共处一室,使娼妓手段……” 谢漆拳头硬了,侧肩避开来人的手,反肘击对方喉,反手一卸对方下巴,虚影不过刹那,侍卫便倒地捂着喉咙和嘴巴打滚。 屋内哗然,其他人要群起而攻之,谢漆迈出门一关,轻功一掠已上了宫顶,冷眼看着那些侍卫出门后气势汹汹地乱找。 风吹来,左膝隐约作痛,他仰面一躺枕在文清宫的檐顶,望着浩瀚天空,沉默得像一把刀。 他想,左膝的伤势只需稍好一些,他便天天上宫檐来借口守夜,实则眺望。 前世入宫八年光阴,有大半时间便是这样眺望过来了。后来高瑱拉他下檐角扯入书房寝殿,再后来高沅用鞭子和锁链把他抽进东宫的密室,暗无天日不知该眺望什么。 谢漆望着苍穹的一片流云,忽然一道矫健翻飞的身影闯入视线,死气沉沉的眉眼瞬间活过来。他吹了拟鸟叫的哨声,天空中的大宛闻声飞速冲刺而来,最后收声悄无声息地停在他脑袋旁边,歪着脑袋去蹭他的脸。 “乖儿子,翅膀好了吗?”谢漆笑着伸手捞住它,嗅到大宛的羽毛有一股花香味,心情更畅快了,“你又跑到哪家花丛里去蹭花蜜?香喷喷的要变花仙啊?臭美的傻鸟。” 大宛轻咕两声,抬起一只绑了信纸的爪子给他看,谢漆便取下那信纸展开。 信是甲一汇报的高骊近况,信上称他们已取得高骊的信任,沟通十分良好,高骊对长洛城局势一窍不通,浑然不知七大世家的情况,只知北境风雪。 谢漆看着几行字的描述,瞬间想象出了未来暴君呆头熊般的窘态,刚笑两声,又看到甲一最后一句话说,高骊希望见他一面。 谢漆眉头一蹙,捂着左膝缓缓坐起来,一边思考暴君见他做甚,一边掏出微型的火折子烧毁信,撕下一片里衣,取细笔回复。大宛蹦跶上他右腿,半展翅埋头梳理羽毛,歪头歪脑地朝他咕咕。 回信绑上大宛的爪子,它振翅飞远去,谢漆目送不久,宫檐下有侍卫发现他,厉声让他下来。 “殿下醒了。”韩家的侍卫极不甘心,“殿下要见你!” 谢漆垂眼俯视底下,见人潮如浪花,窒息再度卡喉头。 回信很快借由大宛传到了蹲守吴家宅院上的甲一,信展见字:“国不可一日无君,世子至多再掌长洛二十天,届时必有暗流。世家去宋剩六,梁家为护佑九皇子上位将有动作,郭追吴,吴推五,韩家不必说,剩下何、姜两家为变数,三殿下此处可能汇集暗杀之流,你们小心为上。我膝有伤,出宫之事量力而行,谨慎探殿下欲见我之所想。” 甲一看完忍不住挠了下手背,先忧谢漆有伤,再觉世家可怕,愈发感觉三殿下空长个子,处境危矣。 他毁信灭迹后去探高骊的窗户,刚摸上窗沿,屋内墙角就有窸窸窣窣声响:“小家伙?” 甲一:“殿下可称属下为小一。” “好的小家伙,你家主子来了吗?” 甲一望了一眼老天:“没有,主子腿上有伤不便出行。” “啊!?”屋内的声音瞬间担忧又蔫吧,“他伤得疼不疼?” 甲一听出声音里对自家主子的挂念,出于小兽般的直觉警惕起来,不愿再多透露谢漆情况,转而说起世家来。 高骊听得很累,这阵子他成天地困在这破大宅院里,拎着耳朵被迫听了满满的没用情报,而且还得自己消化,不能找张辽那些五大三粗的将士商量,真是憋得慌。 什么何家的何卓安,姜家的姜云渐,韩家的韩志禺,梁家的梁奇烽,郭家的郭铭德……世家的家主们、继承人们叫什么,在朝中干什么,他着实是不在意,搞不懂为什么那个漂亮玄漆要派个人来给他上课。 要是是那玄漆来,他或许还能瞧着他的脸多听下几句,现在实在听得昏昏欲睡。 不一会儿,窗外的声音突然停下:“三殿下,有人来找您了,对方有高阶影奴,属下先告退。” 高骊楞了楞,听着甲一的小声响迅速远去,他也不在意来的是谁,只无聊地抬手束紧发冠,确保一根卷毛也不会窜出来。半晌后,果然有人来敲门,他正要去开,门却忽然被一把推开,踏进一个清俊白净的公子。 “三殿下这些日子休整得可还好?” 高骊皱起眉来,虽然这地方是吴家的宅院,本身就是眼前这个镇南王世子名下的地产,但推门而入还是让他感觉到不舒服的冒犯感。 第25章 吴攸熟门熟路地走到桌椅坐下,抬眼看了高骊一眼:“三殿下请落座,我有事与你商议,比如你此次来长洛城索要的兵士抚恤金一事。” 高骊原本不想鸟他,但听后句,只能冷着脸坐到对面。 “先帝灵柩停在宫城中,长洛城眼下百废,至少还需要半个月喘息。”吴攸眼睛下是浓重的乌青,不知多久没沾床板,吐字如行尸呵气般冰冷,“三殿下来讨公道,我给,我要朝堂清宁的来日,也望三殿下给我。” 高骊满头雾水:“你在说什么?给什么?” 吴攸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系着的一块残玉,看向他的神情很微妙,是在谜语人里混太久了,来到这人面前说半晌才意识到要说人话的微妙。 好像不是同一个物种。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我给殿下要的钱,殿下帮我当皇帝。” 高骊猛地后仰,沉默着瞪了吴攸一会,反射弧有点慢,猛吸了一口气再后仰。 吴攸拢着残玉把语气放轻柔,循循善诱:“殿下拯救长洛城于水火,在北境也有累累军功,以功勋之身登基合情合理。请殿下不必惊惶,我吴攸带领吴郭两家为殿下马前卒,待局势稳定,殿下便可入主宫城,扶先帝灵柩,叩百代先祖,入住泽天宫,择日登大统。” 高骊又后仰了一点,懵了半晌才回神:“你……你疯了吗?让我当皇帝?我在长洛城待过的日子加起来都不足一个月,我对这里一窍不通!” 他到这时才明白了何谓凶险,为什么吴攸把他们关在这里,为什么玄漆会派人来暗中保护他,还要把世家的局势情报一股脑塞进他脑子里。 他们挑了我当棋子! 玄漆也是吗? 吴攸平静道:“那些都不重要,殿下只要答应,前路不需担忧。” 高骊一急,北境口音表露无遗:“你当押鸡进米缸低头只顾吃断头饭?皇宫里还有其他皇子,你怎么不去拖他们进坑里?还是你拖不动他们就想拉扯老子?不可能,没门!” “我给你一个福泽身边人鸡犬升天的大好机会,殿下想好了。”吴攸却是笑了起来,“百步外的张辽,千里外的袁鸿、唐维,活着的老弱妇孺,死去的孤魂野鬼,你想好了。” 高骊急得要炸毛:“你敢威胁我?!” “只是和殿下做不亏只赚的交易。”吴攸攥紧残玉笑,笑声如鬼魅,“高骊,你也是先帝的儿子,你的九个兄弟自出生起便是锦衣玉食,而你二十三年来都像野狗一样在北境漂泊,你也姓高,你就不怨?至尊宝座现在就在你面前,坐上它从此睥睨天下,你就不心动?” 高骊无措得急赤白脸,只觉周围有无形的潮水翻着慵懒的浪花,不疾不徐地将他灭顶。 第13章 谢漆接下来强忍着不适和高瑱同处一个屋檐下养伤,在他的要求下御医给他开了猛药,虽疼但好得快,一身伤养得差不多时,高瑱亲手给他拆下了左膝所束的木板。 高瑱此时拆开裹住脑袋的绷带,额角发际处有约两寸的外伤,御医研磨了上好的养颜药,保证他一个月后不见一丝伤痕。近来他不肯照镜,寝宫中会反光的物件全部撤下,烛火也点得幽微,以至于谢漆总感觉置身一片奢华的乱葬岗,一抬眼看见高瑱的双眼,就好似看见两点为权位熊熊燃烧的鬼火。 “你的左腿好了吗?” “好了。”谢漆借故活动左腿避开咸猪手,做忠诚和忘形状,“随时能为小瑱继续办差。” “好……好。”高瑱眼泪又滑落下来,“母妃一薨,我韩家只剩我这不成器的主心骨,族中根基更是被那可恨的宋家灭除众多,为今之计,唯有拉拢剩下的世家为盾。梁家是九弟的,郭家历来跟随吴家,何家号令姜家,当务之急就是拉拢何家站我这一边。先前在太学,我与吴世子相交尚可,他愿意扶持我便是最好的,但我与何家子弟疏于结交,这就需要你们替我去窥探那何卓安的动向了,万一她被梁家拉去,于我便是大大不利!谢漆,你手下其他的影奴呢?” “伤势较轻的都被我吩咐出去盯着,一半就在盯何家,我替你先想周全了。”谢漆故作已知先机的睿智模样,果然看到高瑱眉头难以抑制的抽动。 “那另外一半呢?” “在盯着三皇子高骊。” 高瑱眉目间顿时浮现轻蔑、浪费武力资源的恼色:“何须盯着他?你可在这事上犯糊涂了!” 谢漆作无措的低头状,高瑱方松了口气:“他算什么皇子,都不知道是不是高家的血脉,父皇最不喜的便是他,长洛城没有一粒米是分给他的,不过是一个在边境乱跑的野人,哪里需要在意这么个异族野种。把分散在他那里的影奴都收回来,去何姜两家才能派上用场。” 谢漆听他妄议高骊,思绪回到了韩宋云狄门之夜,想到了城楼上破开千军的三箭,城楼下遥遥的锐利一望,以及火海宫城中冲在最前头的高大背影,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 “三皇子到底夜救长洛,就算不可能登上大宝,以他的骁勇,和手下数千步骑兵,也值得拉拢。” 高瑱一口回绝:“不需要。吴家有兵,何家有户部财权,那野种并不值得我们放进眼里。” 谢漆看着他现在一口接一个野种,想到前世后来高骊登基,他谦卑柔顺的一声声皇兄。 他前世憎恨怨怪过他,重生后理应如此,然而昨日看他,今日看他,却像是在看自己曾经的一个美梦——一个渴望看到清明之世、公正之道、无憾之生的美梦,无情地崩塌成污浊的粪土。 第26章 高瑱嘱咐了许多事,谢漆垂着眼一一称是,趁着夜色离去,以替高瑱办事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出宫。 不必高瑱嘱咐,他本来也准备前往何家查探情况。 何家现今的家主何卓安是一位相当有手段的厉害女子,早年曾差一点被送进后宫中,步韩、宋、梁等贵妃的后尘,只是何卓安相貌不入晋襄帝的眼,挑了何家其他旁支的妖娆小姐。此事曾经是世家闺阁中常说常新的糗事,然而当何卓安踏进晋国朝堂,一步步赶上族中青年人杰,最后走到户部高位,接任何家的家主位,再无人敢拿她昔年闺中事取笑。 当其他世家还在孜孜不倦于挑出族中美貌女子入宫产下继承人夺嫡时,何卓安已经开始杜绝族中奉女入宫中,转头设私塾,培养出来的族女改以与世家权贵联姻。又因何家女多才干,一入其他世家经营,稍有时日都能经营出一番地位,从内影响了其他世家的决策,进而利何家。 渗入得最彻底的便是姜家,其家主姜云渐娶的是何卓安的小妹,对何氏姐妹几乎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如今已经变成带领整个姜家听从何卓安。 韩宋云狄门之夜,何卓安不发私兵解困长洛与宫城,而是保自身与本家。姜云渐便也跟从她行事,不发一兵一卒去救宫城,他将何卓安姐妹捧得至高,却看自己的亲妹妹、外甥女于无物,说宫城中的姜家女仅为妃位,膝下只二女无子,即便救之也无益。姜妃与大女儿葬身火海,剩小女儿毁容独活。 吴攸在战祸后出来料理长洛,何卓安方开门摘果实,族中产业虽受满城的战祸影响,但也于人祸中获益匪浅。关于高骊、高瑱、高沅三个硕果仅存的皇子夺嫡之事,前世她后来选择扶持高瑱,成为高瑱的后盾,使他在高骊称帝后受封太子。若是这么一直经营下去,何家只会不停壮大,可惜何卓安上头的皇帝是暴君。 前世飞雀二年,暴君骤暴怒,判何家满门抄斩。 何卓安的野心之路遂烟消云散,高瑱的废太子之路也因此正式提上日程。 谢漆现在要潜去何家,做的事最简单不过,先观望一下大名鼎鼎的何女官意欲何为。 何宅在西区,富丽更胜王侯家,守备也缜密,谢漆虽然刚伤愈,轻功弱于先前,但应付一下三四线暗卫还是绰绰有余。他也不算骗高瑱,先前安排四个小影奴提前潜入何家,碰头后很快锁定何卓安的所在。 月黑鹰高,他伏在屋顶用内力挪开片瓦,透过瓦缝俯瞰到底下的书房景象。 一个身穿深紫宴居衣的簪花女子站在书桌前翻着账簿,左侧的书桌坐着身穿同色系衣裳的男子,神情和顺地轻声对她说话。 谢漆动动耳朵,缓了片刻,听见了那男子说的内容:“八月十五快到了,卓安,中秋佳节,你可否移步到姜家来同我小叙?” 谢漆手背泛了点鸡皮疙瘩,料想男子便是姜家家主姜云渐。 何卓安一手扶鬓边花,一手翻账簿:“云渐若想见我,携小妹一起来何家便可。” 姜云渐语气有些低落:“好……你想要什么节礼,我为你备下可好?” “只怕云渐备不下。”何卓安笑笑,“我自己先挣为好。” “你可是在烦心新君之事?”姜云渐温柔道,“左不过剩三个皇子,你想扶持哪个,我便拥立哪个,只要你说。” “云渐若姓高,我便扶持云渐,可惜啊。”何卓安开玩笑似地回应,“不急,立储慎重,我还没确定吴攸要站哪个,他吴家兵强马壮,我空有几个阿堵物,惹不起镇南王一脉。云渐,你觉得他站哪个?” 谢漆听了一会,暂时分不清他们的站位。何卓安逗猫遛狗般地闲谈正事,姜云渐降头般地言语腻歪,谈话内容里得有七成废话。 只是姜云渐忽然提到:“吴攸近来有不少次往烛梦楼、代闺台跑,到底是个男人,少不了需要下九流的发泄。想拿下新君不如先牵扯住他,你不如在何家中挑个好女子送到他身边去。” 代闺台三字触动到了谢漆的神经。 上品无寒门,平民无颗粒,代闺台是东区的一座歌舞坊,云集的了被世家打压的各处文人,他们作文章赋诗词都以妓子、怨女口吻,是故被冠以代闺台的名字。 前世吴攸后来越来越重用代闺台的文人,高瑱曾下过数次暗杀那些文人的命令,谢漆不是借故托辞,就是故意失手。 只因他那时慕名读过一篇代闺台文人的策论,题为大晋兵士论,中有大段提及霜刃阁。 当时有一句刺入他眼中:“霜刃阁壮士如云,只为权贵遮霜刃,竟小用如砍蚁刀,然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谢漆用十年时间学透了霜刃阁的刀法,使豆蔻快刀最顶尖,可他最喜欢使最不擅长的重刀,那大开大合的三十六路吴钩刀法。 他不敢为人道,也不知如何做,只能仗着一把刀向无形的壁垒挥去。 夜深,躺在数代功劳薄上的何姜两位家主私语无趣情意甚笃,谢漆把瓦片盖回去,迎风抬眼望向吴家宅院的方向,迫不及待想去看看高骊。 前世暴君高骊与权臣吴攸声名狼藉,谢漆畏惧过,却也敬仰过。 他的血都热了起来,离开此处富丽屋顶,取出来时准备好的密信,悄无声息奔去何家的议事堂。 密信中告知吴攸要扶持高瑱,何卓安见信生疑,且看她后续如何处理。 第27章 他脚下生风,掠到那议事堂的屋顶时,却万万没想到,迎面竟然有另一个黑衣蒙面人! 谢漆寒毛都竖起来,他耳听八方,直到这么近才听到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和脚步,绝对不是善茬。 对方显然也惊到了,反应相当飞速地抽出短刀飞掠过来。 谢漆当即与对方对战起来,见对方一副鬼祟模样,必不是何家本家暗卫,而是别家派来的。 他也不想打草惊蛇,刀都不敢用,压着声音和内力打,却愕然发现对方内力之深厚、身法之快实属罕见,几乎和他不分上下。 这是哪路的新暗卫?霜刃阁中千百影奴,能在他手下扛住数十回合的可都或死或伤了! 谢漆心惊异常,最后击中对方一掌,谁知对方借着他掌风被打飞,趁机后退快速逃去了。 谢漆在风中懵了片刻,回神来才将密信小心翼翼放入何家的议事堂,随后撤出何家赶完吴家宅院。 他气恼地认定是自己伤还没好全,实力退了,一路愤愤然。 待赶到吴家宅院,谢漆气都不带喘一下,但还生着闷气,腮帮子鼓鼓地找到甲一等小影奴。 小影奴们团团把他围住,黑豆似的眼睛把他看了又看:“大人!您的伤好了?” “没事。”谢漆挨个摸脑袋,问了些许高骊近日的情况,得知除了吴家的黑翼影卫,还有另两家派暗卫潜伏进来。 他猜想两家应当是梁、何,又问:“三殿下之前说想见我?” 甲一点头:“之后再没说了,自吴世子来过一趟,三殿下似乎对我们就警惕了许多。” “我去探他。” 谢漆说罢便到高骊所住的窗边,此时夜深,未来暴君应该在打呼噜了。 他屈指轻抚窗沿,正想开窗,忽然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他直觉握起玄漆刀的刀柄,果然窗户被骤然爆开,漆黑的枪头刺穿出来! 谢漆一惊,当即用刀柄格挡,那枪灵活地勾住玄漆刀柄,猛力将他拉进了屋子里,谢漆反身一旋,还抽空把窗踢关。 一入屋中,两人飞速过招,高骊的长枪可以拆卸成三节,此时仅用一节对弈,谢漆刀不出鞘,各自藏锋来回过招。 谢漆只是有意避让,谁知一个错身被高骊逼到墙角,枪尖镇刀鞘,左拳按右肩,膝盖顶大腿,暴君俯身锁影奴。 谢漆最忿忿武力值被压,腮帮子越发气鼓鼓,尤其是直视竟然只能看到对方的喉结,顿觉难以置信的离谱,当即卸关节使软骨功夫,凭借柔韧性滑不溜秋地挣出高骊的压制,轻功一闪,蜻蜓点水似的点踩墙壁上了房梁。 高骊扑了个空,反手只抓到他衣角的风,一抬头,只见心念许久的漂亮少年蹲在了梁柱上,脸上戴着的半边面具因方才对招,不堪重负地掉了下来,露出了在高骊梦中浮现几次的面容。 ——他唇角左下方竟然有一点朱砂似的小痣。 终于来了。 好漂亮。 好漂亮啊。 谢漆借夜色遮挡,左膝有点抽痛,便改蹲为坐,左腿自然垂下,低头朝高骊抱拳:“卑职玄漆,夜闯冒犯三殿下了。” 高骊怔怔看了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把长枪收了,按捺住扭捏,故作高冷道:“原来是你,你到底是谁,谁派来的你?” 谢漆没有说谎:“卑职出于霜刃阁,现今隶属于五皇子名下。” 高骊的心突兀地一揪,他想噼里啪啦一顿追问,问既然是别人的影奴,来这晃荡干什么?派人来保护他做啥子?是不是跟吴攸一样,把他当棋子看? 但他不想听到不愿意听的答案。 于是他问别的:“霜刃阁是什么地方?我从前没听过,现在却频繁听到,为什么你们从那里出来的都自称是影奴,而不叫做影卫,或者死士?” 谢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喉头瞬间梗住——他在十五岁那年,也这样问过他的阁主师父。 手指不觉摩挲玄漆刀,他垂眼与高骊对视,回答了当年霜刃阁阁主的解答:“因为我们是皇家、世家的影子。” 他说得艰涩,不过一句话,一字一字吐露出来后,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一直在期待着有人能这样问他。 然后否定他。 不要认可他。 地上的高骊认真地抬头看着他,冰蓝的眸子一片专注:“为什么这么说?” 谢漆在梁柱上,区起右腿环住,眼里泛起一片见惯不公与死亡的冰冷:“因为不是平民、穷人的影子,不是晋国的影子,只是权贵用来满足高人一等的奴隶。权贵要我们做什么,我们才是什么,他们可以让我们做影卫、死士,也可以让我们做小厮、禁脔,或者,全做。只要他们想,我们便完成。是既绝对跟随的影,又是绝对服从的奴,所以是影奴。” 这是他前世沦为废人、临近死期才明白的。 高骊竖着耳朵把他的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入脑海,一想到自己生平头一遭惊艳得不行的勇士是别人肆意揉捏的影奴,心便拧成麻花:“谁弄的歪魔邪道……难道你也这么想?” 谢漆怔怔垂眼看他,有些怔忡:“不。” 高骊肉眼可见地松了眉头,干巴巴道:“那就好。” 夜色深深长夜黑,他站在处处精致的豪宅里,越发与此地格格不入,土气衣着,北境口音,异族面容,还有灼灼眼神。 第28章 谢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憋疯了,很多话他从来都只埋在心口,这一夜看透了高瑱的虚伪,目睹了两世以来世家高高在上的轻视草芥,此时对上高骊还没有染上暴戾的双眼,忍不住将心声微弱地道了出来。 “我想的是……有生之年,能否看到,霜刃阁的影奴变成真正的守卫者。一个又一个精通十八般武艺的武士,能否为晋国天下战,而非为权贵解衣宽带;一个拥有全套完整练武的霜刃阁,能否为天下开怀,而非为权贵铺床叠被。” 高骊捏住衣角,不知怎么感到心痛,沉沉道:“你一定可以看到的。” 谢漆顿时笑了起来,上辈子的有生之年只看到周遭的影奴一个接一个死去。 “能不能看到,大约要看跟的是怎样的主子吧,可惜影奴择主没有选择,影奴的脑子也大多不会转弯,十年的武艺修炼、主奴之分已经塞满了整个脑子。” 高骊呆呆地仰头看着他笑。 “我倒是见过一个和我很像的人,他也这么想,他希望跟随一个明主,然后去期待明主。”谢漆没由来地放松,说起了前世的自己,“那个人的运气似乎也比别的影奴好,他爬到最高峰的影奴位置,跟随了最有望登基大统的良主。他信心满满地想通过左右主人决策,看一条鲜花之路,可惜他还是看错了,他才是那个从始至终都被主人决策的奴隶,他的结局也从影与奴的位置,滑向了更下层的深渊。” “什么深渊?” 谢漆笑着揭过曾经的愤怒与绝望:“兽,与物。失去了做一个人的资格。” 高骊喘不上气来,莫名的悲哀兜住了全身,实在忍不住,他巴巴地追问:“玄漆,那你效忠的五皇子,他是明主吗?” “不是。”谢漆斩钉截铁,“他不堪,不配。” 说罢他静静地垂眼凝视高骊,后者逐渐脸红气喘起来,再笨也意识到了眼下气氛怪怪的……还妙妙的。 “三皇子,骊殿下。” 谢漆跳下梁柱,在他三步外向他低头。 “我真名叫谢漆,我愿意再次赌上性命,和命运再扔一次骰子,你……会是我的明主吗?” 第14章 “我……叫高骊,年二十三,没什么擅长,天生力气大,耐寒耐热,喜欢马和鹰,最讨厌饿肚子和打傻仗……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亲娘,今年想做的是讨钱,明年、明年想做的是找个好人……” 谢漆垂眼看着砚台上的一滩墨水,出神地想着三天前高骊结结巴巴的自报家门,直到一声呼唤把他喊回神。 “谢漆!” 谢漆抬头,高瑱满眼担忧地伸手来碰他额头:“你可是不舒服?” “没有。”谢漆正色,“只是在想殿下登基后的盛况。” “你怎么比我还心急。”高瑱笑开,随即把左手里的密信卷起放在火烛上,一双桃花眼倒映着明亮后的灰烬,“我的右手还握不住笔,你来替我回信。” “是。”谢漆提狼毫代笔,这几天数次代高瑱回各处密信,加上小影奴们打探到的,隐约知道一些他们底下的交易。 宋家造反全灭,韩家被重创,宋家空出的绝大部分空缺全让吴攸飞快地派人顶上,韩家的家主韩志禺虽然年轻但老辣,父死树倒仍稳住了家族,用手下备用的门客暂时堵住了韩家的众多官职。不过也仅仅是暂时,韩家掌控的许多肥差职位、境内商链终究需要正儿八经的世家权宦顶替,高瑱与韩家便是要拿这些流油的空缺和何卓安交易。 “贵女桃灼,必报琼瑶。” 高瑱轻声说,谢漆跟着落笔,随后在脸上挤出点恰到好处的神伤抬头看他,他知道高瑱答应何卓安来日迎娶何家小姐。 前世他是直到高瑱入主东宫后筹备与何家小姐的定亲宴才得知此事,当时心中只觉本该如此,合情合理,可高瑱那天晚上却满眼哀伤地抓住他的衣袖,侧脸贴着他的手背喃喃:“我也不想这样,谢漆哥哥,可我没办法……” 那时只听到高瑱受制于人的悲伤,他并没有往深处想,直到后来何家垮塌,高瑱酒醉恍神,按着他压入床帐,神志不清地说了许多话,动了数次手,谢漆才五雷轰顶地意识到高瑱一直以来是怎么看待他对他的忠诚的。 他以为谢漆效忠他,源起是爱恋。 奉主的忠君之情被曲解成分桃断袖之情已经够离大谱了,然而更诡异的是高瑱认为他是断袖的下方。 这就很地狱笑话了。 他谢漆,堂堂玄级影奴,真认真起来一拳能打扁一头牛,虽然看着体格不够魁梧,但也肌肉结实流畅,人不能,至少不该。 不知道高瑱脑子里在想什么。 后来谢漆自己总结,高瑱看起来不像高沅那样明晃晃是断袖,但影奴与主人之间确实不失这种例子,高瑱便想当然地代号入座。至于要压着他游龙戏凤,恐怕是忍辱负重,想着让他继续无条件卖命。 说到底,高瑱多疑,任何事情在他心里都有精打细算的筹码,他不信谢漆真心,便自己找脏心烂肺去完善逻辑,这样他才能放心。 现在,高瑱也还是这么看他。 “谢漆哥哥,”他满眼悲伤地握住谢漆持笔的手,“你别多想,我答应他们只是时局所迫,你伴我四年,在我心里你比谁都重要,比来日莫须有的名位妻妾重要,你是不可替代的,来日我唯一的枕边人。” 第29章 谢漆用尽所有力气才没有反手拧断高瑱碰他的手,他快要演不下去了,赶紧转头假装动容,飞速卷起那密信就起身到窗边去,咬牙切齿的:“我为殿下送信。” 他要马上远离高瑱这个装起断袖来比真断袖还过分的伪君子。 他抓住窗栏要翻飞出去,高瑱却忽然一个箭步而来,从背后猛然抱住他。 谢漆顿时一僵。 “谢漆,你信我。”背后的声音沉闷,与往常的声情并茂截然不同,隐隐有狠劲,“待我执掌一切,宋家余孽也好,何家强盗也罢,通通都得匍匐在我们脚下。世上只有你是真心为我,我绝不会亏待你。” 背对时看不清神情,越发能感觉到他的演技当真是好得炉火纯青。 谢漆身体更僵了,赶紧敷衍:“我知道小瑱的心。殿下,别耽误了正事,我先去送信。” 近于桎梏的怀抱这才松开,喷在后颈的呼吸湿热,隐隐约约擦过了一吻。 谢漆抓住窗户飞出去,翻上宫墙后用力擦拭后颈,跃入夜色借逆风冲刷,一身恶寒和鸡皮疙瘩还是压制不下去。高瑱特意让他代笔,提前知道他与何家联姻,未尝不是存着打压他先前屡次明里暗里讨要官职的心思,打压后再来一顿腻歪戏码拿捏他,太令人作呕了。 谢漆内心不住怒骂,拐弯将越过宫阁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闪身便隐入了阴影。 不一会儿,几道身形熟悉的黑影飞跃而来,谢漆在暗影中盯着,很快看出带头的是方贝贝。 看这所去方向,定然是高沅派他去刺杀高瑱。 谢漆看着他们飞奔近来,摘下面具,叹了一口气。 为首的黑影身形一顿,立即停下握住腰间刀柄。 谢漆自阴影下出,几步路飞跃,闪电般冲到了黑影面前,伸手按住了抽出一半刀身的绛贝刀。 跟在后面的四个小黑影当即要拔刀,谢漆左手撩开衣襟展现玄漆刀的刀铭,小黑影不再乱动。 “他娘的……”方贝贝有气无力的骂娘声从面具下闷闷地传出来,“玄漆,你这么快干嘛,饿死鬼投胎都没你快。” 谢漆把他的刀按回刀鞘里,声音也有些闷:“是你慢了,你之前的伤比我严重,现在还脚步虚浮,根本没养好。就你这德行,不说我,韩家的侍卫群起围攻,你恐怕都没办法带着四个属下全须全尾地回去。” 方贝贝的大拇指局促地搓着绛贝刀的刀柄:“为人臣子,遵守命令是应该的。” “想得倒美,臣子,高沅能把你当人看就谢天谢地了。”谢漆低声叹息,“把现在的你派出来跟我对决,跟让你送死无异。” 他就是感叹,谁知方贝贝眼圈顿时红了。 谢漆内心一抽,小声问:“他当着你的面说让你送死了?” 方贝贝小幅度地点头,小声道:“殿下希望换个更好的影奴。” 高氏皇子除了高骊个个千尊万贵,霜刃阁必分派一级影奴侍奉,如若影奴或死或废,便会替换旧奴代以新奴。只是每代影奴虽数量不少,但一级影奴还是寥寥无几,出了意外极难补上,皇子们再草菅人命也明白利弊。 谢漆早知高沅冷血,却也没想到这样快,一时说不出话来。今夜他刚好拦住,可高沅要是铁了心想让他死,他的命就不长。 前世他给方贝贝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明晃晃的去送命,他还是背着刀去了。 方贝贝推开谢漆的手,面具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谢漆,咱们各为其主,你拦得住我,也拦不住我。” 谢漆脸色铁青地戴回面具,侧身给他让路:“别死太快。” “嗯。”方贝贝低着头正要过去,忽然后知后觉地回头,“等等,你要去哪啊?” 谢漆冷漠道:“我也有任务,你觉得我主子会给我什么任务?” 方贝贝顿时悚然:“难道你要去——” “是啊。” “!” 方贝贝马上以为他要去刺杀高沅,瞬间抬手势令其他小影奴回撤,谢漆又吓唬他:“你没发现我的下属们没跟着我?早派他们先过去了。” 话一落他感觉方贝贝的脸在面具下花容失色,脚下一掠还拦在他面前不让他回援,方贝贝急得跟火锅上的热螃蟹般。 谢漆坚持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侧身想让他回去,却忽然听到一声陌生的鹰叫。 “我、我的鹰!殿下!”方贝贝更惊慌了,一急起来浑然忘记伤势,提起内劲就飞速跃过谢漆,不要命地跑回去。 谢漆这下是实打实地楞了,眼见方贝贝的惊惶不似作假,那鹰啼也凄厉,他刚才随口唬人的,难道高沅真的遇刺了?这种节骨眼,谁家有能耐派刺客到皇宫来? 带着这不解,他心里留了第二个问号,转身先去办好自己的差事。 送信入何家时,他又察觉到何家的守卫比之前数量翻了一番,蹲守在这里的小影奴们被迫缩小盯梢范围,并告知了今夜的邪门事:“玄漆大人,今晚刚入夜,何女官就遇袭了!不知道是哪路人马,我们的鹰都没有发现,我最开始还疑心会不会是何女官自导自演,但是丙三确实看到了刺客,就一个人!” 谢漆顷刻想到了上次来何家遇到的厉害蒙面人,心中沉得厉害,密信塞给了小影奴转交,转身就朝吴家宅院跑去。 希望那位刚认没多久的傻大个明主没有被刺客光顾。 第30章 “我同意当皇帝。” 入夜,吴攸第二次来拜访高骊时,一进门就听到这句话。他下意识地握紧手腕上的残玉,故作冷静地点头,握玉的手指却忍不住发抖。 “不过世子,你既然想扶持我当皇帝,总该开诚布公,你不扶持另外两个是什么原因,我当皇帝后你要借我的手做什么,总不能把我蒙在鼓里当冤大头。” 吴攸稍微定神,摩挲着残玉微笑:“在殿下口中,皇帝似乎是个多么不待见的东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高骊绷出一脸肃穆,上次谢漆端详了他半晌,小声说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够有威慑力,建议他面对吴攸时要始终绷出镇定、锐利的眼神,最好惜字如金,作俯瞰的高深莫测状。他说吴攸会为晋国天下着想,但绝对不会为他考虑半分。 高骊深信不疑,一边控制自己不要过度想念他,一边锐利地盯着吴攸。 “三殿下认为自己和另外两位皇子有什么不同?” 高骊情不自禁想为谢漆鼓掌,只因那夜谢漆也是这么问他的! 那时他答:“因为我笨。” 谢漆便看着他笑了,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梨涡下十分扎眼。 现在他回答:“我背后没有盘根势力,我无钱无权,无人无地,晋国的朝堂上恐怕只有你想拥立我登基。我要是真的坐上龙椅,你就是最大的从龙功臣,我举目无亲也必须倚仗你,到时你要做什么恶事,骂名没准都是我来背。” 吴攸摩挲着残玉,深邃的眼睛凝视他,高骊不甘示弱地盯回去,然而沉默地盯久了之后,他竟然发现吴攸的眼睛形状似乎和谢漆的双眼有点像。 难道是三天不见想疯了?不行啊,眼睛不能花。 “我只想和殿下好好配合,治理一个新的晋国。”吴攸沉默良久后先开了口,“另外两位皇子,一个薄情寡义,一个胸无点墨,把晋国交到他们手上,不出十年可亡国。” 高骊眼皮一跳,想到谢漆教他和吴攸对话时,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就反问,于是一板一眼地问:“那把晋国交到我手上,十年后就不会亡国?” 吴攸摇头:“假如我有一个远亲乃是五品官员,他卖官鬻爵,打杀良民,按律当斩,殿下觉得该不该斩?” “斩呐。”高骊答得顺嘴,随即因为回得太快有点后悔,赶忙想谢漆怎么说的,好在他说过如果吴攸问他有关良知方面的问题,凭良心作答即可。 谢漆还说这一块是他的优势。 优势! 他心中沾沾自喜,便听到吴攸说:“这便是了。换做另两位皇子,他们便不会斩。” 高骊板正地反问:“为什么是他们就不会斩?” 吴攸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一杯茶水入盏,道:“因为根已然全烂。茶壶劣,茶叶腐,茶水浊,茶杯仍欢喜接浊流。我想做的,便是把这套茶具和这份茶叶,全部换掉。” 高骊:“……” 不知道怎么接了。 他觉得谢漆真是说得太对了,这些大家族出来的宦门子弟是不太会说人话的,和他们相处就是天天过元宵节,把花灯的壳套在他们身上就能现场比赛猜谜语。 猜不出来怎么办呢?谢漆说吴攸的谜语底色是一个人,真交锋不出来,就把那人的名字搬出来。 高骊沉默了一会,眼见吴攸好像真在等他接话,便保持镇定地开口:“世子想做的事,和我那位没见过几次面的嫡长兄有关吗?” 话音刚落,他很明显地察觉到吴攸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呼吸和小动作都变重,眼神也控制不住流露出痛苦,一下子从斯文俊秀变成灰败憔悴,从大佬风貌变成瘫痪模样。 谢漆说吴攸引大皇子高盛为明君、知己、挚友,高骊觉得他果然说得对极了,就是他仔细瞅着吴攸,直觉他的痛苦下还有一份不能表露的感情。 吴攸完全没料到会从他口中听到故人,握着残玉直勾勾问道:“你见过太子几次?” 高骊实话实说:“每次新年来国都,只要进宫城,基本都能远远见上一面。” 今年过年他有回来,他不仅看见了彼时还没被废的太子高盛,还看到了他迎娶不久的太子妃梅念儿,一眼就觉得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璧人,但这个就不要搁这说了。 吴攸情绪有些绷不住,撑着再说了些话就草草告辞:“夜色已深,三殿下早点休息,不必忧心后路,今夜我得到了殿下的首肯,殿下愿意称帝开清平,我便尽力把控好分寸。十天后会有一场护国寺的活动,我已打点好,届时我再来请殿下莅临。” 高骊点过头,目睹吴攸失魂落魄地离去。 待人一走,他受不了地瘫在了椅子上,呆呆地想起谢漆来。 好在思念有用,发了半时辰呆后,窗扉有轻轻的敲声。 高骊顿时生龙活虎起来,排山倒海似地扑到窗口开窗,亮晶晶地看到了漂亮访客。 “谢漆。”他轻轻地喊,“谢漆。” “殿下晚上好。”谢漆探头看他周围,跃进屋子后左看右看,确认真的没有刺客来,放心了不少,“我听我的下属说,今夜世子来了?” 高骊顿时叫起苦来:“来了来了,和他说话实在太累了,水都不敢喝一杯!我记着你说过的所有话,总算让他嚣张地进来蔫吧地出去了。” 谢漆被他的话惹得笑出声,回头一看,他也在笑。 第31章 他一笑就不凶了,这么高的个子,笑起来竟有几分天真腼腆。 “世子有提到什么正事吗?” “有啊!”高骊哒哒跑过来,“临走时说到十天后有个护国寺活动,好像需要我去。寺庙啊,去看和尚的脑袋吗?” 谢漆回忆此事,窗户却忽然被敲动,此时会敲的只能是甲一,便凝重地过去开窗,高骊又跟着。 窗一开,就见甲一肩上站着目光炯炯的大宛:“大人,鹰来了!” 高骊探头探脑:“你的鹰么?啊,真漂亮!我也有一只,要壮硕一点。” 是壮硕得多吧。谢漆腹诽着抱过大宛从它爪上取信,大宛伸长脑袋去盯高骊,猛不丁地去啄他。 高骊连忙后仰,摸摸鼻子再摸摸发冠,生怕露出一根卷毛。 他正想向谢漆告状鹰啄他,就见谢漆脸色十分复杂地看着信。 “怎么了?” “没怎么。”谢漆一手把信递给他看,一手盖住大宛的脑袋,显然余光瞟到了它的行径。 高骊没想到他直接把信给他,难耐激动地接过,指尖摩挲着信纸上残余的指温,没在意纸上是什么内容。 “殿下……你信拿反了。” “对哦。”高骊赶忙掉转信,定睛一看,念出上面内容:“殿下遇袭,速归……哪个殿下?” “文清宫的高瑱。”谢漆回答,随即若有所思地琢磨起来,今夜高沅、何卓安、高瑱都遇袭了,当真是凑巧。 一边的高骊却在想,吴攸方才说高瑱薄情寡义,谢漆之前说高瑱不堪不配。 他叫我殿下,可他现在的殿下是别人。 可恶,太可恶了。 第15章 谢漆不想太早回宫,高瑱那边分明还有二十七个韩家侍卫守着,交给韩家去团团转最好。 他看向高骊,见他发呆,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殿下?” 高骊回神,讷讷道:“来日我要是真成了皇帝,你还需要跟着五皇子吗?” 谢漆把大宛拍到肩膀上去站着,漫不经心道:“不会,他会先弃我。” 高骊手指抽动,感到难以置信和生气:“你这么好,他竟然会不要你?!” 谢漆对他的情绪转变过快感到神奇,上一秒还莫名地怂哒哒,下一秒就虎虎生威,哪怕是爱抽疯的高沅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喜怒形于色。 我很好吗?他心中滚了一圈,摇头略过这个话题:“和好坏无关。吴世子既然说到护国寺,殿下之前没去过吧?” 高骊很想揪着高瑱为什么会弃他的话题,但谢漆不说他也不敢随意逾越:“听都是头一遭听。” 谢漆请他到桌边坐下坐谈,不然高骊个子太高了,杵在跟前实在是压迫太强。沾到座椅后他摘下面具方便讲话,又察觉到高骊灼灼的眼神,纳罕地发现对方的压迫感更强了。 简直像有什么火热的东西呼之欲出。 我脸上有什么? 真是个怪人。 谢漆避开他的眼神看他的鼻尖:“护国寺时间悠久,建武帝萧然迁都所设,据传护国寺护着的是萧然迁来的宝藏,不过历经千百年,就算真有宝藏恐怕也消耗完了。每代新君登基都需要去护国寺祭拜先祖,国师会将象征天命的信物交给真龙天子。十天后大约就是请剩下的三位皇子前去,只要世子打点好,信物自会奉到殿下你手中。” “哦。”高骊关注点和他不一样,“为什么建武帝不姓高啊?” 谢漆楞了一下,随后笑了:“是我忘记殿下远在北境,不知不足为奇。晋国起初国号为庆,皇族姓皇甫,建武帝当时是晋王世子,救庆朝于危难,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皇甫氏退位让贤,萧然便登上了皇位。后来萧然迁到此地定都,入主天泽宫,改国为晋,改姓为高,为了一个新开始。” 高骊惊住:“我第一次听,开国来历怎么不普及呢?” “庆变成晋,皇甫变成萧,可能听起来像有什么阴谋,所以皇室也不宣扬。不过贵族子弟入太学的第一课都是听夫子讲述这段历史,不大肆宣扬但也不封禁。” 高骊的关注点又歪了:“如果建武帝没有改姓,我现在得叫萧骊,削一个梨。” 谢漆又笑了,这家伙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笑归笑,他还是继续说:“护国寺的天命信物仪式如今没多大意义,在以前却是非常重大的,国师把信物交到谁手上,谁就是下一任帝王,不管是不是储君。但这个规矩被您的父皇打破了。” 高骊鼻尖一耸,哼哼了片刻:“原来是先帝。” 谢漆看出他不认襄帝为父,将心比心换做他也不认,便也改口:“先帝出于中宫,出生便是嫡长储君,本以为会顺风顺水继位,没料到去护国寺祭拜时,当时的国师把天命信物交给了随行的另一个皇子。先帝自然不会遵从,最后还是顺利称帝了,至于那个被奉与信物的皇子,皇家史书并没有再提到。但先帝的嫡亲妹似乎有微词也有畏惧,出降后自请随夫前去南境了,留下长子在长洛城中,充当先帝的质子。” 高骊听得一愣一愣的:“他非但不是好皇帝,还不是个东西。” 谢漆可不敢随意附和,只在心里竖个拇指:“殿下听我后段的质子,不会觉得熟悉吗?” “不会啊。” 谢漆真想伸出手揉揉他脑壳,敲一敲:“就是镇南王世子吴攸啊。他母亲是出身极其高贵的大长公主,父亲是吴家顶梁柱之一,为了发妻才请命去镇守南境,不久后受封镇南王。先帝在位时的宰相是吴攸的祖父,去世后便是吴攸代掌。正因他满门显贵,实权真切在手,其他世家才服从他。” 第32章 高骊恍然大悟:“这样!” “等殿下登基,哪怕没有你册封,他也是名副其实的宰相。”谢漆忍不住揉揉眉心,忽感寒冷,“世家水深,你要小心。殿下是性情中人,千万别被吴攸牵着走。” 高骊点头,没忍住伸手捏住了他揉眉心的手:“你在宫城和世家里,会不会很怕?” 谢漆手抖了片刻,他手是冷的,高骊却是体温滚烫,一时让他忘记抽手:“怕的。” “谢漆。” 耳边的声音低沉了些,谢漆抬眼,对上一双真诚热烈的异族眼。 “你既然跟了我,我会让你过上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我是高骊,不是世家,你不要怕我。” 谢漆已经很少听到这么平铺直叙的话了。他忽然很想握着高骊滚烫的手就此促膝长谈,从孩提记事谈到年少学艺,从双亲师长谈到死生知友,再从一己之见谈到天地辽阔。 可他已经习惯了克制,再心潮狂澜也不动声色。抽出手,低头行礼:“是,谢漆信殿下。护国寺之事,到时我也会在暗地里跟随,等仪式结束,我去接殿下,望殿下顺遂。” 高骊袖手搓着指尖,喜上眉梢地点头。 谢漆再说了一些其他要紧的:“另外,我知道殿下在北境还有心腹,副将袁鸿和军师唐维两位大人,其他人自然也查得到。千万别急着修书给他们,两位大人如果知道殿下情况,一定会赶到长洛城来。” 前世高骊就是提早修书给心腹,岂料袁鸿和唐维赶到长洛城后,还没接风洗尘就被暗杀了。 “好。”高骊目光有些发直,“还好你先来找我了……我前几天忍不住想写信,差一点就让小黑送信去了,还好没写。” 小黑?? 谢漆难以想象一只鹰中霸主的海东青叫这么个名字,一时汗颜:“怎么我来了,殿下就收笔了?” “你来了,我心里就有归处,眼里就有人。”高骊又目不转睛地认真凝视他。 “我就光顾着想你,没去想其他的事了。” 是夜,谢漆在赶回宫城的路上,脑子里也在想着高骊的话。 他感觉有点遭不住高骊的说话风格,怎么会有人把平平无奇的直白话说得那么情深意切? 谢漆边想边自言自语:“这要是个公主,保不准我真的沦陷了。” 话刚说出来他就提拳打了自己一下,浑身都尴尬了。 影奴与主子之间是不乏欢爱之情,可谢漆从一开始就警告自己远离那条名为爱的红线。主奴之间,忠诚与同袍情已然掏去了影奴的肝胆,叫他再献祭般地把热腾腾的心脏剖出来跪呈主子,那他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他读过也见过太多情海孽潮、痴儿怨女,深谙情爱的杀伤力有多大,从霜刃阁出师时他便决意锻心如锻刀,刀是钢铁打的,他的心脏也是。他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却不愿袖添香相濡沫。 逆着风,他磨磨蹭蹭地回到文清宫,高瑱的寝殿里又塞满了御医,除了宫人之外,还多了一个不算陌生的人,韩家家主韩志禺,高瑱的表兄。 前世在东宫时谢漆没少见到他,高瑱拿捏他倒是拿捏得挺好,哄得韩志禺死心塌地地卖命。 晋朝之中,一相六部,七大世家各占一高位,吴家数代占据兰书台的宰相之位;六皇子高琪身后的宋家占兵部,现以被吴攸收回;追随吴家的郭家占工部;何家占户部,姜家占吏部,两家如今绑在一起,暗里敛的财恐怕富可敌国;高沅背后的梁家占刑部,不知是否深受严刑拷打的风气影响,高沅自己用私刑时俨然酷吏;最后便是高瑱的韩家,占的是礼部,因肥差不比其他家多,韩家在七家之中属末流。 但韩宋云狄门之夜的云国、北狄敌军把长洛祸害得天翻地覆,接下来数年的晋国外交会频繁且复杂,吴攸推行的春秋科考也会摆上明面,礼部也将空前繁忙,韩家也从中搜刮到不少,全力扶持高瑱。 此时韩志禺坐在床边着急地抓着高瑱的一只手,生于繁缛礼节的环境,他也养成了一副儒雅清秀的文士风,但在谢漆眼中他的气质要温润许多,不似高瑱,骨子里虚伪冷情,演技再精湛也有露马脚的时刻。 谢漆一回来,高瑱便让宫人和御医全都退下,扶着韩志禺的手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轻声唤他过来。 谢漆做好心里建设挤出一副着急到要哭出来的情切样,上前便扑通跪下请罪:“玄漆竟然两次未能于危难中保护主子,伤在主子身上,痛在玄漆心中,影奴有罪,请主子罚!” 韩志禺脸色稍见好转,高瑱捏捏他的手开口:“表哥,这就是我的影奴玄漆,你是第一次见他,他对我的忠心日月可鉴,是自己人。” 他与韩志禺耳语一番,说了半晌才让谢漆起来。 高瑱问他:“玄漆,你今夜可有去刺杀高沅?” “主子没吩咐的事卑职绝不敢轻举妄动!”谢漆用内力挤出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先装作急切,问高瑱遇刺受伤严重不严重,再谈起何家也遇袭,何卓安已卧床静养。 高瑱和韩志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对视后又是耳语,猜测是梁家出手,至于高沅遇刺八成是贼喊捉贼。 谢漆低着头垂立一旁,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他自在何家与那蒙面人交过手后,心里就始终留着一个问号。世家的贵族子弟们有他们的对弈棋局,谢漆他们这种阴影中的打手也有自己的擂台,凭空出现一个能和他不相上下的刺客,他总感到不安。 第33章 今夜三处重地遇袭,也许是有三个未知的刺客所为,但谢漆隐隐有种直觉,恐怕是一人辗转三地。 高瑱身边没有谢漆还有韩家的侍卫,受的伤只是外伤,但说不了几句话就疼得喘息连连,看得韩志禺眼圈泛红:“这伤本该是我来承,殿下如果没有挡在我身前,就不会受此灾苦。” 高瑱动容道:“别说这样的话。你不仅是臣子,更是我的表哥,区区一刀,不足挂齿。” 谢漆木着脸听,心中默默为韩志禺点蜡,挡刀是真,利用不假,由着他们愿打愿挨去吧。 韩志禺自然是感动又心疼,谈及十天后的护国寺之行,忧心忡忡于高瑱的身体。 “身上的外伤不足为道。”高瑱的语气忽然颤抖,“表哥,我只是心中有疤……今日世子来与我说护国寺之事,又谈到高琪的下落,声称已将高琪审了个透彻,宋家犯下滔天大罪不假,可他高琪确实无辜,说来日将高琪关押在护国寺,余生点青灯敲木鱼为国请罪……凭什么?宋家屠戮我父母亲人,毁我韩家,高琪也是罪魁祸首!他凭什么还能苟活于世!” 高瑱这回是真的激动起来,韩志禺连忙环住他低声安慰。 “好、好!我说世子宅心仁厚,不问罪身为皇族的高琪,那么他的影奴总该问斩!岂可全部放过!可是表哥,你猜吴攸怎么说?他竟然说高琪的影奴夜开成门,迎高骊入城是有功社稷!是故也不能杀?!” 谢漆本来只是听着,听到这里却心中一窒。 难道前世罗海被处以极刑是高瑱对吴攸提议的?高琪性软弱,依赖罗海成瘾,令他去观刑基本便是逼他自戕,这些莫不是高瑱要求的? “什么叫有功社稷?”高瑱沙哑地低吼,“如果不是宋家造反,我们何至于此!一想到高琪竟然还能抱着他的影奴苟活半生,我就……我就!” “我知殿下恨!”韩志禺脸上已是泪痕斑驳,他亦恨宋家入骨,眼下也只能抱住高瑱互相舔舐伤口,“殿下不要怒火攻心,来路漫漫,志禺一定陪着您!” 两人相拥而泣,谢漆的存在便尴尬不已,高瑱哭了半晌才哽咽着让他先下去,韩志禺却补了一道命令:“高骊也将赶赴十天后的护国寺,虽说他人如草芥,但也不能不防,殿下,不如让你的影奴去盯梢吧。” 高瑱这回允准了。 谢漆便像随处使的入秋团扇,转悠了一圈,又被打发出去了。 此时夜深得不能再深,他不得休息地往外奔,脚步却雀跃。 等他再潜入吴宅,他料想此时高骊早就睡了,却没想到在屋檐上看到高骊房间的窗户洞开——未来的暴君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口抓蚊子。 谢漆悬在窗顶倒挂下去,嚯地故意吓他一跳。 高骊确实跳了起来——开心的。 “谢漆,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殿下怎么还没睡?” 高骊实诚道:“今晚你来了,就高兴得睡不下去了。” 第16章 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自韩志禺以照顾高瑱的名义进文清宫,谢漆就一直被打发出去执行任务,不觉间十天流逝,垂眼便听到高瑱在他耳边的嘱咐:“谢漆哥哥,明日护国寺可怕,你稍作易容,跟在我身后,不然我怕。” 谢漆回神应了是,因韩志禺稍候会过来,他自觉退下,高瑱又是不舍似地又抓又抱,耽误一会后才放他走。 谢漆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回偏殿,没想到在这前往护国寺的前一个晚上,韩志禺会亲自来单独会面他。 “见过韩大人。”谢漆站在偏殿的阴影里,听得出韩家侍卫把偏殿都围住了,仿佛他稍有差错,那二十七个侍卫便将冲进来把他削成人棍。 “摘下面具。”韩志禺温声说。 他单手解开绳扣摘下面具,平静道:“韩大人有何吩咐?” 韩志禺眯着眼睛端详他,谢漆猜想他要问什么,却没想到对方轻声说:“你生了一张祸水的脸。” 谢漆:“……” 韩志禺走近来,审视着他的脸:“殿下发烧昏迷时常会唤你的名字,我知你对他至关重要。” 谢漆心想,这又是在演什么? “玄漆,殿下来日会有三宫六院,子女绕膝,枕边不可能只有你。” 谢漆木了,指尖磨着别在袖口的隐蔽暗器,告诫自己要平心静气:“大人说的是。” 韩志禺还没完:“就算殿下来日为了你一意孤行,我身为臣子,也会死谏令他舍弃你。” 谢漆内心冷笑,抬眼看向一无所知的韩志禺,忽然很同情他:“殿下是明君,自会定夺。” 不需要死谏,高瑱非常利落。 前世高沅索要他,他也曾疑心是否是其他重臣的劝谏,直到他自己查到,高瑱拿他和高沅换大理寺的职权。 后来韩志禺被斗下马,高瑱为了撇清关系,甚至上书请判他死刑。谢漆当初入天牢,韩志禺就在不远处苟延残喘,不知高瑱去看他时,可有绕步去几门之外的表哥。 他猜是没有的。 韩志禺还是盯着他的脸看:“男儿当存吴钩志,休要学妲己妹喜之流。” 谢漆受不了了:“受教了,可惜玄漆不是女郎,学不来!” 正掷地有声地说完,就有宫人来敲宫门,怯柔道:“玄漆大人,殿下吩咐奴来送您明天的衣物。” 第34章 谢漆气没消,用内力传声喝道:“卑职不是木偶,自会安排,不劳费心!” 声音嗡嗡震出,包围在偏殿外的韩家侍卫都惊到,倒是韩志禺好胆色,面色如常地看着他:“殿下是君,君要臣做什么便是什么,不过是衣物。” 说着他侧首让门外的宫人进来,宫人战战兢兢地捧着衣物送进来,跪地道:“殿下说,希望玄漆大人明日能方便随侍在他左右,没有别的意思,这一身是照着大人的尺寸裁剪的,正合身。” 韩志禺看了那衣物半晌,眼神又变得微冷:“殿下连你的身量尺寸都记得……”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在他心中虽有分量,但也仅如此衣的身份,休要得意忘形。” 谢漆只是冷冽地盯着那衣服,受折辱的怒火经久不息。 是夜,高骊提着他的漆黑长枪在院子里挥舞。 月亮一出来他的眼皮就不住地跳,他归因于明天就得去那劳什子护国寺。 或许也因为谢漆今夜不会来看他,而是在宫城里伴着那个五皇子。 高骊没由来地感到焦躁,枪挥得飞快,整出了雷电之声的动静。今夜是八月初七,距离那动乱的大封夜过去了一个整月,他在这座吴家宅院里憋屈地困了三十天,如果谢漆没有来,他觉得自己一定会窒息到掉头发。 谢漆,谢漆。 有脚步声从远处来,不疾不徐的,除了宅子的主人没人会这么悠闲。高骊手中枪不停,一直等到那人走到不远处停下脚步驻足,他猛地反身挑枪而去,三节钢枪拉到最长,枪尖带着罡风指在来人脸前。 地上落叶被扫开,吴攸发冠下的发带也被扬起,神情却是自若:“殿下武艺高强,人中之龙也。” 高骊收了长枪,沉默地把三节钢枪拆开收成一节,不发一言地往屋回走。 吴攸慢悠悠地跟上前:“我今夜在这里留宿,明早跟随殿下一起前去护国寺。” 高骊嗯了一声依然不说话。 “殿下登基后最想做什么?” 高骊脑子里瞬间划过谢漆的身形,但这会不能暴露,他便用万能的反问句式去应付吴攸:“世子不是都知道?” 吴攸果然回答:“殿下来长洛想讨要的抚恤金,我已用吴家的积蓄填补上,殿下想让北境的老弱妇孺有家可依,我也规划好了,长洛城郊有闲置田地,如今已在整顿,不出一个月,殿下可以令副将袁鸿护送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迁徙到长洛城来。” 高骊先是震惊,再是激动,复又辛酸。 他的杂牌军在北境蹲了这么多年,挣扎着想立些军功换军饷,挥刀挥了十几年,敌不过国都的世子一句话。 “除此之外,殿下还想要什么?” 吴攸又问,高骊知道这是在谈交易,便也没客气:“我自出生便不见生母,不论生死我都要寻找她的下落。我有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师父,名叫戴长坤,他是长洛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堂堂正正地回到长洛,可他……已经战死。我将他的尸骨埋在北境,在他坟前发过誓,有朝一日一定带他回故土。” 吴攸顿了顿,可能也没想到都是些论情论义的事:“好。寻人与迁坟,我会差人去做。另外,殿下登基是为立业,可曾想要成家?长洛城中贵女如云,如果殿下想,我着手安排。” 高骊原本还浑身深沉,听到后半段险些左脚绊右脚:“不用了!” 吴攸随之问重点:“殿下心有所爱在北境吗?” 高骊耳朵腾地发烫,心道在长洛,在宫城,在云端在月亮上,漂亮得像挨不着的嫦娥。 “那么,殿下如果想迎娶心上人,务必提前告知我,我好筹谋。” 高骊背对着吴攸羞赧地挥挥手,示意知道了。 吴攸因为看出了他另外的软肋,安心于有新把柄可以去拿捏摆弄未来的新君,便也没有再费工夫深交,转身就去别的阁间休息。 独留高骊在小房间里团团转,后背挨到床板也还在辗转反侧地想入非非,还因日有所思,做了个不太健康的梦。 天很快亮了。 清晨,气得一夜没怎么睡着的谢漆被高瑱拉着坐上马车,一路被他左看右看。 高瑱看了他半晌才感觉到他眼神冰冷,笑着靠近他轻问:“谢漆,你怎么不开心?” 谢漆别开视线,咬牙切齿的:“卑职不该易容成这个样子。” 他知道护国寺之行肯定会随从,前世这时他重伤未愈都强撑着跟过去,更不用说现在自己活蹦乱跳的。只是他原本打算易容成随行的侍卫,再不济小太监也行,却没想到高瑱让人给了他一袭宫女的着装,从头到脚都没落下。 高瑱一大早甚至不惜拄着柺过来看他,提了胭脂笔在他左眼下又点了一颗痣。他还要叫他照镜,谢漆黑着脸闭眼,只怕看见自己的样子会忍不住吐一地。 上了马车后高瑱还凑在跟前看他,不时摸宫服垂下的流苏和腰带,此时一手牵宽大的宫服袖口,一手缠绕谢漆垂下一半的柔顺长发,眼神迷离地看着他:“怎么就不该了?” 谢漆避开他,紧紧皱着眉:“丑,恶心。” 高瑱楞了楞,随即开怀大笑。自韩宋云狄门之夜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不加收敛。 谢漆烦透了,看也不看他,内心不住大骂,折辱人还是你高瑱够恶心。他扭头盯着雕花窗外的浮光掠影,祈祷认识的人都认不出这副德行的自己。 第35章 可惜马车悠悠驱策到护国寺,刚一下车,迎面就看见低眉顺眼护在高沅背后的方贝贝,那主奴听声转头来,看到他后表情同时崩坏。 尤其方贝贝,圆眼睛都要瞪得迸出眼眶了,绝对是认出了他。 谢漆从没有一刻如现在想杀人,高瑱还要矫揉造作地带着他前去和高沅打招呼:“九弟来得最早。” 高沅的眼神比高瑱更令人发毛,艳丽的脸伴着见到什么稀罕物的贪婪神情,浑如鬼一样:“五哥也不晚啊,九弟要是像五哥一样有个称心的侍妾,肯定迟来一个时辰。” 高瑱只笑,笑意寒冷了些,话仍滴水不漏,语调宛转。 谢漆慢慢拉开距离,落在后面低头跟行,咬着牙只恨自己听力好,满耳高瑱高沅的碎语。 冷不丁一只胳膊伸来撞他,谢漆一瞟,只见穿着太监服的方贝贝也挪到了后头,眉飞色舞地朝他挤眉弄眼,用气声说话:“你这一身不错,真他娘养眼!不像我,只能穿这个。” 谢漆当他安慰自己,头一次这么羡慕他:“真觉得养眼我他娘跟你换算了。” 原以为方贝贝要面露嫌弃,谁知他竟真诚地跃跃欲试:“真的能换吗?” 谢漆:“……” 难道方贝贝?他看走眼了什么?? 谢漆一直以为他是猛男来着。 正心中震惊,忽听得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高瑱和高沅都令队伍停下等候,一言一语地来回:“应是我们那位三哥到了。” 高沅阴阳怪气:“久闻大名!惭愧,九弟白长了这么多年,都忘记还有这么一号皇兄。” 不多时,马蹄近来,除了两个皇子,其他人都或跪或行礼,只因与高骊并骑而来的还有吴攸。 谢漆也跟着众人低头,恨不得钻到土里去,希望高骊千万别看见他。 听得吴攸令众人起身,他也跟着起来,不放心地抬眼扫一眼,却正撞入高骊直愣愣的冰蓝眸子。 谢漆内心一瞬飘过贼老天降雷劈我好了的念头,惶惶地低头不敢再看去。 而高骊身穿入长洛时的北境装束,慌张地抬手把毛帽拉下来压住半边脸,却也挡不住泛红的耳朵和脖子。 第17章 高骊满脑子都是谢漆的宫服着装,关于护国寺是怎么走进去的,周围多少人,同他说什么话,他都没有在意。谢漆两个字好像成了他脑子跟外部的结界,世间被屏蔽掉了,他一个人就足以和千万颜色相匹配。 隐约有听到两个便宜弟弟在说自己是高冷,还是听不懂长洛的官话,他也懒得理会他们,边走边专心致志地描摹着谢漆的模样。 美丽的事物总是让人心生贪恋,遑论那美丽纠缠着宁死不屈的凌厉和清冷,愈发叫人想占有到深处,看绕指为柔的失控。 高骊心情迷离地走了半天,直到不知迈过几道门槛,耳边忽然响起浑厚的钟声,吓了他好一大跳。 “嗯?”高骊抬头四顾,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与其他人分开,独自走到了这样一座深深庭院。 周遭无钟,不知钟声何处来,但更奇怪的是不远处两侧有截然不同的植树,左边是不太高的秀美柳树,右边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高大银树,树上不见叶只见千万朵红胜血的花,花开引蝶千万,花开又瞬即花枯,飘落了满地壮丽的鲜红千枯。 高骊看呆了:“这什么树?这么邪门?” 花落如雨中,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出来,穿的是朱雀乌衣:“千枯树,开千枯花。其短开长败,短盛长枯,是为人间第一绝景。” 高骊看到来人相貌不凡,一双眼睛竟是琉璃似的碧色,顿时觉得亲切:“你是谁?看你眼睛,也是异族人吧?” 那人走到他面前,五官确实也有异域之色,和高骊差不多高:“我么,我叫泽年,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高骊摇头,又去看那千枯花:“护国寺里怎么有这么神奇的树?” 那人目光探究地看了他半晌,而后笑了:“我移植过来的。你好,我是寺里的国师,三皇子高骊。” “国师?”高骊关注点在对方的脑袋上,“国师不是个光头的和尚?” “光头太丑了,我不剃发。”国师眼神深邃地认真回答,“你是这一代的半个天子,有气运,但也只有一半。” 高骊又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谢漆同他讲过护国寺的交接信物仪式曾经很重要,吴攸则说他已经打点好,那么眼前这个碧眼国师应该是被收买好了。他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大喇喇地伸手:“知道了。那个象征天命的信物呢?” 国师初次笑起来,倒是十分英俊:“我当然会给你,可你知道怎么用吗?” 高骊觉得象征性的信物是给别人看的,就和玉玺虎符类似,如果没有人去服从那些物附带的权威,那么物就是死物。 “这信物和死物不一样。” 国师似乎听得到他的心声,抬手捋上袖,将缠在手臂上绕成四股的一串念珠剥落下来,拢在掌心伸给他。 “这里一共四十八颗珠子,前有回溯,中有交替,后有舍身成仁,可惜少了一颗最好的。你只有一半气运,能不能找到另一半去使用它们,就看你造化了。” 高骊怔怔地注视国师掌心的血红念珠,心魂好像被它摄去,也不知出神多久,才伸手接过。 血红念珠入手,周遭钟声又起,大风猛然刮来,千枯花狂涌似海啸,惊得高骊后退一步。 第36章 “记住,今天是八月初八,每月的双重日,就是你能动用它的时刻。” 国师低沉的声音落下,高骊眼睛被千枯花盖住,惊得闭眼抬手去拂,谁知竟拍打到一只手。 “三殿下?” 耳边响起老态龙钟的声音,高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锃亮的老光头:“你是谁?” 老和尚胡子一抖:“贫僧是国师啊。” 高骊怒目一敛:“老秃驴也敢自称国师?国师不是那个长着碧眼睛的泽年吗?” 他脱口而出不经脑子,说完骤然发现眼前不对—— 他没有站在千枯花飘落的庭院里,此刻他跪在宝相庄严的大殿里,眼前一排锃亮光头背后,是林列无数高氏牌位的高墙。 高骊看清了眼前,鬓边瞬间冒了冷汗,霍然站起身转头。 却见身后跪着六大世家的家主,左右跪着三个皇子,所有人全部见了鬼似的盯着他。 包括吴攸。 “不可能……”高骊不敢相信,扭头按住那老和尚逼问,“你们护国寺的千枯树在哪!” 岂料老和尚脸色比他还苍白,胡子直抖地看着他伸出的手。 高骊低头看去。 看到自己手腕上缠着绕为四股的血红念珠。 高骊要疯了。 “拜、拜见天子!”老和尚猛地跪下,叩头如捣蒜,“天子!您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的建武天子啊!” 谢漆蔫吧着,隐在队伍后方全然不想再抬头,方贝贝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撞撞他用气声聊天:“你看到那三皇子了吗?长得真是高大,眼珠子宝石一样。” 谢漆点点头,他也喜欢看高骊的眼睛,只是想到方才他瞅到自己的震惊眼神感到十分泄气。 不知高骊心里怎么倒胃口。 不久,剩下的五个世家全都到齐。梁家的梁奇烽不怒自威,郭家的郭铭德、郭霖父子沉厚寡言,何家的何卓安笑目如春,姜家的姜云渐风度翩翩,韩家的韩志禺温文尔雅。 加上掌易乾坤的吴攸,众人一齐动身迈入护国寺。 谢漆与之俱行,举目一扫,心中浮现一个疯狂的念头。 持掌天下的人几乎全都在这里了,如果让他们全部葬身在此,会发生什么? 迈进护国寺,方贝贝呼吸重了一些:“六皇子和罗海竟也在……” 谢漆心内一惊,抬眼扫去,只见前方寺内站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前世此时已死透的高琪和罗海静静驻足,左脸上都有一个“罪”的刺字。虽逃一死,却罪不可赦终生。 高瑱原本和吴攸和气地闲聊,一见高琪,身上显而易见地浮现了怒气:“世子,重罪之徒,难道也有资格到高氏英灵前去祭拜?” 吴攸平静道:“他终究流着高家的血,不能不听天命。” 高瑱攥紧了拄拐,然而身后六个世家无人开腔反对,或许一半是不愿与吴攸作对,一半是不把高琪放在眼里。何姜两家没准还会在暗地里感谢宋家的造反,才能覆灭后空出肥差来给他们。 谢漆没想太多,只是凝视着那对一月历经千帆的主仆,高琪依然气质怯懦,罗海依然冷峻似木头,两人并立,面刺罪字,是绝对依赖濡沫的姿态。 不知为何,远远看着还有生息的他们,近处看着左眼左手健全的方贝贝,谢漆眼眶微热。 那些前世消失、枯萎的事物,现在不灭不散地围绕着他。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谢漆低头继续前行,看着柳色绣棠花的宫装,抵触之心减弱了些。 跨过一道横亘死生的门槛,耳边有悠远钟声,鞋尖忽然踩到了一片鲜红的枯萎花瓣,他心潮正起伏,抬头一看,心跳险些停了。 这什么地方? 谢漆看到前方两侧的右边是一种从未看过的高大银树,千万如血的花疯开又疯枯,纷纷扬扬地飘落,左边则是一株依依柳树,树下有个朱雀乌衣的背影,怀中似乎抱着一个红衣人。 周遭所有人都不见了,谢漆一个人驻足,惊得发不出声音,慌手去摸索藏在宫装下的剑。 树下的人听到声音回头来,碧色的眼睛愣愣地望过来。 谢漆抖着手抽不出剑,虚弱地佯装镇定:“阁下难道是鬼?” 他内心一阵疯狂开解自己,都是重生而来的人了,鬼、鬼有什么好怕的? “不,我是寺里的国师,你好啊。”国师朝他笑,“我叫阿然,谢漆,你不用怕我。” “国师?”谢漆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更觉邪门,尤其是看到国师怀里的红衣轮廓不是人,而是一堆鲜红的枯花缝合堆积的假人,愈发战战兢兢了。 那国师双手一拢,一阵狂风吹来,怀里的花瓣被全部吹散,银树上的千枯花也鲜红地涌了整个庭院,迷得谢漆睁不开眼睛。 “这花叫千枯花,是赐福之花。”国师的声音在狂风里传来,“谢漆,这一生你不用怕……” 国师似乎还说了什么,但风太大了,谢漆着实听不清,脚下一趔趄,随之被人搀扶住了。 方贝贝小小的笑声传入耳中:“哈哈踩到裙子了吗?” 谢漆神智一凛,猛然睁开眼,只见自己站在护国寺的列英殿外面,左边的方贝贝诶嘿偷笑,右边的罗海木着刺字的脸扶住他,眼睛里的问号如有实质。 谢漆压着如雷心跳,细细地急喘起来:“没事……我们在这多久了?” 第37章 “大半时辰了。”方贝贝好奇地瞅着紧闭的列英殿,“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九殿下身上还有伤,跪着对腿不好的。” 谢漆脊背冒了一层冷汗,内心不住念叨着,真他娘见鬼了…… 好似心有灵犀,就在此时,列英殿里吼出了一声几欲要掀翻屋顶的咆哮:“我不信我真的见鬼了!” 所有人全部悚然一惊,列英殿的大门骤然被打开,开的是高沅的舅舅梁奇烽:“三皇子突发恶疾意欲行凶,来人拿下!” 梁家的侍卫瞬间暴起,方贝贝也从嬉皮笑脸转变成肃穆,握住腰间佩刀便冲进去。 谢漆冷汗冒得更多了,神经一瞬紧绷,能跟随到护国寺最深处的各家侍卫都不是泛泛之辈,周遭人往里冲时他反手抓住了没反应过来的罗海,低声快速道:“待会帮我保护三殿下。” 罗海满脸木木的茫然,只知当初听从谢漆的话保下了高琪,听他总没错,便一边点头一边跟着他冲进去,嘴里叫了几声小琪。 刚进列英殿,就见最先冲进去的侍卫像毛球一样被丢出来,一群老少和尚跪着齐呼天子,贵胄之中除了吴攸个个铁青着脸喊着护驾,至于陷在包围圈里的高骊,却像一只发疯的暴躁狮子。 不是别人包围他,是他一**打脚踢众生。 高沅冷着脸对方贝贝下了命令,绛贝刀当即抽出扑向高骊。 谢漆心脏跳到了嗓子眼,还听到高瑱吼来的命令:“玄漆!配合九弟的人!” 潜台词是配合围剿高骊。谢漆再清楚不过,绷紧全身追上方贝贝,反手摸索到缠在腰身腿上的软剑,浑水摸鱼地踹飞了几个梁家的侍卫。 忽听得铮然一声,谢漆耳边嗡嗡,只见方贝贝的刀劈在了高骊抽出的漆黑钢枪上,高骊暴怒地挥枪直接将他弹飞出去,神情混乱地吼道:“老子只是要找人!怎么可能见鬼了,滚开!” 谢漆眼看着方贝贝也像个毛球似的被丢出去,顿时头皮发麻,早听过高骊腼腆地说自己天生力气大,却没想到大到这么离谱。 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没带上玄漆刀只带了软剑,能撑一时是一时。他握住软剑剑柄一举抽出,三步跃其上,飘起的衣袂还没垂下,软剑已经勾住长枪。 谢漆冲到高骊咫尺间,压着声音飞快地对他耳语:“殿下冷静,你没有见鬼,我信你!” 他还以为自己也会被暴怒中的高骊丢出去,谁知软剑缠住的漆黑长枪毫无劲力,被他的剑一勾就给勾走了。 枪离手,高骊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懵逼的谢漆,使出了肌肉记忆的擒拿,三两下把他抓进了怀里。 他脑子一顿懵,一边抬腿把扑上来的侍卫挨个踢飞出去,一边抓紧挣扎的谢漆,关注点奇怪地小声发问:“我好像看到你的剑是从腰上抽出来的?” 喘不上气的谢漆隐约听到一句:“你的腰好细啊。” 第18章 谢漆两辈子都没遇到力气这么大的人,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人拿捏住关节,使不上一丝内力,只能像只小动物似地被人叩在怀里乱揉。 谢漆挣扎未果,又听得高骊嘀嘀咕咕着什么“腰”“脊”的东西,气急败坏地小声朝他低吼:“高骊!你个呆子,放开我!” 高骊“唔”了一声,似乎有些手足无措,谢漆赶紧抓住机会挣脱,耳朵却听到不远处有弓弦拉开的声音,于是在逃之夭夭的前一瞬,他直觉地抓着高骊向一边侧避。 果然有一箭啸来,斜斜擦过了谢漆和高骊的手臂。 血珠溅出,谢漆不觉疼,回首瞟见罗海和熟悉的黑翼影卫已经在控制局势,赶忙一溜烟躲开高骊的铁臂膀,慌不择路地几步飞跃跳上了列英殿的房梁,惊悸未平地环住了梁柱。 腰被箍得好生疼,气也不顺,腿还发软,怎么会有人的胳膊这么沉莽?他喘息着瞪向地面,只见世家与皇子那边一顿混战,高骊在地上仰首呆呆地望他。 谢漆顿觉腰更疼了,吞咽着唾沫环紧了梁柱,手臂上被箭擦伤的伤口迸出血珠不觉往下滴落。 地上的高骊恰好伸手想去捉他,却未曾想谢漆的血珠正滴到了他手上缠着的邪门念珠。 他一瞬僵在原地,伸手如捉月,捉之不及化为望月石。 谢漆见他骤然呆滞得像一棵树,更加猜不透他在干什么,只是眼皮不详地直跳,又见不远处高沅再度冷峻开弓,又是一箭对准高骊。 箭出,高骊好似还是石化状,谢漆惊得腰身更疼,生怕这笨呆子还没成暴君先成了暴毙,反手扯下头发上的珠簪当做暗器掷出去,欲卸掉那暗箭的去势。 偏就在这时,高骊整个人好似重活过来,箭与珠簪并来时,他后脑勺长眼睛似地反手一把抓住二物,手背青筋一现,珠簪化成粉末流泄指间,暗箭咔嚓折为两截。 箭坠,穿着北境土气毛袄的高骊气压骤低,恍如君临天下,一字一字森冷:“尔等宵小,也敢弑君?” 虽没怒吼,声也不低,列英殿里的人都听清了,都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只有高沅的舅舅梁奇烽冷冷地抬手继续下命令让梁家侍卫冲上去,吴攸本想喝止,高骊却大踏步直去,伸手快准狠地掐住一个侍卫的脖子,冷道:“奇烽,你杀国师时果决不输此时,现在刀口敢指向孤了?” 梁奇烽先是楞了片刻,待反应过来面如金纸,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你是……” 第38章 高骊掐着侍卫扔出去,低声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造孤的反!” 低沉的声音夹杂着外面的钟声在列英殿里回荡,世家都惊惶地看着骤然变了一个人的高骊,只有吴攸从容地拾起掉在地上的漆黑长枪,恭敬优雅地跪倒在他面前呈上:“请陛下息怒。” 殿中的诵经和尚们伏地直喊:“请天子息怒!” 跟随吴攸的郭家父子率先跪下,梁奇烽脸色惨白地瘫软在地,何卓安扫过一圈,屈膝行礼,姜云渐自是紧跟跪在她身旁。末了,只有韩志禺和高瑱高沅三人站着不动。 谢漆环在梁柱上将一切收入眼底,仿佛就在看一场即时的傀儡戏,他皱着眉看高骊,看他方才突然一展暴君遗风,却在威严地接过吴攸呈上的黑枪后,肩膀一抖,毛帽直颤。 他凝滞地扫了一圈跪下的人,略带僵硬地往后退了两步,就在谢漆以为他又要整什么花活的时候,他看到高骊回头又抬头,泫然欲泣地看向他。 谢漆大为震撼:“……” ……他怎么眼泪汪汪起来了? 护国寺之行就在一片混乱诡异但又不敢置喙的气氛中结束。 尤其是梁家那边,梁奇烽一出护国寺就撑不住晕倒栽到地上,也不知是受到了何等惊吓,高沅则是在踏上马车前阴着脸当众扇了方贝贝几个耳光,阴阳怪气说了几句含沙射影的话。 其他世家脸色也都不太好,包括吴攸。只因他原本提议让被指定为天命之人的高骊留在护国寺祭拜列王一夜,这其实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危。谁知高骊抖着嗓门不认人,咆哮着嚷嚷“我不会再踏进这见鬼地方”。吴攸估计是从没应付过这种怒吼起来震耳膜的主,拧着眉良言温声劝告,高骊大步流星排山倒海似地跑出去,翻身一上马,众人只听得马蹄哒哒,就见天命之人逃荒一般跑没烟了。 高瑱钻到马车里后不住冷笑:“天子若是这个德行,晋国迟早覆灭!” 事态走向离奇,韩志禺弃马也入马车,谢漆被迫挤在一边,原本想下车,袖又被高瑱紧紧抓住。 高瑱语气是遮不住的阴冷:“玄漆,你既为玄级,难道还耐不了那野人?为什么没有配合高沅的影奴一起将他就地斩杀?” 谢漆低眉:“是卑职办事不利,请殿下罚。但求殿下再给卑职一次机会,若准备充分,卑职也许……” 高瑱拽着他袖口的手发紧,阴鸷地打断他:“孤在远处看到了他将你抱入怀中,嗯?” 谢漆面不改色,牙酸地把锅推到高骊身上去:“那高骊口味重,以为卑职真是个女子,是故……而且此人力大无穷,一被擒拿就难以逃脱,卑职从未见过这等莽夫,肋骨险些被擒断。” 后半段夸张了,但谢漆凭经验感觉,腰身被高骊揉捏的地方一定是要有淤青了。 “殿下。”韩志禺插话打断了高瑱的盘问,“为今之计是必须尽快斩草除根!” 高瑱这才松了谢漆的袖口:“不错,什么天命仪式,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孤算是看出来了,吴攸嘴上说要扶持我为君,暗地里未尝没有存着扶持另一个一白二穷的高骊的心思。既然他要摇摆,休怪我等不仁,斩草要斩高骊,除根要除吴攸!” 韩志禺显然只提议杀高骊,一时始料未及,厉声道:“吴攸怎可除?殿下糊涂!大封夜长洛城死伤近万,宫城焚毁超半,如不是吴家在头上脚下收拾残局,换做何姜郭梁,国都现在还是一片哀鸿涂炭!” 高瑱也没想到会被斥责,楞楞地唤了两声表哥示弱,韩志禺便又慌忙放缓语气,把矛头转移到刺杀高骊一事。 马车刚回宫城,何姜那边也迅速地送密信而来,共同核心就一个,趁着还能挽回,今夜四家联手共同刺杀高骊。 四家自是包括梁家,高沅那边也是一样的意思,宁可新帝是高瑱,也不可是高骊。 谢漆在旁听着世家的联手,脊背都发寒。庆幸现如今吴家已把长洛整顿了大半,有力气腾出手来和四家对峙,换在韩宋云狄门之夜刚发生时,若四家迅速联合和吴攸作对剿高骊,莫说他本人,只怕他的北境杂牌军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出长洛城。 今夜四家的精锐要把高骊待着的吴家宅院捅穿,谢漆自是韩家这边的领头。回到宫中后他马上卸下那身触霉头的宫装,脸上易容洗净才敢照镜子,换回熟悉舒适的影奴黑衣时,低头一看,果然见腰身上布满了凌乱指印。 高骊虽然傻呆,但那身力气和暴脾气实在太有成为暴君的潜质了。 谢漆在腰上多缠了一圈薄铁甲,束上腰封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实在是……被捏痛了。 待整装以毕,谢漆和韩家侍卫一起跪领高瑱的旨意,于夜色中一齐出行。 路上谢漆用了四分力气的轻功,韩家侍卫尚且跟不上,悬殊之下,谢漆吹哨声呼唤大宛,示意他先赶去吴宅,晚时再以鹰联系他们。曾以言语羞辱过他的韩家人目光闪躲,不敢应不。 谢漆便放开束缚,收到一直蹲守在高骊身边的甲一等人的消息,出了护国寺后,吴攸把罗海调去了吴宅,琴决等黑翼影卫全部出动来驻扎,都清楚以四家的德性会干出什么事来。现如今,高骊的兵全部出动围在吴宅外,而吴家的军队也在佩刀。 谢漆无比清楚这浑水里没一个安有好心。哪怕是吴攸也在算计,他就要让高骊看着四家是怎么联合起来剿杀他,推波助澜地让高骊杜绝未来倚仗另四家的心。 第39章 前世此次刺杀他因伤没有领头,但也记得高骊在今夜的纷争中受了不小的伤,手下残存的兵更是损失不少,重要的副将张辽便是在此夜被杀,但张辽究竟是四家所杀,还是吴攸借刀暗除,谁也不清楚。 谢漆的十六个小影奴已经全部聚集在吴宅,十个在暗中保护那位大力士,另六个在暗处盯着高骊的心腹团,如发现有吴家内贼先行除之。 至于他自己,最稳妥的是在路上和方贝贝汇合,一边搅混水一边探查梁家的动向。 可谢漆心里不停地浮现高骊在护国寺里回头的泪汪汪双眼,总觉得高骊那时的惊惧与孤独……不似作假。 他到底没忍住,火力全开先奔到了吴宅。 先看看大力士现在情绪如何。 有小影奴们从中接应,他顺利地迅速潜入吴宅,熟门熟路地到高骊的房间,抚窗先轻叩。 屋内没动静,但听得到鸟类的沉闷咕咕声。 谢漆有些慌张,一脚踹窗长驱直入,握住玄漆刀的刀柄环视,脑子里闪过许多不好的猜想。 他的目光在扫到屋内床脚的角落时楞住。 只见高骊蜷着高大的身躯躲在那里,抱着一只相当壮硕的海东青瑟瑟发抖。 场面离谱又滑稽。 谢漆移步过去,唤了几句三殿下,那白天生龙活虎的大家伙两耳不闻,他只好挪到他跟前半蹲下,抓住他冰冷发抖的手。 “高骊。” 高骊猛的抽搐着抬头,冰蓝的眼睛还有泪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依然残存在眼中。 壮硕的海东青趁此嘎嘎着飞出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谢漆歪头看着它投胎似的矫健身影,轻声说冷笑话:“你力气那么大,我还以为你在不经意间把它抱没气了。” 高骊呆呆地看着他。 谢漆回头来,握一握他的手,看他还没什么反应,摘下面具凑到他眼前:“是我,别怕。” 高骊无神的眼中恢复了神采,眸光灼灼,一把反握谢漆的手将他拽进了怀里。 谢漆嘶起气来:“肋骨、肋骨要断了!松开!” 高骊不松,收敛力气粗鲁地摸索起来:“谢漆,谢漆……” 第19章 夜色涌动,云深遮月,谢漆腰没被箍得那么紧了,随后便感觉到高骊在细密地颤抖。 “殿下?” “叫我名字……求你谢漆。”高骊将他整个人拢进臂弯里,像个迷途的混乱乞丐乞讨一句清醒,“好多人喊我殿下,我分不清我是谁了,你可不可以吼我两声叫我名字,你不是我的幻象对不对?” 谢漆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稀里糊涂好没逻辑,但觉他十分无助,伸手隔着毛帽去拍他的后脑勺,顺手报一报腰被掐痛的忿忿:“高骊。” “诶!”高骊又高兴又委屈地应了,“能不能再叫我几声?” 谢漆拍拍他后背:“当然,等劫后余生,每天喊到你腻烦。白天在护国寺遇到什么离奇事了么?被吓到了么?” 谢漆问这时自己都在悚然,思及千枯花下的自称国师的碧眼人,他仔细回想仍记不起那国师最后说的几句话,反倒想到国师怀里抱着的血花缝成的假人轮廓很像自己。 实在太瘆人了。 “我……没遇到什么。”高骊声音在发抖,却只环着他说:“只是看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忽然感到很恐怖。好像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青面獠牙鬼……” “人心比鬼可怖狰狞千百倍。”谢漆拍拍他后背,他自己都是一死二生之人了,纵世有怪力乱神又如何,比得过杀人不见血的宫城、世家、世道霜刃? 他提醒他:“高骊,骊殿下,今晚有很多人背着刀来杀你,我也是奉命来的一员,我的刀会演着戏砍向你的,这些比鬼灵要可怕多了。” 片刻,他听见高骊说:“不,你不可怕。” “那只是我还没砍你……太相信人会吃亏的,骊殿下。” “好,给你亏。” 谢漆楞了,总觉得是高骊一入长洛四面楚歌,自己则是趁虚而入的什么盗心贼。 他咳两声推开高骊,拳贴地面,低头行礼:“卑职惶恐,不敢僭越殿下心防。外面有很多刺客正在赶来,卑职先出去应对,骊殿下小心。” 高骊“诶诶”着,谢漆已经用轻功踩过床脚上梁柱,风一样扑到窗边闪出去了。 一上屋顶吹逆风,谢漆伸手拍了两把自己的脸再戴回面具,暗忖高骊怎么如此纯良,每次听他说些直白话,感动之余又莫名心虚。 他一边想着高骊一边召来大宛,大宛扑扇着翅膀而来,身后还跟着壮硕的海东青。 谢漆捞住大宛挥手赶海东青:“你跟着我儿子干什么?去!找你家主人去,这么大体型,叫人看见顷刻就暴露了行踪,别跟着我们。” 海东青黑漆漆地在半空中翻跟斗,耍脾气一样。 谢漆摸了一轮大宛,见它没有被欺负才放心些许,快速写了密信绑它脚上去联系韩家侍卫,轻声摸着它脑袋嘀咕:“离那只凶大个远点,上辈子你被它咬没了,打不过就躲。” 大宛眼睛炯炯有神,也不知听懂没有,只知咕咕着来蹭他两把,毛扎扎地撒娇。 大宛刚飞上天,另外的小影奴的鹰便呼啸着找到了他,爪子上沾满了血,是高骊的副将张辽那边先遭到了埋伏。 第40章 谢漆没有停顿,跟着小鹰赶去看情况,刚赶到地方,就看见两个小影奴围护满头血的张辽,一道快到看不清的残影神出鬼没地出现。 谢漆抽出玄漆刀赶上去,看准刺客脚下落地,一瞬扫到对方落地处斜刀上砍,然而预料中的血溅没出现,刺客竟在空中拧转抽剑格挡。 刺耳一声刀剑相击,谢漆和刺客隔着青锋对视了一瞬,随后,刺客挥出二十八剑,谢漆劈出三十一刀格挡反击,最后一刀挑过对方的内肘,血珠方出,那刺客便神速地后撤逃离。 谢漆没有往前追,只是不觉喃喃:“太快了。” 护着张辽的小影奴乙一跑到他身边来:“大人!抱歉,那刺客实在太难防,我们挡不住。” 谢漆反手摸小影奴的脑袋,看一眼不远处抬手擦满头血的张辽:“不用道歉,你们有没有受伤?” 小影奴鼻子有些堵:“乙三被捅了四剑,我被划了六剑,不是致命伤。” 谢漆吓了一跳,连忙把身上带着的药搜出来塞到小影奴怀里:“跟着那副将找个安全地方躲避起来,受伤了就不要再出来打杀,惜点命,你们才十七。” 小影奴闷闷地应是:“大人,那个刺客身手很快,您一定要小心!” “保护好自己。”谢漆撸了一把小影奴的圆脑袋,看到空中有大宛的身影,便收刀追上前去。 方才和那刺客对视时,谢漆总觉得,刺客认识他。 虽然对方用的是剑,但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个不安的猜测。 谢漆又溜走了。 咻的一下又滑不溜秋地跑了! 被留在空房间里的高骊团团转了几圈,左手上的念珠随着动作磕碰出声响,让他又吓了一大跳。 白天见一堆鬼且不说,他试了无数遍想把念珠薅下来,这东西却如蛆附骨纹丝不动。 好在现在他已缓过来,见鬼什么的只是白天在护国寺的小概率事件,就如谢漆所说,一堆人因为他是所谓的天子人选正在马不停蹄地赶来,他们可比鬼恐怖得多。 他看了看自己的长枪,枪是他师父戴长坤想办法给他淬炼出的武器,适宜在马上大开大合,不过现在他不在马上,地面上还是得用刀剑好。他师父精通十八般武器,尤擅刀,枪法也是融了一套刀法活用,带着高骊也会使点刀术。 高骊没拿枪,推门走出去找人,刚走到回廊就有一道黑影落下单膝跪在面前:“卑职琴决,三殿下有何吩咐?” “给我一把刀。” 琴决直接解下自己腰上的刀呈上,高骊掂量了一下就还回去:“有更沉点的吗?” 琴决顿了顿,扭头唤了一声“绛海”,又有一道身影落下,正是左脸带着刺字的罗海。 罗海解下背上的刀呈上,高骊拇指擦过刀柄上的绛海二字,想到谢漆刀上的玄漆刀铭,心里咕咚咕咚地冒起热气。什么见鬼什么刺杀,通通见鬼去吧。 他要等谢漆天天喊他名字,听到梦里都是他的声音。 “谢谢。”他向借刀的罗海道谢,话刚落,就听到屋顶上传来不太妙的声音。 “来了。”罗海木木地对他们提醒一句,一手拔刀一脚踩着回廊墙跃上去抓住钉在墙里的灯架,抬头看着屋顶。 琴决挡在高骊面前:“绛海,屋顶有什——” 屋顶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嘣声响,被人硬生生砸开一个洞,高骊瞪大眼睛紧盯着,看见一道黑影伴着月光跳下来,罗海低喝着挥刀而去,空中本无躲避,偏那人身法快腰柔韧,反刀一砍身回旋,陀螺一样跃过了罗海,一落地直奔而来。 琴决大喝一声“殿下小心”,和来人刀对刀过招十来回合,刀速一跟不上,脚下不防,就被扫堂加变线踢,重心不稳被揍到一边去。 黑影提刀扑来,高骊沉着地提刀对砍,刀光快得看不清来人眉目,直待两刀相击时才有空对峙一眼,不看还好,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对面的人抽空朝他眨了左眼,正是“我的刀会演着戏来砍你”的谢漆。 玄漆刀灵活地一翻飞,刀和人一同掠过他身边,高骊慌忙侧刀,但身上的大毛袄还是被割开了老深的豁口。 刀锋横过时,高骊还听见谢漆冷淡又揶揄的轻声:“我不可怕?嗯?” 高骊:“……” 谢漆挽刀掠到回廊的入口把守,回廊的另一边则是后面跟上的方贝贝牵掣住罗海,他们俩一前一后把高骊等人包抄住了。 倒地的琴决很快爬回来守在高骊身边,握刀的手忍不住颤抖,高骊以为他是害怕,没成想听见琴决极小声的激动自语:“我的娘啊,玄漆绛海绛贝,三个一等影奴,全是活的,活的……” 高骊:“……” 琴决手下的黑翼影卫在回廊外想冲过来,被宫城的其他四等影奴拖住,罗海和方贝贝硬碰硬了数个回合打平手,一掠退到琴决和高骊面前,振刀权且休息。 罗海屈肘撞暗自激动的琴决:“难搞。援军何时到。” 琴决愈发手抖:“快、快了,世子说谈判一定,这边就退兵了……” 谢漆轻晃着刀尖看他们三个,在嘈杂的打杀背景声里听到了琴决的话,琢磨片刻,明白了。 吴攸现在是在和其他四家谈判,结果就是他扶持高骊称帝,何姜韩三家捧高瑱封太子,只有梁家和高沅受伤的世界达成。 第41章 但谁知道那群狐狸要谈到什么时候?按现在情况,他和方贝贝再包抄下去,高骊不挂彩不可能,不然就是他们俩放水,方贝贝回去少不了又要被高沅当泄气的沙包一顿胖揍。 他担心着高骊磕磕碰碰,谁知一眼看去,高骊只顾着亮晶晶地盯着他。 谢漆心里纳罕,我这么凶的刀,他还不怕? 第20章 谢漆这边想着怎么不着痕迹地放水,方贝贝那头却是在认真地执行把高骊弄死的任务。 眼看着他拳打琴决脚踢罗海刀砍高骊,谢漆心里突突地捏几把老汗,赶紧趁乱让出破绽让罗海护着高骊撤出去。 方贝贝揣着刀要追上去,谢漆却忽然听到空中传来一道刻入骨子里的恐怖声音,毛骨悚然地转身横刀并喊道:“小方!快跑!” 方贝贝喊回去:“你丫的叫这么亲热干什么!我比你大叫方哥!” 一回头却见一道噼里啪啦带火星的流星锤飞来,谢漆游刃有余地挑刀拦下,却从头到脚透露着一股瑟瑟发抖的气息,甚至喊破音了:“我师、师父来了!” 方贝贝和他一样,顿时从大杀四方的杀神萎成了急于逃窜的仓鼠:“娘、娘啊!” 他们入霜刃阁成为影奴时不过五岁,十几年生活都是在各自的师父带领下,师父当爹当娘当大佬,当严师时指导他们练武就少不了关键的挨揍环节,揍多了,一听到师父的武器声音就条件反射地竖起寒毛。 谢漆刚重生回来时,握着爱刀想过,哪怕霜刃阁的阁老们来群殴他都不怕。 事实证明,吹牛皮一时爽,师父真来,小心肝都吓得团成球了。 玄漆刀上的流星锤忽然勒紧,谢漆瑟缩着看到有身影从他们破屋而入的洞跳下来……而且不止一个。 他和方贝贝一起惊恐地啊啊叫起来,方贝贝拔腿就跑,赶来的一个健硕老头丢出九节鞭欲去抓他,谢漆闪过去用手臂挡住,小臂顿时麻痹。 “只抓到一个。”九节鞭者拈着胡子朝流星锤者说话,“无帆啊,抓到的是你崽。” “你崽跑了,很开心吧。” 在方贝贝远去的“啊啊”回声里,谢漆小腿直抖地看着赶来的三个阁老,对着最前头的大汉虚弱地笑:“师……父……您怎么来了……” 霜刃阁的阁老们几乎不出世,基本都守在阁中维护秩序,充当幕后,除非遇到极其罕见的事件才会再次出山。 谢漆是什么也琢磨不出来了,满脑子都是“吾命休矣!”。 他的师父,霜刃阁主杨无帆左手持流星锤,右手提着一条棍棒,左脸上有三道经年的刀疤,正冷淡地看着他。 倒是杨无帆旁边的九节鞭老头多嘴,也就是方贝贝的师父:“听说护国寺认出了下一个天子,今晚你们要联合起来宰了他。但这天子有点不一样,你师爹要来确认确认。” 谢漆小腿肚抖到要抽筋了:“是,徒儿这就让开,请、请师父确认。” 杨无帆道:“可,先试你身手。” 谢漆:“!” 高骊是被谢漆拽着后腰带带出来的,他自在城楼下看到谢漆的快刀时便一目倾心,但没预料到真交起手来这么难顶,他擅长的都是大开大合的重器,在战场上倒是所向披靡,但在狭窄的回廊里对上两把快刀还真只有挨揍的份。 啊,不愧是谢漆漆,就是厉害。 他和琴决罗海一起向开阔的地方跑,刚跑出回廊进庭院,只见院子里也是一堆敌我在战,琴决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正要带路,忽然听到背后有一道惊恐的大叫声。 然后他们就看到风一样的方贝贝使出最快的轻功,毫无章法地跑,还视他们于无物。 琴决懵了:“这是在干嘛?” 罗海放下警惕的刀松了口气:“不管了。难搞。不来最好。” 高骊回头:“另一个呢?” 回头就看见一个精神奕奕的老头脚下生风地闪过,手里舞出灵蛇似的九节鞭,一把逮住了跑路未遂的方贝贝。 方贝贝杀猪似地叫着被拖走了,目睹此情状的罗海神情一愣,倒抽一口大气,一手捂住脸一手提着刀也慌忙地跑起路来。 琴决又懵了:“绛海大人!” 高骊耳朵听见了风声,警惕地握紧刀来,只见那黑黢黢的回廊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大汉肩膀上还扛着一个昏迷过去的小家伙。 大汉看见了高骊,随手把小家伙扔地上,抄起棍棒就闪了过来。 高骊借着月光看清被扔在地上的是谢漆,怒火顿时噌起来,抬起绛海刀迎上去,力道一放瞬息将对方的棍棒劈成数块。 大汉不慌不忙地用从谢漆那里缴获的玄漆刀对战,并低声朝高骊开口:“主子,是你吗?” 高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愤怒地用戴长坤教授的刀法劈砍而去:“你把谢漆怎么了?!” 大汉避过一刀,刀身倒映出他失魂落魄又吃惊的神色:“谁教你的刀法?” 高骊不欲缠斗,瞅准机会扫过对方就冲去回廊,发现另一个大汉不见了,空留谢漆躺在地上。 他赶紧把谢漆抱起来揉揉捏捏:“谢漆!谢漆!” 他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去探谢漆的鼻息都不敢,身后那大汉提刀掠来,刀尖指在他眼前:“你不是那人。告诉我,谁教你的刀法,否则,我杀了你怀中人。” 琴决要赶过来回援,被扛着方贝贝回来的阁老一指戳中昏睡穴,悲催地倒地而去。而另一个沉默寡言的阁老也逮回了逃跑的罗海,一人扛着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昏迷徒崽回来汇合。 第42章 高骊在刀尖前凛然:“你们是什么人?” 杨无帆不答,旁边摆弄方贝贝的阁老一边揉着徒弟的脑壳一边代答:“我们是霜刃阁的老不死们,你前面那个是你怀里小家伙的师父,也是这一代的阁主,他很疼他徒弟的。至于来干什么,当然是来看看这一代的天子,高骊三殿下,不用这么剑拔弩张,我们可是来护你不死的。” 杨无帆皱眉:“话多。” “那不然跟他师徒俩一样哑巴?老子才不。”方贝贝的师父切了一旁的罗海师徒俩,又朝高骊吧啦道:“三殿下,听说你白天在护国寺抽了一把疯,其中你对梁奇烽说的话很有意思,我们阁主怀疑你是被他的死鬼主子夺舍了,所以你是吗?你现在是高骊还是先帝啊?” 高骊脸色变了,下意识看向戴在左手上的邪门念珠。 “他是高骊。”杨无帆冷道,“但他的刀法很熟悉。你师父是不是名字里有一个坤字?” “坤,是玄坤吗?”那阁老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他当年要是放弃保护睿王,现在也可以像我们一样舒坦吧。当初怎么也找不到他,所以他是逃到了北境去吗?还教了个皇子当徒弟?” 杨无帆忍无可忍地回头用暗器点中他的哑穴,眼神里尽是愠怒和无奈。 “戴长坤。”高骊低声回答,“我师父叫戴长坤。他是长洛人。”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脑海里闪过很多记忆片段,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杨无帆寂静了片刻,蹲下身把玄漆刀收回谢漆的刀鞘里,而后沧桑地叹息。 高骊抱紧谢漆冷眼看他:“你曾是先帝的影奴?” 杨无帆不答,只是摸摸谢漆露在外面的手臂,低声道:“殿下,来日你成了陛下,对小漆好点吧。” 话落,夜空中突然炸出一道盛大的烟花,紧接着,另外三道颜色不同的烟花接连绽放,闯入吴宅里厮杀的刺客们见了烟花,就如退潮一般迅速退去,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蝗虫一般让人无声窒息。 杨无帆看着夜空轻声:“吴家摆平了。” 一旁方贝贝的师父冲破了哑穴,兴致盎然地捏着方贝贝的脸又多嘴:“不错不错,吴世子可比他娘果断多了!权臣啊,就该这样,想扶持哪个当皇帝就放手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去大干一场!” 杨无帆“啧”出声,转身去拧阁老的头:“走了。” 阁老抓紧最后一丝机会拍拍方贝贝的脸,朝高骊喊道:“皇帝陛下你可别说我们几个老不死的来过哦!还有还有,当了皇帝后可以的话顺带照顾照顾我这徒儿吧,啊那哑巴的徒弟也是,能捞就捞他两把,可别让他另一边脸也刺个罪字,看把我这哑巴老友心疼的……” 旁边沉默地注视着罗海的阁老也“啧”了一声,起身掐住方贝贝师父的后脖子,和杨无帆一起架着他离去了。 高骊怀抱着谢漆冷冷地看着他们远去消失,这才松口气低头蹭蹭谢漆。 “这岳丈也太吓人了。”他嘀嘀咕咕地摸摸谢漆,待反应自己说了什么,赶忙抓起谢漆的手往自己脸上打,“唐突了,唐突了。” 嘴上说唐突,手上倒是不客气地摩挲着。 八月初八掀过去,天破晓时,谢漆猛然睁开眼睛,一醒就含糊地念着“师父”。 一只大手伸过来摸他脑袋:“你师父走啦。把你托付给我啦。” 谢漆懵了一会,扭头看见坐在床边镀了一层破晓熹光的高骊,连忙想要起身,腰却酸得起不来。 高骊略带心虚地扶起他,又忍不住摸摸他脑袋:“别急,那几个霜刃阁的阁老说是跑来保护我不死的,吴攸和几个世家谈妥后,刺客都跑了,那三个阁老也就走了,还叫我不要乱宣扬他们来过。谢漆,你感觉怎么样?你昏睡了三个时辰,总算醒了。” “殿下,我没事,只是被点了昏睡穴……只有腰很酸。”谢漆忍不住龇牙,露出个小虎牙来,缓了片刻脑子一激灵,“那殿下可有受伤?” 高骊开心地挨着他贴近:“有,是些皮外伤,我皮糙肉厚,没事。” 谢漆被贴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问了他师父,也问了吴攸和世家的情况,高骊回答得头头是道:“吴攸半夜时来了,把他昨晚谈的交易跟我说了一下,其他家同意了我当皇帝,但是要让五皇子当太子,现在我们的处境好了。” 他没告诉他,吴攸来时他还抱着他不撒手,全程把谢漆搂在怀里与之对话的。 谢漆眼神放空了片刻:“如此……那卑职先回一趟文清宫看看情况。” “不用再去别人那了。”高骊喉结紧张地滚动,“吴攸问我要什么,我说我看你合眼缘,想把你留在身边当、当侍卫。咳咳,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然而实际情况的吴攸是这样的—— “玄漆是高瑱的影奴,高瑱不会放他,殿下可以讨要别的东西。” “殿下……听我一句劝,天下美人何其多,没必要为一个来刺杀你的影奴和高瑱交恶。” “殿下,你怎么拎不清呢?” “高骊!” 总之,在他坚持不懈地抗争下,吴攸揉着眉头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高骊小心地观察着谢漆的神色,怕在他脸上看出一丝不情愿的神情,但他只是怔忡片刻,垂下眼沉思。 “谢漆?” “卑职得再回文清宫一趟。”谢漆抬手向高骊行礼,他还没有和这一世的高瑱了断,心里的刺得除个痛快,“卑职感激殿下厚爱,殿下愿意再等我一会吗?” 第43章 第21章 谢漆从吴家宅院出来,天刚亮,八月初九,距离中秋月圆只有六天。长洛城在努力恢复到昔日的繁华,铺早早开张,花月灯早早挂上,大家努力用连轴转的忙碌来麻痹在韩宋云狄门之夜失去众多的痛楚。 谢漆亦如是。他昼夜不休地忘情投入一个个任务,琢磨目标,踏上双路,前后逢源,现在高骊急切地需要、倚仗他了。 他不是不开心。 只是十丈心结,千昼数夜,万般折磨,还没搁下。 一杯迷魂汤。 一炉散功香。 一根倒刺鞭。 一双酷吏手。 他从前世来,不能讨前世债,只剩憎恶苍凉加诸魂魄。 谢漆在清晨里抹了把脸,尽量自如地在街道上漫步,掏钱去买了一盏刚做出的纸扎花灯,观察了灯如何折,随后拆开压扁放在怀中。 走过清晨的人烟红尘,回到述职四年的晋宫城,短短一个月,宫城已经复建还原了八成。 谢漆很少在大白天这样敞亮地行走,大部分都是在黑夜里蒙着面走不寻常路,现在沐浴在清晨下,脚步声像掰开夏季的甜瓜一样清脆。 亮出令牌,迈进宫城,路上往来熟与不熟的宫人投来视线,他不再低着头视若无睹,侧首回望当无声的打招呼,只是那些宫人对视后大半都慌张地扭过头。 谢漆不在意,拇指摩挲着玄漆刀的刀柄走向文清宫,快到达时,听见半空中有振翅声,他一抬头,看见空中有雄鹰,不止有他的大宛,竟还有高骊的壮硕海东青。 谢漆眯着眼瞧,由衷地笑起来,呼吸一口清甜空气迈进文清宫。 宫中没有点灯,宫人屏声敛气垂站,看到他来都是一脸惊讶。谢漆直截了当走到高瑱寝宫门外屈指敲,寝宫内传来一声怒吼:“滚!” “五殿下,玄漆求见。”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拍打到门口来,门霍然一开,双眼通红的高瑱拼命地将他拽进去,慌乱地抱住他:“谢漆、谢漆……” 谢漆脊背依旧挺直,看他的眼泪滴落到昏暗的地面,不由得感叹人的记忆大抵是顽固不化的,只需捎加搜索,总能翻找到曾经刻骨铭心的好事或坏事,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这位比自己小一岁的五皇子是什么情形。 高瑱的母妃彼时正如日中天,自皇后崩,她便是有实无名的后宫之主,高瑱拥有的一切不比他的储君大哥高盛差,霜刃阁便把唯二的两个玄级影奴派出一个到他身边。 谢漆初踏入文清宫中时,也像现在这样不停地抚摸着玄漆刀的刀铭。举目一望,看到矜贵精致的少年在宫院里的石桌上坐着,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左手一卷书册,右手不自觉地捻着一个小香炉,看书看得入了迷,内侍便请新上任的影奴在一边等待。 谢漆在光影里静静驻足凝望,微风卷着香气缥缈地传过来,那是他十六年来都没嗅过的从容悠雅。高瑱在阳光下静静坐着,他觉得他就像一幅写意画,如此一眼望去,只觉尊贵,非常梦幻。 等到手里的书看完,高瑱才闭上眼抬起头,精致的眉目沐浴在阳光下。谢漆眼力好,看见他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子在转动,脖颈下的喉结亦在微微滚动。 他忽然便觉得很有意思,五皇子看书看到眼睛发涩,喉咙发渴了,可他手里还攥着那书册不肯放开。 那时他浅浅地希望他来日能爱惜影奴胜过爱惜一卷书。 高瑱休息完才松开书,眼神里流露着悟到什么的精光,充满明亮的少年意气,内侍上前去禀告影奴来了,他先微怔,再小声地和内侍抱怨:“怎么不早点叫我?” 他的声音和语气还有些稚气,谢漆支棱着耳朵,随后看到五皇子招手让他过去。他垂眼快步上前,单膝跪在那金黄色的衣摆下:“卑职玄漆,拜见五殿下。” “快起来,我翘首以盼,终于等到你了。”高瑱亲手扶他起来,笑着打量他,“玄漆,你多大了?” “卑职十六。” “才十六吗?”彼时矮他半个头的高瑱讶异,小幅度地比划着,“你才长我一岁,就这么高了?” 那时谢漆心里泛了笑意,脸上不动声色:“殿下是龙子,卑职是粗人,粗人长得粗苯,请殿下见谅。” 那时高瑱笑得也开心:“不,不粗苯。玄漆,你生得很好看。” 现在,近四年过去,高瑱的个子已经和他齐平了。按照前世的轨迹,再过一年,他的个头可以跃过他;过两年,他的体格可以压制他;过三年,他的双手可以沉稳地倒一杯迷魂汤。 现在,高瑱虽然不能称帝,却也不是输家,不到走投无路。 这一次,他还会倒一杯迷魂汤给他吗? 第22章 “谢漆……一夜过去了,你为何这么迟才回来?”高瑱含着哭腔抱紧谢漆,“那个野人,那个畜牲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谢漆听着他反反复复的追问高骊是否有“染指”他,一阵一阵地觉得可笑,高瑱仿佛把他看成什么面首一样。他推开人,隔开三步问:“五殿下,有个问题玄漆疑惑了许久,一直以来,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呢?” 高瑱眼睛泛起血丝,抓住他的手臂咬牙道:“你果然被他享用了是不是?” 谢漆想抬手给他一巴掌,暂时忍住了,昏暗的寝宫中,他闻到了一缕清甜的酒香味。 第44章 他拂开高瑱手臂去到桌前,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子母壶,两个醉金杯。 是很熟悉的画面。 “五殿下在等谁共饮呢?” 高瑱腿上伤还没好,瘸着腿追到他身边来:“我在等你,谢漆,一直在等你!” 谢漆拿起子母壶斟酒,斟出一杯桃花酿,他记得前世自己喝的是梨花白,都一样好喝。他端起第一杯轻嗅,没有异样,便递给了他。 高瑱摔了醉金杯,通红着眼向他怒吼:“吴攸说那野人要你!为什么他会想要你?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我待你哪里不好,你要去投奔一个异族杂种?!” 酒杯在地上翻滚,高瑱极少这么失态过,他把与帝位失之交臂的失望和无能化成愤怒砸在谢漆身上,连带着把“可能会失去谢漆”这一事实的恐惧掩盖。 谢漆沉默地用子母壶的机关再斟了一杯,酒入醉金杯斟满,他怔忡了一会,随后笑了笑。 “五殿下,你说你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浑身是血地死了,我也做过一个梦。” 谢漆说起别的,掏出怀里的花灯慢慢地拆开折起来。高瑱一直以来都怕黑,他从前常常替他提灯。还有大封夜的花灯,从前答应过,那便善始善终再点一次灯火。 “在梦里,我重伤卧床时,你写信给霜刃阁想要新影奴;我挑灯夜归时,你在与心腹探讨如何引诱我送死式刺杀皇帝;我拒绝侍奉二主时,你喂给我一盏梨花白;我跛着腿去求你时,你点了一炉香让我武功尽废。我梦见你在酒醉时说想与我共巫山云雨,梦见你在烛光下喃喃发问我为何没死,还梦见你在我死前满口谎言地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高瑱的愤怒仿佛被无形的大雨冲灭,眼神畏缩地落在桌上的第二杯酒,神情忽然变得惊惧难过。 谢漆点亮花灯,转着花灯看它晃出来的流光溢彩:“高瑱,不要说谎,你觉得,我们主仆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 “能的……”高瑱眼里涌出了大股的泪,“能的,我不管了,我喜爱你,我离不开你的,你的梦都是反的,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谢漆,你回来,到我身边来,我去和吴攸谈判,我不要把你交出去,我要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所爱,我要你做我的契兄,我不要看着你被那野人夺去……” “那这杯桃花酿里面掺了什么?”谢漆一手提着灯,一手端起那杯酒,在酒香里闻到难以忘却的熟悉气味,迷魂汤的味道那么淡,又那么刻骨。 高瑱仓皇地后退:“酒里,酒里……” 谢漆摇晃着醉金杯:“你终究还是在酒里兑了迷魂汤。” “不……谢漆你听我说……” “我来替你说,五殿下。从世子告诉你新君索要我时,你就觉得与其耻辱地被夺物不如主动交出去,博得一个好,往后太子之路顺遂些。你还觉得那影奴对你忠心可鉴日月,可以在他面前做一番苦情悲戏,说服他,让他到新君那里去当间谍,继续利用他来争权夺利。戏演完了,迷魂汤也该喂了,影奴就该像杂碎一样弃了。” “你从始至终把我看做一个可随意拆换的工具。只是我猪油蒙了眼,曾经义无反顾地相信跟随的主子是天底下最值得保护的人。” 谢漆将那杯迷魂汤浇进花灯里,单纯地给自己做一个恩断义绝的仪式,他向来注重仪式。 “高瑱,你记住,你口中的高骊不是野人,那是我自己选择的新良主,他比你好千万倍,值得我付出一切去守护。对于你,我过往的四年效忠没有一丝作假,四年忠心,谢漆发誓日月可鉴。可我这微不足道的心,往后不会再给你分毫了。” “你记住,我从来没有对你萌生任何一丝越轨的爱慕之情,从头到尾我待你为明主,看你像亲弟,没有任何断袖之意,请你不要再自作多情地认为谢漆要爬你的床,这一厢情愿太可笑了。哪怕世上所有女郎都香消玉殒,我也不会喜欢你这样虚伪,瘦弱,毫无英雄气概的脂粉男儿。” “请你记住,这一回不是你弃我,是我谢漆弃你。” “你不值得我追随,我要去守护我的明主了。” 他把火星熄灭的皱皱巴巴花灯丢到高瑱脚下,不知一番话凌迟出了怎样的诛心效果,转身利落地背道而驰。高瑱嘶鸣着追上去抱住他,谢漆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不再回头。 “高瑱,从今以后,你找其他人给你提灯吧。” 第23章小甜甜 八月初九,吴家宅院的庭院里聚集了北境杂牌军,众兵士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台阶上的高骊。 张辽昨夜险些被刺客弄死,绷带从腿裹到脑袋上,身抖心抖声更抖:“老老大,你真的不开玩笑啊?你要当皇帝了?就就就你这样?” 高骊还穿着北境带来的蓬蓬毛袄,头发一根不落地藏在毛帽里,坐在台阶上被风一吹,像只毛茸茸的大动物。 “什么叫就我这样?”他敛眉目生冷气,“小心等你伤好了我揍你。” 众兵士哗然,七嘴八舌地大嗓门讨论起来,高骊感觉自己一下子被淹没在噪音里,无奈地抬手揉揉后颈,抬手时对着阳光一晃,发现袖子下的血红念珠手串有一颗珠子……褪色了。 跟随他的士兵们沉浸在升官发财娶老婆的美好愿景里,他们热火朝天,只有高骊如坠冰窖。 张辽跷着腿蹦跶到他身边,脸色红白交加:“老大,我听别人说过,长洛城里面水深得很,你真的能当皇帝吗?真的当了,我们是不是就是再也不回北境了?” 第45章 高骊拉回袖子,神情有些阴沉:“很多事情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可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得厉害。”张辽看他表情不好,连忙像躲狗熊似地躲开点,“这不得赶紧叫唐军师和袁鸿来救火?老大你看我们剩下的这些都是脖子上一碗猪脑花花的,帮不了你啥啊,有火可别往我们身上撒……” 刚杞人忧天地嘀咕完,天空中传来了海东青小黑有气无力的两声哼唧,张辽就看到刚还一脸阴郁的高骊顿时容光焕发,不驼背不抠手不发呆了,那放光的两眼活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珠宝。 他嚯地站起来,还快速理了理衣着,才清清嗓子嘱咐他们一些注意事项,随后摇着尾巴似的,给点阳光就灿烂地跑远了。 张辽眼睛瞪圆:“什么情况?跟要去吃烤全羊似的。” 嘀咕完就想到吃的,他赶紧擦擦口水。 高骊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高兴样在下属眼里像是什么要去给小兔子拜年的大尾巴狼,只顾着脚步哒哒地赶到前院去,跑过马厩时看见一个背着长箱子、肩上立着一只苍鹰的身影,脚步顿时刹车了。 谢漆摸摸蹭着他的马,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反手摸摸肩上的大宛转身,一眼看到了伫立在外的高骊。 “殿下。”谢漆朝他挥手,又改了口,“主子。” “不用那么生分,私底下喊我名字就好,谢漆,你处理完那些有的没的了吗?看见你这么快回来我真高兴。”高骊心花怒放,喜上眉梢地朝他走去,对他而言,生气就是生气,开心就是开心,像一块充满塞外感的还未雕琢的原石。 谢漆没有雕琢原石的自觉,回答道:“处理了大概,带回了行李。” 高骊跑到他身边去没话找话:“行李多吗?我帮你搭把手?” “怎敢劳烦殿下,行李都在这,一个箱子而已。” 他解开背上的箱子,爱惜地抚摸箱子表面,里面装着的是他从霜刃阁出师时获得的全部财产,九成是兵器,一成是武术秘籍和各种药。 因为心情很愉悦,他的话也多了些:“走之前卑职还去领取俸禄,当了四年影奴,我每月俸禄四两白银,我的十六个小下属则是一两,之前都没有支过,现在我们十七人的俸禄要支取,数目竟也不小,我只得先提取自己的份额。” 前世什么俸禄都没领,真是暴殄天物。 高骊算也没算就朝他竖起大拇指:“真富啊!” 谢漆被逗笑了:“殿下再过不久就能富有四海了。” 说完看着高骊满脸没有暴富实质感的茫然样,谢漆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粗心了,总把他当成前世那个在位四年的暴君,此时他分明才刚踏入长洛一个月,看了许多世家的丑陋面目,却还没见过众多长洛的美丽,不知即将拥有的是怎样的奢靡浮华。 谢漆想了想问他:“殿下除了马和鹰、吃饱饭和不打傻仗,还喜欢什么事物呢?” 高骊眸光一亮,羞涩地拉了拉毛帽,心想谢漆把他说过的话记得好清楚:“就是喜欢一些漂亮的……漂亮的刀法啦,漂亮的人啦……” 谢漆理解为他喜欢刀和欣赏美人,后者的话,迟早会来一个红颜知己的谢红泪陪伴他,前者他倒是能满足,遂兴致勃勃地问:“昨夜看见殿下借了罗海的绛海刀,殿下觉得那把刀用得喜欢吗?” 高骊老实答:“长度不错,就是不够重。” “好。”谢漆知道他喜欢的刀型便简单了,摩拳擦掌就想背起箱子去整点送给明主的小礼物,但刚碰到箱子的带子,高骊就乐颠颠地抢在他前头把箱子放到背上去。 “谢漆漆,天还这么早,你肯定还没吃上早饭,和我一起去填饱肚子吧?”高骊调整好箱子,“你这箱子还挺能装,重量不轻啊,我看你背了一路来,就算吃过早饭也饿了,还是一块跟我去吃好吃的吧?” 谢漆被他的举止和称呼吓到不少,怎么能让主子干苦力?连忙追上去搬箱子:“殿下!我自己来背就好!” “吃饭吃饭,天大地大肚子最大!” 高骊托着箱子不给谢漆背,念珠在袖子里箍着,此刻都不在意了,看着谢漆像小猫一样围着他无从下手,好像泡在了糖罐子里一样。 路上遇到执意自己打饭的张辽,谢漆见这人满头绷带,还喜滋滋地捧着个脸盆似的饭碗跷着腿走路,顿时被饭碗的体积和干饭的热情震住。 而张辽迎面看到傻乐的高骊,又见他背后跟着个漂亮得出尘的腰细大美人,也是震惊了老半天,难以置信同在长洛,怎么老大一个月就能勾搭到美人?就凭他长得帅吗? 而且他那不太聪明的脑瓜子一下子睿智起来,以他多年的单身汉看郎情郞意、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的经验,他立马就明白了高骊怎么能那么乐呵。 他一下子想起军师唐维对袁鸿说过智者不入爱河,袁鸿一把抱住军师的腰把人往肩上扛,大声地回答这爱河不得坠死的土匪模样。 捧着脸盆……饭碗回去的张辽内心噫吁嚱,忧愁哥们一个个有家室有娇娇的,就他只能孤独地干饭。 于是含泪又干了两大碗饭。 到了晚上,谢漆没想到第一天换岗就如此刺激,新主子热情蓬勃,人如其名好似一匹脱缰的野马。要不是他最后摆出生气模样,高骊不是拉着他一起去看星看月看花开,就是拽着他坐一块从大北方唠嗑到宅子里的小花园,那这夜是没法掀过去了。 第46章 而且不知是不是演技不好的问题,他装作生气时,高骊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真是个奇妙的呆子。 夜晚的时间属于影奴。谢漆准备好夜行的衣物,戴好面具继续翻窗出行。 小影奴们听从他的命令,在吴宅的隐蔽檐角全部整装待发地等着他,等他的指令,也等他的解释。 谢漆赶到地方和他们汇合时,小影奴们先向他行礼,而后为首的甲一摘下面具,不解、天真、赤诚地望着他:“玄漆大人,我们收到消息了,五殿下真的舍弃您了吗?” 谢漆伸手盖在他的发顶上:“是,也不是。即便高瑱此时不弃我,来日最迟三年,他也还会将我抵押出去。但我也弃了他,过去四年烟消云散,我不会再回到文清宫。” 小影奴们眼神都流露出震惊和难过。谢漆温和地注视着他们,来时想过了眼前的情状。没有重生的前面四年,他的确对高瑱掏心掏肺地忠诚,高瑱那时也能称得上一句明主,小影奴们耳濡目染,也对高瑱充满感情。 高瑱会算计利用贴身的一等影奴,但对小影奴们却不必多费心思。因此,他摸摸甲一的脑袋和他们说话:“五殿下很快会充盈影奴的队伍,离开文清宫的只是我,不包括你们,如果你们中间有想要回去侍奉五殿下的,不用顾虑,想回去便回去。” 寂静片刻,甲一在他掌心下抬头:“大人,我很敬重您,可我也舍不下五殿下。” 谢漆想说什么,可看到甲一赤诚又难掩哀伤的眼神,酝酿到唇边的话便也咽回去了。 他明白,一直以来,高瑱在他们眼中确实是最好的主人,否则前世这些小影奴怎会拼尽一切和他一起保护高瑱,五皇子有其他皇子难以做到的细心温柔,哪怕这份流于表面的温柔会化为缜密计算的利刃。 他也明白,影奴认定了人总会捍卫到尽头。 谢漆抚摸甲一的发顶,轻声:“甲一,我也舍不得你。” 甲一用脑袋轻蹭他的掌心:“我也是的。我只是觉得,您比任何人都强大,而五殿下失去了双亲,韩家一蹶不振,他比您弱小,我都想保护你们,可我也弱小,无法兼顾您和五殿下。” 谢漆眼眶忽然有些温热,恍惚在甲一身上看到了所有霜刃阁影奴的影子。他们有的尸骨未存,有的强支残躯,执着地走一条出不来的胡同,是悲歌也是慷慨。 “回去之后……叫他亲自给你取新的名字。”谢漆扶起甲一,伸手抱住他,“一定要叫高瑱认真地给你取名字,叫他不把你当货物看,提醒他你有时候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丧尽天良的任务要婉转敷衍,极度危险的任务要借口推辞,你记住你刚才的话,他是弱小,你也弱小,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发肤。倘若有一天你发现他不需要或不值得你的守护,我就在这里,我也准备了一个新名字给你。” 甲一用力地抱了他一会,其余的小影奴有忍不住的哽咽,也有伸出手揪一揪甲一的衣角的。 最后甲一还是松开了谢漆,回头挨个摸摸头,他在十六人当中年岁最长,是个小哥哥。他必定是嘱咐过了其他人继续跟随谢漆,才只有他自己回文清宫。 谢漆想,他是个少年人,少年人很多如此,明知选择的路荆棘剧于鲜花,可不向前奔一遭总是心有憾悔,不怕撞南墙,怕无墙可撞。 “大人,关于我们这一月的行踪,我相信您的决断,殿下如果问起,我会守口如瓶的。”甲一戴回面具向他抱拳,“您还有什么话吩咐我的吗?” 谢漆道:“当了四年差了,记得去支取俸禄,拿到钱大胆地寻欢作乐一番。” 甲一楞了下,笑出声了:“好,甲一走了,您要保重。” 谢漆也朝他抱拳。 他们十六人目送甲一远去,月如钩时,其他小影奴问:“大人,您会再向霜刃阁要一个甲级影奴吗?” “不会。我只有你们十六个小下属,重如手足,少一个都如断指。”谢漆伸手摸摸排名甲二的少年,“甲一暂时不归队了,以后就由你来带领剩下的小伙伴。” 甲二点点头,又小声问:“大人,我们也会有新名字吗?” 谢漆点头:“都有的,我人微言轻,等三殿下登基了,我去请盖章的御赐姓名。” 四等影奴里,前三等好歹能有姓名,第四等的甲乙丙丁却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姓名,都是级别加数字,获取赐名是他们大部分的执念。谢漆前世原本打算在大封夜后给他们挂上新名字,然而大封夜变成了韩宋云狄门之夜。 说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高骊转着一块玉玺,像只蓝眼大白猫一样哼唧哼唧地哐哐盖章…… 也太有喜感了。 小影奴们问起接下来的任务,谢漆回过神,调出七个随行,其余的继续环绕在高骊周围盯梢,以防变故。 “大人今晚要去哪里?” “吴家本家。”谢漆整理袖口的束袖,“我怀疑吴世子藏了一些人,而那恐怕藏得很深,今晚只是初步打探,不能用鹰联络,记得我给你们做的哨子么?我们用鸟鸣声联络。” 谢漆两年前模拟着各种鸟叫声鼓捣了一套传递消息用的小哨子,分发给小影奴们,预防一些不能用鹰联络的特殊情况。 小影奴听了和他同步从衣服的夹层里摸索出小哨子,谢漆先吹一声斑鸠的小叫声,意思是:“记得怎么用吗?” 第47章 小影奴们回应了小声的哨声:“记得,大人放心吧!” 七声小小的鸟叫声方落下,远处忽然有些动静,谢漆侧目看去,只见高骊养的海东青忽然蹿上半空,蹄叫两声激动地乱飞,难道是听到小鸟的叫声想去猎取? 谢漆脑子里顿时闪过十种捉弄海东青的点子,按下不表先带着小影奴前去吴家本家。 前世他有几次潜入吴家,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大门的匾额上有“耕读世家”四字,据说那是改朝的第一代皇帝建武帝给他们题的,谢漆看了总觉得讽刺,最前头的“耕”是不见得,“世家”才是代代继承和强化的。 吴家当属世家当中最难渗透,谢漆凭着记忆和七个小影奴的掩护越过层层防守,找了几处地方,没在几处重地看到吴攸,最后却是在吴家的内池亭里发现吴攸和心腹的踪迹。 内池周围空地多,也有侍卫把守,谢漆深吸一口气,并指用石子掷中池边柳树,趁着树枝咔嚓一掉引走他人视线,一瞬潜到亭上去。 亭内吴攸与心腹刚回过神来,继续温文尔雅地对谈,心腹提到一个奇怪的话题:“世子不如找一个可靠的,扮做侍妾,不然其他家盯得紧,往后遮掩是难以遮掩过去的。” 谢漆听到“侍妾”时先楞,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滚了几遭,骤然脊背盗汗。 “不行。我看起来像色令智昏的蠢货吗?”吴攸一口回绝,而后哼了老大一声,“我又不是高骊。” 谢漆上一秒还悚然得炸毛,下一秒就扬起了眉,高骊看上哪个“色”了? “这位三殿下确实有点……” “不是有点,是非常有毛病。”吴攸掷地有声地抱怨起来,“我一天需得耗费两个时辰去料理他的杂事!有不少是根本无须在意的小事,油盐不进不尊礼法,不知趋利避害,一谈话便敲竹杠似地反问,真是叫人无语凝噎,简直无从下手。” 谢漆没想到人前光风霁月、斯文儒雅、风轻云淡的吴攸背地里会情绪失控地破口抱怨,只得在心里默默点蜡,谁叫你要扶持他呢? 没一会他还听见吴攸谈及自己:“他昨夜死皮赖脸索要高瑱的影奴,我将此事传达时,那高瑱得知降封为太子都没有那么暴怒过,光凭此事,往后想与高瑱周旋都不易了。就因为那蠢货见色起意,真是舍本逐末!” 谢漆:“……” 这“色”怎么可能会是我自己? 吴攸一气不带喘,不带一个脏字地将高骊从头到尾骂了一通,最后心腹甚至插不上话,讪讪地岔开了话题:“饶是如此,木已成舟,践祚大典还是宜快不宜慢。” 吴攸骂完了,叹气了:“仪仗之前便悄悄预备着,下月九月九便可执行。阻碍变革的四家,一步一步来,只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储君设想的蓝图成真。” 他口中的储君是死于韩宋云狄门之夜的嫡长子高盛,只要提到这位竹马知音,便没有不凝噎的。 谢漆甚至觉得他才像个小寡妇,哦不,是寡夫。 旁边的心腹劝慰几句,沉声地表示追随:“路漫漫其修远兮,开仁与代闺台众寒门向世子与盛储君致敬,感谢您为后世太平呕心沥血的付出,我等愿为世子马前卒,酣战无尽夜。” 谢漆在听到心腹的自称时指尖一抽,开仁,那必定是代闺台的许开仁,那位议论晋国兵制,抨击霜刃阁,力透纸背地写“男儿何不带吴钩”的文人。 前世高瑱还是太子时便命令过谢漆去刺杀他,他故意失手了,后来他到了高沅手上,高沅也憎恶许开仁,命令方贝贝去解决他。 然而许开仁那时历经刺杀,吴攸早已派出影卫部署在他身边,方贝贝彼时左眼左臂废,根本完不成这个任务。他走之时,谢漆拖着腿去见了他最后一面,之后,他再也没看到方贝贝了。 吴攸短暂伤悲,语气很快恢复平静:“这条路很长,且看高骊登基后,能不能先拔掉一个何家。” 谢漆竖起耳朵,急切地想知道他们怎么笃定高骊会杀何家,但吴攸并没有深谈,谈到了践祚大典的种种安排,还有世家错综复杂的动向,不止高骊的事情需要他料理,世家背后的烂摊子也需要他去周旋,高沅背后的梁家似乎是经营着一种暴利之物,近来有些过火,残局还得吴家去兜,这都让吴攸头疼不已。 他在这亭里和许开仁足足商谈了一个时辰,大半是政事,小半私事,绝大部分琐碎杂乱,全靠脑子一一捋清,谈到最后到尾声,吴攸忽然站起来快步出亭子,干净利落地一跃跳进了深夜的池子里。 这一发疯举动马上引起所有人的惊惶,谢漆藏在亭子上目睹,理智告诉自己此时正是最好的撤退时机,打探到的情报已然不少,想窥探的故人情报来日方长,是时候走了。 可他忍不住看着侍卫和许开仁去救吴攸,看未来的大权臣湿漉漉地被捞上来,呛完水,擦过脸,又是无济于事的风淡云轻:“无事,我想凉快一些而已。” 众人拥护着他回屋里去驱寒,吴攸不让搀扶,就这样拖着滴水的沉重脚步,前呼后应又寥落孤单地远去。 谢漆怔忡地目送着,心情意外的与目送甲一有些相似,都看到了一条孤独凄清的证道之路。 人走完,他看了看涟漪因风的池子,隔空用手抚过风,转身离去。 这个夜晚,遂在清风与水皱的涟漪里落下帷幕。 第48章 八月十日,一大早高骊就睁开了眼睛,往常这时是提了枪出去嘿咻嘿咻地晨练一番,今天高骊弃了枪,脚步轻快地跑去回廊尽头的小阁间。 昨天谢漆就安置在这儿! 高骊在门外停住,轻轻敲敲门:“谢漆漆,醒了吗?” 敲了几遍门里都没声音,正当高骊抓心挠肝地想推门进去时,脚步声在背后响起,伴着温润如玉的声音:“殿下怎么在这里?” 高骊忙回头,看到背着箱子的谢漆歪着头瞅他,鬓边出了汗,一小缕碎发黏在左脸,发梢正勾在那颗朱砂痣上。 “我……来叫你吃早饭去。”高骊大清早就受到美颜盛世的冲击,耳朵噌地发红了,“你、你刚从外面回来?” 谢漆笑了笑:“是。” 他颠了颠背后的箱子,昨夜回来小憩到天亮,他便背着箱子出去敲长洛城中最好的铸剑大师的门,斥资一百五十两,定好了中秋节的礼物。 他又从怀里掏出油纸裹得严实的早点递给他:“回来路上看到一家新开张的早点铺子,香味扑鼻,勾得人馋虫大作,便想带一份给殿下。” 高骊受宠若惊地接过了,激动得心想不吃了,这可是谢漆送的第一份礼物,这不得压箱底藏好,以后再裱起来当个传家宝…… 谢漆不知他的内心戏,跃过他开门而入:“殿下趁热吃哦。” 高骊亦步亦趋地跟着踏进去了:“你呢?吃过了吗?饿肚子会长不高的哦。” 谢漆脚步一顿,放下箱子摸了一把发顶,瞄一眼高骊的发冠,一手揉揉后颈一手向高骊伸去:“那我再多吃一块。” 高骊瞬间笑了,握住他的手拉到桌边坐下,小心拆开早点的油纸,和谢漆有说有笑地瓜分完了。 “往常这个时刻,殿下都做些什么呢?” “耍耍枪,去马厩刷刷马,再去督促那群二流子起来练武。”高骊用完早餐直接手在袖口揩揩,再一抬眼,只见谢漆神情复杂地递出了一块朴素的手帕。 第、第二件礼物! 高骊赶紧接过帕子,飞快折成一个三角的祈福包塞进怀里,桌子上的油纸也不放过,捋平了擦干净了,心灵手巧地折成了个仙鹤状。 谢漆大为震撼:“……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高骊神采飞扬:“这都是很好的物件,我得珍藏起来。” 谢漆想,北境那边物资匮乏到这种程度么? 高骊凑到他跟前笑:“我耍枪去,谢漆漆,一起晨练吗?” 谢漆不自然地后仰:“改天再和殿下同乐,今天有些疲乏,我先睡个回笼觉。” 昨夜吴攸说高骊是“见色起意”,他不太明白,自己算什么“色”? 而且高骊又不是高沅,不是断袖。 他在军中混迹二十多年,与将士的肢体接触肯定也没有什么拘束,吴攸是放眼看人没袖子。 “那你快去睡。”高骊屈指敲敲他额顶,“睡不够更要长不高了!” 谢漆又被戳到痛点,转身拿着个后脑勺对着他了。 高骊发现了能拿捏他的地方,满心雀跃地回去,祈福包和仙鹤纸放妥了,今日的晨练是前所未有的快乐。 但他很快发现后面的晨练也很快乐! 后面的几天谢漆都在一边认真地看他耍枪,说是发现他的枪法有奥妙之处,想在一边观摩观摩,还问他是否介意。 高骊大呼一声“高兴还来不及”,长枪耍得更起劲了,他的爱枪是三节钢枪可拆卸,他还拆了耍单枪和双枪,一回头看到谢漆小猫一样目瞪口呆的神情,又是羞涩又是自得的,唯有快活二字能概括。 他自己晨练完还会去揪杂牌军起来聚在大庭院里一起练拳脚功夫,谢漆便跳上屋顶坐在上头看他们,愈发像只漂亮小猫了。八月十二那天开始,他看到谢漆甚至召来他的下属们,一起蹲在屋顶上看他们操练,那脑袋紧挨着的模样,更像一群小猫猫开会了。 每天清晨,高骊看他们都觉得萌哒哒,并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也很有趣。 八月十五的清晨,正是中秋佳节,美好的一天从观察高骊开始,谢漆带着小影奴们坐在屋顶上看他在底下带头操练,问道:“你们看,三殿下像不像某种大动物?像哪种呢?” 小影奴们每人手里一个热乎乎的大包子,探头探脑地抢答: “像大灰狼!眼珠子冰蓝冰蓝的,拳法很凶。” “我觉得像他养的那只海东青,虽然魁梧,动作却很利落迅速。” “那还是大鹏更像一点。” “三殿下也挺像熊的。” “其实我觉得三殿下像棵大树……” 谢漆听着他们越来越离谱的回答,揉着后颈不住地笑。带他们来是想建立小影奴们对高骊的认知,也观摩一下他的武功路数,因他总觉得高骊的一招一式虽然与霜刃阁的路数不同,但似乎一脉相承,只是现在还看不出真切。 起初小影奴们悄悄拿他与高瑱比较,失望之情是溢于言表的,大家见惯了四年的世家风流,乍然见一个从北境来的接地气大块头,横竖怎么看都不对劲。 不过到底是同出武路,多见几回便觉得亲切,亲切到想下去和他比划比划,当然被谢漆制止了:“三殿下天生神力,千万别跟他硬碰硬,得以快取胜,不然吃大亏。” 他腰上被捏出来的淤青还没散呢! 第49章 真是个离谱的大家伙。 这会听他们把高骊一顿比喻,谢漆也在想什么样的猛兽像他,听来听去总觉得不够贴切,自己又想不出个精准的。 想到高骊晨练完跑到屋檐下呼喝:“谢漆漆!一起吃早点吗?” 谢漆从善如流地应:“吃。” 随即跟个没事人一样跳下高高的屋顶,仰头和高骊一边说话一边走去。 徒留小影奴们捏着大包子风中凌乱:“难怪玄漆大人不和我们一块吃……” 其中一个少女瞪圆眼:“这是重点么?关键是三殿下叫玄漆大人什么,好生肉麻。” “谢……谢漆漆?” 重复完称呼,小影奴们齐齐地“嘶”起来,鸡皮疙瘩满胳膊。 “其实这也还好。”甲二咬一口包子,睿智地发表高见,“要是殿下叫大人谢谢漆,那就太好笑了;如果再叫成漆子、小漆子,那才是可怕,和叫媳妇一样。” 其他人:“……” 走远的谢漆并没听到那些后来让他羞到想钻地缝的称呼,只专心地和高骊说话:“今晚是中秋,殿下逛过长洛城的夜会吗?今晚就有哦。” 他说话会暗搓搓的,高骊则是直愣愣的:“你陪我一起去吗?” 谢漆点点头:“去。” 高骊便笑了:“好!” 两人一块走去吃饭,高骊不喜欢让宅子里的奴仆跟前跟后地侍候,自己去厨房拎了两大食盒回房,一进他的房间,谢漆第一眼看到倒挂在窗台睡觉的海东青,这已经是他第四次看到这鹰懒塌塌的了。 他看着这总是睡觉不巡视干活的海东青,终于忍不住向高骊发表疑问:“殿下,它真的是海东青吗?这么懒,是杂交的?” 高骊连忙澄清:“纯的纯的,有时候小黑也很勤快的!” 说着就打开食盒放到窗台,屈指一敲碗,海东青火速探头,离弦之箭一样飞过去大快朵颐。 谢漆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语,但看高骊一脸喜滋滋展示宝贝的模样,便也扯着嘴角夸昧良心的话:“不愧是海东青,爆发的速度真敏捷。” 高骊笑着过去拍埋头干饭的海东青脑袋:“是啊,你看它这速度,多纯,差一点就饿死似的。” 谢漆又忍不住,再问:“那……这么威武的海东青,为什么给它起名小黑呢?” 高骊道:“驯鹰的时候我总是朝它笑,长大后发现它对我的笑声最有反应,所以就叫它小黑了。” ——看来他从前的笑声是“嘿嘿嘿”。 吃早饭时,谢漆极力开导自己,海东青嘛,叫什么都行,何况是那么一只以吃为大的海东青,笨笨的,名字朴素点也没什么。 等吃完早饭,他还是怀着哀悼的心情看了一眼还干饭干得不亦乐乎的海东青。 这可是海东青啊。 海东青啊。 旁边的高骊浑然不觉:“长洛城很多好玩的吧?谢漆漆,你经常去哪玩?” 谢漆下意识地回答:“花灯铺和点心铺。” 前者是为高瑱,后者是因高沅爱吃如意糕。 他捏捏后颈转过话题说起长洛城的布局来,两城区四城门十二主街七十二坊,他说得仔细,高骊便听得认真,末了问道:“我之前跟吴攸说希望把北境已故士兵的老弱妇孺家属迁到长洛来,他说安排他们在城郊落户,这是好还是不好?” 谢漆给了折中的评价:“合适。东区恐怕还不能容纳那么多外来人口,城郊是最合适的。如此说来,殿下的副将袁鸿和军师唐维快要起动了?” 高骊点头:“现在局势算是好了,我正准备修书给他们,要是能在重九前赶来,喝杯菊花酒就好了。” 吴攸还没有将九月初九办践祚大典的大事公布,他只沉浸在兄弟相聚的喜悦里:“袁鸿和唐维很好玩,谢漆漆,等你见到他们了,应该会喜欢他们的。” 谢漆应了好,心中想的是来活了,前世这两位一入长洛就被刺杀,这回可得护好,切断高骊沦为孤家寡人暴君的长路。 至于吴攸口中的借高骊除何家,慢慢查,他总会查到的。 天色很快见晚,谢漆回去搜出自己剩余的四十二两,换一身看起来不像夜行服的黑衣,玄漆刀佩在腰间,精神奕奕地去邀请高骊逛中秋夜。出门时高骊还要穿那身缝了又缝的北境毛袄,谢漆劝了一句入乡随俗,他便回去翻箱倒柜,换上先前吴攸磨破嘴让他换但他怎么都不愿的长洛文服。 “这衣服不适合我,穿起来丑死了……”他别扭地抖着宽松阔袖走出来,听谢漆噗嗤一笑,窘得就回头,“我还是换回我自己的!” “不。”谢漆拽住他的袖子,“这不是很好看么?不喜欢阔袖,我帮殿下戴上两个束袖就好啦。” 一句好看,他便低着头任由谢漆安排,看着他将束袖扣在自己腕上,心原本喜滋滋的,直到谢漆抚摸到他左腕上的念珠:“殿下带着手串么?” 高骊才如梦初醒般想到那带来噩梦的念珠,指尖微颤地不知该如何陈述怪力乱神,谢漆已经隔着衣物将他的念珠往上撸,平静地把束袖给他套上了。 他还从自己的衣领里扯出一条颈链,向高骊展示那颗黑石吊坠:“我也有一条戴身上的饰品。” “这、这样啊。”高骊瞄到他白皙的脖颈曲线和若隐若现的锁骨,耳朵发烫地转过了脸。 第50章 谢漆坦坦荡荡的,调皮地向他躬身一伸臂,唱歌一样地说话:“请骊殿下夜游原,见满庭芳,望浪淘沙,不需定风波,只看溯洄游。” 高骊被他逗笑了,这什么腔调和词?握住他的手只干巴巴地回应:“好!游!” 谢漆又笑了,带他出门去驾马车,原本是他自己来驱马,高骊又闲不住,非要钻出来和他并坐赶马:“谢漆漆,去哪儿?” “去城北,我先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开心?” 谢漆笑眯眯地只道到了就知道,高骊便也不多问,和他一起慢悠悠地在主街上赶马,依稀能看到城区内坊间的灯火,不远处是喧嚣红尘,近处是悠悠阔道,这是他二十三年来不曾体会过的悠游从容。 到了城北,谢漆拐着弯把马车停在一家古老的门店前,跳下马车进去,出来时眉眼弯弯地抱着一把入鞘长刀。 “殿下,这个可以耍着玩。”他跳上马车,长刀放在他旁边,扯过绳子便掉头,“祝高骊待在长洛的第一个月圆佳节快乐。” 高骊忘了去赶马车,呆呆地捧起那沉甸甸的长刀,摸了又摸,摸到刀铭上有个“骊”字。 “这是我用霜刃阁带出来的陨铁刀改的,那铸剑师手艺好,刀铭上还有名字。”谢漆把马车赶向东区的灯海,“殿下觉得称手吗?” 高骊喃喃:“太喜欢了……我会舍不得用的……裱起来当传家宝吧……” 谢漆又被逗笑了,马车赶到东区时,高骊还在呆呆地摩挲那把长刀。 “要去看花灯游了,我给殿下配上刀?” “好……” 高骊还晕乎乎的,看着谢漆低头把长刀佩在他腰间,露出的一截后颈如玉,让人想低头轻吻或者重重地咬。 “好了。”谢漆抬头,朱砂痣一扬,跳下马车牵马去寄托好店家,邀请他用脚去丈量长洛城。 高骊摩挲着漂亮长刀走入东区的坊间,放眼望去,灯影幢幢,人来人往,虽然经过一次可怖的战乱,此刻却充满生机勃勃的欢声笑语,与荒芜苍凉的北境截然不同。 月圆之下,他对着灯河如星海的喧嚣人间不敢向前走,便眼巴巴地回头。 回头便看到了唯一的月亮。 谢漆专注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唇角扬起露出小虎牙,左唇侧的那颗朱砂痣殷红得惊心动魄:“高骊殿下,未来的晋国君主,欢迎来到繁华的长洛城,你喜欢这座城吗?” 高骊心想,主要是城里眼前有喜欢的人。 他情难自已地伸出一根食指贴住他的痣,一下子把小猫似的笑容摁没了:“殿下?” “啊……你这儿有东西。”高骊改用指腹轻揩。 谢漆没躲,还认真地凑近一点让他擦,并解释道:“也许不是脏东西,是这里长了一颗痣。” “唔。”高骊心猿意马,忽然很想、很想亲亲他。 怎么这么乖。 第24章甜咻咻 “御街行,月华如练,正良辰好景,山长水阔千风情……” 东区坊间传来嘹亮的歌声,谢漆拨下高骊的手,不好意思拉扯他的手,屈指捏住他佩在腰间的刀柄带他循声而去:“歌女开唱了,快去占个好站位!” 高骊讶异地被他带着走,他大可大步流星地抄到谢漆前头去,但脚下飘飘然,十分享受这种被谢漆牵着溜达的感觉:“哦哦!” 谢漆天生对音律歌舞敏感,大抵是因为母亲是出色的歌妓缘故,他从记事起便比同龄幼童擅长认五音,他记得母亲曾开玩笑地说过,要是他将来长大了一事无成,便母子上街卖唱讨饭去。 只是后来她没有继续教他歌唱的技艺,转而把他扔进霜刃阁,他便也慢慢忘记了怎么聚声唱戏,学会了也记住了如何抽刀断水。 谢漆虽然不会唱了,但还是喜欢听别人唱的。宫中歌声虽好,但就是失于庄重和谨慎,他还是喜欢宫城外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小台子,有机会出宫城时,有时间他便易容一番去悄悄听两支曲子。 带着高骊跑到坊间的小戏台下时,戏台前围了许多人,能坐的位置全满了,后排全是拥挤的站客,谢漆踮脚朝里望一眼,台上已换了曲目,换成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抱着琵琶唱满庭芳。 高骊低头朝他耳边说话,一把好听的低音在周遭熙攘里格外突出:“谢漆漆,你喜欢看这个?” 谢漆耳根子一酥:“看的不太在意,只是喜欢听。” “你还说陪我出来玩,看来是你自己想溜出来游戏。”高骊在他耳边轻笑,“好啊你,平时的严肃劲飞去哪了?” 谢漆干咳两声,不自觉地抬手揉揉后颈,坦率地默认偶尔的贪玩:“先让我听两曲,听完陪你逛。” 高骊两根指头沿着刀身疾奔到刀柄上,勾住了谢漆捏着刀柄的手指:“那你讲解两句,现在在唱什么?” “满庭芳。”谢漆专注地听着歌声,对待肢体的小小接触是不拘小节的态度,等到听罢一曲,回味完才发现自己整个手都在高骊掌心里。 他狐疑地抬头,高骊一脸开心地望台上,仗着身高的优势实时播报:“谢漆漆,现在是个小姑娘上场了,还有个男孩在旁边拿着小短笛,你听听下面在唱什么?” 笛声一起谢漆便听出来了:“这是……念奴娇啊。” 高骊绞尽脑汁地想和他搭话:“听名字就很好听!” 第51章 谁知谢漆没什么反应,小手也不挣动了,高骊低头一看,见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地颤,神情是难得一见的脆弱神伤。高骊当即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了?怎么一脸吃不上饭的耷拉样?” 谢漆回神来,心想他是对饿肚子有多大执念,看什么都和肚子紧密关联,遂摇摇头笑着拉他出来,解释道:“我娘的名字便是念奴,因她最会唱这支曲子,直接以曲为名了。很久不曾听过这支歌了,唱得虽好,到底比不上前人。公子,我们去别处玩吧,你饿了么?东区的美食比西区多多了。” 高骊握紧他的手亦步亦趋:“我不饿,你……” 他自己没娘像根草,听到谢漆谈及生母,八卦的心跳到嗓子眼去,但又不敢冒失,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囫囵话来。 谢漆拉着他穿过灯河人海,走到了东区的食店,挤进去占了张食桌才松开高骊的手,一边抽出帕子擦桌一边好奇地笑问:“公子想说什么?” 高骊注意力又被食店里强势的香味夺去,晚上没吃饭就出来,这下肚子是真咙咚锵起来:“吃、吃什么?” 谢漆唤了跑堂,看了一眼眸子都洋溢着馋色的高骊,忍着笑掏出了一两白银和打赏的碎钱:“吃全茶。” 跑堂嘿呦道:“您大气!”领了钱银风风火火跑下去了。 倒是高骊纳闷:“喝茶这么贵?” 谢漆但笑不语,不一会儿跑堂便麻利地端着刚出锅的美食快活地跑来,嘴皮子和手上功夫一样利索:“两位俊公子,全茶一共十七道,咱先上些入口即化的小可口,这是头羹,石肚羹,合羹,这是碧碗,还有素分茶,您二位慢用!” 高骊吸了一口美食香气,忍不住后仰。 更丰盛的还在后头,另一个伶俐的姑娘面颊粉红地端茶过来,一边报菜名一边不住偷觑他们二人,高骊耳朵里听着荷包饭、桐皮面、软羊、肉淘、白胡饼、合斋食等等名字,瞳孔不住震惊。 “花好月圆良辰夜,祝两位公子吃得尽兴,长久归路!”姑娘摆完整桌亮着贝齿朝他们说好话,大饱眼福后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高骊呆呆地从第一道菜看到最后一道,目瞪口呆地抬头看谢漆。 谢漆忍俊不禁,着实有被可爱到,用银针快速试过这套全茶,便递过筷子:“怎么光看着?再不动口就凉了。” 高骊接过筷子,犹犹豫豫地伸向看上去最朴素的一道菜,扭捏地夹了一小块,一入口眉眼都舒展了:“哇……” 谢漆口味清淡点,把荤素俱有的合羹端到面前开动:“请公子浅尝一些长洛风味,只管敞开享用哦。” 高骊被美食治愈得满脸要升天的幸福,筷子越动越快:“要是我那些北境兄弟现在在这,一定会被香得嗷嗷叫!” 谢漆带他窥见的甚至只是国都最常见的底层一角,见他这番情状,边斟酒边好奇问他:“北境有多艰苦呢?” “但凡有第二条活路就不留着啦。”高骊扒拉着碧碗,还是有些嫌弃身上的文服,太易弄脏,“聪明点的都跑去其他地方谋生啦,留下来的都是些没脑子的,不过也有几个小例外,一是我师父,二是你也知道的军师唐维,他们都很聪明。” 谢漆递一杯酒给他,高骊直摇头:“不了不了,谢漆漆你自己喝,我不会喝酒。” “怎会不会?” “北境米粮难种,喝口粥也是难事,没余粮酿酒。” 谢漆愣住了。 一时心内复杂,独斟独饮,怜惜地望着对面不谙国都世事的高骊。 难怪他先前害怕。 一桌全茶让高骊扫荡了七成,谢漆领着他出去,好笑的是谢漆喝了一壶酒不见醉意,高骊却因吃得太美晃晃悠悠的,脸上挂着微醺的笑意,撒娇似地贴着谢漆问:“我们下一步去哪儿呀?” 谢漆这回没避开,往后也不会避开了:“去让你有用武之地的好地方。” “哦~” 谢漆听着他拉长的尾音想笑,低声吓唬:“高骊,小心被拐跑。” “已经被拐走了。”高骊微醺地朝他比出一个拇指,“我自愿哒。” 谢漆莞尔按下他的拇指,转过拐角时,不防迎面正跑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孩,举着花灯要撞上高骊,谢漆飞快一出手,轻手把小孩弹出几步去,栽了个屁股墩。 高骊弯腰嘲笑小孩:“叫你走路不看路,哈哈,你娘呢?” “我的灯嘞?”小孩忙着找自己飞出去的花灯,皱着鼻子抬头看见高骊冰蓝的眼睛,啊呀叫起来:“有怪胎!你眼睛怎么这么怪?” 高骊的微醺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下意识就直起腰要捂住双眼,手腕却被捏住了。 谢漆手里提着捡回来的花灯:“过来取灯。” 小孩忙从地上爬起,屁颠屁颠地跑来伸手要,花灯却被眼前的漂亮哥哥高举,急得鼻涕泡要窜出来:“哥哥、哥哥,我的灯……” “没见过中原人和其他族人的混血儿?”谢漆提着灯晃,看小孩瘪着嘴,“我身边的大哥哥就是混血儿,眼睛好看得很,有什么怪的?你向他道歉,我便把灯还你。” 高骊看着那小孩期期艾艾地和自己道歉,他倒是比小孩无措,想说不用,心里却实在暗爽。 谢漆打发走小孩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拉他走路,高骊挨过去逗他:“你好凶啊,以后自己有崽崽了也这么凶吗?” 第52章 “这哪里凶?”谢漆挑眉,“我师父揍我时可是十八般武艺混着来。” 高骊顿时找到了两人的共同点:“我师父也是!两手一顿混合双打,那气势,比一千个狄兵还恐怖!” 两人一时相见恨晚,神采飞扬地在背后掰扯自家师父的惊人行径,引得路人悄悄侧目,只觉这二人身量相貌匹配在一起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像刀与鞘,又似犬与猫。 谢漆带着高骊去的地方是东区佳节特有的比力气擂台,是一群壮汉简单地比手腕力气,赢到最终的能领彩头。 诚如谢漆说的,高骊一到地方,一见众看官包围圈里的比试项目,神情顿时嘚瑟了起来。 他碰碰谢漆的胳膊,嘚瑟道:“你就等着收彩头吧,我长这么大,我吹自己力气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哼哼。” 谢漆摊手:“请?” 高骊自信放光芒地走到小擂台旁报名,谢漆还没来得及给他想个花名,他就一根筋地汇报:“我叫高骊,马加丽的骊,可别记错啊,待会我要拿彩头的。” 记名的小书生只觉他好笑:“好好好,公子请,不过今晚能人辈出,彩头要收入囊中可不容易。” 高骊笑着活动活动手腕,回头看在身边的谢漆,又摸摸他的手嘚瑟:“等着啊,看我的。” 谢漆挥手赶他上擂台去,台上有两组同时进行,他眯着眼看高骊在左组和壮汉掰手腕,掰过了一个又一个,底下看官不时喝彩,此间气氛,他独乐乐,周遭众乐乐。 高骊掰玉米似地掰过两轮对手,右组的参赛者也赢麻了,最后便是他和那人角逐。只听唱名的小胖男孩字正腔圆地报幕:“最后对决,高骊对秦箸!” 谢漆在台下听及,霎时一愣,凝神去看那叫做秦箸的年轻人。 前世秦箸通过武举夺魁,代替高骊前往了北境镇守边疆,高骊大抵是欣赏他勇于赴任北境的选择,特授了晋国军中最高的荣誉象征,赐予一枚寒铁星花。若说前世谢漆和方贝贝是弦外知音,那么高骊和秦箸的关系便类似于此。 台上的秦箸生得也高大,剑眉丹凤眼,英气勃勃,就是神情看起来有些憨直。他听到高骊二字还不敢相信,等看清最后的对手,惊喜得脱口喊道:“三……” 高骊也认出了这个汉子,是大封夜他踏进青龙门后遇到的指路二等兵,高兴归高兴,身份不能暴露,便大声的干咳起来。 “三哥!”秦箸反应过来硬生生改口,跑到高骊那桌支上手臂,高兴道:“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那天晚上看到您力大无穷,这回可以来场比试了!” 高骊揉揉肩膀,爽朗道:“勇气可嘉,比左手还是比右手?” 秦箸道:“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只手都要!” 谢漆在台下听着他们对话,眉毛跳了又跳,这时旁边正好挨过来一对衣裳华丽的男女,女方娇滴滴地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俨然要结良缘的样子,谢漆当即一口拒绝。岂料那男方搂着女子凑到他跟前,色眯眯地笑道:“那小郎君看我怎么样?女人不喜欢,那男人喜欢吗?” 谢漆本该一拳上去,可他在对方衣领闻到了一种极其熟悉、却又极其陌生的香味,他的意识骤然有些凝滞,怔怔问道:“你衣领上沾了什么味道?既像香,又像草……” “小郎君识货啊。”男人伸手在女子怀里摸出一段食指长的铜管,女子娇俏地用小火折在铜管末梢点燃,一缕细微的幽烟便从铜管中袅袅溢出。 男人在铜管另一头轻嘬一口,幽烟入他口,又再出他口,轻轻喷在了谢漆脸上:“这可是最新的雕花烟,小郎君,你喜欢吗?喜欢的话跟哥哥我走,哥哥府上多的是,保管你跟着我欲仙欲死……” 谢漆在第一缕幽烟溢出时,脑中便一片混沌了。 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飞快地闪过。 裹在透明琉璃缸中摇曳的红鱼尾。 琉璃对面蔓延过来的雾气,黑金靴踩过地面跳动的金鱼。 沾着血来到他面前。 模糊,都是模糊的。 “离他远点。” 一道低沉的冰冷声音响起,突兀地把他从混沌中拽出来。 谢漆眨过眼,听到身前有叫声,定神一抬头,看到高骊将说话不干不净的一对男女摔在地上,浑身散发着可怖的寒气。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碰他?!”高骊刚从擂台上跳下来,方才看到谢漆出神地站在一隅角落里,一男一女都扯住了他,顿时怒发冲冠地冲过来抡起拳头。 地上的男人大喊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眼睛蓝色的狗杂种,我舅父是刑部梁尚书!你敢动我试试看,我明天差人抄了你家——” 高骊火冒三丈,一拳带着致人死地的力道,要砸下去时却被一双青筋暴起的手抱住,谢漆的声音在旁边虚弱地响起:“等等。” 高骊连忙转头,看到谢漆唇色发白,眼神还算清明。 “我来处理就好。”谢漆拼尽全力地把他拉回来,抚过他滚烫的手背,汲取了现世的温度,神智方彻底清醒地蹲下去看那对男女。 “你说你是梁家的?” 男人盛气凌人地推开怀里尖叫的女子,就地要爬起来:“不错!” “那你认识高沅?” 男人一楞:“你是什么人?竟然认识我表弟?” 谢漆顿了一顿,冷道:“不准你骂我主子,再让我听到,抄你全家的就是我。” 第53章 警告罢,他冷静地蓄势挥去一拳,梆当一声,直打得男人晕倒在地,鼻血横流。 他擦擦手站起来,除了高骊一脸“我也要揍他一拳!”的表情,擂台上下的人都呆滞地看着他。 谢漆朝众人拱手:“打扰了大家的雅兴实在失礼,我们就此告辞。” 转身牵起高骊要走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锐声:“打得好!”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老少也都应和起来,骂那男人该当被雷劈。大抵是那姓梁的平时就欺男霸女,下层的平民早恨得牙根痒痒。 走出几步,高骊气得要转身:“不行,我要回去踹一脚那混蛋。” 谢漆只好环住他蠢蠢欲动的胳膊:“殿下,擂台的彩头呢?” “不要了。”高骊握紧他的手,鼻子直哼哼,“看到那傻缺堵你跟前,我也忘了这回事,懒得理输赢,彩头不是什么好玩意,又不重要,你最重要。” “多谢殿下的看重。”谢漆声音有些缥缈,松开手抬头看天上的月圆,“本想请殿下来游一遭长洛,善始善终地高兴一番,没想到也留给了殿下不好的记忆。” “我很高兴。”高骊伸手在他脑袋上一顿乱摸,“谢漆漆,你怎么又一脸没吃饱的耷拉样?是不是在想些没头脑的呆事?我今晚很开心的,有你陪着,我都觉得我高兴得像条狗。” 谢漆被他的后话呛住,咳得耳朵通红:“这什、什么话!” “我自我感觉就是这样啊……反正你知道我很快乐就对了。”高骊拍拍他的后背,看他一下子红到脖子里去便觉得可爱,“来日方长,以后还有很多佳节,到时我们再出来溜达嘛,换我请你吃饭,我甚至可以做饭请你吃,我厨艺还是不错的!今晚我见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物了,天也不早了,那咱们勾肩搭背地回去吧?” 谢漆又咳起来,回去就回去,为什么要勾肩搭背? 还没说话高骊真就上手了,一边拍着他后背一边环住他,一贴贴就开心了,嘴里哼哼着今晚听到的满庭芳曲子。 谢漆忍了又忍,终还是没忍住:“快别唱了!” 五音不全!五音不全! “好吧。”高骊笑起来,五指比划着,“等我学会怎么唱到那个调子上,我再给你秀两手。” 谢漆撇撇嘴,委婉道:“歌舞都要天赋的。” “我会跳舞哦,明晚点个篝火,我叫上张辽,我们跳个戏狗熊的舞给你看。” “……” 一点都不想看。 走出花灯街区时,谢漆想到中秋不带两盏团圆灯回去太没仪式感,便又折回去买下两盏,据说是护国寺开过光的,十分昂贵。 他心中腹诽那鬼地方怎么还开拓了这等业务,但还是掏钱买下了。 他与高骊一人一盏,一手一缰绳,赶着马车悠悠回吴宅,高骊说话间不时蹦出些惹人发笑的笑话,整得谢漆原本有些低沉的心境又轻快起来。 到达时吴宅内灯火通明,谢漆忘记多想,和高骊插科打诨地来回笑谈,手中花灯不时便笑得流光溢彩。 直到他们一起走进吴宅的正堂,谢漆抬眼望去,只见正堂的主位坐着两个人,左边是继续端着风轻云淡高洁样的吴攸,右边……却是攥紧茶杯,面无表情的高瑱。 高瑱盯着谢漆和高骊手中提着的花灯,近乎目眦欲裂。 第25章“我很喜欢” 谢漆走在高骊旁边,看到高瑱在位时,到底有些讶异,尤其是看到他座位旁边还放着一把雕工精致的手杖,恐是腿上的伤没有好全。 他提着花灯,心里想的是,甲一有没有随同高瑱一起来,有没有获得一个新名字呢? 高瑱忽然开口:“谢侍卫离开宫城后连行礼都忘了吗?” 谢漆微怔,还没出口高骊便环住他肩膀,脸上的傻笑消失,代以淡漠的冷冰:“一回来就有不速之客,真稀奇。世子我认识,说话的那个,你是哪根倒栽葱?” “殿下,那是如今的五皇子,您登基后将受封的太子。”谢漆微仰首在高骊耳边轻声提醒,以为是他和高瑱没见过几面认不得,随后提着灯朝他们简单的躬身:“玄漆见过五殿下、吴世子。” 他行礼时高骊没松手,于是只能简单地弯下腰以示礼节,高骊的手随着他的动作变成半搂着他,肢体接触的快乐冲淡了声音里的冷:“啊,原来是五弟,你们大晚上不去找自己的人共度良宵,怎么相约到这里了啊?” 高瑱的脸色极为难看,旁边的吴攸则是斯文地点头:“晚上好,三殿下,您今晚的夜游原可还愉悦?” 高骊又反问:“你觉得呢?” 吴攸遂假装淡定地泡茶了。 气氛透露着奇妙的凝滞,高骊抱了一下谢漆的腰,低头冲他笑:“谢漆漆,今晚你累着啦,先回去休息吧,待会我找你去。” 谢漆也觉得待在这尴尬,点过头拿过高骊手里的花灯:“是,殿下的灯我拿去挂着。” “好哦。”高骊愈发喜上眉梢,也不搭理在场的两个大灯泡,亲昵地在他脑袋上摸了两把。 前几天时谢漆对他的举止还有些别扭,现在并不在意,带着两盏花灯头也不回地离开正堂,自踏入这里,除了进门第一眼看了高瑱,之后再不给予半个眼神。 只不知道这人和吴攸相约跑来这里是讨什么嫌,他牵挂的是高骊一个直肠子应付两个石榴心眼会不会吃亏,快步到高骊寝屋把灯挂上,一翻窗便跃上了屋顶,想折回去看个情况,却在屋顶上见到方才挂念的甲一。 第54章 甲一像是专门蹲守着等他,激动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玄漆大人!” 谢漆一掠到他眼前,笑道:“中秋快乐。” 甲一眼睛顿时有些湿润:“您也是……” 谢漆拍拍他肩膀:“有话待会说,我先去正堂,和我一起?” 甲一忙拉住他:“大人不用去,五殿下今夜来不为什么,只是想向三殿下提议,把您要回文清宫。” 谢漆顿了顿:“你也希望我回去?” 出乎意料的,甲一摇头:“属下有事想向您汇报。回文清宫后,殿下大病了一场,宫中秩序稍乱,属下深夜侍疾时听到了殿下的呓语,当时不敢置信,探查后发现寝宫地下果真暗凿了一个密室——殿下病中呓语,便是将您永远关进密室中!” 谢漆皱起眉,这时甲一解下面具:“大人,您看看我这儿。” 谢漆抬眼,竟在甲一左唇侧看到了一点刺上去的朱砂痣,位置与他自己长的一模一样,他顿时火了:“他在你脸上刺的?” “殿下还给属下取了新名,像个女郎的名字,”甲一摸着自己那颗人工痣,表情苦大仇深,“叫谢如月。” 谢漆蚌埠了:“……” 甲一——谢如月把面具戴回去,眼神也透露着一言难尽:“殿下平时都和往常没有区别,只是在和大人你有关的事情上,好像有些失智。属下看他是牵挂您的,不像是真的弃您不顾,可是真不舍,他又拖了这么些日子才来找您,属下也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只是直觉,您要是回文清宫,恐怕会被伤害。” 谢漆无语地揉揉眉头,笃定道:“三殿下不会接受他的提议,随他折腾去,不过是些天之骄子的占有欲、胜负欲作祟,今夜过后他必不会再向高骊开口。” 他抬头看谢如月:“你还想继续守在他身边么?” 谢如月点点头:“殿下到底孤独,属下还是想多陪伴主子。而且,若殿下有什么反常的、想伤害您的举止,我也好在暗处处理一下。” 谢漆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心些,不用理会我,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谢如月朝他笑,正此时,夜空飞来他的鹰,轻啼三声,寓意高瑱已走,他只好急匆匆地告别:“殿下要回宫了,大人,您一定要保重。” 谢漆目送他远去,思及高骊说会过来找他,便不再来回跑,沉默地坐在屋顶上吹风。 如果没错的话,高瑱之前那杯迷魂汤不是为了弄晕他送给高骊,而是想把他……囚禁起来? 这是什么疯行? 如若不弃,那便从一开始便回绝吴攸就是了,不敢回绝,却又妄图囚他,脑子怎么想的? 不止高瑱,还有一个高沅, 谢漆头疼地按住脑袋,在东区时脑海里闪过了不少片段,可他怎么也记不起那究竟是何时发生的事。但那转瞬即逝的片段里有一双乌金靴,他死都不会忘记那双靴子。 高沅就是穿着那样华贵的靴子,一遍遍碾在他腿上,直至他跛腿。 他厌恶高瑱,失望透顶,对高沅却是一种混乱的恐惧。 那就是个阎罗一样的疯子。 是真的有病。 谢漆绞尽脑汁地想回忆起什么忘却的记忆,可惜怎么想都无济于事,心里梗着的刺愈发锐利。 正无措时,他听到屋顶下有噔噔噔的脚步由远及近,很快便是放声呼唤:“谢漆漆!你是不是又跑屋顶上去啦?” 谢漆一愣,滑到檐角去回应:“殿下,我在这!” 高骊那脑袋正从窗口探出来,一见到他便发出“嘿嘿”的笑声:“你不用下来,我要爬上去和你一块压瓦片。” 谢漆忙伸手,嘴上却道:“殿下这么魁梧,要是瓦片不够结实裂开了,你会掉下去的,我可拉不住你。” “那就摔呗。”高骊握住他的手,笑意怎么也止不住,本是个长相冷峻的混血,谢漆也不懂怎么他一笑便能这么暖心可爱。 高骊嘿呦嘿呦地爬上屋顶,压上瓦片仍不放他的手:“不爬不知道,没想到这么难爬,你果然是属猫的,噌的一翻就跳上来了,脚下踩着风火轮,日翻跟斗三千个是不是?” 谢漆又被他惹笑了:“不至于……少年时在霜刃阁天天走钢索,底下全是火盆,要是不使出浑身解数便不能安全着地,都是生死一线赶出来的。” “这么厉害。”高骊眼睛亮晶晶的,“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从青龙门那么高的城楼上飞下来,我当时就在想,这是下凡来渡劫的谪仙吧?” 谢漆被说得耳根有些烫:“其他一等影奴也能做到的,用暗器辅助,体力足就能掠上去。殿下这么快就结束了和另外两位的会谈?” 高骊噗嗤乐了,捏着谢漆的手仰头大笑,笑完还不够,他对着夜空发出了狼嚎一样的声音,月圆之下,他像极塞外对月嗷嗷的野狼。 谢漆不明所以,忽听得吴家宅院内,住在其他地方的北境军全都发出狼嚎声呼应,一直以来懒塌塌的海东青抛弃夜晚舒服的窝,振翅飞出来翱翔空中,发出拉长的鹰啼声伴奏。 谢漆喜欢听曲,耳朵对有腔调的声音敏感,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野性、原始、不分时空的大合唱。 不觉聒噪,但觉震撼。 高骊狼嚎了好一会才停下,大笑着对夜空喊道:“老子今晚太开心了!三喜临门!” 住得比较近的张辽遥遥地对喊:“别——扰——民——” 第55章 高骊笑着皱一下鼻子,扭头直接靠在谢漆肩膀上:“我实在太开心了,谢漆漆,吴攸说他都料理好了,城郊的荒废土地都翻整好了,能给北境那群老弱妇孺全落户,袁鸿和唐维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谢漆肩膀被他的大脑袋一压,声音都绷紧了:“确实是好事……那另外两喜呢?” “就是和你去夜游!”高骊朝他比了个耶,“还有的,我不告诉你。” 谢漆作势抽出肩膀,高骊忙搂住他:“我说我说,又要滑不溜秋地跑去哪儿啊?” 谢漆莞尔,但听他笑了半晌才听到他说:“那高瑱喜欢你的。” “什么?”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让谢漆措手不及和满心不解,“就算当真,这算什么喜?” 高骊脑回路清奇,说:“看他那样子,肯定是舍不得伤害你。你之前说他不堪不值,我总怕他私底下是怎么折磨你。那个排行老九的,护国寺那一回就看到他扇旁边的侍卫,还好这个不是。” 谢漆不明白他的思考回路,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事啊,很重要的一件事,我下定决心了,我要给你看。”高骊直起身来左右张望,“这屋顶上安全不?周围没什么暗卫在盯着吧?” 谢漆吹哨示意府中小影奴清场,片刻后,看空中大宛的滑行轨迹方点头:“没有人了,殿下要给我看什么?” “你看着我哦,别眨眼。”高骊神情有些紧张,双手伸向发冠,随着发绳一圈圈解开,他眼神飘忽,胆战心惊。 谢漆跟不上他的想法,便保持冷静看他要整什么花样。 发绳解到底,高骊一直以来束得严整的头发骤然炸开。 ——是真的“炸”。 一头蓬松的浓密卷毛盖住了他的脸,他紧张地闭着眼吹额前的卷发,干巴巴道:“给你看看我的头发。你说我的蓝眼睛好看,那我给你看个丑不拉叽的。” 寂静片刻后,高骊听见他的声音:“我……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么?” 高骊猛然睁开眼,拂开眼前碍事的卷发,看到谢漆两眼灼灼地看着自己,一只手已经伸在半空中了。 “当、当然可以。”高骊也有些结巴,受宠若惊地低头把脑袋凑过去,“你、你不觉得这头发看起来很丑吗?” 谢漆的手先是轻轻搭在发梢上,而后欲求不满地摸到了他发顶,富有节奏地一下下轻抚:“你不喜欢自己的头发?” 高骊口干舌燥:“是、是啊。它长得太奇怪了,你不知道,狄族人虽然天生卷发,但也没几个像我这样又卷又蓬的。很匪夷所思的,我长得不像中原人,却又不像狄族人,混血混得很邪门,确实像个怪胎……” “一点也不怪,也不丑。”谢漆两手一起去摸他的头发,严肃地直白道:“我很喜欢。” 高骊低着头,整个人骤然发烫,心脏急剧蹦跶,要跳到眼睛里化成泪水掉出来了。 “小狮子。” “你像一只小狮子。” 第26章 高骊有一顶毛茸茸的蓬蓬卷发。 谢漆梦里都是这头卷发,高骊的身影和气质在两世之中交叉,最终闪回他低头在眼前的乖顺模样。 前世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践祚大典,他在跪拜匍匐的千人中,高骊离他并不远,他只看了一眼套上层层华服的皇帝,觉得他长得凶,眼神冷,让人惧而远之。 后来他熟知的只有暴君高骊的前两字,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暴君。 哪里会想到,今生才来到他身边一个月,他便低头展示自认为最不堪的原罪。 “怎么会有人这样矛盾,又如此和谐。”梦中的意识也觉得稀奇,还有几分命运错过的遗憾,“可惜……” 他在月圆星河的梦境里呓语,徜徉许久才在破晓里走出来,醒来时天光满室,起身后惆怅不到一刻,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谢漆漆?” 不等来敲,谢漆箭步过去开门,高骊穿回他的北境旧衣裳,头发束得严密,额上绑着止汗用的束额,衬得五官给人的观感更为浓烈,眼睛深邃得像苍蓝海角,天涯之川。 高骊心花怒放地晃晃他腰间的刀:“早上好!谢漆漆,今天晨练我们比划一下刀术怎么样?” 谢漆摩拳擦掌:“那殿下得准备输。” “好大的口气啊。”高骊拉过他衣袖往外走,兴高采烈的模样,“对了这刀这么好,我觉得要给它取个名字。” 谢漆顿觉大事不好:“呃,殿下要取什么名?” 高骊说:“就叫传家宝刀。” “……” 谢漆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其实……其实我觉得名字都是代号,不如直接叫它陨铁刀就好,简简单单,不用挥霍殿下的墨宝。” 高骊脚步轻快:“传家刀、传家宝刀多好听啊。这么好的刀,以后一定会记录在兵器谱上,后人想知道它的由来,旁边就有一行批注:‘谢漆送高骊的传家宝刀’,多好啊。” 谢漆更觉得离谱:“来日殿下可是帝王,万一记入史书,那……” “那就更好了!”高骊含着笑转头看他,“让后人知道我们感情多么深厚,想想都让人开心。” 他的笑意实在太纯粹了,谢漆便也没有往其他方面想,琢磨着这把刀成为来日的君臣美谈证物的可能性有多大。 君清臣忠,刀结同袍。 听起来似乎确实不错。 第56章 谢漆总是很会联想:“既然叫传家之刀,那来日等殿下有了孩儿,我斗胆请您让我来当小皇子,或者小公主的刀术先生,才不辜负一个传字。” 高骊“哈”了一声,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来搭他的肩:“那还是先请小谢大人当一当我的小先生吧?你教教我,一招一式教个透彻,教个十年八载,看看我这个徒弟成不成器,好不好啊小先生?” 谢漆汗颜:“不敢当,帝王师的头衔可是很尊贵的,殿下,你对我的新奇称呼怎么越来越花了?这一声我可不敢应。” 高骊低头去闹他:“小先生小先生~” 两人边笑边闹地要拐过回廊去庭院晨练,谁知刚走出不远就有侍女来大煞风景:“三殿下,九皇子前来拜访,正在正堂里等待您。” 高骊脸上顿时老大不高兴:“昨天老五才过来,今天老九又过来,怎么不能相约着一起来?平白无故占用别人的快乐时间,真是烦人。” 侍女不卑不亢,继续行着礼拦在他面前。 谢漆听到高沅来,想着方贝贝不知在不在,拍拍高骊搭在他肩上的手安慰:“殿下不用心烦,我们晨练有的是时间。您和他们迟早会在同一片宫城的屋檐下相对,九皇子大清早过来,没准真的有正事,不如过去会一会。” 高骊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好吧。” 侍女侧身行礼带路,高骊在后头悄悄捏住了谢漆的手,边走边低头,把他的手往头上放,用气声说耳语:“你再摸摸我头发。” 谢漆的心跳骤然怦然扑通,想回绝却难以拒绝,便抚过他束得严密的发髻,又匆匆忙忙地收回手:“好……好了。” 手心发烫微痒,他不敢再看高骊一眼。 高骊似个打足气的球,精神劲头攒够了,直起身来调整好乐呵的表情,待走到正堂,表情恢复不笑时的冷峻和凶厉。 正堂里只有一人,高沅不像昨日高瑱来那般优雅地坐在主位品茶,他背着手散漫地站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吴宅的装潢修饰,从背后看,不熟悉他的人只当他是个矜贵明艳的贵公子。 侍女通报,高沅言笑晏晏转身来,一身珠光宝气,也只有他那样艳丽的脸才能压住了:“九弟高沅来向三哥问好。” 谢漆心中有一瞬的恐惧,应是前世遗落的残留情绪会发挥余温,但也只是一瞬。 “好。”高骊平静地在主位上坐下,“坐。” 高沅笑着前去落座:“谢三哥赐座,大清早来不知道有没有侵扰到三哥?九弟先前一直想上门拜访,苦于月余前遭到刺杀,伤口反反复复,这才耽搁到现在,三哥不会怪罪九弟来得太迟吧?” 谢漆在半暗的光影中侍立,听着高沅的话冷笑。此刻倒是热络,几欲让人忘却护国寺里的事件,第一个派侍卫围攻高骊的就是高沅和梁家。 高骊糙归糙,但也还未淡忘,冷着棺材似的脸不搭话。 高沅脸上不见尴尬,自顾自笑着继续说话:“来得早,闲来无事我转了几圈宅院,吴家虽然家大业大,到底因为大封夜的战乱把家底赔进去填窟窿了,三哥既然是未来的天子,怎么能住在这么清贫的地方呢?正好我带了几份薄礼来,但为三哥和攸世子尽点心意。” 他转头一弹指,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只见方贝贝和其他小影奴依次进来,共抬了九大箱,落地只开第一箱,都是些奇珍异宝,亮得瞎人眼。 高沅笑指那把北境杂牌兵全捆起来卖了也抵不上一半的箱子:“都是些小玩意,希望能博得三哥一眼。” 高骊沉默地面瘫。 谢漆猜他现在无语且无措,正想着要怎么替他解围,侍女上前奉茶,高骊慢慢地端起茶杯,磨蹭了一会才冷声:“昨晚我和身边人夜游原,走走停停,一切都很愉快,直到最后遇到一个街头无赖,兴致荡然无存,最后似乎听见他叫嚣说,舅父是梁尚书,你认识吗?” 谢漆眼睛亮了,忍不住扬起唇角,高沅似乎察觉到他的神情,一瞬间抬眼扫了他一眼,又像一尾五彩斑斓的带毒花蛇了。 高沅笑着朝高骊说话:“都是梁家的家丑,三哥方便先让无关人等退下吗?” 高骊慢慢地喝了杯茶,才出声让其余人退下。谢漆看着他的背影安心了不少,轻步退出正堂,一出来便去找方贝贝。可巧对方也有意找他,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和侍女交流眼色,咻咻几个眼锋,两人背身往反方向走。 走出老远,各自使出传统的看家功夫,上房不揭瓦,走路就是飘,绕了半圈在边缘的檐角汇合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在背阴的檐角坐下了,谢漆叫他“小方”,方贝贝鼻孔朝天:“都说了要叫方哥!” “好的贝贝。”谢漆拍拍他肩膀,“你伤势好全了没?还有那夜围剿三殿下,三个长老突然就从天而降了,我师父是把我一顿扁,被他点中穴位后我就不省人事了,你呢?回去后你主子难为你了吗?”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我还没问呢!”方贝贝搓他脑袋,“我身强体壮能有什么事,内伤都好了,外伤不重要,就是我那后背照镜子丑得慌,这以后娶媳妇躺被窝里不能点灯。然后说到那夜……我靠我不想回想了!你为什么问我!” “你师父怎么着你了?”谢漆好奇地探头,“方哥你说,我又不会乱宣扬出去,再者你憋着秘密不觉难受?肠子都要怄断了吧。” 第57章 方贝贝张望了一会,气恼地哼哼:“老头子验我是不是还保留着童子身。” 谢漆安静了一会,自己捂住嘴笑得直颠。 “死老头子不正经。”方贝贝叽叽歪歪骂了一会,“至于我主子嘛,他就那样,脾气好的时候漂亮体贴,不高兴时花样百出,但他是有分寸的,不会往死里揍我就行了。” 谢漆恨铁不成钢:“你不要看他长副好看的臭皮囊就给他开脱。” 这家伙是个颜狗,当年得知自己被分配到高沅那里时欢天喜地的,就因高沅的脸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谢漆甚至怀疑在方贝贝心里,高沅就不是个皇子,是个刁蛮无常的公主。 他有影奴自有的死忠观,还有好色非淫的痴心,牢牢砸在高沅的坑里。 谢漆不知道谁能让他脱离沉溺,至少他不行。他都得死心几十遭加死透一回才郎心似铁,不知方贝贝这样更加一根筋的家伙要怎么卸下木枷。 “那毕竟是我主子嘛,他还小着呢,等长大了就更明事理了。现在他就很有世家风范了,昨天吴世子去和他坐了一下午,他可开心了。”方贝贝说着也笑起来,“就是大半夜梁家那边来人,他那混子表哥又惹麻烦了,说是在东区闲逛时被人打晕……” 他看向谢漆,眼神顿时有些复杂:“我在一旁听着那表混子的表述,一听就知道是你和三殿下。谢漆,你……五殿下真的把你送给了三殿下?还是那位仗着要登基成新君了,点你的名字搞了一通强取豪夺?” 谢漆比了个手势:“打住,你别这么看着老子,跟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五殿下那时不算铁了心要放弃我,三殿下也不是什么强盗头子,是我自己先决断了,从前在文清宫的四年一笔勾销,我想重新开始。” 方贝贝不信:“诶你这人,是不是进大火里烧完通身还剩张嘴啊?就你嘴硬!五殿下多好啊,斯文俊秀温柔体贴的,他可从没有打过你,三殿下这么魁梧,又这么凶,护国寺那回你又不是没看到,那王八拳抡的,他要是揍你,你这小身板挨得住吗你?” 谢漆幻想了一下高骊想揍他的情形,他应该会跳上屋顶一路飞奔,一边飘一边喊“小狮子要发飙了”。 然后高骊应当会在地上委委屈屈地抱头,但是嗓门很大地控诉:“你欺负我上不去!” 这么想着,他甚至暗戳戳地期待起来。 “喂,你想什么呢你?”方贝贝又去怒搓他的脑袋,“你居然还能笑出来?谢漆,你是不是受太大刺激脑子不太好了?要不没事多吃点猪脑花补补吧?” “去你大爷。”谢漆反手掐住他后颈把人按低了重心,“你才得好好补补,我把俸禄支出来了,我去买点肥嫩多油的猪皮给你补补,补到你以后洞房花烛夜能高照一夜红烛。” 方贝贝反手和他拆起招来:“哎呀!流氓!” 两人比试了好几套拳,从好端端地坐着变成四肢翻转打出残影,脚下瓦片楞是一片没损坏,打得难解难分时,鹰在空中飞啼,动手的两人才停下。 “殿下要出府去。”谢漆吹哨指引大宛跟紧,说着翻身就跳下屋顶,方贝贝连忙跟上:“九殿下也要出去,他们是不是同一道的?” 谢漆在脑中整理今天八月十六有什么重要事件,思索一番后想起来了:“今天是大封夜的宋家余孽、外敌斩首示众的日子。” “这和两位殿下有什么关系?” 谢漆有些了解高沅的疯和坏:“恐怕是你殿下邀请我家那位去观刑。” “哈?” 方贝贝还不信,等落地赶到高沅身边,果真听到他笑眯眯地说:“今日宋贼枭首示众,我请三哥一起看个热闹去。” 高骊没有换文服,看到谢漆神色缓和了冰冷:“小谢,还没吃早饭呢,你饿不饿?” 谢漆赶到他身后跟好,内心腹诽着怎么人前又把他叫成这称呼了,轻声道:“殿下也是,观刑恐怕影响胃口,不如留在府中吧?” 一旁的高沅笑起来插话:“三哥,奴仆主意太多可不是好奴,小心耳边风,枕边云云啊。” 谢漆舔过后槽牙,高骊拉住他胳膊明目张胆地偏爱,冷淡道:“总比九弟把侍卫打成哑巴的好。” 高沅还是笑:“绛贝,你看你,一声不吭的,叫一声狗叫给三哥听听,这才不叫人误会。” 方贝贝静了片刻,恭敬地叫了。 高沅正事办完又开始抽疯了。 高骊冷冷地扫了一眼,不再出声,和谢漆一起去骑马,前往东区北边玄武门的刑场。 路上谢漆轻声问他为何答应高沅同行,他控着缰绳靠近谢漆轻声笑:“谢漆漆,你不觉得这世上恶有恶报的事并不是太多吗?有一件是一件,那么严重的战乱结局,我想去见证一下。” 原来如此。 谢漆叹息一声朝他笑:“我就是担心殿下待会受不了那场面。行刑的是梁家的刑部,他们惯会用酷刑,殿下,你小心看了作呕。” 高骊顿时皱了皱鼻子:“不会吧……我也是从北境的战场上出来的,应该不至于吐出来。” 谢漆轻声细语:“忍不住时就朝我眨眨眼,我到你身后去捏捏你的穴位,帮你缓和一二也是好的。” “好好好,这个好。”高骊眉飞色舞,“那我以后要天天冲你眨眼。” 谢漆失笑。 第58章 这小狮子真是,正经时能唬人得很,憨傻时又真的是可爱到让人想去摸摸脑袋。 赶了一会路,众人到达玄武门刑场,高沅根本是一早就预定好了最上好的酒楼观测点,诚邀他们一起上楼后,那靠窗的一等座上甚至摆好了各色精致早点。 谢漆在心里不住骂变态。 高沅就喜欢看人折磨人的致残情景。 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高骊还没有意识到对面高沅的扭曲心理,他倚在窗口俯瞰下去,轻声道:“那么多围观的人,不是在哭就是在骂,也不知道有多少户家破人亡。” 高沅无动于衷地拿过一盘早点慢条斯理地开动,说话开始阴阳怪气:“三哥罗汉身躯,菩萨心肠啊。” 高骊不理他,亦或是触景生情,只发着呆看那些围观的平民。 行刑的时间很快到了,高沅端着一盘早点靠在窗前,满脸沉醉地望着窗下。 谢漆还没有被刑场震到就已经先被高沅那副模样恶心到了,眼观鼻口观心地望着窗外天空,不一会儿看见了大宛在空中翻飞,凝神看了一会,原来是大宛记得高琪,巡视时发现他也在离这里不远的某处。 那个在韩宋云狄门之夜哭哭啼啼的六皇子,此刻脸上烙印着罪,不知在哪一处静静看着他的族人被行刑。 很快刑场上的极刑开始了。 高骊的目光从百姓的身上转移到刑场,只看了一会儿就别开了视线。 他看向谢漆,睫毛颤抖地眨了又眨。 谢漆二话不说到他背后去,几根手指不动声色地摩梭着他的脊背,安抚了好一会,才感觉到高骊的肌肉放松下来。 刑场上原本还有百姓的痛骂声,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骂声逐渐也变小,只有邢台上一声又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久久回荡。 现在,满桌的精致早点在他们眼里都是让人作呕感翻倍的毒物。 只有高沅神情享受地看着窗下,用着美食。 他一边吃,还要一边介绍他认为非常出色的酷刑手法,说不到几句就被高骊粗暴地骂了:“闭嘴!没人想听这种东西!” 高沅酒醉一样靠着窗台,笑得眉眼舒展:“三哥何必生气呢?那些杀我们族人的云国和狄族人是死有余辜,那宋家人造反弑君,引狼入室,也都是些死上一百回都不够赎罪的。他们正是这祸国根源,就该饱尝刑罚而死,不然一刀就把脑袋砍下来,也太便宜他们了。玄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谢漆骤然被叫到,一动不动地假装受到惊吓没听见。 高骊冷冷地开口:“宋家造反祸国,源头不也还是皇帝老儿自己昏庸无道,才放外敌进来。老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先帝罪这么大,高家人怎么不一起上去被灭九族?高沅,你说这个理对不对?” 高沅大笑起来:“三哥真会开玩笑,皇室要是都没了,这晋国也就要亡了!” “天塌下来太阳照样升起。不过是没了一些蠢货,晋国人该活的活,该过的过,这么把自己当回事,怎么不上天当老天爷去。” 谢漆侧耳听着高骊说话,越听越想摸他脑袋叫好。 “要是没有我们高家人在维持这个晋国的运转,别的不说,北边的狄族人入关,那可怎么办?”高沅冷笑着,“到时候那批野人强迫着中原人和他们生孩子,生出一堆杂种,那可就太难看了。” 高骊的呼吸瞬间有些凝滞,幸亏谢漆在背后不住安抚,否则只怕他要当场拔刀把桌子劈成两半。 高骊深呼一口气,上下打量着高沅,冷漠地开骂了:“高沅,北境有很多孤儿,很多有娘生没人养的小孩也都冰雪可爱的。而你好歹是在富贵圈里打滚长大,真吃粪也是金子雕的粪,你过去父母都在,亲朋好友满堂挤不下,可你是怎么长出这么臭的嘴的?” 高沅愣住。 高骊又审视他:“而且我看你脸色不好,印堂发黑,走路虚浮,年纪这么小身上就不太对劲,有病就去找医师,早点治早点好,不要拖成流脓的绝症。” 高沅放下早点,默了片刻扬起笑:“谢皇兄关心。不过九弟觉得,有父有母,有养有育不一定就是幸事,反之,似三哥身世如此的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六哥投了宋家和高家的胎,照样蠢如猪狗,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抹眼泪,还是三哥威风。世事无常,谁知道呢?” “世事无常,天理昭彰,因果总有轮回,人心自有公正!”高骊站起来,反手到背后先捉住谢漆的手摩挲两下,“我不奉陪这顿饭,你自己塞去吧。” 他转身握紧谢漆的手大踏步离开,走出个虎虎生风,嘴却往谢漆耳边靠,小声委屈地抱怨:“你说的对,就不应该来。” 谢漆侧着脑袋轻撞他一下:“无妨,如此一来,殿下也算知道了那一位是个什么样的人,离他还是远些好。” 高骊不住点头,两人快步下楼,原本想马上离开,却在走到二楼时迎面遇上一个熟悉的家伙。 “吴攸?”高骊先开口,表情一言难尽,小嘴噼里啪啦,“吴世子啊我看你浓眉大眼的,你不会也跟那高沅一样蹲在这里看什么刑罚当下饭的节目吧?” 吴攸见到他们也是一愣,回过神后,那张素来风轻云淡的俊脸上浮现了相当明显嫌弃的表情:“殿下休要将我和他相提并论。” 此间没什么人,他轻叹一声:“我是带六皇子出来观刑。” 第59章 谢漆倒是猜到了,高琪和罗海都是重罪在身之人,没有特批就得在护国寺吃斋念佛到老,能出来定是吴攸的首肯。 “世子,六殿下走了?” “哭晕了,罗海刚背着他离去。” 谢漆回想高琪的模样,心中也不好受,也就是罗海还在,不然真是不敢想象他如今会是个什么状况。 高骊见气氛低落,摸摸谢漆肩膀,好心地邀请吴攸一起回去吃顿迟到的早饭。 但吴攸一口回绝:“我去其他地方用饭。” 他本来转身想走,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来打量了高骊和谢漆片刻,斯斯文文、蔫坏地说道:“我将去烛梦楼,殿下,玄漆,要不一起来?” 第27章 马车缓缓驶过闹街,因反贼今日处斩,街道上往来皆是人,还有在道路两旁摆碗筷,跪地为亲人而祭的。 高骊透过车窗看两旁的祭祀者,昨夜来时还是喜庆的,今天看到的就是往来缟素。他觉得那些死于非命的人实在太可怜了,但在看到越来越多相约摆出饭菜祭天地告亡人的百姓后,心中又有不能言说的复杂。 那些祭祀的饭菜,大多是精米少糠,各种做工精细的点心和菜肴更不必说,全都是北境兵一年难得遇上一顿的好佳肴,而在这里,这只是用于祭拜的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性贡品。 他不该总这么矫情的,可他总是忍不住发着呆两厢对比,越比越不好受,天府地狱,水乡塞漠,自然天地就是如此,无法怨怪谁。 都是命数。 “殿下腰上的刀看起来做工不错。”吴攸在另一边窗前出声,试图打破车厢内的寂静。 高骊回了神,心情大阴转小晴,看了眼没窗户可倚只能局促地坐在车厢正中间搓手手的谢漆,伸手往他发顶轻揩:“那必然不错。谢漆用自己的刀改了送我的,刀铭还有我的名字,太适合我了。” 吴攸探究的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荡:“刀是宝刀。殿下认识玄漆不久,倒是信任倚重。玄漆也是,这么快就适应好了新主人。” 谢漆侧着脑袋给高骊揩,想岔开话题,瞟到吴攸手腕上戴着的若隐若现的残玉,假作无知地吹捧:“殿下手腕上的玉品相上佳,才是最好的宝物。” 吴攸垂眼看手腕上的玉,略有出神:“这玉……是我送给一位挚友的加冠礼,从极南的珊瑚山海开凿出来的海心玉,雕琢了送去的。玉器孤本上记录它坚固胜陨铁,有祥瑞之吉兆,可这玉历经了烈火刀剑,还是残破了一角。” 高骊扭扭捏捏、自以为很自然地挪到了谢漆身边挨着,捏着谢漆的五指细致地玩起来。 谢漆指尖微动,又继续找话题转移吴攸投过来的注意力:“卑职观这玉,想来当初经受的战乱颇为严重,难道正是大封夜?” 他当然知道玉的主人是原储君高盛,但他心里一直盘旋着与高盛紧密联系的另两人的下落。 万一他的猜想猜中了呢? “韩宋云狄门之夜。”吴攸拉下袖口掩盖残玉,并不提高盛,“史官记史,是如此称呼七月七之夜的。” 高骊捏着谢漆的指尖抬头:“韩家居然放在最前面?” “韩贵妃首当其冲。”吴攸在晃悠悠的马车里轻拍膝盖,“当初先帝下诏欲立韩氏为后,满朝赞成的本就寥寥无几。先帝一意孤行,贵妃不松其口,如今大封遭此剧变,史官自会将首责安在韩氏头上。” 高骊可能觉得荒谬,扭头去看谢漆,只见谢漆低着头,趁他一愣神,抽出手来反压在他手背上,十分像一些猫爪势必在上的倔强小猫。 吴攸原本还想多聊一些,斜眼看到他们腻腻歪歪的,顿时很无语。 他忍了一会这两人旁若无人地玩谁的手指在上的游戏,忍不住开口煞风景:“说到加冠,谢漆,你生辰在十二月十二对吧?” 高骊顿时愣住:“世子怎么知道他的生辰?” “写信给霜刃阁询问的。”吴攸轻描淡写,旁敲侧击,“阁主欠我母亲一笔债,他不能不配合我。” 这下轮到谢漆惊住:“敢问世子是什么债?” “我母亲当年还是嫡皇女时,十分喜爱一个影奴,做足了一切准备想出降下嫁,然而那影奴被阁主杀了。这笔债,将延绵到我母亲生命尽头。” 谢漆从不知道自己师父还有屠同门的事迹,愈发震惊:“为何杀人呢?” “上代恩怨不可考。”吴攸侧首望窗外,“然影奴与贵主本是云泥之别、天堑之隔,就算那影奴不死,我母亲也还是会与我父亲结为伉俪。” 高骊漫不经心地摩挲谢漆手背上的一处疤痕,嘲道:“谁规定的?” 吴攸答:“历来如此,遂成时代。时代如此,便是洪流。顺流者昌,逆流者亡。” 谢漆一直知道这个道理,再从世家之首口中听一次,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 倒是高骊忽然攥紧了他的手,不知何故周身气压变低。 马车正在此时停下,车外马夫恭敬地汇报已到,吴攸令开门,车门方开,他率先出去,下车时踩的是马夫弯下的脊背,随后的两人各自大步跳下。 高骊用北境话嘀咕了什么,直待抬头,一见眼前红妆绿裹似的烛梦楼,满眼纳罕地挨到谢漆耳边:“谢漆漆,这家酒楼的外形好花啊,他们的招牌菜都是什么?” 谢漆轻咳了咳,起初同车而来的路上他问吴攸烛梦楼是什么名酒楼,吴攸笑答不错,他便也没敢当面戳穿,现在都到青楼楚馆门前了,也不便多说了。 第60章 “殿下待会就知道了。”他正经地给他预告,“会有殿下喜欢的。” 有吴攸牵线,他待会应当能和前世的红颜知己谢红泪邂逅。 高骊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那是红烧的还是清蒸的呢?” “殿下,玄漆,请。”走在前头的吴攸有些嫌他们磨叽,回头来笑着催促。 谢漆稍有局促地拾阶而上,高骊步子大大咧咧,直到进了烛梦楼的门,步子越来越迟疑,最终小碎步挪到了谢漆身边,声线有不易察觉的惊恐:“这、这是什么酒楼?” 只见烛梦楼中宛如七层浮屠,楼中设计为围屋,中空建三层舞台,玲珑别致有洞天。中央三层的六角大玉台上,二三层无人,一层有十来个冰肌玉骨的美丽舞姬赤足翩翩起舞,透亮的玉映照皎洁的足,一个按捺不住的男人正倚在玉台边缘,抓着一名舞姬的脚踝不放手。 舞姬并不躲,坐在玉台边缘由着单足被控制,玉臂照旧作舞,撩拨得脚下人愈发痴迷。 吴攸在前头优雅地走着,熟门熟路地到玉台下的第一排座位坐下,斯文地招呼他们在旁边落座。 高骊战战兢兢地贴着谢漆:“我还是饿肚子吧……不吃了,我要回去啃窝窝头。” 谢漆进门便悄然观察满堂,扫到了许多男男女女如狼似虎的眼神,此时脚下也发虚,但还是镇定地拍拍高骊:“殿下怕什么?你腰上带着传家宝刀呢,再不济还有我。” 高骊还是在抖:“我觉得……我觉得良家少男不该乱跑,不该去不正经的地方。” “你……”谢漆险些笑喷,“你弱冠了,不少了呀。” 高骊口不择言:“我内心、内心还是个小孩,我要回去耍大刀。” 谢漆被他逗得险些岔气,脚下也不虚了,认真地带着他坐到吴攸的隔座:“我可没见过哪个小孩力拔山兮挑大枪,你别怕,不是最讨厌饿肚子吗?实在不行什么也不看,埋头吃饭就好了。” 高骊看他一脸可靠,只好提心吊胆地贴着他坐下,一双眼睛盯着眼前桌子的图案。 只是盯着盯着,发现图案另有玄机,这边是两蛇交缠,那边是两鱼濡沫……实在是太不正经了! 吴攸那边的桌子已经坐下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浑身不着脂粉,十指青葱不染蔻丹,但举手投足全是“荤”的,切切实实的风情万种。 高骊内心大呼:吴攸没想到你是酱婶的! “殿下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子呢?”吴攸点了几道菜,转头斯文地问他。 高骊想大吼,老子不喜欢女嘚! 但吴攸又去问谢漆了:“玄漆呢?” 高骊心中一惊,扭头看身旁的人端正地坐着,唇珠微动:“有世家风范的,英气,大方,端庄,美姿容,正仪表,颜如秋霜,神如观音,不可亵渎的。” 高骊懵了,吴攸也怔了片刻:“想不到你喜欢这款的,看来我看错了,还以为你喜欢楚楚可怜,让人富有呵护之心的娇柔碧玉。” 高骊又懵了,这怎么看出来的? 旁边谢漆又应和:“听世子一言豁然开朗,也无不可,多多益善。” 高骊脑中有海啸风暴,感觉有一万只狮子在大嗷特嗷:不可能!这不可能嘚!一定是在糊弄吴攸,这叫掩人耳目欺上瞒下偷天换日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那便多叫几位女郎。”吴攸饮下身边女子斟的酒,“看殿下满脸的跃跃欲试,看来殿下也很期待。” 高骊现在想打他,还想拽着他的领子一顿吼:你哪只眼看到老子期待了?啊! 他心中沸反盈天,实际上只是怂哒哒,吭吭哧哧地在桌子底下捏住谢漆的手,声如鹌鹑:“我只要吃饭,不要什么女郎。” 谢漆又反手搭在他手背上安抚,小声地安慰:“殿下别怕,方才我发现二楼上有韩家的人,众目睽睽,做做样子就好,世子也是这样的。” 落座后谢漆开始竖起耳朵凝神去听整座楼里的窃窃私语,听到二楼有一桌在嘀咕:“世子怎么会带他来?那可是未来的皇帝!” 这声音一听就是韩志禺。 另一个不知是谁,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先帝不是也常常微服出宫,而且一来坐的正巧就是他所坐的位置。韩兄啊,父承子继,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韩志禺声音里透露了急切:“三殿下要是和先弟一个德性,那我们还辅佐他干什么?二三十年后迟早还是会有人出来反!” “韩兄别急,别急,后来事交给后来人去操心嘛,咱们先着眼此刻的。” 那人似乎搂了一个女郎亲了一下:“西北那边咸州出了点岔子,我们记得西北这条路上,琉山这块地区有你们韩家的旁支,靠天靠地靠自己人,这不来找您帮忙了吗?劳烦韩兄写封信过去,把这关口卡一卡,派人把咸州那一批货处理掉,保证别有活口到这长洛门口。往后西北这条路上的货,梁家得利八三你韩家一七,您看怎么样?” 韩志禺声音有些迟疑:“梁三郎,你们开种这种东西时,可曾想过,这东西迟早会伤天害理?” “天理是什么?是口袋里的金银财宝啊韩兄。”那人不住地笑,“别的不提,咱们五皇子殿下很快就要受封成为太子,这手底下的库房要是没有几块金砖,这怎么打点朝中上下啊?拿您韩兄的天理去吗?三郎我愿意认,可其他朝臣认吗?” 第61章 韩志禺不吭声了。 那人又搂着女郎腻腻地亲,势在必得地笑:“不急,不急,韩兄慢慢考虑,我待会还约了何家的女官人,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要是这桩谈不成,没关系,有缘咱们还会互相搭桥的。” “我知道了。”韩志禺似乎是喝了一杯酒,酒杯磕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何必劳烦三郎再跑一趟,此事交给我,只不过,西北此路今后得利,你七九,我二一。” “韩兄,你可是越来越狡猾。”那梁三郎不知是下了什么狠手去揉怀里的女郎,致使对方连续发出吃痛的声音,“东西北十来条旱路,刨去种植的本,这哪条路不得我梁家从中打点周旋,每年砸下去的过路银堆山沉海,还不知要折进去多少好手。现在就光这一条旱路,就这一处关卡,这一件事,你跟我开口要二一的利?” 接下来便是那两人你来我往的推拉了,谢漆不再听尾声,琢磨着梁家要求韩家做什么过路买卖,又忍不住瞟了一眼隔桌斯文饮酒的吴攸。 前世是吴攸自己查出高琪藏匿在烛梦楼,借此把烛梦楼血洗了一通,安插和策反了不少心腹。这一世,谢漆提醒过高琪,让他在私底下告知吴攸烛梦楼的复杂以换取保命的机会。吴攸现在理应知道烛梦楼里错综复杂,可谢漆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暗地里把此地清洗干净,重新列为自己的地盘。 正想着,桌子底下高骊的手突然力气变大,捏得他嘴角一抽,赶紧使出软骨功夫抽出手,再往他大掌心里塞了自己的衣角。 高骊像捏救命稻草一样,捏着他的衣角,掌心热气腾腾的温度都要穿过布料,烫贴到谢漆的大腿上去了。 原来是几个女郎款款而来。 谢漆刚才说的第一种女郎类型是照着谢红泪的标准,对后面吴攸所说的只是随口敷衍,现在迎面而来的都是这些,可是偏偏没有谢红泪。 四个女郎平均坐在他和高骊的身边,一端庄一娇柔地给他们布菜倒酒,谢漆只是有点不自在,高骊却是瑟瑟发抖,越挤越贴近他。 “公子请用膳。” 高骊低着头拿起银叉去戳那早点,真心是想插起一块美食尝尝压压惊,没想到因为太悚然,手一抖把碟子给叉裂了,银勺更是吧唧一声,光荣断成两截。 谢漆憋笑憋得胃疼,高骊身边的女郎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其中一个风情万千地用勺子给他舀起了断碟中的早点,温柔似水地递到他唇边:“碟儿碎碎平安,公子莫要在意,且尝尝这口糕点。” 高骊被吓得侧仰,惊恐的脑袋挨着谢漆,压着低音炮沉沉道:“你……你们不要过来,我有手有脚,我自己会吃饭。” 光听声线还以为他在威胁谁,只有谢漆感觉到他在缓缓惊恐。 随后他像是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四肢健全的合格人,慌里慌张地拿起筷子就去夹另外一种早点,然后果不其然,筷子,亦卒。 女郎们眼中的惊讶已经藏都藏不住了,谢漆也实在忍不住了,克制着嘴角不要咧到太阳穴去,淡定地舀了早点伸过去:“公子今天碰到的都是脆弱的精致用具,您看这筷子,还成双成对地殉情了。看来今天公子不宜动手,您尝尝这块?” 刚才还说自己有手有脚的高骊二话不说低头叼住他伸过来的勺子,一口就把早点咬进嘴,但又因为太局促噎住了。 旁边的女郎倒好了一杯水,谢漆还以为是什么茶,接过便递过去,等到嗅出那杯中是淡淡的甜酒时,高骊已经慌不择路地把酒给喝进去了。 解脱后高骊更贴紧了他,酥酥麻麻的低音和若有若无的甜酒香绕在谢漆身边:“你喂我,不要她们。” 谢漆只好继续假装淡定地装作无事发生。 左右两边的四个女郎四脸恍然大悟,媚眼如丝地对视着笑,笑完不再插足,只在一边帮忙布菜和聊天。 一女郎问:“公子生得好标志,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谢漆以为问的是高骊,看他满脸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窘迫样,便做主替他回答了:“他从北方来。” 身边的娇柔女郎咯咯笑:“看出来了,小公子,你和这位北公子是个什么交情呀?” 谢漆正色答:“主仆之谊,刎颈之交。” 许是他太过于正气凛然,把四个女郎给震得笑不出来了,只把同情的目光投向了高骊。 而高骊…… 他感觉眼前出现了环绕着转圈圈的星星,耳边还有扰人清净的嗡嗡蜜蜂。混沌之间,他只听到谢漆说他们的关系是吻颈之交。 他垂着眼看谢漆严整衣领下透露出的一点点肌肤,断断续续地想。 那当然。 该吻的。 不是现在。 而已。 嘛。 谢漆喂一口高骊就低头吃一口,乖巧得让谢漆内心不由得大加惊叹,前世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现在却像一只小狮子一样乖乖地进食,人生无常,实在无常。 他自己也饮了一杯酒,手心痒痒,很想摸一摸高骊那一头卷毛。 甜酒入腹,似乎有点奇妙的滋味,他舔了一圈唇齿,还没咂摸出来,六角大玉台上的舞姬退下,一男一女并肩上台,一人拂箜篌,一人吹长笛。 谢漆的指尖一顿,轻声问身边的女郎:“台上的女子好生美丽,那是谁?” 女郎刚要回答,隔桌的吴攸先来和他们说话了:“两位,台上女郎是这烛梦楼的台柱,名为红泪,外号黄金娼‖妓。” 第62章 黄金、娼‖妓。 谢漆听到旁人这么形容谢红泪,最富有价值的金属和最没有尊严的身份合在一起,骤然让他涌出哀鸣的冲动。 念奴娇,念奴娇。 娼‖妓之子,生来下贱。 旁边的女郎接着介绍:“吹长笛的那位是谢红泪姐姐的弟弟,名为谢青川。他们姐弟曲艺高超,又都是姿容美绝的人,确实是这楼里的台柱子。” 另一个女郎又补充,有些许辩驳的意思:“红泪姐不只会弹琴,琴棋书画都精通,还会料理楼里生意。青川也是,他文采风流,只是可叹生为贱籍,不然也能有一番作为。” 作为。 可叹。 谢漆沉默地斟酒自饮,玉台上的姐弟琴笛相合,谢红泪放声唱曲,动听如天籁,可他也没有心思去欣赏了,只顾着喝闷酒。 身边的高骊也有模有样地学他,呆呆地拿了酒杯,一杯接一杯入口,间隙里看了台上一眼,眼睛便离不开了。 谢漆喝了好一会才发现他的异样,看着他目光发直地看台上,意识到这一世他又看对眼了。 他忙放下酒杯去轻声问:“看得这么着迷,看出什么了?” 高骊低头来,刚才一直在桌子底下攥着他衣角的手忽然伸出来,不由自主地抚过他唇珠:“咦?” 谢漆不明所以,听到他痴痴怔怔的低声:“她的唇形长得好像你哦。张口闭口的,好像你和我说话时的模样。” “啊?” 高骊眼睛迷蒙了些,又轻声说:“你长得最好看。所以……所以所有好看的人身上,都有你的影子。” “……” 谢漆结实地呆住了。 一来从来没有人当面对他说他长得好看。 二来他终于察觉到这甜酒里到底有什么异样。 谢漆看着高骊红通通的耳朵,想到他既不能喝酒,这酒里又掺了那么一丢丢的助兴料,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盯着高骊眼睛:“公子,你看清楚啊,你眼前有几个我?” 高骊看了他片刻,一笑人畜无害,冰川消融,轻声亲昵道:“两个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我手里一个,我心里一个。” 谢漆理解为他被放倒了,又问:“身上热吗?” 高骊委屈巴巴:“头晕,耳朵热。” “那我们吃饱了,回去休息好不好?” 高骊满脸灿烂:“好耶。” 谢漆不再耽搁,拂开女郎匆匆忙忙地和吴攸告辞,声称想起还有事,说罢赶紧搀起他撤退。 吴攸有挽留之意,谢漆赶紧脚底抹油,拉着高骊一顿跑。 谁知一跑越发激发了高骊身上的酒意和药性,一出门上马车,他便哼哼唧唧地靠在谢漆肩上,小声嘀咕难受。 谢漆并掌要往他脊背贴,他却不肯配合,左闪右拽的,醉意上头力气不加收敛,捏得谢漆呲牙咧嘴,着实无从下手。 忍了一路回宅院,谢漆赶紧半扶半拖着他回寝屋,高骊和大动物一样轻嗷低咕哝,歪贴着他撒娇。 路上还遇到拄着拐在努力复健的张辽,他还没吭一声问什么情况,高骊就傻乎乎地冲张辽笑了:“爹!你可算来看我了!” 吓得张辽扭头就单着腿跑,拐都不要了。 谢漆又无奈又好笑,把这人弄回寝屋,门一关,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先往他头上浇。 高骊坐在椅子上被淋了个透心凉,眼神机灵了一些些:“啊……谢漆漆浇我了,我要开花儿了。” “殿下,你醉酒了。”谢漆忍着笑解开他束额,又把他的发冠发绳解开,看他头发炸出来,笑出声了,“还真开花了。” “那烛梦楼的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高骊醉醺醺、蔫蔫地坐在椅子上,头发半蓬不蓬,一半炸一半耷拉,咕咕哝哝地抱怨,“吃的不顶饱,闻的呛鼻子,喝的疼脑壳……” 谢漆跑去拿条干毛巾来给他擦头发,促狭地问:“只有脑壳疼吗?那酒里有淡淡的助兴之物,对我是不起作用的,殿下你呢?” 高骊鼻子一抽,欲哭不哭,声若蚊蝇,委屈大发了:“难怪,下边也疼。” “不会喝酒着实吃亏。”谢漆三下五除二擦完他的头发,摸摸他发顶安抚。 “殿下别怕,我来帮你,你别动,别抓我,好吗?” 第28章 “你……你要怎么帮我?” 高骊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不仅是头发炸开了,脑子也要炸开了。 他醉意欣然,难道吻颈之交现在就要来了?! “我来了,你坐好。” 谢漆挽起袖子绕到他背后去,右手捏了一下他肩骨,让他坐直。 高骊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期待过! 然后谢漆就推起两掌,啪的一声打在他的后背穴位上。 “殿下,不会疼吧?我用内功帮你把酒意和助兴药催出来,你待会发发汗,洗个澡就可以了。” “……” 高骊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望过。 “殿下感觉如何?” 高骊泫然欲泣:“……挺好的。” “不会喝酒实在不方便,尤其是殿下以后会是天下共主,家宴国宴数之不尽。如果学不会喝酒,待会儿我去给你调一些醒酒药的药方,捏成药丸,可以随身携带以防万一。” 高骊撅嘴吹额前的碎发:“谢漆漆,你连医术都会啊。” 第63章 “略通皮毛而已。”说着谢漆双手在他后背上的各个穴位戳起来,力气拿捏得刚好,十分舒服。 高骊舒服得哼唧起来,感觉到身上在开始冒热汗:“你这样说话,会让我想到以前北境流传的一个笑话。” 谢漆还没听到就已经先笑了:“愿闻其详。” “北境有一年冬天结了很厚的冰,举目望去全是白茫茫天地。有一天,一个饿晕的小孩儿在冰面上看到一个道人,他激动地问他,你是神仙吗?”高骊腮帮子鼓起来,模仿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的声音,“道人说‘小孩子不要想怪力乱神,要相信自然’,说完,道人就御着十二把斩仙飞剑飞走了。” 一滴汗水沿着鬓角流淌下来,身底下那点涨疼大大缓解,酒意似乎也随着汗水蒸出去,可他的心还是醉醺醺、飘飘然的。 想要原地变成一只小狗或者一头狮子,绕着他的腿来回奔跑,嗷嗷地叫着让他怜惜自己。 他若宠溺自己,他必然蹬鼻子上脸。 谢漆笑得低头,一手贴在他蝴蝶骨上,隔着他一身可爱的反骨,感受到了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蓬勃心跳:“可是这仙人的笑话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高骊脑袋后仰,卷毛蓬蓬好似蒲公英,冰蓝的眼睛便像是从北方随风吹来的新火种:“你擅长很多东西,武艺高强,胆色过人,长相美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你就是仙人,你却要以为自己是脚下的泥土,哼。” 谢漆手下一按,力气大了些许,高骊顿时嗷嗷出声,弯下腰来向后倒去,谢漆用身体顶住他,双手顺势摸摸他富有光泽的卷毛,再向上去轻按他头部的穴位。 小时候他是个自大爱咧咧的熊孩子,他喜欢听别人夸他自己,或许现在内心深处也仍然有一个跳脱顽劣的存在,可与此同时,他内心也横亘着一根刺,唯独警惕别人拿所谓的好看皮囊来夸耀他。 很多年前,濒死的喘息和阿娘的闲言刻在脑海里,常以噩梦回顾。 要谨慎,不能相信。 他在霜刃阁的十一年岁月里把自己麻痹好了,不照镜子,不见己身,忘却自己,但见天地。 忘了有多久没有听到明确提及他长相的话,谢漆只是失控了一瞬,很快又稳住了:“殿下现在下边还疼吗?” 高骊瞬间耳朵通红,脸红气喘,羞涩得宛如一个被调戏到说不出话的黄花大闺女。 “殿下不用介意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既然有情,焉能无欲。”谢漆语气淡然地开导他,“春来时节,万物有躁动,有发乎情难以止于礼的情‖欲萌动,这没什么羞于启齿的。如果还不舒服,我可以用手帮殿下解决。” “不不不用了!”高骊大着舌头,嗓门先是雷声大,很快又是雨点小,闷闷地委屈抽鼻子道:“我自己可以的。现在,现在消停了,不用的。” 实在是谢漆此刻身上散发着一种普度众生的正气,他不好意思扮猪吃老虎地亵渎下去。 面对这样平静的谢漆,他也不知怎么应对,脑子里搜起求助对象来,恨不得他那位追老婆好手袁鸿快点插着翅膀抵达,他好去取取经。 谢漆非常真诚地夸耀起来:“殿下不愧是殿下,控制力非凡。” 高骊脑子清醒了些,想到了刚才谢漆说的话:“等等啊,你刚才说助兴的东西对你没用,为什么没用啊?” 谢漆自若地回答:“从前在霜刃阁训练过,中招后自行利用典籍,先用内功后制解药,练不好会废,幸好没有终身不举。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和跟着高沅的方贝贝,还有您认识的罗海,以及原太子的影奴张忘,都算是百毒不侵的人。” 高骊懵到张着嘴巴发呆,俄顷,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你们那个霜刃阁好狠。” 谢漆腾出一指弹了他一个脑瓜嘣:“这可是你的祖先开创的。” 他都没说他们还看过房中术,知识储备十分丰富,就为了防止主子们各种防不胜防的意外。 高骊被弹过的卷毛又蓬起来:“你们千锤百炼出来了,就为了保护权贵?” 谢漆纠正道:“还得是保护掌握实权的权贵,殿下生来姓高,也是贵胄,可我们不保护你。直到你被选为新君,事态才转变了。” 高骊眼睛里倒映着他:“如果我没有在七月七到长洛,你我就不会有交集了?” 谢漆替他揉完最后一处穴位,拿出帕子给他擦过额头上的汗珠:“如果殿下没有来,此时我已经死了。殿下救了长洛城,也救了谢漆的命。” 高骊瞳孔放大,炸着头发呆呆地注视着他。 谢漆神情自若,好似如果他没有阴差阳错出现,他当真会在七月七之夜战死。 或者一头撞死。 “好了,殿下现在该洗一洗了。”谢漆朝他笑,“我去打水来,殿下自己在房中洗,洗完换身清爽衣裳睡一觉就好了。” 谢漆说罢要出去,袖口却被高骊攥住:“不用那么麻烦,这宅子里不是有一口澡泉吗?我还没去过,你……陪我去泡泡就好了。” 谢漆一口答应:“那我替殿下找些清爽的衣物。虽然殿下不喜长洛的衣裳款式,但料子都是好的。” 说着他脚下生风去取,高骊坐在原地绑一头炸卷毛,眼睛直勾勾地跟着他,一种抓不住飞鸟的惶惑感像有一只猫爪挠心抓肝。 谢漆挑好衣物转头,看到他呆呆地把头发绑好,笑着打趣他:“没有花开了,现在是花瓣收拢,成了紧闭的花蕊了。” 第64章 高骊偏过脑袋摸摸耳朵哼唧:“明明是开花完要结果了。我长这么高,到时结三斤果子,吓死你。” 谢漆笑得弯下腰来:“是是是,吓死我了……” 高骊擦过额头的汗,一见他笑就开心,站起来想走过去,脚步略有踉跄,只见眼前残影一晃而过,谢漆单手抱衣跑到他身边,边笑边自觉地把肩膀递过来。 高骊喜不自胜,假装柔弱不能自理,大手一伸便搭在他肩膀上。 两人去到宅院后方假山环绕的澡泉,地方隐蔽,谢漆吹哨令小影奴清场,此间顿时只剩清风徐来,活水飒飒。 谢漆本想送高骊下去就够了,却也被拉住:“之前听张辽说这里的澡泉热乎乎,泡着有助于调理身体,你的手时常冰凉凉的,我们一起泡嘛?也许就是因为那拉倒的霜刃阁害你身体亏空了,谢漆漆才长不高。” 说别的都罢了,一听身高问题,谢漆立马举手赞成:“有道理,泡!” 于是两人背对宽衣,谢漆坦荡荡,高骊竖耳朵,手都不利索。他想着背后这小家伙平日里恨不得从脚底武装到牙齿,真不着片缕,那得什么样? 哎呀哎呀,不能乱想。 “殿下好了吗?” 高骊三下五除二扒完自己,传家宝刀枕衣上,越看越喜欢:“好啦好啦!我数一二三,谢漆漆,咱们一起下饺子!” “行……张口闭口都是吃的,不愧是你。” 三声数过,一个像炮仗扎进去,一个像游鱼流进去,同一个池子,水花大不相同。 谢漆被高骊整出的水花兜了满头满脸,热气腾腾的温度惊得他心脏急剧跳动,不知是不是如高骊说的,他确实体温偏低,触碰热度灼灼之物总是不自觉地一惊一乍。 此时的热泉是,高骊不时的触碰也是。 高骊埋头进水里扑腾,快活得将北方塞漠人初次泡水里的激动展现得淋漓尽致,憋到没气了才在池中央冒出脑袋来,闭着眼睛十分多戏地嚷嚷:“哎呀哎呀好深的水,老子要溺水了。” 谢漆笑得身前涟漪不停扩散回荡,掬起一捧水朝他泼过去:“别演了三斤果子!这水只到我肋处,你虽站中间也不深,溺不到你的,别折腾啦,安生点泡着吧。” 高骊纯粹是临到阵前怂了,不敢睁开眼,半玩水半给自己做预警,怕被看出羞赧还把发绳解开,虎虎生风地把卷毛全都打湿,碎发湿哒哒地垂在眼前,遮住了耳朵也半掩了眼睛。 眯着眼瞧过去,谢漆靠在澡泉边缘,仰着脑袋枕在青石上的玄漆刀,眯着眼舒舒服服地泡着,神情是难得一见的慵懒散漫。 热泉水汽袅袅,阳光透过假山树篱的缝隙吝啬地照在他半张脸上,缠着他浓密纤长的睫毛,绕着他那颗惊心动魄的朱砂痣,连光都故作若即若离地贪恋他。 高骊只看到他脖子以上露出水面,多的再看不见,可仅仅如此都让人春心萌动和食欲大发,像看到一只误入凡尘的小水妖,艳丽不可方物的容貌和清冷桀骜的气质都让人着迷,想潜过去禁锢他,先一顿急色的囫囵吞吃入腹,再仔细缓慢地细嚼慢咽,听他抽泣或细喘。 谢漆舒服地轻轻哼起小曲来,高骊这才回过神来,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甩甩脑袋狗刨过去,也学他靠在边缘,拿传家宝刀枕脑袋,也跟着他哼歌。 他的瞎伴奏很快搅乱了谢漆的兴致,谢漆睁开眼睛无奈地揉揉眉心,困扰又纵容地笑:“殿下,你又瞎哼哼。” “哦……那不哼了。”高骊噌的埋进水里,不好意思地在水中吐出几个泡泡才慢慢冒出来,看到谢漆歪着脑袋,看着他莞尔。 高骊酒醒了,他却有些醉了。 “未来的晋国陛下,没想到现在看起来这么呆。”他伸手来放在高骊脑袋上,轻柔地摸了好几把,“头发打湿了发量还这么惊人,难怪摸起来这么舒服。” 高骊脸上温度噌噌直升,感觉到此时气氛静谧得过于静好,天地万籁俱寂,浮华万象远去,观天地观岁月,观人世观鬼神,左腕上的念珠也失去了恐吓的威力,只有白皙如玉的谢漆,小痣如血的谢漆。 “平时叽叽喳喳的,突然安静下来……”谢漆还在摸他脑瓜子,放松到眼神有些失焦,“也是可爱的。现在是落汤狮子,开不了花,发不起脾气,却很会埋水里吐泡泡的傻瓜。主子,你真的很可爱,我从没有见过你这样的。” 高骊面红耳赤地想再躲进水里,谢漆手上动作幅度大了一些,露出水里的肌肤多了一片,露出了脖颈上带着的黑石链子,也露出了锁骨处两个泛红的指印。 高骊脑子一炸,嚯地钻出水面:“谢漆!你锁骨上被谁捏了?谁这么暴力,你看看你看看都红了!!” 谢漆楞了须臾,低头去看自己的锁骨,指尖怀疑地去戳了戳,微醺地恍然大悟,眼睛黑嗔嗔地瞪过来:“从来只有我扛别人麻袋的份,鲜少有能把我当麻袋的悍匪头子,这印子新鲜出炉,您贵人多忘事,忘记先前坐着马车回来在车上一顿揍我的事了?” 高骊震惊,揩油恶棍竟是我自己?! 不过想想好像也是,在马车上时谢漆要把手贴他脊背,大约那时就是想帮他驱散些酒意,可他带着醉意乱扭,还把他抓在怀里没轻没重地捏。 他又往水里钻深一分,抱着头小声地辩驳:“我那不是揍你……欸,天爷啊,我怎么会揍你呢?” 第65章 那分明是仗着酒醉动手动脚,我可真是个臭流氓。 谢漆也往水里埋深了点,一半抱怨一半玩笑地慢悠悠说话:“不止锁骨,此时我腰上肯定留有淤青。殿下力大无穷,在战场上那是能所向披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殿下这么大的手劲,以后迎娶皇后贵妃,女郎娇柔需呵护,彼时陛下可怎么办?” 高骊陷入了沉默,他摸去脸上的水珠,开口时又是那把酥酥麻麻的正经低音炮了:“我不会娶女郎的。” 谢漆只当是纯情皇子羞赧,并没往心里去,毕竟他前世有谢红泪作伴,便笑道:“为什么不会呀?” 高骊静了静,挪到边缘去枕上传家宝刀,先不说自己是个断袖,情之所至,想先说其他的事,心情就像那天晚上给他看自己的卷毛一样。 “谢漆,悄悄告诉你一件事,这是我头一遭告诉别人。” “我听着呢。” “其实我骨子里特别惧怕女郎。” 谢漆舒服得眯着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他缓缓地转过脑袋,一脸迷茫地看着高骊,以为他又是要聊什么笑话了:“啊?” 高骊兜了一捧水往自己头上浇,湿漉漉的手拍拍自己的脖颈:“嗳,突然说起来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们正儿八经介绍自己的那天晚上,我不是和你说过,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我母亲嘛?” 谢漆点点头,更茫然了:“是,我记得,这有什么关联么?” 高骊的手逐渐变成掐住自己的脖子:“我就是想找到她,问个明白,当年她是不是真的想要掐死我。” 谢漆愣住了,回神后把他的手拽下来埋进水里紧握:“你……你说过你从没见过她,又怎会记得这样的事?会不会是记错了?” 高骊又擦了一把脸,碎发上的水珠还是不住滴落:“是啊,我也希望我记错了。我没见过她,又或者是我忘记了她的脸,年幼那会儿有点记事了,直觉能感觉到一个热乎乎的温软怀抱,混沌的脑子在想这一定是我母亲,而后有一天,那双温柔温暖的手掐在我脖子上,窒息感记得很清楚。再后来我睡了很久,醒来之后,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 谢漆很想组织好语言告诉他一定不是真的,可他开不出口,他也有年幼的记忆残存至今,大概率遗留终生,而他也希望过那是他记错了。 谢漆只能抬起手摸摸高骊湿哒哒的脑袋,拂去他额前的水珠,头发被打湿之后的高骊看起来更显青涩,像个莽莽撞撞,一看就会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的冲动少年。 “后来殿下长大了,意识到自己害怕女郎了?” 高骊神情有些羞涩地把脸往他掌心里贴贴:“是啊,年轻的,中年的女郎都害怕,只有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妪不那么怕。嗳,记得十七八岁那时候开始有媒婆要给我说亲,哎呀!那可真是吓得我屁滚尿流!连夜提起我的长‖枪,架着我师父,拎着呼呼大睡的小黑,马不停蹄就往山里躲去了!” 谢漆轻轻捏住他的脸:“那殿下没有想过找医师看看?” 高骊嘿嘿地侧过脸给他捏,语气都轻快了许多:“我师父就是医师,他说我这毛病就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得去找我老娘。” “万一找不到,怎么办呢?” 高骊害羞得不看他,钻进水里吐泡泡去了。 谢漆却是皱起眉思来想去,那前世谢红泪是个什么情况? 那时他都能听到风声,暴君每次盛怒,烛梦楼的花魁姑娘便进宫规劝,而后每每宫中留宿。 不似作假啊? 第29章 泡完澡泉,谢漆收拾完送高骊回去,一早约好的比刀晨练蹉跎不再补,高骊原本拉着他不知要去整什么活,半路遇到单条腿蹦跶的张辽,似乎他的北境军那边有事。 谢漆赶紧趁此机会溜之大吉,跃上熟悉的屋顶,召唤小影奴们群聚,开始掰着手指头整理各种疑虑。 “甲二,你联络网罗阁,看看能不能查西北咸州有什么异常,还有,查近来有什么商队或者官军经过西北的琉山。” “乙一乙三在梁家打探,找一个被称为梁三郎的男人,尽量打探这人的所有情况。” “丙一丙三两个负责盯韩志禺,丙级的另外两个下地,小心探查长洛城中一种名为雕花烟的东西。” “甲三带上丁一,给我牢牢盯着吴攸。远远盯梢,他身边奇人异士多,吴家本家防守森严,你们以观察为主即可,盯久了定有破绽。吴家里肯定有密室,但那地方仅靠我们很难挖出来,你们注意查吴家府中采购的药材,如果有什么医师频繁出入报给我,时候到了我亲自抓人。” 谢漆清空完计划:“剩下的跟着我在府中看着三殿下,再过不久,殿下在北境的得力干将会抵达长洛,届时我们的任务是保北境的袁鸿、唐维不死。好了,就这样,严阵以待,随时听命,养老的悠闲时间先告一段落了。” 小影奴们得令,甲二这才汇报另外的大事:“玄漆大人,今天反贼处斩后,官员张贴榜告,宣布了三殿下将于九月九登基的大事。万民得知登基的是夜救长洛的殿下无不赞叹,皇榜我誊抄了一份给您看。” 甲二取出复制的榜告内容给谢漆看,谢漆仔细看完,榜告上把高骊夸得天花乱坠,看得他汗颜。 先帝那么个死德行,哪个皇子登基都会赢得一通感激涕零的喜悦,只是把高骊捧成万民眼里的完人,架得就太高了。 第66章 此时高骊那边,张辽正在把北边传来的讯息相告,和高骊养海东青做探子不同,他养的是没什么战斗力的,但耐力超强,并且非常勤劳不偷懒的信鸟,用它们传递信息非常可靠。 “老大,袁鸿他们起身时,西境的大军赶过去填上缺口了,军令是兵部发的。” 高骊手巧地把毛巾团成一顶帽子裹住头发,顶着这么个异邦拉面造型神色冷漠:“西境兵太多,北境百姓少,不到三年他们能把地皮刮干净。” “军师在信里也这么说,担心他们强迫征税,可是这眼下也没办法,他说他刚收到信时就给老大你算了一卦,真他娘的晦气。”张辽声音低了,“卦象说你九死一生,距离死门只有一步之遥,而且只有一线生机,而且生机还得全靠别人,太危险了。” “要相信自然,卦象不讲逻辑,好的准,坏的瞎说,不用往心里去。”高骊并不在意,“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过了天门关,路上顺利吗?” “为了快点来,袁鸿抄的近路,结果摊上点事了。”张辽从怀里搜出布条给他,挠了挠头,“军师说话太他娘简短了,还是老大你自己看吧。” 高骊拿过来展开,布条上只有十三个字,他默默把字在脑子里置换三回,才读出上面的讯息。 “西北有片山区被灭了十来个村落。”高骊光是念出来都觉得唇齿凉飕飕,“袁鸿捞出了几个没死的带过来,唐维想查,兹事体大,先知会我们预警一下。” “什么预警?” “就是路上会有麻烦,到长洛后麻烦更大。” “啊?”张辽大惊失色,“要是路上有危险,那我们得出去接应他们啊!” “唐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高骊抬起手按了按后颈,“太远了,来不及去,而且吴攸那家伙,或者说那六大家根本不会让我们出城,谢漆不可能再给我们开一次青龙门。唐维把这都料到了,信上让我们等待,他相信他和袁鸿联手能够平安抵达,等到了长洛城外,那时我们说什么都要出城去接应一趟,他们没理由拦我们。” “那、那我们现在除了等什么也干不了了?” “你先把你那条腿养好吧。”高骊同情地看他,“那天晚上他们压根是冲我来的,我命大没受伤,反倒你被捅成这个德行。你要是再细皮嫩肉一点,没准就被捅成糖葫芦了,还好你的皮厚得赛城墙。” 张辽对他挥了挥拳头,一说到这个就又来气又恐惧,叽歪歪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个刺客的剑实在是太快了,还有几个穿黑衣的突然就冲出来护着我,都这样了,我们都还是敌不了。后面又来了一个黑衣人,我看他的刀法更快,才把那刺客赶走了,要不然我就没有命站在这里看你这个帅哥了。” 高骊忽然有点出神,张辽也不唠嗑了,站起来蹦着腿就要走。 高骊纳闷地看向他:“你干嘛去?” 张辽头也不回:“多吃两碗肘子,再多喝两碗骨头汤,争取尽早把我这条蹄子弄好,要是哪天嗝屁黄泉路上哥俩好,当个饱死鬼,下辈子投富贵胎去。” 高骊笑骂一声饭桶,张辽回了句“彼此彼此”,蹦着腿奔向了快乐的小厨房。 “对了!”高骊挥手,“等你腿好了,我们整一次篝火啊!” 张辽贱嗖嗖地回头:“那老大假装狗熊,我和袁鸿整打熊舞。” 高骊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谢漆会笑成什么样子,摆手答应了。 张辽刚蹦走,海东青咋咋呼呼地从外面飞回来,闪电一般扎进他怀里,铁鸟头撞得高骊胸口一窒,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你这铁头……”高骊顺着胸口大力咳嗽起来,“要杀你爹啊小黑!” 海东青若无其事地绕着他飞了两圈,又去窗台倒挂了,漆黑的鸟眼睿智地看着他。 “力气这么大是要干嘛!”高骊对它指指点点,数落到一半时忽然想到了谢漆锁骨上的指印,一时顿住,看起自己的指尖来。 这双手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熊,谢漆武功再高强,显然也没有熊皮厚,要是他不能把力气好好控制,以后怎么亲近人家呢? 高骊懊恼地扯下头上的拉面帽……是毛巾,头发不再那么潮湿后,就跃跃欲试地在炸成刺猬狮子头的路上飞奔,他摸过发梢握过拳,自己生自己的闷气,想到自己沾了酒就飘到不知天地的丑态更气,又想到清晨,那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高沅嬉皮笑脸对他说过几番话。 “三哥,听说你从五哥那讨要了他的影奴,说到这九弟可要给一个警醒,这些霜刃阁的影奴都是像狗像驴的一根筋,认了谁当主子都不改,比如我的绛贝,怎么折腾他都甘之如饴,那玄漆对五哥也不例外,都是群贱骨头。” “对那种贱胚子,可不能过于信任,三哥把他带在身边招摇过市,可曾想过一种可能,这玄漆身在曹营心在汉,表面对你忠心耿耿,背地里还在和他旧主暗通款曲呢?” “三哥啊,色字头上一把刀,不能太宠信奴才了。” 高骊当时便想揍他,那高沅又正经地说起别的,憋得他一口老火。 近来他也在夜深人静时复盘过七月七之夜到现在的轨迹,一往深处想,就发现自己从城外长驱直入长洛的一路都相当顺利,顺利得相当可疑。 两个明暗交织的助力最奇怪,一个谢漆一个吴攸,谢漆如果没有先夜开城门让他进来,再让他们从宫城的角楼进去,也许后面吴攸就不会选择他当皇帝。 第67章 抛开一见钟情,谢漆主动来找他的 第1回,高骊就认定整个长洛城能信任的只有他,只是谢漆为什么信他,他想不太明白。 但手一摸到腰间的传家宝刀,心就热乎乎的,管他是因为什么目的而来,跟了我就是我的人了。 高骊炸着卷毛,拿起传家宝刀眷恋地蹭一蹭,一想到以后还有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日子,总感觉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另一边,谢漆清空完计划,一如往常悄无声息地走屋顶上的路,大白天咻成一道黑影,来到高骊寝屋的窗台,倒挂着想翻进去,结果先看到占位子的瞌睡海东青,再看到在屋里一脸痴汉地蹭宝刀的高骊,又是未语先笑。 小狮子又在想什么呢? 一转眼到了八月二十三,这天谢漆照常早起,一开窗就看到了早起的大宛在半空惬意地滑翔,看大宛这幸福的样子,便是不用干活的快乐溜达时光。 “还没消息。”谢漆嘀咕一声,望了一会天空,等了一刻钟也没等到高骊如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来敲他的门,料想他今天是睡懒觉了,便抓住窗栏翻起来,准备去吓他一跳。 到了高骊的寝屋,他礼貌性地敲了两下窗,没听到回应,便试着推开窗翻进去,床上果然还裹着一个熟睡的大家伙。 谢漆笑起来,在不远处喊他起床:“殿下,今天怎么还不起来晨练?再多睡几刻钟,早饭要被张大人吃光了。” 床上的高骊依然没出声,呼吸听起来有些不规律。 谢漆还没见过高骊赖床赖成这个样子,便轻手轻脚地挪到他床边:“高骊?小狮子?” 只见高骊双眼紧闭,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眉心紧紧皱着,像是梦魇了。 谢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他额头上有汗,掏出帕子给他擦一擦,高骊忽然在被子里抽动一下,汗涔涔地睁开了冰蓝的眼睛。 谢漆抽回手:“殿下被我吵醒了?” “谢漆漆!”高骊一骨碌从被子里爬出来,一口气没喘匀不住干咳。 谢漆忙顺他后心,却听到他发着抖低声道:“我梦见袁鸿满身是血,我梦见他们死了……我他娘又见鬼了……” 第30章 高骊吸着鼻子靠在谢漆身上,他个子高,搂得谢漆喘不过气来,只得勉力一手拍他后背一手摸他脑袋。 先前高瑱也曾留着眼泪哭诉自己做了噩梦,那时谢漆整个心情便是你装,你继续装。 现在高骊因梦哆嗦,谢漆却觉心脏如核桃被一顿敲去,皱皱巴巴地现裂缝。 “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不用去在意的。”谢漆搜肠刮肚地找话安慰他,“我前几天还梦见殿下你变成一只老大的狮子,冲着我嗷嗷乱吼呢,可现实里殿下都不曾给过我一句重话。” 高骊呼吸平稳了些:“真的?” 谢漆摸到他后背的穴位轻揉:“真的,一定是殿下因为太牵挂朋友才会做噩梦,吉人自有天相,他们又都像殿下一样有勇有谋,这次不会出事的。” 高骊想想也是,呆呆地抱了会谢漆,嗅着他身上清淡的熏香味,又问:“你梦到我也是因为太牵挂?” “是啊。”谢漆的手自然地从他 第1节脊椎抚到倒数第三节,“再有十五天就是践祚大典了。殿下,你紧不紧张?我是挺提心吊胆的。” 高骊因着他的动作僵住,腿部肌肉绷紧,慌张小心地推开谢漆,被子拢起紧盖住腰以下,脸上一阵一阵发烫:“对对对紧张死我了……你、你先出去等我,我这还在被窝里,太失礼了,换身衣服我出去找你,快快出去先……” 谢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窘迫得像要钻回被窝里的模样,刚才高骊起得猛,这会敞着领子,露出上身骨肉,因将近二十年习武养出的线条十分养眼。 这腹肌真漂亮。 上手摸摸的话应该手感很好。 谢漆脑中刚浮现一念便立即转过身去:“是属下唐突了,这就出去。” 说着脚下抹油地冲窗台奔,仓促间跳出窗户时撞开了瞌睡的海东青,惹来一阵叽叽咕咕的鹰语。 谢漆逃也似地翻上屋顶,远远跑出一段,停下后心跳如擂鼓。 他静静站着任风吹日照,眺望半晌日出下红彤彤的半个长洛城,突兀地抬起手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疯了你。” 一直跟着他,在半空中盘旋的大宛一个猛子扎下来,到他头顶时降速,稳稳当当地停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被扇得微红的右脸,困惑的小眼睛里透露着不言而喻的潜台词:食不食油饼? 谢漆又用左手给个对称的耳刮子,嘀咕着骂自己:“未尽忠先逾越,无情反生欲,混账东西,学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 大宛一半翅膀拍他后脑勺:“咕咕。” 谢漆盘腿坐在屋顶上,无声地给自己默念了一段大悲咒,还没念完,天空中传来其他小鹰的鹰唳,大宛朝天一啸,小鹰忙不迭地飞过来。 谢漆抬起左臂支着,小鹰稳稳地停在他左臂上,张开翅膀露出爪子上的密信,同时朝大宛叽咕请安。 这个当头谢漆巴不得有正事来分散注意力,赶紧取下密信打开看看,信上记录着甲二从网罗阁那里找到的西北讯息,连带着查出了让他如鲠在喉的雕花烟之物。 梁家六年前偶然发现有一种效果奇特的作物,种植后提取出精华制作成藏杆烟草,点火吸取其雾能让人有飘飘欲仙的感觉,使人忘却尘世烦恼,一念天堂。 第68章 这种东西最开始产量稀缺,是故只兜售于富贵人家,随着一年年改进,如今梁家已学会择优地大规模种植和制造,西北开辟了四片山区的沃洲地带栽种,但其中的一片山区在提取精料时出现意外,烟雾浓稠成雾霾一般凝聚在山谷,梁家的管理层选择就地掩埋处理。 山区地广村少,地形又狭,这等灭村捂嘴的事件本来不易为外人知,哪里想到北境另一半的杂牌军正好抄近路碰上,以为梁家的私兵是山匪,提刀便上去干了,救出了几个活口,便一起护送着往长洛城而来。 想来那天在烛梦楼,梁三郎拜托韩志禺办的就是将证人灭口,最好是顺带着把袁鸿唐维为首的杂牌军一起灭掉。 “难搞。”谢漆看完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罗海的口头禅,又骂出了方贝贝的常用词汇:“他娘的!” 前世那两人虽然回长洛的时间比现在早,但也难保没有遇上梁家种植烟草的祸事,他们死得那么快,一来恐怕是世家提防高骊的羽翼,二来是灭掉暴利背后的罪证。 谢漆按着指节沉思,指节噼里啪啦响,十指全部响完,除了出城跑去保护袁唐两人,着实找不出其余的办法。 六大家平时相安无事互撬墙角,在这等利益捆绑的事情前却不会胳膊肘往外拐。难怪他当初在吴家里听到吴攸在为梁家头疼,敢情是头疼于如何帮忙毁尸灭迹,大蔽天下。 谢漆思来想去,没别的办法了,事不宜迟,拍拍脸振作精神翻下屋顶去,找高骊报备。 此时高骊正在谢漆房间门口蹲着,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羹,沮丧得像一只垂下耳朵的大狗狗。 谢漆找了一圈才找到他,先在脑子里为清晨的亵渎念头忏悔,再镇定地到他跟前去蹲下:“殿下,你怎么在这呢?” 高骊猛地抬头,神情是又激动又说不出的羞愧心虚,弱弱道:“等你吃早饭,你怎么没等我?又去屋顶了对吧?你一上去我就找不到你,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谢漆不太自在地别过他的注视,拿过他的鸡蛋羹起身去开门:“对不起,殿下吃过了吗?” 高骊同手同脚地跟进去:“我们之间说什么对不起,不许再说啊。” “好好好。”谢漆哭笑不得地到桌边,抬眼看到高骊毫不生分地坐在对面,一缕光纵在他脸上,斜斜照过他垂着的浓密睫毛,过高挺的鼻梁,跃过稍显锋利的下颌线,隐没在他侧颈。 高骊抬眼直视光也直视他,浓密得赏心悦目的长睫毛下是冰蓝蓝的漂亮眼睛,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无辜:“鸡蛋要凉了,谢漆漆,你快吃。” 谢漆猛地坐下,做错事一般埋头吃起来,内心直喊怎会如此。 他一早知道高骊长得不错,只是初见时被他的凶冷眼神和前世威名震慑得不敢多想,后来发现他外冷内热,外凶内萌,又有一头可爱卷毛,便是彼此在澡泉里泡澡他都是活泼地冒泡泡,他便坦然自若地或远或近欣赏着他的奇妙之处。 现在再看他心情却大不相同,早上晃过的所见又在脑子里浮现,挥之不去,充满莫名其妙的世俗欲望。 这、这怎么行! 想想他的力大无穷,想想他的憨态可掬,想想他的…… 不能直视了。 高骊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吃吗?” “非常好!” 谢漆大声回应,以至于把高骊吓了一跳:“哦哦!那明天请他们继续做这个!我们一块吃,滑溜溜的,吃起来很嫩。” 谢漆用帕子三下五除二擦完嘴,把自己掰正过来:“殿下,明天恐怕不行,我有事要与您商讨一下。” 他把梁家韩家、袁鸿唐维的事告诉高骊,打算今夜趁夜色偷偷出城,沿着西北的线路去和北境军汇合。他们现在离长洛剩下的路途并不太遥远,有大宛在可探路,不愁找不到。他本来就是隐在暗处的人,短暂消失了也不怕有人注意到,纵有,那便需要高骊打掩护。 “梁家要在暗地里灭口,派出的都是些刺客杀手,多以投毒刺杀为手段,这些套路我熟悉,虽然我势单力薄,但或许也能解决掉一些挡路的暗卫……” 谢漆还没说完,高骊便急着抓住他的手腕:“你一个人去?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这宅子里每天都有不同的影卫在盯着殿下,六大家里只有郭家没有派出人手。”谢漆轻言细语,“宅子门口有把守的吴家私兵,纵横四条街里有近百伪装成商户的眼睛,殿下可以出府游玩,但要想出城,除非我们从这宅子底下挖一条密道,一直通到城外去。” 高骊不是不清楚,偏生好不甘心:“那你确定你能出去?” 谢漆点点头。他自己的话反而不会束手束脚,可以用各种手段出去,但也只限于自己,带不了人。 “而且践祚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吴世子恐怕会不停地跑来和你商讨事宜,您不能走开的。” 高骊生气地站起来在屋子里团团转,早上做的噩梦历历在目,他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两个好友在外惨死,可是……可是他也无比牵挂谢漆。 天天在眼皮子底下同吃同笑,夜里都不知梦见过几回压他,这一出去,焉知他不会磕磕碰碰? “殿下放心,我争取快去快回,誓死也要保护两位大人周全。” “要死啦!不许提个死字!”高骊跑过来按住他双肩,紧张地直接上手捧住谢漆的脸,“你这嘴平时也挺伶俐的,以后不许说不吉利的字眼!” 第69章 谢漆脸上涌了热气,慌张地要推开他两手……推不动。 “好、好的。” 高骊就这样呆呆看了他半晌,最后整张俊脸都皱起来,不舍地捏住谢漆脸上的两团软肉,指尖轻轻捏着,看他被自己揉捏得双眼瞪大的可爱模样,最后摸摸他的朱砂痣,不甘地一手把他捞到桌子上满怀抱住:“谢漆漆,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谢漆懵逼地推了两把,而后双手僵住,嘴上答应得很硬气:“是,殿下放心。下午我会把剩下的琐事吩咐给我的下属,您有需要便让海东青去抓他们。” 看似理智健在,可他内心却惊慌失措地重复——夭寿啊,我摸到了主子的胸肌! 为什么隔着衣服摸起来都感觉很舒服! 第31章 谢漆决定好出城,便在高骊的注视下收拾好了准备出行的东西,他打开从霜刃阁带出来的那一箱子物件,将一堆暗器丹药细致地往衣服夹层里放置,收拾到中途高骊忍不住惊叹。 “谢漆漆,你的衣服也太能塞了。” 谢漆正在换三寸宽的腰带,腰带内的夹层藏了鞭子和软剑,听他这么说,手里动作一顿。 “您别看我,您出去先。” 他骨架比同龄人小,肌肉长得结实但并不厚,虽然也不算矮,但整个人身形比较单薄,衣衫一宽松便很好塞东西。原本倒也不觉得这算什么,可想到高骊个子那么魁梧,忽然便觉得有些自卑。 三番两次的,被高骊一扣就挣不出来,实在是丢人。 高骊蹲在一旁不动,闷闷道:“你都要走了,我多看你两眼又怎么啦,小气鬼,还不给看。” 谢漆被逗笑了:“是是是,您大气。” 也不知道是谁清晨因为敞了怀,就跟个良家少男似的捂这捂那。 谢漆束好腰带,左腿踩在床沿上,撩开衣摆挽起内衬,把束甲绑在小腿和大腿上,提防中箭伤行动。 屋子里静悄悄,他便边束边认真地找话:“殿下和我讲一讲袁将军和唐军师的性格吧。” 高骊正呆呆地看他的背影,见他束好左腿换右腿,黑衣勾勒出漂亮曲线的身影,还是一如往常的裹得严实,不露出几分肌理,举止飘逸又庄重,看着神圣纯洁又放荡勾人,看久了,他感觉眼睛要馋出口水了。 “殿下?”谢漆束好腿上的转头看他,明眸肤白,貌美不觉,表情冷淡禁欲,活像个披了张艳鬼皮的冷情人偶。 “在。”高骊举手,喉结不觉滚动两下,“那两个人啊……嗯,天造地设。” “什么?”谢漆不太明白,回头去继续清点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盘银针挨个别上了束袖内的凹陷位置,“是说他们两位大人合作颇有默契吗?长短互补之类的?” “这么说也没错。”高骊蹲久了腿麻,索性盘腿坐在地上不舍地看他,“袁鸿年纪和我一样,比我粗鲁莽撞,他祖上三代都是西北正儿八经的土匪,到他这一代改邪归正了。他年少就参军,天不怕地不怕地不改匪贼本色,从前没少被顶头上司揍。记得有一年他因为饿得不行,偷吃伙头营的饭,差点没被他的上将拿拳头打死喂鹰。” 他边回忆边缓慢地说,声音愈发低沉,谢漆正在往衣领上别细微的暗器,听着他酥麻的低声,感觉像是有一条大蟒正在身上缓缓逡巡一样,又冷又烫。 “那时候唐维比袁鸿大几岁,但已经是小军师了。他是年少就自主参军,看起来出身不错,就是家族落魄了。他武艺不怎么样,体力不太好,但军中识文断字的实在太少了,破败地方难得来个文人,他一来便被提拔成小军师,有战事时就在后方出谋划策,没正事时就教大家认字读兵书。后来他说过,他师从儒家和杂家,什么东西都会一点,还教北境的人怎么种庄稼,虽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是他自嘲说的。” 高骊说了一圈再绕回来:“上将要打死袁鸿的时候,他已经帮军队打赢了几次战事,拿军功的徽章出面保下他了。从那以后,袁鸿在军中就跟了他,屁颠屁颠的,唐维怎么甩都甩不掉,只能无奈认栽。姓袁的就一大跟屁虫,嘿。” 谢漆觉得他描述得很幽默:“如此听来,两位是一文一静、一智一勇的搭配,是吗?” “对!”高骊拳头捶掌心,“我和你也是这样的。” 谢漆指尖一错,差点把一件暗器戳到皮肉里去:“殿下说得太过了,我就是一介下属,不配和殿下相提并论。” 高骊哼了老大一声:“诶诶,不要再让我听见这种妄自菲薄的话了啊,再让我听见我可不收敛力气,直接把你扛起来一顿转圈圈。” 谢漆心想那我翻上屋顶不就得了?看你在屋底下气得头发炸开。 想归想,嘴上还是疏离客气,恭恭敬敬地问起别的:“那,殿下的恩师,戴长坤将军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谢漆前世拼死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去偷撬了戴长坤的坟。他母亲把他丢下时,给他的最后一个命令便是倘若来日能靠近权力中枢,一定要去寻找他生父。她让他学会一身本领,长大有本事了,一定要为父亲洗刷冤屈,为其正名。 可念奴没有告诉他父亲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只说他在谢漆出世前便被奸人害死。生父如今只剩不知葬在何处的尸骨,其右小腿、右小臂曾同时被人在不同地方打折三次,接好后骨头仍有裂缝,如若开馆,认骨便可认人。 第70章 谢漆小的时候,她经常在他耳边告诫他:“你不是娼妓之子,你是尊贵的小公子,不要身处下贱,心也下贱,要学你父亲文雅从容,处事不惊。” 他一度以为生父只是外出远行没有来找他们母子,一直到念奴丢下他,最后才告诉他,他一直以来期待的幻影早就破灭。 可他那时已经习惯了用一个亲情的幻影来安慰自己,进了霜刃阁,熬不住时便把寻找生父当作毕生目标。 飞雀四年的秋夜,他撬开了戴长坤的坟,看到的是却一具支离破碎的枯骨。戴长坤在北境为军,身上有过伤病不足为奇,但一身骨头折成那副惨状,难以想象倘若是生前受的重伤,该承受怎样的剧痛。 谢漆当时仔细辩认过,戴长坤右臂和右腿上没有折得整齐的骨缝,不是他的生父。 最终也只是怀着敬佩,悄无声息地掩上棺椁,棺前叩首九下。 谢漆问完这句话,高骊久久没有回复。直到谢漆把身上的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转过身来到他面前蹲下,他才恍然回神地抬起微微潮湿的双眼。 “那老头子顶天立地,年轻时拉扯着我,又当爹又当娘的。”高骊笑了笑,“我以前很想喊他爹,也开玩笑的喊过几次,每次都让他冷着脸骂。叫来叫去,也只是叫做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谢漆伸手摸摸他的发顶,“不算叫错的。戴将军的尸骨也会在此次旅途中迁过来吗?” 高骊点点头:“唐维说这一来长洛,恐怕很久才能回到北境,所以也把他的薄棺小心地带上了。至于安置的墓地,吴攸说安排好了,为方便我以后能去常常祭拜,就在宫城靠南不远的山野。” 谢漆安静片刻,歉意地朝他低头:“对不起。” 非常抱歉,上辈子走投无路时去挖了你恩师的坟,打搅了他老人家的清净。 高骊只是伸手捏住他的脸,捏小孩一样地轻揉。 谢漆收拾完自己的装备,中午召来剩下的小影奴,一起吃完午饭后便将事情全部商量好了。 剩下的六个小影奴向他行礼:“玄漆大人,我们相信您所做的决定,请您一路务必小心。” “保护好殿下,也照顾好自己。”谢漆挨个摸摸脑袋,“我预估自己可能会到九月才回来,如若有人来打听我的去处,能掩盖就掩盖,不能的话就谎报我受了重伤,去别的地方静养了。” 小影奴们答应,谢漆不再多话,摊开简易的地图铺在桌子上研究起来,前世他出过长洛,每年春猎秋收都有伴着高瑱出城,对城外线路有印象。也许来年春猎,就变成他伴着新君高骊出去了。 高骊在马背上长大的,来年肯定可以猎到很多。 怎么又想到他。 谢漆抬手又拍拍自己,一阵猛烈甩头,勉强把高骊摘出去。 大宛从窗外飞进来,停在他的地图前,低头去啄他的手指,谢漆顺势撸上鹰的脑袋。没一会儿听到门外又传来高骊的脚步声,他赶紧向小影奴们打个手势,就地一卷地图,夹起大宛三两步掠到窗口翻上屋顶去。 他蹲在屋顶上竖起耳朵,听到屋里小影奴开门,高骊低声问他的去向,听到已经动身,他便沉默了片刻,转身慢吞吞地走了。 谢漆松口气,臂弯里的大宛歪着脑袋瞅他,脑袋甩了又甩。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嗯?”谢漆揪住大宛的一撮毛,有些恼羞成怒地夹紧它。 “咕。”大宛又歪脖子,莫名有一股嬉皮笑脸的意思。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拉长的鹰啼,谢漆和大宛俱是一僵,扭头便往隐蔽的檐角一跑一飞。 可惜躲得再快也避不开海东青锐利的眼睛,那小黑锁定他们的位置,狂风一般呼啸着就扑了过去。谢漆听到风声只好停下,只见海东青仗着品种的优势,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扑棱着翅膀垂在他面前,迅雷不及掩耳地伸长脑袋去啄了大宛一下,再亮出爪子上绑着的信纸。 大宛悻悻地钻到谢漆怀中,翅膀缩起,把自己裹成一个蛹。 谢漆取下海东青爪子上的信纸,展开一看,只见是墨迹刚干的西北路线图,红墨勾出了北境军大概的范围,地图最后标着一句话:“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谢漆心里一软,看着海东青的眼神都温和了不少:“辛苦你这吃货来带话了。我出去逛一趟,你不要仗着自己体型大就欺负我们影奴的鹰哦,不然回来去偷你的饭,让你对着个空饭碗歪头。” 他摸了两把海东青的脑袋,海东青目光睿智,当着谢漆这个铲屎官之首的面子,忽然飞速低头又去欺负大宛,啄了它两下缩回去,一转身一个利落的展翅,大摇大摆地逃之夭夭。 气得大宛顶上绒毛竖起,谢漆抓不住更恼,隔空一拳低声:“这横行霸道的胖吃货,有种你不要再给我带话,下次看到你,我也让我儿子啄你两下!” 大宛也飞出来咕咕个不停,气恼地绕着谢漆自转。 很快,时间一晃,太阳便开始下山,谢漆掐好吴宅里各家盯梢的暗卫换班的时间,避开各路人马飞快离开了宅子。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每过一条街便易容成另一个身份,直到离开西区,背后也没有跟踪的脚步和盯梢的视线。 太阳彻底下山时,他又扮作一个佝偻驼背的穷人,拿着一块旧得残破的出入玉牒,瞒过守城的士兵,慢悠悠地穿过了青龙门。 第71章 夜色笼罩四野,他走出城楼覆盖下的阴影,没入更深更辽阔的黑夜。 两日后,八月二十五,午后高骊一个人坐在寝屋的窗台上出神,海东青站在他肩膀上,也在望着同一片天空。 高骊昨夜又做了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梦,梦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但是没有梦到谢漆,也不知是凶是吉。 之前他魇得睁不开眼睛的噩梦很长,梦里两位好友身上有箭矢、刀剑留下的创口,但造成致命伤的是皮肤上泛起的青紫色的毒素残留。 梦境里的细节无比真实,真实到他忍不住又挽起左袖,看那串血红色的念珠。 他力气这样大,用力去捏住念珠,念珠却能毫无损破。凑到眼前仔细看,能发现那些念珠并非天然的红珠,盯久了,那血红色仿佛是石中流动的鲜血,会缓缓地涌动。 非常邪门。 高骊盯了半晌,低叹一声把袖口放下,忍不住伸手去摸肩上的海东青:“小黑,我想谢漆漆了。” 小黑假装没听见,继续保持四十五度仰角,维持一只青春疼痛俊鹰的姿态。 “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和袁鸿他们汇合,路上安不安全,有没有按时吃饭。”高骊小声地自言自语,“唐维自上次之后就没有再传讯息给我了,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小黑继续不理他。 “啊……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两天半没看见他了,我已经有两年没看见他了。” 说着说着,高骊有些抓狂地抱头,吓得小黑迫不得已离开他的肩膀,扑棱着挂到窗台倒挂,抱怨地啼叫了两声。 “谢漆,谢漆……”高骊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又焦躁又不安,受不了时跑去翻箱倒柜,大狗刨坑一样,从隐蔽的角落里刨出了一个匣子。 他抱着匣子坐在地上,爱惜地打开,里面装着的全是谢漆不经意间送给他的各种物件,好几块素色的手帕折成各种简易的小动物,还有他从外面买来的早点附带的包裹油纸。 还有中秋夜谢漆从外面买的两盏灯,他回来后一眼看见灯挂在门的两旁,怕挂久了染上尘埃,便也悄悄收下,擦干净摸了又摸,提笔在两盏灯上写了“骊”和“漆”,又在灯的底部刻“花好月圆”和“永结同心”。谢漆不知道,他自己藏得开心。 高骊摸摸匣子里的物件,心情逐渐变好,最后抱着匣子开心地发呆,漫无边际地遥想。 他和谢漆现在才相处一个多月,彼此还不够了解和亲近,等认识满一百天,他就搓搓手朝他直剖心意。 但是谢漆会稀罕他吗? 算了,不稀罕也没什么,谢漆看起来就算不喜欢他这个人,也喜欢他的卷毛,到时他就拿把剪刀把自己的卷发剪下来送给他。 高骊并不设想假如谢漆稀罕他整个人,后续他要做些什么。他只觉得如果谢漆不愿意和他好,那他也没关系,打光棍就是了,反正前面那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顶多……顶多默默咬被子哭唧唧。 倒挂在窗台上的海东清歪着脑袋地看着他又开心又耷拉的,看起来一脸的无语凝噎。 高骊没沉浸太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三殿下,世子来找您了。” 高骊耷拉着的长眉一扬,收好匣子起身,拍拍衣服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吴攸在正殿里负手等待,看到高骊出来,二话不说把揣在袖子里的践祚大典礼单递给他:“殿下,九月九的大典已拟好了,你看看流程。” 高骊接过打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要从天没亮就爬起来,一直到当夜三更半夜才结束,也是够繁重的。此外,吴攸要他提前七天搬进宫城里去,因韩宋云狄门之夜波及的皇宫已经在工部的修缮下全部翻新。 “辛苦世子。” “殿下说的哪里,这是臣子本分。”吴攸喝了杯茶,淡然地说起别的,“天泽宫便是殿下的住处,旁边的永年宫是给未来的皇后预备的,殿下之前透露过心上人在北境,不知等将心上人接来之后,可有想过册封妃后之心?” 高骊一楞,心想好家伙,我都不知道我有个心上人在北境,这是从哪蹦出来的? “没有。” “是么?”吴攸指尖拂过茶杯杯沿,“说起来,今天怎么没见到玄漆?” 高骊神情不变:“他又不是我的贴身奴婢,本来就不该天天跟着我。” 吴攸神情有些困惑,又有些赞赏:“君臣确实需要适当距离。像之前殿下与谢漆走的太近,并不是一件好事。” 高骊敷衍地低头继续看流程,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北境军过几天也要到长洛城了,赶在搬进宫城前,我想出城去给他们接接风。” 吴攸喝着茶回绝了:“安顿北境军的事并不琐碎,殿下直接交给我就可以了。” 高骊指尖将手里的纸捏皱,冷道:“接个风而已,都是共患难过十几年的兄弟,总不能一朝走运就忘恩负义了,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我?怎么看高家人?” 吴攸又以践祚大典的琐事繁忙为由,让他宽心地待在城里,高骊一把将手中纸拍在桌上,冷冷道:“这城我必出不可,世子一定要拦着我吗?” 吴攸顿了片刻,轻笑着岔开了话题:“殿下,近日来,我手下的枢机院研制出一种新武器,可以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您过去在北境驻扎了多年,您认为狄族难攻打吗?” 第72章 高骊皱眉:“怎么,你想在这当口派兵去攻打狄族?” “是的。”吴攸决然道,“狄族和云国在韩宋云狄门之夜给了我们晋国重创,云国实力雄厚,暂且不便开战,但收拾一个未开化的蛮夷外族,杀鸡儆猴还是可以的。届时战事大捷,此战的硕果便当送给殿下做登基之礼。” 高骊将话绕回来:“我不需要这么名垂青史的礼物。如果真想送登基的彩头,让我出城去接风就够了。” 吴攸见他态度果决,于是先模棱两可地给了个态度,看得高骊火大,直白道:“怎么世子看起来这么心虚?难道世子对北境军做了什么?” 吴攸笑着说“岂敢”,眼神中并无笑意,又是拉扯道:“那么我来安排,待袁鸿将军他们赶到,我来设下接风宴,宴请远道而来的贵客。” 高骊见此,喝了杯茶压压火:“你研制出了什么武器敢去打狄族?北塞几十个部落,大老远去打他们根本吃力不讨好。” 吴攸笑了笑:“到时殿下就知道了。” 高骊舔舔后槽牙,想了想,问了其他的回堵:“世子之前一直操心着我的婚嫁问题,自己怎么不先迎娶一位世家小姐当世子妃呢?总不能三番两次到烛梦楼那种地方去解决需求吧。” 吴攸的神情出现点裂痕,语气也稍显硬邦邦:“不劳殿下费心。” 高骊见他这样越看越闹心,索性挽起袖子一顿敞开了数落:“世子,老实说我有点看不下去,不是位高权重就可以完全不把贞操抛之脑后的。你说你一表人才,岁数也有了,我就不信你这么多年没有中意过的人,喜欢你就把她娶回家好好安心过日子嘛,东跑烛梦楼西跑什么台的,这像什么样啊,你不怕肾亏空了还得怕把这腿跑断了吧?” 吴攸被说懵了,愕然看着他,一时之间竟回不了嘴。 高骊说了一通,忿忿道:“总而言之,不检点的男人就该拉去行刑!” 吴攸:“……” 城外,谢漆几近不眠不休地赶了三夜两天的路,终于在八月二十五的晚上,于西北线路上遇到了袁鸿跟唐维带领的军队。 意料之中的,袁唐两人身上已经受了伤,并且中了毒,自出了琉山便一路被刺杀至今。 意料之外的,便是谢漆没想到这俩竟是一对夫夫! 难怪高骊说他们天造地设,他当时还疑惑过这用词,敢情这两位是已经互换八字,指天为媒指地为妁,年前就已经昭告四方结为夫妻了。 谢漆刚碰上北境军队时,袁鸿抱着唐维共骑一匹马,唐维因中毒而发着低烧,全靠袁鸿撑着。 他策马上前去自报身份时,袁鸿起初怀疑他是敌方派来的刺客,提起枪就与他开打,还是唐维醒来后看了谢漆半晌制止了无意义的打架。 袁鸿粗声问:“媳妇,你怎么看出他可信的?” 唐维轻声答:“看他的脸,挺好看的。” 袁鸿立马又提起枪了:“你丫的果然是刺客!!” 谢漆急得险些从马上下来,从怀中取出来时就备好的灵药,声称可以暂时缓解唐维中的毒,袁鸿才将信将疑地收了枪。 唐维看着谢漆轻笑,却是十分信任他,接过丹药便一口服下,入夜时退烧,神智清醒了许多。 袁鸿带军就地扎营休息,趁着他去带人过来,唐维招手请谢漆坐到篝火旁取暖:“谢公子,请坐。抱歉,袁鸿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动手比动脑快得多,若是在白天有冒犯你之处,还请谅解。” “唐大人言重。”谢漆在这个白白净净,斯文俊秀,略有些病弱气息的青年人身上感受到了和吴攸相近的压力。 “你说你是高骊派来的,你何时追随他的呢?” 谢漆只把自己由高瑱之奴转向高骊的事情说出,唐维也不追问到底,只是拿树枝拨着篝火,轻笑着继续问:“谢公子在国都城长大,也曾靠近帝储中心,你觉得三殿下往后的处境如何?” 谢漆不太敢乱说,只道:“属下不知道。” 唐维还是笑着,又问:“那谢公子觉得,我们所有人能够有命走进长洛城吗?” 谢漆肃穆道:“这是殿下交给我的任务,属下一定护送大人平安到达。” 这时袁鸿抱着一个小孩过来了,唐维放下树枝,叹息道:“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谢公子保住这小孩的性命,她的性命恐怕比我们更珍贵。” 谢漆抬眼看去,只见袁鸿怀里抱着个瘦得像小猫,分不清性别的小孩,小孩奄奄一息,不知是因为脏还是因为脸色发黑,五官面目叫人看不太清,双眼完全睁不开。 “救救她。”唐维小心握出那小孩的伶仃细腕,“谢公子,请你救她,救救这个十三村落唯一的幸存者。” 谢漆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去诊断小孩的脉象,然而诊不到一会儿,内心便是惊涛骇浪。 “她……是中毒了么?”谢漆难以置信地找出身上的药给小孩应急,“她看起来年纪如此小,怎么会中毒已久呢?” 唐维取出水囊,动作轻柔地喂小孩服药:“可能是与他们村落种植的毒物有关,长期种植,毒素日积月累在体内,忽然过量便成了这幅模样。” 谢漆小心地掀开小孩的眼睑,看到的是微黑的眼白,生机只有一息了。 “两位大人,光靠我浅薄的医术恐怕不能救治她。为今之计只能带她赶紧回到城中请名医就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第73章 袁鸿问:“这里离国都还有多远?你跑到这里来用了多久时间?” “如果不出意外,军队四天就可以到达。” 谢漆刚答完,意外便来了,他耳朵一竖,立即拉起别在头上的面具铐在脸上,一回身就掠到就近的树上,腰间的鞭子抽出来甩出,一把将到达的刺客拖出来,反手刀一出,当机立断地将其割了喉。 “又有刺客!”袁鸿骂了一声,一手拿枪一手把唐维搂到身前来,两人一起挡住怀里的小孩。 但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有刺客过来,倒是等到谢漆单手拖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刺客出来,一把将其押着跪在他们面前。 “谁派你来的?”谢漆并指掐到了刺客身上的穴位,直接用内力逆行灌进去,让刺客浑身经脉剧痛。 刺客喉咙里发出痛吟,但不说一词,唐维怔了片刻,出声吩咐:“别取他性命,将他关起来,以备后用。” 谢漆便一肘打晕刺客,干净利落地把对方的双手一折断一拉脱臼,下巴也卸了,而后用绳子简单地在两手一绑便绑结实了。 袁鸿看着他的动作,冷不丁开口:“你干这行得有十年以上了吧。” 谢漆一顿,倒是唐维解释:“谢公子先前介绍自己是霜刃阁出来的影奴,你没听过,我知道。” 他简明扼要地向袁鸿说了霜刃阁的来历和作用,谢漆对他的来历愈发在意,若非世家权贵,恐怕也不会对霜刃阁这么清楚。 袁鸿似乎一直对他心存警惕,唐维表面看不出所以然,谢漆也不便多说,一路安静地当暗卫,护送着北境全军往长洛赶。 之前他听高骊说过几句,这一次袁鸿和唐维护送了不少的北境已故士兵的家属,但他没有想到现场看到时,军中的老幼确实很多,有他们在,这路便赶不快,原本预计四天的返程恐怕得到六天去,也就是九月一那天。 越晚越危险。 一路上,只要入夜,刺客便层出不穷,尤其是越靠近长洛,深夜而来的刺客便越来越棘手,恐怕世家里边是真心急了。 八月二十七的晚上,谢漆第一次感到麻烦,来的刺客成列成阵,他一人对抗,还要抽空去保护北境军中的人,头一次身上挂了彩。 与此同时,袁鸿跟唐维誓死要保护的那个女孩情况也在恶化,气息越来越微弱,心跳跟脉搏几近停止。谢漆把带来能保命的丹药一股脑塞给他们,但情况也不容乐观。 二十八晚上,赶来的刺客数量翻倍,这回来的刺客没有底线,不再像之前一样只针对袁唐二人还有那幸存的女孩,这回来的冷箭直接往军中的老弱妇孺放去。一时之间,哀嚎声并起,北境军拼死保护,战到天亮时,军中死伤数十人。 谢漆身上也受了不少外伤,暗器用掉了六成,天亮时坐在一边自己包扎。 他看着北境军清点死去的战友和百姓,死者有好些老人和小孩,其中两个小孩相拥在一起被一箭穿堂,似乎是一对兄妹,瘦得像两把柴。 谢漆身上又疼又累,唐维端了一个老旧的铁碗过来,碗里是现煮的稀到不能再稀的汤粥:“辛苦了,白天比较安全,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吧。这几日全仰仗你了,否则此时我们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多谢大人。”谢漆接过碗,不过几口就把汤粥全部喝进肚子里,味道只能说勉强能和喂猪的饲料媲美,喝完他努力地没有皱起眉头,便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 在这种时候,他特别的想念高骊,想问问他,如果从小到大都吃着和这玩意儿差不多的食物,那他是怎么长出那么魁梧的个子的? “再坚持走下去,九月初就可以到长洛的城门了吧。”唐维接过旧碗爱惜地擦擦,坐在他旁边轻声。 “是,我也这么觉得。”谢漆头有些晕,掐了掐手背努力想睁着眼,“今天二十九,再走……两天两夜,殿下一定会在青龙城门口等着。” 唐维有些意外:“你觉得他能出城吗?九月九登基,恐怕他现在就被世家要挟着搬进宫城里去,而一旦进宫,皇城的禁卫军在世家的操控下,他想要出城没有那么容易。” “他会到的。”谢漆深信不疑,在半空中飞了几天的大宛降落下来站在他肩膀上休息,一人一鹰的脑袋相互挨着,他实在忍不住席卷而来的疲倦,沉沉的眼皮合上,嘴里还在轻声念叨着:“小狮子一定会来的。” “你倒是相信他。”依稀听得唐维的轻笑,“还给人取了昵称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漆这一睡便睡得有些昏沉,等到醒来,他竟然是在一个士兵的背上,吓得他当场就跳下来,抬头一看,竟然已是下午。 士兵待他的态度倒是亲近,一张口全是北境的口音:“谢大人你醒啦?您别紧张,您就是太累了,一不小心睡倒在树下了。小的才把你背在背上继续赶路,您现在饿吗?我我我这里,我还有些干粮,您先吃点应付应付肚子……” “多谢。”谢漆也顾不上挑嘴,接过硬得像石头的饼便踉跄着往前走,“我去找将军和军师。” 他的脑袋沉得不像话,记着现在下午,很快便夕阳,而后便是危险来临的长夜。 那士兵跟在他身后,又递过水囊,谢漆一边喝一边啃石头似的饼,等找到唐维他们时,脚步僵住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唐维抱着的那个瘦弱小孩身上,他看着她瘦骨嶙峋,眼周、唇周乌青,耳鼻齿缝都渗出紫红的血丝,死不瞑目的眼神呆滞,四肢以一种扭曲的挣扎形态僵硬坏死……他看着她脸上凝固着一种非人、如鬼、如兽的诡异神情失去生机。 第74章 谢漆突然觉得胸腔破开了一个洞,有两世的狂风穿堂而过。 他明明是因为一个年幼的性命历经摧残死去而感到悲哀,可胸腔里的剧烈撕裂感却在扯着意识,仿佛借着现世躯壳的双眼,在那女孩身上看到了彼岸彼世的另一个自己。 他仿佛曾在何时,在一面巨大的、雾蒙蒙的菱镜中看到类似的自己,非人、如鬼、如兽。 可是他忘记了,他想不起来。 “……他的结局也从影与奴的位置,滑向了更下层的深渊……兽,与物。失去了做一个人的资格。” 与高骊剖白自诉的对话忽然在脑海中回荡,他感到了一种目眩的困惑——他真的忘记了吗? 还是……还是他在内心深处舍弃掉了某一段时间的记忆。 谢漆头痛欲裂,他在平地上往后退,退不出三步便踉跄着往地上摔倒,幸亏被那一直紧随着的士兵搀扶住。 腥咸的血从喉咙中蔓延出来,谢漆在一阵五脏六腑移位似的绞痛里呕出一口血,听见唐维哑声说:“我们……尽力了。” 袁鸿没有多说:“走吧,继续赶路。” “我再抱着她走一程。”唐维嘶哑道,“待入夜,全军先停下,我们找个位置给她火葬。愿这小女孩来世生在太平盛世,无病无灾。” 谢漆缓了片刻,明白火葬的意思,便是向每夜过来刺杀的刺客们投降:你们要灭口的证人已经死了,放过剩余的无辜之人。 谢漆擦过唇边的血,向那士兵又要了一点干粮,和着水细嚼慢咽吃进肚子里去,争取多恢复点力气。 是夜,夜色苍茫,唐维把怀里的小孩放在人迹罕至的野路,原本想放一把火送小孩上路,但观其地形又怕可能造成野火扑不尽的影响,最终又放弃了,只能就地挖坑,将女孩儿埋在一处树下。 夜色逐渐加深,北境军中的军民背靠着背想捱过这长夜,有的口中念着往生咒,有的期盼着再过一天便能看见光明。 谢漆一个人游离在队伍外,静静坐着看唐维埋下那个小孩,耳朵里听着暗处蛰伏的动静。 他辨着声音起身,慢慢走进山野曲路,等了半个时辰,唐维埋完了小孩,刺客们也即将启程赶回去复命。 谢漆便抽出了刀。 八月三十的破晓,谢漆从山野里走出,一身黑衣上尽是干涸粘稠的血迹。他若无其事地擦干净脸和手,镇定地继续融进北境军的队伍。 唐维撑了数夜也累瘫了,没有刺客侵袭,他便在袁鸿怀里沉沉地睡着,袁鸿为了不吵醒他不再骑马,背着他走在军队的前方。 谢漆隐在队伍后方慢吞吞地跟着,昨日背他的士兵发现他,便跑来作伴搭话:“太好了,昨天晚上总算没有刺客来了,谢大人,您昨晚睡得好吗?” 谢漆战栗的指尖摩挲着玄漆刀的刀柄,点头:“很好。” 非常好。 神清气爽。 不知是因为唐维主动将证人掩埋,还是因为谢漆昨天晚上杀的太狠,这天的三十晚上,再没有世家派出的刺客赶到。 谢漆抱着大宛睡了一夜,翌日起来,九月破晓,抬头望去,万千天光铺洒,巍峨的长洛城已经能望到雏形。 北境军难掩激动,走不动的相助相背,全都加快脚步赶去。 谢漆腿上有伤,捡了根木棍作拐,赶了一个半时辰后,他看见了曾经紧闭的青龙门洞开。 城门前,高骊肩上站着海东青,身后是韩宋云狄门之夜跟随而来的另一半杂牌军。 海东青振翅飞起,高骊的目光跟着它,扫过前头马上共乘一骑,虽狼狈但确实还活着的袁唐二人,扫过军中饿得面黄肌瘦的军民,最后停在一个脏兮兮的谢漆漆身上。 海东青扑棱着翅膀垂在谢漆面前,又要去啄在他怀里团成一团的大宛。 谢漆这回有准备,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手,敲了海东青两个板栗。 海东青被敲迷糊了,这时装睡的大宛一个机灵冲出来,仗着背后有爹撑腰,熊赳气昂地在海东青头上狠狠啄了两下,这仇报的是大快鹰心,得意得它跳上谢漆的脑袋,仰天咕咕叫了两声。 高骊策马赶到袁鸿面前,伸手拍拍他们俩人,而后便穿过军队,赶到脑袋顶鸟的谢漆面前。 海中青委屈地要扑到高骊的肩上去站着,被高骊挥走了。 他翻身下马,看了看谢漆,也把他脑袋上的大宛赶走了,弯腰一把将谢漆抱上马背单向侧坐,而后上马裹住他回城。 “出来七天,谢漆漆就变得破破烂烂了。” “哦。” 谢漆累得慌,也不想计较什么场合,低头拱到他怀里就想睡觉。 靠着的胸膛微微起伏,高骊的声音逡巡在他耳边:“我好想你啊。” 谢漆眼皮动了动,想回三个字,又改成另三字。 “别撒娇。” 第32章 北境军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迁徙而来的平民被带去了城郊新开辟的新田,带伤的半数将士则被迎进了长洛城的东区,就近进入原本用于迎宾的典客署。 高骊和袁鸿唐维打完招呼,看他们两人受的伤没谢漆严重,便小心翼翼地带着谢漆头一个赶到典客署,里头一干人等已经准备好,医女带他们到二楼的厢房去。 谢漆太困了,只顾低着头睡觉,下马时让他背上了,想也不想地伏在高骊肩上埋头苦睡,累得眼皮都懒得睁开,全身心放松地任由高骊摆弄。只觉一阵沉稳脚步声,模糊间感觉躺在了一张床榻上,刚要舒服地抱个被子蒙头睡大觉,就听见一道怪熟悉的声音。 第75章 “哎呀,这不是那个玄漆吗?怎么又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啊,不是来救治北境的将士吗?” 谢漆困惑地挤开一条眼睛缝,看到一个中年医师挎着个医箱健步如飞而来,脑子里思索片刻,想起了这医师是韩宋云狄门之后医治他和方贝贝的吴家医师。长洛虽大却也小,没想到人世的缘分这么近。 他含糊地咬字问好:“神医好。” “好个屁啊。天底下总有这么多伤了病了的家伙,看都看不过来。”医师仍旧是刀子嘴,还挥手要把高骊赶出去,“大个子出门去,堵在这里碍手碍脚,去叫个医女进来帮忙。” 高骊摇头不肯走:“我照顾过伤患,有经验的,大仙,您就通融通融吧。” 医师被这尊称乐到了,眼睛看着谢漆脸色,手诊着谢漆脉搏,嘴巴还使唤高骊:“那也行,你来打个下手吧,我医箱里有剪子,拿来把他衣服剪开吧。这血腥味呛的,你得祈祷不是他自己出的血,不然以后又要落下新毛病了。唔,还好,这回不算伤到根本,不过血气不足了。” 高骊心慌,赶紧去开医箱,一着急就顺拐,两根手指捏着剪子就过来了,谢漆惊得当即往床榻里躲,脚踝却被高骊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谢漆漆,别怕,我会小心的。” 谢漆睡意顿时完全消失,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这是怕的问题吗?这是大逆不道!君臣倒置! 但一转念又想到刚才更是大逆不道,还让他背着走进来了。 ……疯了这是。 医师见他们的模样又乐了:“从裤腿剪起也行,他腿上也有外伤吧,还行,这回只是骨头有些错位,没断。不过玄漆,你左膝那块膝盖骨最好小心,再碎一次老了就得拄拐了。” “好、好的。” “他的腿之前怎么了吗?”高骊脱下谢漆的靴子,捏着他脚踝用剪刀慢吞吞地向上剪开布料,紧张地找话聊。 医师鼻子一动,先哈哈笑了起来:“玄漆,你这小子怎么这么爱干净,鞋子里还放干花,我说怎么突然闻到股香味,真不像个臭烘烘的武夫。” 谢漆紧张地完全不敢动弹,全身剩一张嘴硬气:“我没有放……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医师又懒得搭理他了,去医箱里拿针,转而和高骊说话:“你是他什么人啊?” 高骊剪到了谢漆左膝处,发现他腿上的伤自己都裹了绷带,但左大腿上有道刀伤有些深,渗出绷带的血令肌肤和布料凝固,一旦撕扯定然很疼,他不敢动弹了。 “是我家小先生。”高骊放下剪子,“他腿上有伤,我得去打盆热水来给他擦拭。” “哦,爱去就去吧。” 高骊一溜烟出门去,谢漆这才活过来般,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自己动手边脱衣服边恳求医师:“神医,求求您让他别插手了,那位是即将登基的新君,哪里有让新君做这些的?” “哦,我知道他是皇帝啊,怎么了吗?”医师面色如常,还催促谢漆快点脱下上衣转过去平躺,“混血三皇子高骊,看他那眼睛我能不知道是谁?当我眼睛白长啊?手脚长在他身上,嘴巴长在你身上,你怎么不自己爽快点说话?” 谢漆无言以对,踌躇时看到医师拿出依旧老粗的银针,寒毛直竖:“等等,我这回只是受外伤,您为何又要扎我?” “你还有脸问?”医师横眉竖眼,“七月七那时候你伤得严重,又磕了一瓶金石丹,正常人卧床一月外加调养三月才能算好全,你是怎么把自己身体当儿戏的?你半月后用猛药了吧,伤是加速好了,那也后患无穷,猛药的毒性残留着呢!老子我给你扎几针妙手回春,你还敢说个不字?” “不敢不敢。”医师捻着银针比划,谢漆避之不及地往后躲,内心叫苦不迭,外衫脱到一半时高骊端着热水噔噔噔回来。 “谢漆漆你别动啊!我来!”他麻利地拧完热毛巾跑到床沿去,一把捉住谢漆的手腕,热毛巾先捂在他后颈上,随即剥蒜似的,轻手将外衫给剥落了。 谢漆低着头僵硬着不敢动弹:“殿下,要不……您去看看唐大人吧?他们两位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和您商议。” “他们有彼此照顾,现在安全了,不着急。”高骊察觉到他的抗拒,有些结巴地轻揉他的后颈安慰,“你、你不用这么僵硬,我只是想帮点忙,看看你受的伤严不严重,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别在意,可以放松点的。” 医师在一旁把银针消完毒,吹胡子瞪眼地催促起来:“快点呐,把他衣服弄开,我给他施点针,待会儿把他的伤口清洁一番,就可以上药了。玄漆你扭捏什么?之前不是挺爽快的?现在好生像个待字闺中的闺女,咿呀。” 谢漆没办法,只好自己抖着手解里衫:“那、那我自己来宽衣,劳烦殿下稍候帮我剪开纱布。” 高骊忙应好,看他右手明显地发着抖,待他将漆黑的里衣近乎粗暴地扯下,只见他赤露的上身缠着许多绷带,几乎都渗出了血丝。 高骊瞳孔骤缩,谢漆自己又去解开绷带的活结,右手之所以发抖便是因为臂上有不少外伤。 “我来。”高骊声音低哑了不少,剪开脊背的绷带,干净的热毛巾小心擦上他的肌肤,不多时,毛巾便黏上不少凝固的血块。 高骊转头去换毛巾,医师便上前去施针,看出他又疲惫又尴尬,索性一针扎得猛些,直接让他晕过去了。 第76章 医师嚷嚷着使唤:“快来扶着他翻个面!” 高骊立即过去托住谢漆,之前和他泡澡泉时想过他脱下那一身严整紧实的衣裳后,底下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到了,见前胸和后背都一样,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伤,新伤不少,旧伤痕也多,眼眶瞬间热得慌。 医师在谢漆后心施针,又吩咐:“把他下巴托住,得把积攒着的淤血吐出来才好。” 高骊老实地照做,大手托住谢漆,摸着觉得不对劲:“他的体温怎么这么低……” 话音方落,谢漆便闭着眼睛吐出了几口血,血溅在他掌心,异常的滚烫,越发凸显他体温的冷。 “透支体力嘛,又一直吃不上东西,都饿困了,这人要是一直饿着,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多想吃东西。” 医师淡定地沿着谢漆的穴位扎下十几针,再次惊叹。 “这些影奴真是铁人,老朽治过伤得只剩一口气的,原本断定那年轻人下半辈子都提不起刀了,哪里想到那么能捱,半个月就下地,二十来天又继续飞檐走壁,真是奇迹。” 高骊更担心了:“是不是他们小的时候在霜刃阁里用了什么药?” “你还挺有见识。”医师把一排针扎完了,展开另一素布继续,“确实是这样。老朽研究了一下三个病例,他们经脉跟常人不一样,年少时肯定常施针泡药浴外加训练,任督二脉都打开了。好就好在潜力比常人高得一骑绝尘,恢复力也相当快,不好就是拔苗助长,可能寿命比常人要短些。” 高骊如遭雷劈,只觉心脏一下子被掏空了:“不……不会的……您是神医,您……您妙手回春……” 医师笑了:“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我说了就是可能,好好调理和休养,也是能与常人无异的。” 高骊还是急得要哭出来了:“大仙,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以后能不能定期来给他看身体啊?他以后该怎么养好?一天三餐变五顿,早睡早起勤锻炼,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身体会不会康健一些啊?” 医师憋着笑把新的一排银针扎完,这才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可以可以!你要是能把他养成猪崽是你的本事!行了别哭丧个脸,都说我神通广大了,保证把他整好!现在按住他后脖子,让他别动弹,几道伤先缝一下。” 高骊照做,看着医师拧开一瓶药水倒在药巾上,细致地擦开谢漆身上的血痂,银针挑去伤口里的些许碎屑,清洁好了便开始缝起来。 谢漆中途在昏迷中挣动,高骊连忙哭着按好他,看着医师把他胳膊上一道不浅的刀口缝了十一针,眼泪吧嗒吧嗒不住掉。 医师一笑再笑,手却很稳,边缝边闲谈:“我可没想到未来的皇帝陛下是个这么能掉金豆的。” 高骊哭着道:“男儿有泪重重弹。” 医师又被惹笑了:“哈哈哈哈说得好!人生在世该笑就笑,该哭当哭,我看你有潜力,一定能活到九十九!” 高骊哭着回答:“那谢漆怎么也该活到九十六,和我一块变成老头子……您有什么好建议吗?” “那以后让他多哭哭。”医师笑着建议,“这小孩有心病,医者治得了身上的伤,其他的实在是爱莫能助。我看他跟着你就很好,以后让他多笑多哭,心胸开阔了,就知道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高骊不住点头:“好,我知道了。” 医师缝好了他胳膊,叫高骊把他翻到正面,洗干净手去缝他侧腰的剑伤,啧啧称奇:“这里伤得可真刁钻,应该是有人要去捅他腰子,他一闪避,变成擦到这里来了。躲得好哇,要是躲得不快估计肾就没了。” 高骊眼泪又不要钱地掉了:“还好还好,那真是幸运啊!” 医师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意地聊起别的:“近三年来,一入冬天你多提醒他把左膝护一护,少跪,多贴炉子,实在不行,缝个热乎乎的护膝给他戴着,大有裨益。房中云雨时呢最要注意,别摘下护膝,省得年轻人不知节制晚年后悔。” 高骊起初还信服地跟着点头,听到最后头发差点炸开发冠,舌头捋不直了,满脸凝固的呆滞。 医师一脸“老朽懂得都懂”的模样,动作利落地把他身上该缝的外伤都缝好,开始拿出瓶瓶罐罐来准备调药:“行了,你给他擦一下,我到一边去调个药膏,待会来给他换新的纱布,一天半换一次,七天后拆线,保准恢复得不错。” 高骊回神来,定定神开始动手。谢漆昏昏沉沉地把脸埋在枕上,似乎睡得很深,他捏了一下他的脸,也没见他眉头动一下。 高骊以前便觉得他生得白,没想到身上比脸还要白,衬得那些伤疤愈发狰狞,好似霜雪上被造物主拿狼毫凌乱地乱切乱割。 他把动作放得更轻了,绕过伤口仔细擦那些没带伤的肌肤,萌生了一种自己在给一件珍贵的破碎瓷器弥补瓷缝的感觉。 谢漆一身肌肉线条漂亮流畅,沾上毛巾细细的热露,愈发像被海岸拍上礁石,沾满海砂的残破宝物。 医师调好药过来给他缠上绷带,高骊绕去床脚照料他受伤的左腿,剪开旧绷带,手不自觉地先摸摸他左膝上的一块大疤,怜惜地摩挲两下,眼泪又涌上来了。 再往上剪,他一手掌着谢漆膝弯,怀疑到底是自己手大还是谢漆骨架小,怎么一只手就能把他小腿给握住了?这肌肉也不少啊? 第77章 左腿上的绷带剪开,他看见谢漆腿上是纵横成十字的两道交叉伤口,脑海中瞬间脑补出了他与敌人交战的凶险,没忍住滚出眼泪,啪嗒滴落在他腿上。 谢漆方才还睡得跟死猪一样动弹不得,现在却突然抖动了一下,嘴里咕哝了什么。 高骊忙问医师:“他怎么了吗?是不是疼醒了?” “没有,说梦话呢。”医师乐陶陶的,“是梦见自己去大草原探险了吧,嘴里念着什么狮子啊摸摸头发啊,真有意思。” 高骊破涕为笑,轻捏着谢漆的腿想,等你醒来,想怎么摸我的头发都任你摸,不用到梦里惦记去。 高骊守到晌午才端出一盆血水走出谢漆的厢房,张辽正好在外面等着,看他这么端出来,楞了一下问道:“终于生了吗?生的是个男崽还是个女崽啊。” 高骊原本耷拉着,听他这么说精神抖擞地一脚过去:“说什么呢你!” “哦哦哦我糊涂了。”张辽一躲举手投降,“老大,谢大人还好吗?” “睡得老乖了。”高骊把血水端去倒掉,“神医说他是饿困的,等他醒了我喂他喝粥去,等他大好了天天烤肉给他吃。唐维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那两人的厢房就在隔壁,此时静悄悄的。 张辽道:“伤口都处理好了,棘手的是身上中了点毒,医师说要慢慢调理,真是凶险啊,要不是先用药物给吊着,可能半路顶不住就毒发身亡了。” 高骊惊觉起自己的梦,立即抬腿走去:“真是万幸,我去看看他们。” 张辽却把他拉住:“哎呀等会等会,咱们先在外面透透气。” 高骊莫名其妙,扭头瞪他:“啥?他们那边很闷吗?” 随即便不听劝地挥开他的手,径直去找那两人,等到进了他们的厢房,他顿时明白张辽为什么宁愿跑出去外面蹲着了。 袁鸿坐靠在床上,连躺都没有,正搂着唐维坐着呼呼大睡,脸埋在他肩颈里,可能是睡得不安稳,不时便发出两声媳妇的呓语,而后便在睡梦里亲唐维两口。 唐维倒是没睡,但实在挣不开他,只好调整着姿势尽量不打扰他沉睡,自己端着一碗现熬的药慢慢地喝。 虽然空气中弥漫着药的清苦味,但依然无法稀释浓厚的狗粮味。 唐维见高骊进来,还试图把扒拉着自己的袁鸿推开,但袁鸿仍旧紧紧抱着,活像一只顽固的狗熊。 高骊被扑面而来的腻歪狗粮一顿暴击,揉揉后颈干笑:“看你们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你们先休息,有什么事等这家伙醒了咱们再一起说。” 唐维无奈地叫住他:“等等,不理会这头熊了,殿下,你直接坐吧,对着他耳朵大吼也吵不醒他的,正好有些事我也想跟殿下商议。” 高骊只好拉张凳子坐好:“你说。” 唐维不自觉地转着手里的药碗:“殿下九月九登基,对晋国朝堂有什么看法么?” “老实说,我一点想法都没有。”高骊老实道,“搞不懂,我也提不起兴趣,只是当初吴攸承诺说把士兵的抚恤金全部发回给我们,还能把那群无处可去的家属接到这里来落户,条件很诱人,我就答应了。其实他最初提出想要扶持我当皇帝时,我心里特别慌张,就想写信跟你问问情况。唐维,你怎么看?” 唐维直截了当道:“我只觉得晋国中原没救了,迟早要完。怕殿下迟早要埋骨在这,本来到长洛是想跟你理应外合,大家一起逃回北境的。” 高骊神情微变,想起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唐维交代给他的遗言,一时呆若木鸡。 唐维把来的路上遇到的村落灭口、证人已死的事件告诉他,末了总结:“这是世家酿出来的祸端,惊动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便免不了被一顿追杀。你在这里当皇帝,要么被他们吞噬,要么吞噬他们。但既然我和袁鸿大难不死,无论是为了北境的士兵和百姓,还是为了含冤而死的无数无辜人,我们总得努力一把,与天搏命一局。” 高骊回神,听着唐维说出了和他梦里的遗言截然相反的话语,心情一下子松泛许多:“好!这才刚开始,你们好好休养,有大家在我心里就有底了!” 唐维笑叹:“待在本就该属于你的长洛城,感觉如何?这段时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高骊简单地把自己近两月来的事情说一遍,谈到被刺杀,又谈到吴攸之前说的要对狄族动兵,唐维的注意力瞬间被勾住:“他哪来的把握呢?什么样的新型武器能一下切除两族的纷争?” 高骊摇摇头:“我也想看看,就希望他不是在吹牛吧。” 唐维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怎么没从殿下口中听到那位谢大人?他现在可好?” 高骊不太自在地换了个坐姿,告知完谢漆现状,又把和他从相见到相识的过程捋了一通,说完自己先问:“你是不是觉得他到我身边来太侥幸了?” “是的。”唐维笑了,“这一路来我们很感激他的保护,但即便是袁鸿这样的笨蛋都十分警惕他,可能是觉得他太像一个刺客,或者说太像一把自主的刀,而刀是不长眼睛的,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见血。我听过霜刃阁的名字,知道影奴终身的要义就是保护自己的主人,殿下觉得,自己有哪些地方能让谢漆舍弃原来的主人高瑱,转而毫不犹豫地投奔你?” 第78章 高骊答不了,只答:“我很喜欢他。” 唐维笑得忍不住低头去捏袁鸿的手指玩:“看出来了。” 高骊苦恼地捂住头:“我也想保护他,可我……唉,哪怕以后他不跟着我,我也希望他好好的。” “这趟长洛来得太值了。”唐维不住地笑,“高骊,你还记得你当时拒绝一堆媒婆的推荐,说的是什么借口吗?” 高骊脸一垮,哭笑不得:“我去,军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东西!我都拜托她们不要宣扬了,到底是哪个大婶这么不讲信用?” 唐维笑得快要岔气了:“你不知道她们有多同情你,憋不住一肚子的怜悯之心,悄悄地跟我说,让我以后多照看你,别老是出谋划策地把你派到前锋。我三言两语问了一下,才知道你跟她们说、说打仗受伤,终身不举……” 高骊捂住脸,无言以对,声如蚊蝇:“我就是不堪其扰而已,完蛋了,一个大嘴巴肯定传染出十个大锣鼓,所以……军中是有很多人当真了吗?” 唐维笑得靠在袁鸿额上:“你放心,以后我会悄悄地跟他们讲,你到了这国都城以后,经过一堆神医的妙手回春,又举了。” 高骊:“……我可真谢谢你。” 唐维笑得咳嗽两声,笑罢又轻叹:“祝你的姻缘顺利些。对了,距离践祚时间这么紧,你没有被催着进宫城吗?” 高骊坐直了些:“吴攸就差派军队把我抬进去了。我誓死不从,他又和我谈条件了。” 唐维眼皮一动:“什么交易?” “他说来日他想要废太子,另立储君,到时要我协助。”高骊皱眉,“你说,他是想废韩家的高瑱,另立梁家的高沅吗?” 唐维反问:“不然呢?” 高骊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是啊,不然呢? 谢漆一觉睡得深沉,但不知怎的,做了一个浅浅的梦。 前世此时,他跟的是高瑱,差不多在这个时间点,高瑱筹备着受封太子,也给他来日准备了一个职位。 他说要封他为太子少师,来日东宫上上下下的政务由他打理一半,他便是头号心腹。 谢漆梦到高瑱便觉得厌恶,硬生生把自己膈应醒了。 一睁开眼,便看到一把勺子横在眼前,乘着粒粒饱满的米粥,平常不觉得有何可贵的米香味钻进鼻子里,谢漆的味觉几乎是瞬间苏醒,饥肠辘辘地张口含住了勺子。 “别急别急,知道你饿,刚醒别吃太猛,好啦,细嚼慢咽哈,松口,啊——” 头顶上传来高骊的声音,谢漆虎躯一震,舌头马上把勺子往外顶,抬头正看见高骊冰蓝色的双眼——他此刻竟然窝在高骊的怀里,还跟个废物似的在让他喂饭! 谢漆马上支棱了,沙哑道:“您怎么在做这种事?我自己来。” 高骊两臂一夹把他团住了,又困惑又委屈:“不是吧,我怎么了?谢漆漆这么嫌弃我。” 谢漆:“……” 内心有个声音在虚弱地念叨:我现在隔着衣服枕在我主子的胸肌上。 谁来救救我。 救……我…… 高骊继续喂他喝粥:“好啦,别乱动,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神医说你饿坏了还不自知,才会透支成这个样子,怎么样,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有没有舒服点呀?来,继续张口,再吃一口。” 谢漆呆滞地张开口又吃了,不敢乱动,整个人像泡在棉花糖做成的云彩里,飘飘乎地忘记了思考。 嗯,真舒服。 算了,还是别救我了。 高骊把手里一碗粥全部喂完才松了口气,一只手戳戳谢漆的肚子,另一手戳戳谢漆的脸:“是不是还想再吃一碗啊?怎么现在呆呆的?小先生?小谢大人?” 谢漆迟疑地点头,后脑勺隔着衣服蹭到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贤者的飞升状态。 “……竟然饿到没力气说话了!”高骊大惊失色,赶紧先把他放下,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再弄一碗粥。 于是谢漆自己一个人空落落地枕在枕头上,双手合十,呆滞地对着天花板忏悔自己内心的亵渎邪念。 没过一会儿高骊排山倒海似地又冲回来,又扑到床头把他捞起来,继续沿用刚才的姿势喂他喝粥:“来了来了,这回里面加了点碎肉跟蛋花,咱们再干他两碗,待会你身体就有力气了!” 谢漆心虚地抬眼,看到高骊满眼的心疼和关切,内心愈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了。 但饭还是要吃的。 于是又舒舒服服,飘飘然地枕着喝了两碗粥。 “怎么样?现在有没有觉得自己是个鼓起来的皮球了?”高骊放下碗却不放开他,伸手捏捏他的脸,“才出去了七天,感觉瘦了一大把,嗯,都瘪了。” “没有瘪。”谢漆别开脸,在内心对自己的脸左右开弓,“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殿下,你……你不用这样抱着我,我可以坐起来。” “不用着急,刚醒来呢,刚吃了饭,先这样子窝着消化消化。”高骊伸手在他腹部上隔空比划,“可是你的小腹还是平坦的,要不要再吃两碗?” “不用了!”谢漆心想再来两碗他真的要顶不住了,捏捏拳头酝酿起四肢的力气,咬牙挣脱坐直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去瞟了他的胸膛两眼,随后便像做错事一般低下头。 高骊略微有些受伤,以为他抗拒自己的怀抱,便试着去捏他的手:“身上疼不疼啊?” 第79章 谢漆摇头,换左手给捏,举起右臂动了动:“不疼的,右臂有几道伤,神医没说伤到经脉吧?” 高骊开心地捏着他左手的五指:“没事的,右手上是些外伤,神医给你缝过针,等拆完线就不大疼了。但是你这手在一个月之内不要提任何重物哦,除此之外还有你的腿,你的腰……” 高骊絮絮叨叨地嘱咐起来,谢漆想到自己是在他的注视下上的药便不大自在,搓搓指尖道:“殿下,那些杂事可以让医女来的,我一身狼藉,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腥和尘埃,脏了殿下的手怎么办?” 高骊没料到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心脏猛然一缩,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扣紧他的左手反压在下:“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你的伤都是为了保护袁鸿他们而受的,四舍五入全都是为我遭的罪,我给你擦一擦,我抱抱你,我看看你,怎么了?哪里就脏了?” 谢漆看到他眼眶里的泪水吓住了,语无伦次:“我……” 高骊伸手又抱住他,呼哧呼哧地粗喘一会,低声道:“我们谢漆漆干干净净,还会偷偷在鞋子里放花,干净得不行,一点也不脏。尘埃和血腥都是别人跑来蹭你身上的,跟你没关系,别说些有的没的傻话……那我还是北境土生土长的混血乡巴佬呢,跟国都城里的世家贵公子完全比不上,你怎么不嫌弃我?” 谢漆怔了片刻,垂眼看自己的手背和指尖,依稀能想起无数浓稠的鲜血从指尖溅过的触感,只是现在表面洗干净罢了。 他踟蹰地抬手,拍拍高骊的后背:“殿下是很好的人,能遇到殿下是我的福分,为殿下尽忠是我的本分,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哦。”高骊抽了抽鼻子,“哼!!” 谢漆笑了,转移话题问起北境军的情况,听到袁唐两人平安没事,已故士兵的家属全部安顿在城郊,内心好受了许多:“那今天岂不是九月初二了?殿下,再有七天你就登基了!” “人人都提醒我,你就不用想东想西啦。”高骊眷恋地摸摸他后脑勺,“是不是还要问我什么时候到宫城里去住啊?好啦我来主动报备,拖到后天就去,明天我要去城郊看一下父老乡亲,之后袁鸿、唐维、张辽等将士安顿在我们之前住的那吴宅,他们会注意好自己的安危的。只有谢漆漆你,如果你的伤势没有好转,你就继续在这里修养几天,之后再到我身边来。” 谢漆立马振作:“都是些皮外伤,不是什么大事的,我后天就跟殿下一起走。” 高骊捏捏他耳垂:“这可不是你口头上说说的,等明天神医来给你换药,看他怎么评价你的伤势。” 谢漆揪住他衣角:“当真没事的,韩宋云狄门之夜受的伤比这一回重多了,我不到一个月照旧上房揭瓦……” 高骊顿时抬起两手一起捏他双耳,忿忿道:“谢小大人比我有文化多了,知道什么叫欲速而不达吧?我看你是被高瑱那类人忽悠瘸了,有事一件件办,有伤一天天养,小时候就拔苗助长,长大了不能再走捷径了,你知道神医怎么说你的身体么?” 谢漆一愣一愣的:“怎么说?” 高骊想了想,吓唬他:“说你再不多多爱惜自己,再过十年个子就缩水!” 谢漆瞳孔地震。 “而且你左膝盖以前就有旧伤积攒着,弄不好不出五年就变成小瘸子了!到时候谢漆漆要想和我一样虎虎生风地走路,就得在左边的靴子里填厚厚的一层干花!那样才能维持平衡。” 谢漆有些自闭了,弱弱道:“有那么严重么?” “那是。”高骊一本正经,“到时你连屋顶都跳不上去了,犯了错哪也跑不掉,被我抓在手心里一顿……咳。” 谢漆想到自己来日真的可能再次沦为废人,老实地问起他刚才说的伤后注意事项,高骊窃喜地事无巨细再说一遍,以及重重提到别的。 “神医说要让你多哭哭,说你压抑着太多东西,有心病。” 谢漆一头雾水:“可我心里很健康。” 除了馋高骊那什么的亵渎之念。 “好吧,这个来日方长。”高骊也还没想到怎么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多休息,多吃饭。” “需要喝药吗?” “那必须!”高骊一拍脑袋,把他放在床上捏捏,“光顾着沉浸在你醒来的开心当中,我去看看他们药熬好了没有!” 他活力十足地跑出去,刚出门又想到什么,掉头来问他:“怕不怕苦?要不要给你带两颗糖?” 谢漆失语而笑:“不用!” 听着高骊的“好嘞”和远去的脚步,谢漆平复思绪继续看天花板,脑子里数之不尽的念头转了又转。 高骊没一会又跑回来,兴冲冲地过来喂他喝药,不由分说地又把他拎到怀里去团住,谢漆抛下良心和道德,一口气把苦得发涩的良药喝下,苦得眼神麻木,放弃道德的谴责往后一靠,沉默地贴贴高骊的胸肌。 “张个嘴。” 谢漆顺从地张开,高骊的指尖便把一颗蜜饯塞到他口中。 一阵突如其来的甜意蔓延进四肢百骸,甜得谢漆舌尖打了个哆嗦,怔怔地抬头看他。 高骊自己也含了颗蜜饯,顶得腮边鼓起一小块,眯着眼回味,虽然此时没有憨傻地笑起来,虽然五官仍然冷冽凶戾,神情却透露着不言而喻的温柔。 谢漆怔怔望着他,忽然不知为何,眼睛湿润起来,但失控也只是一刹那,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冷淡。 第80章 “好甜啊。”高骊赞叹着,把谢漆团得紧了点,“谢漆漆,蜜饯甜不甜啊?我从厨房那边顺手拿过来的,真不错。” 谢漆支吾着说是,又说:“小孩子才喜欢甜津津的东西,我不是小孩。” “哦,那可能对你来说太幼稚了,对我来说刚刚好耶。” 高骊可能是被甜舒服了,团着谢漆轻轻摇晃了一下:“以前在北境喝不上酒,糖也是稀罕的贵重食材,记得有一年生辰,师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袋糖,简直堪比过年,那个味道我记了好久啊。” 谢漆心酸地轻拍他的手:“您就将是陛下了,酒也好,糖也罢,都应有尽有,取之不尽。” “昂。”高骊低头用下巴蹭一蹭他额头,“神医说你饿坏了,是不是你这七天在北境军里吃不到什么东西?让袁鸿两口子饿到了。” “不。”谢漆摇头,“唐大人几次熬粥都先分给我的,还有好心的士兵也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我。” 虽然口感属实难以下咽就是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吃的时候在想什么。”高骊笑着用唇轻轻摩挲他额角,“说起来,昨天晚上你睡得沉,我把你发绳解开,帮你简单地洗了一次头,你的长发和我完全不一样,特别柔顺,又直又滑,舒服得我都不愿意撒手。” 谢漆想问自己是不是连发梢都沾到了血,最终还是安静地听高骊说话。 “你是长洛城这样的好水好地养出的漂亮美人,从头到脚都挑不出毛病,好看得让人第一眼见了就忘不掉。”高骊又夸他漂亮,轻手摸了摸他的腰,又认认真真地说,“我好希望北境的那些小孩落户在这里之后,在好山好水里不愁吃穿地长大,不用吃你我吃过的苦,长得像你一样漂亮,勇敢。” 谢漆原本想反驳自己并不漂亮,但听到他后面那么讲,头一次没有否认,点头认真地回答—— “一定可以的。” 第33章 翌日医师来给谢漆换药,所幸绷带拆开后观伤势恢复得不错,医师同意谢漆明日可以和高骊启程回宫城。 “老朽回去和世子说好了,以后定期入宫,替两位瞅瞅。”医师收好针拍拍谢漆肩膀,“小命一条,珍惜点用。” 高骊在一边蹲着,跟着摸摸谢漆脑袋:“记住哦。” 谢漆忙点头:“不知神医您贵姓?” 医师道:“姓神名医。” 两人都笑开,越发觉着这小老头有趣。 谢漆惦记着今天高骊要去城郊,便问:“神医,我已经躺了两天了,可以出去走动走动么?” 这神医一眼看穿:“哦,你是要跟着他出城去?不要骑马,走路注意点右腿的伤,少走一点就行。” 谢漆道谢,唇角忍不住扬起来,再躺下去他觉得自己着实要变成发霉的野蘑菇了。 神医啧啧数声“年轻人哟”,刷刷几笔留下一张加密的狗刨字药方,拍拍尊臀走去看另一对两口子了。 等人走了,高骊去捏谢漆的脸:“我就出去一趟罢了,你也要跟着?小谢大人,你是小跟班嘛?” 谢漆别扭地别开脸,狡辩道:“只是想出去透气。” 高骊也不拆穿他,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出去安排了。 谢漆听他的脚步远去,想了想,用唇舌吹一声鸟鸣。 昨天他醒来不久便召来大宛,大宛和他一样爱干净,一身羽毛打理地柔顺光滑,不知又在哪蹭了一身花香,精神奕奕地打量他。谢漆看它已经休息过头,便嘱咐它回去联系其他小影奴,现在也应该回来了。 不多时,厢房的窗户外飞来大宛的矫健身影,这鹰成精似地用喙撬开窗钻进来,闪身便飞到谢漆的被子上,露出绑了好几封信的干净爪子。 “乖儿子。”谢漆爱怜地摸摸它的小脑袋,从爪子上取下三封信,展开依次看起来。 一封是汇报梁三郎。 此人全名梁千业,是梁奇烽孪生亲妹的三儿子,在梁家的新一辈年轻人里颇有话语权。梁奇烽和他的儿子们都在刑部当值,梁千业并没有入同行,而是在外经商,一年有半数时间在外奔走。 另外,中秋夜在东区搂着女郎羞辱谢漆的也是他。 谢漆看到这里时却觉得奇怪,看这人的简介还有在烛梦楼里窃听到的,梁三郎似乎手腕不俗,可那夜妄图调戏他的男人看起来却十分草包。 第二封是关于雕花烟的情报汇集。 原来这东西一早在长洛城买卖,只是彼时数量少,还没有制作成那夜梁三郎展示的烟杆,最早是制作成药丸子般装在小盒子里,因为盒子像胭脂盒,故叫做“醉胭脂”,用起来比较麻烦,效果也远不如现在好,价格还昂贵。 近来怕是梁家改进了这东西,各方面品质都跃上了不止一个台阶,迅速在各地的富贵人家里风靡。而且梁家推出了不同价位的烟草,有逐渐向下层推销的趋势。 第三封是吴宅里传来的,信上内容比较独特。 谢如月抽空跑到吴宅里找他,扑空后留下了他的近况——高瑱准备在不久后封他当太子少师。 谢漆走后,高瑱没有向霜刃阁再要新的一等影奴,只添加了韩家的侍卫若干,谢漆以前贴身近侍的职责近于“继承”到谢如月身上,把那少年整得受宠若惊。 谢漆捏皱了信件,思绪几经翻腾,作呕感油然而生。 第81章 他冷冽地慢慢将信纸撕毁,扔进嘴里和着水吞咽,想到谢如月,指尖便蜷起来。 没过一会,高骊端着饭菜兴冲冲进来:“谢漆漆,吃——你怎么不开心了?” “没有。谢漆颊边的朱砂痣扬起,高骊跟个爽利的店小二一样单手托盘进来,另一手轻戳他的朱砂痣:“还说没有,皮笑肉不笑的,有心事别压着哦。” “想到些过去的烦心事。”谢漆指尖摩挲腰间平时佩刀的位置,“但也只是过去的了。” 下午,谢漆终于踏出了典客署,结束半身不遂式的两天卧床生活。 高骊比他还挂念自己的身体,上了马车后还不住追问:“腿怎么样?腰感觉呢?” “全都良好,殿下不用理我。”谢漆歪着耳朵避开他的追问,“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疼的。” “不舒服的话可不许忍耐。”高骊捏他的耳朵,“待会我去看父老乡亲的时候,你在马车上看看就行,别乱折腾了。” 谢漆只好连连点头,只觉小狮子要向大鹦鹉进化了。 马车很快到城郊,高骊深呼吸一口气,显而易见的紧张。 谢漆看着他一身北境的装束,看他挺直脊梁走向城郊新建不久的新房,距离他践祚也就只有六天。 袁鸿和唐维也一起下车并行在他身后,高骊看到有士兵扛着米面,自己揽了过去,轻步走到最近的一所大土胚房前。在外面看,房子占地是按照六户人家的容量建造,然而里头却用茅栏隔开,紧挨着住了至少二十户人家。 高骊喊一声某叔某婶,宅院里的老弱妇孺全都跑出来了,笑容满面地喊高骊“小马”。 谢漆还是下了马车,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高骊和那些贫弱老少走进土胚房,到院子中间放下米,架起一口破破旧旧的大锅。 谢漆听到他们随风飘来的对话。 未来的皇帝和今天的赤脚草帽们谈笑煮粥,老人们聊寻常烟火的柴米油盐,关切问韩宋云狄门之夜战场的危险霜刃,高骊面色如常地去劈柴,笑着一一应了。 谢漆抬起指尖按住眼角,他依然不太清楚这一世的高骊日后会不会变回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只是眼下看着他,只觉看到了无数人的新生,信任由一颗种子大小逐渐破土为参天之树。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老人们拉着高骊上上下下地端详,平淡的一句话传入了谢漆耳朵里。 “小马,真快啊,你都长这么大了。” 谢漆楞了楞,五脏六腑突兀地绞起来,靠着背后的马车蜷住了指尖。 谢漆五岁入霜刃阁,同期也有众多小战友。一年又一年霜刃,同期越来越少,最后剩下他一个人。每年过年同期们的师父、双亲都会拉住他,上上下下看几遍,说一句都长这么大了。 以前不太理解,直到前世二十三岁那年,他沦为高沅的新影奴,年关将近时,他看到围绕在方贝贝身边讨福包的四等影奴们,突然之间也是那样想。 都长这么大了。 那些小影奴们如果还活着,也是长这么大吧。 谢漆撑着眼看高骊和老人们说话,看不了多久,转身上了马车,独坐捂住了眼睛。 高骊挨家挨户看了一通,摸过一堆小萝卜的脑壳,挑过家家户户的水,扛过一堆米粮,太阳下山时,他抱过最后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这才起身和大家告别。 那小孩惴惴不安地拉住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将军哥哥,你以后是皇帝了,你还会来吗?” “会啊,我会来看看你长胖没有。” “那我们真的不回北境,以后就住在这了?” 孩童身上折射了全体殉国士兵的家属的忧惧,高骊伸出大手盖住他的脑袋,举目望四方而笑:“是的,别怕,天塌下来,我个高先顶着。” 太阳彻底埋下地平线,高骊不能再久留,挥过手转身,回到马车上时,看到双眼温润的谢漆,又伸过手去盖他脑袋。 “你也别怕哦。” “知道了。” 谢漆蹭蹭他掌心,神情柔软。 回到典客署后,众人收拾完各自休息,明日高骊将回宫城,除了高骊以外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唐维忍不住念了一声“皇帝不急太监急”,被袁鸿扛回厢房去了。 “就他老妈子。”高骊嘿嘿笑两声,转头就对谢漆严肃地嘱咐一通因伤而需警惕的事项,絮絮叨叨到想要跟着谢漆同屋而眠。 谢漆掩门而闭,拒绝同寝的离谱要求,揉着后颈躺回床榻去,默默地琢磨着前日来路。 直到深夜,他四平八稳地平躺着,连一个翻身都没有,可一思及明日要随同高骊回宫城,难免便有些面对大事的激动,以至于不好入睡。 正想着回宫城后要怎么出力,他忽然听见一墙之隔的隔壁好似有什么动静。 谢漆犹如听到豺狼的兔子直竖耳朵,瞬间提起十万分警惕心,手一翻握住床里的玄漆刀,凑到墙边仔细听是什么动静。 他想着隔壁可是袁鸿和唐维两个,好不容易从前世的阴翳里走出来,可不能让他们在这关头出什么事…… 这时隔壁的动静变大了,一阵窸窸窣窣,唐维在抑制不住地低低恳求。 谢漆皱起眉,这也不像遇袭,那两位怎么了? 很快,他又听见隔壁袁鸿的声音,尽管压低了,但还是比唐维的声音大:“哥,反正你也睡不着,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都要一个月没碰你了。” 第82章 唐维小声地气急败坏:“你都受伤了!” “我先憋出内伤了。” “再过五天,不,再过三天……” 没一会,唐维讨价还价不成,让袁鸿强买强卖了。 谢漆再听不出他们在干什么那便太愚蠢了,意识过来后他翻回去侧身用枕头捂住耳朵,听见唐维绷不住的哭声,内心一片老僧入定的淡漠。 只是动静越来越失控似的,唐维越哭越乱,袁鸿一通爱称乱叫乱哄,依然没减弱唐维的饮泣。 谢漆注意力再难以集中,不由得萌生疑惑,双阳调和的下方这么痛苦的么? 第34章 谢漆翌日早早起来,没能忍住满腔的情绪,把新的侍卫服穿束整齐,佩上玄漆刀,出门时守候在高骊门前,闭着眼睛等清晨的阳光照过来。 他听到典客署外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张辽房里最快出现穿衣声,袁鸿的低语和唐维的沙哑回应,再之后,便是背后门里高骊窸窸窣窣的穿束声。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新君和新臣历经艰辛,各负伤各愈合,保全性命安全地走在了新的起跑线。 实在是太好了。 谢漆耳朵动了动,感觉到有阳光照到了身上,不过须臾,身前吱呀声微响,高骊从屋里走出来了。 谢漆睁开眼,握住玄漆刀刀柄,看着面前的门缓缓打开,高骊穿好一身长洛的武服,腰间配着传家宝刀,身形英挺,一张轮廓深邃的俊美脸庞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不笑时气势逼人,像北原随时可能扑向猎物将其撕碎的猛兽,充满了危险性。 但他一见到屋外的谢漆,脸上瞬间扬起笑,从高岭之花变成了下野狗尾巴草:“谢漆漆!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谢漆一夜睡不着,百感交集,指尖克制不住激动地刮着玄漆刀,低头时唇齿战栗,情不自禁道:“陛下。” 高骊微楞,笑着伸手来摸他脑袋:“怎么突然这么郑重?换个宽敞一点的地方住下而已,我们平时怎么样还是照样,别跟我生分,吓得我小心肝不住抖。” 谢漆抓下他的手,仍然难以平复:“殿下,一入宫城便难以出来,海阔天空再也与您无缘,可您也从此不再任人宰割,我为殿下恐惧,也为殿下高兴……” 正说着,张辽出门来,看到堵在廊间的两人眉毛挑得高高的。袁鸿和唐维也并肩推门出来,前者神清气爽,后者眼角微肿,衣领高束,脚步不自然地虚浮,显而易见的被欺压惨了。 见谢漆抓住高骊的手,张辽和袁鸿异口同声:“哎哟哟哟!干什么呢干什么?” 唐维沙哑着声音,还“身残志坚”地努力打趣:“一大早就难舍难分,君臣之谊如此深厚,真令旁人艳羡。” 他甚至加重了“君臣”二字。 谢漆满腔的激情当即被揶揄得烟消云散,心想自己这模样看起来像是吃高骊豆腐,连忙尴尬地松开高骊的手,不太好意思地向众人行礼:“各位大人,早安。” 眼神瞟到唐维时,更是思绪如麻,看了看他与袁鸿的体型差距,内心又敬佩又同情。 众人语调奇妙:“早安——” “早早早快下去吃饭!”高骊走到谢漆身边挡住他们奇妙的眼神,小心地半搂着谢漆肩膀往前走,低声咬耳朵:“身上还带着伤呢,大清早到门口来站岗做什么呀,谢小大人,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啊……” 谢漆窘迫不已,别开脸,打断道:“我闲着没事干,您别念了,我耳朵都叫殿下念怕了。” 高骊乐得不能自已,原本几人有说有笑地到楼梯口,刚想下楼梯时,却看到一楼的大堂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将士。 大堂中央的餐桌上,吴攸自己倒着一壶茶慢慢饮,身侧站着文武十六官员。 吴攸起身斯文地行过礼:“恭迎三殿下回宫。” 官兵齐声附和:“恭迎三殿下回朝!” 谢漆退出高骊的臂弯,绕到他身侧去,握着玄漆刀的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高骊平静地握住腰间宝刀的刀柄,走在前方不疾不徐地下楼。 他径直走到吴攸面前,垂眼俯视着看似弯腰行礼实则处处操控一切的吴攸,片刻后拉起他的胳膊令他站直。 “启程。” 九月初四,距离践祚大典只有五日,新君正式踏入宫城,于文武百官和诸皇孙贵族或真心或假意的簇拥之下,入主天泽宫。 高骊表面的镇定足足维持了四个时辰,直到傍晚被井然有序的大批美貌宫女迎进天泽宫,借口疲惫挥退所有宫人,躺上宽得空落落的龙榻后,全身的鸡皮疙瘩才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一把抓过金黄色的被子盖在身上,手脚依然觉得冰凉无比,侧身时把被子盖到眼睛底下,透过金丝织就的纱帐,寻找归属般地盯着方才解下挂在不远处的传家宝刀。 自从东区进入西区,他与其他北境军便被迫分道,一路向西直抵晋宫城。进入宫城后,晌午举行了一次小型宫宴,因是朝堂官吏才能赴宴,谢漆并不能跟在他身边,一转眼便看不到他了。 两个皇子和一堆不认识的官员在宴席上不停地朝他致敬和说话,他对着觥筹交错和翩翩舞姬避之不及,一张脸绷紧如木头,不举杯回示也不动筷子,半个多时辰下来,恍如坐着行刑。 宫宴完便是被邀请坐上御驾,吴攸骑着马带着二十史官和三千禁卫军,慢悠悠地请他巡视这三宫六院,前朝后宫,这偌大的巍峨皇城。 第83章 他感觉自己是块遭虫蝇围攻的腐肉,无数苍蝇般的声音在耳畔环绕,耳边充斥着各种有关晋宫城的历史,建立岁月,历朝历代的皇帝名臣、后妃女官,各宫的兴衰荣辱,韩宋云狄门之后的满目疮痍,修建造补的用料…… 他们向高骊描述出了一个屹立不倒的高大巨人,然而在高骊眼中,它更像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巍峨怪兽。 煎熬的环绕宫城游行之旅持续了一个下午,辇队最终停在皇帝的天泽宫,太阳将近下山,残阳如淬冰之血,高骊才得以木着脸走下御驾,结束初入宫城的千万无形枷锁。 此刻他躲在被窝里,巨大的空虚感兜头满面,谢漆不在的四个时辰中,他凛冽地感觉到,自己并不是被恭迎进来的,而是被流放进来的。 多繁华的一座城,多可怖的一口渊。 高骊又累又饿,出神之间,一不小心把手里抓着的锦被撕裂了,绵密的棉花泄出来,一缕黏在他鼻尖,惹得他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殿下还好吗?” 寝宫门外传来一道怜惜的温润声音,高骊猛然一震,鼻子都顾不上揉揉,拂开被子跳下龙榻,噔噔噔地便想要跑到门口去开门。 门外的人似乎也知晓了他的意图,又紧接着恭敬问道:“殿下可需要卑职服侍?” “需要!” “是,卑职进来了。” 两扇怪物的巨颚一样的寝宫门打开,一身藏蓝侍卫服的谢漆在门口先郑重行礼,而后抬腿迈进来,回身如拨花瓣拢回花蕊般关上了门。 再回身,高骊已经急慌慌地扑到他面前来,张口就想叫,谢漆眼疾手快地抬手捂住他嘴巴,带着他不住后退回寝宫深处。 谢漆示意门外有许多尚不知出处的耳目:“嘘——” 高骊此前的无助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都烟消云散,甚至好笑地觉得眼下此情此景,谢漆好像一个雷厉风行的小寡妇跑来偷情。 退到角落后,谢漆才松开手,歉意地整整高骊的衣领,小声问他白天好不好。 高骊委屈地一把抱住他,忍不住在他耳边一个劲摇头乱蹭:“你去哪了啊?” 谢漆怜惜地拍拍他蝴蝶骨,心想白天乌泱泱的一群凶神,肯定把小狮子吓到了,身边没一个信任的认识的,就这样一口气被百千陌生人围着打量着,没有失控真是太厉害了。 他摸摸高骊的后颈:“对不住,刚回宫城有些繁琐手续没办好,让殿下担忧了。” 谢漆进入宫城后因为此前文清宫的腰牌被作废,险些被打发出去。好在之前为此做够了准备,从前述职时积攒了好些宫中的人脉,加上谢如月这几天在暗中的帮忙操持,上下左右一通周旋后,终于得以在内务署取得御前近侍的新腰牌。 现在他是名正言顺的高骊近侍了。 这受惊的大狮子怎么摩挲都哄不好,谢漆只好拉着他去坐下,瞟见龙榻上的锦被惨状时哭笑不得。 “您可真是破坏霸王。” 高骊害羞地揉揉鼻子,又想伸手去抱谢漆回回神,谢漆却抬手去解开他发冠,脸微烫,轻声道:“我想摸摸您的头发,好久没有摸了。” 高骊心中也似锦被一裂棉花柔软地到处爬,二话不说低下了头。 谢漆把他的发绳一圈圈地绕在五指之间,观看奇迹一样,看着他的头发炸开来,伸手抚摸时,两颗心都得到了踩在云端般的愉悦和放松。 谢漆边摸边问他今日的感想,高骊哼哼唧唧,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哪个面生的讨厌家伙的小报告,又紧张地问起谢漆以后会不会还和今天一样不能跟在他身边。 “不会,以后您出门,我都将随侍您左右。只是我并非宦官,不能那么贴身地近前,但只要您抬眼,我总在您不远处。” 谢漆一字一字答,手里拢着毛茸茸的柔软卷毛,捻伸拉直,松开复卷,循环往复后,感觉到高骊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高骊抬眼来瞧他:“只要能时时刻刻见到你,我就……不那么慌了。” 第35章 只要长相见,我心遂有归。 谢漆听到高骊说出这样倚重的话语时,心中感动非凡,却又会去警惕反过来的局面。 “殿下,您在宫中能指派的不止我,不用担心。”他揉揉高骊的卷发低声,“您听我说,入夜之后,会有一系列的宫人宦官来到您身边,这其中不仅有吴攸派来的,还有其他世家塞进来的耳目,暂时只有两个是我的人手,一是名叫踩风的宦官,二是名叫小桑的宫女,即便我因为别的差事而不在您身边,您也可以相信、指派他们。” 谢漆不知道这一世自己会不会因为别的变故而难逃死劫,先把能铺上的路全尽其所能地铺开,但求在滚石穿沙般的浪潮下,高骊能走的比前世更长远宽泛。 “来日您的助力会越来越多,您别担心。”谢漆想让他对来路抱有更大的信心,“除了我之外,还会有更多的人衷心地敬佩和仰慕你,我在您身边的位置完全是可替代的,终有一天,天下谁人不识君,谁人不敬明君者高骊。” 高骊楞了片刻,想反驳可替代那句话,但想了想,先抬头看向谢漆:“万一我不是你所希望的明君呢?” “已经是了。”谢漆笑道,“你是,我的希望已经成真了。” 高骊眼前冒起星星,抬起手想抱住谢漆的腰,想说的话有许多,偏生这时寝宫门外传来宫女的汇报:“三殿下,该用晚膳了,宴席已开,请您莅临。” 第84章 谢漆拢起高骊炸炸的卷发,一丝不苟地全盘上去:“今晚又要去面对那些心怀鬼胎的众臣,您别介怀,我就在您不远处当值。对了,今晚免不了在宴席上用酒,之前的醒酒丸还在吗?虽然拒喝也无妨。” 先前高骊在烛梦楼栽了一跤,谢漆抽空去调了一匣子醒酒丸,装在香囊里送给他,高骊自收到便一直贴身带着,晌午的宴席本可以服用,只是他珍惜到抠门,宁愿闭嘴饿肚子也不想浪费那些谢漆亲手捏好的丸子。 现在被问起,他一边抻着脖子让他给自己梳理头发,一边伸手往怀里掏出香囊:“在这。” 谢漆梳理好了他的发冠,心里惦记着前世高骊夜杀太妃血洗宫闺的事,醒酒丸里特意加了解毒的草药汁,只求高骊不会在后宫这样的泥沼里深陷。 “为避免宫中有些不干净的手段,您以后在宴席开始前都吃一颗吧,我做了不少,随时可以补上的。” “好。”高骊乖乖地捻出一颗吃了,谢漆替他理好衣冠,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宫,门外是低下的无数恭敬头颅和居心叵测的眼睛。 高骊余光看见跟在身后方的谢漆,脚步一改之前的僵硬迟钝,变得飒沓如流星。 此时的宫中夜宴上,皇子们和重臣说笑,一字一句含沙射影入主的新君,嘲他是从塞外来的土气异族,根本不曾受到过长洛的滋养,毫无为君之气。 高瑱和何卓安隔桌对谈,高沅举杯缠着吴攸说东说西,话里话外都在嘲讽新君午宴的僵硬姿态。正说得起劲,宫人一声报君来,高骊闲适而来,一撩衣坐下全场最中间的位置,挥手如招猫逗狗: “众卿久等,开宴吧。” 宴上的人楞了又楞,吴攸含笑举杯先敬,高骊亦举杯遥遥一碰,毫无扭捏地饮酒入腹,爽朗大方。 其他些许朝臣举杯照猫画虎,高骊却不给面子了,自己倒扣金玉杯,只吩咐开宴。 众臣只得不自在地动筷,只有高瑱双手藏在桌子底下紧握成拳,一双眼忍不住死死盯着高骊背后不远处带刀值岗的谢漆。 然后即便望眼欲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宴席结束后,昔日寸步不离的影奴如今成了别人的小尾巴,唇角带笑地跟随别人远去。 眼睁睁看着,谢漆连一个眼风都不给他。 九月初四这晚,高骊抱着传家宝刀在新的锦被中沉沉睡了一觉,潜意识里似乎觉得抱刀如抱谢漆,以至于隔天醒来,传家宝刀的刀鞘上都是口水。 新的一天,果然有一批全新的宫女宦官进来服侍,御前的嬷嬷点人报人名如报菜名,高骊表面面无表情,暗地里悄悄注意着宦官踩风和宫女小桑,记得他们两人的面孔,后续便自在多了。 初五这天是扶先帝的棺椁入高家皇陵,高骊对这个血缘上的生父毫无情感,全程仪式冷漠脸,只有在听到吴攸谈及史官给先帝拟定的封号是寓意最差的幽字时,脸上才露出了一些波澜。 差一点就把晋国葬送的昏君,就该让他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为后人唾弃咒骂。 从初六开始到初八晚上,便是漫长的繁琐践祚流程准备,光是试皇帝的朝服,高骊就别折腾到发脾气。 “够了!”他看着穿上脱下不知多少次的长长一排朝服,那些金线龙纹快把他的眼睛晃瞎了。 他已经厌倦够了不停的试衣环节,在他看来每一件都是那么让人讨厌,明明每一件都是按照他的尺寸缝制出来的,他随手点其中一件作为践祚大典的衣裳,礼部的人又都一通瞎改,在礼制的规定上加上许多华贵非凡的装饰,硬生生改成他最憎厌的超级无敌华服。 高骊抓狂地抓起一件最简单的朝服,愤怒地想把它丢在礼部尚书韩志禺的脸上:“看好了!就这一件,原封不动,不要再改了!缝那么多珠宝干什么!修改得尺寸全然不贴,从头到脚的珠宝都在发光,根本没必要!” 韩志禺也有些不知所措,想当然地以为他和幽帝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也会喜好美色、喜好奢华,又是暴发户审美,于是便想讨新君欢心。 哪里想到讨到新君的雷点上去了。 见高骊是真的火冒三丈,不是他以为的说玩笑,韩志禺这才不再多此一举。 除了穿着,其余的食、住、行也都极其磨人。 高骊出身北塞,二十三年来品尝过的好东西确实少之又少,之前在吴宅暂住的时候,饮食都是按照他过去在北塞的口味为底,慢慢循环渐进地靠拢长洛饮食的变化。 然而这一回到宫城,御膳房似乎是觉得他身为暴发户必然急迫地要尝尽过去没尝过的美味,拼命地将山珍海味、珍贵调料疯狂叠加,就连早上刚起来,玉壶倒出的水都是甜得齁人的蜜浆。 此外,初四傍晚高骊就因没有控制住力气撕毁了锦被,内务署没有把他的生活用品换成结实耐‖操的,反而换成极其脆弱珍贵的贡品,于是高骊在短短三天内便不小心破坏了数十件珍品。 他的出入更是受到莫大的限制,如非重臣面见,想走出天泽宫去别处,密密麻麻的禁卫军如群蚁般包围着他,美名其曰为保护,实则名曰监视。 高骊最初尝试过去看看皇城的御花园和练武场,被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的感觉却实在令人反感,于是黑着脸又回天泽宫。 紧接着,朝堂百官的无数折子便送进了天泽宫,几乎是冲着膈应他的目的,折子如狂风暴雨般疯狂涌进来,高骊人还没被折子淹没,脑子已经感觉被炖化了。 第85章 凡此种种,不过短短五天,谢漆在不远处将高骊面对的无数变化尽收眼底,发自内心地感到无比窒息。 他终于明白了高骊上辈子为何会变成让人闻风丧胆的暴君,这一世有他和暗地里其他的宫人扶助,高骊尚且如此憋屈,更不必提上辈子的处境。 或许他的变化不在具有代表性的转折大事上,可是从一开始踏入宫城,属于他的原本人格就被宫城的几乎所有人事不停挤压、磋磨。 眼看着高骊在不小心碰坏一个杯子,忍不住发起脾气,他不笑时本就凶,脾气一上来声音更是变成了他人耳中的吼,宫人们吓得跪倒一片,而他一个人站在跪着的包围圈里,却显得极度孤立无援。 对付他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如此,把看似吃肉的狮子放在一堆看似柔顺的兔子里,只要狮子压抑不住吼一只兔子,就能做实他的残暴恐怖。 所有人看他都觉得他在暴怒发飙,只有谢漆知道他明明是委屈得欲哭无泪。 高骊自己也深刻觉得整个人间都在针对自己,唯有谢漆是喘息的一根浮木。 可谢漆到底不是内侍,白日还能隔空看看,入夜他也只能呆呆地抱着传家宝刀,无眠时怀疑人生。 眼看短短几天内高骊的精神便愈来愈不好,谢漆急在心里,初八夜冒险和踩风调换了位置。于是等他进入寝宫深处,他便看到了在龙榻上抱着刀坐着发呆的高骊。 谢漆抿了唇,轻声在纱帐之外叫:“殿下。” 高骊猛的一激灵,掀开帐子往外一看,开心得眼泪要瞪出来。 谢漆快步上前去,牵住他衣角:“您明日践祚,怕您今晚睡不好,我和踩风换了衣裳,今晚我来为您守夜。” 高骊一伸手将他抱进怀里,力气控制得极小,轻拿轻放似地把他摩挲一遍,小声问:“今天是你缝伤口的第七天了,那神医有没有进宫来给你拆线啊?白天一直想问,可是我找不到机会……” 谢漆没想到他开口一句话就问这个,心揪得自己都倍觉酸涩,忙抱紧他回答:“有的,神医下午进宫来替我拆线,我身上的皮外伤都愈合得很好,您想抱我不用小心,我不是那些容易受损的用具,殿下不用这样的。” 高骊却不敢如从前一样,小心地推开他,结结巴巴地找理由:“你的伤真的恢复得好吗?” “好很多的。”谢漆恐他不信,二话不说解开了内宦的衣服,展现上半身的愈合状况。 “您看,我好了很多了。” 月光照不进天泽宫,只有人造的夜明珠在外围微微闪烁光芒,高骊借着微光看谢漆半身的伤疤,看到他锁骨下一道伤还有些痂,身躯残破之中又如此白皙美丽,献祭一般地透露着温暖。 谢漆又心急又心疼:“我很结实的,真的!殿下别怕哪里磕坏我,您看我,伤口都恢复得极快……”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高骊低头,小心翼翼地在他一道伤疤之上轻吻。 第36章 谢漆锁骨上落下了似亲吻的啃咬。 他的思绪忽然混乱,猛然想起也是一个看不清外界的深夜,也是一双手扣住自己的双手,滚烫的呼吸喷在脖颈之间,有些沉的另一人的体重压下来,压破了他抱着的最后幻想。 “你深夜来到我这里,不就是为了求我吗?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谢漆,你挣扎什么?嗯?” 那是前世飞雀三年的深冬夜,他找到机会潜入贤宁王府,忍不住想恳求高瑱让他回来,不要再把他丢在高沅身边,他忍不住高沅百千手段的折磨。 高瑱在床榻上醒来,第一眼见到他说的便是:“为什么要来找我?” 谢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天真地以为四年文清宫、三年东宫的主仆情谊应该还在,他想说主子,我不想死,我实在怕极了,您能不能让我回到您身边,洒扫粗使都可以,只要别让我回高沅那里。 可他看着高瑱比深冬还冰冷的神色说不出口。 高瑱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毫无征兆地将他拖入床榻上,单手扣住他两手,另一手暴力地撕扯他的衣裳,不由分说地低头欺压他。 谢漆不明白为何如此,挣扎之间,高瑱一条腿压在他被高沅踩断两次的左腿上,掐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正是这样去求高沅的么?现在舍身来求我,不该卖身给我吗?谢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生来就是娼妓之子,生来就是下贱,生来就该卖身,现在做出这副立牌坊的样子给谁看?” ——娼妓之子。 谢漆从泥沼里猝然惊醒,想用力推开眼前的人,就像前世推开高瑱那般。 然而刚反手扣下对方的手,看见的不是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睛,而是如苍穹浩蓝的亮晶晶眼睛。 “……” 谢漆怔了又怔,记忆的幻觉消失,劫后重生地喘息了片刻,代以掺杂懵逼的复杂好笑。 “殿下,你做什么啃我?” 高骊好像在他伤疤上碰了一下,接着便在他锁骨上张口磨牙,此刻一低头,只见锁骨上老红一印子。 小狮子变大狼狗了这! 他心想高骊不是高瑱,肯定不是对他抱有奇怪的想法,一定又是在整什么活儿了。 高骊冲动之下亲了他一口,此刻也害羞得无地自容,缩着手就要背过身躲进被子里:“我……我以为你是我的梦,啃两口看看是不是真的。” 第86章 他要躲,谢漆并没有往深处想着——如果真的是做梦,他在梦里没反抗,高骊会接着干什么。 他只觉着吃亏,索性捉住高骊的手,低头对着他左手腕也啃了一口。 高骊一阵头皮发麻的战栗,堪堪忍住嗷嗷叫,右手按住谢漆脑袋,兴奋莫名又心虚不已:“你你你做啥子!” 谢漆咬完甩着脑袋顶开他的手,昏暗灯光下,朱砂痣灼灼,像深夜潜行来吸人阳气的罂粟花妖:“回礼。我来为您守夜,您啃我,我不服。” 高骊一时怦然心动,好想扣住他后脑勺来一顿真正意义上的亲吻,他想,以谢漆猫一样的较劲性子,或许会不服输地回亲,两个人就可以耳鬓厮磨到天荒地老了。 但还没等把想法付诸勇敢的实施,谢漆又好奇地扒拉着他的左手:“殿下手上一直戴着手链?不然我就咬在您小臂上了。” 高骊指尖抖了抖,迟疑了片刻把袖子往上捋,展示了那串绕成三圈的血红念珠,不知从何说起,便拙拙地把它展示在谢漆面前:“给你看,就是这玩意。” 谢漆已在此迅速披回了一身小宦官的衣裳,单手飞快打好腰带的结,垂眼看到高骊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和令人联想到血脉喷张的青筋,眼神流连黏着片刻才回到那串血红念珠上。 那串念珠仿佛有着奇怪的魔力,谢漆只看了两眼,下意识觉得那念珠里有血液在涌动,便伸手把高骊的袖子往下撸:“看完了。殿下身上衣裳薄,夜已经很深了,两个半时辰后您就要起来去践祚大典,抓紧时间快快休息,快回被子里去入睡。” 说着他把高骊之前抱着的传家宝刀收回来,揉着他脑袋摁进被窝里,再牵着他一只袖子坐到他床下,侧首朝他笑:“殿下不嫌弃的话,今晚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守到仪仗队来敲锣打鼓地吵你起来,若我在床下让您不舒服,我便到外间去守。” 高骊半爬起来捞住他,低低的嗓音喷在他耳后:“怎么可能会嫌弃,求之不得哦。但你上来一起,你伤没好全,不要坐地板。” 谢漆惊慌:“这可是龙榻!” 高骊稍使力气把他捞到了床上,令他背对自己躺在身前,像抱着一个柔软的玩偶那样困住他,黑暗里耳朵烫得要令枕头燃烧起来,好在嘴很硬气,嗓音很低,声线很正直。 “三个月前,我还和北境的杂牌军们一起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全体穷鬼一起大被同眠呢。谢小大人,谢大侍卫,你之前都说咱们是吻颈之交啦,你还扭捏什么呀。” 谢漆心神一动,思来想去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正直道:“您说的是,您尚且还是野性难驯,正好中和我的迂腐板正。私底下您若想要减免繁琐礼仪的相处,我很乐意去习惯。” 高骊拼命忍住自己猪叫一样的笑声,脑袋抵在他后颈轻轻地蹭:“这可是你说的,你习惯我的野性,我可不习惯你的克己复礼,我会——” 他伸手去挠谢漆的痒痒,谢漆原本一本正经地巍然不动,不觉得自己身上有笑穴,直到高骊不知碰到他哪儿,憋不住一声短促的笑,这才当即抓住他的手反扣:“……快睡!” 高骊不敢闹他太过,便小心搂住他闭眼:“好,本狮子要睡觉觉了,但是本狮子睡觉时都喜欢抱着点东西,你不让我抱传家宝刀,我就轻轻抱着你,你要是嫌弃就扯开我,再恶狠狠地朝我手上再咬一口。” 谢漆被他的低音炮反差自称萌得一塌糊涂,安静地带着节奏感轻拍他手背,无声地哄他入睡。 不出半晌,背后便传来了安稳的呼吸声。 谢漆心中安定,望着纱帐外的昏暗灯光给自己下暗示,待得三更天的报时声传来,他便立马醒过来,轻手轻脚离开高骊去和踩风换回来。 他闭上眼睛默念着催自己入睡,迷迷糊糊将要入睡时,背后的高骊下意识地贴过来,谢漆脑海中的记忆又不由自主地发生了错乱,脊背泛起后遗症般的鸡皮疙瘩和战栗。 前世在东宫的最后一年,高沅经常也是这样贴着他的后背,只因他后来说过他的背影和他的心上人特别相像。 于是高沅时时要贴着他脊背入睡,睡得着是天大的好事,睡不着就是谢漆的噩梦。 前世高沅是切切实实的有病,谢漆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缘故,总之高沅……不举。 对于一个一定要凌驾在上位不肯屈居人下的断袖而言,不举可能是无形的酷刑,或者比死还难受。 高沅又恋慕着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心上人,身体的顽疾和心理上得不到的困境交织在一起成了间歇性发作的疯症,一旦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便会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疯事。 对于方贝贝,他是明明白白的谩骂和痛打,对于谢漆,他便用尽极度扭曲的其他发泄手段。 飞雀三年深冬夜,高沅有一夜怎么也睡不着,发疯地撕扯着谢漆的衣裳欲行不轨,然而他又完全没有作案的能力,便将谢漆捆紧,用他头上的发簪,一笔一划地在他背上刻下心上人的名字。 因恋慕了十年,便刻了整整齐齐十个名字。刻完,又憎恶谢漆背影像他心上人,又发疯地把那十个名字全部划乱。 血珠缓缓地渗出,沿着肩颈、两腋、两肋慢慢地淌过,谢漆神智模糊间只能怨怪自己太能忍,这样都晕不过去。 可是……他又有什么错。 凭什么只能怨怪自己。 第87章 谢漆死命抓皱了锦被,生生把锦被抓到绷裂。 我没有错。 是高瑱不值。 是高沅不堪。 错的明明是他们。 理智慢慢回笼,唇齿之间差点咬出血渍,他在心中默念了千百次高骊的名字,暂时让自己脱离前世地狱般的阴影。 我身前是高骊,不是高瑱。 我背后是高骊,不是高沅。 高骊心无旁骛,赤子诚心,乐天悯人,和那些渣滓不一样,不会伤害我。 我前路坦然没有阴翳,绝不会重复我旧路的暗无天日。 给自己下了无数次暗示之后,他同命运宣誓般地往后挤,克制着一身鸡皮疙瘩往高骊贴近,就是要正面地和那些前世阴影割席。 谢漆无声地忍耐着,高骊无知无觉地睡得香甜,大手无意识地搂住谢漆的腰身,或许是因为还不够有安全感,指尖轻轻地揉捏起来,捏完便是小范围的怜爱摩挲。 摩挲也倒罢了,嘴唇还贴到谢漆耳下,小声吧唧吧唧,富有节奏地啄起来。 谢漆:“……” 继大狼狗之后,这小狮子还变成啄木鸟了! 第37章 三更的打更钟很快到来,谢漆霍然在龙榻上醒来,背后高骊睡得深沉,手从他腰上横到了他胸膛前。谢漆轻悄地拿开他的手钻出被窝,不太好意思地把抓坏的被角压好,这回这个破坏的锅只能高骊背了,以后他再赔罪。 他整整衣裳,走之前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高骊发顶,低头时看到他手腕上的念珠在锦被中闪着悠悠的红光,心头一阵莫名寒凉,便给他掖了掖被子。 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时,背后层层纱幔中的高骊睡眼惺忪地睁开一线眼,只困惑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便又复睡。 谢漆出去和踩风换回衣裳,悄声嘱咐一些侍奉的注意事项,很快便看到宫城中灯火全明,皇城恍如一座苏醒的黑暗巨兽,伸着懒腰开始迎接新主。 悠远的盛世钟声开始敲响,拉长的钟声仿佛是从九天之上传下来的神谕,惊醒了整个长洛的睡梦。 谢漆听罢钟声,不知为何感到古怪的心悸,眼皮不住地跳,御前宫人鱼贯而入天泽宫,不多时他便听见寝宫深处传来沉闷的瓷器摔破声,只能是高骊刚苏醒时力气没控制了。 谢漆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看着天边鱼肚白,海东青小黑沿着宫城有规律地盘旋在高空,大宛则是环绕在低空,锐利地一遍遍俯视宫城,如有异状,鹰比人先知。 他望着鹰,心中也一遍又一遍梳理,践祚大典一共九个重大仪式,繁琐而隆重,漫长而冗杂,谢漆把前世的今日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这一次应该也会顺利完毕。 不多时,天泽宫内声响渐静,脚步声整齐地朝门口而来,谢漆和其他御前侍卫齐齐单膝跪下行礼,看着高骊的龙袍衮服从眼前踏过,脚步僵硬而沉重。 谢漆低着头看他的嵌金线龙靴走过,刹那一瞬间,左膝和心口有异样的剧痛蔓延,似乎被生生剜去了什么心头血,他皱着眉悄悄侧首凝望逐渐远去的高骊背影,明明那仍旧是熟悉的高骊,心头却在无声叫嚣着不对。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谢漆想不通,与其他御前侍卫一起跟随在仪仗队伍后方,带刀护卫全程,期间他时不时在人群当中抬眼凝望高骊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困惑。 思来想去不得其解,也只能归根于是自己神经太紧张,才觉得高骊怪怪的。 而穿上龙袍的高骊走在百人前、千人前,穿过一道道宫城的长街,拜过八个方位的神明,最终站在了万人前,终于走到了孤高不胜寒的祭天台。 白日漫漫,天光万顷,高骊撩衣跪在从护国寺出来的光头老国师面前,低下头颅,接受老国师最后的赐礼。 老国师将辉煌的晋国帝冠戴在高骊头上,再将晋国的护国玉玺交到他手上,苍老的声音蕴含着深沉的敬畏:“请天子接任,这晋国的国运。” 高骊伸手向上接过玉玺,刹那间,长风从八方来,宫城最高楼的盛世钟声再度敲响,悠远漫长地敲动九响,昭告晋国,昭告天下—— 大晋新君立,旧帝灭。 大晋昨日死,今日生。 盛世钟声之下,在这祭天台上,新君高骊接过帝冠玉玺后缓缓抬头,冰蓝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苍穹,瞳孔当中烙印了两只交替盘旋的鹰影。 左袖当中,血红色的念珠在无人窥探处不停闪烁着鲜血般的光芒。 祭天台左方,高瑱跪在高氏子弟的最前列,他抬眼看到台上天下瞩目的共主,眼角余光瞟到跟随在身后不远处同跪的谢如月,心中涌生的千万不甘中,夹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谢如月此刻跪着的地方……是谢漆陪过他的位置。 冥冥之中,仿佛曾有过另一个时空,是谢漆陪着他一起走过无忧无虑,度过刀光剑影,跋涉过风刀霜剑,最后枕在他掌心中。 可是此时的谢漆在哪里? 他找不到。 谢漆不让他找到了。 高瑱不远处稍后方便是高沅,他低头跪着的姿态比高瑱标准得多,弯下的腰久久直不起来,身后的人以为他在尽忠地向新帝表示忠诚,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突然犯病了。 第88章 他头疼欲裂,想打杀人。 他饥渴如鬼,想点一杆雕花烟。 可是现在不能……不能。 祭天台右方,吴攸跪拜在百官之首,蟒服繁复精致的袖口下,左手系着一块格格不入的残玉。他低头叩拜时,左手用力地攥着残玉,额头叩在宫城地面上,落下了一行无声无息的泪水。 身后是庞大的世家百官,庞大的仇憎巨影,他只能于心中默念着高盛的名字,念到肝肠寸断。 长风将九响钟声传入长洛城的护国寺内,高琪跪在满堂祠牌前,口中小声地念念有词,不知跪了多久,虔诚地低头叩过九次,这才抖着有些麻痹的双腿站起来。然而跪了太久,一站起来便打晃,险些亲吻冰凉大地时,身后一直相伴的罗海伸出手捞住他。 “抱歉……我连站都站不好。”高琪哭丧着在罗海怀里,借着他铁一般的胳膊使力才站直,“罗海,你说我这么没用,以后真的能办好那件事吗?” 罗海还跪在他身前,仰头看着高琪脸上从眼角横贯到下颌的狰狞罪字刺青,默默地伸手将他抱紧:“一定可以的。” 高琪也抱住他,眼眶发红地眺望寺门外遥远的古钟,小声地哽咽着抱紧罗海:“罗海,你听到钟声了吗?三哥登基了,我们也要努力啊……我胆小怯懦装不下去的时候,罗海,你一定要提醒我,打打我,我就有勇气了。” “不打。”罗海闷闷地抱紧他,“我只抱着你。” 高琪在钟声里紧紧回抱他:“好,好……哪一天我要是死了,可以的话,你也抱我如此刻,那样我就不怕了。” 九响钟声传入长洛烛梦楼中,最高塔层上,被冠名为黄金娼‖妓的谢红泪负手眺望着宫城的方向,染遍蔻丹的五指间把玩着一截不知谁人的指骨,浓艳的脸上冷若冰霜:“皇城钟声九响,高骊继位,青川,你说这一回的皇帝和幽帝相比会有什么不同?” 谢红泪的养弟谢青川挽着一件轻薄的斗篷走来,取走她把玩的指骨,把斗篷披在她肩上:“是什么皇帝并不重要,只要镇南王世子答应姐姐的不会食言,就足够了。” 谢红泪眼角的红艳胭脂如饮过血的刀:“我等了这么多年,我要先看着梁奇烽碎尸万段。” 谢青川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和煦:“那我在姐姐身边提刀,你要谁死无全尸,我便将谁千刀万剐。” 九响钟声飘到长洛东区的代闺台,被寒门文人推为魁首的许开仁正在和一个腕系佛珠的女子下棋,钟声传来时,两人都停下了对弈的指法,不约而同地一起眺望宫城的方向。 “钟声九响,改朝换代。”许开仁语气遗憾,“可惜继位的不是先太子。若是高盛储君,中宫皇后便是之牧你的姐姐。太子妃兰心蕙质,必然可以协助储君扫荡晋国的五蠹,实在太遗憾了。” “人皆有命,天道如是。”女子出身南江的书香寒门梅家,亲姐乃是先太子妃梅念儿,名叫梅之牧。听罢徐开仁的喟叹,她神情并无太多波澜,继续执子下棋,佛珠紧扣脉搏。 许开仁继续与她对弈,又遗憾地问道:“之牧,人皆知你和何卓安互为知己,来日你当真下得去手?” 梅之牧落子的指尖微微凝滞,安静须臾后,淡淡道:“她犯错至此,因果轮回,总该轮到她俯首认罪。我拦不住她,既为知己,便该亲手葬送。” 许开仁落子,一瞬输了棋局,只能合手认输。 钟声荡到西区吴宅中时,唐维正窝在袁鸿怀抱里,窗外不远是张辽练武的嘿哈声,他听到长风传来的九响钟声,一碗苦得难以下咽的汤药只喝了一半就放下。 唐维神情有些怔忡,喃喃自语道:“没想到殿下真的登基了。戴师父当年说的预言,竟然真的成真了。” 袁鸿强硬地把药端回他唇边:“媳妇,天塌下来你也得喝药啊。你身子本来就虚,还好这次没伤到底子,不然以后我连睡你都得小心吧啦的,那这被窝暖得跟上刑似的,我可不想那样束手束脚的。” “……”唐维被打断了思绪,听再多次他的荤话都适应不了,红着脸忿忿地接过药碗训斥:“你脑子里除了周公之礼还有别的么?今天可是高骊正式当皇帝的日子,你不替他担心?” “我都听你的。”袁鸿舒舒服服地搂着他笑,“你知道我脑子不聪明的,我干着急也没用,反正你在,我就听媳妇的,需要我做什么,你给我草草我就去办好差事。” 唐维一口气喘不上来,只好通红着脸把剩下的药全部吞咽完,苦哈哈地伸手拍拍袁鸿:“好吧,那你就安心地做我的贤外助,把身上的土匪习气收一收。” 袁鸿的回应是把他抱到正面来,不顾药苦,低头就亲。 钟声九响而停,天将暮,践祚大典的九个仪式结束,新君的仪仗返回天泽宫,谢漆隐没在队伍中跟随,不时便抬眼凝望高骊的背影。 高骊从日出到现在日落,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看起来意志坚定,沉稳有度,可谢漆总觉得他奇怪的摇摇欲坠。 回到天泽宫后,谢漆驻足在宫门外搓着指尖思考,忽然听见寝宫深处传来了锐利的呼唤—— “谢漆!” 谢漆心脏突突一跳,克制着情绪假装镇定地推门而入,走到寝宫深处,看到高骊脱下龙袍剩一身里衣,低沉地命令其他所有宫人退下去。 御前宫人低着头陆陆续续与谢漆擦肩而过,谢漆半跪在地上,等到宫门关上,才急迫地抬头。 第89章 却见高骊站在他不远处,整个人呆若木鸡,神情是魂游天外的悲喜交加,他伸着手想要靠近谢漆,手又凝固在空中,不敢再向前一步似的。 谢漆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上前去,从白天到方才的不安定终于消失,眼前的哭唧唧大狮子就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高骊。 他踮起脚,抬手给高骊擦眼泪,由衷地松口气:“我的陛下,您怎么这样娇气,一轮践祚大典下来,累到流泪了?” 高骊泪眼婆娑地看了他好一会,什么也没说,只弯腰紧紧抱住了他:“不累,我就是看见你……开心到喜极而泣啦。” 谢漆回以炽烈的拥抱。 “陛下别怕,谢漆在这。” 第38章 九月初十,高骊开始不那么正式地上朝。 谢漆倒是已经正式地整了几天活。 御前侍卫不像其他宫城的禁卫军听从禁卫统领,也不完全听从内务署的调配,第一听从皇帝,第二听从御前大臣,后者一般只是挂名,现今的御前大臣便是吴攸挂着个虚衔,给其他人象征性的威慑意味比较浓厚。 现今的御前侍卫加天子宫门近侍共有一百二十人,天泽宫外门八十人,内门四十。谢漆进宫城几天后基本摸清了这些侍卫的来历,一半是旧日留下的幸存者,经历过韩宋云狄门之夜的大浪淘沙,留下来的不是真正武艺不俗的好手,就是些混吃等死的正经咸鱼。 另一半则是世家抽调出来的“高贵”出身,吴家抽出来好几个黑翼影卫,其他家也派出同为霜刃阁出身的好些影奴,但更多的还是纯粹过来捞个资历,来日升去朝堂或宫城上级领官衔的世家子弟。 此外,他那十五个小影奴如今收了八个回来,融入了外门侍卫当中,另外七个继续在长洛城中或盯或守,随时听候调遣。 谢漆隶属一等侍卫的二十人之首,另外十九人都不足为虑,头一天入宫当差时简单快捷地“修理”了一番,现在一半同僚看他的眼神畏惧,另一半友好,有事主动上报,彼此都不添堵。 目前的御前宫人当中他都处理好了人际,不过再过一阵子会有起居郎到来,那可是凭着一支笔将高骊写进史书中的重要人物,谢漆对此有些忌惮,好在御前有帮手。 宫女小桑和宦官踩风曾经险些被宫规吞没,他伸出手救过一把,后来顺其自然地把他们培养成了自己的助手。 小桑为人沉着,细心慎重,和谢漆比较像同一路人,过去是在东宫当职,侍奉过先太子高盛和梅念儿两夫妻,韩宋云狄门之夜后大难不死,因前头死的太多直接资历上升,名正言顺地调到御前来。 小桑 第1回到御前去侍奉高骊时便看出来新君不喜欢女子的靠近,明里暗里地把踩风推了上去做贴身的细活。 宦官踩风则比较机灵伶俐,深谙宫中生存法则,虽然自认顶头上司只有救命恩人的谢漆,但他除了借助谢漆的助力之外,和宫中其他内务高官的关系也十分润滑,凭着一张嘴在升职加薪的道路上比其他小太监跑快了至少十年。 虽然也是名正言顺地调到御前,但他的同僚们都认为他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墙头草、油嘴花,但讨厌归讨厌,到底还是干不过他。 踩风近身侍奉过高骊几回后也瞧出了独属于他自己的见地,向谢漆汇报时,言辞用语让谢漆脑门青筋直跳——用文雅的书面用语来概括,大意就是说高骊一看就是寂寞深闺,缺个枕边人、解语花。 说着这见过了太多人性丑恶、满肚子超标的男盗女娼、机灵又鸡贼的宦官便摩拳擦掌地表示自己可以为皇帝陛下把关枕边人的品质,东西南北四地八方的宫女,从小鸟依人到英姿飒爽,他全都能把控好。 一句话,只要皇帝想要,他就能弄过来,并且不用计入内务署的花名册留档,堪称精准物色又隐秘无痕。 谢漆对此的反应是曲起两个指节给他脑袋上一个暴栗,并让他自己抽出时间抄写五遍大悲咒。 于是踩风后面便顶着脑袋上的包正直凛然地当值,被其他宦官们以为“改邪归正”了。 有帮手连成一线,御前日子熬过最初便不算太难过。谢漆也希望高骊能越过越顺心,但这也需要时间,内务署那边需要踩风和小桑慢慢渗透,待来日能有其中之一掌内务的权,高骊的的日子便不至于那么窒息。 现在高骊上朝,谢漆便从踩风那里拿来事先准备好的太妃花名册,想借着为新君审查后宫的鸡毛令箭,和小桑一起抽空去走一趟后宫。 前世高骊后来莫名血洗一众太妃,他想看看前世那些被他斩在刀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后宫九座主宫,从天泽宫出来离得最近的就是皇后所住的永年宫,谢漆悄然看了几眼永年宫,心里想着不知道以高骊那性子,这里要迎进一位怎样的皇后。 或许高骊因为生母的心病,不会主动去亲近皇后,然而既然走到了权力中枢,恐怕会顶不住各方势力的压制,最后妥协封一位名义上的皇后来平衡。 谢漆绕着永年宫走过,日光洒在他身上,他不着边际地想高骊什么时候膝下会有孩子,他答应过以后要当小皇子、小公主的刀术先生的。 走过永年宫,穿过八座从前热闹非凡、争奇斗艳,现在冷清寂寥的后妃宫院,最后的慈寿宫便是太妃太嫔们统一居住的所在。 宫门外是上年纪的侍卫把守,谢漆带着小桑一起上前去出示腰牌时,一个鬓边有白发的侍卫看他年轻长得好,还特意善意提醒:“里面有些太妃年纪还轻,谢小大人审查时离她们远一点。” 第90章 谢漆取出银钱打点谢过,在四个嬷嬷的引路下带着花名册,和小桑一前一后地进去。 因为晋幽帝贪恋女色,荒淫无度,导致先前的后宫妃嫔盛多,不只有晋国本土的中原美人,还有不少蓝眼碧眼的异族美人。韩宋云狄门之夜的敌军率先屠戮的是有皇子皇女的妃嫔,最后杀剩下的尽是些无儿无女的年轻美人。如今她们无处可去,有的万念俱灰主动殉葬,剩下的大多都在此地苟延残喘。 穿过一间间宫舍,小桑捧着花名册,一个个对过名字打勾,谢漆只是负责审看有无不妥。起初审查过程并没有什么意外,然而到了中途,在审查一个年轻貌美太妃的时候,那太妃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吃错了什么药,老虎似的朝谢漆扑了过去,竟然青天白日地非礼起他来。 “!?” 谢漆被抱得吓得慌,一出手手上没控制好,直接把太妃的两臂给拉脱臼了。 然而太妃被摔在地上之后还痴痴地望着他,有些神志不清地不停嚷嚷:“陛下,陛下,您也有好几年不曾踏入臣妾的闺房当中了,求求您怜惜怜惜臣妾吧,臣妾昨日刚做了一个有祥瑞征兆的好梦,梦见一条飞龙游进臣妾的肚子,只要陛下您来,臣妾这回一定能为您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嗣……” 带路的嬷嬷见怪不怪地把这位太妃捆绑到了床上,动作相当熟练,恐怕也不是头一回出现这样的事了。 谢漆提心吊胆,接下去的审查全部握紧了刀柄,反倒是小桑淡定地抱着花名册走到他前头去。 然而即便如此,后面的审查也还是出现了不少太妃“袭击”的事情,谢漆腰带都险些被拽断,一脸懵逼地抓紧腰带,看着狂风浪蝶般不停朝他涌过来的太妃们,逃也不行站也不行。 “大人别见怪。”捆绑太妃的为首嬷嬷冷淡地劝慰,“太妃们久不见圣眷,常年困守宫中,年轻男子的面也见不上几回,突然见到您这样美姿容的,疯症加重几分是正常的。” 谢漆对嬷嬷们口中的正常无言以对。 审查到了最后是慈寿宫的主位,韩宋云狄门之夜唯一没有被杀死的世家贵妃,高沅的生母梁太妃。 谢漆从前跟在高瑱身边时,也曾去过各宫请安,次数很少,对当时满宫的后妃最有印象的便是韩宋梁三位贵妃,韩贵妃端庄优雅,宋贵妃嚣张跋扈,梁贵妃则是楚楚可怜,长着一张艳丽无方的脸,性子却是小家碧玉般的怯怯。 更奇妙的是,嚣张肆意的宋贵妃生养出了胆小如鼠的高琪,怯懦温柔的梁贵妃却生养出了张扬抽疯的高沅。要不是各皇子都继承了自家母亲的无敌美貌,谢漆都要怀疑皇子们抱错了。 梁太妃看到御前来人审查,一张素面朝天然而依旧美丽动人的巴掌脸布满了不安,气度还不如身边贴身的嬷嬷稳重。 小桑拿着花名册上前向她汇报此次来审查的用意,语气都特意放缓放柔,生怕呼出一口大气就惊扰到像花栗鼠一般的梁太妃。 “原来如此……那辛苦你们。”梁太妃声音细细,旁边的嬷嬷取出一些金银来打点,小桑先柔声回拒,推不过便用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回礼交换。 谢漆听着看着梁太妃的做派,一手抓着刀顺带提着腰带,明白了难怪这慈寿宫的小太妃们那么混乱。梁太妃的模样看起来只能是被别人呵护的,让她去管理偌大一个宫院,难怪迟早出问题。 小桑和对方打点完,他正想要转身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曾想竟被座上的梁太妃出声叫住了。 “那位带刀的小大人,请留步,转过来,哀家看看你。” 谢漆深吸一口气,料想梁太妃不至于和其他憋疯的太妃们一样,便镇定自若地转过去上前行礼:“微臣谢漆拜见太妃娘娘。” 梁太妃的声音变急切了:“平身,你抬起头来。” 谢漆站起来照做,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抬头时与梁太妃的视线对上,从她眼中看到了十分复杂的古怪情绪。 谢漆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的自嘲,心想,高沅因为他的背影把他当心上人的替身,他母亲难道也在他身上某个地方看见了故人的影子? 梁太妃看他的眼神也确实很奇妙,似悲似泣,声音都低落了:“你今年几岁,父母谁人,家住何方呢?” 谢漆回答:“微臣自幼被霜刃阁收留,寻常孤儿。” 梁太妃念了几遍霜刃阁,眼里涌出了失望和落寞:“霜刃阁只收留家世清白的,看来……只是缘分罢了。谢大人,辛苦你们今日跑一趟,以后得空,欢迎你们常来慈寿宫走动。” 谢漆不再多做停留,也不便追问梁太妃口中的缘分指的是什么,快步和小桑一起离开了慈寿宫。 走出来之后呼吸才算流畅了,小桑年岁还比他长几岁,虽然个子比他娇小得多,神情却一派长姐的老神在在模样:“大人,以后若还需要到慈寿宫审查,还是让奴婢和踩风来吧。” 谢漆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又不得不点头,回头再看一眼慈寿宫,不觉萌生了怜悯之心:“她们也是些可怜人,往后这样的冷清日子,还有几十年。” 小桑自己也算是可能老死宫中的一员,只是眼下的生活是她所想要的,语气便淡漠:“审查过后,大人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么?” 谢漆摇头,只看出了些难以言喻的可怜人生,越发不明白前世高骊得因为什么事情才会动手一夜血洗。 第91章 小桑又说到别的:“只是梁太妃看大人您的眼神十分古怪,似乎是将大人您当做了什么人,大人可要查一查?” 谢漆心中微微一动,想到母亲念奴曾经说过的生父细节,前世熄灭的希望之火又在此刻重新燃烧起来:“若有余地,我自当查。” 小桑笑了笑:“那便交给奴婢吧。一有情况,奴婢便告知您。” 谢漆点过头,结伴绕近路回天泽宫时,路上穿过宫中的藏书阁,抬眼看到了二楼一晃而过的女子面容,不知怎的感觉到些许熟悉,便问起小桑:“藏书阁中当值的女官是谁?似乎有些面善。” 小桑对宫中的变化了如指掌,一问便知:“大人还记得姜妃膝下的两位公主么?” 谢漆一听便想起来,之前七大世家里除了吴何两家,其他五家都送女眷进宫,姜家家主姜云渐送进来的是自己的妹妹,姜妃膝下只生了两个公主,在宫中的存在感不是很强。 韩宋云狄门之夜,何卓安为了保全本家的利益,不派私兵来支援宫城,姜云渐紧追着何卓安的脚步,丝毫不顾自己的妹妹和两个外甥女的安危。姜妃遂在火海中被杀,只剩下小女儿毁容独生。 谢漆想起来之后有些讶异,小桑继续相告:“那位便是姜妃所出的白月公主,宫院被毁于一旦之后,公主容貌受损,无处可去,便进了藏书阁暂住,后来不肯回去了,直言欲做藏书阁中女官,终此到老。内务署无法,只好先允诺让公主代为女官,在藏书阁中避世洒扫。” “白月公主……” 谢漆很快想起前世自己也听过这个名号,记得晋国后来与狄族罢战签订盟约,晋国屈辱地以战败的姿态向狄族奉金银,虽然没有割地求和,但也将晋国的皇室公主派出去联姻了。 便是这位自降为官奴只想终老宫中,却不得所求的白月公主。 谢漆心中又是咯噔一下,不知何处来的命运大手拨动他的心弦,拨得他的心脏一阵阵地发疼。 回到天泽宫时,高骊已经下完朝回来,独自一人在角落里自闭,其他御前宫人都被排斥在门外,只剩下踩风在里头小心侍奉。 一听谢漆回来,踩风立马歪着帽子逃也似地跑出来,假装淡定地指向谢漆:“陛下想和谢侍卫练练拳脚,以发泄心中郁气。” 此话一出,谢漆立马收获了全体宫人的同情目光。 经过短短几日的侍奉,宫人们已经数不清自己搬出了多少样损坏的物件,内心里都把高骊划为了喜怒无常的破坏霸王,又因为他发脾气时凶得吓人,如今是一靠近他就胆战心惊。 宫人们反观谢侍卫,见他清瘦白皙,人虽然冷淡,但骨子里温柔正直,何况又长得那般好看,对他的印象都不错。 现在目送着他的单薄身板主动走进皇帝陛下的大掌心,个个都为他捏了一把狂汗,生怕哪天谢漆出了差错,脑袋带脖子地被皇帝拧掉了。 谢漆不知道他们的内心戏,主动进宫关门,快步跑去见高骊,心里想着要怎么安慰他被复杂朝堂轰击的小心灵。 昨天才刚结束践祚大典,高骊昨晚捏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不肯入睡,连平时最有干劲的干饭环节都提不起兴趣,时不时看一看左手,时不时望一望他的脸,即便眼角的泪痕干涸了,依然让人觉得他那双泪泉眼会突然溃堤。 谁知穿过珠帘,高骊在角落里坐着朝他笑。 他像只大动物般,伸手朝面前的地板拍拍:“谢漆漆,快来。” 谢漆二话不说撩起衣襟,过去准备盘腿坐在他面前,谁知高骊突然伸出胳膊把他搂进怀里,让他侧坐在他大腿上。 “坐我这就好了。”高骊不让谢漆跑,抱在怀里,搂住他的腰低头靠在他锁骨上,“神医说过你左边膝盖不好的,少盘腿坐,要静养嗷。” 谢漆有些不自在,轻手摸摸他的脑袋:“陛下今天上朝,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 “有啊,可多了,不过不用理会他们,谢漆漆让我抱抱,我就能开心起来了。”高骊抱着他轻轻摇动,“私底下你也别叫我陛下,就叫我名字,你知道的,我不是当皇帝的料子,我只是一匹野马,我也喜欢当。要是你觉得叫我的名字太唐突,不合规矩什么的,那你就叫我小名好了。” 谢漆好奇:“小名是什么?” 高骊咳了两声:“就,小马,小丽,都可以。” 谢漆无语:“……我还是叫高骊吧。” 高骊一下子被他戳中了笑穴,抬头来揉着着他一顿笑:“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谢漆坐得不稳当,还被他揉得东倒西歪的,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高骊发现了身上的不对:“咦,谢漆漆,你衣服怎么皱成这样子?谁抓你了?” 谢漆趁此扣住他的手安分下来,把今天去慈寿宫里审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高骊摸摸他皱巴巴的腰带,又把他抱紧了:“谢小大人,以后可不要去了,你看你这么细皮嫩肉的,万一被生吞活剥了,那我怎么办呀。” 谢漆被抱得有些呼吸困难,心想,我怎么觉得离你太近才会被生吞活剥。但他也只是纵容地拍一拍高骊的脊背,找到穴位轻轻给他按摩:“今天‖朝上说了什么不开心的?” 高骊舒服地贴紧谢漆,鼻尖蹭着他肩颈,一件一件慢慢历数:“吴攸在说对狄族用兵的事儿,你猜怎么着,原来他用兵没有事先跟其他世家说好,让其他家的大官怒气冲冲了。 第92章 “韩志禺在说下个月云国和狄族的使节来晋国的问题,准备开国库,修建一堆有的没的建筑。 “何卓安在说广开商路的事,也是要钱,要在晋国各州之间修出又宽又直的大路,方便各州之间商贸往来。 “姜云渐是吏部的嘛,说的是因为七月七那天晚上的战乱有太多官员死于非命,要马上召开科考,弄一堆新人进来,顶替那些空出的职位。 “梁奇烽呢,因为新皇帝登基天下大赦的问题,要我给出一个新规章,给出新条件,什么犯人能大赦,什么犯人不能。 “郭铭德那小老头呢,工部的嘛,他跟他儿子之前一直跟在吴攸身边的,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结果好家伙,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就要我赶紧什么选秀入宫,广充后宫,开枝散叶……呔!我看他那嘴碎得跟北境的媒婆们有的一拼,果然人生在世,有几件事是万万逃不掉的,我今年才二十三,青春貌美一枝花,内心还是个孩子呢!他们就要催我成婚造小人啦。” 谢漆越听越抱紧他,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在高座上说些什么?” 高骊的大手摸着谢漆单薄的脊背,也笑了:“我能说什么呀,他们一上来就拿一堆大事来整我,我要是回答,那不就只能顺着他们的话头说下去嘛,我又不懂。我干脆也不张口,就捏着那龙椅的把手,看着雕在上面的龙头。然后他们一堆大官在下面越吵越凶,我手一拍,一不小心就把那把手上的龙头给拍下去了!那龙头咕噜噜地在朝堂上滚,他们看着那倒霉龙头,可能吓了一跳,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吵不下去了。” 谢漆想象一下那画面,震惊不已:“这……” “还没完呢!”高骊笑得抱着谢漆晃悠,“我看出来了,他们那一堆大官里就韩志禺老实,只有他出列来问我,啊,陛下,龙椅损坏,龙体可有受伤?” 他惟妙惟肖地学着韩志禺的语气,把谢漆逗得想仰天大笑。 “然后我就绷着一张脸,说,这龙椅质量太差啦!你们要是不把这龙椅修好,朕就不来上朝了!说完,就下朝了。”高骊笑着拍小孩那样拍谢漆,“至于他们那一堆奏折,现在还堆在御书房,我看了大概三成,都是些又大又空的事情,就没几件脚踏实地的实事,批不下去后,我就回来看你了。” 谢漆笑得瘫在他身上,抽出手去捂眼睛:“我的天爷……高骊,你怎么这么奇妙……” 高骊摸摸他的后颈,发现新大陆一样把他抱出来:“哎呀,谢漆漆,你的身体居然也有这么柔软的一天?你居然笑到身体都软了!” 谢漆软绵绵地捂着眼睛,慢慢地把笑意克制回去,唇角又抿成一条线才放下手,只是眼里仍然充斥着笑意:“怎么可能软,我一身横练十几年的硬肉。” 高骊伸手就戳戳他的腰:“咦?咦!好吧,你切换得也太快了!神医嘱咐让你该笑就笑,该哭当哭,我这算是成功逗笑你了,很好的开头啊。” 谢漆忍不住捏住他的手:“小狮子,私底下放浪形骸倒是没什么,但不久后就会有负责记录你一切小事的起居郎到来,为免以后在青史上留下不太好的名声,我们之间还是得有些君臣的模样的。” “不叫小马叫狮子,哼。”高骊故作不乐意地说话,脸上却是神采飞扬的开心,“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谢漆看出他现在没刚进门时那么郁闷,便拉他到桌椅去落座,倒了杯水想给他喝,只是桌上两樽玉壶,一壶是甜得让牙齿发软的蜜浆,一壶是醇厚得让高骊打喷嚏的酒液,谢漆一心的轻快喜悦瞬间被冲没了。 他没忍住把玉壶往桌上一磕,低低地骂起来:“内务署那群饭桶……” 宫城的一众重要职位目前还是由世家占据着,他们想让宫中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即便是皇帝也只能照做。除非提刀全部拔除干净,否则怎么发作都只是修剪枯枝花叶一样不痛不痒。 高骊揉揉鼻子,把装着酒的玉壶又拎来嗅嗅,反过来笨拙地安慰他:“这是什么酒?它烈么?要是先吃你给我的醒酒丸再喝它,顶得住吗?” 谢漆看出了高骊的安抚,心中越发不好受,拿过那玉壶,直接对着壶口,一口气引颈饮尽。 高骊看呆了:“你、你不怕醉啊谢漆漆!” 谢漆喝完把空壶放回桌案上,面色如常:“二十年的春风渡,醉不倒我。你的话,可能得吃三个丸子,才能扛住它的酒性。” 高骊伸出手去捏谢漆的脸:“你真的没醉?” 谢漆笑开:“这不算什么的。酒不错,很清冽,可惜你不会喝。” 高骊那股子好胜欲顿时被激发出来,摩拳擦掌地准备,下次内务署的人又送酒过来,他就吃几颗醒酒丸,早日学会喝酒,这样就可以和谢漆共饮。 正想着,门外传来宫人的汇报声:“陛下,宰相大人求见。” 谢漆一瞬有些迟钝:“世子怎么追到这来了?” “我叫他的。”高骊整整衣袖站起来,伸手怜爱地摸过谢漆的发冠,“我让他来带我出一趟宫城。” 谢漆愣住:“出去,去哪里?” 高骊眸光微闪:“去护国寺。” 晌午,出宫的马车晃悠悠地在街道上行走,一千禁卫军严严实实地将车队包得密不透风。谢漆骑在马上望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头,心想,如果能借着头顶上大宛的眼睛看这地面,或许就像在看一团移动的乌云,或者像是看一只巨大的刺猬。 第93章 高骊出宫前只说,去护国寺是因为昨天的光头老国师在受封礼上对他说了句奇怪的话,他百思不得其解,此外也想借着这机会出来透透气。 高骊一开始甚至不想让谢漆跟他一起去,谢漆一壶酒刚下肚,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的犟其实翻了好几倍,听他这么一说,低着头便抓紧了刀柄:“我是陛下的影子,陛下去哪就跟到哪,如果陛下嫌弃我碍手碍脚,我这就交还腰牌,转去旧主那里……” 唬得高骊哇哇直叫“不准不准”,出宫时二话不说把他带上了。 谢漆在马上随行着,眼睛不住看向载着高骊和吴攸的那辆马车,竖起耳朵想尝试听到他们在马车中的对话。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冲动地喝下了一壶酒导致听力不复之前灵敏,还是因为周遭的士兵实在太多了,脚步声掩盖了他们的谈话,他沮丧地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到。 去护国寺干什么呢? 吴攸也在马车上这样轻声问高骊:“陛下为何突发奇想,想去那里呢?” 高骊托着腮看着没有打开的窗户,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一声不吭。 吴攸等了半晌听不到答案便自己找话:“陛下入宫才几天,似乎性格变沉稳不少,不知道宫中生活可还习惯?” 宫中动向他基本都知道,只是想等高骊开口主动抱怨和提要求,他原本以为高骊憋不住太久。然而哪怕是今天初次上朝,高骊坐在那龙椅上,除了比较沉默阴郁和不小心拍掉龙头以外,并没有出现什么不妥之处。 这和他最初调查到的高骊不一样。 他预料当中的高骊应该是容易暴怒,什么也憋不住、藏不了的一根筋——是容易操控,容易看透的好傀儡才对。 “习惯。”高骊头也不转地低声回答,“比起别处别人,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吴攸问:“哪处哪人呢?” 高骊不回答,坐直起来看向他:“吴攸,之前你要把包括我在内的几个皇子带去护国寺举行天命仪式时,你曾说你把护国寺的国师打点好了。现在我想问你,你是怎么打点他们的,用钱,还是用权?” 吴攸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这样偏的问题,直觉不太对劲:“我允诺将城外的白涌山,山上的一万亩地,记到护国寺的名下,国师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陛下为何问这个?” 高骊又不说话了,继续扭头去看窗,虽然窗户没打开,但是他知道,谢漆就在窗外。 吴攸是典型的猜不出一个谜语便会抓心挠肝的人,被高骊怎么兜在圈子里的滋味十分不好受,忍不住又问了他对护国寺有什么想法。 高骊却又把话题拐瘸了:“说起来,之前去烛梦楼的那一趟,你在马车上说,谢漆的生辰是腊月十二,对吧?” “是的。” 高骊左手在袖子里握紧,心中转过几个字眼,八月初八,九月初九,每月的双重日……也许等到下个月的十月初十,他便能知道答案了。 吴攸快要被憋麻了,高骊看他那一脸蓬勃的求知,然后又因为求知不得的郁闷,干脆编了个理由给他:“哦,光头秃驴国师昨天在祭天台上骂了我一句,太可恶了,我都要登基当皇帝了,他居然还敢骂朕。朕昨晚、上午一想到他那话都不开心,所以朕要去找他,教训可恶的老秃驴。” 吴攸一脸的“就这?” 想了想,他又不太相信:“敢问国师骂了陛下什么话呢?” “他骂我断子绝孙。”高骊冷冷的,“他还说高家血脉会在三十年后断绝,从此晋国有名无实。怎么样?宰相大人,这算不算骂?” 吴攸皱起眉头:“国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上个月的护国寺之行,他还老泪纵横地感谢我将陛下你带到寺中,直言晋国国祚不灭,仍会延绵不绝的。” 高骊捏住了袖口,装作漫不经心地接口:“那这老秃驴恐怕脑子不太好使,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国师什么的还是退位让贤算了。” 吴攸眉头的结打开,估计是在内心里找到了逻辑和答案,整个人舒展了不少。 高骊见他表情轻松了,又忍不了地给他添堵:“今天‖朝堂上六大家吵得凶,宰相不用去调和吗?” 吴攸拂过袖口,斯文温雅地开口:“无妨,迟早会有这一天的。陛下不用担心,您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等着边关将捷报传来,振一声好便可了。” 高骊看着他的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同情,无声叹息过后,意有所指地也说起了谜语话:“宰相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车队赶到护国寺时,谢漆从马上跳下,走到车门旁边给车上的人开门,吴攸率先出来,还是和之前一样,踩着马夫的脊背下车,高骊则是把手放在谢漆肩膀上直接跳下来。 高骊还借着这一瞬触碰,指尖假装不小心地扫过谢漆的耳垂。 谢漆看着他走进禁卫军的护卫圈当中,心中默默地数落着,顽劣的大狮子。 高骊和吴攸进护国寺的内院去,他和其他侍卫只能在外院等着,谢漆想到自己上次来的模样,前后不过一个月,却是今非昔比。那时他还只能屈辱地穿着宫女的衣裳,现在却名正言顺地作为御前近侍在此眺望,生命的大起大落当真是刺激。 守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外院忽然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扛着一捆柴走来,自觉到院落的角落里去劈柴。 第94章 那人脸上有一个罪字刺青,正是和高琪一起被“发配”在这里的罗海。 谢漆默默地看着他劈完抱起柴离去,忍不住和身边的侍卫换班,借口自己要去如厕。 出了外院,一到无人处他便翻上屋顶,看着罗海抱着柴走进了内院,他踟蹰了片刻继续跟上,想去看看他们的近况。 一入内院,翻过一处屋顶时,他眼前恍惚了一刹那,再抬头,发现自己又和上次来护国寺一样,步入了一处如同白日梦一样的幻境里。 谢漆脊背绷紧,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怪力乱神不可怕,看着周遭飞花如雨的血红千枯花瓣,只看到不远处有一株挺拔的鲜红千枯树,没有看到上次在树下的碧眼英俊国师。 正纳闷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你喝酒了。” 谢漆一瞬间冷汗全都冒出来,炸毛的猫一样原地跳起来翻了几个跟斗,直翻到千枯树下,定睛一看,才看到那个碧眼国师就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的背后,怀里还和上次一样,抱着一个由枯萎的鲜红花瓣缝成的人偶。 国师朝他道歉:“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是不是?怪我。” 谢漆不敢去看他怀里那个人偶的脸,瑟缩着握紧了腰间的刀,战战兢兢的:“你真是国师?” 国师琉璃般的碧眼里泛起笑意:“是,叫我阿然就好,上次我向你介绍过我的名字。” 谢漆咽了口唾沫:“敢问国师,这里是什么地方?” 国师似乎因为他不肯叫他的名字而有些落寞,抱紧了怀里的人偶苦笑:“这里是我的世间,是我的梦境,也是我的监狱。你将我理解为代代守护高家的看门犬便可以了,能走进我的监狱里来的,只是因为你是我的……” 他还没说完,怀里的人偶忽然就被狂风吹散了,只剩下满地的枯萎花瓣。 谢漆在纷飞的花雨中看到他脸上淌落的泪水,以及模糊地听到他在呼唤着某一个人的名字。 狂风又摧枯拉朽地将花瓣吹向天空,吹向地底,谢漆被狂风刮得睁不开眼睛,模糊之中听到了国师传来的一句话—— “谢漆,世上只有你知道谁是真正的高骊,你一定要分清楚。” 伴随着尾音消失,谢漆定神睁开眼,还好这一次自己还在刚才翻过的屋顶上。 屋下,罗海和高琪在内院的台阶上坐着,高琪也要去干粗活,被罗海拉住,一把抱到怀里去了。 谢漆脑子刚清醒就听到罗海用那口低音炮说情话似的忠诚宣言:“小琪,不用你做,我是为你而生的,我为你做就好了。” 谢漆一时呆住了,莫名被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击中了心坎,而后便想到了高骊。 日暮,高骊终于走出了护国寺,他脸色不太好看,吴攸只是一脸一如往常的斯文,对于他而言,这个下午只是在护国寺里找了个清净地方喝斋茶罢了。 只有高骊自己清楚不一样,他低着头走出护国寺,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的谢漆,一脚踩上马车,沉默地坐上回宫之路。 吴攸另坐其他的车回他的吴家去,高骊便一个人坐在马车上撸开左袖看手腕上的血红念珠,清清楚楚地看到念珠上有两颗珠子褪色了。 没有错,八月初八那天,他只是像做梦一样,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高家往事,这就是碧眼国师所说的“前有回溯”。 但昨天的九月初九就不是回溯了,直接变成“中有交替”。 高骊心乱如麻,脑子乱糟糟地回到了宫城当中,接下来的整个晚上都坐立不安,到入夜都辗转难以入寝。 直到打更时,谢漆提着一盏灯进来了,问他是不是还没入睡。 高骊马上拍拍自己的床:“是的!睡不着!快来!陪我睡!” 谢漆在不远处揉揉后颈,轻声说:“我先和陛下说一些心里话吧。” 高骊眼巴巴:“你说。” “我就是心有所感,罗海最一根筋,他对高琪说,他是为他而生的。陛下,我没办法像他那么说的,我做不到像他那样纯粹。” 高骊刚想说嗨呀这有什么,本该如此,就听到下一句。 “我不是为你而生的,我只是愿为你死。” 高骊心脏一抽,眼泪顿时涌了上来。 第39章 这天晚上高骊又在哭唧唧,用他那双冰蓝的漂亮眼睛泪眼汪汪地看着谢漆。 谢漆放下灯走过去,转瞬就被他拉住:“谢小大人,你的心里话怎么听起来又血腥又温馨。” 谢漆笑起来,伸手去揉揉他太阳穴:“刀口舔血,心口看陛下,所以不自觉便这样了。陛下又泪眼婆娑了,其实有什么难事只管吩咐我,不必压在心里的。” 高骊相扑似地一把将他抱进被窝里,呼吸不匀了好半天,才低声哽咽道:“我……最近老是做噩梦,要我们谢小大人一起陪床,不然睡不着。” “好,以后我当陛下的守夜人。”谢漆费劲地挣出一只手揉他后颈,“也许是多思才多梦,不如明天让宫中御医过来为你看看?或者下次神医再进宫时,让那神医也为陛下把脉?” 谢漆对于高骊的拥抱越来越觉得习以为常,完全没有男男大防的警惕观念。 于是高骊将他越抱越紧,他也不知躲:“算啦……恐怕谁也治不了,我只要有你陪着,心里就好上许多。谢漆漆就是我的神医和灵药,灵验得不行。” 第95章 谢漆耳朵一动,又听到他低低地在耳边问:“不过谢小先生,无聊时我想东想西想到了别的事儿,你说,如果你没有跟随我,现在是还继续跟着高瑱吗?” “陛下怎么会想到这个?” 高骊手有些不安地摸摸谢漆的后脑勺,因为有些焦虑,指尖不小心挑开了他的发绳:“我做过一个找不到你的噩梦,那种滋味实在是……梦醒了我都久久不能回神。我来到这长洛之后,感觉所有的好事都跟你紧密相连,我都不敢想,假如从踏进青龙门开始,自始至终我都没有遇到你,生命当中没有你走过的痕迹,那我现在得是什么情况?” 谢漆皱起眉,什么情况? 那不就是前世高骊的暴君状态么? 他不敢自诩自己在高骊生命当中的分量有多重,只是假如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重生,没有弃高瑱投高骊,也许高骊现在就是彻底的困兽。 谢漆经不住多想,高骊到底是因为做了噩梦,还是因为他现在眼见局势稳定,开始怀疑他最初来到他身边的动机了? 假如怀疑他是高瑱派来的偷心间谍,那倒也合理。 但高骊嘴巴不停,根本没往怀疑他的方向多疑,只是满满的忧愁:“一想到假如这辈子遇不到你,我就头皮发麻。如果啊,咱们来如果这番那番——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认识我,现在还在高瑱身边尽忠,然后嘞,本狮子当皇帝之后看中你貌美花,直接把你抢过来,你会如何?” 谢漆眉头舒展,顺着他的假设往下想,从中假设自己处于前世的位置。 倘若自己还是高瑱的影奴,此时正是主奴最患难与共的时刻,他对高瑱的保护欲正处在巅峰,如果有人来强迫他从高瑱身边离开,他大概会觉得是一个骨肉剔离的状态。 高骊等得有些着急,指尖穿过他的长发追问起来:“谢漆漆,你诚实地说嘛,别说谎话安慰我,要是我真的把你从高瑱身边那什么强取豪夺了,你会怎么办?” 谢漆斟酌了一下,保守地诚实道:“我恐怕会不从,那毕竟是主子。” ——放开的诚实恐怕是绝不屈服,动刀子杀强迫自己的权贵。 事实上,前世后来高沅也有这种担心,他怕谢漆会因为对高瑱的旧情而对他不利,于是先下手为强,把他的武功废了一半。 谢漆想到这里时便觉得骨骼泛起细密的疼痛,自我批判起来:“愚忠要不得,害人害己而已。” 高骊指尖有些战栗,有些小心翼翼地补问:“这种愚忠,是像罗海对高琪那样吗?还有那方贝贝对高沅那样?” “是的。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是尽忠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谢漆轻揉高骊后背,语气有些歉意,“所以方才才对陛下说那样的话。如今我不想再丧失理智地愚忠,我可能做不到任何一切都为陛下生,那些丧尽天良、我自认为触碰到我底线的事恐怕难以去执行,但我愿为陛下死。” 高骊安静了好一会儿,指尖把他柔顺的长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低声道:“我懂了。所以对你不能来硬的,只能来软的。你会主动放弃高瑱选择我,不是因为我比他好,而是因为你睁开眼了,你觉醒了……是你主动走到我身边来,只有你主动,我才能像现在这样不用顾虑地抱住你。” “是主动,但也是因为高骊就是比高瑱好,比他好百倍千倍。”谢漆笑起来,“没想到小狮子平时居然会想这些,陛下啊,你不多为自己考虑,也不专朝政,反倒在想我这个影奴何去何从,你脑瓜子怎么这么有趣呢?” 说着他指尖从高骊后颈往上抚摸,挑掉了他的发绳,幸福感爆棚地摸起他半炸出来的卷发:“奇妙的脑瓜子,才会长出这一脑袋奇妙的软乎乎卷发。” 高骊低声笑起来,惆怅地更深入理解了谢漆的性格,不再隐晦地多提他在两个大晋国之间的横跳,只更加珍惜眼前。 “好哇!不让我多想你,那就罚你明天陪我一起去看奏折!” 高骊笑着试图把他的头发揉乱,结果叹为观止地发现谢漆的长发又柔又直,怎么鼓捣都卷不起来,天天束发,一解开竟然也不见褶皱蜷曲,不由得在心里美滋滋地想,他们俩简直就是天造地设,一卷一直,哈。 翌日,谢漆真的被他揪到了御书房。 谢漆万万没想到高骊说的是真的,当他看到御书房的大桌案上垒着高高的几排奏折时,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这……” “哼,说我不专朝政,嗯?”高骊刚下朝,头上的帝冠摘下来了,金光闪闪的外袍也扒开直接丢在另一张椅背上,活动完肩颈便坐在了桌案里头的大椅上,埋在一堆奏折里像一只慵懒的蓝眼大猫。 “谢小大人,来了就不要客气嗷。”高骊顽劣地朝他笑,“快来快来,现在这里没外人,快点来帮朕,多看看几封老掉牙的折子。” 谢漆是和踩风换了衣服,又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裳跟进来的,原以为自己顶多过来看一看高骊的情况,陪他解解闷,或者上手磨墨,绝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离整个晋国的决策这么地近——近到让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谢小先生,你怎么不上来呀。” 高骊边说边开始上岗干活,只见他坐在大桌案前,嘴里叼了一截笔杆,手里拿着那块护国玉玺,另一手摊开一封奏折,一目几行看完,觉得所报的不合理便哐哐哐地盖了个驳回的玉印上去,盖完丢到地上去。觉得有一点子道理,但又好像不完全有理的,便把折子待定放到一旁去。 第96章 谢漆眼睛瞪得更圆,觉得他活脱脱是一副高效到让人怀疑的大猫按爪德性。 高骊哐哐哐地送走了一叠奏折,见谢漆还是一动不动,眯着眼睛抬起头来朝他笑:“哈!哈!是不是被本狮子专心干活的模样给帅到了!好啦别杵着,傻漆漆,干站着腿要酸的,快来我身边坐,帮帮看得眼睛要花了的本狮子,分担一下这些折子吧。” 谢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脑子一抽,敬畏地回答道:“陛下,后宫不可干政啊。” 高骊呆了片刻,神情是意想不到的狂喜,嘴里叼着的笔啪嗒掉了,又害羞又窃喜地问:“哎呀,你觉得自己是我的后宫啊?” 谢漆也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赶紧抬起手给自己脑袋上一拳:“微臣一时胡言乱语!陛下别往心里去。” 高骊于是撅着个嘴低头又去哐哐哐盖奏折了,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谢漆漆是木头,不可操心过急,不可强取豪夺,必须要顺水推舟,顺其自然地等他主动走过来。 他嘴上假装并不委屈地招他过来:“你再不过来帮帮可怜的本狮子,我就要往心里去了哦。” “可是这……妥当吗?”谢漆还是不敢走上前去,心里慌得一匹。 和皇帝一起批奏折? 前世吴攸后来在宫里设了兰台阁,每天下朝后帮着皇帝一起批奏折,身边还有好几个出谋划策的门生,全都是寒门出身的代闺台文人。 吴攸出身高贵,位高权重,手上实权强悍,饶是如此也被其他朝臣攻击得狗血淋头,要不是他身边高手如云,恐怕哪天就被暗杀的刺客带走项上人头了。 高骊头也不抬地翻开奏折,语气温和得像在问他午饭吃什么:“哪里不妥当了呀?” 谢漆斟酌了一会,认真道:“皇权至上,不容染指。何况在其位才谋其职,世间法则皆如此,我……微臣只是一个影奴,说好听点是御前侍卫,可说白了就是一介武夫,哪里有参政的资格?” “那在此之前,我只是北境一个大大咧咧,野性难驯,只略通几个大字几本兵书的傻大个哦。”高骊快刀斩乱麻地盖完了一排奏折,“他们私底下都叫我野人,结果还是把我整到了这个位置来了,说明什么呀?” “说明是什么禽兽坐在龙椅上都不重要,世家贵族们觉得自己才是瓜分这个天下的老大。嘿嘿,也许我现在盖的这些奏折在他们眼里就是废纸,把折子扔上来走一个流程而已。是我批折子还是你批折子重要吗?对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大们而言不重要嘛。但这些,不管是敷衍的还是认真的折子,对我而言还是挺重要的。” 高骊看到了一封有点意思的折子,便把它放在右手边,顺便短暂地中场休息一下,揉揉手腕和后颈,大智若愚地继续招谢漆过去:“谢漆漆,你懂的可比我多太多了,在其位谋其职,说得对,我也想学一学如何当皇帝,前车之鉴摆着,不能学着那死鬼当昏君。你愿为我守夜,现在为我看一看折子,怎么啦,这个事情算丧尽天良,算触碰到你的底线吗?” 谢漆更震惊了,他不知高骊也会有逻辑如此清晰,如此洞若观火的一面。 “不算吧?快来快来。”高骊揉完后颈朝谢漆伸手,“你快来看,折子里有一封何卓安拟定的税制,这个我实在看不懂。” 谢漆神使鬼差地还是向他走了过去,高骊一双眼中满满都是信任和倚重,直接把一封奏折塞到他手里:“你看看嘛,这玩意说的什么东西?” 谢漆碰到奏折的指尖都发烫了,脑中一阵一阵发晕,颤巍巍地缓慢展开折子,意识里是天旋地转。 上辈子,在高瑱一度最倚重他,封他为太子少师的东宫岁月里,高瑱也极少将朝政之务给他看过,顶多是将几件比较麻烦的事情在口头上跟他商量过。 他经手最多的,也仅仅只是东宫的内务,那时他便觉得范畴已经很广了。 现在高骊直接将属于晋国领地内的决策塞到他手上,不仅要询问他的看法,他的回答甚至可能直接影响手中决策的去向。 这是真真正正的生杀予夺之权。 娼妓之子,影奴之躯,也配享用这样凌驾万生的权力吗? 头晕目眩之间,高骊温和的低音传来:“怎么样?这个何卓安提议的什么丁亩女子税制,这是个什么情况啊,可行吗?能批吗?” “不行。”谢漆听到自己僵硬却坚决的回答,魂魄仿佛脱离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身躯和高骊一对一答。 “陛下,何大人的目的看起来似乎十分光明,天下女子立户的确实是少,这值得鼓励,但她想要通过抽丁女子的税制倒逼那些多女之家放女抽身立户,那就似乎本末倒置了,我甚至觉得这简直是何不食肉糜……” 谢漆感觉自己的神魂飘在御书房的上空,不可思议地瞪着那桌案上的奏折一本本地减下去,高骊认真地和他轻声对答,手里的玉玺慢慢地哐哐落下,每一下都好像敲击在他手上。 等到谢漆终于从这种飘飘然的处境当中抽身出来,感觉魂身一体时,他才晕乎乎地发现自己坐在了高骊旁边。 就坐在这张宽大的龙椅上。 高骊一只手还搂着他,另一手看着一封关于皇室宗族的折子,边打哈欠边念出折子上的内容,随后懒懒地发表评论:“姓高的是不是除了我都这么锦衣玉食啊,扩建个什么地儿给谁立个什么碑就能张口讨要十万白银,太让人大开眼界了,呜哇——” 第97章 高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谢漆僵硬的肩膀上,嘟囔着抱怨:“不行了,不想看了,不能批了,谢漆漆,我们回去吃饭睡觉吧……” 谢漆一脸懵逼地握住他的手,让他掐自己几把,试试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你掐我一下,我现在竟然坐在这龙椅上!啊?啊!” 高骊被他逗得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身心放松地低头咬在他肩膀上,含糊道:“是啊是啊,你都懵懵地在我身边坐了要一个时辰了,怎么了,觉得这椅子雕太多龙,不舒服不想坐吗?那没事,下次坐我腿上,好不好啊?” 他还兴致勃勃地想到了别的:“对了,你不是担心长此以往会被其他大臣说宦官干政吗?总是穿着小太监的衣裳确实不太好,要不下次你试试把那柔顺的长发放下来,装扮成一个漂亮宫女陪我进来?咱们整出五天三花样,那样的话,那群恶臭大臣们肯定以为我也在玩风月,没准就看不出什么了。” 高骊是开着玩笑,没想到刚揉着谢漆说完这话,御书房外传来了宫人的禀报声:“陛下,宰相大人求见。” 谢漆从懵逼的状态当中率先回过神来,赶紧抬头看看御书房有没有房梁,满脸的“天爷啊我得赶紧跳到屋顶上去躲起来”。 高骊倒是镇定地看了一下周遭,随后往谢漆耳边轻声:“谢漆漆怕不怕见到吴攸?” 谢漆找不到梁柱,忙不迭点头,绷着一张忽白忽红的小脸肃然地低声:“肯定不能让宰相看见微臣!” 高骊便摸摸他滚烫的脸,说了句“那你躲一躲”,随后半抱着他,腿张开把他往大桌案底下的空档塞。 谢漆心想好地方!桌案前有帘布垂挡,正好够他躲在这下面! 于是抱着膝盖缩着身体,安安分分地蹲在了这小小的里。 高骊大手伸来摸摸他发顶,小声问:“会不会太挤?” 谢漆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给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不会,正好我瘦!” 他那正直肃穆的小模样让高骊口干舌燥起来,自己又是张开腿给他挪出桌案底下空间的姿势,此上此下的情形,让他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 高骊紧张地理了理衣摆:“那、那我见吴攸啦。” 谢漆一手抱膝,一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圈,另外三根白细的小指头翘起来,一脸严肃地躲在昏暗的桌子底下向他保证:“陛下放心,我肯定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 高骊垂着眼盯了他片刻,忍不住按自己的后颈,咽着唾沫抬起头来,缓了片刻才宣吴攸进来。 谢漆便像一只小猫似地把自己蜷起来,老老实实地躲在桌子底下,耳朵又似兔子般竖着,听着吴攸快步走进御书房来,心跳也跟着紧张地加快。 “陛下!”吴攸进门后急迫地走到了大桌案前,声音里不见往日的沉稳,“边关大捷!北境的狄族被我军连番打败,而今顶不住我们的攻势,主动呈上降书来了!” 高骊楞了须臾,声音里也是无比的惊讶:“你真的没吹牛?狄族是一块硬骨头,这才短短多久,你就把他们打到投降了?” “臣不敢有狂言。”吴攸激动过后开始镇定,“此前曾经和陛下说过,枢机院造出了一种新型武器,威力巨大,用在战场上对我方百无一害。臣一造出来便将其运送到西境军的手中,陛下与北境军民跋涉而来时,西境军接管过北境的局势,因狄族猖狂,在七月七之夜伙同叛贼扰乱我国都,是以臣先斩后奏地令西境军利用这新武器对狄族用兵,其威力效果之好,远远超出想象!” 高骊追问:“之前问你这新型武器是什么,你高深莫测地说到时候就知道,现在是时候了吗?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漆抱膝躲在底下,很快就想到了这新型武器是什么。 果然,吴攸在桌案前抑扬顿挫地回答:“这新武器颇有些像烟花炮仗,但经过了极大的改良,在战场上,尤其是开阔地带,一点燃便可以有远超乎烟花的爆‖破效果。因为此物可不费吹灰之力地破万军,是以取名为——破军炮。” 高骊问:“这东西这么厉害?你发明的?” 吴攸答:“是臣的手下率先发现,之后大规模研制出来的。此物能在我们两族的战场上发挥巨大作用,今后也能在和云国的周旋上发挥效果!从今以后,有破军炮在手,便能四两拨千金地震慑他们了!” “你手下能人辈出,真是厉害!”高骊确实被震惊到了,“狄族和中原打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在短短时间内就让他们主动投降,吴攸,你果然是一代名相!” 谢漆躲在底下安静地听着,内心既开心又有些羞惭,这破军炮还是他在韩宋云狄门之夜从云国的死士身上抢出来的,吴攸能利用着在短时间内发挥出这么好的效果,属实是强悍,但这破军炮说到底还是云国先发明出来的。 吴攸的语气里也难掩兴奋,大概是站了有好一会儿,不等高骊开口,自己主动走到一旁的位置坐下,将狄族上交的投降书的内容转述出来。 “狄族原先便想要在陛下登基后的下个月前来朝贺,现在更是带着投降的诚意而来。我军的破军炮给他们带去了巨大的损失,他们这回再不能像从前一样趾高气扬,而是谦卑地带着上好贡品而来,此次前来甚至还带上了他们族中的圣女,卑躬屈膝地想将她送到中原来,充入陛下的后宫,以表狄族对晋国的臣服——” 第98章 前面说的话,高骊只是不停地赞同,然而当听到狄族要送女人来联姻,他一下子绷不住了:“后宫?不行!” 因为太过激动,他张开的大腿忍不住向中间靠拢,一下子把谢漆的半边身体夹住了。 高骊:“!” 谢漆:“。” 吴攸不知所觉:“为何不行?” 高骊小心地继续张开腿,假装镇定地抬起手摸摸发烫的耳朵:“咳咳,朕这后宫都还是空的,突然就让一个异族的女人进来,这太怪了。” 吴攸直接提建议:“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在这一个月之内就挑选中原女子进宫,充实陛下的后院。” 高骊又大喝了一声不行,太过激动,腿又把谢漆夹住了:“朕的后宫必须是空着的!现在谈什么妃嫔,这实在是太早了!” 吴攸声音冷了些:“狄族自愿想将他们高高在上的圣女送进来以表臣服,这是最好的向其他边关敌军、敌国震慑的办法,是向四海八方昭告我晋国国力的证据,这是国之大事,不是陛下自己一个人的家事,这恐怕不由得陛下自作主张地否决!” “好你个吴攸,这才登基的第几天,你想干什么?”高骊也冷冷地拍着桌子回怼,“朕在韩宋云狄门之夜捞出了陷入战乱的长洛城,朕在护国寺接过国师手里的天命,朕在祭天台上接过了晋国的国运,朕现在坐在龙椅上和你面对面地对答,你这副独断专横的德性是做给谁看的?要不要我们把位置调换一下?你不要姓吴,你来姓高!你直接来当皇帝不就更省心了吗!” 吴攸被噎得无话可说,似乎也被高骊一番唇枪舌剑怼得脸色难看,御书房的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僵硬。 高骊冷冷地发着脾气,突然膝盖被一根小小的指头戳了两下,浑身紧绷的肌肉松软下来,冷冽的气场也收回不少,悄悄地垂下眼去看桌子底下的小猫咪。 谢漆在底下还被他的腿夹着一半肩膀,高骊要把腿张开,他便伸手盖住了他膝盖,在桌子底下朝他比熄火的手势。 现在不该是和吴攸撕破脸的时候。谁都知道他确实是朝堂上手可遮天的摄政大权臣,这样的现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真要和他对刚,高骊也得想一想还借住在吴宅里的北境军,以及城郊的北境遗民。 高骊想通之后深吸一口气,搓搓指尖把语气放缓,干脆利落地先道歉:“对不住,宰相知道我本来就是从北境而来的粗人,脾气一上来,什么话都不经脑子,宰相不要往心里去。刚有了一场再好不过的胜利,你我都被这场大捷给冲昏了头脑,这样,下个月狄族不是和云国的使臣一起来朝拜吗?还有一个月时间,不用这么着急武段地决定,我们可以慢慢商议怎么处理狄族。” 吴攸也恢复了一些以往的沉着:“是臣一时得意忘形,请陛下恕罪。” 高骊顺势下坡,有些干巴巴地笑:“这叫什么得意忘形,我要是像你一样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直接跳到屋顶上去对天下昭告我的丰功伟绩了。” 吴攸也配合地笑了笑,转念说起了其他的朝政来,高骊刚才和谢漆看了一大半的奏折,有些朝政也能对上几句看法,对上吴攸若有若无的刁难也不算完全败于下风。 吴攸在被他几句对朝政的见解问住时陷入了些许的凝滞,轻笑着旁敲侧击地夸赞高骊耳聪目明,隐晦地提到他手下也有不少能人。 高骊只是假装不知情地弯腰,伸手摸摸桌子底下的谢漆脑袋,指间有微微的战栗:“白天上朝,在朝堂上听底下的大臣们乌泱泱地乱吵,吵来吵去,想到了一些不足为道的东西而已,我能有什么能人,又不是宰相你,手底下人才济济。” 吴攸笑了笑,话题一转,直接把话问到了高骊最警惕的地方:“说起来,之前在吴宅里有一段日子不见影奴谢漆在陛下身边,那个时候,他其实是悄悄出城,到了城外去保护袁鸿和唐维两位大人吧?” 高骊摸着谢漆脑袋的指尖猛的一抖,谢漆自己却是冷静依旧。 吴家的情报网天通地达,更何况那个给他们医治的神医本身就是吴家出来的人。他本来就预料到自己那一出行迟早会暴露,然而在他出城的那一瞬间,吴攸不能把他关住,谢漆便赢了。 各派之间的对拉和制衡无非就是仗着自己手下的人手能有多少,现在高骊手下的张袁唐三人都还在,他的小影奴也还在吴宅里牢牢保护他们,高骊的青山还在,就不愁没有大本营。就算吴攸现在要来一场秋后问斩,也改变不了袁唐两人成功存活的定局,谢漆不怕吴攸回过神来一刀把他砍了。 但他不知道高骊怕。 “不错。”高骊的声音克制得十分低沉,“那阵子我做了一个我的兄弟们横死在半路上的噩梦,醒来之后惊恐万状,是我派他出去的。长洛城守备森严,原本也想不到他真能出去,不过是试试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没想到还真就给他碰上了。” 吴攸轻笑:“谢漆到底是霜刃阁的玄级影奴,确实颇有魄力,说起来,他现在还在陛下身边当值?” 高骊声音更低了:“他平时也就是给我看个门罢了。” “陛下只希望他看门吗?” 谢漆听到这里总觉得不太对劲,怎么突然一个两个的,都在他身上找存在感了? “他是个武夫,当个看门的侍卫最适合他了,这就行。” 第99章 “臣还以为陛下打算将他充为脔宠。” 吴攸一语说罢,谢漆彻底绷不住了。 “!!!” 什么玩意儿? 竟然这么亵渎他和高骊之间的纯纯君臣之情、兄弟之友谊?! 太龌龊了这个人! 太可恶了! 高骊好像比他更失控,把他的肩膀夹得老紧,声音也破音了:“宰相在开什么玩笑呢,朕和谢侍卫都是男人!” 吴攸继续淡定地说道:“自古以来,喜好男色的皇帝并不足为奇,开国皇帝的建武帝在记载中也曾经有过一个隐晦的男儿挚爱,从前的后宫当中也曾经藏过男后妃的先例,不过这些都是见不得台面和光影的私下晦事。” 高骊低声:“晦事?” 吴攸对答:“不错。而且也有男儿靠美色来通过承宠,从而获得在官场上一飞冲天的捷径,微臣看陛下对谢漆确实也有几分偏爱——” 谢漆内心不住咆哮:我和高骊明明是很正常的男人之间的真诚友谊!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一股脏污不堪的味道! 他突然在心里对踩风的印象大大提升,和吴攸对比,满肚子男盗女娼的踩风一下子显得是那么的淳朴。 踩风和他换衣服,让他去守夜,都没这么亵渎过他和高骊的友谊! 吴攸!你这斯文败类! 吴攸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另外一位当事人正在桌子底下对他破口大骂,仍然继续小嘴叭叭:“此事是陛下的私事,但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尊,私事也可当看作国事。刚才见陛下如此抗拒狄族圣女的入宫联姻,提到谢漆神色又如此不自然,想来陛下对他确实见色生情。但微臣不得不再上谏,请陛下警惕男色,尤其是这男色最初的旧主是当今的太子高瑱。” 谢漆倒吸一口气,什么涵养道德全部都忘了,此时在心里一通狂喊杀杀杀。 高骊也感觉到了底下小猫的炸毛,大手发着抖小心地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慰他,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拙劣演技:“宰相多虑了,谢侍卫现在忠心耿耿……” “昨天陛下问我谢漆的生辰,想来陛下关于对谢漆的所知都是从别处听来,敢问陛下问过他的出身吗?除了霜刃阁出身,他可曾主动向陛下坦白过其他的?” 高骊眉头不小心皱了一下,吴攸便继续说下去:“最开始我便查清了他的过往旧事,包括他的生身父母。” 在心中对着吴攸狂扎小人的谢漆在听到这一句话时,全身从头到脚忽然都僵住了,体温急剧流失。 他不希望高骊听见,内心有个幼小的孩童在尖叫着不要说,不要说。 可他最终只能亲耳听着吴攸口中的宣判。 “二十年前,谢漆的生母是长洛下等窑子当中的有名娼‖妓。因为一曲艳曲念奴娇唱的好,直接被叫以念奴之名。” 高骊的身体也僵住了,谢漆只在中秋夜游那天晚上短暂地说过他母亲是一名歌姬。 “陛下不信可以到长洛的东区窑子去打听,念奴的名字直到现在还有一些旧人能记住。”吴攸冷淡地说着自己所知的情报,“在她那些数之不尽的恩客口中,我也打听到了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往事。有人直到现在还记得念奴在某一年产下一子,她本生得绮丽,其子诞生下来后也酷似她,年纪小小便容貌艳丽,生父是某一位不知何处的嫖‖客。” 谢漆在桌子下发着抖,抬起手想要捂住双耳。但是桌子底下的空间不够宽敞,他只能竭尽所能地把脑袋埋在膝盖上,用胳膊堵住耳朵。 不要说了。 不要再说了。 “因这孩童的容貌,即便他是个男孩,他也引来了其他嫖‖客的注意,念奴甚至因为这孩童的存在,接待的恩客越来越多,因为她把他调‖教成小小的雏……” “住口!” 高骊猛然站起,手背青筋暴露地在大桌案上捶下一拳,书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嘣声,但好在材质上好,不至于裂成两半。 吴攸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起了后续:“这孩子直到五岁才被霜刃阁买走,此后才获得了谢漆之名,十一年后出师,通过不懈努力获得玄漆之名,带刀走进高瑱的文清宫。” 高骊双眼通红:“吴攸,住口,够了。” “不够。”吴攸冷然地沉声继续说下去,“你不在长洛城中长大,也没有被赐予霜刃阁影奴,根本不知道影奴对于权贵们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先前你硬要从高瑱手里把他讨要过来,那时我并不觉得你会对一个影奴认真,是以没有多说。但假如因为他的存在,你不愿接受狄族圣女,甚至要让后宫空虚,那我便不得不将这疮疤揭开。” 高骊脑中一片嗡嗡震响,垂眼看到蜷缩在桌子底下,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谢漆,骤然感觉被压迫得难以呼吸。 “主子对影奴,通常都是多重身份的使用。权贵想让这些命如蝼蚁的影奴做什么,他们便是什么,吴家对影奴只是用作黑翼影卫,先太子对他的影奴玄忘只是用作太子妃的贴身侍女。” 吴攸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是其他权贵并不是这样的,影奴通常先是他们守卫的一员,再是床榻上的玩物,最后可能是权贵与其他权贵交换赏玩、使用的物品,在世家里,影奴的身份并不比娼‖妓脔宠好到哪里去。你以为高瑱为什么因为谢漆的归属问题而屡屡跟你我作对?正因为谢漆不仅仅是他的守卫,更是他的脔妾!他既有那样的出身,又有那样的一张脸,于媚上一道最熟练不过,高骊,你可以赏玩他,但若是对他真用情,那你就完了。” 第100章 他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甚至都做好了被暴揍的准备。 然而高骊失控过后,现在反而一片冷静,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指向了门外:“狗屁放完了?回你的烛梦楼去。” 吴攸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工工整整地行礼:“微臣告退。” 待脚步声离去,高骊全身的力气才像被抽干一样,眼前发黑地蹲在了书桌前。 他把躲在里面把自己捂住的谢漆抱出来,掰开他团住自己的手臂,擦了擦他脸上不住淌落的泪水,张开手把他抱入怀里。 “哎呀,别管别人怎么说。” “我知道的,我们谢漆漆是天底下最冰清玉洁的人。” 第40章 谢漆记得自己从记事起就很黏着母亲,到哪都要跟着她,有时念奴都受不了地捏他耳朵:“小跟屁虫,你别总是跟着娘!” 她经常会离开他们那个窄小的草房,谢漆便被关在小房子里自娱自乐,或是编一根狗尾巴草玩,或是自己摸索一截断笛吹着玩,念奴太久没回来他常会哭鼻子,吹出的笛声呕哑嘲哳。 后来念奴不舍得再关他,便将他抱到不远处相识的女子家里暂留,那是户庄稼人家,家中最大的小孩不过七岁,便天天跟着父亲下地去。谢漆也想跟着帮忙,另一个小孩拉住他,说他有阿娘躺着挣饭吃,不用下旁人的地,自己就是地。 类似的话听多了,他人轻蔑神情见多了,谢漆便不愿去旁人家中,念奴不在,宁可抱臂蹲家里。 只是不久后,破窄的家里常常有各色男子来光顾,念奴在时脸色总不大好,用各种办法把他们赶走,但也架不住来客们越来越勤。 不知是哪一个冬日,念奴又不在,一个经常光顾的来客拎着驱寒的物件来造访,谢漆懵懂不知善恶,以为他面善,便喝了来客送的热汤,穿了暖和的小女孩式样毛袄,晕乎乎地让来客抱起。 他只记得天很冷,身上的衣裳十分暖和,至于来客不知在摸些什么的手,忽略了。 但很快便又冷了,念奴从外边回来,开门而入看见后,兀自言笑晏晏地将他从旁人怀里抱出,剥开他身上的袄子,将他扔到门外,让他去外边游玩一会再回家。 “阿娘和叔叔有事要做,漆漆乖,要听话,别打扰。” 谢漆晕头转向地被冻清醒了,抱着胳膊惶惑地在外边走了一圈,长风落日,长洛万籁,长路不尽。 走到心里害怕时便往回走,小短腿虎虎生风地跑起来,跑到门口时听到破草房里有诡异声音,门推不开,便害怕地矮着身体钻小破狗洞进去看看娘亲在干嘛,结果看到娘亲躺在床上,衣衫不整,一截腿暴露在空中。 而那来客大喘气着躺在床边,胸膛上扎着一把旧剪刀。 来客还没咽气,刀是刚扎上去的。 “阿娘……” 念奴回过头,美丽的脸上溅到了半边血,艳丽似艳鬼:“漆漆,闭上眼,小孩子不要看。” 谢漆躲到角落里,只是闭了一瞬,又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娘拔出剪刀,用力地再捅了一次。 “漆漆,人在江湖飘,男不露财,女不露色,不管以后是在外面玩泥巴,还是在家里蹲着玩耍,都不要毫无防备地相信他们,别让他们靠近你。” 她把男人拖到床下,擦完手挽起头发,还以为他一直闭着眼,继续说话。 “漆漆,你很快会去到一个新的地方,要记住,有什么人夸你漂亮好看时,你一定要小心哦,我们是一无所有的草芥,别人对你好大抵都是贪图你的什么,不是脸和身体就是生命,要谨慎,不能相信他们。长大以后学会一技之长,凭本事端饭碗。” “你记住,你一点都不好看,不要去照镜子,不许卖身,多好的男女都不许卖,别像阿娘做皮肉生意,干这三百六十行里最低贱的行当。记住了吗?身贱不许心贱,你要堂堂正正,你爹顶天立地,你要挺起胸膛,做一个清风明月的小公子。” 谢漆恍惚里想起了年幼时懵懂的遗惧无穷的往事,心里隔着十五年遥遥呓语:阿娘,可我是你生的,我当不了小公子。我们去好不好,我种豆子给你养老,你别丢弃我,阿娘……霜刃阁也许不坏,可那里太苦了,我既到了那样的去处和这样的人世,如何不卑贱? 他战栗着深吸一口气,猛然惊醒过来,睁眼看到眼前是热腾腾的坚实胸膛。他呆了好一会才回神来,伸手推开令人愉悦的胸肌抬起头来,看到高骊低头望来的眸子。 “陛下。” 谢漆刚开口,高骊便伸手想来擦拭他的脸,他下意识地避开,高骊便改用手盖住他发顶。 谢漆像是从一场放纵过度的梦里醒来,推开高骊自己胡乱快速地擦净脸,回头看到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小心地拽住了高骊的一双袖子:“陛下,我……我……宰相说的那些事情并不都是真的……” 高骊握住他一双冰冷的手:“谢漆,不想说的话就不用说,我不在意你过去是什么模样,你现在跟着我,我就知足了。” 谢漆喉中一哽,不知怎的想起前世高沅说过的话,竟然与高骊此刻所说的类似。 他说不在意他跟随过别人。 然后践踏他。 谢漆低着头看高骊滚烫的手,额角沁出了汗珠,艰涩地低声:“主子,我是出身低贱,是卖过命,没有卖过身,连想法都没有的,你不要听他们所说的厌我,再弃我。” 第101章 高骊鼻尖一酸,控制不住地将他又抱紧,摩挲着他的蝴蝶骨不住安抚:“说什么傻话啊?我清楚什么叫身不由己,求告无门,我知道活着太难了,好难好难的,人世让你伤痕累累,我只会怪伤害你的人。谢漆,我永远也不会厌弃你,永远都不会的,苍天知道我多中意你。你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评断,那都是一帮何不食肉糜的蠢货,别理会他们,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谢漆靠在他肩上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虚空,眼睛干涸,忍不住抬起手抱住了他。 他如梦初醒地想再问一些其他的,只是害怕得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高骊抱了他许久,大概是流的眼泪比他还多,开口都是沙哑的哭腔:“饿吗?我们回去吃饭好不好?一顿不吃饿得慌。” “好。” 谢漆和他一起起身,一张脸全然不见泪痕,仿佛他从来没有失控地飙过泪水,仍然是苍白如雪的清冷。 吴攸一番锥心刺骨的话语背后,他也后知后觉地想到高骊是惧怕女色的,他之前竟从来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假如高骊……也是断袖,那该当如何? 他是影奴玄漆,不可能是暖床的脔宠物件。他也不配。 待猛然意识到这一点,他在暗地里给自己好几个耳刮子,不敢细思回想先前和高骊诸多的肢体接触。男男大防、男男授受不亲的念头,慢慢地涌了上来。 自这之后的几天,谢漆如常当值,只是不再多此一举地和踩风换衣服到寝宫里去为高骊守夜,安静地保持退避三舍的距离。 高骊似乎也察觉到他如常之下的反常,但也没有多提什么,朝政越来越忙和复杂,下朝后他还会带着谢漆一起谈论朝政批奏折,直到三天之后,起居郎调来了。 上任的年轻起居郎名叫薛成玉,生得眉清目秀,身上有一股子不谙杂事的文士天真,说得好听是文官直臣,说得难听就是有点呆呆的。 薛成玉夹着册子和小笔来拜见高骊时,谢漆也在不远处看清了这年轻得有些过头的起居郎,看他容貌清秀和呆头呆脑的惹人怜爱的气质,心中不由自主地乱想,如果高骊是断袖,也许多加相处,说不定会看上起居郎。 薛成玉一上岗便一板一眼地步步跟紧高骊,经常在手里的册子上挥墨如书。高骊起初因他跟得实在太紧,敲着桌子冷冽地警告他注意分寸,薛成玉并不像其他宫人一样对他的凶冷表现出畏惧,只是又呆又认真地行礼。 “陛下,微臣的职责便是跟紧您记录,请您不要妨碍微臣的公务。” 高骊被这话给气笑了,但谢漆在一边看着,错以为这是高骊对起居郎青眼有加的表现。 于是他内心复杂地去悄悄调查起居郎的家世和为人,把人家祖上九代都给刨干净了,依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薛成玉真真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枝荷叶。 因起居郎认真上岗,谢漆便也不再接近高骊,虽然距离不远,但也嫌少再密谈,擦肩而过才有短暂的呼吸交错。 谢漆原想,如果高骊嫌弃起居郎跟得太紧了,怒不可遏地发脾气了,那他便想办法让高骊喘一喘。 但高骊大约是并不抗拒薛成玉的做派,并没有发过脾气。 于是他便也安分守己地做好侍卫的本职,不再多言。 倒是踩风好几次守夜后,多嘴地向他汇报提感想:“恩人,我还是觉得陛下身边无人,看起来太寂寞孤清了。好几次我都看见他半夜睡不着,摸着旁边的枕头发呆了。这人呀,食色性也,我这底下咔嚓掉的,都觉得要找个人来陪一陪呢,更不要说陛下正是好年纪,血气方刚的了。这如今后宫也无人,恩人你看,要不要私底下运筹几番?陛下闷闷不乐时,歌姬也好,舞姬也行,让陛下解解闷儿啊?” 谢漆想了想:“你觉得……撮合陛下和起居郎,可行吗?” 也不知怎的,这念头化成话语说出来,舌尖都酸溜溜的。 踩风小脑袋瓜一亮:“恩人你比旁人都了解陛下,说得一定有理,那我试试!” 谢漆点点头,卷走了舌尖的奇怪苦意。 第41章 此日九月二十,谢漆和御前近侍换过班值,到了僻静的侧卫房,跳上屋顶和手下的几个小影奴碰面。 头顶大宛悠闲地飞着,几个影奴感觉到舒适的安全感。 果然,对于影奴而言,屋顶才是避风港。 甲二汇报起唐维的行踪:“大人,唐维大人身体养好之后,开始在长洛城中奔走了。” 谢漆心道太好了,速速联合打群架!遂转头嘱咐要汇报梁三郎情报的乙一:“把梁家雕花烟一系列的情报传给唐大人。” 在西北护卫路上,那个惨死的少女偶尔还会在谢漆的脑海中晃过,梁家造的杀孽保不准石破天惊,而且那雕花烟一系列的烟草……谢漆难以忘怀脑海中不时浮现过的记忆片段,有些怀疑自己前世被高沅按着吸食过,只是他记忆不太连贯,恐为药物之故想不起来。 这时乙一满脸八卦的小表情:“对了大人,那梁三郎经常到烛梦楼去,十次有七次找谢红泪姑娘,像是有恋慕之心。” 谢漆眉尾一动,恋慕?就那梁三郎的样子?他只怕是梁三郎去欺凌谢红泪。 如果以后有机会,他想亲自去和谢红泪谈谈,那位女郎现在应该站在吴攸那一边,但看她谜团重重,保不准也可以策反过来。 第102章 想罢,他看向盯梢吴府动向的甲二,甲二扑灵扑灵眨着眼睛,震惊地看了乙一一眼:“大人,吴宰相平日一直忙着朝政,吴府越回越少,因下月他国使节来,他下朝后常到东区去和韩志禺大人一起督工,每到东区便绕路去代闺台。回了西区,他则常去西区的烛梦楼,呃……也是十次去七次找谢红泪姑娘。” 话音一落,众人大眼瞪小眼,甲三问得比谢漆快:“他们都找同一人,不会撞上吗?要是撞上了,不会吵起来吗?” 甲二和乙一互相挠挠头:“没发现这样的情况诶。” 谢漆干咳了两声:“好啦,别八卦那些大人物们的皂角韵事,东宫和九王那边有什么情况么?” 初入宫时,他和谢如月见过几回,那少年穿上朝服的模样像个偷穿成年服装的小孩,慌里慌张地求安慰,谢漆便依照着前世记忆列了些东宫需注意的事项列给他,大抵是有些裨益,谢如月近来没有再来找他了。 至于高沅,那家伙岁数小,一贯懒得掺和朝政,平日里梁家供养着他,他便只是纨绔般地混吃等死,但梁家一旦出事,他倒也站得出来。 “九王近来一直居家不出,除了定时去慈寿宫向梁太妃请安没有其余动静。东宫那边,何家在催太子殿下与何家小姐定亲,不过太子一直用借口拖着。”甲四脸色有些古怪,“但太子自从搬进东宫后,每晚都点了不同的宫人入夜侍宠,私底下悄悄办的。” 谢漆有些吃惊,倒不是吃惊于高瑱会突然寻欢作乐,而是吃惊于谢如月并没有把这事告诉他,想来是他处理得过来? 旁边几个小影奴神情也都有些古怪,其中一个大胆咂摸道:“殿下会不会是因为玄漆大人不在那边了,就失控了啊。” 谢漆满脸莫名:“太子有手有脚有脑子,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若太子不听他人言执意放浪形骸,那也是东宫自己的因果。” 小影奴们面带唏嘘之色,到底是看过了四年的旧主,旧主比从前堕落,心里便总觉得难过。 谢漆挨个摸摸脑袋,柔声说起了些开心的事:“好了,回去继续当值吧。此间局势好了许多,三日内我去向陛下请求给大家赐名,玉玺一盖,以后我们全都有名有姓了。” 小影奴们顿时双眼放光,甲二激动地搓手挠脸:“玄漆大人,那、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们可以脱离奴身啊?” “那是自然的。” 甲二的眼睛和脸一起涨红了,捏着自己的耳朵自言自语道:“那以后娶妻就不用怕了吧……” 谢漆惊了一下,啼笑皆非:“好哇,你才多大就想着娶妻,是有心上人了?” “没没,卑职这就回去当职!”甲二捂住脸支支吾吾地跳下屋顶去,其他小影奴见状也笑着向谢漆抱拳,随即矫健地翻下屋顶去。 谢漆看着跑远的小影奴们,内心泛起一种老父亲似的感慨——啊,青春啊。 他是没有这种心境了。娶妻生子,这辈子是不必想了,下辈子再想吧。 谢漆返回天泽宫去换班当值,内心翻涌着给十五个小影奴拟定的名字,料想现在时机合适,应可以向高骊申请给十五个小影奴盖章了。 回去时正是傍晚,高骊应当准备用膳了,果然到天泽宫后就看到小桑和踩风端着膳食往里送。 谢漆提前到门边和同僚换班,同僚是上届御前侍卫,经历过真刀枪剑雨后顿悟人生真谛就是平淡是福,最爱回家躺尸,能不干活就不干,真干就好好干。谢漆又提前来换岗,同僚心里谢意涌生,换班时小声道:“小谢哥,你又早来了,吃过饭么?没吃的话晚上兄弟请你。” “吃过了。”谢漆笑了笑,“刘兄去休息吧。” 不过是几句话的换班功夫,同僚刚走,谢漆抬眼,意外看到高骊竟站在天泽宫门的不远处之前,一身修身束袖的武服,肤色透着微红,气息有些不匀,看起来应当是跑去练武,到饭点才回来。 起居郎薛成玉依旧拿着小册子,边走边奋笔疾书,高骊在前面停下了他都不知道,一不小心直接哐当撞到他后背上,呆呆地弹坐到地上。 谢漆看到薛成玉的呆气,忍不住低头抿唇笑了。 笑了片刻,听得高骊的脚步声走来,不知怎的,直觉感觉皇帝陛下的心情不是很好,忙收敛笑意,低眉顺眼、不苟言笑地站岗。 高骊走到他身边时脚步停顿,身上的低气压又消失了。 站得近,谢漆鼻子灵敏,嗅到高骊身上沾到了起居郎常用的墨水味,料想是踩风这几天来撮合得不错,陛下与起居郎愈发亲近了。 高骊干巴巴地杵在门口,谢漆垂眼看到他修长的指尖似乎在局促地搓着,不知怎的心跳得快了些。 这时薛成玉整理好手册跑来,疑惑发言:“陛下为何不进宫门?” 高骊身上的低气压又出现了,一声不吭地迈进天泽宫去了。 谢漆看着一前一后迈过门的两双靴子,心中又莫名地想,高骊个子高起居郎好多。 踩风布置完膳食出门来,朝谢漆抛了个一切良好的眼神,谢漆回以笑,思绪又跳到袁鸿和唐维那一对身上,想到那两位的体型差也挺大的,武将与军师十分般配,武帝与文臣应该也十分…… 这时天泽宫内传出老大一声平地雷:“踩风!!” 刚还一副笑脸的踩风脚下险些打跌,赶紧转头小跑进去,谢漆也纳闷地竖起耳朵,还没听出什么,一溜儿的御前宫人都满脸害怕地跑出来了,小桑最后迈出来,神情也有些后怕似的。 第103章 谢漆正茫然,就见高骊大踏步出来,压着声线对他说:“谢侍卫单独跟朕出去一趟,朕想再练一会武。”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心静气,谢漆愈发觉得奇奇怪怪,应了是便跟上去。待走出不远,宫中的禁卫军又一如往常地跟上来两队,乌泱泱地跟着。 高骊身上的低气压越来越沉,走到御花园的小树林时直直走到一株树前,单手一拳把树木打断了。 众人:“!?” 树木嘎吱断成两截,高骊转头,指着断裂的树木截面,对着两队禁卫军的头领面无表情地说:“很闲吗?没别的事干了?再跟着朕,全部来陪朕练拳脚。” 两队禁卫军懵了。 高骊二话不说到第二棵更粗壮的树面前,一拳下去,树又倒了。 禁卫军头领瞬间正气凛然地抱拳告退。 谢漆瞪圆眼睛,看着那两对禁卫军飞快地撤退,唇边的笑意还没扬起来,身前不远的高骊便出声了:“谢漆。” 谢漆心中噔的一声,赶紧转过头来正色行礼:“陛下。” 高骊一把拽过他的手,指尖滚烫地把他拽进小树林。 谢漆一头雾水地快步跟上他,高骊捉着他跑到小树林中央,目之所及,夕阳西下,光线昏暗,树影幢幢,无人独天地。 高骊反手扣着他的手把他压到一株树上,低下头和谢漆平视,谢漆本能地想要后仰,却避无可避,后脑勺磕在树木上。 谢漆有些炸毛:“陛下?是有什么事情要秘密吩咐吗?” 高骊只是伸出另一只大手扣住他后脑勺,让他不再磕到树面。 谢漆近距离看着高骊冰蓝蓝的眼睛,突兀地感觉到了一种心悸。 他感觉高骊好像在生气,可是身上又没有散发吓死人的低气压。 “陛、陛下?” 谢漆惴惴不安,暗戳戳地想推开他的手,想利用轻功跳到树上去了。 “谢漆,谢漆漆。”高骊又靠近来,嗓音低沉沉的,“你躲了我六天了,你、你还让踩风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到底要干嘛?” 高骊方才还冷冷凶凶的眼睛忽然变得委屈兮兮。 谢漆想,他看起来好委屈啊。 ……如果他没有这么用力地捏着自己的手就更好了。 第42章哇哇告白一更 退无可退和被紧扣紧盯的感觉不太好受。 谢漆挣了挣手,试图讲道理:“陛下可不可以先松开卑职?” 岂料高骊抓得更紧了,不仅抓着手,扣着他后脑勺的手还用二指夹住了他耳廓:“我是不是只要松开你,你马上就跟跳屋顶一样跳到树上去了?” “不会的。” “你哄人,你在躲我,我知道。”高骊皱着眉头咬着唇,腮边都气鼓了,“谢漆漆,你躲我,人人怕我,你现在也怕我了是不是?” 谢漆看到了他眼里的受伤,心中愕然地又疼又软,摇头解释:“不是,陛下最近这么繁忙,卑职不能到您跟前叨扰。” “你……”高骊委屈得眼里泛起泪,耳朵却通红了,“你明明就是把当初吴攸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对不对?你、你怕我就像他说的那样,看上你,把你拉到被窝里去这样那样,你怕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谢漆始料未及,挣着他的手,头皮发麻,嗓音发抖:“我没有这样想!” 高骊抓得愈发紧,磕磕巴巴地又靠近他一分,灼热的气息彼此交错着:“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你躲着我,还让踩风弄那些有的没的,故意让我看到什么书,在我跟前说着起居郎哪里好,让他给我磨墨点香时说什么红袖添香,还在饭桌上摆他的碗筷,菜式都是成双成对的,还说什么杵臼之交……你说过和我是吻颈之交的,现在你疏远我不说,还要联合踩风把我往外推,你……你……” 他实在是靠得太近了,仿佛下一秒便要亲下来一样……谢漆指尖下意识便发抖,意识忽然又有些模糊,呼吸交错,似乎前世的哪一刻也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惊惧过。 周遭有窃窃私语,不止一个呼吸—— “他的瞳孔都散了。” “对他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我若将这刀尖送入他眼中,五哥,你信不信,他还是会朝我笑?” 谢漆脑中刹那剧痛,猛然想起了确实曾有一把小刀停在自己眼前毫厘之处,那锋利的刀尖划过他的睫毛,沿着他的眼角险险地滑过,而后高沅弃刀,抓着他衣领低头来咬他唇角。 唇角破皮滴血时,模糊的视线里,近处有几个人围着,不远处有面色苍白的高瑱站着。 谢漆经受不住如此令人作呕的记忆,单薄的身躯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气,凶狠地挣脱开高骊的桎梏,扭头捂住嘴巴便弯腰干呕起来。 高骊被他的反应骇到,连忙扑上前来轻手轻脚地拍他的后背:“谢漆你怎么了?你还好吗?对不住,是我不好,是我碰坏你哪里了吗?” 谢漆视线忽明忽暗,脑海里天人交战,透过方才的记忆片段,联结其他的记忆,牙根都要咬碎了。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前世深冬夜去找高瑱求助时,高瑱为何要以言语和举止羞辱他了。高沅那渣滓,前世定然对他用了什么药物,和其他蛇鼠一窝的渣滓一起欣赏他的丑态不说,还叫来了高瑱观看他的狼狈。 高瑱不管他是否清醒、康健、意愿,直接断定他是个卖身求荣的娼妓之子。 第104章 谢漆唇齿间迸出了悲愤交加的憎声:“该死的杂碎,他娘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不堪记忆里愤恨,话刚呢喃完,身后热乎乎的热源火速离开他了。 谢漆意识回笼,意识到现今皇帝在身边,赶忙拍拍自己的脸扭头看去:“陛下!” 只见高骊一个身长九尺的大高个笔直地戳在落日余晖里,眼睛因眼泪汪汪而更加亮。 “你骂我,你嫌弃我了。” 他委屈成一根蔫吧的杂草,竟然抽噎起来了! 谢漆内心嚎了两声,不知所措地到他跟前解释:“不是的!我刚才是因为你靠得太近,记忆里触发到了一些忘却的旧事,想起了一些令人作呕的畜牲做过的腌臜事,一时没忍住就骂起来了,绝对不是对着你!真的,我发誓!谢漆若骗高骊则五雷——” 高骊抽噎归抽噎,速度却迅速,一把捂住他嘴巴让他断了毒誓:“真的?是些什么畜牲?” 谢漆瞧见高骊的眼泪慌了神,慌乱之下也说得仓促:“是群不堪入耳的断袖……” 说罢两人都僵住了。 谢漆内心呜呼哀哉——他明明前几天还在猜想高骊可能也是断袖啊,怎可为败类如高沅就连坐高骊? 果然,高骊眼里止住的泪水又涌出来了,虽然委屈,但是语速很快,声音很低:“你不喜欢断袖?你被断袖欺负过?是哪个家伙?我去揍他!” 谢漆有点顶不住了,后退一步就地一跃想上树,结果高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腾空的小腿,轻而易举把他逮下来了,就是重心有些不稳,两人叠肉馍似地砸到地上去。 谢漆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压在晋国皇帝身上的一天。 而且皇帝还在他身下哭得发抖。 “你别躲我啊谢漆……有什么事咱们不能说开的?你别怕我,别讨厌我……什么起居郎,什么狄族联姻,我都不要,你不喜欢断袖,那、那你还喜欢我的卷发吗?” 谢漆靠在高骊胸肌上,大脑有点宕机,拼命转着脑子想他说的什么意思。 “喜欢卷毛的话别远离我,没事就可以摸啊?你要是真的……真的无法忍受断袖,也别躲我太远好不好?你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更不让我碰,我晚上都睡不着……” 高骊一手抱着他坐起来,后背靠在树上,哭唧唧地、轻而易举地把谢漆抱在大腿上箍住腰,额头抵着额头,嘤嘤呜呜地小声哭诉:“先前那么、那么要好的我们,忽然就变成两块冰,冻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你别冷着我,我都要觉得我得风寒了!” 谢漆被高骊可怜巴巴的话语和强势搂抱的举止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心是铁打出来的,可是高骊偏偏用泪泉眼和率直心把他拿捏住了,多理智的脑子、多冷冽的警惕这会都不管用了,他只知道笨拙地哄着:“不至于的,先前我还出城去唐大人他们身边,我出城七日,你也没风寒是不是?” 高骊哭着吧啦吧啦:“可我那时也想你想得睡不着觉,那时你是坚定地为着我去受罪,可现在你冷着我为的什么啊?头三天我天真地以为因为起居郎来了,你说过在史官面前不能没有君臣的样子,好嘛我信了,可是后三天呢,踩风那小矮人在干什么啊,他听你的吩咐的,他居然在让我亲近起居郎?这肯定是你的想法,我怕我们完了,吻颈之交没做明白你就不要我了,我以后怎么办?我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谢漆让他那滔滔不绝的断线泪珠子震到了,赶忙伸手去小心擦拭:“你别哭了,我从未见过比你还能哭的,你可是皇帝陛下……” “可是你躲着我还讨厌断袖,我好伤心。”高骊搂紧了他的腰,额头还相贴着,眼睛不敢看他太久,瞧两眼谢漆就掉眼泪,明明高大魁梧,却猛男猛得很奇妙。 “那你要怎么样才不伤心了?我不躲你的,高骊,你别哭了,我心脏都要被你哭碎了。”谢漆又懊恼又心疼,心底的保护欲浓烈到自己都察觉不到,他与人相处时确实是把自己当成了影子,对方冷血严酷,他便抽刀无情,对方斯文败类,他便虚与委蛇,高骊直来直往,他也跟着坦荡敞亮了。 “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们还如从前一样,君臣和睦地相处好么?” 高骊狮子带雨:“那你现在知道我是个断袖了,我们还能和睦如初吗?” 谢漆贴着他滚烫的额头,疑心他要哭到发烧了,抬起指尖便能接到他灼热的泪珠,脑子浆糊一般,虽然得知小狮子真是断袖心绪复杂,但还是肯定地承诺:“如初的,我先前是觉得你可能有龙阳之好,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你有一个身家清白的良人陪伴,能为你带去助力又能为你排遣心中的孤寂,而且不会对你的声誉造成损害才是最好的,所以我才觉得可以撮合你和起居郎,薛大人生得钟灵毓秀又正直单纯,我想你会喜欢……” “我不喜欢!”高骊贴着他,委屈得想要低头埋到他衣襟里去,“来一排潘安一列谪仙我都不喜欢,你怎么会觉得我看上那人形笔杆子?我活了这么久,我是从小就怕女郎,可我也不是天生就断袖,我是羡慕袁鸿和唐维神仙眷侣,可我也不是有样学样就断了袖。” 有些丝丝缕缕的情愫一揪出来就没完没了,藏也藏不住,高骊全然把之前打算认识谢漆百日后再剖诉情意的计划忘了个精光,开弓不回头,豁也豁出去了。 第105章 “我在战乱夜的青龙门见到你,在西南望角楼的宫门见到你,在满地疮痍的宫城里见到你,在吴宅的梁柱底下听你问我是不是明主,然后我就断袖了!” 谢漆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冰蓝眼,一下子呆滞了。 “我喜欢你。” 简单四字如野马脱缰,高骊泪珠止住了,但是红意一下子从耳朵蔓延到脸上和颈间。 他害羞到要疯了,为了掩饰无所遁形的羞红便更大声地破罐子破摔:“我喜欢你!特别喜欢!我不藏藏掖掖了,我摊牌了!我袖子断了!我只为你断!别的通通滚一边去!” 谢漆两辈子都没被人告白过。 而且还是这么气沉丹田、气势汹汹、气贯长虹、气壮山河的告白。 他也觉得要疯了,长年体温低冷的霜雪一样的人,突然在此时全身升温,心要蹦出天灵盖了,灵魂要钻到指甲盖的缝隙里了。 脑子彻底不好使起来,嘎吱嘎吱地用一句傻话应对: “那我……那我给你缝袖子?” 第43章甜甜二更 “缝……我?” 天黑了,此处又是树林,入秋夜多风,高骊眼睛叫风吹了后愈发想飚泪珠,心想我完蛋了,谢漆要缝我的断袖,他不喜欢我,他还要掰直我,多大的仇哇。 心里话藏不住,他就这么说出来了,眼见谢漆坐在他腿上一懵,艰涩地说道:“不是的,实在是谢漆自觉太不配了……” “不配?”高骊箍着他腰身的胳膊向上摸,抓到肩膀,一手就将他单薄的上身严实捞住了,炮语连珠地气鼓鼓道:“我们年貌相当,哪里不配?你嫌我大你几岁?你嫌我比你没学识?还是你嫌我头发没你直!” 谢漆被箍得涨红了脸,自己堂堂一个儿郎,被高骊抓得像只猫崽似的,真是离谱。 而且为什么会有头发的卷直问题?? 他抬起胳膊想卸掉高骊的力,可恶,卸不掉,只能潮湿着眸子低声道:“你是陛下,我是影奴,身份悬殊。” 高骊紧贴着他不肯松开,呼吸交错地端详他:“皇帝算个什么东西,姓高的不见得就高贵,我不过是个草包,是个两族混血的杂种,是个在外跑马的野狗,一遭转运才在这里假装人模狗样,你不一样,你是少年英雄青年才俊……” “不是!” 高骊掰开他捂着耳朵的手,看到谢漆不住微颤的低垂睫毛下是通红的眼角,挺翘的鼻尖和白皙的脸都泛红了,紧紧抿着的唇樱红润泽,整张脸上是无措的神情,不见一丝媚态,偏天生长着一张勾魂摄魄的脸。 高骊很想亲亲眼前瑟缩兮兮的谢漆,怕冲动是魔鬼,遂只不要脸地摸摸他那颗朱砂痣:“身份和地位是世间定的,别人捧的,我们都不是傻瓜孩童了,我知道我的灵魂定好了性,又俗又土气,我知道你的灵魂高贵又纯洁,我们有什么不配的?你只管问自己小心脏,谢漆漆喜不喜欢高骊?” 谢漆太想逃了,他受不了了,他心乱如麻地不敢想,拼命挣扎着想逃开,偏偏高骊力大无穷,越挣扎越像是掉进了他的网兜里,情急之下只能眼红红地示弱:“陛下……您给我一点时间思虑好吗?” 疯了疯了。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这头大狮子逮住的! 高骊也不敢逼太紧,只吧嗒着泪珠小声问:“喜不喜欢另说,反正你还没有讨厌我是不是?” “是!是!”谢漆红着眼角不住点头,眼睛哪哪都不敢看,只好用手捂住双眼,说话声像受惊的猫崽,快要被抱哭了:“你……快放开我啊……” 高骊怕是自己力气太大把他揉疼了,连忙松泛一些抱,趁着谢漆捂着眼无地自容,一把将他扛到肩头去了,一擦脸眼泪一收,又是一头霸气侧漏的凶冷大狮子。 “松、松开我!”谢漆在他肩头上大惊失色,出师后的四年里,就没有他被别人扛麻袋的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高骊扛了也太离谱了。 “天黑了,该回去吃晚饭了。”高骊放下谢漆后还箍着他的腰,举止那么混账,眼神却那么委屈巴巴,“谢漆,那你不要思虑太久,就思虑一个月,就一个月好不好?是喜欢我还是烦死我直接给我个痛快好不好?” “好……好!我知道了松开我。”谢漆眼眶红红,不住拍打高骊铁一样的手,“从我腰上松开。” 高骊被拍红的手背离了他的腰,又缠人地拉住了他的腰带,嗫嚅着说是好几天没贴贴控制不住。 总而言之是把谢漆缠得大脑混沌,呼吸不匀。 待回到天泽宫,高骊哭起来虽凶但恢复得也快,现在面无表情又是个冷脸凶神,反观谢漆没掉几滴眼泪,眼睛却还胭红得像被狠狠蹂‖躏了一番。 苦着个脸缠住起居郎的踩风思忖着自己到底是哪里招惹皇帝陛下不开心,这回看到恩人和陛下回来,陛下仍然冷着,恩人却不复从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禁欲模样,踩风那个善于脑补的脑袋瓜一下子机灵了。 原来如此,陛下瞄上的原来是他这位小恩人! 踩风暗骂自己也有眼瞎的这一天,悄悄瞅了那两位站一块的体型差,心中一下子对恩人抱以莫大的同情,这要是上了龙榻,不得被折腾得手脚无力,陛下看着又那样孤寂,得手了定然要加倍索取,造孽啊造孽。 “帝与御前近侍膳前练武,帝举止常出反差……”一旁的薛成玉一见到高骊回来便立即奋笔疾书,书写时抬头多看了几眼,忽然脸红红地小声问踩风:“风公公,不知那位侍卫大人姓甚名谁?” 第106章 踩风扭头看这呆呆的起居郎,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唏嘘:“薛大人呀,饭都冷啦,您这才来问煮的是什么米,太迟啦!” 薛成玉一脸懵,见这御前小总管不告诉他姓名,只好在小本本上先记录。 “帝之近侍貌美卓绝,与帝出入如双璧。” 托高骊的福,谢漆收岗回侧卫房时,度过了一个大脑发空的夜晚。 闭上眼,脑海中是他那双哭得稀里哗啦的冰蓝眼睛,以及中气十足的那什么告白。 睡不下了睁开眼,又想到了他给自己的一个月考虑时间,顿时又蔫了。 一个月?早知道就应该跟他说要考虑一个甲子。 太失策了。 谢漆拿起被子把自己盖了个兜头满面,躲在被窝里不停地想着时限到了要怎么办,明日再见又要以什么面目去看待他……越想越觉得令人掉发。 躲在被窝里抱头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窗台之上有大宛的小声鹰啼,一下子激灵地起身,轻开窗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只见大宛咻的一下飞到他身边炸毛,尾翼后面紧跟着一坨黑影,却是那平日最爱吃喝睡觉的海东青小黑。 谢漆见鹰如见人,不自然地挥手想打发掉海东青,小黑却不依不饶地扑扇着翅膀停在他面前露出自己的爪爪。 谢漆只好从这壮鹰的爪上取下那卷起的信笺,展开看到上面的内容之后,指尖都烫了。 “吾甚爱君,今诉情喜忧参半,望君勿厌,好梦无我。” 白天用大白话直诉衷肠,到了晚上还要让他的懒鹰特地跑来捎些文雅话再诉,真是叫人…… 谢漆二话不说把窗关了,信笺三两下就地销毁,但听海东青还在外面扇着翅膀,他又掏出了平日里给大宛备着小零食的小食匣,开窗神速丢了块肉干去。 海东青矫健地叼住扔到空中的零食,心满意足地拍拍翅膀走了。屋内大宛则停下理自己的羽毛,目光炯炯地看向了谢漆。 谢漆讪讪地拿出好几块零食摊在手掌心去喂它,大宛咕咕两声,啄零食时顺带着啄他掌心两下,以表鹰爹对孝子的教诲。 隔日,谢漆当值时仍然有些神游,好一个“好梦无我”,这话简直像是反过来的暗示,昨晚他整个梦里全是那厮,可恶,实在可恶! 心里激昂地嘀嘀咕咕,然而真到下朝时分,看到快步回来的高骊,谢漆低着头决然不肯抬眼,只恨不能原地化为鹌鹑就地钻进地缝里。 “谢卿和朕出宫走一趟,宰相有事。”高骊大步而来抛下一句和颜悦色的话,随即便兴奋过头地抓起他的袖子带他走。 薛成玉敬业爱岗地小跑在后面跟着,小笔又是刷刷一记:“帝执近侍之袖,甚喜之色。” 谢漆挣出袖角,小声问出宫何事,高骊一把将他的肩膀搂过去,顺带着朝薛成玉一个眼神:“朕和谢卿说政事,起居郎不要靠太近。” 薛成玉索性放缓脚步速记,寥寥几笔在纸上勾画出了君臣勾肩搭背的轮廓。 谢漆耳根子红了起来,低着头硬气轻声:“陛下,不要借着公事与卑职逾越君臣本分。” 高骊眨眨眼,“嗨呀”两声,搂着谢漆一本正经地说正事:“十月初将有外国与外族使节前来朝拜,宰相在东区那里建了不知道什么样的台子,这会是专门叫一些武艺高强的好手去试试场地。谢小大人,我是牵挂着你一身旧伤不愿意让你去上蹿下跳的,可偏偏你是御前侍卫里的门面,宰相愣是点名叫你去。” 谢漆楞了片刻,依照着时间点搜刮前世十月的晋国外交,很快想到了晋国在与狄族的友好切磋比武会上,彼时的皇帝高骊骤然暴怒,上台赤手空拳将狄族的一个武士活生生打成肉泥,从此暴君之名远近闻名。 他的心一下子有些揪住,轻声恳求道:“我想去看看,若宰相之后仍然吩咐我上场,您别推拒。” 高骊搂得更紧,默了默,低声细语:“好吧,既然心上人想去出力,那我肯定得支持。但是待会出宫你跟我一起坐马车上,我有东西给你。” 谢漆脸皮热起来,赶忙推开他胳膊拉开距离,高骊便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细数,低音炮里尽是喜悦:“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已经过了一天了,还有二十九天,嘿嘿,嘿嘿……” 落在后头的薛成玉追上谢漆,带着求知欲羞涩地请教:“敢问大人,不知陛下在算什么时间呢?” 谢漆只能欲盖弥彰地捂住眼睛:“……在下也不知道。” 待出宫门,高骊上了马车朝他伸手,他生怕高骊又要搂人,赶紧趁着还没变成关注焦点自觉跳上马车,一上去他便关门,高骊则关窗,两人举止高度统一,而且关完后,两人眼神一交汇便快速移开,像是要在这车上干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谢漆经不住在内心喝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如此扭捏?? “谢小大人……”高骊刚咳了两声先笑着开口,“好啦,谢漆漆,你别躲那么远,现在车里没人,我不会动你哒,我是真有东西要给你,快转过来,别害羞呀小先生。” 谢漆心想这嘴里叫的是些什么玩意,调整着面部表情,让自己面不改色地转过去,愣是要整出一股君臣的相处礼节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别扭和害羞。 “不知是何物?” 高骊把他不动即是动的神情变化全看在眼里,自己也羞涩起来,这么大一个块头,羞答答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朴实无华的护膝。 第107章 “咳咳……神医说你左膝要好好保护的,你身上的皮外伤估计是好得差不多了,可是骨头还是得好好将养的,现在深秋了,很快就要入冬了,你那么喜欢上房梁,蹦蹦跳跳时膝盖要小心点。” 谢漆内心一软,悄悄一抬眼,果然看到了高骊手上拿着一块厚实的护膝。 高骊也悄悄看他,两人视线一对上又移开了。 半晌,马车悠悠,谢漆有些晕乎地听见高骊说:“好啦好啦,怎么又扭捏起来了!快来,裤脚拎一下,我给你戴上,省得待会你磕磕碰碰到。” 他张口就想要回绝,突然又听见他说:“这护膝我整的,我看看你戴上合适不合适,合适的话以后继续弄。” 谢漆:“……?!” 第44章 高骊见谢漆呆住的样子,大胆挨到他身边去,在他眼前挥挥手。 谢漆目光落在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难以置信:“你自己做的?你怎么会做?宫里应当有现成的呀?你素日那么忙,怎么还为这点小事挤占宝贵的闲暇时间?” “事关宝贵的左腿怎么能说是小事呢!”高骊摸了他脑袋一下,两根手指便去夹起他衣摆,谢漆忙拍手要躲,便听到高骊压得低沉沉的声音:“不戴的话我可就往死里亲你了。” 谢漆又惊又懵,还真就怕他强来非礼,睁圆眼睛不敢躲了,手忙脚乱道:“好好好多谢陛下挂念,我自己来戴。” 高骊虎着脸盯他:“我名字叫陛下咩?” “高骊。”谢漆实在是投降了,“小狮子,谢谢你惦记我的左腿,我自己来戴好不好?” 高骊哼唧地把护膝递过去,在他接过后低头挽裤腿的刹那红透了脸,内心斥责自己实在厚脸皮,心中又忍不住长笑傻乐。 谢漆不知道要怎么应付黏糊唧唧的大狮子,只好先顺着他来,护膝拿到手上时先感觉到了一股灼灼的暖意,不知是用材好,还是因为沾染了高骊的体温。 一联想到后者,脑子里便乱糟糟地想到护膝是从他怀里掏出,自然而然贴了好一路胸肌……打住,不能再乱撒丫子了。 谢漆不敢抬头,粗鲁扯起衣袖,雪白的一截腿好似俏生生的梨花钻出深秋的冷风,他低着头赶紧把护膝放到左膝上,指尖有些着慌地去绑护膝的绳带,愈慌愈出错。 “我帮你绑,不用紧张。”高骊忽然蹲到马车上,两手握住了他的手,热腾腾的呼吸喷在他小腿间,让谢漆顿时如芒在背。 “在北境军中时我照顾过不少生病的士兵,肢体接触多了去了,还没遇见过像小先生你这样敏感的哦。”高骊故意激将,一手握住谢漆要躲的小腿,掌心里捏到的是硬邦邦的小腿肚,可想而知他有多僵硬。 高骊指尖沿着梦里乱想过数回的小腿向上,赶紧用聒噪来驱散彼此暗流涌动的紧张:“北境冬天总是很冷,那时我们便去猎狼猎鹿,剥下皮毛做成御寒的衣服,皮毛不够做不了,就做护膝束袖毛帽这些必须的。我不知道长洛的冬天冷不冷,就知道长洛的布料真好,这是我托踩风弄来的,三层布料叠一起又暖又耐磨,我还在里层夹了三片干花,你喜欢花香是不是啊……” 他说得飞快,手上动作却很慢,先是慢吞吞地拿着护膝在谢漆膝盖上比划大小,之前谢漆受伤在典客署昏睡了一天,他给他换药擦拭时用手量过他的骨架,腰也好腿也罢,纤细的,不够他这个粗人盈盈一握。 谢漆生得白,那些残留在肌肤上的疤便显得愈狰狞,愈让他揪心。 眼见他左膝上叠加的旧疤似一掌蛛网,他小心把护膝摆正,两手绕到膝弯下去系绳,想到在典客署悄悄给他换衣服时看到的满身斑驳,忍不住酸涩难忍地低声问:“你年纪这么轻,怎么一身这么多疤,我还没见过哪个伤兵受的伤比你多的,伤到你这样程度的已经到黄泉下去了。” 自他蹲到脚下时谢漆便呆若木鸡,价值观受到了过大冲击,理智叫他躲,心智却让他别动。 高骊的呼吸酥酥麻麻地绕在腿上,他怔怔地看着他头顶,听他说完北境说自己,眼里竟落出一滴泪砸在他腿上,滚烫地沿着小腿,缓缓淌到只剩一线泪痕。 护膝绑好,高骊给他放下衣裳,还像只大动物似的蹲着仰首,残存着泪光的眼睛温情又怜惜地望过来。 几缕穿堂而过的光线随马车前行抚过他眉眼,浮光与高骊,拼凑成此时谢漆心里的一眼万年。 他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抬起,如果不是马车突然碾过石子,颠簸令怦然的动容缩回去,他的指尖大概已经摩挲在愿意折腰于脚下的皇帝脸上。 “护膝很合适,很好。”谢漆拉起高骊,自己闪到对面坐下,低头假装揉左膝,眼前是斑驳的暖光。 高骊正想伸手,忽然看对面低着头的小家伙轻声道:“我很喜欢。” 倏忽间,两个人一转头一低头,俱红透了耳朵。 待到东区目的地,谢漆脸上的热意在看到拔地而起的六层擂台时消失,尤其是在看到不远处,吴攸身边带着琴决,高瑱带着包括谢如月的几个侍卫,高沅带着方贝贝等人,一下子冷住了。 众人看到高骊过来俱行礼:“参见陛下/皇兄。” “免礼。”高骊走到吴攸等人面前,见桌椅都设好直接坐在主位上,扭头看着擂台纳闷,“建这高台做什么?” “以往他国来晋国朝拜时,晋国都会设台以文武会友,此番乃是陛下继位之贺,臣自以为当隆重过于历岁,便与礼部工部设新台。”吴攸最先起身,坐在离高骊最近的次位,指着六层擂台解释,“此台名为玉龙台,只差装饰几番,届时我朝之武士便在此台上,与云国、狄族武士一较高下。” 第108章 高骊冷眼将玉龙台从下往上扫,不说话时全然是狼顾虎视的凶厉,周遭人顿时如履薄冰。 他看向韩志禺:“韩尚书,比武,一层不够?比谁摔断的骨头更多吗?” 韩志禺在尚书里属于最好捏的硬柿子,被寒声点名时他复又行礼,硬着头皮对答,高骊依旧冷着脸,吴攸和一旁的工部尚书郭铭德开口一起解释,场面还是僵冷。 谢漆在重臣之外悄望,有些意外在马车上黏人热诚的小狮子到了世家圈里变得这么冷若冰霜,心中不免感叹,高骊手里没什么实权,不硬凹出凶悍霸道的模样,那些人对他怕是更肆无忌惮,委屈他要做戏到天荒地老。 忽然感觉到有不善的目光投过来,谢漆往左前方一瞟,意外对上了高瑱的桃花眼,心中直呼晦气地移开视线了。 众臣议论着,被召过来的侍卫们也没有闲着,跟着吴攸的琴决表面淡定实则激动得指尖哆嗦,把各家的侍卫全部聚在一起,解释了待会大家要怎么试场,简单来说就是层层试炼,从底层一直打到最高层。此刻被召过来的侍卫们擅长的武术路子各有侧重,吴攸想看届时什么样的人更适合作为代表去和外族人比试。 谢漆看到玉龙台时便有些兴奋。 前世的晋国在韩宋云狄门之夜被打得一片狼藉,在外族来朝拜这一事上是处于战败方的屈辱位置。这回他能理解吴攸为何如此看重,晋国既然在狄族那里打了胜仗,更要抓住机会在这次外交上建立威信震慑云国。 比武这边,台场越离谱他越跃跃欲试,自出霜刃阁后打的架全部是一些得懂分寸的任务,现在能够单纯以武力取胜摘荣耀,倒贴他都想打几场过过瘾。 与他抱有类似想法的必然是方贝贝,他特意站到谢漆身边,当着其他人的面就在他面前比划手势,无非是想和他痛痛快快地打几场。 谢漆原本也觉得在场的人只有方贝贝能耍两把,但目光一转看到谢如月身边站着一个面生的低调侍卫,看起来不像是韩家本家的人。 出于同类的野性直觉,他敲走方贝贝的手向对方抱拳:“未曾见过阁下,不知如何称呼?” 他一问众人便将目光投过去,那侍卫看起来和谢漆身量接近,长相周正气质温和,扔在一堆俊秀帅哥当中并不起眼,开口才引到了众人的注意:“在下青坤,见过玄漆大人,久闻其名,今日一见不胜欣喜。” 他刚说完,他身边的谢如月就补上介绍:“青坤大人是昨日才从霜刃阁调到文清宫来守卫太子殿下。” 方贝贝嘴快:“那么你是一等影奴当中的青级?” 青坤点头:“是,久仰绛贝大人,阁中长老很牵挂您。” 方贝贝脸上浮现后怕的神情:“那我真是谢谢他。” 谢漆不再多问,时隔四年,霜刃阁终于又养出了一等影奴玄绛青缃当中的青级,那么现在当世存活的一等影奴便有四个半——末尾半个是谢漆的猜测,不知生死是故为半。 他们这边在说着,玉龙台那边已经有普通士兵上去热场了,是宫城禁卫军和城门守卫军的交锋。 “开始了啊,那人群当中的大高个,我看他能站到最后。” 方贝贝指着玉龙台一层,谢漆笑了:“是不是那个体格不输陛下的大汉?我有缘见过他一面,他名叫秦箸。” 谢漆眼尖,刚才就看到其中有之前在中秋夜遇见的守城军秦箸,那位未来高骊的莫逆之交。 秦箸光从他的姓氏上看,他就不是出生含了金汤匙的世家子弟,他能走到守城军二等兵的位置不外乎天赋和机运,谢漆中秋夜对他有那一面之缘,对这人的印象倒是不错。 方贝贝也笑,摩拳擦掌:“好极了!琴决,待会那秦箸还站着,我们当中谁要先上去和他打一架呢?” 琴决有些被他俩跃跃欲打的气氛感染,还是忍着激动先泼冷水:“在座各位大人都是影奴当中的佼佼者,那位秦将士就交给吴家的影卫吧。说起来,玄漆与绛贝大人先前各负重伤,不知现在可有完全康复?” 方贝贝全不在乎:“我这人就是耐打扛揍愈合快,早好了!” 谢漆漫不经心:“小伤,不足挂齿。” 琴决笑了:“既然如此,那待会我等比试便不必有顾虑了。” 谢漆问:“一对一比还是混战着比?” 方贝贝:“一!” 琴决:“混战,一对多,一对一都可。此番我们只是来试场子,不拘泥的,是看谁最先到顶层便是胜者。” 方贝贝神情有些蔫,谢漆倒是更乐了:“混战很野啊。刀剑不长眼,除了绛贝,其他人我不出刀,以刀鞘就好了。” 高瑱那边的青坤笑了笑:“玄漆大人莫把在下忘了。” “不好意思,记住了。” 三个一等影奴和若干个世家的二等影奴聚在这里当众商讨待会的混战要瞄哪个目标,只有位居四等影奴的谢如月格格不入。 谢漆好战之心退却后也意识到了,走去和那少年打招呼:“如月,太子也让你来参战吗?” 谢如月见他便笑,唇边那颗和他一模一样的朱砂痣十分扎眼,让谢漆深刻怀疑自己脸上的痣是否也如此刺目。 “卑职武艺一般,无法跟各位大人相提并论,太子殿下让我来观战记录,琴决大人稍后也上场,这边的后勤便由卑职来为大家准备吧。” 第109章 谢漆听了心里也放心些,自然亲切地笑道:“既如此,那就麻烦你待会替我备一壶茶,加一坛酒了。” 谢如月眼睛一亮:“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大人加油!”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过来和谢如月说些自己想要的茶果酒水,谢如月先前在谢漆手下磨炼,又当了半个月太子少师,调度和安排越发熟练了。 谢漆见他的笑容不见阴霾,料想高瑱再败类应该也不至于去糟蹋他,心里放松了不少。 过半刻,玉龙台上果然只剩下秦箸,吴家的黑翼影奴上去一列,直接不讲武德四对一,秦箸撑不到几个回合就被排成阵型的黑翼影卫打下来了。 座中观战的众臣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情,只有高骊怒不可遏地拍桌:“几个人对战一个,谈何公平?” 吴攸笑道:“真正的勇士猛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臣便是想看看接下来的对战有没有这样的人。” 高骊心道不好,这么说来,他的心肝宝贝待会岂不是也要面临一对好多的局面? 他一下子十分后悔把谢漆也带了出来,正想着要怎么叫停试战,那边的侍卫群已经开始向玉龙台上走了。 高骊火急火燎的转头去找他的小心肝,只见谢漆在众侍卫最后面慢走,眉眼带笑地朝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他看着谢漆脸上那一抹小猫崽似的开心笑意,心里软乎乎地安定了。 我的谢漆漆可是敢以一柄快刀在城楼上单挑无数敌军的。 他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高骊眼里也酿起笑意目送谢漆的背影,结果不远处的高沅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那个走在最后面的御前侍卫,背影看起来倒是令臣弟感到万分熟悉呢……” 高骊眼里的笑意顿时消失,扫过脸色铁青的高瑱和神情玩味的高沅,低沉沉哼了一声。 座中气氛瞬间再度僵冷。 直到众臣看见九个侍卫上了玉龙台,九个人各战一个方位,不听一声啸,骤然无声拉开八对一的群架。 高骊的手一下子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御前近侍谢漆对八人。”吴攸眼里流露出赞赏,头也不回地吩咐站在众臣不远处的起居郎:“薛大人,这雅事值得一记。” 薛成玉不解堂堂的宰相大人怎么会知道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但心中也欣喜,应了是马上记起来。 台上谢漆早有准备,一上台就拔玄漆刀,左手刀鞘右手刀,规规矩矩地等着别人来打他。 随后便能堂而皇之地打回去。 在场九个侍卫,六个出于世家的二等影奴,琴决是佼佼者,另外五个可以很快解决。只是谢漆没料到新来的青坤刀法快得出乎意料,他的佩刀比谢漆的要窄短一些,更像刺客之刃,谢漆起初不够警惕,两刀交锋速度没提上,袖口被挑了。 方贝贝原本是要凑着热闹打谢漆,见势不妙反刀就去打琴决等人:“琴决!我记得你对玄绛青缃的影奴们挺仰慕的,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跟你练两招啊?” 琴决心说我激动得刀要飞出去了,咧着个不太庄重的笑容提刀就扑了上去。 于是乎,谢漆对青坤,方贝贝对六个二等影奴,分成两拨打得好不热闹。 座席这边的气氛也热起来了,吴攸观战观得来劲了就吩咐薛成玉记几笔,其他大臣也绕有兴致地品评起来。 有大臣恭维高沅的:“九王的侍卫敢于一对六,果然非同凡响。” 有和高瑱搭话的:“殿下手下文武齐全,与殿下一样,皆为少年英豪。” 高骊左等右等,也想要等人来夸他的小宝贝,结果没人敢跟他搭话,只能孤独地无声呐喊助威:冲呀谢漆漆! 在台上持快刀酣战的谢漆在两刀交错之时打了个喷嚏,青坤的招式已经被压制到下风,趁着这间隙轻声说话:“玄漆大人,阁主让我代他向你致歉。” 谢漆手一顿,指间一轮转刀,轻声道:“上面说。” 说罢他以轻功掠起身,沿着一层的梁柱飞一般地翻飞跳上二楼。 座席各臣猝不及防看见两个影奴燕子似地飞上二楼,几个年轻沉不住气的喝起彩来:“真是精彩……” 然后就听见主位上的皇帝陛下大喝一声“好”,雄浑洪亮的声音吓得一旁的宰相执杯的手都一抖。 谢漆飞上二楼,欺身以刀制青坤:“难怪方才便觉得你的刀快得离奇,你也是师父带出来的弟子?” 青坤被打得后退,刀仍不松毫厘:“是,你出师后,阁主才教我刀法百书,你是我师兄。” “叫师兄也不会放水。”谢漆打得兴起,但仍有理智,“师父为何要向我致歉?” 他的师父杨无帆,霜刃阁一阁之主,先帝晋幽帝昔日的玄级影奴。谢漆出师时,杨无帆曾说过他们师徒难再相见,如非重大事件他不能出阁,谢漆若要回去,也得熬到能够继任阁主之位的时候。 八月初八世家围剿高骊那夜,杨无帆和另外两个长老突然现身来保护高骊是谢漆不曾预料到的,醒来后师徒又不复相见,遂把思师之心按下了。 青坤笑了笑:“师父说,那天晚上把师兄打得过头了,原本想守到师兄醒来,可是他们几个长老不能随意出阁,只好先匆匆忙忙回去了。此番太子身边缺影奴,师父派我出来撑门面,也命令我将来要护师兄周全。” 第110章 谢漆心中一暖,刀转擦身对峙,眸光灼灼:“我此身所在便是保护陛下周全,师父若是让你护我,那便是让你拥护陛下,但你本该去守卫太子。两相矛盾,你怎么说?” 青坤刚要回答,一楼的方贝贝大喊着也翻飞了上来:“青坤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啊?玄漆是我要打的,你闪一边去!” “不好意思。”青坤用反手刀蓄力飞到方贝贝身前,刀法一瞬快到极致,一把将他摁回一楼去了。 方贝贝始料未及,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又掉回一楼,现在他是身体力行地明白了这个玉龙台为什么要建这么多层了,往上冲和往下掉都令人热血沸腾,十分刺激,十足兴味。 一楼的另外六个侍卫已经被他打出去了,他撑刀站起来要继续跳上去,眼睛一转忽然看到了玉龙台的不远处有两个书生站着在写什么手册,其中一个高大的眉目淡雅,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笑,气质敦厚又温润,不知怎的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方贝贝记事起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如谢漆,如高沅,那等肤白貌美的最能击中他心坎,眼下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突然觉得一个书生眉清目秀好不顺眼。 他假装休息地竖起耳朵,听到那看得顺眼的书生被人唤作“开仁兄”,得知了名字后才把刀一转,蹭蹭蹭大步上二楼去。 刚上去想要大喝把谢漆留给老子,就见谢漆脸色不太好地一脚把青坤给踹飞出去了。 “贝贝,来!我们好好打一架!” 方贝贝避过被踹飞的青坤,大笑三声后戛然而止,气冲冲地携刀扑上去:“都说了要叫我方哥!” 谢漆眉目生花:“好的贝贝。” 青坤在被踹飞的途中后稳了稳身形,落地时倒也不算狼狈,他收刀拍拍衣袖,小跑回谢如月身边,只见那些世家侍卫都鼻青脸肿在一边喝酒,只有琴决挨打后仍一脸兴奋地看着玉龙台上的对决。 “青坤大人!您可还好?”谢如月端一碗茶来,青坤接过道谢,苦笑道:“不太好,在下可能惹玄漆大人不高兴了。” 谢如月顿时惊愕:“你惹他哪儿了?玄漆大人心善,脾气很好的。” 青坤摸摸鼻子,悄悄看了两眼在座席上眼巴巴地观战的皇帝陛下。 方才他在台上回答他那位貌美的小师兄:“太子来日也将是陛下,师兄与陛下我都守卫。” 结果他的小师兄像被摸到了逆鳞,顿时对他失去了兴趣,摆手道:“我的陛下只有一个,姓高名骊,你走吧。” 青坤还以为小师兄会对太子这个旧主心存旧情,现在看来……故不如新啊。 皇帝陛下看起来忽凶忽呆的,有什么好呢? 第45章 谢漆很久没这么痛快了,一柄刀,一轮落日,一个快意恩仇的简单人间。 方贝贝也痛快得鬼叫,拿着绛贝刀和玄漆刀电光火石地劈砍,两人一如缠斗的两团飞絮,不停变换着招式边打边往顶上的楼层翻飞。 “看我豆蔻刀法!”谢漆大喝一声,嘴上说着招式结果一个侧翻用刀挑出了回马枪的变招。 方贝贝哎呦叫着躬身用刀挡和向后闪,肩颈上被玄漆刀划出了裂痕,要在实战当中这一刀直接劈砍下来能令一条左臂搬家。退出十步后他没停顿,就地又携刀扑上去:“看你哥我的胡旋十一刀!” 谢漆转刀变直刃准备拆招,结果浓眉大眼的方贝贝也耍心眼子了,用他刚才唬人的豆蔻刀飞上来快斩,谢漆只得拿玄漆刀当杆子撑跳后翻,还没落地就在空中回旋把刀当暗器掷出去,一举把绛贝刀劈飞出去。 两柄好刀交叉成轮转的两叶刷地飞出玉龙台,咻的一下一同扎进玉龙台外的地面。两刀离近距离观战记录的两个书生还有十来步,书生之一的许开仁纹丝不动,旁边的则吓得喊叫着后退。 许开仁回头:“刘兄?” 另一书生名刘篆,吓跑后又小碎步跑上来,满脸羞愧:“愚弟怯场,开仁兄见笑了。” “刀锋确实令人生畏。”许开仁笑,“不必介怀。” 刘篆点着头又埋头在手册上记录,他们两人皆为工部的外聘者,也是枢机院的一员,代闺台中有很多这样身兼数职的寒门子弟,此次他们和世家合力设计各处新建筑,本次试场特意到前头来看玉龙台的设计可否需要改造。 “他们打到四楼去了。”许开仁望着赤手空拳哼哼哈嘿飞到四楼去的两人,忍不住笑起来:“真像两股旋风。” 刘篆附和:“我这等丝毫不通武艺的人都看入迷了,到底是宫城的武士,果然艺高胆大。” “那是霜刃阁养出来的。”许开仁笑意淡了些,“可惜霜刃阁只为世家卖命,真是暴殄天物。” 刘篆想了想,撺掇道:“先前我只在开仁兄这里略听几句霜刃阁,所知片面,开仁兄不如回去后就此写一篇策论?不止愚弟我求知若渴,其他人也十分想再拜读开仁兄落笔的文章啊。” 许开仁摇头自谦,但眼里看着玉龙台上打得难解难分的两团旋风,心里还是埋下了一个动笔的念头。 没一会儿,他看着旋风们呜呜渣渣飞上了五楼,心手皆跃跃欲试,不仅想写策论,还想写几首诗了。 台上谢漆和方贝贝已经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全然懒得去搭理台下的人怎么看他们了。拳脚相向之间,依稀想起少年时在霜刃阁里大汗淋漓的苦逼学艺岁月,但往日苦归苦,到底是青春。于是两人打着打着,直接返璞归真。 第111章 谢漆一记飞腿踢过去:“狭路相逢勇者胜!” 方贝贝一记抱摔回应:“你他娘来看谁楞!” 谢漆灵活地从他臂弯里飞出来:“看你老子大鹏展翅!” 方贝贝就地一滚再续快拳:“看你爷爷扶摇直上!” “太公钓鱼!” “猿猴捞月!” “河东狮吼!” “河西狗叫!” “打狗棍法!” “痛打猫猫!” 两个人幼稚地大吼大叫着,拳脚的招式已经跟报菜名似的口述完全不一致了,边打边飞上了六楼。 一上顶层两个人更打得忘我,小孩子式的招式都出来了,谢漆吃了体格的亏,但腿法更快,趁快一脚绊倒方贝贝借力逮住了他的脑袋瓜,左腿屈起就要给他一记亲切问候的膝击。 “哎呦我的头发!”方贝贝嘴上嚷嚷着发型,手却是不含糊地挡住了他左膝,弃发冠逮住了谢漆的无影腿。 “哎呀我的护膝!”谢漆这回真心口如一,只因猛然感觉到护膝被方贝贝抓住了,顿时紧张了。 两个人哇哇大叫着在顶层上扭打,六楼的顶层中央有一根梁柱,最上头放置着一枚木雕的花,正是琴决说过的要摘取的彩头,结果现在他们俩只顾着打架,管你这彩头是金是银。 打到最后两人内力全都爆发出来,各自阿哒大叫,一记飞踹踢过去,两靴一撞硬碰硬,顶层骤然爆发出一阵狂风,随即两人都被对方弹飞滑到顶层的边缘处。 谢漆柔韧和平衡性更好些,跟个扑棱燕子似的歪歪扭扭保持住了平衡。 方贝贝就比较倒霉催了,头重脚轻地扑棱不成,哇呀呀叫着从顶层的边缘坠下去。 谢漆吓得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三步轻功横跨整个台子扑过去抓方贝贝,拼着抓住了他一条胳膊:“方哥!” 原以为抓住就好了,怎奈四年不见,谢漆个子窜得不如方贝贝快,昔年的憨厚瘦小少年如今是个大高个,体重沉得他始料未及,带得他身体一趔趄,两人一起“哇啊啊啊”地离开玉龙台直奔大地去了。 谢漆右手抓着方贝贝,左手条件反射地甩出缠在左臂上的绕指柔细钢丝,电光石火地将钢丝套在了顶层的那根柱子上,随即他们吊在半空中晃荡,异口同声:“天爷啊!” 方贝贝瞄了一眼此处距离地面的高度,顿时两手抓住谢漆的右臂热泪盈眶:“好手啊!兄弟,兄弟!要不是我对男人没兴趣,我都想——” “想都别想谢谢!”谢漆龇牙咧嘴地抓紧他,俩小虎牙都藏不住,“你怎么重得跟头猪似的?年还没到你就养膘了吗贝贝?” 方贝贝立马中气十足地反驳:“胡说八道!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膘,这叫练家子!” “好的练家子,你他娘好重……”谢漆被拖得五官狰狞,他们此时正吊在六层和五层之间,他瞟了两眼就准备自救:“我待会借着钢丝荡起来,你可以用轻功跳到五层那儿去吧?不能我送你一脚!” 方贝贝嗷嗷叫:“没问题!送我屁股上都行!” “那我开始荡了!” 谢漆蓄力要将方贝贝送进五层,然而他忘了一件事,他用的绕指柔是杀人用的锋利暗器钢丝,不是适合攀岩抓取的鹰爪钩,结果他这么一用力荡,那削铁如泥的绕指柔直接把顶层的柱子给整整齐齐地切开了。 谢漆刚把方贝贝丢进五层,左臂上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脱落感,绕指柔失去依托的一瞬间被他左臂上的机关扣收取回来,收回来的惯性让他左臂发麻,来不及去和五层边缘的方贝贝搭手。 谢漆便无处着力地往下坠,并一脸懵逼地看到头顶突然天降柱子,看样子下一秒就能把他砸开花儿。 “我的亲娘啊!”五层的方贝贝大叫一声便从那边缘拼命飞出来一腿,千钧一发之际大力出奇迹,一脚把刚掉下来的柱子踹偏离轨迹,后果是自己也从五层掉下来了。 谢漆脑子完全跟不上身体,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半空中怎么腾翻出来的,只知道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能视物时他抱住了当空砸下来的方贝贝,呼啸声一起,左臂上的绕指柔再一次弹飞出来,咻地勾住了玉龙台第四层的檐角。 一线钢丝让他们悬吊到了二层的半空,好歹没让倒霉哥俩一起去亲吻大地。 两人耳膜嗡嗡地在半空中晃了两下,踹开柱子也罢,抱住人再射钢丝也罢,全都是多年练出来的肌肉反应了。 脚下忽有轰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的谢漆低头一看,只见那截柱子把地面砸出了老大一个坑,尘土飞扬间,一个身影飞也似地冲台下奔来,一吼震耳欲聋。 “谢漆!” 谢漆和方贝贝都被喊回神了,一回神全都“哎哟”起来,方贝贝是用力过猛地踹飞柱子导致右腿麻痹,谢漆是左臂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总之是各坏各的。 谢漆这回不敢乱动左臂,以免绕指柔把四层的檐角也给切下来了:“方哥,这是二层,你能跳下去吗?” 方贝贝十分的方:“平时翻两个跟斗是可以,可现在我我我我腿麻了呀!” 谢漆不知怎的特别想笑:“那你今天可沾了我的光啊,我主子来接我了,先接一下你吧。” 说罢他低头朝快要跑到台下的高骊放声呼唤:“陛下!” 吓得心脏直突突的高骊冲到了台下,抬头时手就伸出去了:“我在这儿!不要怕!只管下来我接住你!” 第112章 话落台上一声“接好”,一个身影就下来了,高骊忙照着那人影站好位置,眨两眼的瞬间便接到了,手臂挨到时还有些纳闷怎么份量不轻,臂弯里的人就呜哇大叫着跳下来:“卑职方方方贝贝,陛下下下下恕罪……” 高骊当真是眼前一黑,一口气都没提上来就再抬头看,只见半空中的身影翻着跟斗小陀螺一样翻下来了,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地在前方。 高骊提起来的气这才吐出去,气急败坏地再跑上去大喝:“谢漆漆!” 谢漆甩甩脑袋,感觉有些晕,索性调整姿势不站起来,改成半跪在地面,抬头便冲跑到跟前来的高骊笑。 高骊脚动刹车停在他跟前,着急忙慌地不敢碰他:“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不站起来?” 谢漆头不晕了才伸出右手,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的语气像是讨要奖励的撒娇:“陛下拉我。” 高骊看着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的小家伙,虽然灰扑扑却笑得开心,活像一只灿烂的小猫咪,心中的着急和生气一下子尽数化成了爱怜。 他把他拉起来抱入怀中,趁着其他慢一拍的人还没赶到这里,轻手轻脚地把他揉捏了一通:“你把我吓死了!那么高!柱子还断了!” 谢漆趴在他胸上埋头,痛痛快快地蹭了两把。 这不是有你跑过来接住我了么? 第46章 两刻钟后,谢漆和方贝贝齐齐去不远处的典客署,乖巧地看着吴家那位神医黑着个脸走进来。 神医的嘴,战无不胜的鬼:“又是你们这两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 两人不敢吭声,神医提着药箱乓地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各自伸出一只爪子来!” 他们连忙各伸一只手,神医直接一手把一个人的脉,随即脸色好了些:“不错,长进了些,不严重。” 两人松了一口气。 “但是!”神医撒开他们的手去开药箱,一手拿药瓶,一手掏出个清晰度极好的镜子摆在他们面前,“好好看你们这两张脸,为什么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脸?太可恶了,都快肿成两个猪头了!” 方贝贝先去照镜子,呜哇一声心痛不已:“这铁定不是我!” 谢漆半信半疑地去看镜子,叹了一口气:“这果然是丑陋的我。” 神医脑门青筋突突,满脸写着“没救了”,只得拔了针出来:“行了,左手、右腿伸出来,袖子、裤脚都捋干净了。” 两人无不照做,还好毕竟是兄弟,比刀也好拳脚也罢,分寸都是拿捏好的,方贝贝还抓着谢漆的右手直呼过瘾:“我好久没打过这么爽快的架了,我那个心啊,一下子感觉又回到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时候了!” 神医直接腾出一手呼了方贝贝脑门一掌:“我看你现在是还没断母乳!” 方贝贝老实巴交了,挤眉弄眼的,用眼神和谢漆说神医的坏话。 谢漆点头,眼珠子转了转,叹道:“是很过瘾。只可惜罗海没有光明身份能过来一起比,还有玄忘,她虽然是个女子,但对十八般武器的精通真是登峰造极。” 神医胡子一吹:“还想多和几个人比武?断几根骨头就够过瘾了?保家卫国使得,惩凶斗恶不使得!真是的,小年轻就是不惜命。” 神医说罢,眉头皱了又皱,眼神忽然有些复杂,唏嘘着摇头:“你们那霜刃阁可真是造孽,女娃子都不放过。” 谢漆试探着问:“神医见过?” “见没见过都不妨碍我骂两句。”神医换了银针来扎谢漆的手,谢漆被扎得嘶出声,小臂上冒起一阵鸡皮疙瘩。 “还知道疼就行,你们从那地方出来,拔苗助长地长大,往后身体会有后遗症的。”神医表情严肃。 方贝贝问:“什么样的?” 神医罗列了一堆,谢漆沉默不语,方贝贝腿都发软了:“好的好的,我争取再干几年就回霜刃阁养老去。” 神医表情一言难尽,转到一边去调药膏:“小年轻的,天大地大怎么就这么一点出息。” 谢漆心中有些迷茫,他很理解方贝贝所说的,他也曾有衰弱后回霜刃阁继任的想法,直到后来他意识到此生最好的归宿不该是霜刃阁,或者说不该先当刺客,年老后又去当刽子手。他因着天赋成为霜刃阁的获益者,可那里又正是令他痛苦的所在。 正纠结着,有来客拜访了,出乎谢漆的意料,来的正是吴攸在代闺台挑出的心腹许开仁。 谢漆顿时想到前世方贝贝正是接了去刺杀他的任务,自己反而落得一个挫骨扬灰的结果便心梗,不免忧心忡忡地看向旁边。 谁知方贝贝此时眼神痴呆地注视着来人。 谢漆:“?” 许开仁是带着手册来的,礼貌地向他们都行过礼后说出了来意,他作为玉龙台的设计者之一,想来访问一下那台子的受害者……或者说是加害者也行,毕竟他们差点把玉龙台拆了。 神医不喜欢听这些,涂外伤的药调好两瓶塞到他们二人手中,嘱咐完每日用量,背着药箱风风火火地去看其他鼻青脸肿的傻蛋了。 神医一走,方贝贝才生龙活虎:“你姓许啊?玉龙台不是礼部和工部弄的?怎么会是你?” “在下是外聘短工之一,只是恰好今天在此地勘测。”许开仁和和气气,“不知两位大人如何称呼?方才在玉龙台下取走了两位的佩刀,已转交太子少师了。” 第113章 方贝贝只说自己姓方,谢漆毫不留情地把两人的姓名相告,果不其然,许开仁在听到贝贝这个名字时眼里泛起了笑意,倒不是嘲讽意,单纯被可爱到而已。 但方贝贝顿时有些蔫,觉得自己名字不够威风,更喜欢用绛贝这个称号来自称。 两人说了些在玉龙台上酣战的后感,说到最后方贝贝实诚地补充:“但是我俩的意见没什么好参考的哦,整个晋国找不出多少能比我们俩更能打的牲口的。” 许开仁又笑起:“玉龙台以后还有用处,两位大人的英姿让人一见难忘,就以两位为战力上限参考,改出来的玉龙台才能是最好的。那么,不叨扰两位大人休养,草民告退。” 方贝贝眼神一直跟到他离去,谢漆瞅他不对劲:“人走远了,你还看什么?” “这书生,嗯,蛮有劲道。” 谢漆脑袋上冒起问号:“啊?你是煮过还是嚼过才知道人家有劲道。” 方贝贝嬉皮笑脸:“这话说的!这等能设计出玉龙台的好人才,你认识他吗?” 谢漆心想你刚才拖着腿走路时还在破口大骂那台子是个垃圾:“代闺台的寒门文人代表,别看他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是替宰相做事的。” 方贝贝眼里有光:“这还叫平平无奇?我看他前途光明。” 谢漆组织好语言轻声预警:“晋国说到底是世家的晋国,他出身寒门,前途越光明就越挤占世家的位置,要是哪一天他的存在碍了梁家的眼,你主子让你去处理他,那怎么办?” 方贝贝的脸色顿时变了,显然也是被这假设问得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先拿兄弟开涮:“哎呀谢漆,你这人怎么阴暗啊,老想这些血腥残暴的,我看你上辈子是个屠夫吧!” 谢漆微笑:“那必然是磨刀霍霍向贝贝。” 方贝贝说不过就动手,伸手把谢漆脑袋搓得一团糟:“别以为我忘了你刚刚说我像猪!此仇不报非君子!” 谢漆大笑,甩着脑袋懒得回手,甩不到一会耳朵一竖,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才拨开方贝贝的手。 抬头一看,两个快乐的伤患顿时凝固了。 “卑职拜见陛下!”方贝贝语无伦次地说感谢之辞,谢之前高骊接住他,还有些怕自己的敦实体重砸伤了皇帝的手。 高骊沉着脸说了不必介怀,原是想赶走他,但看他是腿伤,便冷着走过来带走谢漆。 谢漆朝方贝贝挥别,拿了药瓶颠颠地跟高骊出了典客署,又上了来时的马车,门窗一关就让高骊抄起来放在大腿上坐着了。 “陛下……” “神医说你胳膊有些拉伤,要注意。”高骊揣起他左臂慢慢摸,轻轻地捏起来,“我看你吊在半空中时,吓得肝胆都要裂开了。那看不见的钢丝是从这胳膊上射出来的吗?你藏在哪?不会箍得血脉不流畅?” 谢漆挣扎不出桎梏,只好靠在他肩颈处把绕指柔简单解释,妄图把发烫的猪头脸藏起来:“陛下跑得好快。我们不过挂了片刻,连琴决青坤那样的侍卫都还没跑过来救急,你就先狂风似地来了。” “挂着的又不是他们老婆当然不急了!”高骊没好气地脱口而出,后怕地揉着谢漆侧腰,“一看到那台子我就眼皮直跳,那么高,万一有个闪失谁赔我一个健健康康的谢漆漆?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只会看着你们鼓掌,真是气死我了。” 谢漆被那两字称呼震得外焦里黑。 “而且比武就比武,你和那谁谁打了好久的拳脚功夫,什么搂搂抱抱可太多了!”高骊酸溜溜地抗议,“我都没那么摸你碰你!” 说着他掰过谢漆的脸仔细凝视,心痛不已地哀嚎:“看看这小脸,青一块紫一块的,早知道这么暴力,我就代你上去了。” 谢漆被他的眼神看得出神,心中浮起倒计时二十九天的数字,但听到他的话当即想到前世高骊打死狄族使节的事,心中冷冽重,惯以淡漠压炽热,很快克制住了:“别说这样的傻话。你既为君,就不要做臣的事,很危险的。” 高骊气哼哼地捏他的脸,谢漆有一肚子的正事想说,楞是被他捏得眼角含泪,嘴里说不出话来。 回到宫城后,高骊执意要亲手给谢漆的脸涂药,起居郎在一旁都丝毫不顾忌,惹得薛成玉两眼震惊地奋笔疾书,不知道又怎么在他的小本本上编排。 涂完高骊衣袖都是药味,匆匆吃了两口晚饭又直奔御书房去,重臣和皇子都有事要商议。 谢漆在御前这除了收获凝视他脸的同情视线别无所获,直截了当地换岗回去,换下衣服直奔东宫。 此时高瑱在御书房,他来找谢如月取自己的爱刀,谁知谢如月竟然也被带去了御书房,只有青坤无所事事地在东宫里专门等他来取刀。 “小师兄。”青坤对他的称呼说不出的尊崇亲切,引着他到无人处跳上东宫的飞檐,蘸着如酱的落日说小声话。 谢漆不了解这个名义上的师弟,但青坤聪明,谢如月不在,他代替耳目位置把下午玉龙台的后续详细地说了一遍。 这次初试台场,说白了就是挑选合适的人在下个月去和他国使节比试,试场结果下来其实顺位和影奴的排名一样,只是谢漆在典客署待着时,高骊黑着脸在和吴攸掰扯,不希望谢漆再去比试。 谢漆有些无奈,这回的左臂只是拉伤,在他看来并无大碍,韩宋云狄门之夜他用鹰爪钩攀上高高的东城墙,那时的冲击力比下午强得多,左手都断了,如今自己还不是好好的。 第114章 他想去比试,为自己也为高骊,如果能在第一现场,倘若高骊因为什么事而暴怒欲杀使臣,他也能及时阻拦。 “把刀给我吧,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想取了刀就走,青坤却拿着裹在棉绸里的玄漆刀不撒手,轻声道:“师兄,师弟我的首要守卫目标是师兄你,下午在玉龙台上说的话如果惹师兄生气,那我现在就摆明我的位置,请师兄大可相信我。” 谢漆看着他有些疑惑,前世他不记得有这号人,不免猜疑起来。 青坤又低声道:“师兄如果需要东宫的耳目,我来就好了,谢如月如今对你还算有旧主之心,但很快他便会彻底倒戈向太子,只会对你不利。” 谢漆只在意那少年发生了什么:“高瑱对他做了什么?” “授之以权,赐之以情,师兄之前守卫过太子四年,应当清楚太子要收服一个下属有千百手段。”青坤没有说太多,而是又说到了另一件事,“狄族下个月来朝拜,是打算将族里的圣女阿勒巴儿送进皇帝陛下的后宫的,但陛下已经和宰相拉锯了十天,宰相烦躁了,太子便主动请缨了。” 谢漆瞳孔一缩,心中诸多思绪纷转,一时哑然说不出话来。 谢如月走的不是他前世的路,但似乎又有些像。 高瑱如果真与狄族圣女联姻,对今后的未来会有什么改变吗? 他抬眼盯着青坤:“你连狄族圣女的名字都知道,谁的手能伸得这么长?” 青坤这才笑了起来:“下午不是才与师兄说过?师父派我来的。师兄,师父会在背后给你撑腰的。” 谢漆愈发哑然,他不是不敬师父杨无帆,只是,前世又残又废,试过求高瑱,也试过传消息求霜刃阁,最后一个月苟延残喘,阁中未必不知道。若此刻师父真的派出奴中之奴来护他,那前世算什么? 就因为……这一世他是皇帝的影奴吗? 不是储君或封王的,而是晋国皇帝的影奴,是名正言顺的阁中继任者。 是故将阁中资源倾斜过来?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青是阁里的排名,青坤是你腰上的佩刀名字,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几岁了?” “十八,就叫青坤,随师父姓,杨青坤。” 谢漆愈发无言以对,他在霜刃阁十一年,眼前这少年小他两岁,武艺天赋不算差,可他从没见过他。 他不愿再深想,只疲惫地伸手:“把玄漆刀给我吧。往后有事我会寻求你们的帮助,你在东宫当值,我只希望你平日里能多保护谢如月。高瑱底色那样,他的性子如此,泥潭是陷下去了,我只求在高瑱要伤害他时你能先护他,再报信给我。” 青坤眉头微蹙:“他只是甲一,何必浪费人力在他身上?” 谢漆愈发低落,摇过头夺取过玄漆刀,拨开棉绸,把这倒映出自己青紫交加的爱刀收入鞘中,一言不发地跳下屋檐。 青坤跟着跳下,一声哨声吹过,一只和大宛长得颇为相似的苍鹰飞来,在谢漆面前低飞。 谢漆爱刀也爱鹰,看着眼前扑扇着翅膀的苍鹰,伸手摸了摸它的发顶,眼前鹰比大宛脾气好得多,眼神乖顺得像雀儿。 “师兄,这是我的鹰,与你的鹰是同一窝里的,以后有急事,我就让它去找你。” 谢漆手像被烫到一样,沙哑应了一声,沉默不语地往天泽宫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摩挲着刀柄离开东宫不远,就在宫道上和返回的高瑱等人撞个正着。 谢漆低着头行礼等他们走过去,却等来了停在面前的玄金靴。 一只手伸到他下颌处捏住,不由分说地抬起他的脸:“玄漆,你来了。” 谢漆面无表情地对上了高瑱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平静地开口:“御前近侍谢漆,参见太子殿下。” 高瑱原本无动于衷的脸上浮现了痛苦的神色,一双眼瞬息间蕴含了泪意。 “谢侍卫的脸伤得不清。”高瑱低头眯着眼看他,背对宫人和夜色,在谢漆面前垂落了泪珠,“孤宫中有最好的伤药,谢侍卫也许需要。” 谢漆纹丝不动,平静即是冷漠如刀:“谢太子关怀,天泽宫有,卑职不需要。” 高瑱还不放手,声音有压不住的颤抖:“不需要,也可以用,谢侍卫可以试试。” 谢漆忽然领悟到了天之骄子们爱说谜语的好处。九曲回环的话中话说出来,那些未浸润透彻的天真人还听不懂,分不清,天之骄子手握解释权。 就像此时,一番我还需要你,我还想要你回来,我允许你回头和我再结前缘的话可以说得堂而皇之又不动声色,上雅又下流。 两世了,谢漆知道自己早已被同化成深谙谜语脏污的浑浊人,他只是侧过眸子,看到站在不远处,眼中还有几分焦急担忧的谢如月。 他仿佛看到前世的自己站在那里,糊涂茫然,偏偏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坚定不移,像是不移山的愚公。 谢漆拨开高瑱的手,垂着眼轻声:“卑职不试,多谢殿下。” 高瑱指尖微抖,养尊处优的手迅速隐入玄袖,转身快步走回东宫。 谢如月和其他宫人也只好急匆匆跟上,谢漆等着脚步声杂乱地远去才起身,背对东宫方向回天泽宫。 天泽宫内,高骊直到亥时四刻才匆匆回来,自远处就看到安静站岗的谢漆,秋风萧瑟,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染了秋霜才看他如轻愁薄烟,还是他真的在秋风里伤悲不能抑止。 第115章 高骊脚步放轻,走到他身边时,在身后起居郎刷刷的誊写声里轻声轻语:“夜深了,谢小大人怎么还带伤站岗?夜也冷了,朕刚好想吃份夜宵,谢小大人不如陪着朕一起用吧。” “是,卑职拜谢陛下。” 高骊接住他行礼的手,转头吩咐踩风去整点夜宵,并补了一句:“御前其他人也有份。” 站岗到深夜谁不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填肚子呢?爱岗敬业如薛成玉都兴奋得笑了。 高骊拉着谢漆的袖子走进宫里,把他带到桌边坐下,大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揉捏他的手指,趁着薛成玉在门外和踩风报告想吃什么夜宵,他凑到谢漆跟前小声笑:“我现在捏你的手指头,你觉得我力气还像以前那样没轻没重吗?” 谢漆笑着摇头,一张漂亮的脸上泛着几处淤青,长得太好看就是这样的任性,只需消肿,那些青紫的淤痕反而衬得他眉目如画。 高骊逐渐开始明白那些世家权贵、皇子王孙为什么那么喜欢把霜刃阁出来的影奴倚重又糟蹋,他们喜欢看影奴因为自幼习武而自带刚硬的气质,喜欢看影奴因为饱学侍奉书而养出的忠愚纯澈眉目。 因为忠诚又强悍,所以放心倚重。因为强悍又忠诚,所以尽情糟蹋。 此刻谢漆的脸,冷冽的,残损的,坚毅又破碎的,破碎又忠实的,依然漂亮得让人难以挪开视线。高骊不是人渣,多看他几眼身底下都有些俗气的冲动,更别说那些喜欢此道的渣滓了。 他忍不住轻捏谢漆的手指:“捏得疼不疼?” “不疼。” 他用指尖轻挠谢漆的掌心:“挠得痒不痒?” “不痒。” 简单无聊的几句话,高骊和他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最寻常的笑意。 薛成玉揣着手册小跑进来看他们,继续埋头记录,高骊可以抬头呵斥他一天到晚记个没完,但他心里一转念,想到让这傻蛋书生记录此刻也不是坏事,把他和谢漆记在史书的草稿里,为他们今后烙印在正史上的爱情故事打个底。 不错不错! 在起居郎目光炯炯的注视下,两人在刀尖上起舞。 “陛下,卑职想斗胆问一件事。” “但说无妨,谢小大人今天是功臣。” “玉龙台比试完,不知卑职可否有幸进入下个月的正赛?” “谢小大人……你还受着伤呢。” 高骊虎着个脸,诚然今晚在御书房吵来吵去的就有这个事,私心里他就不希望谢漆再去以身犯险。 可现在谢漆在他面前,用一双哀求的眼睛望着他:“陛下,卑职不想浪费这样的大好机会。” 高骊顿时说不出一个不字来,他不太明白谢漆的眼里为什么有泪光,不管怎么说,被他用这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瞧上两眼,骨头都要软了。 嗯,这要是哪天到了床上,这眼神望过来,他可能会把持不住,把他摁在褥子上,从床头搞到床尾,没准还会激动地将他搞断腿。 不行,急需定力! 高骊咳了又咳:“那这……还是得看看谢小大人伤势的恢复情况。” 这么一回答其实就相当于答应了。 谢漆笑起,唇边朱砂痣在梨涡下游鱼一样捉摸不透:“多谢陛下,卑职还想再求陛下一件恩典。” “谢小大人只管说。” 薛成玉今天记录的已经很多了,即便现在到深夜,他听着谢侍卫和皇帝陛下的对话,仍然觉得非常有值得记录下来的价值和意义,依然手速飞快地记着。 “卑职手下有十五个霜刃阁所出的四等影奴,每一个都无名无姓,只有阁中排名和数字做代号。”谢漆说得舒缓,语速放慢,让薛成玉在后边仔细地记录下来,“他们年纪轻轻,为晋国鞍前马后了四年不止,卑职想恳求陛下为他们赐名,解除他们低人一等的贱籍,赐他们往后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他们有余地堂堂正正做人。” “好。”高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想了想,眉目间才有一抹忧色,嘴角还继续挂着笑,“十五个姓名全让朕来想吗?谢小大人知道的,朕文化有限,命名什么的最不在行了。” 薛成玉忽然觉得陛下这一幕脱离了往日的冷厉乖戾,露出了痴缠的奇妙娇憨底色。 “卑职询问过他们的意见,斟酌出了十五个名字,只差陛下盖玉玺了。”谢漆笑笑,“只差这一个了。” “如此一来,甚好甚好。”高骊文绉绉地摇头晃脑,落在薛成玉眼里与之前判若两人。 这时夜宵送到了,高骊肚子发出了老大的一声叫,有谢漆在便不继续端着了,伸长脖子一看,看到夜宵是简单的汤食。御膳房总算有点良心,大晚上送来的不会跟白天提供的那样重口味,总算是不给他添堵了。 他想和谢漆共进夜宵说说话,义正言辞地把薛成玉给打发出去了,起居郎也是难得的上道,手册一卷木楞又开心地去外边吃饭了。 人不在高骊彻底放开,他不让谢漆动手,自己麻利地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食放在他面前:“手拉伤了就不要提重物啦,我来,人受伤了就要多吃点多补点,待会再吃三碗。” 谢漆看着摆在眼前的一碗“重物”,抿着唇笑了片刻,突然对高骊说:“小狮子,我的生辰是十二月十二。” 高骊停下大快朵颐的准备,心跳突的一快:“嗯?” 第116章 “我有名有姓,但我还是不够知足。以前……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在我弱冠后赐我一个字。” 前世高瑱没有,高沅没有,连师父也没有。 这辈子应该是可以有。 谢漆没有动汤勺,取字的愿望不是空穴来风,可是这个愿望说出来确实是今夜的突发所想,想要抓住一些看不见的但弥足珍贵的东西。哪怕高骊给他取小蓝小绿之类的,他也欣然接受。 “我今晚的恳求比较多,你别嫌我烦。十二月十二那一天,你能够为我加冠,并赐我字吗?虽然你给海东青、给陨铁刀取的名字都有些一言难尽,可我还是衷心地希望着你给我取字,不仅因为你是皇帝,还因为你是高骊。” “所以……小狮子,你愿意吗?” 高骊不是喜欢说谜语的阴阳人,也经常听不懂,只是此刻他突然心有灵犀,猜中了这个秋天的灯谜。 如果你要把一半的生命和魂魄共享给我,我一定会珍而重之地拥抱你。 “——我愿意!” 第47章甜甜一更 七天后,九月二十八,谢漆又生龙活虎起来,脸上青紫淤痕还剩一些,神医给他的药瓶已经抹到见底了。 从霜刃阁那受的打击在这些天里吞咽入腹,消化大半,更在高骊的注视下随风飞去。 “诶嘿侧一下脸,耳朵下还有一小块淤青。”高骊的食指在药瓶里使劲划拉出最后一点药膏出来,热乎乎指尖沾着冰凉药膏蘸到了谢漆脸上。 谢漆第十四次清咳着抗议:“陛下,我有手有脚,自己可以涂的。” 高骊笑眯眯:“你不可以。” 谢漆也就闭上眼任他涂,感觉到高骊指尖蝶翼一样在自己脸上轻悄地点过,涂完,爪子就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地摸摸了。 这会起居郎又被夜宵勾引出去,没有外人时谢漆便任他摸,反正眼睛一闭羞耻心也闭,眼下贪恋就贪恋了。 那滚烫的指尖轻轻柔柔地摸到了他眼角,谢漆闭着眼歪过头,把脸贴在他掌心里:“你怎么不倒数日期了?” 他没头没脑地来一句,高骊却瞬间接上他的思绪,低笑道:“还有二十二天,谢小大人,你答应过我一个月后,就回复我的情意。但我一点也不着急了,真的,你要是还想再拖延时间,我没意见嗷。” 谢漆睫毛抖了抖,眼睛仍然闭着:“为何?” “就算二十二天后你说不喜欢我,我也不怕了。”高骊两手一起捧住他升温的脸,耳语声缠绕,“我在翻书呢小先生,在想一个贼拉好的字,嘿嘿。” 谢漆想逗他:“那一月之期到了,我就说,对不住小狮子,多谢你落花有情,可惜我凉薄流水无意,我不要你,我以后要去迎娶一个娇弱的小美人,不能自理的那种。” “你敢?那你最好祈祷你家那位不要为你的字大醋特醋,毕竟那是我拟的!垂涎你的老子取的!”高骊低声气闷,随即又厚着脸皮把语气放轻柔了,挑着谢漆不睁眼看不见的此刻,凑近了用鼻梁蹭他鼻尖,捏着嗓子做作装腔:“谢小大人,你看看我,我没了你觉都睡不下,还会被你冷得得风寒,我可柔弱了。” 谢漆忍不住笑:“柔弱得能一拳打断一棵树?” 高骊厚脸皮道:“人家心里是个走路都会平地摔的小狮子,很软很弱的。” “那你也不是个小美人呀。” “我是大美人,混血大美人。” 谢漆实在是被逗得不行了,在他掌心里笑得直抖:“好吧,那不知眼前这位力拔山兮的大美人,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高骊看着他弯弯的笑眼,心都要化了:“是个顶顶好的日子,六月十六,有两个六,凑起来就是六六大顺。” 谢漆感到有些遗憾:“那还有好长时间,我不能很快地回馈你。” “你都已经给了我很多东西了。”高骊实在是心痒难耐,嘴巴在自己指尖上吻了一下,再拿指尖去轻摸他的脸,心里有满足油然而生。 他眷恋地摩挲着谢漆耳垂:“反倒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取悦你。” 取……取什么? 这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字眼真是叫人浮想联翩。 谢漆又欲盖弥彰地咳嗽起来,只要紧张就会谈到比较正式的事情:“最近陛下在朝政上有什么头疼的事情么?” 高骊又去蹭他鼻尖,飞快地碎碎念:“每天上朝都跟行刑一样,每天上早朝出门前我都会看你好几眼,下朝回来远远的又能看见你,幸福感维持到现在,朝堂上的那种难受都说不出来了。谢小大人,你读的书比我多得多,你教教我,是不是爱情能蒙蔽人的五感啊,你看我在龙椅上那是度秒如年,看谁谁不顺眼,现在到了你眼前,我只觉半个时辰只有一瞬间,看什么美什么。” 谢漆耳朵猛地一热:“书上……不解释情海恨天。” “我只有情海,没有恨天。”高骊认真道,“我脑子里经常只想着你,不想人世间。” 谢漆又咳嗽起来:“不如明天去藏书阁一趟?翻些能入眼的书,所知越多,困惑越少。” “嘿。”高骊揉揉他下颌的淤痕,贴耳边悄咪咪地说:“小先生,我让那薛呆瓜给我弄来好一套书了,摆在御书房呢。每天下朝那一群大臣都要在御书房里吵吵闹闹地议事,他们也不理会我的意见,我就在那里看书,东翻翻西找找,想着怎么给我心上人取一个字,看那种鬼画符似的天书都能看得心花怒放。” 第117章 谢漆眼睛快要闭不下去了。 高骊还唠唠叨叨的,喷吐出来的气息像是无数柔软的小触手,撩拨着谢漆的心弦:“小大人,你真厉害,我师父在世时都不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看书,他有时会训斥我是匹目不识丁的野马,哎呀,真想让那个老头子看看我现在的上进模样。我会跟他那老光棍炫耀说,是啊,我就是匹野马怎么啦,我漂亮可爱的心上人来套我了,我还要低下脑袋给他套久一点。” 谢漆要被一整套情话组合拳干蒙了,喉结滚动着抓下他的手,睁开眼豁然站起来,羞得转身想出去吹吹冷风冷静。 谁知道一转身就被他伸手抱住了腰身,高骊还坐在椅子上,丝毫不扭捏地把脑袋贴在他后腰上:“谢小大人怎么这么快就要溜出去啊,别走别走嘛,来来来我要诉苦了,其实我被那群官老爷们气得要折寿啦!” 谢漆被他搂得僵硬,扭头只看到一个脑袋抵在腰间,看起来是很魁梧、体量很沉的委屈,不舍得推开他,便伸手去摸摸他后脑勺:“折什么呢,别说不吉利的话,什么苦呢?有不高兴的千万不要憋着,憋久了习惯了苦,气性都弱了。” 高骊美滋滋地抱紧他的腰,这么抱着实在太幸福了,嘴边的烦心事说出来,语气都是甜滋滋的:“外邦会在下个月的十月初七赶到长洛,吴攸那家伙敲定邦交要在十月初十举行,说什么是个好日子,可我觉得日子坏透了,叫他提前一天或者延迟一天,他就不,想到这个就把我闹得头疼。” 谢漆指尖不由自主地拨进了他头发里,把他束得严严整整的发冠弄乱了:“这日子有什么问题么?” 高骊唉声叹气,胳膊向上一搂,隔着衣服搂到了谢漆穿衣显瘦脱衣有肌肉的胸膛,幸福感更加强烈了,甜兮兮的笑意,阴森森的内容:“双重日,我怕我大白天直接见鬼。” 谢漆脱口而出地安慰:“子不语怪力乱神,迷信信不得。” 说完就想到自己可是重生的,自己就是最大的怪力乱神,一时失语。 “对对,你说得有理,嘿嘿。” 高骊没心没肺地笑着,随即乐得过头,大手捏重了。 谢漆:“……嘶。” 胸膛可能要有印子了。 第48章嘿嘿二更 时间过得飞快,十月初五时,谢漆和另外几个影奴受命一起到东区,适应不日正式的赛场。最靠近青龙门的东南一街几乎都清出来,专门改造出大片的外交场所,典客署都扩充了三倍,寻常百姓则被迁到其他街坊。 比武用的玉龙台这一回全部改完,从远处看玲珑宝相,来到台下看却又是简单的朴实实用,比之试场时稍加雕琢而已,围栏和顶层的柱子全用了刷漆的铜铁,这下安全性极大地提高了。 谢漆和方贝贝作为最暴力的两个人,挨层殴踹试下来,坚固安全得挑不出毛病。 许开仁这一回仍在现场,方贝贝见了人便上去打招呼,但且笑,不知搭话。 谢漆便指着玉龙台夸赞:“许先生是栋梁之材,不出意外,玉龙台恐怕屹立得比西区的其他高楼更为长久。这么别出心裁又坚固的比武台,可惜只能用于久久一次的邦交。” 许开仁仰望着玉龙台,眼里蕴着真切蓬勃的光:“它自有延绵后世福泽的用处,物之所在,也有天理,正如人有在其位谋其职,物也有物尽其用。” 方贝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比武在玉龙台,谢漆问起比文的场所,许开仁眼中亮光更盛:“代闺台此前就坐落在东南边缘,位置虽偏,胜在向南是城外的白涌山,景致开阔,适宜文人吟诗作对。宰相大人体恤此地的大兴土木,文试的场地便征用了代闺台,休整之后不复从前破败了。” 谢漆微怔,征用代闺台不过是场地问题,本质是要征用大片的代闺台文人。 晋国持续了数百年的世家掌权局面,也不知在他有生之年能否看见打破。 许开仁兴起:“两位大人,不知可有意移步代闺台一看?” 方贝贝抢答:“看!” 许开仁笑着在前头引路,谢漆在身后哭笑不得,拿手肘撞撞方贝贝:“绛贝兄,你我是武夫,此番出宫是来适应场地的,况且白丁之你我去看代闺台,身上的粗鲁之气只怕要搅浑了先生们的风雅。” “谢大人言重。”许开仁笑着回头,“不敢当大人一句先生,代闺台聚着的都是些酸儒和下九流,皆为民间的下游,请两位大人移步去是压台,若代闺台有灵,只会欢迎两位的踏足。” 方贝贝不知怎的眼神总离不开这书生,大有色令智昏的奇妙由头:“玄漆贤弟,我们难得出宫一趟,不如趁这难得机会,多探熟这片区域吧,五天后当值才能胸有成竹。” 谢漆被方贝贝突如其来的文雅说话激得一身鸡皮疙瘩,刚想笑他两句近朱者赤,心里忽然想到方贝贝原本就是单纯的人。跟着爱抽疯、满口污言秽语的高沅,他就被带着说话粗俗,做事狠决,现在跟文人接触,也就被影响出几分文质彬彬,这不是坏事。 其实霜刃阁的绝大多数影奴都单纯,无非是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选择面如果广阔了,呈现出来的性情举止又不相同了。 只是九成九的影奴终其一生只有一个选择,跪生战死。 等到了代闺台,谢漆远远看见一对有些熟悉的男女,身体愣住了。 第118章 ——烛梦楼的谢红泪和谢青川竟然也在。 他陪着方贝贝瞎逛了一会,很快借口人有三急离开,匆匆绕过来来往往的士农工商下九流,踟蹰片刻,走到了他们姐弟面前。 “谢姑娘,谢公子。” 谢红泪简单易容过,戴着面纱,穿的素服,素面朝天且在脸上点了三颗痣,她在西区是艳绝的黄金娼妓,到了东区就化作寻常的抱琴歌姬,身边的谢青川也是轻装上阵。 听到称呼,谢青川高大的身形站在谢红泪面前,审视着谢漆:“敢问阁下何人?” 谢漆并不打算隐瞒,开门见山:“在下御前近侍谢漆,七月里与主子去过烛梦楼,正巧看见两位登台演奏,心有惊叹。” 他看到谢红泪纤长但指节长茧的手指拨开谢青川,面纱上的容长美目静静地盯着他,盯了片刻:“妾身竟与大人同姓,实令妾身不胜惶恐。敢问谢大人族祠何方?或有缘,妾父在族中祠。” “在下出自霜刃阁,无家不知祠。”谢漆笑了笑,“或许祖先在百年前与谢小姐的宗族同在一片飞檐下,一姓之谢,百年之缘。” 谢红泪眼里没有波澜:“妾身低贱,怕是没有这等缘分,不知谢大人到我姐弟面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谢漆心里暗叹谢红泪真是冷若冰霜,想结交都无从结起,总不能说前世你是我现在的主子的红颜知己吧。 他摆出一副曲迷的模样:“上次烛梦楼侧耳倾听,只觉得两位的演奏当属人间能得几回赏,此刻在这里遇见,按讷不住听曲之心,就来大胆问了,不知两位是否会在这里演奏?” 邦交上总是需要一些歌曲杂技的,他猜想是吴攸有需要用她的地方。 谢红泪不多透露什么:“代闺台周边多有云游歌姬,妾身来访故友而已,今后若是有缘,或许也能登台奏曲,只是不知届时能否与大人再结缘了。” 谢青川又接口:“谢大人见谅,天色不早,草民与家姐需得回楼中了。” 谢漆只得说声告辞,要想打入烛梦楼,凭他还是太难了。 他目送着谢红泪姐弟离去,转身时,谢红泪绣鞋踏上马车,遥遥再望了他一眼。 谢漆回去找方贝贝,找到人时发现他孤身一人待着,手里拿着一本粗制滥造的薄册子。 “小贝,怎么就你一个?许先生人呢?”他打趣着在他面前挥手。 方贝贝低着头看册子:“韩尚书也在这里,看起来和他交情不浅,把他叫过去议事了。” 谢漆吃惊:“你竟然不反驳我对你的称呼?看什么呢看这么入神。” 他凑过去看,只见纸面粗糙,墨迹晕染的劣质手册上,写着工工整整的瘦金体,只看两句,谢漆就看出内容正是他前世读过之后备受震撼的大晋兵士论。 他抬眼看方贝贝的神情,见他出神,轻声问他读后感,语气轻得像是怕惊扰一个梦中的黑夜人:“这册子哪来的,写的什么?” “许先生写的,我看其他书生聚在一起边看边议论,听到他们嘴里念叨着霜刃阁的名字就买下来了,这篇叫大晋兵士论。”方贝贝哗啦啦翻到了前面一页,指尖垂在霜刃阁的一页,缓缓地念出来。 “谢漆,他写,‘霜刃阁壮士如云,只为权贵遮霜刃,竟小用如砍蚁刀,然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谢漆报以沉默。 不一会,方贝贝喃喃地问:“我也想问,我也想知道答案,为什么呢?” 谢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他的手:“或许,我们应该回去看一看武场了。这本册子,你要是想看就藏严实些,回去不要让你主子看见。” 方贝贝如梦初醒地把册子往怀里放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被翻新改造的代闺台,眼神是茫然的。 他又巴巴地问谢漆:“许先生在文章里那么问,我虽然是霜刃阁的,可我也没想过那样的问题,你想过吗?” 谢漆走在他左前方:“想过,没有答案。别想太多了,徒增痛苦罢了。” 方贝贝有些迷惘地抬手摸胸膛,隔着衣服贴那本册子:“痛苦吗?” 谢漆心想,等到哪一天你收到刺杀许开仁的命令,你会更痛苦。 只是这一世方贝贝武功没有废掉大半,不至于重蹈前世覆辙。 想了想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直接轻声明示:“你看了许先生的文章,应该能感受得到,那样的人,最为世家忌惮。我真没跟你开玩笑,如果以后你主子命令你去将他斩草除根,你要是出于敬意和仰慕不愿意动手,你就走个过场,回去后朝你主子痛哭流涕地演戏,说许先生是宰相的人,身边有高手保护着,实在无从下手。” 说罢没听到回应,谢漆转头一看,只见方贝贝捂着心口眼圈发红。 他期望他看开些,抬手去拍他胳膊:“你一个大汉,怎么摆出这副西施捧心的鬼样子?” 方贝贝憋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来:“你主子还是陛下呢……他也会给你这样的命令吗?” “我主子?”谢漆忍不住轻笑,“我主子一见我从玉龙台上摔下来,吓得比谁都跑来得快,接了你也没说牢骚。他看到我一脸被你揍出来的淤青,嘴上骂得不少,可他也没拿权势难为你。他和九王、太子不一样,许先生这样的人,他只希望多多益善。” 方贝贝低落地跟着他走了好一会,来到玉龙台前时,才轻声:“之前觉得你抛弃了五殿下转向他是迫不得已,原来你早就看透了。” 第119章 “嗯。跟着他我才能活着,心也不必死。”谢漆眯着眼看围在玉龙台周遭帮忙打杂的守城军,看到了里头忙碌的秦箸,挥挥手便走过去了,“我见到个熟人,咱们先各自看武场,到点汇合。” 谢漆不紧不慢地走到秦箸面前打招呼,秦箸一眼看到他,就认出他们在中秋夜的掰手腕擂台下见过。 他着急地从怀里拿出一方用布条裹住的东西交给谢漆:“小公子,我那天看到你在玉龙台上比武了,你现在还跟着陛下吗?这是他中秋节那天晚上,在小擂台上比力气赢得的彩头,他那时走得急没拿上,我代他保管了。” 谢漆手里拿着这不明彩头,不知道该说眼前这武将是实心眼还是其他,只得收下彩头请他到人少的地方:“秦将军,借一步说话,我如今是陛下的御前近侍,后天狄族和云国的使节都赶到,不知道你后天可否仍会在青龙门当值?” 秦箸不住点头:“卑职在的,到时人一定很多,守城会加两倍兵力,保证不出乱子。” 谢漆环顾四周,压低声:“我想请将军帮个忙,请多留意狄族来的武士,将军也是武艺高强的人,应当能简单分辨出哪些武士过于出挑。到时,我提前来到,将军告知我,我上玉龙台比武也能有所准备。” 秦箸痛快地答应了,笑出十八颗牙齿:“小公子,祝你旗开得胜,把那些外族人赢得口服心服!” 谢漆抱拳。这边拜托完,趁着这趟出来时间充裕,他在东区到处走了一圈,到不同街坊去探问百姓们对新君的看法,收获了大批百姓对高骊的肯定。 百姓提到高骊先提他在韩宋云狄门之夜对长洛城的解救,再提他对北境遗民的迁千里而安置。不过在安置遗民这事上,有人觉他不忘江东父老是有情有义,也有人觉得北境太多移民是两族混血,非黑发黑瞳的北境人其实在长洛引发了不小的舆论。 总体而言,此时的百姓对高骊还不太熟悉,对他的印象都只是纸面上的良好。 这次邦交,对晋国朝政重要,对高骊也至关重要,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地向整个国都、晋国宣扬自己的德行。 得愈发小心。 逛完一大圈再回到宫城,太阳都已下山了,高骊正在天泽宫里拿着本书使劲看,有不懂的就问一旁的薛成玉,眉头时皱时展。 谢漆走上前去汇报,将今天所行规规矩矩复述一遍,称和秦箸偶然相遇。而后在薛成玉的注视下,掏出怀里把迟到了一个多月的中秋彩头交给他。 高骊听完他的解释有些开心:“朕看看是何物。” 把那被盘得包浆似的布条挑开,只见彩头是一个小长匣,长匣开,里头放着两块皂角,两小包不知道还有无香气的香囊,还有两支木削的发簪。 他摸了一会发簪,不知怎的,特别开心地抽出一支塞到谢漆手里:“朕很喜欢,送卿一支。” 谢漆纳闷地看手中发簪,看到簪头刻着四个字:岁岁相见。 高骊把手里的发簪大喇喇别在发冠上,谢漆悄然瞟过一眼,看到他的发簪也刻了四个字: 年年相欢。 第49章 十月初七,狄族与云国使节终于赶到长洛城。 浩浩荡荡的人马穿过三月前险些遭受灭顶之灾、而今依旧繁荣昌盛的大晋国都城,晋国百姓在街道两旁的店里或楼上,出乎意料地沉默冷视。 宫城的君臣同样以高高在上的沉默审视,厌恶俯瞰的冷意对待,在祭天台上高高站着,接受云狄全体的跪拜。 狄族的圣女白衣散发跪在狄族前端,以战败俘虏的匍匐姿态宣告全族在破军炮下的投降。 云国的二皇子云仲单膝跪在云国人队前,神情恭敬,行礼举止不卑不亢,虽臣服不卑微。 风尘仆仆的朝拜之后,云狄的使节们退回东区的东南一街落脚,朝贡的一切宝物都被压着,晋朝要到初十之后才肯收下,宝物也包括欲联姻的女子们。 这天晚上回去高骊一出反常的冷,御前宫人被那低气压震得战战兢兢,踩风上道地支开了薛成玉,不住用眼神和谢漆示意。 闲人退散,谢漆朝冷冰冰的高骊走去,单膝跪在他面前轻声:“陛下为何事不悦呢?” 高骊那张凶神恶煞的冷脸顿时破冰,弯腰发狠似地把谢漆拉起来抱住了,沉闷闷地低声说:“你不要跪我,这里又没有别人。” 谢漆在他怀里挣扎半天才钻出脑袋,无奈地微喘着:“见你不开心,不敢造次。小狮子,你这会的力气太大了,勒得慌。” 高骊忙松泛一些,大手不再发狠地捂着他蝴蝶骨,改成从颈椎抚摸到尾椎:“抱歉抱歉,脾气一上来就手脚笨重。” “为什么发脾气了?” 高骊无意识地对着谢漆的腰又捏又揉:“今天……看见那些跪拜的使臣么,我看云国人没有什么波澜,但看狄族人,心里复杂得很。” 谢漆忍住被捏痛的呻‖吟:“想到你的恩师了?” 他记得高骊对恩师戴长坤的敬重,也记得前世掘开戴长坤的坟墓时,看到那具骨折无数的尸骨的震撼。 他想着,戴长坤恐怕是和狄族交战,死状才那般凄楚。 高骊瞬间变得低落,浑如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犬:“谢漆,你总是能一针戳到我肺腑里,你好像比我还了解我。” 谢漆想,或许,高骊也比他还了解他。 第120章 “我师父的尸骨是我去收的。那天特别冷,狄族来进攻时,你相信吗?”高骊在他耳边轻说,“一半北境军饿得逃不动……真的是活生生饿到跑不快。我们没办法,师父留下来断后,让我护送着那些新兵撤回去。等我安顿好士兵,再回去的时候,我师父的尸骨不成样子,他握着那杆长枪跪在雪地里,朝着长洛城的方向。” 谢漆抱紧他。 “狄族人杀了我真正的父亲,可是我生母是狄族人,北境的老弱妇孺还有很多和我一样是两族的混血。”高骊喃喃,“打仗时我恨狄族人,现在看他们跪在下面的样子,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他推开谢漆,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看我,蓝眼睛高鼻梁,不是狄族人也不是中原人,娘亲不要我,没准还想杀了我,生父也不要我,他是皇帝,他讨厌我就像讨厌一只苍蝇……” “你不是。”谢漆捏住他的脸,从最容易切入的地方安慰他,“你是翱翔在天的苍鹰,先帝是地上大腹便便的寄生虫,他不是讨厌你,是警惕你,他畏惧你终有一天展翅高飞后,会不会飞下来啄掉他。他怎么配和你比?” 高骊楞了楞,笑了:“大腹便便吗?从前每年我到国都来,都是远远地瞄两眼就走了,那渣皇帝长得是不是又胖又丑?” 谢漆也笑开,抚过高骊英俊的眉眼,煞有其事地点头:“嗯,相由心生,先帝歪瓜裂枣,不像小狮子,威武霸气,英俊挺拔。” 然而其实幽帝长着一幅上好的皮囊,谢漆觉得高骊的眉眼轮廓是众皇子当中最像幽帝的,其他皇子都比较像他们美貌无比的母妃。 高骊皱起鼻子扮猪,嘴里还发出猪叫声:“现在还俊不俊?” 谢漆卷舌发出布谷鸟的叫声,也回以口技,用夸张的口吻惊叹:“天呐,天下第一帅哥竟然就在我面前!” 高骊逗他不成反被逗笑,一笑神采飞扬,又一把将他怀里闷:“你还会鸟叫!你还有什么不会的谢漆漆?” 谢漆调侃:“我不会跳狗熊舞。” 高骊笑得更发颤:“你不说我差点忘记了,我之前和张辽说好的,等他伤好了,我俩要一起点篝火给你跳狗熊舞的!” 谢漆拍拍他脊背:“你来,我想看你一个人的,看看小狮子怎么装狗熊。” 高骊顿时兴致高昂,说来就来,轻松松地用一条手臂把他抱起来放在桌子上:“那你来当篝火!我围着你跳。” 谢漆憋住笑,努力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严肃样子点点头。 高骊也不用热身,他直接拉开手臂,躬起腰摆好架势,鼓起腮帮子,笑意盈盈的冰蓝眼睛凝视着谢漆,就这样围着他,交错步伐跳起充满原始野性的狗熊舞,嘴里还模拟出熊的沉浑声音。 谢漆眼神跟着他,努力地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双手捂眼捂嘴,笑得浑身都发抖。 真是夭寿,小狮子装起大狗熊来竟然还有模有样的! 十月初九,高骊整个人开始呈现出一种紧绷的紧张,谢漆这天晚上要和方贝贝一起离宫去东区,准备明天的以武比试。 谢漆当他是担心自己,走前不住悄然安抚,又对踩风和小桑千叮咛万嘱咐,也吩咐了手底下的八个小影奴,明天高骊将从宫城出发赶到东区去坐镇,全程都要保护好他。 尤其是明天的饮食,任何从口入的,用鼻子嗅的,全部都不能疏忽。 等他到东区的驿站,他又先悄行去找秦箸,问起狄族内有无不对劲的人。 秦箸还真的有发现,低声道:“狄族来的使臣里,有一个武士体格特别庞大,跟在队伍中间都像一个移动的巨人,因为他相貌长得不好,狄族人也没有让他进宫城去朝拜,直接留在了典客署。小公子,明天如果你和那巨人比武千万要小心,拳怕少壮,比武怕怪物。” 谢漆谢过他的提醒,悄回驿站时把这事也和方贝贝说了。 “秦箸魁梧得和陛下不相上下,连他那样的人都说那狄族人像个巨人,你我要小心了。”谢漆擦拭起玄漆刀来,“我们少年时也和体型比自己大上两三倍的怪物比试,你还记得吧?如力不从心,当——” “穴位弱点入!”方贝贝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狄族我倒是不怎么担心,我在韩宋云狄门之夜和狄族人的刮月刀交锋过,问题不大,我只怕云国的那些死士,他们的剑一短一长,很难防的。” “那叫子母剑。”谢漆擦完玄漆刀,漂亮的脸上浮现了腾腾杀意,“豆蔻刀第七式接吴钩刀第三式,再变线接胡旋第五刀,必割断他们的喉咙。” 方贝贝说干就干,扣上绛贝刀刀鞘就在驿站的房间里挥舞起来,最后一刀凌厉至极,连他自己都喝彩:“好!谢漆你看我——诶你这个家伙,干嘛一脸要去杀人的样子?” 谢漆被说得一愣,低头看玄漆刀的刀身,果真看到自己有些狰狞的眼睛,收刀闭上眼,翻身就往床上躺。 “没什么,紧张而已。” 他只是在想明天谁敢动他的小狮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一梦见前世,他梦见自己前世此时在东宫之中,一身伤甚至都还没好全,庸庸碌碌,不知不畏。 待窗外破晓,谢漆猛然睁开眼睛,不知怎的心脏突然一窒,光着脚丫子就从驿站的床上跳下来,跑到窗边,开窗就吹哨声召唤大宛。 第121章 大宛在外面巡视了一夜,一听召唤仍然不知疲倦地飞到他面前:“咕?” 谢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跳如雷,比划着让他去找高骊的海东青小黑,他想要确认高骊的安好。 大宛振翅高飞而去,流星一样沾着破晓的光芒划过长洛城,最后盘旋在天泽宫的高空上,长唳不止。 恰此时,天泽宫的宫门打开,踩风弯着腰侍奉皇帝踏出,起居郎薛成玉在御前宫人之中一起齐声陛下万岁。 今天的陛下没有出声,而是大踏步地往外走,走出不远时耳朵一动,他抬起冰冷的蓝眸望向天空,看见高空上有两只鹰在互相盘旋。 他眼中浮现出困惑,直到熟悉的禁卫军在前方等候。 高骊收回目光,沉默冷漠地向宫门走。 穿过日复一日的不变宫墙,宫门口停着御驾,文武百官和两个皇子已经候着了,最熟悉的人等在禁卫军前端。 “陛下万安。”吴攸一身隆重的朝服,亲自到御车给他开车门。 高骊走过低下的一排头颅,大踏步上了马车,出乎意料的是吴攸也跟着上了马车。 吴攸关上车门,神色恭敬,语气悠闲:“陛下,狄族圣女联姻之事,您抗拒到昨夜,臣想问陛下最后一次,您真的要让后宫空虚吗?” 高骊眼中滑过飞快的情愫,沉默地点了头。 “那臣就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吴攸笑叹,从怀里掏出了一方帕子递给他,“对了陛下,您之前嘱咐臣去查找有关您生母的讯息,微臣派出人手在狄族内查了许久,此番狄族前来朝贺,有关您生母的重要信物终于获得了。这帕子上绣着的正是皇太后的相貌,请陛下一睹。” 高骊怔了片刻,指尖抑制不住激动微颤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他呈上来的帕子。 他打开这方陈旧泛黄的信物,袅袅幽香丝丝缕缕地溢出来,他看到了帕子上绣着的狄族女郎,瞳孔不由自主地骤缩。 吴攸静静地观察着他动容的眉目,看着他像一个无家可归多年的孩童,强忍着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帕子上的女子。 一遍又一遍,他摩挲了一路。 “朕的生母……原来长相是这样。” 高骊沙哑地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此时马车也到尽头了,他在吴攸的提醒下把帕子收起放进怀里,定定神沉住情绪,在吴攸打开车门要下车前问他:“宰相为何要赶在这个当口把信物交给朕?” 吴攸回头,那双眼睛让他不由自主地萌生亲切。 “臣的母亲,也在臣幼年时便抛下我,绝情赴山海路。”吴攸的神情里浮现了难过,“臣明白,子女对生母的眷恋之情。” 说罢他下车,高骊紧随其后,踏到地面上时,抬头看见屹立在不远处的六层玉龙台,直视前方时看到了夹道相迎面带笑容的国都百姓。 “陛下,陛下!”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个头,其他的百姓也跟着山呼起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爱戴之笑,语气里也是满满的尊敬之情。 高骊就在这样的夹道欢迎里故作面无表情地走过,其实掌心紧张得盗汗。 走过百姓的山呼,他走到了朝臣们给他安排好的主座,目光扫过前方,有些怔忡地望着那六层高台。 这高台是什么时候建起的呢? 这高台是什么时候建起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高台仿佛是北境的一座雪山化身。 他眨过眼,眼神慢慢茫然起来。 在他眼前,繁华的长洛城忽然变成了北境荒芜苍凉的冰雪天地。 那座他永世不能遗忘的雪山就出现在那里。 雪山前,狄族庞然的武士进攻,恩师一人持一枪,不回头地怒吼:“高骊!带他们走!” 他信任着无所不能的恩师,于是听从他的命令,没有留下来和他一起断后。 再回来时,亦师亦父的戴长坤死无全尸。 在那之后,多少午夜梦回,他都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我没有留下来呢。 第50章 旭日阳光长铺,大宛振着翅飞回了整装待发的谢漆身边。 谢漆正在背着镜子绑发绳,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的无法落地,大宛捎来高骊没事的讯息,他才压着心底的一点奇妙惶恐。 “谢漆,你穿好了没啊?我看典客署的使臣们已经全走光了,咱们也差不多该去候着了。” 门外传来方贝贝的声音,谢漆握着刀出去,一开门,方贝贝一见他就愣住了。 “我好了,我们走吧。” 方贝贝走在他旁边,不看路光看他了:“感觉你今天的眼睛特别亮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样,之前不是见你一脸拽拽的冷漠,就是颓废的丧样,你是有多紧张啊?” 谢漆难以解释他的直觉,摆摆手只顾着走路,谁知一路上碰见的人个个在看他们,弄得他一脸茫然:“这些人看我们干什么?” 方贝贝啧啧两声,也不说缘故,风一样小跑去了别的地方,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两个木制的面具,塞给他一个:“戴上吧谢大人,不然你到台上比武比赢了,八成会被人说胜之不武。” 谢漆莫名其妙,谁知方贝贝还真去把他的想法告诉了礼部的官员,对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片刻,不仅同意,还要求他最好戴面具。 到后场去候着时,两人把面具绑好,方贝贝还语气轻松地调侃:“我是说真的啊谢漆,如果你是个女郎,不管你的刀多凶,我都会不要脸地追着你。” 第122章 谢漆满头黑线,当他是在为了缓解他的紧张而说的垃圾话,懒得搭理,只顾着眯着眼睛跳望远处的高座。 高骊和皇子、文武百官就坐在那里,最下座有云国的皇子云仲和狄族圣女。 繁琐的礼仪之后,两族两国开始拉开以文武会友的仪式,方贝贝扭头看着远处的代闺台,谢漆抬头看玉龙台。 很快,晋国这边的武官们上了台子,云国和狄族的武士也躬着腰上台,三方互相行礼谦让,司仪解释本场武试的胜利,即哪一方人马最快赶到顶层,摘下柱子上挂着的卷轴,各队上来的人数是七人,如有受伤可以换成队内的替补武士上来。 谢漆扫了两眼云国和狄族的武士,都是体型正常的,往外跳望,不远处不仅有各国官员们看着,东区还有很多百姓都挤在外围看热闹,不时有人喊晋国加油云云。 像是一场娱乐的,不必问生死的快活游戏。 随着一声开始,三队武士全部行动。而且调配方法一致,两个轻功上好的只管向顶上楼层飞跃,其他马步扎实的全在一层。 晋队这边简单粗暴,谢漆和方贝贝瞬间抽刀飞起,目标明确地先除云国再打狄族。两人配合利落,快刀划出飞叶割花似的声响,瞬间将妄图飞上二层的武士摁到地上。 外围的百姓爆出齐声的叫好。 谢漆和方贝贝飞上二层,两个人短暂的面面相觑。 方贝贝吹了声口哨:“他们好弱啊,要不要慢一点?你听,我们要是赢得太快,看热闹的百姓们都看不过瘾。” “看两队候补上来的新人。”谢漆低头看一层,有些别扭地敲敲那遮住半张脸的面具,“这面具有一点碍事。” 方贝贝笑开:“这面具的造型明明很酷!保护帅脸有什么不好?上次跟你激情对打,打得我鼻青脸肿,回去后被主子嫌弃了好多天。万一其他人弄些什么暗器的,脸肯定要保护好啊。” 谁知道说什么来什么,谢漆耳朵忽然听到从下往上的利器放射声,按住方贝贝的肩颈一起后仰,眼睛捕捉到擦身而过的暗器。 方贝贝骂起娘来,与此同时,一层的云狄武士联手跳上来了。 谢漆手上留着余地,边打边抽出余光去看一层的动静,还没有看到狄族那个据说像巨人一样的武士上来。 三队人边打边继续向高层冲击,两个晋国影奴放着水,刀光电影里营造出势均力敌的假象,直到来到五层时,云国武士先摊牌不装,剑在手暗器在身体的任何一处,打法瞬间和韩宋云狄门之夜的阴毒手法一样。 谢漆冷着寒星似的眼,正想三刀送走一个云国死士,突然感觉到玉龙台震动了起来。 五层的地面嗡嗡震颤,外围的百姓爆出叫声,三队人的身形都乱了一刹那,而后狄族人最先缓过来,开始准备充足地反击。 其他人以为震颤只是意外,没想到几个须臾后玉龙台更用力地震了起来,晋云的武士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幅度最大的云国死士被狄族的刮月刀飞快割下头颅,像一颗喷洒着血的球滴溜溜地从五层掉了下去。 一狄族人负责杀,另一狄族人还把剩下的云国死士威胁着策反了,直接三人三方先围剿晋队的两人。 谢漆和方贝贝立即背靠背提防,云国的暗器射来时两人劈刀要拦下,谁知道玉龙台在这个节骨眼又震颤了! 方贝贝的乌鸦嘴还真应了,刀一抖,几枚暗器擦着他的面具飞过,险险地护住了他的半边脸。 “底层一定是那个狄族巨人上了台,我们速战速决。我这次手臂上缠了鹰爪钩,待会我用钢绳抓檐角荡到对面,杀一人上六层,摘下卷轴就结束了。”谢漆朝方贝贝快速说话,这玉龙台已经是许开仁那些人加固改造过了,还能被震成这样子真是恐怖。 方贝贝语气肃然:“没问题,我杀两人断后。” 谢漆二话不说地握反刀,在又出现的震颤里凭空跃起,用力甩出左臂上的鹰爪钩抓住对面的檐角,借力飞去时在空中雁过留影地划下三刀,把其中一个狄族人削了。 他荡着刀上血荡出五层,借力直接上顶层,三下五除二地点足踩柱子飞上去摘下卷轴。 也正是在此时,外围看热闹的百姓爆发出了最大声的叫喊。 那叫喊声似乎不是为晋队的胜利,更像是在看到某种恐怖的东西而惊恐万状。 谢漆鹰爪钩都还没收,卷轴到手时心脏又是一窒,又听到外围的万人叫声如此之怪,从昨晚到现在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他把卷轴塞怀里就要下楼去,就在这时,整个玉龙台以一种可怕的力道疯狂震动,不知道是因为底层武士的声音太大,还是玉龙台设计的回声效果好——谢漆竟然感觉自己听到了高骊的吼叫。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抛弃了安全的下楼路,直接就着抓在檐角的鹰爪钩,最大限度地放出钢线,不要命地直坠跳下楼。 钢线将要截止在二层,他连停都没停就扯开了左臂上的收线机关扣,翻着跟斗从二层跳到一楼,一落地就模糊地看到了一楼的巨大声响、震颤来源。 ——高骊像一只失控的野兽,徒手暴揍一个体型至少是他两倍的庞然武士。 谢漆的心脏差点就要爆裂,手抖得直接丢了玄漆刀,用了最快的步伐冲到一层的台子里去,踩过地上横躺的凌乱尸体,全然不敢想这些死伤都是谁造成的。 第123章 外围的百姓还在持续不断地惊恐叫喊,谢漆扑到让晋国人恐惧的来源,扑上他的后背锁扣住他:“陛下!停手了!” 高骊就像是听不进人话的发疯猛兽,怒吼着腾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谢漆的肩膀,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巨大力气将他从背上扯下来,丢垃圾一般往旁边狠狠丢开。 谢漆肩膀一阵剧痛,全凭着肌肉记忆在空中用翻身卸掉高骊的抛力,落地猛刹一瞬,这回不要命地冲着高骊的正面而去。 昨天晚上和方贝贝的对话在脑海中响起: “还记得少年时和体型比自己大上两三倍的怪物比试,如力不从心,当——” “穴位弱点入!” 谢漆忘却了一切,眼里只盯着眼睛通红的发狂高骊,双手的束袖里藏着的银针全一瞬抽出,盯准高骊全身的穴位,犹如一道闪电般冲到他面前,抓住他挥拳而来的一刹那破绽,将银针全部刺入他的各处大穴。 可怖的拳风震碎了木质的面具,谢漆被击出一丈之远,后背撞上围栏才停下,一口血涌到嗓子眼又吞下,起身第三次冲过去。 这回,被定住的高骊视线模糊地看着一道人影扑到他身上来,借着惯力一把将他猛扑到地面。 旁边是巨人武士濒死的呻‖吟声,而身上是一声声嘶哑的微弱呼唤,和颤抖的一针针的剥离。 “陛下。” “主子。” “高骊。” “小狮子。” 呼唤声突然一顿,一口热血溅到脖颈上,烫得高骊神魂归位。 他睁开眼就看见压在身上的谢漆,不远处有无数百姓的叫声,不远处更有吊诡的官员们叫喊着要冲过来却迟迟不来,混乱混沌的天地之间只有谢漆的眼睛是清醒明亮的。 然后谢漆就在他眼前转过头,又一口血吐出来。 血珠飞溅。 白的谢漆。 红的谢漆。 “谢漆……谢漆!我……我都干了什么……” “别管我,起来……” 高骊混沌地看着这颠倒的天地,只知道崩溃地喊着他的名字。 谢漆咽下血拽住他的衣领,浑身绷到极限时并不知身体的疼痛:“起来,国都的人都在看你!起来高骊,你是皇帝,不是暴君,起来!” 他楞是硬生生地把高骊拽了起来,另一只手发抖着去掏出怀里的卷轴,猛塞到他手里,声音也开始发抖:“我把彩头摘下来了,卷轴上一定有什么东西,你打开,快看!” 高骊视线模糊,泪珠不住滚落,展开卷轴,颤抖着机械着念出上面的字:“蛮狄投降书……” 谢漆笑了,原来这场比武的彩头是这个,晋国人赢,晋国人威慑狄族,晋国人警告云国,他早该想到吴攸那些人会这样安排的。 “陛下……”谢漆心神一松便咳了一口血,“用你最大的声音,把降书昭告天下吧。” “告诉他们,你是这么多代皇帝以来,唯一一个让狄族臣服的君主……” “告诉他们,你会失去控制暴打那个武士是因为……因为生气他打伤晋国的武士。” 谢漆脱力地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地面,在他颤抖的宣读降书声里喃喃:“你是我的陛下,不是暴君。” 第51章 日暮,谢漆一个人悄悄回了驿站,让一个小影奴帮他去找医师。 白天高骊发狂后谢漆一直假装没事人地紧跟着他,在一边小声地提示他如何应对百官和长洛城的瞩目,已经尽力地把局面控制了。 尤其是高骊在看到唐维等北境将士从代闺台方向出现时,四面楚歌的惶恐大大减轻。 现在扛过了一个下午,该走过的仪式和排场全都完成,晋国和云狄的使臣将在东区这边举行大规模的夜宴,谢漆抽出御前侍卫的空位,安排唐维、袁鸿、张辽全部到高骊身后顶替位子,手下的小影奴也全都盯紧拱卫,这才放下心来,喘几口气。 从玉龙台下来后,他又悄悄吃了金石丹压制伤势,高骊回神后不住泪眼婆娑地问他的伤势,谢漆发挥一流演技笑着掩过去了。 此刻他隐秘迅速地回了驿站,小心轻按肋间。 即便穿了护甲,还是断了三根肋骨。 但是非常幸运,如果骨头扎进肺腑里现在就得交代遗言了。 吐了好几口血是些习以为常的内伤,肩膀和后背的骨头都没有碎裂,应该不过是淤伤。 就是下午开始视线不时模糊,略微有些头晕,不止是因高骊之故,应该更是因从玉龙台跳下来跳得太猛,一身的冲击没缓。 谢漆摸索着自己的身体查找伤势,金石丹的药效还在就不会感觉到痛楚,如此摸索自身就像在摩挲一具冰冷的木偶。 他不怎么在意自己,仍在想高骊的发狂,如果可以,从玉龙台下来后就应该让医师去检查高骊是否中了什么迷药,偏生举世瞩目,质疑接踵而至,仪式层出不穷,根本没有机会,高骊能坚持清醒地完成接下去的事已属不易。 正想着,小影奴急匆匆地带着医师而来,谢漆抬眼一看,好家伙,还是熟悉的那位妙手回春的神医。 谢漆忽然感到凉飕飕,强烈地想拥有完全属于自己这边阵营的医者。 ……奈何没有哇。 果不其然,神医探头一见还是他,脸黑得好似焦锅巴:“你这小子又不爱惜自己身体了是吧?!” 第124章 谢漆尴尬地咳了两声,支走小影奴,关了门和神医共处一室,小声辩解:“神医,我今天是上了玉龙台和他国人比武,好歹算是借武力为晋国争口气,不是不爱惜,只是常规受伤,劳烦您再给我看看。” 神医一眼看出他肋间异样,着急地喝令他到床上平躺去,一边诊脉一边询问他的受伤过程,谢漆刚说了个开头,就听见神医拔高的声调:“你又吃了金石丹?七月七那次受伤没让你长记性吗?” “没吃多。”谢漆想到那次疼得昏死也有些惧怕,“神医,待会我还需护送陛下回宫,您别让我昏睡。” 神医黑着脸让他把上衣脱了,擦干净手先给他接骨,白天没观武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这会听了谢漆简单的受伤描述气得半死,直言要撬开他的天灵盖去舀掉里头的积水。 他不仅边接骨边骂谢漆,连高骊都骂:“那个只会用蛮力的蠢皇帝!打人打到上头是什么德性!亏我以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懂得爱惜身边人,怎么一遇到事冲动成那个鬼样子!” 金石丹药效在不觉难受,谢漆清醒地审视神医,一直以来都觉得神医是个难得一见的医术仁心尽有的局外世人,现在再冷静地审视,结论不变。 他轻叹道:“陛下当时的发狂样子不对,恐怕是受了什么阴私手段的影响,比如迷药之类的。” 神医怪叫:“堂堂一个皇帝,谁敢……” 说着神医也愣住了,毕竟是领取吴家薪酬的,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奇葩事,吴家那位家主做事向来神秘莫测,此外还有另外五个更凶狠的世家,谁知道呢?群狼环伺下,皇帝算什么? 神医一时苍凉地叹息,接完谢漆的肋骨,去检查他肩膀的大片红肿:“这样吧,下次老朽进宫后也给皇帝诊脉调理。老子虽然大部分时间听吴家调配,但不涉政,一把老骨头而已,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有数。” 谢漆心中羡慕,乌云之下,哪一根草能躲过阴影?神医却确实不一样,到处医治不同阵营的人,生龙活虎地自由洒脱。 正想对神医说些千恩万谢的掏心窝子话,他就又被神医骂了:“你这蠢货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安生点!七月七 第1回重创,九月初二第二回,好容易定时到宫里去给你小子调理,二十一那天和绛贝比武又弄一身青紫,今天骨头都断了好几根!这么下去老子的药和针都是白费功夫,医你像医无底洞是吧?” 谢漆被骂得缩着脖子不敢顶嘴,中途背过身去,神医又骂高骊蛮劲大,说他后背被砸出一整片乌黑淤痕,骨头没事是好,可一肩伤一背伤,待金石丹药效退去,整宿都能疼得睡不了。 神医叨叨叨地去开药和调药膏,脑袋甩成痛心疾首的拨浪鼓:“他娘的,我都能预见你小子以后得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谢漆绑着腰上的固定束甲,听到这话楞了楞。 不知怎的,想到一月前在典客署,隔着一堵墙听到袁鸿干唐维的声响。 ……感觉还是让高骊揍自己两拳的存活率比较大。 是夜宴席结束,一众官员大臣回府,皇帝回宫,队伍里多了一个来联姻的狄族圣女阿勒巴儿。 狄族人还会留下一阵子与晋国谈判,那个被高骊暴揍的武士虽然没有当场毙命,但抬回去后不久还是咽了气,狄族人对此不敢算账也不敢大肆宣扬。云国那边,不知吴攸是怎么发挥话术的,亦或是云国人本有打算,那二皇子云仲半扣留半自愿地被留在长洛当质子。 待回宫城,谢漆马上洗漱一番给身体擦药,收拾清爽了到私底下盘问踩风到底是怎么看着高骊的,饮食可都有盯着。 踩风直呼冤枉,称除了出发去东区的路上没上马车贴身跟着,其余时间他都紧盯着高骊,只不知为何,他在高座上观望了一会玉龙台,等到那狄族的巨人武士出来就突然跟疯了一样。 “若是要说有蹊跷,那只有一桩。”踩风神情凝重,“陛下上马车后宰相也跟着一起上去了,一直到东区才一块下车。” 谢漆顿时感到头疼,最怕的就是高吴相斗。 “恩人,该不会宰相对陛下……”踩风有些惧怕地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谢漆示意他噤声,只能令他一切慎重,找机会拔掉藏在身边的眼线最好。 夜已不浅,寝宫里的高骊忽然传召他进去,直接要他守夜,同时直呼不妥的薛成玉被轰了出来。 谢漆顶着周遭人的奇怪目光进去,掩门时发现高骊就赤着脚在门后,门还没关全他就伸手往他身上抱,慌得谢漆一脚重重把宫门关紧。 谢漆生怕他俩这不雅举止让门口的宫人们发现,声音更不敢出,任由着高骊半抱半拖地带到龙床上去。 脊背靠在褥子上时高骊人也压下来了,谢漆避无可避,他不觉得高骊要对自己做什么,只感觉到他强烈的不安,什么也没说地回抱住,安抚地在他后背上轻拍。 高骊呼哧呼哧地抱了他许久才开口:“谢漆,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不需要道歉的。”谢漆抬手摸到他的后颈,轻轻问道:“现在没有别人了,白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高骊脑袋埋在他肩颈上,谢漆感觉到有水珠濡湿了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是我眼花了,也可能是我脑子有病了,我刹那间以为自己还在北境,看到那大个子在徒手打死我师父……当年来袭击北境军,导致我师父惨死的就是他,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那坨巨峰一样的武士,不然我师父再怎么饿到腿软也不会死的那么凄惨的,他身上断了二十六根骨头,全都是被巨力活生生打断的……” 第125章 谢漆想到前世挖开戴长坤棺椁看到的堪称支离破碎的尸骨,明白了为何惨烈至此。 “我一见到那人出来,恍恍惚惚地以为我回到了北境,我控制不住想打死他的念头,只要打跑了他,和我师父一起断后,老头子就不会死了。” 高骊说着抬起头来,泪珠断线一样滴落在谢漆脸上:“我没想到,等我一醒来,我打的却是你。” “我没事的,你很快就清醒了,我并没有什么大碍。”谢漆摸摸他额头,语气又认真起来,问起吴攸今天在马车上和他独处时有什么异样。 “马车上?”高骊语气有些古怪,不太肯定地说道,“他……给了我一块帕子,说是我娘的信物,刚拿到时我激动过头没有多想。今晚在那宴席上,唐维也问了我今天有没有吃喝过、接触过不太对劲的,我就把帕子的事情告诉他,现在那东西被他要过去检查了。” 谢漆顿时觉得唐维靠谱,稍微放下心来,哄着高骊起开别压他。 高骊听话地翻身起来,却麻利地蹲在龙床下,二话不说地扒了谢漆的靴子,趁着他满脸惊呆,又是扑上来压住谢漆,还顺带把被子一拉兜住两个人了。 他强势得像一块铁板,语气却可怜巴巴地说:“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谢漆却突然想到,自己今天晚上的金石丹药效会消失,疼起来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模样,赶紧要挣出来:“这于礼不合,我得出去到门外守,不然起居郎要记你几笔,宫规和朝制也没有这道理……” “就是因为太给他们脸才让他们蹬鼻子上脸了。”高骊摇头抱紧了谢漆,语气低沉沉地绕在谢漆耳畔,“经此一役我算是明白了,要么直接还给他们玉玺不当皇帝,要么直接打到底。我不要再忌讳他们的条框规矩,我喜欢你我不要让他们的小姐进后宫,我喜欢你我不要再束手束脚地遮掩,我——” 未说完的话忽然顿住,谢漆挣扎间衣襟松开,高骊愕然闻到了浅浅的药味,指尖一抖,翻身压住他,扯开他腰带扒开他衣裳,入目先是他右肩上刺目的大片红肿。 ——白天不在此世,他真的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整个下午都一脸淡定地告诉我你没有受伤,可……可你身上这是?”高骊手足无措地扯开他的衣服,还要去扯他腰上的束甲时,谢漆放弃挣扎了,握住他小指,讪讪说了话。 “我是在和云狄人交手时受了一点小伤,不打紧。你别扯那束甲,肋骨断了一根。” 高骊通红着眼睛,还是用另一只手挑开了束甲,发抖的指尖摸索了几下,摸出了真相:“断了三根骨头……骨头接得齐整,是一瞬间齐断的……你武功这样强,怎么可能……是我打的,对不对。” “不是你本意。”谢漆想安慰他,脚趾忽然一蜷,仰起白皙的脖颈瞪大了眼睛。 “谢漆?” 谢漆抓住身底下的褥子喘着气要翻身,金石丹的药效开始失效了,后背疼得他头皮发麻。 高骊连忙顺着他把他抱起来翻过身,就此看到了他一整个后背的乌黑淤肿,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只是磕碰到而已,不碍事的,都是小伤。”谢漆睫毛不住抖着,忍着剧痛解释,“是因我下午吃了金石丹屏蔽感觉,丹药药效过去后,剧痛会翻几倍,其实这伤真的不严重的,只是现在没有金石丹,才、才会疼。” 谢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短短几句话,金石丹的后遗症蔓延了上来,他的无知无觉假象维持了一个下午,现在骤然被翻几倍的剧痛袭击,突兀之间没适应过来。 他极力想跟高骊说清楚这一点,他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命而已。 高骊抖着手给他将束甲绑回腰间,知道他现在平躺后背剧痛,侧躺肩膀也疼,便抬手把他抱起来坐在自己大腿上。 “高骊……你……”谢漆高估了自己的抗疼能力,再开口时说话都不利索了。 脖子上的黑石吊坠紧贴着他的心跳,他蹭蹭高骊的侧脸徒劳地安慰他:“我真的没事的……你别哭了……小狮子,小狮子……” 高骊抬起手捏住他下巴,贴近了,不留间隙地亲吻那张明明疼到苍白却还要安慰他的嘴唇。 他的泪水不停地涌下来,说不出一字道歉的话。 只能这样贴紧了,耳鬓厮磨着,无声地恸哭。 第52章 人在被疼麻时神智一般不怎么好,谢漆就变迟钝了。 长夜漫漫,谢漆关于自己是怎么被高骊箍在腿上这样那样,一开始残存的理智还能让他躲和抗议,后边痛感逐渐掩盖理智,依稀就只记得高骊泪珠簌簌的冰蓝眼睛。 他心里拧巴极了。 搞不懂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恶,明明是他力大无穷地非礼自己,结果他却在那儿可怜兮兮地迸泪珠。 谢漆心里一软,安抚地回应了一下,昏昏沉沉地便睡过去了,模糊的意识还在想高骊今后的路怎么走。 等他从龙床上醒来,脑袋又晕又沉,视线半天才清晰,定睛一看,晨起意志不够坚定,绷不住了。 高骊的胸膛近在咫尺,薄薄的里衣领子半开,胸肌若隐若现,呼之欲出。 谢漆屏住呼吸,眼冒金星。 ……要被色晕了。 “醒了?还疼不疼?再睡一会吧。” 高骊低哑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大手还摸上他后脑勺了。 第126章 谢漆鼻子一抽,魂飞九天的意识拉回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高骊微光粼粼的冰蓝色眼睛,阳光镀在他眉眼,晃得他像一块热腾腾的琉璃冷玉。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去上朝?” 高骊看着谢漆睡得粉扑扑的脸,心想捂了他一晚上,总算是把他那张时常苍白的脸给捂红了。现在看谢漆在他怀里慌慌张张,模样像极了一只探头探脑的小动物。 “上什么朝啊,还不如上你。”高骊摸摸他后脑勺,语气低沉里透着点笑意,“今天不去了,晌午再去御书房。” 谢漆有些懵,但当务之急还是先从他怀里出来,于是推着那胸肌要起身,高骊却是麻利地抱住他起来:“小心点,你一身的伤。” 谢漆先着急地往窗口一看,天光亮堂,更绷不住了,没想到现在时间如此之快:“陛下,现在有辰时两刻吗?” “你是日晷吧,看时间这么准。”高骊一下子被他逗乐了,捡起叠在枕头旁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准备给他披上。 谢漆除了重伤晕睡,此外从没有睡到这么晚,一下子受到了打击。很快又被高骊的动作惊住,不顾身上伤痛,手忙脚乱地抢了衣服自己下地要去穿。 寝榻不远前有面镜子,他赤足跑到镜子前去穿里衣,谁知竟然看到自己上半身有些怪异的痕迹,没有受伤的其他地方都是一些斑驳的红痕。 谢漆愈发感到头重脚轻,一边快速拢腰带一边难以置信地回头,高骊敞着领子皱着眉,拿着衣物无奈地跟来了:“你动作怎么那么粗鲁啊谢漆漆,束甲嘞,这还没绑上呢?” 谢漆噌地一下夺走了他手里的束甲,塞进里衣里去,十分警惕地远离了他好几步,绷着一张忽白忽红红的脸试图谈正事:“陛下为什么不去上早朝?踩风小桑他们难道没有过来劝阻吗?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呢?” 高骊看着他歪着发冠,眼睛黑嗔嗔地左右游移,知道他别扭地想跳到屋顶上去。 他心里忽然像被戳软了一块角落。 就在昨晚,谢漆软绵绵地任着他抱,任着他亲,却不是因为乖巧,而是因为疼到神智模糊,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发抖。 三更夜时,谢漆明明已经闭上眼睛昏睡过去了,却还在他怀里不住地抽搐战栗,弄得他心如刀割。 好在现在,他又生龙活虎了。 虽然是不给亲不给抱了。 高骊唇边挂着点笑意,合上衣领慢悠悠地把朝堂的事解释了一遍,他有打算,不会任意妄为的。 至于御前的宫人们…… “天亮时踩风他们就端着水进来了。”高骊挠挠头,不太好意思地把那情形说了出来,“那会你可黏我了,在我怀里咕哝咕哝地蹭来蹭去,我舍不得松开你,就抱着你轰走他们继续睡了。” 谢漆:“!!” 这样一来,那他在御前宫人眼里岂不是威信全无? 他一下子都不想再去计较高骊在他上半身留下的痕迹了,说到底是他自己不够顶用,不过是几颗金石丹的后效,怎么连扛都扛不过去,先让高骊哭了小半宿后又让高骊酱酱酿酿,责人得先责己。 他现在只想赶紧麻溜地把衣服收拾干净出门去正经站岗。 谢漆跑到龙床边去捡靴子:“昨晚我实在是太失态了,你千万不要往心里。我现在收拾完,继续出去当职了。” 高骊三两步来到床前蹲下,一只手握住了他脚踝,激得谢漆半身鸡皮疙瘩:“高、高骊!” 高骊拨开他衣摆,俯身在他左膝护膝上轻轻一吻,抬头来痴痴地凝望他:“谢漆,你相信我吗?” 谢漆脚踝都抖了:“什么?” 高骊低头给他穿袜套靴,低声道:“跟我在一起不用这样胆战心惊。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世俗闭嘴,还有,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伤害你。” 他低着头,模样谦卑又虔诚地侍奉他:“我说我喜欢你,皇帝喜欢你,高骊喜欢你,一字不假。” 谢漆张了张口,摁住心里的悸动,只忍不住伸手轻摸他发顶,回以略显奇怪的一句话。 “我们相依为命。” 高骊手里动作一顿,眼眶湿热起来:“谢小大人,这可真是我目前为止……听到的最动听的情话。” 相依为命和相濡以沫差不离了。 上午掀过去,晌午,高骊不疾不徐地赶到了御书房,里面已经挤满了一堆大臣。 上午他就是不去上早朝了,故意叫起居郎薛成玉去前朝宣告称病,这回他想看看有哪些人跑来蹲着。 不出意外的,两个皇子在,吴攸在,另外五个世家有韩志禺和梁奇烽在,何姜郭都不在。 高骊一走进去就听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呼喝,都是些较有资历的、只剩下一把老骨头的老臣。 “陛下为何上午不上早朝?可知晋国规制、祖宗礼制悬于高堂?” “陛下昨日在东区就有失礼之处,今日为何又变本加厉?” “听宫人细说,陛下昨夜把一个御前侍卫带进寝宫里过夜,这成何体统!” “后宫不可乱!陛下难道忘了先帝血淋淋的教训?先帝正是因为荒淫美色,丝毫不把礼制放在眼里才会让晋国蒙受灭顶之灾!” 这两个月来,高骊每次上早朝,每天就先是面对老臣们看似声势浩大实不痛不痒的讨伐。 也只有这些倚老卖老的老骨头们能嘴硬了。 第127章 之前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地绷着一张冷脸,今天他没忍着,看了一眼越嚷越大声的一个老臣,那老臣甚至已经在上谏把昨夜违规留宿天泽宫的侍卫给斩杀。 该名老臣的亲生儿子正好也穿着官服在一边,高骊淡漠地快步走上前,一只手拎住了老臣的后领,另一只手抓住他儿子,一个拎一个拖,神情轻松自如地把他们抓到御书房外丢了。 讨伐声瞬间全部安静了,一个又一个懵逼脸。 高骊面色平和地走到刚才不停嚷嚷的另一个老臣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你刚才说要看先帝的教训,说的不错,朕还没有听够,你再说几句先帝的事迹来听听。” 那老臣也是个骨头够硬的,战战兢兢地还真继续历数起来:“先帝……先帝酷爱美色,大型采花,致使国中女郎减少,又酷爱在后宫当中大兴土木,导致国库虚空,民间怨声载道,是也……是也陛下应以此为戒,不可贪图美色,犯下君王重色不早朝的陋习……” “怎么光说着先帝好美色这一条了,怎么不说先帝最早登基时的杀戮暴行呢?”高骊面无表情地看向梁家的梁奇烽,“梁尚书,朕知道,先帝第二天上早朝时就亲口点了四千人的死刑,这还是你去办的,杀的相当干净,对吧?” 梁奇烽面色一变,恐惧的神情又浮现上来,不知怎的,想起八月初八在护国寺那天,那时高骊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对他颐指气使的样子。 “朕在边关长大,驻守二十三年。”高骊慢慢地走到御书房的主位上坐下,“朕不比先帝清楚国都里的朝政,但是朕的刀一定比先帝锋利。” 他抬手在御书房上猛烈一拍,质地无比坚硬的书桌在他掌下突然裂开,一分为二,轰隆一声响,摆在书桌上的奏折如山崩般倒下。 “朕杀人的法子,杀人的数量,也比先帝多得多,不知道在场的各位爱卿们的脖子,有几个比这张书桌坚硬。”高骊慢慢整理左袖,掩盖住袖子上褪色三颗珠子的血红念珠,“现在,诸君还有什么正事需要开口的吗?如果没有,朕有,梁尚书留下。” 御书房一片狼藉,一群大臣脸色煞白地沉默。死寂之中,吴攸面不改色地上前来行礼:“微臣有要事相商。” “朕和宰相倒是无话可说。”高骊一眼都没有看他,只是抬手指向了梁奇烽,“梁尚书留下,其他人全部滚出去。” 吴攸纹丝不动,身后的所有大臣们也战战兢兢的不敢走。 第53章 谢漆整理好衣物走出天泽宫时,不出意料地收获了一堆悄然观察的奇妙眼神。 他不喜欢高调,更不喜欢变成其他人关注的焦点,但有预感以后还会有比现在更尴尬的境地。沉默地站着当值半天,换岗时他快步离开走回侧卫室,屋里头已经蹲着两个小影奴了。 “大人!”两个小影奴一个甲二,一个乙一,甲二取的新名字叫张关河,乙一叫张征远,十五个小影奴都姓张,因他们都是无名无姓,无家无亲的孤儿,命运和缘分让他们抱着团跟了谢漆,他们这十七人便是异父异母的手足。 原本他们要跟谢漆姓谢,只是谢漆自己觉得谢这个字不好,花开花谢,世间谁人喜欢零落凋败,于是做主让他们挑个更大气的字当姓氏。 甲二选了张,其他人也全跟着他,于是谢漆现在有十五个张姓的活蹦乱跳的弟弟妹妹。 只是少了一个谢如月。 谢漆走过去摸摸他们的脑袋:“关河,征远,怎么了?” 两人先傻笑,复又严肃:“大人,昨天陛下把您叫进寝宫里,有没有强行对您做什么?” 谢漆满头黑线,心道没什么,就是趁着老子神智不清一顿狗啃,啃完嘴啃上身,啃得上半身一堆不堪入目的痕迹,还好下半身裤子还在。 “没做什么。”谢漆一脸正经,“在谈正事,你们也知道陛下在玉龙台发狂,我们在商讨对策。” “原来如此,然后陛下就不上早朝了啊。”张关河点头,“可是现在满宫里都在造谣您被叫去侍寝了!” 谢漆差点绷不住吐血,但转念就想到别的:“你们去协助踩风,查查谣言是哪个御前宫人传出来的,查到问清楚,清理掉。” 正好趁着这会儿拔掉那些苍蝇似的耳目。 两个小影奴一下子明白了,一个出去办事,一个留下来继续看他:“大人,其实您昨天受了不小的伤对吧?文清宫那边,如月哥昨晚悄悄送了药过来。” 说着他把藏在怀里的药瓶捧出来,谢漆接过,心里微妙的叹息和欣慰:“没事,我伤得不重,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张关河又说起别的事来:“对了大人,小桑姐姐说关于之前慈寿宫的事情要跟你汇报,苦于近来找不到时机当面汇报,她就找到我这儿来了。” 这说的是之前在慈寿宫,梁太妃把谢漆看成某个故人的事情。 谢漆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张关河把一封信笺呈上来,谢漆打开信,看到了上面罗列着的一堆上代官员,有一些已经在韩宋云狄门之夜被杀死了,还有的在更早时命丧黄泉。 梁太妃没有出阁前毕竟是梁家千尊玉贵的大小姐,少女时一定认识了很多宦门子弟,谢漆把信笺上的名字一个个扫下来,只希望自己生父的名字也有可能在上面。 不为别的,只为他这生之目的。 “在宫外的小影奴抽出一个,得空时帮我查这些名字。”谢漆抿着笑意把信笺交过去。 第128章 “没问题,您怎么这么开心?” “也许我能在这里面找到自己的亲人。若是找到了,不论生死,我都算有落叶之根的安定了。” 同为影奴,张关河最能理解这种心情,使劲地点着头:“没问题,交给我们。对了大人,那狄族圣女进宫后暂住太子从前住的文清宫了,我们要不要派人去盯梢?” 谢漆琢磨了片刻,前世宫城里没有这号人物,那时是反过来,是晋国将已故姜妃所出的高白月送去联姻,这一世的变数是越来越多了。 “可以,查一查对方底细。”谢漆站久了觉得肋骨隐隐作痛,找位置坐下复盘,“有好些女郎是需要我们盯好的,头一个是宫外的何卓安,第二个是烛梦楼的谢红泪,第三是慈寿宫的太妃动静,这些都是对陛下有潜在威胁的,现在圣女是第四个。” 张关河紧跟着他:“大人,也许会加上第五个了,您听过梅之牧这个名字吗?” 谢漆微怔:“先太子妃梅念儿的妹妹梅之牧?我还记得,她是何卓安唯一称为知己的人?怎么了?” 他是记得这个名字,除此之外不知道了,梅之牧这个名字,也仅仅是因为和先太子妃、何家女尚书有关联,才会让谢漆前世在一堆资料里翻过两眼。 “梅之牧在昨天的代闺台文场胜了云国的文人,也胜了此前最有名望的许开仁。”张关河挠挠头,他们这些武夫对于凭脑子就能安邦定国的文人最崇敬,梅之牧又是女郎,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和崇敬。 “昨天比试全结束后,何卓安直接迎梅之牧进何家了,而且今天陛下是没征兆地不上早朝,何卓安却是早早就称身体不适请假了。但我们盯梢何府的知道,她没有生病,她只是和梅之牧在同一间屋子里彻夜叙旧。” 谢漆总觉得这彻夜叙旧听起来有点微妙,忍不住揉了揉后颈:“一个何卓安已经很麻烦了,再来一个巾帼,还有一位未知生死的……是需要警惕,何梅两位都要盯着。希望陛下的麻烦最好不要与日俱增。” “是!”张关河瞅了瞅谢漆的眉目,又小声问:“大人,您对陛下的感情是已经超过了对主子的感情么?” 谢漆揉着后颈的手一僵:“为何这么问。” “您对陛下,和对当初的五殿下不一样。” 谢漆依然平静:“何处不一样,说详细些。” “您十五岁时完成了考核,收了我们十六人,到现在我已经跟了您五年了。”张关河不太好意思地笑,“从前我们把甲一——谢如月当哥哥,把您当叔叔的,虽然您也不过比我们大三四岁,可是……您真的太冷了。” 谢漆眸光微动,心里好笑地想,当他是叔?怎么感觉是把他当做爹了。 他继续说起来:“玄漆大人,您杀人时血溅进眼里都不眨眼,您盯梢着什么任务对象时,老实说比大宛还锐利瘆人,我第一次跟您出任务看见您的眼神时就在想,这辈子绝对不要成为您的任务对象,实在很恐怖。 “后来跟着您一起进文清宫,五殿下是那样春风拂面,您也逐渐变得多一些笑意。我们都看得出来您对五殿下是掏心掏肺的忠诚,我们也都在效仿您的忠诚,那是学得来的……可是现在您对陛下的态度,我们发现学不来了。” 谢漆自己并不能感觉到这些变化,他低头看他。 张关河默了默,改了对他的称呼:“谢漆哥,我见过你为五殿下着急烦恼很多次,可我没见过你为他生气和伤心,即便是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们,五殿下弃了你,你也仍是冷冰冰的。可后来你跟了陛下,似乎逐渐从一块冰里走出来了,我看着你情愫越来越鲜明,感觉很奇怪。 “原本我们还想学着你对陛下的忠诚,可看着看着,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叫你谢漆漆而你泰然自若地答应,又也许是大家发现他有一段时间佩在腰上的陨铁刀十分熟悉……全都不一样了。谢漆哥,你……” 张关河抬头注视他,像注视神明:“你是喜欢他吗?” 谢漆转过头看窗户外的光线,他默默地想,不知道高骊现在在御书房里怎么样,可有吃亏,可会发怒。 “谢漆哥,你还记得四年前对我们说的话吗?你说,影奴命贱,毫无选择,可心可以自由,我们可以为主子赴汤蹈火,只有一条不可以。”张关河有些难过地低下头,“你说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爱上那个掌控我们生死的主子,那样太悲哀了。” 很少有影奴能回头,跟上了,爱上了,这辈子就像一支不会回头的箭,一直往前飞,飞到尽头粉身碎骨。喜欢上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主子。 半晌,谢漆才开口:“关河,你帮我拿一壶酒来吧。” 张关河有些讶异,但也不敢横加阻拦,退下去后很快找来了一壶酒。谢漆收了酒之后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令他继续下去当值。 等人走了,谢漆关门掩窗,脱下上衣出了会神,而后拧开酒盖喝了三口,随即将剩下的酒从肩膀的伤开始淋,酒液顺着乌黑青紫的淤伤慢慢淌,被高骊亲吻啃咬过的细密地方泛起钝钝的刺痛。 一壶酒淋完他又不明意义地出神,之后擦净身体换了衣服,一身伤不上药,若无其事地走出去,继续做自己该做的。 最初的路上经过一些宫人,擦肩而过走出一段距离了,宫人的窃窃私语传进他耳朵里: 第129章 “爬床的就是那位呀?明明看起来那么正经,怎么就不走正常路子呢。” “要能一飞冲天,少走二十年辛苦路子,谁不想跟他一样。可惜我们没长出谢侍卫的脸,也没养出风总管那样的嘴,那就老实本分喽。再说了,谢侍卫是影奴,影奴干的就是这个,我们可学不出来。” “你说得好像也想爬陛下的床似的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要是先帝那会儿,满宫都是娼妓。” 谢漆充耳不闻地走远,心跟着身体都是钝钝的。 世俗一直如此,不足为怪。 御书房内,帝与相安静地剑拔弩张。 高骊忽然指着人群当中的高瑱,眼睛看着吴攸平静道:“要不宰相现在就再换个皇帝吧。” 吴攸眼里划过转瞬即逝的东西,恭正行礼后退:“臣告退,陛下莫说气话。” 说着他往门外而去,一堆大臣便紧跟着他退出。哗啦啦一阵脚步远去,御书房内很快剩下高骊和梁奇烽。 高骊一脚踩在破碎的书桌残骸上,昨晚抱着谢漆彻夜未眠,他想了一整个晚上,整理了些许头绪。 “梁卿。” 梁奇烽忙低头:“臣谨听圣谕。” 高骊右手按着左腕,俯瞰着梁奇烽,酝酿片刻开始演戏:“朕知道你执着的是什么。你要吴家走下该死的神坛,要幼岚跪在你脚下,向她十五岁当众泼在你头上的那盏热茶道歉。” 幼岚是吴攸他娘,当今大长公主的小名。大长公主现在还和她丈夫镇南王在南境不回国都,个中缘由只有上代人自己心知肚明了。 梁奇烽猛然抬头,一脸见了鬼地看着他。 这些上代人的隐秘恩怨又深又杂,上代人又快死完了,他不明白高骊怎么会知道。 高骊右手握住左袖,按住那串带来无数真实梦魇,却又告诉他无数过去血淋淋往事的念珠,他戴上它的 第1回“见鬼”,见的是上一个戴上这串念珠的主人的记忆,他那个作了无数孽的生父—— 幽帝的记忆。 高骊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演戏:“奇烽,在护国寺的时候你不是就在怀疑朕是谁吗?” 护国寺那天,他脑子里涌进了无数的记忆,连带着他在一瞬间都怀疑起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就是那该死的人渣。 “陛下……?”梁奇烽眼神有些惊恐,“您、您真的是陛下吗?” 高骊抬眼睨视他:“高沅出生那天,你妹妹难产,她哭嚎时喊的是高子歇的名字。朕在产房外勃然大怒,所有与她产子相关的人,是朕命你一个个灭的口。现在你说,朕是谁?” 他说的是十五年前梁贵妃生下高沅的往事。 梁贵妃待字闺中时恋慕的是另一个皇子,但幽帝登基后直接抢了她进后宫。大约所有人都以为只要时日一长,她的心上人一死,梁贵妃就会死心,麻木不仁也好,认命也罢,总之心甘情愿地留在后宫里。 然而当幽帝心急如焚地在产房外等母子平安时,却听到了梁贵妃一声又一声哭喊的“子歇哥哥”。 梁奇烽当时也在场,听到妹妹嘶喊那个禁忌之名时吓得腿都软了。事后他亲自把那夜梁贵妃宫中的宫人全部灭口,此事最后也只有他和幽帝知晓。 所以眼前这个新君,其实是借尸还魂的旧主! 梁奇烽瞬间跪下在高骊面前磕头:“陛下、陛下!您真的回来了?” “嗯。奇烽,此事朕只告诉你一人。”高骊做戏做全套,抬起一只手扮做手刀在脖颈一划,模拟韩宋云狄门之夜被砍头颅的情形,“那该死的刀把朕的头颅割下来的瞬间,当真是疼。云国,狄族,宋氏,通通该死!” 演戏演的太投入了,声音一下子没控住,那个“该死”的尾音在御书房里十分有力地嗡嗡回荡。 啊这,这也太响了。 声音大到高骊自己都尴尬起来。 梁奇烽却更加相信他这壳子里钻着幽帝的魂了,咚咚咚地磕着头涕泗横流。 当初的七大世家里,幽帝实际上最倚重的就是刑部的梁奇烽,两个嗜杀重色的变态简直就是蛇鼠一窝的知音,一个享受践踏世间的乐趣,一个享受分享皇权的乐趣。早年梁贵妃得宠,梁奇烽趁机带着整个家族异军突起,坐稳了世家里的万年老二的位置。 幽帝之前执意要捧韩贵妃为继后和立高瑱为太子,梁奇烽是支持的,他们最大的目的还是要削弱原储君高盛和吴家,至于韩家不过是世家之末,根本不足为惧。 梁奇烽甚至都清楚幽帝那渣滓确实是真的喜爱韩贵妃。 那昏君一辈子荒淫无耻,心却奇怪的滥情,爱过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爱时就是恨不得将整个江山都搬来放在她怀里。先是元后,再是梁贵妃,中间一堆香的臭的,最后真爱才变成了韩贵妃,痴狂得想要把最好的都塞给她。 然而滥情如此,高骊却没有在幽帝的记忆里看到自己的生母。 他的母亲不过是他到北境装着样子安抚民心时的一时猎艳。 毫无尊严,毫无人性。 而且这人渣只爱他的女人,根本不爱他的子女,他对自己的骨肉的关注直接取决于他对子女生母的爱意。 极端的天生有病。 高骊对这样的渣滓憎恶至极,可他现在又不得不利用这渣滓的名头。 梁奇烽磕着头,情绪激动了老半天,大概是激动于梁家的春天压根就没有断绝,但借尸还魂这样的事到底过于惊世骇俗,他紧跟着问起了别的问题,高骊冷笑着踹了他一脚,慢条斯理地尽数回答,梁奇烽便又像狗一样爬过来跪着。 第130章 “陛下,那您昨天晚上为什么要传召一个男人进寝宫?” 高骊心理建设做得充足,脸上很快调整出厌恶的表情:“还不是因为高骊喜欢,和这具身体共处的不好就在这里!” 他趁机杜绝梁奇烽给他的后宫塞女郎的打算:“高骊这混账不爱女人只爱那侍卫,一接近女人还会浑身抽搐,逼得朕只能天天茹素!但朕也没办法,为了相安无事,也只能由着他了。” 说着高骊憋出眼泪来,忍着牙酸说反正他的真爱韩贵妃已死,他现在也不想靠近女色了。 紧接着高骊阴寒地命令:“不许动那御前侍卫一根毫毛,否则高骊一疯,朕也不复清醒,这具身体里共处的两个魂魄将会互相撕扯导致魂飞魄散,届时,吴攸必然转而扶持高瑱称帝——之后他们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奇烽。” 梁奇烽被说得一愣,高骊压根不让他喘气,昨天在东区,唐维告诉了他查到的一些触目惊心的烟草大案,这些迟早都是要收拾的。 现在高骊先咬着牙快速警告:“你梁家在西北咸州干的动静不小,屠了十几个村落也就算了,却还留下了活口,你是猪吗?吴家有的是梁家祸事的证据,他们手里还有兵,等到哪一天你对抗不了吴家,刑部的十大酷刑就轮到你身上了!” 梁奇烽满头大汗地不住磕头:“奇烽求主子庇护,求主子指路!微臣接下来要怎么走?” 高骊想起昨天唐维说的,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相信他:“你梁家最近给我收敛一点,有人手派去对付何家,查好她何卓安的账。” “是,是!奇烽知道了。”梁奇烽先白着脸答应,答完才后知后觉,“主子为什么要先对付何卓安?” 高骊演戏演得累了,直接又是一脚把他踹开:“问那么多干什么?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吗?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说吗?滚!” 那幽帝本人也是个喜怒无常的,这么粗暴地揍人反而越发让梁奇烽信服,高骊冷眼看着他捡起官帽惶恐又激动地退下去,看塞外的狼都比看这败类顺眼。 等梁奇烽彻底走出去,他才瘫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忘了被幽帝那些记忆恶心得做了多少个噩梦,也记不得多少个夜晚不能安眠入睡,更记不得有多少时刻发呆焦虑暴怒,只记得谢漆在身边时的安宁。只要他在,他就无比安定。 他离不开谢漆。白天离不开,黑夜更离不开。想时时刻刻地抱着他,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化作一处。 也许高家的人天生就是有病,高瑱还看不出,高沅是妥妥的疯病。 他高骊也有。 树欲静风不止,御书房外很快又传来吴攸的声音:“陛下,臣求见。” 高骊睁开眼睛,坐好了开口让他进来。 吴攸孤身一人走进来,高骊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问:“吴攸,昨天我在玉龙台发狂,是你动的手脚吧。” 吴攸神情毫无波澜,只是深深鞠躬行礼:“陛下何出此言?臣不敢。” “你敢的可多了,没有外人,不用装了。”高骊修长的指尖在膝盖上轻动,“之前我幻想过能和你和平相处,看来是我愚蠢。现在,吴大宰相,你我开诚布公怎么样?你当初扶持我当皇帝,想要利用我做的事,你现在直接跟我说个明白,我会配合你,只要你不要再乱施那些阴毒手段。” 吴攸又行礼:“陛下是君,吴攸是臣,臣不能放肆。” 高骊便直接往他逆鳞上戳:“那行,那朕就放肆了,朕这就下旨把高盛的墓掘了,把他的尸骨给我拖出来暴晒三天。” 吴攸猛然抬头,那双眼睛变得有些狰狞,看得高骊不舒服,皱着眉冷声:“我说到做到。这个皇帝我是越做越烦,当初你帮我们安置北境的遗民,我感激你,你放着另外两个姓高的不扶持转头来找我,我警惕你,昨天你使手段让我发狂伤了谢漆,我厌恶你。趁着我们还没有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你直说吧,到底要做什么。” 吴攸还是冷冷的不出声。 高骊现在大概也摸出了和这些世家人谈判的规则,要有筹码,还要有所求,这样他们才会安心于以利互利。他的筹码是帮吴攸坐帝位,他还需要一个所求。 “这样,你我互相交易如何?” 吴攸脸上闪过“果然如此”的神情:“你想要什么?” 高骊先说了个狂妄的:“我看云国人非常讨厌,你把云国灭了吧,省得当初在践祚的祭天台上,国师骂我的那些话成真,老秃驴说三十年后晋国会被云国灭掉,这话让我一直非常不爽。” 吴攸显而易见地被噎住了,冷声道:“云国也有破军炮,人力物力国力都比如今的晋国强上些许,我方拼尽全力最多就是给予他们重创,且就算是重创也要部署上好几年——” 高骊打断他:“所以你真的在部署打云国?” 吴攸面无表情地默认了。 高骊一下子有些语塞,打完狄族才多久,这么快就怀揣着野心勃勃要去打云国。 吴攸又开口:“高骊,你提一个别的要求。” 高骊咳了咳,庄重,严肃,但依然挡不住些许羞涩地说道:“我日后要娶谢漆,我要立他当皇后。” 吴攸:“……” 吴攸:“这样吧,我们还是来说一下怎么攻打云国的问题吧。” 第131章 第54章 谢漆走在宫道上,快要走到天泽宫时,有个面善的宫人上前来行礼,含笑道:“谢侍卫,太妃想请您过去坐一趟。” 谢漆认出宫人是梁太妃的贴身嬷嬷,心里有些讶异,原想叫上小桑一起过去慈寿宫,想了想青天白日不至如此,便颔首跟上嬷嬷:“不知太妃娘娘有何吩咐?” 嬷嬷笑着快步走出一段路,轻声道:“太妃娘娘在宫里虽然看着什么都不缺,其实终日独坐,孤单得很。娘娘上次见谢侍卫,倒觉颇为亲切,一直惦记着,便想着有时间请谢侍卫再过去坐一会儿。” 谢漆反问:“九王尚在宫中,不是有定时去看望娘娘吗?” 嬷嬷苦笑:“谢侍卫在宫中也有年头了,想来也听说过九王为人,虽是母子,娘娘却是怎么也管束不住他的,相见倒是不如不见。” 谢漆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高沅确实疯疯癫癫的,只是他到底也才十五,年纪轻轻便疯成那样子,也不知是天生有病还是后天累积,又或者,两者都有。 与其说不如不见,他总觉得是不如不生。 不久,慈寿宫走到,上次来像是误入一个盘丝洞,这一次来各小宫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那些还青春年少的小太妃们似乎都被关好了。 到得主位,梁太妃正独自坐着,低头痴痴地看着一盘残棋。 待听得声音,她抬头看来,一张巴掌脸笑起时眼角有些细纹,虽然沧桑颓靡,却仍是美丽的。年少时是花开时节扰书生清梦的紫藤花,如今半老是霜打雨淋后的憔悴枯萎残花,但花就是花,盛极枯极都不是野草能相比的。 谢漆行过礼,梁太妃笑着说话,声音是细细的清甜声:“谢大人请坐,本宫老了,老来多寂寞,还请谢大人别厌烦老婆子。” 谢漆眉尾一跳,恭恭敬敬坐在梁太妃对面的位子上,垂眼看到她把那死局的残棋一颗颗收了,还柔声问他会不会下围棋。 谢漆答只会一点,梁太妃便十分高兴,把黑棋篓推到他面前,邀请他一起下一局。 谢漆答应了,借口后面还要当值,就只下一局。 “本宫年少时有个故人,他最喜欢的就是下棋了。他棋艺高超,本宫万万不能及,可他又手软,时常退步让江山。” 梁太妃爱不释手地轻捏白棋:“自入宫后,本宫就再也没有下过棋了。今日大梦初醒,恍然回神,就将这醉金棋盘翻出来,只是想要与人下一盘快哉江山时,身前身后几十年,枯骨生野草,坟冢饲虫蚁,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下棋的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先下了棋,顽童似地催促着谢漆,谢漆跟着落黑棋,客气道:“娘娘节哀,莫忧思伤身。” 梁太妃说话的语气不像忧愁,反而是轻快含笑的,上次他们来查慈寿宫时她还是怯怯的,这回却是开朗了许多,口中不住絮絮叨叨地轻声说些不为人知的琐碎往事。 一局下到后半,谢漆的黑棋已经被蚕食了大半,梁太妃忽然笑着拂乱了这盘棋:“谢侍卫一定是让棋了,这局不算,再下一盘。” 谢漆只好看着她收完棋子重新再来一盘。 下了三盘,都是如此。 太妃拂半棋,奕奕开新局。 谢漆也不恼,心里计算着时间,觉得时间差不多时准备道歉离去,梁太妃又开口说了其他的话:“谢侍卫,本宫虽然老了,只能久居这慈寿宫,但本宫说的话还是有几句能算数的,昨夜皇帝扣留你的风波,本宫今天也听到了。” 谢漆这才抬眼悄悄看了梁太妃一眼,后宫没有新一代的妃嫔,现在主事的仍是梁太妃:“宫中多谣言,卑职百口莫辩。” 梁太妃颔首:“自皇帝践祚,本宫见过皇帝几次,英武不凡,到如今这般年岁仍未有妻妾,倒是稀奇。本宫知他前半生飘零艰苦,此番因缘际会,不过短短几月,他便是翻天地覆的逆转人生。需知等闲变却故人心,昨日良善今日为权醉,本宫担心谢侍卫你进这虎口。” 谢漆原以为她要问责,却没想到说的竟是这样的意思。 “谢侍卫,皇家妇难为,遑论皇家夫呢?若是你有心逃离这是非之地,本宫现在还是可以办到的。”梁太妃又把稳赢不输的这盘棋收了,抬眼注视他时,眼神盈满干燥的温柔和悲凉,“你是个好孩子,天大地大,何处不能保身,不如早日离宫去,守着半亩云田几间铺,亲友相携,快意自在,一生倥偬无病灾。” 谢漆怔怔地看了她一会,本自冷硬的心肠忽然动容。山野隐市,奉养阿娘,有妻有友,是他很多年前的心愿了。可惜天有不从人愿,世有不假辞色,说破了,想破了,那也只是一场梦而已。 梁太妃还想与他再下一盘棋,谢漆回神来起身行礼,艰涩道:“卑职不敢拂娘娘一片护心,卑职更不敢逆陛下一片真情,娘娘恕罪。” 梁太妃楞了楞,站起来伸手来扶起他,温声软语里多了苦涩:“好了,不用动不动就行大礼,本宫 第1回见谢侍卫时便觉慈爱,如今人老爱管闲事,若是方才说的话里有冒犯到谢侍卫,也不必往心里去。” 谢漆只道不敢,起身时抬眼看到太妃微红双眼,站直时又见太妃身形实在娇小,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告退后离开慈寿宫,他忍不住回过头,远远看到梁太妃消失在宫门边的广袖,苍凉之意挥之不去。 第132章 也不知道前世高骊是因为什么事情暴怒,才会对这些太妃们痛下杀手。 离去路上,又迎面碰上悠哉悠哉走向慈寿宫的高沅,谢漆扫过两眼没看到他身边有方贝贝,愈发满心不喜地退到墙根等他过去。高沅却又眼尖,溜溜达达地走到他面前来讨嫌:“哟,这不是玄漆嘛?” “参见九王。” “改天本王是不是要跟你说一句参见嫂嫂啊?”高沅越说越近,谢漆越退越后,不觉脊背就贴到宫墙,“你可真是能人,昨天活蹦乱跳地比武,绛贝回来都蔫了,你昨晚竟还有力气去爬龙床,三哥是不是把你干到今天都舍不得下来了才罢早朝啊?” “九王自重。”和疯子论不来口舌,谢漆负手在背后的宫墙上抠下一点红漆,屈指一弹,准确地把那红漆颗粒弹到了高沅的眼皮上,瞬间就看到高沅那双生得和梁太妃极像的艳丽眼睛红了。 颗粒太小,谁也看不清,高沅捂住眼踉跄着后退,疼得眼睛迸出了泪花,愤怒得直吼:“贱畜!你都干了些什么!” 谢漆一脸无辜的惶恐,行礼辩解道:“卑职也不知道九王怎么了,莫不是被什么飞沙迷了眼睛?慈寿宫就在不远前,不如先去宫里用药。” 眼皮脆弱,高沅越捂泪水飚得越多,贴身的宫人围上来紧张地嘘寒问暖,反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哭着快步朝慈寿宫去了。 谢漆冷眼看这小疯子远去,不免也有些惘然,怎么梁太妃会养出这样神经兮兮的儿子。 转身走时他整了整衣袖,鼻尖忽然一动,抬起袖口,闻到了一缕让人感到非常不适的烟草味。 是那雕花烟? 谢漆眉头皱得更深了。 沉思着走回天泽宫时,远远就看见宫门口一团乌云,乌云中心戳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大块头,但是大块头看着心情不太妙,脸色黑沉沉,带着周围的宫人个个苦瓜脸。 谢漆快步上前去,脚步一错肋骨疼,高骊远远看见他,脸色瞬间诠释何为阴转晴,大踏步赶到他面前来。 “谢漆!” 谢漆忙轻声应:“陛下,在御书房那儿还好吗?” 高骊牵过他的手慢步走,气声说:“不用担心我,来,慢点走,你还有伤呢,累不累疼不疼?我要出宫去我师父墓前扫墓,你先在天泽宫好好待着别乱跑,等我晚上回来,一个被窝里跟你细说。” 谢漆一凛,也顾不上他后半句不正经的玩笑话:“那卑职跟着陛下,都是些小伤,不足挂齿的。” 一堆宫人跟在他们身后慢步,无数双眼睛包围着,高骊置若罔闻地小心搂住谢漆没受伤的肩膀,十分渴望肢体接触,低头耳语:“谢小大人,骗人是不好的,你昨晚在我怀里痛得打滚,我怎么啃你你可都没反应。” “那是金石丹药效上来的原因!”谢漆又急又气,还十分不自在于宫人们悄无声息的关注视线,别扭得像身上爬了蚂蚁般,赶紧悄悄地捏开高骊的手低声说话,“陛下别当着众人的面碰我!昨晚、昨晚的事我不知道,不计较了,但这没有下回了。” 高骊力气大,手死活不松开他,贴着他就像贴着一块糖似的,眼里甜兮兮,语气里却捏出了委屈:“谢漆漆,你就这么嫌弃我?我粗枝大叶属狗的,又惹你不高兴了吧,对不住,要不你还是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出宫去就好了。” 谢漆最怕别人委屈可怜,尤其这是高骊,脾气瞬间又沉淀下去了。 两人于是大喇喇地贴着慢步,一直到宫外上马车,谢漆被一路的各色眼神看得浑身刺挠,上了马车身体才放松下来,心里叹息着想,这下他和高骊的关系更要洗不清了。 高骊哈巴狗一样挨到他身边来拍拍自己的大腿:“来!快坐我腿上,我固定住你,你的骨,你的背,你的肩才不会因为马车颠簸发作。” 谢漆挥手拒绝,高骊就耍赖地威胁:“不给我抱我就亲你哦,亲到你腿软腰软升天。” “你怎么这么不正经……”谢漆已经极力不想去回忆昨天晚上那个吻了,眼睛都不敢落在高骊的嘴唇上,谁知道这人还三番两次地提了又提! 这时马车一走,谢漆不由自主地往后仰,高骊赶紧护住他后脑勺:“小心别碰到后背!” 他拧着眉头,一时之间也不顾别的,轻手一搂一带,飞快地把谢漆托到自己腿上来掌住,又立马说正事转移他的注意力:“下午在御书房里可是累死人了,别人也就算了,就吴攸那个嘴硬的,实在是太难对付了。谢漆漆你知道吗?我只是跟他提了一件很简单的要求,他竟然说要考虑到明年去!” 谢漆被抱得满脸通红,马上转头看门窗关得紧不紧,结结巴巴道:“你提了什么要求?” 高骊看着他漂亮的侧脸,心里愈发忿忿然,暗道不过是娶你,不过是立个前无古人后就会有来者的男后,他吴攸就跟被拽了拴绳的蚂蚱一样上蹿下跳,家底那么大格局却那么小,真是的。 他悻悻地炸毛:“他还反对着,我就先不说了,免得说出来让你期待落空。” 谢漆感觉到他的不满,不禁伸手触了触他耳垂:“然后就出宫来透气了?” 高骊耳朵一抖,随即赶紧把耳朵往谢漆掌心送:“昂!透气不用出宫只用你摸我,快摸摸我,这样我就不生气我就开心了!” 得,一下子又变成乱拱乱撒娇的小狮子了。 第133章 谢漆又在不经意间被萌得一塌糊涂,神使鬼差地摸了他耳朵两把,高骊开心得简直冒泡,大手准确地掌着他腰间没受到伤的地方,越亲昵越觉得上瘾,越上瘾越觉得不够,顺着杆子往上爬地抬头来亲他下巴:“谢漆,谢漆漆……” 谢漆赶紧躲,胡乱擦着下巴推开他的脸:“你……别不正经。” 高骊委屈得简直像是头顶有一双耷拉的大耳朵:“怎么现在连下巴都不给亲了?好好,我正经,你来不正经可以不,快摸摸我,没有谢漆摸摸,我要死了。” 谢漆麻得一胳膊鸡皮疙瘩,忍着牙酸脸热碰碰他脸,以为这就是高骊撒娇到最不正经的境地了,殊不知往后还有大狮子一连串的撒娇加强版。 高骊上瘾似地贴着他的手,鼻尖挨在他指腹嗅嗅,黏人黏得谢漆无所适从:“你为何看起来像是犯病的样子?我掌心有什么?” “没有啊……” 高骊不敢把满肚子的话说出来。昨夜他抱了谢漆一整夜,放在平时谢漆肯定不会那样任他掌控,可这回是特殊情况,眼看着撤下一身警戒的谢漆迷迷糊地在他掌心里喘息,那么可怜又那么色,他看了几眼就硬得忍不住,只得在他身上完好的地方不停地又亲又啃。 近在咫尺又经常触手不可及的心上人突然乖乖地在怀里任君采撷,确实令他这个俗人上瘾。 “对啦,其实我要去我师父那里扫墓还有原因。”高骊岔开他的关注点,鼻尖蹭着他的手指,非常想亲吻他的唇,亲不到就克制着小声说:“我跟唐维约定好了,今天是必出宫到师父墓前去跟他碰头,还有一些事情没商量好。” 谢漆一听心里越发安定,不禁感叹:“有唐军师在,真让人感到可靠。” 高骊眉毛一挑,心思转得飞快:“喂喂他有袁鸿了哦!” 谢漆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 高骊搂紧他贴贴,胡搅蛮缠地伺机而动:“我看得出来,你们几个影奴似乎对书生都有种莫名的崇敬,我也承认唐维他很聪明,但是!人家已经是有夫之夫了,你可不要乱动心思哦。” “哈?!”谢漆气愤地想要敲他脑壳,谁知嘴巴一张,高骊便凶猛地扑上来了。 一时之间,他挨了一记实打实的“偷袭”,这场唇舌之战一败涂地。 高骊又凶又急,又粗鲁又沉重的亲法简直就是牛嚼牡丹。 第55章 日渐西斜时,御驾到了西南园林,下车正常走上一刻钟就能到戴长坤的坟墓。 禁卫们等了好一会,马车上突然传出不小的一声“咚”,片刻后马车的门才打开。 人高马大的皇帝陛下率先跳下来,下唇破了,神情却透着欣然,伸手去接马车里的谢侍卫,谢侍卫那张漂亮的脸绷着严肃的冷色,然通红的眼尾、唇珠暴露了他刚才在密闭的马车里遭遇了什么事。 禁卫们看在眼里,心里“咿”了好大一声,一面觉得那北境来的陛下光天化日好不色色,一面觉得谢侍卫皮相愈发的勾人摄魄,长得未免也太出挑了。 正待多看上两眼,皇帝陛下忽然意识到视线,眼皮一抬冷冷一扫,凶冷的眼神里透露着浓厚的警告意味。 禁卫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皇帝陛下之前一拳打折一棵树的场面,马上自觉垂眼了。 高骊心里暗哼一声,扣着谢漆的手走在最前头,不时斜着眼瞟谢漆,看他低着头故作淡定实则耳朵滚烫的模样便觉可爱。 他舔舔被咬破了的唇瓣,一阵心理的餍足。 为顾着谢漆的伤势,也为珍惜这样牵手漫步的时光,高骊特意慢走,足足走向两刻钟才到恩师的坟前。 他命令禁卫在墓园外止步,人一少谢漆马上发作了,挣出他的手后退数步,背过身去不住地擦自己的嘴唇。 高骊偷笑,心中一片亮堂,一撩衣先跪在戴长坤的坟前磕头:“老头,我来看你了,不知道你的灵魂还在不在这天地,如果在的话,你看,现在你终于回到你心心念念的故土了,要是在地下躺得哪里不舒服,记得托梦给我。” 谢漆手一顿,转身看向那墓碑上的冷冰冰的名字,和跪在墓碑前热气腾腾的男儿。 戴长坤的坟墓背靠生机盎然的树林,面朝开阔东方,可眺望宫城和西区,墓碑前摆着新鲜的贡品。 前世的飞雀四年,他就是跑到这里来掘了这位戍边二十年的英雄的坟,看到一具骨折遍身,惨不忍睹的尸骨。 带着敬意和歉意,他也撩起衣摆,在高骊身后慢慢地跪了下去,本该磕上两个头,只是肋骨加后背的伤导致弯腰疼痛,便抱拳行礼。 高骊听不到他的动静,跪在前头絮絮叨叨:“当年那个打死你的狄族武士,合该天道轮回,昨天在两族会战上让我看见了他,那身躯我一看就认出来了,头脑发昏地冲上去提拳就打,楞是把那武士打到重伤不治一命呜呼了,这也算是替你报了仇。不过,一个月前我们晋国的军队就带着破军炮直接把狄族打到来投降了,你的仇在那时也算报过了。” 谢漆跪得笔直,听到这里心中微动,破军炮他也有擒获之功,那这报仇雪恨的功劳里算不算也有他一份呢? 高骊说着说着突然伸手拿起了墓碑前的供品,挑了个新鲜的苹果,擦擦干净张嘴就啃,嘶着声音笑:“哇,老头,你有没有吃到这苹果啊,很甜哦,咱们爷俩在北境待了那么久,能啃上的蔬果不多,难怪你这么怀念故土。你看这里好多好吃好玩的,不仅不用挨饿了,好吃的东西还任着你挑,你在地下都能尝到吗?” 第134章 苹果汁流到了他下唇的伤口上,他嘶着气点点唇珠,话风一转,他得意洋洋地汇报起了别的:“老头,你现在能不能看到我嘴唇上的伤口哇,我告诉你,这是我心上人咬的哦。我带着我这宝贝心肝来见见你了,你从前还说我会打一辈子光棍,哈,你现在睁大你的老眼看清楚了,我心肝漂亮得不行,简直就是长洛第一美人,你看看我身后——” 他边啃苹果边往身后指,一扭头看见谢漆黑着脸直挺挺地跪着,吓得手里的苹果骨碌碌地要掉,好在珍惜粮食的概念刻在他骨子里,他手忙脚乱地翻着花手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接住,朝着谢漆瞪圆眼:“谢漆漆!你怎么跟我一起跪下来了?见到岳丈也不用这么热情的,你身上还有伤呢!” “你啃我的时候可没有顾虑我身上。”谢漆黑着脸,继而发现了华点:“岳丈?” 怎么说得好像高骊要嫁给他似的…… “快起来快起来,尽到心意就好啦,这糟老头子不用你跪他这么久哒。”高骊捏着个香甜苹果让他起来,谢漆一言难尽地挥着手让他继续:“少自作多情,我所跪与你无关,你继续你的。” 高骊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冰蓝的眼睛忽然笑成了月牙,喜不自胜地咬着苹果继续汇报:“嘿,老头,你看到了不?这美人就是你儿媳,也是你女婿,我今年能进长洛全亏他当时不要命地开城门,我一眼见到他就荡魂了,后来这心里就很后悔呀,怎么我从前每年回长洛都没有碰见他呢?要是早点认识就好了,我就能……唉,不过那时候我无权无势,兜里比脸干净,好像也做不到什么。” 高骊啃完苹果,核都啃干净了,吃完拍拍手,目光炯炯地看着墓碑认真道:“师父,我这个杂种已经当了一个月大晋皇帝了,这非我本意,算是我误入世家的漩涡,这条路磕磕绊绊不好走,起初我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心里有些眉目了,这回可靠的兄弟们又都在,山来撞我我拔山,就不信这条路走不好。” 他低头再叩首,语气诚挚起来:“只有一条我力不从心,不孝徒儿真心喜欢影奴谢漆,他就像一阵穿堂风,我怕我不能时时刻刻保护他。师父,如果你地下有灵,还请你多多保佑他,保佑他以后不要再受伤,现在的伤都快点不留后遗症地好,保佑他不用再吃苦,往后都跟着我甜甜腻腻地过,保佑他所愿都成真,所求都唾手可得。” 高骊认认真真地磕着头,谢漆全然没有预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心神俱震,心跳沉快得让他疑心胸膛破了个洞。 高骊说他像穿堂风,那他就像山间洪,总是在不经意间让谢漆被冲刷得头晕目眩,沉沦又沉溺。 他指尖颤动,想要抬手去触碰高骊不住弯腰叩首的宽阔后背,忽然在这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噗嗤笑声。 谢漆满心旖旎荡然无存,迅速在地上摸起一块石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抛出去。 哗啦一声,不远处的树林落叶齐飞,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一个略显瘦小的人从树上跳下来,一落了地两人紧贴着笑起来,好似树袋熊和树。 谢漆:“……” 来人正是袁鸿跟唐维,高骊也始料未及,又薅了戴长坤墓碑前的贡品,拿起一个桃子就扔过去:“你他娘的到了不早说!我还以为你们还没到!” 唐维从袁鸿怀里跳下,袁鸿一手搂着他一手准确地接住了高骊丢过来的桃子,往身上擦擦干净哈哈大笑地啃起来。 唐维更是笑得弯起腰来:“我们要是没先到,戴师父墓前哪来的贡品,你也不动脑筋,自顾自的就在那里滔滔不绝起来……” 高骊脸涨得通红,赶紧先爬起来,转头就去扶谢漆,谢漆脸色也红得好似残霞,一站起来就背过身同手同脚地要跑:“陛下先和两位大人商讨,我我我先退下去望风。” 高骊知道他脸皮薄,叮嘱了别跑太远,目送他躲进远处的灌木里,扭头就气鼓鼓地怒视那对夫夫:“你们两个煞风景的,偷听墙角就算了,不会挑现身的时间吗?” 袁鸿要笑疯了:“已经在忍了,你知道我们都是受过训练的,平白无故的肯定不会偷笑,除非忍不住……还好张辽没来,不然他得笑抽!我去你嘴唇那伤口肯定是被咬的吧,你也有栽入爱河的一天啊?戴师父要是在地下听到你那情话,保准也得拍着大腿仰天大笑。” 高骊被笑得恼羞成怒,提起拳头跑去要揍他,唐维赶紧憋着笑挡在袁鸿面前:“好了好了不笑你,我们很开心看到你有春天了,祝早结连理结发同心,别动气少发怒,来,我们不如谈点正事。” 袁鸿弯腰躲在唐维身后还在贱嗖嗖地笑:“大块头要揍我,媳妇快保护我,我怕他。” 高骊被贱得磨后槽牙,拳头提了又放放了又提:“他娘的,说正事!你丫的不要再笑了,谢漆还没给我个明确的答复,你们这么猖狂地嬉皮笑脸万一把他吓跑了,我上哪找老婆去!” 唐维震惊加佩服:“人没答应你就这么死皮赖脸,你和袁鸿不愧是兄弟。” 高骊木着脸作势转身:“不说正事的话我去找谢漆了谢谢。” 夫夫俩赶紧拉住他,清咳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意。 唐维先说昨天收到的帕子情况:“吴攸给你的那块帕子是浸透了有毒药汁的,尤其上头所绣的女郎图案,那丝线本身就是用一种喂着致/幻药物成长的蚕丝,致/幻药性极其强,一触碰就能渗进肌理。你必定是用手一直摩挲着那帕子,才会被药物渗透,故此眼前会出现幻象,昨日才会发狂。” 第135章 高骊表情有些扭曲,所以说那帕子根本就不是他生母的信物,就一个钓他上当的谎言。 他按着不快皱眉:“致/幻的蚕太精细了,可吴攸怎么就确定我会在那个节点发狂?” 他昨天可是穿梭到了另外一个大晋,虽然那里场景不同,但他也看到了那个武士,同样是发狂地冲去打他。 “我说过吴家手眼通天。”唐维吁了一口气,“从你阴差阳错在韩宋云狄门之夜立下第一等功时,他确定扶持你当皇帝之后,肯定把你的家底全部查干净了,包括和你关系匪浅的我们。” 唐维说到自己稍微停顿,他不确定吴攸可否查到他的身世,又或者查到了他也不以为然,纵他是上代的睿王一派余孽。 他继续解释:“戴师父肯定被查透了,他自然能知道戴师父为何而死,为谁所弑,你又是那样重情重义的单纯性子,他当然也能看得出来你对戴师父的感情。狄族这次落败,那杀了戴师父的武士保不准是他暗地里命令狄族圣女一定要带过来的。他赌中了致/幻之毒的你在看到武士后必然会发狂,只要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疯打人,目的就达到了。” 高骊皱着眉不太明白:“我打死人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陛下,真以为他扶持你是要扶持一个明君吗?”唐维笑了笑,“我敢肯定,他心里有一个比你适合千倍,比高瑱、高沅适合万倍的皇帝人选,你只不过是推出来的幌子,他不可能放任你收割民心坐稳这个位置。你熄灭了长洛的战火,又迎来了狄族百年不曾有的降书,即便你是两族混血,民间依然有大把人支持你,这肯定让他如坐针毡。他怕来日不好把你从龙椅上薅下来,现在势必要抹黑你的名誉,而你不好色,不如趁现在就为你量身定做造一个暴君的污名。” 高骊眉间一跳,沉思道:“有道理,那他心里的皇帝人选会是谁呢?” “这就不清楚了,反正不是他自己,他们虽然经常不把高家人放在眼里,但同时又打心眼底地捍卫高氏皇权。”唐维开了个玩笑,“没准,他到时准备捧他娘,那位大长公主登上帝位?” 高骊听得认真,在脑海里搜索起那位大长公主高幼岚的印象,煞有其事地点头:“好像也不是不行。” 唐维正色:“我开玩笑的,女子不可能为帝。” 高骊道:“有能力就行,分什么男女。有雄才大略的女郎可以当皇帝,同理,男儿也能当皇后。” 唐维一下子读出他的意思,满脸的晴天霹雳:“天,你是打算到时立……立他?” 高骊一脸“有什么不行”的狂拽冷。 “……大哥你醒醒!你先让他给你一个喜欢与否的回复吧!” 高骊顿时蔫了些许:“昂。” 唐维又好笑又好气,这事儿听着震碎三观,但从高骊口中说出来确实是有几分信服力,终归他不是个在意旁人眼光的奇葩,闹不好真就破罐子破摔了。 他咳了咳:“还有,我猜吴攸接下来会让你接触烛梦楼的谢红泪,届时你不防答应他,逢场作戏。” 高骊眉头直皱:“啥东西?” 唐维比划着很复杂的手势:“我也很难将这里面的错综复杂解释清楚。简单来说,烛梦楼当初在韩宋云狄门之夜充当了一个微妙的中转站,里头有勾结云狄的细作,吴攸后面拔掉细作安排进自己的人反之假装细作,他在利用这些细作套取云国人的情报,大概率是要部署日后对云国的反击。我所说的谢红泪就是其中一个,昨天东区会朝,我们的人盯着谢红泪,已经察觉到有晋国人通过她和云国皇子云仲接线,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碟中谍了。” 高骊听得张大嘴巴。 唐维让他缓缓,身边的袁鸿递过来一个水壶,盖都拧开了,他就着喝一口润润嗓,随即继续说:“我为什么猜他会让你接触谢红泪,是因为花魁娘子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棋子,尤其是她背后不仅有吴攸,还有梁家的梁千业,牵连了很多位高权重的枢机密要。接下来再推她与皇帝结交,让云国人相信她与皇帝的紧密关系,放长线钓大鱼,各方一起调动起来。谢红泪色艺俱全,城府不浅,由她来充当皇帝陛下的红颜知己是合情合理,也最快捷有效的。” 高骊抬起手费劲地把自己的下巴托回去:“我的乖乖,这果然复杂,难怪吴攸说有在部署攻打云国,他一个脑子够用吗?而且云国人真会上套吗?” “他很聪明,不过执行的东西也有不少是旧决策了。继承自高盛,又回溯于睿王,有志者一直在等着机会推翻旧祖制,也许现在就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时代了。”唐维笑叹,“至于云国人,诚实而言,假如我就是云仲,我一定会上这个钩。晋国派出的间谍身份非比寻常,有一万分的叛国说服力。” “间谍是谁?” “保密。”唐维抱拳向苍天,“且祝他们来日成功。” 高骊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不说就不说,他直接问别的:“还有你昨天跟我说的梁家和何家的是怎么回事?既然掌握了梁家滔天罪行的证据,为什么不先灭掉他们?” “何家历来管户部,可以说几乎就是世家的钱袋,世家的盘踞已经深入晋国的骨髓,要铲除他们,最好先打七寸,砍掉他们的财路。” 唐维比划了个手刀。 “他们囊括了整个晋国的七成钱财八成兵力,但是现在兵部在吴攸手里,吴攸势必是要对其他世家斩草除根的,是以接下来最要挑破的必须得是何卓安。梁家浑身都是胆,敢那么走烟草的毒路,最开始的钱财资本就是和何家合作得来的,只不过现在烟草的暴利路让梁家冲昏了头脑,梁家的梁千业已经在伺机打破何家的掣肘了,现在是搅混梁何两家的最好时机,就让他们为财而疯。” 第136章 高骊听得脑袋嗡嗡,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作为唐维保镖的袁鸿,袁鸿也是眼神放空,脸上好似写着“救命这些人是从小到大吃猪脑补脑长大的吧”。 “陛下听明白了吗?”唐维又笑了,“会面一次不容易,我便多说了些。简而言之,吴攸带着吴家要变革,这变革只能是血淋淋的,而你这位皇帝陛下是他的挡箭牌,你可以和他合作,但要提防他为了撬开你的龙椅而使绊子。目前世家之中,何卓安就好比世家里的蜘蛛,一人蛛网牵连无数贵族,姜云渐是自甘为蜘蛛俘虏的苍蝇,梁家就好比狐假虎威的变态鬣狗,韩家更像披着羊皮的黄鼠狼,郭家是垂垂老矣只会跟着吴家的工蚁,为首的吴攸是光着脚不怕穿鞋的猎豹,而你高骊……” 唐维笑意兜不住了:“是一脑门只想抱得美人归的朴实大汉。” 最后一句话总算是人话了,高骊一点都不觉得冒犯,仰天松了一大口气:“人生大事就是吃饱饭娶老婆暖被窝,这争权夺利七拐八拐的长洛真的不适合我。要是这里没有谢漆吊着我,没有北境的父老乡亲提醒我,我他娘的连夜骑上马带上小黑就跑。” 唐维不住笑:“那么,祝你早日和心上人打破隔阂与界限。” 袁鸿嬉皮笑脸地用力拍拍他肩膀:“放心,陛下你可以的,迟早能像我一样,抱到老婆夜夜笙歌。” 唐维屈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我要汇报与解释的已经全部说完了,陛下有什么需要问我的么?” 高骊视线从苍穹转移到面前的人身上,脑子还是懵懵的:“军师,我有一点很费解,你是什么人啊?你查到了好多东西,可我不是记得你和我们一样一直在北境吗?你到这长洛也不久,你好厉害。” 唐维笑了笑:“以前我说过,我的家族也曾是书香门第,只是上代的父辈被迫害了,家族中的不少人隐蔽起来,不是没人。现在,我站在国都,在皇帝面前,手握实现志向的机遇,这是命运眷顾我,俗称运气太好了,自然是调动起所有能用的势力帮你。至于我们的来历,不着急,等你坐稳这皇位,时机成熟我必知无不言。” 高骊点点头,他和唐维等人在北境结识了十来年,他相信同生共死十几年的兄弟情分,也清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我没有什么需要问的了,只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是什么?” 高骊面无表情地捋开了左袖,向他们展示绑在左腕上的三圈血红念珠,已经有三颗念珠褪色了,代表他“用”过了。 “这串念珠摘不下,砍不破,有怪力乱神的力量,上代皇帝也戴过,这一代借着护国寺的天命仪式,又继承到了我手上。我希望你们帮我查清楚,这串天命念珠是怎么来的。” 明晃晃地把这个邪物说出来的时候,高骊脊背不由自主地发寒。 念珠带给他的是只有他自己能抵达到的噩梦世界,他现在想尝试着找到它的来历,破除每月一次的真实梦魇。 日暮时分,躲在灌木里思考人生的谢漆听到了哒哒而来的脚步声,还有高骊的轻声。 “咪咪,咪咪在哪啊,谢咪咪快出来,快跟我回家啦……” 谢漆扶额,这又叫的是什么鬼!! 听着高骊越叫越起劲,他只好捂着眼睛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生无可恋地回应:“……在这呢。” 高骊立马撒着欢跑到他面前来抱一抱,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是不是等了我很久啊?干嘛躲这么远啊,唐维跟我说的一堆费脑子的东西能听到吗?” 谢漆心想你和心腹聊机密,我肯定得回避,怎么可能凑上去,只能感慨这皇帝憨里憨气的。 “没有,只是等了一会儿而已,太远了没听见,我在此处望风,没有听到有人靠近。” 高骊扭头就在他眼角飞快地吧唧亲一口,牵着他的手往回走:“今天你照旧躺我床上,我给你上药,托着你睡觉你才不会压到伤口,顺便我把唐维告诉我的那些东西跟你捋一遍,我急需你的脑子跟我互补,还需要抱抱贴贴你,不然我要因为用脑过度死掉了。” 谢漆好气他力气怎么这么大,怎么挣都挣不开,快被亲亲抱抱麻木了:“谈正事的话,我还是换一身小宦官的衣服过去给你守夜吧?昨夜那样高调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今夜再来一遭,只怕以后我出门办事不方便。” “正因为我亲近你,这才更是你的荫蔽不是吗?”高骊坦坦荡荡地朝他笑,“我喜欢你,我要保护你,我要向别人光明正大地传达我的偏爱,你办事才不会束手束脚的吧。你看,我人高马大,长着一张不好惹的臭脸,长洛有北境兵是我后盾,大宰相甭管真心实意反正表面还得恭恭敬敬的,正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正因为他们忌惮我,这才可以保护你啊。” 谢漆被这逻辑带得急起来:“可他们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攻击你!” “那就攻。”高骊低头亲他耳廓,“我倒要看看,有谁能比我更攻。” 谢漆倒抽一口冷气,心砰砰直跳,咳了咳歪过脸不给亲:“那我要是说,我不愿意呢?” 高骊撅起个嘴,委委屈屈地低头来轻声:“那这也没办法呀,你刚也说了满城叽叽喳喳的风雨,在他们口中本糙汉陛下已经和漂亮小大人搞在一起了,那他们都那样说了,不搞也是搞了,那不如真搞了呀。” 第137章 谢漆:“……” “好啦,逗你的。”高骊涎皮赖脸地凑过去用力地亲他那颗唇边朱砂痣,“那不愿意就不要啦,等你愿意的时候,一年两年,十年百年,我等你等到老。”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自然,谢漆侧首看他,看到他那双泛着光的眸子,想起他在自己恩师墓前说的话,无形的涟漪不住往外荡。他想,就算往后眼前的皇帝改变心意,为权位所蔽也好,为世俗退缩也罢,为这世上任何有利或无利的因素而转变都行,为这一刻垂眸,他将无往不利。 谢漆扭头看前路,说:“小狮子,我上身没一块好皮。” 高骊的手一抖,骤感心酸:“今晚我给你涂药吧?后背你又够不着,找别人涂不如找我啊。” “我是说今晚你别再啃我上身了。”谢漆一脸肃穆的正气凛然,体表却是藏不住的升温,“我们谈谈正事,规规矩矩地休息,你不要不正经地乱来,可以吗?” 高骊脚步顿了一下,紧接着吸吸鼻子低头哑声说:“那我亲亲你别的地方怎么样?上身我给你涂药,下边没事啊,哦对了你左膝不好,我给你暖一暖——” 谢漆顶不住了,脸爆红地捂住肋骨快步走:“你别再说话了!” 成何体统,真是成和体统! 是夜,御前侍卫谢漆再次进了天泽宫过夜的消息插着翅膀刚要哗啦啦地飞出去,踩风和小桑就拦截下了大半。 两人看着被押在冰冷地砖上的耳目,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使过眼色,继续把这些世家塞进来的线人们除掉。 到得深夜料理完毕,踩风往地上呸了一口:“正想着要多久才能给恩人除掉这种心头大患,这两天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些人就是存心要抹黑他们的名声,什么狗腿东西。” 小桑翻着手里的手册飞快记录,眼下有青影,精神劲头却不错:“我在内务署那边安排了自己的人手顶替进去,天泽宫的一应物件差不多能自主调配了,很快就不用你每天如履薄冰地在陛下跟前捡那些碎裂物件了。” “那敢情好。”踩风拍拍手,一拍才知道手指头疼,借着月色一看,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伤了,也许是在收拾皇帝陛下磕碰坏的瓷器时不小心沾到的。 他忍不住贼眉鼠眼地往四下瞅瞅,无人才敢叽叽喳喳:“你说陛下会不会有什么隐疾?比如别人是不行,但是陛下是太行的那种?他力气也忒大了,看着总让我提心吊胆的,恩人那么单薄,今晚又被他逮进去了,万一被他碰坏了可怎么办?” “谢大人再单薄也是能以一当十的习武之人,哪里需要你操心。我看他们挺般配的,你平日小心伺候,没事把起居郎拉开就行了。”小桑瞥了他一眼,看见了他指尖的伤,便停笔收册子,拉过他手腕回屋,“走吧风总管,我给你处理手指,御前当值伤不起。” “诶好,叫我风儿就行,你这家伙不要有事没事就来这么一句,听的我瘆得慌……” 两个御前头领忙活了一天一夜,原以为能把别家的耳目给掐干净些,事实也的确是“些”,还是有一些窥探者不能彻底拔除。 比如鹰。 一只黑鹰在夜空上盘旋良久,最后悠悠飞回东宫的青坤臂上,青坤侧耳听了爱鹰的鹰语,得知了他的小师哥今天又被那个魁梧的皇帝拉进寝宫,心口突然就有一口郁气。 这感觉就像是自家的白菜被一头山猪给拱了一样,而且那还是一头特别野的猪。 青坤心里郁闷,不希望只有自己添堵,于是放了鹰去拜见太子,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果不其然,太子手里的狼毫滴出了残墨,刚才还温柔斯文的皮子撑不住了,阴冷的气质席卷了全身。 青坤已经听过了不少次东宫的墙角,知道太子怎么肖想又怎么憎恨他师哥,现在察觉到太子通身的不爽,他就爽了。 太子还故作淡定地让他下去,青坤弯着腰退出来,出来不久就悄无声息地上东宫寝宫的屋顶,躺在屋顶上无声无息地望黑夜,看着鹰飞在高高的夜空,静候好戏,心中碎碎念。 影奴啊,风里吹雨里淋,狗都不干的营生。 青坤想了半晌,叹了气,心想我是狗都不如的青级影奴。 他进这东宫不过才大半个月,太子高瑱压根就不信任他,什么正经活也没有分配给他干,他是没办法才只好夜夜跑来这屋顶听墙角。 不过据他查到的些许资料,他那位小师哥玄漆最开始来到高瑱身边时,也是常常躺在屋顶上守夜的。 走师哥走过的路,干师哥干过的事,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青坤对名义上的小师哥非常感兴趣,起初是一种执念般的想要超越,他在霜刃阁时,八岁就被阁主杨无帆选中,成了秘密培养的影奴。 师父是个话少的人,有时候在训练他的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类似“你师哥就不会犯这样的错”的话,那时总让他耿耿于怀。他从师父口中说出来的话东拼西凑,知道小师哥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少年时就将那玄漆当成一个假想的一生之敌。就是没想到一生之敌本人长得那么好看,见到人之后,只让他觉得敌不敌的倒是无所谓了,要是能天天待在一起共事才是美事,做他手底下的小影奴也是不错的。 正想着,他耳朵微动,听到屋顶底下的寝宫传来的动静。 第138章 夜深了,太子要继续抽疯了。青坤掏了掏耳朵,开始聚精会神地听墙角。 东宫的寝宫深处珠帘重重,纱帐熏香,格格不入的旧花灯高挂,太子高瑱正按着个人在榻上温柔似水地做云雨。 他抚上那人左唇下的朱砂痣,情不自禁地按住他鼻梁以上的脸,俯身激动难抑地做着,但是嘴里说的话却很奇怪:“谢漆,谢漆……高骊会像我干你一样干你吗?” 青坤最开始听到了类似的话时心里狠狠一抖,以为他那个貌美清冷的小师哥真被野兽撕了,但后来就发现太子说的和做的不是这么事儿。 “不会的……玄漆大人不喜欢的,没人能强迫他……” 谢如月被他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 高瑱于是松手,擦拭了他脸上的泪水,温柔地吻那颗朱砂痣:“那如月喜欢吗?” 谢如月急急呼吸着新鲜空气,颤颤巍巍地回答喜欢,但是泪水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如月,你如此了解他,你说说,谢漆喜欢什么?”高瑱俯低压得更深,沉溺无谓的放纵游戏。 谢如月极力让语气平稳:“他喜欢保护身边人,学会强大去扶弱。” “那他为什么不保护我了呢。”高瑱喃喃着,眉目间生了怒气,忽然一把将谢如月翻过身,刚才的云雨或许还可以称之为另类的温柔,现在一翻过身,就只剩狂风暴雨的错位顶撞。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谢漆,你凭什么好好地保护了我四年,就为了一盏迷魂汤跟我诀别?就那一盏!一盏!”高瑱咬着牙抓着谢如月的发髻,将他扯着偏过左脸来,低头狠狠地吮着那颗后天刺上去的朱砂痣,“我说我爱你,非你不可,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高骊有什么好的?他到底有哪一点值得让你抛弃我们四年的情分?谢漆,谢漆你告诉我!你现在就在他身下是不是!你回答我!” 谢如月没能撑住太久便开口求饶:“主子,我是、是谢如月……不是玄漆大人,你可不可以……别这样……” 高瑱对失控的情绪收放自如,松开手又继续温存地安抚他,动作慢慢来,语气也轻柔:“是,你是如月,是我亲自给你赐下的名,你和谢漆不一样,你不会背叛我的对不对?” 谢如月沙哑地说是:“您是我的主子,我为您生。” 高瑱抓住他的头发:“但是如月,就为这样的理由,你就回来了吗?你本可以继续跟谢漆,现在孤这样对你,你为什么不怪我?为什么不回去?” “我想保护殿下。” “保护我……学谢漆吗?” “是的。”谢如月发着抖,但是坦言相告,“我也想保护玄漆大人,只是他很强,足够保护自己,还有余力去保护别人,可是殿下太孤独了,我舍不得丢下您。” 高瑱的注意点却是在别的地方:“你喜欢我吗?” 谢如月怔了怔,点头:“是的,您是我的主子。” “那你也喜欢谢漆?” “是的,他是我的领路人,是兄长。” “那你希望被他干?” 谢如月骤然破防,声音都抖了:“殿下!您不要乱猜度我和大人的羁绊,我们之间不是您以为的那样!” 高瑱不依不饶:“不是的话,那你是想去干他?” 谢如月脸都气红了,欲哭无泪:“您怎么可以这么说……” 屋顶上的青坤听墙角听得津津有味,不仅可以听到一些热热闹闹的八卦,还能从他们两人口中听到小师哥为人,实在妙极。 一个觊觎垂涎师哥的神经太子,一个尊敬守望师哥的执拗影奴,两个人在一起滚得不亦乐乎,结果开口闭口全是师哥的名字,这种戏码青坤听多少回都觉得有趣至极。 夜越来越深,动静越来越嘈杂,青坤听久了再听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只好掏着耳朵悄悄远离。 也不知今夜又是谁的不眠夜,终归这宫城里的正常人少之又少,多的是患有疯症的可怜虫。他只希望自己那个小师哥少一点不眠夜,多点桃源梦乡。 青坤背着手悄无声息地走入黑暗,做起了整个宫城里最自由潇洒的影奴。 第56章 十月十三,神医来给谢漆复诊。 侧卫室,谢漆硬着头皮不肯脱上衣,只道每天擦三遍药膏,身上的淤伤已经大大转好,肋骨也恢复得不错,只肯摘下束袖让神医把脉。 神医骂骂咧咧地数落他,把完脉到桌边去龙飞凤舞地写药方,谢漆无奈地绑回束袖,侧首看窗台上暮色,安静地想些事。 “伤患少多思。”神医又数落他,“怎么还当值,你就该告假休养。” 谢漆假装没听见,沉吟片刻问:“神医,您听说过雕花烟吗?” 神医胡子一吹,眼神严厉地扫过来:“略有耳闻,怎么,你小子想抽那东西?” 谢漆摇头:“只是认识一个人,总在他身上闻到烟草味,令人不适。我之前目睹有显贵吸食雕花烟之物,也见过有人深受其扰的模样,料想神医常在长洛中行医,可曾医治过吸食这等烟草的病人?” 前天夜里听完高骊跟他转述的唐维所说的事情,他明白了一些之前盘桓不去的疑点,现下看到神医,很想问问那烟草的利弊。 按照唐维的打算,先何后梁,虽然计划没问题,只是前世何家倒下后,其余的都受了波及,唯独梁家还屹立着,梁家不太好对付。若梁奇烽不好入手,不如直接从高沅那来。 第139章 “那等享乐之物,只听说过贵族们爱之不及的,没听过有人吸食到生病。世子在吴家严禁吴家人沾那东西,老朽虽然想瞅瞅也没路子。”神医写完了药方,吹胡子瞪眼,“怎么,你见过有人因烟草生病的?” “是死。”谢漆想起那个在西北回都路上惨死的少女,也想到前世视线模糊的烟雾缭绕里的高沅。 神医眼神如炬:“你且说说死者身上的特征。” 谢漆便仔细回忆那少女最后的遗容,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问起种植的原烟和制成的精烟会有什么不同。 神医有些焦灼地敲着桌面:“老朽又没亲眼接触过,光听你的描述,原烟怎么那么像烈性毒?回去后我还是得花点钱去买些来研究,最好找个经常吸食的把把脉象。” 谢漆压低声音:“您在韩宋云狄门之夜后给当时还是九殿下的九王诊断过脉象,那时他的脉象没有问题么?” “那皇子喜欢抽这个?岂有此理,他年岁才多大!”神医眉毛顿时飞得老高,凝眉细想后摇头,“那时只诊出他血气方刚,肝火旺盛,除此之外并无不妥。” 谢漆眉尾也一扬,心里十分微妙,前世高沅不举,这个诊不出来? “你若有友人总是吸食这东西,还是趁早让他悬崖勒马。”神医语气不太好,“前阵子倒是听过有几户人家的当家,为了买这东西卖田契典当传家宝的,乌烟瘴气的。” 谢漆应好,打算找个时间唤方贝贝出来,问问他有没有接触此物。前世他记忆里是没有,难保今世如常。 正想着,他听到高骊沉快的脚步,料想他是在御书房奋笔盖章盖麻了,果不其然,高骊急冲冲地到门口才停下,嗓音里低沉的怒气和温柔相糅杂:“谢漆,朕来了。” 谢漆要去开,神医自顾自过去,今天过来本就想顺势给他诊断,谁知开门见高骊的脸色不好,倒把神医吓了一跳:“皇帝陛下,你几天几夜没睡觉了吗?脸色跟个死人似的。” 高骊低头进门来,反手关上门,把紧跟着的薛成玉啪的一下关在门外,主动自己捏捏脸调整微表情笑笑:“这几天晚上睡得贼香了,就是被杂七杂八的气着了而已。” 说着他贼眉鼠眼地往谢漆眨眨眼。 神医催促着他把手伸出来把把脉,高骊硬要坐到谢漆旁边才捋袖子,直白灼灼地盯着他,方才的冰冷黑脸仿佛全没存在。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找到谢漆的手扣着,反反复复地摩挲着。 “那你的气性也太大了。”神医把着脉,表情有点严肃,“戒骄戒躁,气久了肝不好。” 高骊情感充沛,确实不时发脾气,只是不在谢漆面前撒气,在别的地方确实经常冷着个臭脸。 他不以为意,摩挲着谢漆的手背问:“神医,他怎么样?” “他的伤总是好得比别人快上一倍,但你劝劝他,不要再用金石丹。”神医瞟一眼谢漆,“只怕用久了丧失痛觉,那可就完了。” 高骊如临大敌地叨叨起来,谢漆顿觉头大,看神医那脸色明显是在吓唬人而已,也就高骊这傻兮兮的老实人会被骗到了。 他搬起椅子远离高骊那滚烫的呼吸,转而去问神医高骊的身体,神医神色凝重地把胡子摸了又摸,稀疏的眉毛又挑又皱的,最后眼神奇奇怪怪地去翻医箱,把一个药瓶摆在高骊面前:“每日服一颗百草丹,连服十五天不可中断。” 随即神医笔杆刷刷写了两页药方,并特意嘱咐他们要找信得过的抓药熬药。 言下之意不必说,自是隐晦地给高骊解毒。 神医忙活完惦记着别的事,叮嘱谢漆按医嘱就药便要离去,高骊破天荒地起身说要送神医出去,送到外面时抽出藏袖子里的小纸条,迅速地塞给神医。 他想向神医要一些可以暂时令人丧失武力的软骨散。 事毕他退回来关门,简陋的侧卫室一下子只剩他们两人,高骊走到谢漆面前不由分说地抱住他,低头便含住了他的嘴唇。 谢漆要躲,让他扣住后脑勺吻得更深,长长地厮磨了许久才松开。 高骊抱住他,潮湿的四目相对,喘息里安静注视,无声自胜有声。他擦擦谢漆唇珠的濡湿,牵着他便出门回天泽宫。 用完膳洗漱过,高骊依然拉着谢漆一起过夜,到了龙床上小心翼翼地给他后背的淤伤上药,边涂边叹息:“嗳……谢漆漆,你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谢漆转头看他那副耷头耷脑的模样,只以为他是被今天的朝政给气到了,刚要开口问,高骊便低头在他侧脊处亲吻。 谢漆瞪大眼,骤然绷紧了背肌,伸手就去推开他那脑袋,慌乱地低喝:“干什么!又不正经了是要闹哪样?” 高骊微微湿润的眼睛在他手下看过来,眸光湿亮,在夜色里像野兽盯梢猎物的眼神,极具隐秘的攻击性。 谢漆不知为何,皱着眉抽手贴他额头:“发烧了吗?” 高骊今天话少,只抓下他的手轻轻地细吻着,眼睛还是饥渴地盯着他:“没事,就是今天事多,脑子使用过度糊涂了。” 每次脑子使过头,他就想活动活动身体,做一些消耗体力的事情。现在不能做也就只能干巴巴地看看了。 谢漆第一百遍试着挣脱出手来,但还是挣不动,微恼地解开他的发带,看他那一头卷毛炸出来,心情顿时好到上天,边摸摸边和煦地问:“都是很麻烦的事么?” 第140章 高骊忍不住眯起眼睛,微喘着低声笑答:“啊,杂七杂八的,他们准备开始筹备明年的春秋科考,现在弄好,明年开春就可以举办了。然后,吴攸要搞一个侍笔的小内阁,想要弄一堆他的人到我身边来,说是帮我决策,其他人肯定在那里反对,吵得能把屋顶掀翻天。” 谢漆愈发觉得他可怜,捋过飘到他眼睛前的卷毛:“还有呢?” 高骊轻轻地咬谢漆的手,鼻息更重了:“还有各地的实事,除了南边因为有镇南王没什么乱子,其他地方都有些灾情。之前因为韩宋云狄门之夜,还有新君登基国祚不稳的事,底下都压着不报,现在全部爆发着涌上来了。西边旱灾,东边涝灾,北边蝗灾,真是……还有北境,就要过冬了,西境军还有不少待在那里,光是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北境的地养不起那么多人。下朝后我第一次去问他们国库怎么样,结果一个一个装糊涂,摆明了国库名存实亡。” 谢漆被咬得疼了,捏住他鼻子令他松口:“别着急到上火,先帝在时情况比你想的更完蛋,现在只会越来越好。” 高骊头疼的这些谢漆都有印象,前世在东宫做太子少师时偶尔旁听高瑱和韩志禺的对话,以及不时整理案牍,高骊说的这些灾害实际上有瞒报的成分,只有北边的蝗灾可信,其他两处都是拿往年的天灾出来夸大其词,上报朝廷后,地方的世家旁支好借此名正言顺地收取国都世家分下来的“赈灾银”。 结果其实仍然是世家糊弄天下百姓,冠冕堂皇掠取国之财富的恶臭手段而已。 “真的吗?”高骊没得咬了就挪动着轻轻环住谢漆,粗沉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不久会有解决的。”谢漆摸摸炸开的卷毛安慰他,不好透露前世的轨迹,等到年底会有东边的百姓跑来敲登闻鼓,涕泗横流地告发东边的何家旁支鱼肉乡里的种种罪行,那是吴攸和代闺台一派特地推出来,送给何卓安的“新年大礼”。 从年底的登闻鼓开始,他们对何家的打击便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按理来说只要顺其自然,何家必然会因为触犯晋国的刑律而被判处满门抄斩,但是前世的高骊偏偏就在明年的某个夜晚骤然暴怒,亲自提着枪和刀把何家屠戮成血流满地的惨剧。 以至于后来民间每每在痛骂何家贪污的同时,都要加一句皇帝陛下做法虽对但杀孽甚重。 再加上前有打死狄族武士,后来他又屠了慈寿宫的一应太妃,暴君名号是彻底洗不掉了。 谢漆正想着前世高骊的经历想到出神,高骊就顺杆子上爬又来亲吻他嘴唇了。 他赶紧躲开,无奈至极地红着脸捂住嘴,瓮声瓮气地斥责他:“皇帝陛下,你……可不可以清心寡欲一点?” 高骊泫然欲泣:“不可以。” 谢漆:“……” “我今天在朝上好想你,特别特别想念你。” 谢漆:“……我们难道不是天天见面吗?” “可是怎么办,我前一脚跟你分开,后一脚就开始想你了。谢漆漆,小大人,小先生,我们只有一个晚上的相处时间,待会儿就要入睡了,你能不能让我亲一亲你?就亲几下,一会会就好。” 高骊用他那双冰蓝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谢漆,谢漆眼睛睁地看着他那眼眶里的泪水越攒越多,一时想到前世他过的日子不见天日,一时又想到他现在也还是龙困浅滩,心一软就松开了手。 高骊小心翼翼地贴近他,试探性地小啄他两下,湿热得蓝湛湛的眼睛看过来,谢漆近距离地望着,恍惚间觉得像是被一片星空装进去了。 高骊见他不抗拒,很快就用力地亲上去,攻城略地地撬开他唇齿,一下一下,富有节奏感地胡搅乱吮。 谢漆丰富的理论知识输给了贫瘠的实践,起初还能硬着头皮假装自己没怎么样,但没过多久就有些撑不住了,总觉得灵魂都被扫荡出来了。 然而习武之人会吐纳换气,谢漆没办法假装自己窒息了,只好紧紧闭着眼睛由他这样亲密地解压。 也不知这漫长的亲吻持续了多久,只知高骊的鼻息越来越沉热,谢漆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睛,原以为这小狮子和他一样紧闭双眼,谁知道高骊一直就是睁着眼盯着他的,浓密睫毛下,一双沾染了无边欲与色的冰蓝眼睛不复凶厉,只剩下饥饿到可怜的贪图。 谢漆脑子轰然要炸开,抵住他的胸膛强势分开两人,口津还藕断丝连着,高骊便蛮横地捂住他后脑勺又继续凶狠地掠夺式亲吻。 光是吻也就罢了,他仗着力大如牛掌着谢漆侧躺到褥子上去,眼睛依然盯着他,膝盖不由自主地屈开谢漆双膝。 谢漆全身的温度都往脸上涌,赶紧调动身体用少年时学过的一堆武术招式跟他对抗。 一顿不如不使的武术招式过后,谢漆让高骊抱到了身上圈住,全身僵硬,大脑空白地不敢动了。 高骊耳朵通红地靠在他颈侧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时之间太激动就不正经了!我太想你了,这这这,臭皮囊的反应而已,你别管我……” 谢漆懵圈了片刻才回神,抖着嗓音摇头:“就、就憋着?身体会不好的吧?” 高骊眼睛又潮湿了,指尖摸到他肋骨,咬咬牙也摇头:“谢漆,别管我了,咱们睡觉吧。” 说着他恋恋不舍地松开谢漆,把他抱到旁边侧躺去,拉过被子就准备粉饰太平。 第141章 谢漆脑子里划过一道又一道霹雳,反反复复地告诫自己人有七情六欲,这是人之常情,不用如此忌讳行医…… 高骊小心贴过来亲他的朱砂痣,轻喘着,湿漉漉地朝他笑:“真好,有谢小大人在,今晚我又能好好睡一觉了。” “要不我用手帮你吧。” 一句羞到脚趾头蜷起的耳语低声飞出来,擦着高骊的天灵盖消失在夜色的尾巴里,他觉得自己更受不了了。 他结结巴巴的:“手、手……太矜贵了,不要吧。” 谢漆勇气清空,哦了一声要背过身去找地缝钻起来,身体又被抱住了。 高骊激动到不住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用脚就够了,可以吗?” “……?” 许久后,龙榻上的喘声归于寂静。 谢漆经历了从“?”到“!”再到“……”的心路历程。 事实证明,丰富的理论知识并没有什么用。 十月十六这天,天气开始明显地转寒,秋风萧瑟,谢漆值岗时总感到秋风一天比一天的冷。 傍晚回侧卫室吃晚饭时,大宛突然笃笃地飞过来敲窗户,他三两口把晚饭扒完便去开窗,不仅看到了宝贝的鹰儿子,还看到了另外的一只鹰。 谢漆一眼看到鹰爪上有一圈白斑,当即认出这是方贝贝的鹰。 他心中惊讶,方贝贝很少会主动跑来找他,也不知道这回是怎么了,想到原本他就想约方贝贝出来问问事儿,于是直截了当地让张关河去回一下天泽宫那位饕餮,今晚休想再让他寝宫,他有事儿要忙。 待夜色渐深时,谢漆依照着那只鹰爪上绑着的小信笺,穿好一身黑衣出门去。肋骨还没好全,跳屋顶有些受限,他便借助鹰爪钩上宫墙,一路慢腾腾地赶路,等到了方贝贝说定的地点时,竟然听到了方贝贝在轻声地哽咽。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阎王爷抢孟婆汤喝了?” 谢漆小声地打趣着跑过去,方贝贝正蹲在雕得精细的檐臂下咿咿呜呜,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哗啦啦喷出来了。 “娘的,这都什么点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有了热炕头的就忘了兄弟的家伙放我鸽子了!” 谢漆到在他近处撩衣坐下,借着十六的月亮,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的脸:“高沅他又发疯打你了?”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光并不黯淡,照在方贝贝的脸上,越发让谢漆将他脸上和脖颈的伤看得清清楚楚。 方贝贝鼻青脸肿,耳下有鞭痕,脖子上也有一道深深的掐痕,指印纤细,一看就是高沅那双不沾阳春水的恶毒手。 “我……”方贝贝粗鲁地擦了一把眼泪,吸着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缓了片刻摇摇头:“我没能完成他给的任务,他才会惩罚我,事出有因,不算发疯。” “他叫你干什么了?”谢漆在身上摸索着,还好有些必须的东西一直带着,从衣服夹层的暗口里掏出一瓶细细的金疮药递给他,“今天打你的?你先涂个药,省得明天起来破相了。” 方贝贝缓缓地抽噎着,打开药瓶就胡乱往脸上和脖颈拍,一句出,达到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他……他命令我去把梁太妃的头颅割下来给他。” 谢漆耳朵一嗡,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这不叫发疯那什么叫正常?那是他母亲!他简直丧尽天良!” 可怜梁太妃还在慈寿宫孤零零地摆弄一盘又一盘残局,至亲不像至亲,日子不像日子,一芥弱质女流幽居深宫中能威胁到他高沅什么? 谢漆越想越怒火熊熊:“当真是败类!先帝什么时候管过这些儿女,没有梁太妃,他怎么能好端端地飞扬跋扈到现在?生养之恩全抛到脑后了吗?禽兽不足,猪狗不足!” 方贝贝从前也为高沅执行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任务,看着高沅那张脸,和秉承着为主生为主死的忠诚,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行差踏错,唯独在今天听到高沅给他下这样的命令时绷不住了。 他也跟了高沅四年,高沅彼时还年少,一直住在梁太妃宫中,来来往往间,他也经常在暗地里见到梁太妃,她性子温和软弱,待人接物都是和和气气的,哪怕是见到他这样的影奴也是关心有加。方贝贝对自己的父母没什么印象,在梁太妃身上看到了些许母亲的影子,对她何尝没有感情。 韩宋云狄门之夜后,他庆幸于梁太妃没有惨遭毒手,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起初高沅不需要他时,他还偷偷跑到慈寿宫去看她安好与否,本来每每见她孤寂沉默便很难受了,岂料今天高沅还来了这么锋利的一刀。 谢漆狠狠地痛骂了老半天,骂了半天还不解气,扭头想再说,看到方贝贝无声地淌着眼泪,一时之间心口堵得慌。 他伸手拍拍方贝贝肩膀,等夜风越吹越冷,才找出块手帕递给他:“诶,先擦擦吧,可别待会鼻涕冻脸上了。” 方贝贝接过,擤了两把,安静片刻后又忍不住轻轻哽咽了。 谢漆只好再拍拍他后脑勺:“这会要是有个耳朵灵敏的宫人走过,保不准明天整个宫城就会传出一个夜半女鬼悄声放哭的谣言。” 方贝贝这才沙哑的开口骂他:“去你娘的,什么女鬼,怎么着也得是帅气的男鬼吧。” “有道理。”谢漆附和,“那么,这位帅气的男鬼,你主子是怎么回事才让你去干这样荒唐的事的?他是吸食什么烟草发病了,才神志不清地这么命令你吗?” 第142章 “烟草?”方贝贝懵了一会,“什么烟草?我不知道啊。” 谢漆也楞了片刻,想了想把雕花烟的东西详细清楚地告诉他,还感到有些不可置信:“你日日夜夜跟着他的话,没道理没撞上他吸食那东西。梁三郎,他那位表哥你应该是认得的,前不久我才查出来,他表哥就是烟草货路上的大东家。” 至于西北咸州十几个村子被残忍灭口的事情,谢漆便缄默了。 方贝贝擦擦眼睛,想了片刻还是摇头:“从两年前开始,他就不让我每天晚上都守夜了,起初还以为他是体谅做奴仆的,想让我也能睡几个饱觉。听你这么一说,那回去之后我再细细地观察他。” 谢漆一下子有些语塞。 “我也不明白,我知道他从小就对他娘不怎么亲近,可是,再不亲那也是他母妃,不至于憎恶到想让她死的地步。”方贝贝低落地倾诉着,“甚至在皇帝陛下登基的这两个月来,因着太妃娘娘不再和他住在一起了,他反倒念出了太妃娘娘的几分好,去那边请安时也积极了些。可是我搞不懂,也就前几天的事,他去慈寿宫见娘娘,回来之后两眼通红,人不知怎的就有点奇怪。” 谢漆皱了皱眉,莫非是那天梁太妃叫他去下棋,他在路上用红漆教训了高沅一顿的那天? “而且隔天他就发烧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季天气冷的缘故,他身体底子本来也不强,就这样卧床风寒了,一直躺到今天精神劲才好一点。”方贝贝越说声音越低,“殿下只要生病就不肯让我照顾,我也有好几天没看见他了,今天冷不丁被他传唤进去心里本来还挺雀跃的,谁知道就听到他下这样的命令。” 理所当然的,他当然不肯接受这样的命令,生平第一次对高沅说了不行。 生病当中的高沅苍白着一张脸,力气不大,怒气却极其旺盛,拿了鞭子一遍又一遍抽打他,最后没力气挥鞭子了,便用手掌扇他耳刮子,以及发狠地掐他脖颈,恶狠狠地说—— “他说做不到就让我滚。”方贝贝眼泪又涌上来了,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无措,“主子如果不要我,那我该怎么办?他才十五岁,我原本想着我们的一生还有好多年的光阴……” “你没有错。”谢漆打断他的悲声,“我明白你为什么喊我出来谈话了,你想着当初高瑱也是驱除了我,现在想来问一下我的建议吗?我对月说实话,假如他因为这样发疯的理由就将你驱逐,损失惨重的是他,劫后重生的是你,这是值得放上一百串鞭炮庆祝的幸运事。你人高马大,有手有脚,武艺不俗,天地之间除了宫城,除了霜刃阁,何处去不得?” “你……”方贝贝刷的眼泪更多了,“我、我怎么可能……我又做不到像你那样果断,我……” 眼看着他语无伦次,谢漆顿时也觉得凄凉。 前世他被高瑱扔在东宫的床上,睁开眼,第一眼看见高沅时,他也像现在的方贝贝一样崩溃得不行,全然心如死灰。 谢漆也没办法了,只能伸手抱抱他:“我知道你陪了他四年,眼里喜欢他的脸,心里舍不得,虽然在我的眼睛看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着实是个不配人追随的主子。也许往常不管他怎么玩弄你,虐待你,你都有自欺欺人的充分理由,比如他年纪尚小,心术还没定下,可你看今天,他能命令你向他的母亲伸出毒手,你总该擦擦眼睛,看看他那副好皮囊下的剧毒心肠。” 方贝贝怎会不知这样简单的道理,可他终究是拗不过自己认为的日积月累的主仆情分,越哭越忍不住,最后抱住谢漆嗷嗷哭起来:“谢漆……你为什么不是个女的,你要是个姑娘我的日子还有点盼头……你为什么不是个皇子王爷……要是的话我就能努努力跑去当你的影奴,总不至于现在这么凄凉……” 谢漆也差一点没忍住,用了好大定力才克制住跟他抱头痛哭,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这都是些傻话,假如他真的也是皇子王爷,他在这样的染缸里又怎么可能会是个好种,可他听着这么愚笨的痴心妄想,不知怎的,就是忍不住鼻酸心酸。 命运如此,怎奈风霜。 “别想如果和万一了,世上没有如果,眼前就是真切的,我们也拿它没办法啊。”谢漆忍住哽咽拍拍他肩膀,“我把肩膀给你,哭一哭总是好的。” 方贝贝抱住他,沉闷地大哭起来。 谢漆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肩膀不住抽动。 翌日,十月十七。 傍晚了,谢如月穿着太子少师的官服匆匆走在宫道上,拐过角时,突然听到头顶一声熟悉的拟鸟哨声,他心神一震,急忙忙地抬头,一眼便看见了蹲在飞檐边上的谢漆。 谢如月还是少年意气的年纪,情绪一上来便有些忍不住,明媚地笑了起来。他看看周遭,确定没有人,赶紧就地一跳就要跳上屋顶去,但因为疏于锻炼有些够不着,屋顶上的谢漆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他,一把将他拉到了屋顶上。 “玄漆大人!”谢如月一时有些惭愧,谢漆摸摸他发顶,随即捂住肋骨,面色不变地招呼着他到隐蔽的檐角坐下。 “如月,近来还好吗?” 谢如月不觉有他,笑着点点头:“事有些多,东宫内外的琐事不少,殿下都让我去弄了。不过虽然忙,倒也觉得充实。” 谢漆也点点头,昨晚方贝贝那一出让他心魂都颤抖了起来,原本昨晚冲动之下都想把方贝贝带到御前那里去找个职位当职了,却没想到深夜时方贝贝的鹰飞过来,咕咕几声之后,方贝贝擦完眼泪还是回去了。 第143章 高沅愤怒归愤怒,打归打,这回还是没有驱逐他。 毕竟他是很难再补上来的绛级影奴,且看高瑱,没了影奴后也只能调过来一个青级的。 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方贝贝回去那深渊里。 后半夜在侧卫室里全然不能入睡,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影奴们,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谢如月的处境,越想越不放心,索性今天跑过来了。 谢漆先问:“你在东宫当职的这些日子,那位韩志禺大人可有为难你?” 前世韩志禺每次到东宫来会谈都不待见他,经常让高瑱撤掉他,看他就跟看眼中钉似的。搞不懂怎么就那样针对他,对他那么有大意见。 “没有啊。”谢如月有些楞,“韩大人每次出现在东宫都是很和善的。莫说为难我,其他的小宫人他也是和颜悦色的。” 谢漆看他表情不似作假,有些纳闷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其他人呢?可有为难你?会抱团给你使绊子吗?” 谢如月有些不好意思:“都没有的,东宫内外的宫人都很尊重我,里外外都称呼我一声少师大人。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被人称为大人。有时心神恍惚,还以为自己还在您手下等指令,等不到您,还会四处张望一圈。” 谢漆也笑:“你早就独当一面了,就是在关河他们面前也是兄长的。” 说到这谢漆给他一一列数了其他十五个小影奴的新名字,谢如月早前就在张关河那里知道了,谢漆再说一遍,他就专注地听着,想着如果自己还在,获得的名字会是什么。 两人蹲着聊了一会儿,谢漆肋骨实在不住疼痛了,便就地坐下,吹着冷风端详眼前眉目渐渐展开的少年郎。 他看出谢如月身上的气质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容,成熟,还有——一些略略有些不太协调的风情。 谢如月自己是感觉不出来的,在他面前还是弟弟的语气。 谢漆想了想,又轻声问:“太子对你可有不妥的?” 谢如月顿时高低眉,表情浮现了一些波动:“您不在后,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从前四年在远处看着看不出什么,现在靠近了才知道,殿下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温柔可亲,他现在私底下会喜怒无常,怪怪的。” 说着他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谢漆,斟酌半晌,还是选择闭口不谈。 谢漆也沉默些许。前世高瑱经常在私底下拉着他掉眼泪,一副值此世间我除了你再无其他可依之人的脆弱,一颗又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垂泪垂得人肝肠寸断,恨不得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他是演戏届的扛把子,也许到了最后依然不知道他皮子底下装着的是什么。 也许只是他那唯爱自己的自己。 “如月,只要你有一分不愿,你想离开东宫,你便回到我们身边来。”谢漆看着眼前的少年低声,“不必等到撞南墙再回头,那太疼了。” 谢如月脸上浮现茫然,轻问道:“您在殿下身边撞过南墙吗?” 谢漆一时缄默,只能轻笑,开玩笑似的回答:“是啊,撞过,撞死了,砰的一声,脑浆四溅,好不难看。” 谢如月眉头微蹙,神情有些苦恼:“那……大人,您在皇帝陛下身边,就一定不会撞吗?” 谢漆安静了。 他想过,他不会跟人说,哪怕是高骊,他也绝对不会谈这种心底的恐惧。 “陛下啊,我也不知道……我和陛下的牵扯有些奇怪,我与他之间似乎有一些感应,有时心中窒闷,盖因他不对劲,这种感觉我尚未得知原因。”谢漆眺望远方,眼神有些空茫,“我想我们之间,轻则我撞墙,重则他碰壁,若他不是我的劫,则我是他的劫。” 谢如月怔怔看着他:“遇上了就是劫吗?” “相遇即是缘,良缘或孽缘,遇久即生情,私情或公情。”谢漆看向他,看了一眼他唇边那颗痣,“你对高瑱不似私情,不然你不能忍他这么久。如月,既非私情,既然你也知他怪,何不如回到我们身边来?” 谢如月不安地绕着手指头:“可是,如果我能改变殿下的怪呢?” 谢漆轻声细语:“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改变你,你不一定能改变他分毫。” 见谢如月不太信,他声音更轻了:“我们与他们的世间不一样,他们在青天白日里,我们在漆黑长夜,他们与达官贵人推杯换盏,我们与魑魅魍魉殊死相搏。他们有走马观花的宽广世间,我们有的是寂静无声的一隅角落。我们双方的世间容量不太一样,他们的世间包括我们,而我们的世间囊括的全是他们,不对等,也不平衡。也许你能改变他的些许举止,这种形式上的表面,但他的底色定然不是你能撬动的。” 谢漆有些悲凉:“如月,如果你喜爱上他,那样就太无助了。” 谢如月却突然看向他:“不会的,我还有您在。” 谢漆一下子感到怔忡。 “有您在,我就不怕。”谢如月有些腼腆和紧张,“我想无论如何,我都不至于没有退路的,有您在,我便觉得任性些也没关系,如果有一天世间都驱逐我,我想大人还是会在我身后的。也许我会犯错,但不会犯法,那您大概是不会抛弃我的。” 谢漆怔了片刻,笑了起来:“好吧,没想到被你摆了一道。” “玄漆大人以后还会管我吗?” “会啊。”谢漆点头,认真看他完好的眉目,“我不想看到你们的墓碑,想看到你们生气勃勃地折腾。” 第144章 谢如月看了他片刻,手欲伸不伸:“我能摸摸您脸上那颗小痣吗?” 谢漆故作冷酷道:“要收费的哦。” “我发俸禄了,很有钱了。”谢如月乐呵呵,“千金碰大人。” “打个骨折,一金足矣。”谢漆半真半假地说着,谢如月真掏出钱袋,拿出一朵小金花郑重其事地放到谢漆手里。 谢漆也真收了,谢如月便伸手碰碰他那颗朱砂痣,一次两次,小心翼翼地像摸着一个神明的梦。 第57章 十月二十这天,一如唐维查到和猜测的,吴攸提前和高骊说了接触谢红泪,高骊老大不愿意,留了个心眼又和吴攸谈条件,若他推行的侍笔小内阁成立,他要唐维也在其中。 原本他更想要谢漆做侍笔,被吴攸严词拒绝了。 吴攸无语凝噎:“你若想要让他来日当皇后,就别想让他再做内阁,旁的不说,这是想累死谁?” 高骊只好作罢。事后把这事告诉谢漆时,谢漆表示感谢他的作罢。 人各有职,专项一职就够了,他最要做的不是干涉朝政。朝堂的那些事需要执政者站在太阳底下,光明正大地接受世人的审视和监视,而谢漆这么久以来干的是监视别人的活儿。他习惯了在暗处。 谢红泪将在十月二十这天晚上秘密进宫来,高骊说什么也要谢漆在场,这个他倒是欣然应允。 前世暴君陛下的红颜知己啊。 逢风雨夜,及风雪夜,谢漆便常在东宫得到讯息,道脾气火爆的暴君陛下又在宫外来的花魁娘子膝上醉卧。 上次烛梦楼初见她演奏箜篌,高骊并没有什么感觉,只不知此番将如何。 谢漆仔仔细细地查过谢红泪的来历,查到她六岁便被送进烛梦楼,身世难寻,年少时不止一次寻死,后来大抵是认了命,不再到处折腾了。十二岁时挂牌,先从清倌人做起,精通数种乐器,歌舞俱佳,又兼生得一张倾城脸,身价越涨越高。十六岁时撤下清倌的牌子,一夜被各浪荡子哄拍出万两黄金,身价飙升成烛梦楼当之无愧的花魁娘子,此后更被冠以“黄金娼妓”的外号。 迄今为止,她在那销金窟里待了二十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心存某种绝志,二十年里能经营的事情并不少。 她在十九岁那年收了一个养弟,取名为谢青川,背地里不遗余力地培养。谢漆记得前世 第1回春考放榜,谢青川只在许开仁之下,后者一直为吴攸办事,谢青川是入大理寺投靠梁家。 最后一年他在高沅那儿时,也曾见过谢青川几回,端的是芝兰玉树,虽从风尘之地来,却不见靡艳钻营,更看不到自惭自轻,让人好感倍加。 谢漆整理着思绪等夜幕降临,上午高骊上朝,下午在御书房,白天暂时不需要他,趁着换班的空档,他走了一趟慈寿宫。 上次梁太妃的眼神让人难以忘却,更遑论方贝贝前几天嗷嗷呜呜了一趟。 他手里也有一份记录了梁太妃一生当中的重要经历。世家贵女,牡丹般的花颜玉身,少女时也曾打马过长洛的繁华大道,惊惹多少秋风花架。梁奇烽只有这一个嫡亲妹,梁家对她的期望不可谓不浓厚,但当年的梁小姐最初的议婚之人不是后来的幽帝,而是旁的儿郎。这段杂谈如今只找得到梁太妃的只言片语,找不到曾经与她订过婚约的那人情报。 幽帝早年最宠爱梁妃,说是爱之如狂并不为过,为此故意将那前婚者的事迹抹除也不足为奇。 虽然记录上没有明言,但排除不了,她在宫中的三十年并非心甘情愿的可能性。 谢漆来到慈寿宫拜见时,梁太妃的贴身嬷嬷都是惊喜的,带着喜出望外的神色一路轻快地引他到正殿里去:“娘娘,谢侍卫来看您了!” 梁太妃正坐在之前与之对弈的椅子上,好似自那天下完棋之后,她便一直在这里下到今日。 看到谢漆的第一眼,梁太妃眼里又浮现了些如遇故人恍如隔世的飘渺感,回神后才让他不必行礼。 谢漆再次坐在醉金棋盘的对面,梁太妃笑意盈盈地端详他,开口的熟稔语气仿佛他们是忘年交,又好似他们是故人:“谢漆,你近来如何?” “托太妃娘娘关怀,卑职近来甚好。今日秋光溶溶,陛下想起太妃娘娘宫中孤独,特令卑职得闲前来陪伴娘娘闲话。”谢漆恭恭敬敬地行礼,搬了高骊当借口,垂眼不直视,又恭顺地问了她的近况。 “一成不变罢了,日子毫无新鲜之意,见你们年轻人前来,方能觉出自己还有几分活力。”梁太妃微笑着催促他一起下棋。 谢漆陪她下棋,客客气气地闲话几番,委婉地把高沅的事说了。 “卑职上回来太妃娘娘宫中请安,回去的途中遇见了九王爷,此后便听闻九王爷感了风寒,身体抱恙。” “是么?”梁太妃停顿了片刻,轻叹道:“那孩子,身体还是这么弱。大约是因为换季了,他最是容易受这天气摧残。” 语气中透露着的是浓浓的怜惜。 “九王爷大约是惦念着太妃娘娘,来往时受了寒气。”谢漆听不出什么奇怪的,忍着牙酸说出这话来,“母亲不在身边,身体便自然而然地疏忽了。” 梁太妃清细的声音里涌出了哀愁:“他有今日之病体,也全赖本宫底子不好。” 谢漆静静地听她细细诉说。高沅今年也才十五,而她入宫三十年,在高沅之前怀过四次身孕,皆因各种原因小产,身子骨越发的娇弱。高沅出生时甚至差一点因难产而母子双双病亡。 第145章 或许是因为过去太久了,现在梁太妃把旧事说出来时,语气中尽是一种风轻云淡的漠然。仿佛痛若剜骨的不是梁氏,而是某个素不相识的街边人。 谢漆听到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卧床三月伤口仍然复裂的时候,心中一阵惊心动魄,忍不住抬起眼去端详她。 大抵是他不过才见了这位太妃几次,还不了解她,初见时对梁太妃怯弱、不像世家贵女而像小家碧玉的印象被冲散掉了。只有孤独寂寥依旧。 察觉到谢漆的视线,梁太妃不好意思地朝他微笑:“本宫一上年纪便越发像个老顽童了,口无遮拦地和你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当真失态。来,我们继续下棋吧。” 谢漆心中复杂透顶,扫过这正殿里那些侍立的呆若木头的宫人们,那稍微机灵些的嬷嬷忙着去料理一宫的内务,而其他的年轻太妃们不是疯疯癫癫,就是哑巴一样的沉闷。至于她的亲生骨肉,却在病榻上发狂地让自己的侍从来杀了她。 梁太妃好似一捧被人遗忘在天涯海角的枯花,若非方贝贝来哭诉,若非前世的史书上有一页写着她被高骊亲手杀死,谢漆也压根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存在。 一盘棋下完,谢漆忍不住轻声建议:“太妃娘娘在宫中无人可倾诉,慈寿宫中看着也过于凄清,不如卑职在内务署那边问一下,下回来向娘娘请安时,抱一只容易将养的宠物来?” 梁太妃兴致勃勃地收棋子分篓,满眼只有这一个旧棋盘,不知怎的雀跃着,精神劲头十分好,笑容里也带了些许憨态:“这提议听着倒是不错,你想带些什么来呢?” 谢漆脑子里第一念头想到了高骊那头手感极其好的卷毛,那必然是毛茸茸最好了。 于是他建议:“不如挑一只可爱的猫来吧?” 梁太妃头也不抬地摆棋,笑眯眯的回答道:“好啊哥哥,都听你的。” 谢漆蓦然一愣。 梁太妃兀自整理了一下棋子,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抬起头来时眼睛沉静如海,那缕微笑依然没有消散在唇角:“啊,本宫年少时常在家中与兄长对弈着玩闹,方才一不小心便叫错了。谢侍卫,不必往心里去。” 谢漆连忙回应着不敢,只是再抬头来看梁太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入夜,高骊在御书房忙得头大如斗,晚饭也直接在那边吃了。原本按照以往的安排,这会他就可以回天泽宫美美地抱着谢漆在床上这样那样,偏生今晚还有谢红泪秘密进宫,整得他焦躁不已。 他在先帝幽帝的记忆那里隐隐见过谢红泪,那时候谢红泪还很年少,并不像现在光彩夺目,整个人看起来透露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枯萎腐败气息。 他并不喜欢这么一个来历阴影重重,看起来城府就不浅的人,不论男女。 只是她有一点不招高骊讨厌,便是说话时嘴唇不知怎的和谢漆有些像,大约是因为都是美人,美人不分雌雄。 高骊正苦大仇深地扒着饭,谢漆就到了。 一见到他,高骊满心的焦躁和不安瞬间都烟消云散,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的大沙漠。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就不能用过度,不然想亲近谢漆的心就会浓烈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谢漆只要出现在他视线里,好像就能补他的脑子似的。 像现在看到他,他都觉得自己有一条无形的大尾巴在疯狂摇晃,手里的饭都不香了,急忙放下碗,不顾其他人在场便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 “谢小大人吃过晚饭了没有啊?” 谢漆不太自在地扫着书房里的宫人,还有在不远处的薛成玉,干咳着想抽出手:“多谢陛下关怀,卑职已经用过了。” “……”高骊一下子找不到什么话想说了,就只是这样呆呆的,满心欢喜地看着他。 正想这样看他看到饱,门外传来了求见声。 谢红泪到了。 第58章 深秋临初冬,御书房收拾完,四角的暖炉温出一片暖融融。 但谢红泪一进来,好似将寒霜带进了宫城。 她裹着蓝灰斗篷进宫来,内里穿着一袭月白流云纹缎裙,长发用象牙银珠簪半挽,左腕双银环,右腕白玉镯,一身着装配饰以白为主,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她是夜行进宫奔丧。 谢漆在离高骊不远的地方站着,充当护卫的门神,起居郎薛成玉也在一边,看到谢红泪解下兜帽露出脸庞来时耳朵一红。 她是冬雪红梅一样的夺目,美得咄咄逼人,又冷得动人心魄。 谢红泪行礼,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得好似从画中出来,谢漆都觉得眼前一亮,枯燥庄严的御书房都因美人造访而变得蓬荜生辉了。 他瞟向高骊,想看看他有何反应,却见高骊后仰着,整个后背都紧贴在椅背上,剑眉微微蹙着,嘴巴也抿成一条线。 一副避之不及的忌惮样。 谢漆心里默默,忽然感到神奇,暗想他当了一个多月皇帝了,看起来还是没沾染到长洛的贵气和世家的横气,还是那么“不值钱”。 谢红泪恭敬且优雅地行礼跪安,礼节毕后说的第一句题外话确是关于谢漆的,自称是当日在东区目睹他比武取胜,倍感崇敬,又想到习武之人经常受伤,身体恐怕会留下许多伤疤,而烛梦楼正好有许多自制不外传的祛除伤疤的良药,此次闻召入宫就带了一些来呈上。 第146章 朴素的檀木小匣由一双柔夷呈上,高骊脸上的抗拒一下子淡化了不少,看了好几眼谢漆,原本冷冰冰的眼里泛起了些笑意和怜意。 谢漆总觉得这看起来怪怪的,往旁边薛成玉一瞟,眼尖看到了他在手册上飞快地写:“花魁娘子夜入宫,先呈良药赠谢卿,帝颜阴冷复转晴,可知夫人外交重也。” ……夫人外交是什么东西? 这起居郎是在写什么东西,到底是记录青史还是写民间话本? 按照吴攸的剧本,谢红泪会得召入宫是因高骊当初在烛梦楼一见难忘,今夜初次进宫,高骊想怎么打发都行,但必须让她在宫里待满一个时辰。 这只是给外界一个表态。 高骊虽然配合了接见人,却干巴巴地坐在椅子上望天望地望谢漆,谢红泪行完礼他赐座,然后他似乎就打算这么干坐着熬过一个时辰。 好在谢红泪非寻常人,坐了一会儿便主动找话题聊开:“民女有一友人擅丹青,前日突发奇想欲前往白涌山取景作画,民女与之同往,不觉白涌山有何壮丽,倒是见城郊的北境移民生活图景,颇为值得入画。” 高骊一下子来了兴趣,挑眉问:“你见过城郊的北境老少?” 谢红泪笑不露齿:“是。” 高骊有好一阵子没去看看他们了,自然而然地问起他们的情况来:“那些父老们状况如何?” 谢红泪便浅笑着娓娓道来,说到烟囱几何,背柴几人,孩童几团,将北境移民为过冬准备的画面说得绘声绘色。 高骊问起记忆中的几户艰苦人家,她也答得有理有据,将那些人的行为举止描述得不差分毫,仿佛是把所有北境移民的情况都摸透了。 光说还不算,她含笑行礼:“民女画技虽一般,却也略通几笔,民女斗胆借陛下的万金纸墨一用,好将目睹的北境移民生活画与陛下观看。” 高骊乐得让她打发时间,宫人们麻利地将桌子搬到她面前,纸墨和颜料备上,谢红泪解开斗篷,一手执笔一手敛广袖,就这样落落大方地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作画。 谢漆略通画技,在不远处看了一会,看到她风轻云淡地将城郊的背景远山轮廓画完,顷刻间就换了细细的画笔去勾勒延绵的画脊。 这可不是画技一般。 高骊那边终于不用再虚伪地惺惺作态了,便朝谢漆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谢漆乖乖到他身侧,高骊叫他来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干,单纯就是想和他贴的近一点,但脸上假装非常肃穆,提笔就在面前的纸上写他的名字。 谢漆看了两眼幼稚的皇帝陛下,眼观鼻口观心假装没注意到。没过一会儿高骊笔尖刷刷的,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他衣角示意他看过来。 谢漆便垂眼,结果看到高骊那纸上画了一只小猫。 为什么他能看出来那是猫,是因为高骊非常贴心地在旁边标注了。 至于那画工,只能说是和猫毫不相关,歪瓜裂枣裂得要变成另外的物种了。 谢漆心中正觉得好笑,就看到高骊用笔把他的名字圈出来,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了那只猫。 谢漆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什么玩意儿这? 有你这么画的吗?? 高骊自己穷开心,画了一只还不够,又铆足干劲画起第二、第三只猫了。 谢漆眉毛抖动地看着他画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心中摇头腹诽实在是太伤眼了。 尤其是等到谢红泪做完画把画作呈上来时,谢漆一看,顿觉眼睛得到了一万分的治愈。 不过是四四方方一张平面纸,谢红泪勾勒出的远山近屋却仿佛是流动的,颜色用料运用得相当之巧妙,且画作上的人物惟妙惟肖,得形又得神,根本就是大家之笔。 高骊也算是见识到了世间的参差,默默地把他画的歪瓜裂枣小猫群盖住,搜肠刮肚地找好词好句夸赞谢红泪的画。 谢漆本想遁回他刚才的位置,但又因为那画实在太漂亮了,忍不住便多看两眼,却突然发现了画中藏了一个熟悉的女子面孔。 谢漆认出那张脸是谁的时候,脊背顿时发麻,眼锋凌厉地看向堂中亭亭玉立的谢红泪。 谢红泪依旧是含笑垂目,颜如观音,声如黄鹂,从头到脚却仿佛拢在一团迷雾当中,千看万看都如看镜中花。 一个时辰煎熬但迅速地结束,谢红泪到点便恭敬柔顺地告退,谢漆借口送行来到御书房外,方见外头的天地下了纷纷细雨。 “多谢谢大人送行。”谢红泪系上斗篷,机灵的宫人折返去拿御制的伞,一时间,近处没有旁人。 谢漆低声地急迫追问:“谢小姐画中的西北方向第三人,那个寥寥几笔勾勒的玄衣女子,你当真见过她?” 谢红泪不知有无听清,只在斗篷里望细雨,柔声道:“谢大人,民女呈上的那些祛疤药有良效,谢大人得空时不如试试用着。” 谢漆焦灼地还想再问,拿伞的宫人便回来了。 她接过伞又是郑重地行礼道谢,随之打伞走入冰冷刺骨的雨夜里。 雨雾重重,谢漆踟蹰着皱眉,将要回去时看到雨夜中的谢红泪侧过首,模糊的水汽中,她通身只有嘴唇是点过胭脂的红,仿佛全身的血气都在这一张点绛唇上,夜如猛兽,雨如银丝,那殷红嘴唇边挂着的笑意便显得格外扑朔迷离。 第147章 谢漆回到御书房时强忍着镇定,温声细语地夸赞谢红泪的画作是神仙手笔,不过丹青到底是消遣之物,最好不要高挂,还是卷起来收藏着。 高骊爽快地同意了:“朕也觉得,等它干了就卷起来塞抽屉里吧。” 高骊送走谢红泪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伸手就想搂过他回天泽宫,谢漆借口想先回侧卫室去洗漱,高骊只好收回笨笨的大手:“好哦。” 谢漆临走时把谢红泪呈上的小匣子带上了,满心的焦灼致使他伞也不打,带着那匣子便迈进雨中。 画中西北第三人。 他一路小跑回到侧卫室,进了自己的厢房后连一身的雨珠都赶不上擦便急忙打开那匣子,匣子外表朴素,内部四壁却雕刻了精致的方位景物,如旭日与北斗,显然是标注好了方位。 按照西北之方,谢漆把这个位置的一小盒胭脂般的药盒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在药盒的底部扣开了机关,翻转一看,只见药盒底部刻着一个字。 “忘”。 谢漆刚才的焦灼全部消散,从七月中旬以来,一直埋在心中的一根刺埋得更深。他所猜测的真相经由跟随了吴攸的谢红泪的隐晦提醒,终于尘埃落定。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隐隐有酿成洪灾之势。 雷电交加,风雨如晦。 雨下的实在太大了,高骊匆匆忙忙地赶回天泽宫时,因为他块头实在不小,再大的伞也有遮不住的地方,等回到寝宫时半身都湿润了。 御前宫人们忙活着要让他洗漱喝姜汤,高骊摸摸头顶,想了想,只准他们把热水打到这里面来,他要自己洗。 洗他那一头乱蓬蓬的卷发。 等谢漆快速地把自己收拾完撑伞回来当值时,就听到踩风说陛下把自己关在里头洗刷刷的事。 薛成玉躲在屋檐底下碎碎念地继续记着:“皇帝陛下当真是不拘小节……” 晋国这么多代皇帝,哪一个洗浴不是到特定的汤泉宫里去?就他这个不讲究的,浴桶一摆就直接开洗了,而且还不让人贴身伺候。 谢漆正好笑地摇摇头,就听里头传来一声呼唤。 谢漆:“……” 第59章 谢漆同手同脚地走进天泽宫时,窸窸窣窣的水声越来越近,待他忐忑地越过屏风,映入眼帘的就是只穿着长裤,蹲在两桶水前洗头的高骊。另外一边老大一个浴桶,热腾腾地波澜不兴,然而空气中却飘浮着无形的躁动。 谢漆不动声色地看了两眼。 水桶好巧不巧只挡到他胸肌以下。 这晃的。 叫人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漆漆,我突然想起个事儿啊。”高瑱像只大狗一样蹲在水桶前,双手富有节奏地揉搓脑袋上打了皂角的茂密卷毛,“今晚看到谢红泪,我突然想起那个狄族来的圣女,你一直都没有问过我怎么处置她哦。” 谢漆别开视线,被他这豪放不羁、狗里狗气洗头发的样子给笑到了:“我为什么要问圣女呢?” “因为吴攸那家伙最开始不是要逼迫我和她联姻吗?”高骊抬眼嗔怪地瞪了他一下,愈发像大动物了,“你就不怕我真的蠢兮兮地娶了个女郎啊?” 谢漆心里愈发想笑,原来这是要摁着他的脑袋让他吃醋? 高骊对着倒映的水面洗头发,嘀嘀咕咕:“今晚来的那个谢红泪也是,他摆明了想让我学他那股败坏的风流劲,哼,这一次进宫来是一个时辰,下次时间肯定要延长了,到最后没准就让她在宫里过夜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我在那儿如临大敌,你倒好,看她的时间比看我还长。” 谢漆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谢姑娘确实很美丽动人,多看两眼是人之常情。” 高骊揉搓脑袋的手停住,抬起头来张大嘴巴望着他,干瞪了好一会后,干巴巴地说道:“我也不差,那你平时怎么不看我?” 谢漆严肃:“看腻了。” 高骊原本生得凌厉的眼睛瞪成了圆核,他低头猛的把脑袋埋进了水桶里,好似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徒留一截小麦色后颈。 谢漆摸着下巴看这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要干什么,结果等了老半天,他还没从水里出来,水桶冒出的泡泡咕噜咕噜直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烧水。 谢漆又好笑又好气:“陛下,你在练习憋气吗?再不洗水都要冷了,天寒别闹了,早洗漱早上榻不好吗?” 谢漆与他相处这么久胆子越来越大,举止之间的主奴界限淡化了不少,眼见高骊继续潜水,直接便挽起袖子过去,指尖破温水而入,曲指敲了他脑袋两下。 高骊这才慢吞吞地钻出来,大手抹了把脸,又扭头把脑袋埋进另一桶干净的热水,又进去憋气了。 谢漆把旁边架子上挂着的毛巾先取下来,好笑地蹲在一边看他咕噜咕噜。 怎奈高骊闷头潜水潜得久了些,时间一久他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视线从逡巡在后颈,开始脱缰地一路往下。 习武之人,肌肉线条总是好看的。 高骊长着张气势凛然的凶脸,光看他的脸便容易让人联想他身上会有很多伤疤,事实亦如是,光是后背他便有不少深浅不一的疤痕,看那伤疤的痕迹,不难能看出大多是狄族的刮月刀造成。 但谢漆没想到他身上除了伤疤,还有不小的一片刺青。 第148章 他默默看着高骊左腰那一片海东青的展翅,就一片怒张的羽翼,苍青色的鹰羽根根分明,好像确实有一只活生生的残缺海东青寄生在他骨肉里,待吸食殆尽他的血肉,便将破土而出化做不死鸟。 但那刺青再栩栩如生,谢漆靠得够近,还是能分辨出这苍鹰羽翼下覆盖的深冽伤口。 高骊独自闷头潜水潜够了,这才结束幼稚的面水思过,自己拔萝卜似的把脑袋拔出水面,抓过发量茂盛的头发拧掉些水,正要自己去拿毛巾,轻柔的布料便兜在了脑袋上。 那双他爱之不及的手轻柔地隔着布料先擦拭过他眼角,而后蜿蜒到耳廓轻轻擦去水渍。 高骊扭头看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湿漉漉地淌下来,眼角鼻尖都微红:“真的看腻了嘛?” 谢漆被迎面而来的蓬勃野性晃得眼神聚不得焦,忽然视线朝下,发现了高骊腰上除了极具冲击力的腹肌,左腰还有一片奇怪的图腾烙印疤痕,大约是已经过去了很久,那疤痕已经浅了,然而谢漆还是突然感觉到了左腰被一种莫名的刑具烫化血肉。 “你左腰为何有这样的伤痕?” 高骊低头一看,用指尖戳了戳,情绪扬起了一些:“这你可没见过吧?是小时候被北狄抓去当俘虏的事了,为了避免俘虏逃跑,他们会用族里的图腾生铁烙一个刺青上去,那时候虽然小,但是我力气已经不小了,最开始被当面烙的时候一直在挣扎,所以印得不是很正,然后就被他们打晕翻过面去,烙了一个在我后腰。” 谢漆机械地擦他的头发。 高骊又摸摸他后腰展示:“谢漆漆,你看到这的刺青没有?好看吧?是我师父后来给我刺的,张辽和袁鸿看过之后都说很威风,我也觉得,哈哈。” 谢漆手里的毛巾濡湿了,他默不作声地把毛巾挂回原处,看着眼前人脸上不见阴霾,只有展示帅气刺青的小骄傲,想伸手摸摸他左腰,最终还是伸手摸摸他湿哒哒的卷发:“水快凉了,你先把澡洗了,不然得了风寒更要头疼。” “那你在外边等我,很快我就洗好了。”高骊拿把木梳稳稳当当地盘住头发,风风火火地继续他的洗刷刷大业。 谢漆走到了屏风外面,心乱如麻地站了一会儿,耳边充斥着细微的水声,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他迟钝地站着,直到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手把他的眼睛盖住,高骊低沉沉的声音绕在耳边:“谢小先生,满脸阴郁地在想些什么呢?” 谢漆抿了抿唇:“你不恨狄族么?” 高骊脑子转过一圈,反射弧歪斜:“哦,你是想问我讨不讨厌那个狄族圣女吗?” 谢漆抓下他的手,刚想问他少时被抓去当俘虏后的事情,就听高骊低笑着他耳边讲八卦:“我最初确实对那圣女没什么好感,联姻什么的那是打死不从,吴攸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就把和狄族联姻的这事儿扣在了高瑱身上,现在还没正式把这事儿给敲定,因为高瑱那还有一桩和何家的定亲没落实,现在这么掰扯,那圣女夹在里头一定很难堪吧?嘿,但是我跟你说,并不!” 高骊拉着谢漆走出屏风去找位子坐,神采飞扬的:“没事时我总打发薛成玉去宫里那藏书阁搜些好书来,结果薛成玉十次去九次能看到那个圣女在里头,这也就算了,你猜怎么着?看书也就算了,她还在那里乞皮白脸地缠着一个女官!” 谢漆怔怔地看着他眉目:“这有什么奇怪的?” “就是两个女郎在一块儿了。”高骊比划着解释,“狄族和北境那边因为连年征战,有几年儿郎稀少,一些女郎就相伴着当了伴侣,支起个小家庭来。” 谢漆只当做是些离经叛道的猜测,堂堂一族的圣女,怎会…… 突然灵光乍破,谢漆猛的想到前世晋国的高白月公主被派去狄族和亲的事,眼下这位公主似乎也是在藏书阁里自降做女官的。 难道……? “这么震惊的吗?”高骊笑着轻轻捏住他鼻子,“不用这么吃惊,你我皆是儿郎,不也是在一起了?旁人都是女郎,照样也可以在一起啊。” 谢漆回过神来拂开他的手,避开这个话题问他年幼时被俘虏的事:“你既然被抓走了,后来是怎么回到北境的?” 高骊想了想:“就是醒过来之后看到他们给我铐上了草绳链子,虽然那草绳子编的是挺粗的,但是我毕竟不是普通小孩,那个时候已经力大如牛了,阿哒一声把那绳子扯断,直接把关着我的那个羊圈给踹坏了,跟着羊一路狂奔出来。对狄族人来说,一大堆小绵羊可比一个穷酸的中原人值钱得多,所以我就这么一路跑回来了。” 谢漆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很惨烈的逃亡故事:“……” “那个时候我身上就一条短裤。”高骊回忆到他的过往并不感到悲伤,反而嘻嘻哈哈地调侃起自己,“我简直就像一个野人一样,狂奔了不知道几十里还是上百里,跑回北境军里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是有一头熊冲过来抢粮食了,甚至还举着枪要把我叉出去!但是我那时候真的是力气太大了,我直接一把环住他的枪,一使力把那士兵给扔出去了。看我这么蛮横,他们一下子就认出了是我,嘴里叫着只有那个小子才有这种蛮力。” 谢漆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但还是忍不住指他的腰:“那腰上的伤怎么样?” 高骊满不在乎地说:“就烂了,脏兮兮地糊成一大团,所以后来我央求师父给我刺青。怎么样,觉得好看吗?” 第149章 谢漆眉头微扬:“你突然在洗浴时叫我进来,不会就是想向我展示你的肉‖体吧?” 高骊楞了楞,他倒没往这方面想,不过既然被这么问了,也就这么答了:“是啊,喜欢吗?” 第60章“爱你哟” 谢漆不答,拉着他先去暖炉旁边,喊了踩风等人进来收拾洗浴的东西。都隔着屏风了,高骊还是紧紧抓着头顶上的木梳,生怕被人看到他那头卷发。 谢漆朝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趁着高骊刹那的分神,四两拨千斤地顺走了他头顶上的木梳,一瞬之间,半湿半干的卷毛似丝绸裹不住的棉花,软绵绵地炸开来,任凭高骊手再大也按不住。 他捂着脑袋看谢漆,看他把玩着手里的木梳,明明脸上无甚表情,可高骊就是感受到了他全身心的愉悦欣然。 滑不溜秋的一只顽皮猫崽,欠提溜。 待宫人们全处理完退出去,高骊立马出手按住他后颈,把人摁到眼前来左看右看:“谢小大人,我耳背,你刚说了什么哦,我没听清。” 谢漆不禁缩了缩泛红的脖子,抿着唇不吭声,不甘示弱地抬手去拂乱那头卷毛,一顿太极手法,直把卷毛揉成了鸟窝造型,抬眼一瞥就笑了。 高骊也不逼他再说一次了,低头熟门熟路地撬开唇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谢漆的肋骨,想着这儿好了没呢? 不知是否焦急了,谢漆忽然吃痛地顶开他舌尖,一松口就呢喃了个“等等”。 高骊连忙松开手:“我弄疼你了?” “骨头愈合得不好。”谢漆微哑地解释。 高骊改成轻拿轻放地抱抱,指尖沿着他脊柱轻抚:“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怜我们小大人。” 谢漆靠在他锁骨窝里,鼻尖嗅到清淡的松香,埋头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做?” 高骊突然就咳嗽起来,整个人好似出锅的大闸蟹,钳子挥舞着不知道要夹谁。 脑子里回荡着方才他附耳来的那句“是又如何”,整个人愈发像泡在蜜罐里蹦跶。 “你这时候倒是不含蓄了。”他磕磕巴巴地蜷起二指抓住谢漆的腰带,感觉像是抓住了一个高空的风筝,“想啊……” “那你想吧。”谢漆故作冷酷地打断他,“夜深了,陛下,该梳梳头发休息了。” 高骊发出夸张的做作哽咽:“就知道小大人严于律己,恪守男德,呜。” 谢漆最近越发喜欢捉弄他的感觉,见高骊臊眉耷眼的手又痒了,牵着他去塌前桌坐下,拍拍他卷毛逗他:“想什么想,脑袋上顶着个鸟窝呢陛下。” “那你这只飞鸟会来栖息不?” “现在又说是飞鸟,今晚是谁在宣纸上画一堆丑猫的?我要是猫,只会捣乱。” “捣吧捣吧,求之不得。” 谢漆手里拿着木梳轻缓地梳通他那一头卷毛,心想,难怪那些陷入恋慕的人会变得那么愚蠢,难怪古往今来的情爱话本畅销不绝,这个中滋味确实值得说道说道,不用千回百转,只稍当下闲话三两,再愤世嫉俗、苍凉无望的心境都变得轻快光明起来。 情之一字诱人不浅。 “谢小大人,谢小先生。”高骊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地迫使他梳慢点,“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喜欢我啊。” 谢漆指尖掠过梳通的卷发,看他的头发越干越蓬松,好玩极了:“狮子陛下现在不耳背了?真是医中奇迹。” 高骊理直气壮:“那必然。我现在记得牢牢的,喜欢就是喜欢,往后你要是想赖账那是不能够的。” “我长了一张会赖账的薄情脸吗?” “那倒不是……桃花多情脸才是。” “怕我见异思迁?”谢漆不疾不徐地抚过手感越来越好的卷毛,半真半假地眯了眼睛,“我背离高瑱转而投向陛下,在陛下心里怕是有个黑杏出墙的前科吧。” 高骊楞了片刻,猛的握拳一敲掌心,恍然大悟地站起来一把将谢漆抱到榻上去欺。 “我说我心里不时涌出股不安,是这个道理了。”高骊直勾勾地看着谢漆,过于直白,反倒让谢漆无处着力。 “上朝这么久以来,朝堂上不少人一说起太子就是赞不绝口,夸他文质彬彬,颖达高才,德贤仁厚,听多了我也人云亦云。那高瑱相貌好才能好,和你又有四年共处情分,反观我除了力气大之后一无是处,这力气还容易叫你吃苦头,往深处琢磨,我是一点也不配你。我是很怕你见异思迁,怕以后有个比我优秀得多的,天命之子那样的,就把你抢走去了。” 自惭形秽。 患得患失,杯弓蛇影。 “今晚忍不住叫你进来不为别的,是今天二十了,上个月的九月二十我说喜欢你,你要一个月时间思量。自从你跟我说让我来取你的字,我心里是一点也不慌了,可我脑子又不好,东区比武那天过后又忧心忡忡了。即便我们现在已经建立羁绊了,可我还是害怕哪一天就寻不到你——” 高骊左拳握紧,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使那串血红念珠的紧箍感更强。 “一个月到了,谢漆,现在你能给我答复吗?”他亲亲谢漆的唇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我很笨,喜欢还是无感,你说清楚点?” 空气中寂静了半晌,时间却像是经过千川化沧海一片。潮起潮落,潮湿的濡沫间,高骊听到了谢漆的回答。 “四年。高骊,四年之内,你不用杞人忧天,想对我做什么就什么,怎么对待都没关系。” 第150章 “什么意思……?” “四年之内,我只爱你。”谢漆伸出微抖的食中二指按住自己过快的脉搏,摁出了低哑但沉稳的回复,“一诺千金,至死不渝。” 高骊脑子里万籁俱寂,只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那一个爱字。 爱爱爱。 爱是什么? 突然不认识这个字了! 他像一只刚开了鸿蒙智的大妖,低头小心地问明月是不是真的要照沟渠:“爱、爱什么来着?” 谢漆把脉搏按得更用力些:“……谁应我谁就是什么。” 高骊又怔了些许,待反应过来一把将谢漆翻过身,低头一口咬在他后颈上。 谢漆吃痛地轻叫一声,也没想到他这是在做甚。 他当然想不到。北境的苍狼求偶便是如此,先凶神恶煞地咬上后颈,再温存小意地舔舐皮毛。 高骊啃咬又亲吮了老半天,直到打更声远远传进来才回神停下,眼见谢漆原本白皙的后颈被他的犬齿糟践得不忍看,这才急忙抱着他侧躺道歉:“咬你呢!怎么这会这么乖?” 谢漆一脸忍痛忍得眼角发红的认真:“刚立誓了,你想怎么对待我都行。” 高骊忙捂住他嘴巴,通红着脸喉结不住滚动:“谢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没什么控制力,你再说我打地铺去了。今晚真是放大烟花了,我还以为你说个喜欢就很了不得了,谁知道你野起来时震得我尖头少脑,震得我朝了叭叽……” 他一着急就满口北境口音,没说完就感觉到温热的舌尖扫过掌心,脸热得赶紧松手,狂甩卷毛挡住脸,冰蓝眼珠子像要撑破眼眶,脸红脖子粗地看着眼前若无其事的人。 他紧紧抓住自己被舔舐过的左腕,脑子又不好使了:“谢漆漆……你学坏了。” “此言差矣。”谢漆面不改色,按住脉搏的二指发白,“陛下,我本来就是坏的,漆就是黑,底色就是漆黑。” 高骊懵懵地看着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主动方,告白也好亲昵也好,是他一头热臭不要脸地黏乎上去,谢漆只是被动地让他磋磨罢了。 现在他却惊觉非也,主导的一直都是谢漆,他带属下来接触,他背长匣来投靠,他领俸禄来带他中秋夜游,他换宦衣来守夜,他穿侍卫服来同寝……疏远则淡漠,情愿便纵容,就像玄漆刀入鞘时寂寂,抽刀必飒沓。 他咽了咽口水,心情忽然像泡发的棉花,心想——好啊,被拿捏的是我嘛。 激动的开心几欲满溢龙床,他不住地笑:“谢漆,你说你爱我,那那,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漆指尖换了个位置继续按脉搏,唇边朱砂痣因着笑意牵动:“也许很早了。” 高骊拱到他身边侧躺,轻轻喘息着:“我第一眼见你就中意了,你还能比我早?” 谢漆眯着眼睛看着他,汹涌的情愫在灵魂里翻江倒海,都叫他用二指摁住了。 情愫汹涌又有迹可循地抽丝剥茧。 此处宫阙是金碧枷锁,这无垠天地,没有多少人把宫阙当笼子,贵人们把宫城的一砖一瓦当作攫取无上权力的踏脚石,奴仆们把宫阙中的一花一草当作飞天梯,影奴们把这里当作颠沛前生得到的后生栖息奖励。 他身在其中获益又明知沦陷的悲凉。两世以来,也只看到一个人在其中置身获益又清晰地抗拒。 于是各自不足为人道的煎熬,他无声,暴君咆哮。 祭天台上遥遥一眼仰望的暴君。青龙城下风中一眼对望的将军。 相遇即是缘。 是很好的缘。 情愫汹涌又不讲逻辑地万川归一。 “说啊,不说话时又在琢磨什么坏点子?”高骊笑着凑近来亲他那颗朱砂痣,亲完就想蹭蹭他侧脸,结果谢漆第一遭主动吻上他嘴唇。 高骊本就开心,这下愈发亢奋,捂住他后脑勺抵死亲起来。 结果便是长夜耳鬓厮磨,险些违背男德初心。至夜深灯烛没灭,高骊一刻都不想松开手,于是谢漆解开发带分作四股,蓄力掷去灭灯烛。 视线归于漆黑,他全然忽略了谢漆口中四年的期限是怎么回事,只顾着摩挲他松散开的柔顺长发。两人都爱不释手地抚摸对方的青丝,绕指绕到密不可分,像两只互相舔舐皮毛的野兽。明明是两情相悦,却又像两禽相悦。 人逢恋爱精神爽,接下来的日子高骊脾气好了许多,上朝也好盖奏折也罢,再烦心的政事也能让他不时笑出来。 有一回上朝,底下的梁家一派和韩家一派毫无营养地吵,吵得甚至撸起袖子要动手,结果忽然听到高座上的皇帝发出了奇怪的桀桀桀,两派人一下子都偃旗息鼓,古怪地打量起皇帝来。 下朝后吴攸沉着个脸到御书房来特意提醒他:“不管你和谢漆如何了,少把私人情感带到龙椅上去。” 高骊捂住自己老是要咧到太阳穴的嘴角,认真地点头,又认真说道:“嗳,宰相,你这个岁数了,为什么不娶一个媳妇儿啊?” 如今私底下双方都敞开了交易面目,彼此都多了真性情,吴攸不喜便皱眉,语气也冲了些:“私人私事,与你无关。” “好吧。可是你真的不想找个神仙眷侣吗?” “不想。” “哦,好可惜啊。” “不可惜。” “我跟你说啊,有了爱人日子都不一样了,现在我看那个薛跟屁虫都不烦了,看你这厮心里也不堵了,心情美得能和在座的各位都拜个把子。” 第151章 “谢谢,别拜。” “哎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正儿八经地和谢漆成亲呢?” “总之不是现在!” 吴攸受不了地扭头就走,刚踏出御书房的大门就想到了怎么疏解烦躁的办法。 于是当天下午,宫城里就传出皇帝陛下召见烛梦楼花魁后龙颜大悦、老来怀春的谣言。 当晚高骊听到了这谣言,气得撸起两个膀子就想去找吴攸单挑一顿,被谢漆拦腰牵回来了。 这谣言明里暗里能帮谢红泪多取得云国人的信任,要是后续真能攻破云国防线,那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高骊明白,但他还是气:“什么叫做老来怀春!我才二十三,谢红泪还比我大不是吗!” 谢漆逗他:“大概是因为你长得比较着急?” 高骊顿时委屈成个河豚,他长得过于高大和凶厉,眼睛又天然的冷,就冲这番格格不入的莽将气势,人人看他如看黑脸阎王爷,哪里会想到他不过是这把年岁。 自然也没人敢想他私底下会撒娇打滚。谢漆憋着笑哄完,他又能乐呵呵了,好哄得很。 很快到了十一月,天是彻底地冷下来了。 谢漆抽空挑了一只蓬尾猫送去了慈寿宫,虽然入了冬,梁太妃身上却透露着一股旺盛的活力,之前一直不太有神的眼睛都泛出了灵动的神采,许是逐渐从幽居生活中找出了以前不曾有过的僻静和乐趣。 谢漆为之高兴,梁太妃接过蓬尾猫的时候,神情甚至泛着一点少女般的光彩,直言会好好照顾这陪她一起过冬的小宠物。 随后谢漆便主动去了一趟藏书阁,那夜听高骊说起狄族圣女和阁中女官,翌日他就去问负责盯梢的小影奴们,他们看到的和高骊以为的不一样。 “那位圣女阿勒巴儿进晋国后就改了一个中原名字,俗叫金阿娇。进宫后名义上是被内务署当做预备的太子侍妾对待,实则内里层层克扣下来,用度和宫人无疑。金阿娇不在乎这些,进宫三天后就直奔藏书阁,这位圣女是通晓三族文字的,进了藏书阁后就专注于那些记载实业的中原孤本,士农工商无所不及。” 也就是说,人家进宫是来发愤学中原的知识,像个野心家,不像徒以联姻的后妃棋子。 “至于白月公主——”张征远语气微顿,“金阿娇年岁比公主小,千里跋涉而来,正因异族才无眼高手低,许是宫城中寥寥无几对她表示尊重崇敬的,所以白月公主对她尤为亲切。” 谢漆听罢心中有刺,是故主动去一趟藏书阁,隐在暗处无声俯视那位传说中的圣女。 分布如纵横山环的典籍书架之中,金阿娇卷发碧眼,手执一卷农册请教一旁的高白月。女官打扮的高白月比她矮上些许,脸上戴着一个遮了半边脸的面具,因受韩宋云狄门之夜的战火波及,半边脸毁容了,不知嗓子是否也受了战火炙烤的影响,说话的嗓音嘶哑如磨砂。金阿娇看起来不在意她毁容坏嗓,而是一味耐心含笑地和她闲聊。 虽然高白月看起来冷静自持,全程都是金阿娇言笑晏晏到显出卑微,可谢漆还是隐约感觉出了错位的高下。主导的是圣女,不是公主。 不久后他单独约见了蹲守东宫的青坤:“你们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太子尽早迎娶狄族圣女。” 青坤笑:“小师哥,你怎么关心起旧主的姻缘来了?” 谢漆摇头:“那位圣女,我直觉不太好,只是希望借东宫的势力震慑她罢了。” 青坤摸摸下巴:“得令,师哥留意的,那我也上上心。” 谢漆又问起东宫有什么异状,青坤似笑非笑:“除了太子一堆风流韵事,其他没什么。” 谢漆知道要到明年春秋科考韩家才会不停动作,眼下高瑱床帷之事不断,他也从其他小影奴那里得知了。 他只问一条:“他有没有强迫谢如月?” 青坤正色:“没有。” 至于后头的那一句自愿便故意不说了。 谢漆只好继续让他多在暗地里关照他,走时问了一句:“你可有定期与师父联系?” 青坤点头:“有的,师哥有什么需要我传达的吗?” 谢漆只在最初离开霜刃阁时会令大宛送信到他师父杨无帆那里,起初杨无帆还会回几个字,后来便不复回信。 谢漆只能落下一句枯燥的祝愿:“祝师父身体康健。” “好。”青坤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师父要是有什么话给师哥的,我一定第一时间转达给师哥。” 谢漆从很久之前起就不抱希望了,挥挥手谢过他,转身便想跳下屋檐。 青坤却忽然一个轻功闪到他身边,抓住他小臂说一句:“师哥,高沅半个月前确诊终身不举了。” 谢漆一愣,他还以为高沅这毛病是与生俱来的。 青坤忽然又轻声:“你小心梁太妃。” 第61章一杯倒 十一月三日,谢漆还没想好青坤的话,神医先定期进宫来给谢漆诊脉了。 “看起来你的伤势都快好了。”神医眉心微蹙,“不过你这经脉似乎有些不规律的凝滞,导致你愈合得比以前慢了,之前并不会这样。你最近干什么了?” 谢漆捋出了自己的行踪,也就是在这宫城里的几处地方走动而已,思来想去,如果有不对,那可能是上房揭瓦没注意。 “行吧,下次来再看看你的脉象。”神医开了调理的药方,而后压低声和他说起别的。 第152章 “谢漆,你之前耿耿于怀的那个雕花烟,老朽最近花了本钱去研究,谁知道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这烟草已经又出新的了,最新的叫云霄烟,安在鼻烟壶里,扣开机关直接吸食就好了,这推陈出新推的也太快了。” 谢漆点点头:“神医勘查过这些烟草的利弊了吗?” “囊中羞涩,只查了几种,只目前来看,除了贵,基本是有利无弊。” 这个结果让谢漆有些意外:“利在何处?” “你受伤时不是总爱去磕金石丹吗?即便知道等药效消失剧痛会翻倍反噬,你还是会在刚受伤的时候先服用几颗压一压。这就是普罗患者总会选择的一个方向:长痛不如短痛。即便知道后面痛感翻倍,可是缩短了疼痛的时间,这便够了。” 神医叹息:“老朽试过了几次,这烟草有止痛舒心之效,不像金石丹那样可以直接屏蔽痛感,但它好在没有金石丹那般剧烈的反作用。民间百姓讨生活不易,尤其是那一些下地苦耕的,一天劳作下来身体怎么可能没有个酸痛?抽一口烟草,缓解些许酸痛,心情舒畅了,饱饱睡一觉了,明天起来又是精力旺盛的一天。其实从医者的眼睛来看,这烟草从短期来看是个不错的东西。” 谢漆凝神回忆自己前世在高沅处的记忆,但越想去回溯就越会陷入迷茫的混沌。 “此外,老朽所查的雕花烟有微量的致‖幻效果,不知道是人性使然,还是原料的药材效果使然,这烟一抽食,吸食者会不由自主地回想到自己最美好的记忆,能舒缓人的神经和心情。这对于那些生活非常不幸的人来说像是一种神力,至少在吸食烟草的时候,缓解了身上痛楚,又能回忆起往昔的美好。” 神医打了个讽刺的比方:“民间多的是雪利钱,毕竟家家户户总有某些无常时刻,总有需要急切用钱而求助无门的时候,束手无策时只好去借这雪利钱来应急,烟草也类似如此。只不过它解决的燃眉之急是人们的心灵健康问题。这是很多药物都做不到的,而这烟草甚至不是药,仅仅是一种享乐之物,却医了人们的身体和心灵。” 谢漆安静片刻,开口:“我想世间没有事物是能绝对的真善美的。它理应有弊病。” “我前面讲了,它很贵。”神医摇摇头,“这东西现在还是只能在上层之间流传,下层百姓比上层更需要,但是他们大多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只能买最少的分量。” 谢漆思量片刻,摇头道:“这不是它根本的弊病。归根到底,烟草不是粮食,不能满足一个人最基本的饱腹,且它时兴得太快,又是世家一手打造和扶持出来的东西,还不能知道究竟是功在千秋的事物,还是祸患无穷的毒物。” 神医颔首:“说得对,它崛起得太快了,老朽诊断的个例还不够多,一种东西的好赖得拉长时间维度来衡量,这种新奇玩意,还得多多实地接触。” 谢漆拿了自己的一半俸禄给神医:“一直以来都劳烦您调理我们的身体,这是晚辈的一点诊金,请您务必收下。如果能为您的勘察大业添砖加瓦,那是我们的荣幸。” 神医是个洒脱的爽快人,正好最近为了研究烟草让他口袋空空,他便痛快地收下了,同时察觉到他的用词:“哟,‘我们’指的是谁?除了你还有谁啊?” “当然是高骊。”谢漆也爽快地应了,“您研究烟草时也需多多注意身体,医者悬壶济世却最难自医,您可别学了尝百草的神农。” “老夫有数。”神医捻着长须笑眯眯,“你真跟那混血小子好上了?我在民间可是没少听他的混账风流韵事。” “都是谣言。”谢漆轻笑,“他在感情上不是混账人。” 神医想到了之前高骊悄悄写小纸条让他调配软骨散的事,这会一下子明白了高骊的心思,长须捋得更欢快了:“你这小子心思沉郁,多疑伤心肺,别人是纵情过度,你是禁欲甚深,既然现在了了自己的心意,就跟他好好过,随心所欲一些又不用进天牢。嘻笑怒骂敞开些,对你身体大有好处。” 谢漆笑意深了些:“知道了。” 神医这回是笑着离开宫城的,感觉他快要把自己的长须给捋到掉毛了。 谢漆被那开心感染到,心情甚好,吹了哨子召了大宛来,打开食匣喂它零食。 大宛优雅地吃着,他手痒去逆向抚摸它的羽毛,惹得大宛不得不停止吃零食转而去啄他的手,黑豆眼透露着一股看叛逆儿子的谴责眼神。 谢漆索性把它抱进了怀里,摸着鹰望着狭窗外的广穹,怡然自得。 御书房中,高骊正满心烦躁地盖奏折,一众吵闹的大臣刚走,只剩吴攸留下在侧桌慢条斯理地喝茶。 高骊哐哐哐盖了好一会奏折,冷眼看向了吴攸:“是你要建小内阁,现在骂名却都是我来背?” 当初吴攸在朝堂上公然提议建小内阁的理由就是高骊不熟悉政事,美其名曰要挑选出能臣才俊侍笔。他先诓了其他世家,称侍笔人选都从世家里选拔,结果到了最后举荐名单全是寒门。 这几天世家都炸锅了,先是险些把吴家的门槛踏破,吴攸在他们面前演得情真意切,一张嘴把黑的说成白的,坚称是高瑱仗着有北境军在长洛,硬要抬举唐维进内阁,唐维一不做二不休,把交往甚密的寒门士子全部推举上去,高骊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便剔除了世家子弟。 第153章 于是一众官员成群结队,有胆魄的当面骂高骊,没胆魄的就在底下写折子狂递上来,仗着人多势众和法不责众,拧成一股粗绳猛烈地朝高骊脸上不住狂甩。 “建立内阁难道对你没有好处?”吴攸声音冷淡,“唐维是你直属亲信,等内阁建成,眼下你忍受的每一口唾沫都是值得的。” 高骊心中邪火烧得欲发旺盛,只能闭上眼睛里默念三句谢漆是我老婆消消气:“我看这回你是真戳到他们肺管子里去了,如果后面这个内阁建成了,但是另外五个世家底下的官员全部不配合,来一场集体罢朝,那你还整什么变革?” 吴攸眉尾一扬:“若真罢朝,求之不得,我底下多的是人手等着替代那群米虫。” 高骊半信半疑:“不是说欲速则不达吗?这么紧急的时间,万一你手底下有些滥竽充数的鸡鸣狗盗之徒,走错一步你就完犊子了。” 吴攸睨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们为这场变革准备了几年?” 高骊想了想先太子高盛和吴攸接近的岁数,猜了个极限年数:“十年?” 吴攸冷笑:“是四十年。” 高骊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玉玺差点盖偏:“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你怎么知道?” 吴攸又不细说了,高深莫测地提起了别的:“有些事,你得好好地去问你的好兄弟唐维,问问他家族是什么来历,又是卷进了什么纷争,他才至于在年少时就跑到北境去谋生路。” 高骊啧出声:“少来那套挑拨离间的把戏,人爱说就说,反正兄弟又不会害我,不像你,还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呢,我看你一肚子坏水,一叶纸船都浮不起来,迟早窜稀。” 吴攸一下子被噎住了,他总是会被高骊突然蹦出来的一两句大俗话给堵得无言以对。 他只好喝了口茶,冷淡道:“天真。” 高骊埋头盖着奏折:“我看你还是尽早改了名字吧,叫什么无忧啊,你家长辈给你取这么个名字是希望你无忧无虑吧,但我看你揣着八百个心眼子,猜疑这猜疑那的,干什么事都搞十八弯的圈圈套套,直接改名有勇有谋好了。” 吴攸顿住,也不知道是回不了嘴,还是懒得浪费时间拌嘴,招呼也不打,拂袖就走了。 高骊也不在意,继续吭吭哧哧干活,看到有骂他的折子就丢一边去,边盖边丢,不知不觉心里又窝火了。 这时御书房外传来了梁奇烽的求见,高骊没好气地接见了,准备摆出幽帝的样子骂他两顿,或者踹他两顿解解气。 梁奇烽进来时手里还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先狐疑地问了句:“陛下?” 高骊一个眼锋扫过去:“不用试探,朕是你主子。” 梁奇峰一下子谄媚地跪在了地上:“主子,臣知道您最近不耐那群乌合之众的争吵,特意找了好东西来孝敬您。” 高骊瞬间皱眉,又是他娘的孝敬。他和谢红泪的谣言刚传出去时,梁奇烽就以为他故态重萌地要猎取女色,急吼吼地就要把自己府里养着的美女献上来,高骊忍着恶心给了一顿骂,只能编戏说召谢红泪进来是想念当初韩贵妃的箜篌,斯人已逝,找点念想而已。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梁奇烽这个龟孙又搞什么东西来了。 高骊脚又痒了:“你又鼓捣什么了?” 梁奇烽跪在书桌底下高高呈起打开的箱子:“主子,这是人间极乐物,臣向您保证,您用过一回,个中美妙滋味便熟知了。” 高骊放下玉玺,皱着眉头看那箱子里装着的十六个小巧鼻烟壶。 这夜,谢漆到天泽宫时,感觉到高骊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愉悦。 他竟然还叫了两壶酒,摆在桌面上乐呵呵地招谢漆过去。 谢漆一坐下,他就挪着椅子凑到他身边来,亲昵地先亲他腮边:“谢漆漆,今天神医是不是来给你诊断身体了啊,你的伤都好了吗?” 谢漆抬头回应,蜻蜓点水地亲完一口,屈指敲了敲桌子上的酒壶轻笑:“差不多。怎么今夜突然想要喝酒了?就你那酒量,解酒丸还有吗?” “就是突然想起,还没有和你一起喝过酒,我知道你爱喝的,对不对?”高骊弓着腰靠在他肩膀上,还没喝似乎就先醉了,眯着眼笑着给谢漆斟了一杯酒,“我不想吃解酒丸,你就是我的解酒汤,今晚高兴,我要喝酒,学着喝,以后才能和你一起痛饮三百杯。” 谢漆坐直任他靠,又按住他的手:“别玩物丧志,酒不是好东西,闲暇时喝几杯解愁抒怀可以,但要是变成个嗜酒如命的酒鬼,豪饮变成海饮,就失了酒的乐趣了。” 高骊笑着轻咬他白皙颈子:“好好好,听我们谢小大人的,小大人真是太克己复礼了,干什么事都不会放纵沉溺一样。不过小先生,你心里如果有一把尺子的话,你爱我的尺度有多深啊?” 谢漆端起那流光溢彩的精致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玩着酒杯若有所思:“这是莫厌醉金杯,你不是不喜欢过于奢靡精致的东西么?” 高骊伸手搂住他:“踩风拿来的,我懒得换了。而且你的相貌就是奢靡精致的模样,艳若桃李,色如渥丹,我第一眼瞧你却喜欢得不得了……诶诶不对你干嘛又转移话题了!快说快说,不许装糊涂。” 谢漆被他逗笑了,歪过脑袋轻轻蹭他:“我心里的尺子量不到你,你在我的原则之外。” 第154章 “也就是说,爱我这事打破了你的底线吗?” “是啊。”谢漆小指勾住他大拇指,“是脱轨的千里马,一路向着未知的荒原狂奔。我也不想把马拦下来,就让它这样跑到天边去吧。” 高骊心里猛的荡漾开来,忍不住直起身体来抱住他亲吻,谢漆顺从地厮磨,待松开怀抱,高骊咂咂嘴:“酒是个不错的好东西。” 谢漆咳了咳,通红着脸一手按住脉搏一手去斟酒:“那允许你今晚喝两杯好东西,酒量不好不可贪杯,喝完还是得服两颗解酒丸,再早早漱口休息,免得你明天起来上朝头疼欲裂。” 高骊一把抱住他捞到腿上来坐好,从后亲昵地圈着他:“好,都听我媳妇儿的。” 谢漆手一抖差一点把酒洒出来,故作镇定道:“之前不是说要嫁我?” “嫁嫁嫁,什么也不要,倒贴嫁谢小大人都好,所以谢小先生什么时候来娶我?” 谢漆又是好笑又是惆怅,高骊既是皇帝,此生的婚事便不由得轻易做主,嫁娶之礼大概只能存在他们心里了。也许等到哪一日时机合适,私底下倒是可以偷偷置办一些。 “说啊?我等得花儿都要谢啦小大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莫待无花空折枝……” 谢漆端起酒杯喂了他一盏,高骊喉结咕咚咕咚,一滴不剩地喝完,没过多久,眼睛就失去了焦点。 谢漆摇摇头轻刮他鼻梁:“这酒量啊,一杯就醉,还想什么成亲拜堂呢?只怕你交杯酒一喝,人就栽到床上不省人事了。” 高骊略有些迟钝地眨眨眼,看了谢漆片刻,忽然抄起他大步要往龙榻走去,谢漆泥鳅一般从他怀里跳下来,飞一样绕到他背后去戳他:“带着酒汽呢,不要沾褥子……” 话没说完,高骊反手扣住他手腕,一转身便拦腰将他扛到肩上,走回桌子边扫开酒壶,直接把他放到了桌上锁住,摁紧了低头来欺压。 “我才没醉,才不会不省人事呢!” 谢漆:“……” 第62章出师未捷 高骊整个晚上都是飘飘乎的,他想是那杯酒的后劲太大了。 “你做什么一直按着脉搏。”他勾住谢漆二指拉开,两手相扣着摁在桌子上,随即低着头眯着眼,眼看着谢漆霜雪一样的肤色慢慢变成了靠近桃花酿的酒色。 不止肤色,谢漆的声音也不复沉稳:“那你做什么一直按着我?” 高骊眨眨眼,眼里略微迷茫,实诚道:“北境的苍狼求偶时都是按着的,不过它们都是在背面咬住配偶,我呢……我想正面看着你。” “呆子。”谢漆低低地数落他,“我们又不是狼!” “是吗?”高骊笑着低头咬住谢漆衣襟扯开,谢漆一动他便俯身,仗着体型优势覆盖得严实,谢漆情急之下屈膝要顶开,让他轻而易举地以腿还腿了。 高骊咬开了衣襟后轻叼住谢漆一小块皮肉,含混道:“你好像块煎饼哦,被我摊开的饼子。” 谢漆发冠都歪了,狼狈地磨着牙:“饿了我们先吃夜宵去。” “嗯……”高骊专注地啃啃咬咬,中途看见谢漆脖颈上一直戴着的黑石吊坠,直接叼住吊坠抬头来朝谢漆炫耀,“嘿嘿。” 谢漆严肃地红着脸:“别叼,还我。” 高骊叼着那吊坠送到谢漆唇边,圆润光滑的椭圆黑石在谢漆唇珠上不住碾磨,谢漆没处说理,只好张嘴咬住黑石的一端,通红着脸跟他唇齿拔河。高骊坚持了一会就耍赖地弃权,把黑石还回去时唇也覆盖上了,迫使谢漆含着吊坠和他接吻。 不知怎的,下午那一口云霄烟让他想到了一些忘记的陈年旧事。 谢漆之前问他的刺青和俘虏经历,那时他记着逃亡的首尾,云霄烟缭绕在呼吸间时,他却蓦然记起了逃亡路上的中途。 他在逃回北境军的路上遇到过一群苍狼。 或许因他年纪小,脏得看不出个人样,又或许因他被狄族人关在羊圈里,狼群把他当做了过冬的囤粮两脚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往雪山赶路。 对常人而言那应该是不可磨灭的可怖经历,可高骊想起这段记忆时,心情却是一种怪异的安定和满足。 他想起夜间呼啸的风雪,狼群用温暖的皮毛堵住了他周围的霜雪,风吹过狼毛时呼呼沙沙的声音。想起一对又一对苍狼脑袋依偎,唇舌舔舐,交缠着互相依靠的身影。想起大狼叼着幼崽,狼王压着狼后,天枕着地,雪山踩着冰河。 想起冰蓝的狼眼望过来,一刹那觉得自己也是狼崽的安心感觉。 狼群井然有序的集体让彼时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感到由衷的扭曲归属,如果当时他再小上两岁,还不会说北境话,还不会认字,也许他就呆呆地跟着狼群迁徙了,可能熬不过冬天沦为口粮,也可能同化成功变成两脚狼人。 后来遇到了恩师戴长坤,结识了小军师唐维,认识了张辽袁鸿等鸡飞狗跳的兄弟朋友,他心中模糊了边界的人性和兽性才清楚地区分开来,兽性退化成了野性。大脑像是要保证自己是人非兽,逐渐下意识地忘记与狼同行的路途。 可现在高骊又想起来了,恍惚间错觉自己就是狼王,身下压着的就是那顺从乖巧,温暖温柔,天地间最不会背叛自己的狼后。 天边雪山见证,我将标记我的狼后。 俯首群狼看着,我们一夫一妻,你死我亡,我死你殉。 第155章 从此我有了你,就有了世间不会倒塌的家。 “嘶——痛!” 一声低喝忽然在耳边炸开,高骊下意识地松开手,野兽一般甩了三下脑袋,浆糊似的脑袋才清醒了些。 哪里有雪山冰川,哪里是风雪荒原夜,哪来的苍狼竖瞳,明明是天子寝宫,不太大的一张桌子,被压其上的谢漆衣衫不整,眼睛散着潮气似的,脸色忽红忽白。 高骊赶紧抱起他,忙不迭地道歉:“罪过罪过!是不是我力气不受控制弄疼你哪了?” 谢漆发冠都歪到左边要变成乱蓬蓬的堕马髻了,腰带被扯得松松垮垮,衣领敞开大半,锁骨以下布满深浅不一的咬痕,但这都不算什么。 谢漆颤巍巍地伸手要去扒拉褪到膝间的布料:“……我的裤子!” 高骊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内心直呼本人真是个禽兽,谢漆裤子挂到靴子上去了,只剩下护膝在左膝上套着。 他连忙伸手帮忙,想把谢漆那可怜裤子拽上去遮盖他腿上的深红指印,哪里想到刚才手劲大,早已把人家的裤子扯坏了。 还遮什么遮,越遮越不对劲。 高骊只好慌里慌张地拉拉谢漆的衣摆极力盖住,结结巴巴地问:“哪、哪疼呢?” 谢漆也是面红耳赤地喘了一会,缓过来推开他胸膛,奋力在桌子上坐起来,仓皇地抹了把脸,不太好意思地笑着嗫嚅:“……吓得心里疼。” 高骊眼看着他的眼睛瞟过自己某处,顿时窘得连连作揖:“对不起对不起!!” 谢漆咳了又咳,连忙假装若无其事地去整理自己的衣服,方才突然想起之前听到袁鸿压唐维的动静,一下子吓得手脚僵硬了。 谁知道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高骊拉扯得不成样子,上衣还行,裤子是彻底废了,外衣的衣摆遮不到小腿,又狼狈又滑稽。 “陛下,解救丸……还是吃两颗吧。” “吃吃吃!” 高骊窘迫地过去取,谢漆趁此空隙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努力认真地在脑子里搜索从前在霜刃阁中学到的种种理论知识,琢磨着琢磨着,知道云雨如何来如何去,可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和后怕。尤其方才高骊忘我地瞎顶一通,联合唐维当初那凄惨的哭唧唧声,愈发让他觉得恐怖如斯。 谢漆捂住眼睛唉声叹气起来,没一会高骊到他眼前,期期艾艾地又道歉了:“对不住,对不住……谢漆,我把你吓坏了是吗?” 谢漆坐在桌子上,闷闷地把脸埋在掌心里:“不是的,诚然刚才太过突然,可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明明说过喜爱你,说过怎么来都好,可临到阵前竟然怯懦了,真是可恶……” 高骊懵懵地看着谢漆坐在桌子上自责,没一会就见谢漆下定决心似的松开手,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小狮子,要不今夜我们再试试?” 高骊一颗心突然就冲到了九天云霄上:“可……可以吗?怎么试呢?” 谢漆心里一紧,看着高骊无措的呆样,心中顿觉不好:“你不知道怎么做?” “……昂。” 谢漆脑子也有些放空了:“你不知道怎么做,那你刚才做什么扒了我裤子乱顶?” 高骊一脸空白:“是啊,我顶哪儿了?” 四目相对,一对傻子面面相觑,最后眼睁睁看着对方面皮通红,着急忙慌地同时转过头去。 “算了。”羞耻半天,还是谢漆干咳着先开口,“什么也没有,还是改日做好准备再来好了。” “哦哦哦!”高骊连忙应下来,同手同脚地去倒水来给他漱口,臊眉耷眼的,眼睛不知道往哪看,“咱们……咱们早点休息。” 谢漆捧过杯,低头看自己倒映在杯子里的眼角,忽然觉得好笑极了:“陛下,先前你让我踩你,我还以为你是个中老手。” 高骊耳朵热辣辣的:“没有……那会怕你用手帮我太刺激,就想着……握着你脚踝时也心火怒放的,要不今晚再踩踩我?” 谢漆心弦乱蹦,赶紧继续用二指摁住自己脉搏,认真地漱完口,刚想说话就先打了个喷嚏,高骊看了一眼他挂在靴子上的破烂裤子,以及裸露在外若隐若现的地方,赶紧抬起头望天解开外衣,裹在他腰间一把抱起来。 天寒地冻的,还是先进被窝里再闲聊。 待灯烛尽灭,打更远去,两个在黑暗里对视的人忽然发出一声笑声,倏忽,你一声我一声地傻傻笑起来。 “我跟个色中饿鬼似的,居然出息到扒裤子了?真不敢相信。” “少喝酒吧呆子,助兴助得过头了。我记账上了,帝高骊,欠侍卫谢漆一条裤子。” “好说好说。” “哦,还叼我吊坠!” “吊坠算什么……你来咬我回去吧?” “咳,也不是不行。” 一阵窸窸窣窣。 半晌又窃窃私语。 “没想到啊,急得要死,结果半途而废。” “胡说,明明是出师未捷,刚出师就折戟回家。” “啊对对对。” “哈哈哈……” 一晃又是几天过去,十一月十日那天,高骊在满朝的怒骂声里推动了内阁的正式运转。 唐维第一个穿上侍笔的小吏官服,光明正大地进入宫城,久违地见到了高骊。 高骊在御书房独自焦急地等着,一见到唐维便先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斥退旁人追问:“这阵子朝臣吵得凶,唐维,你们没遭到什么刺杀的吧?” 第156章 唐维脸上挂着发青的黑眼圈,精神劲头却很好:“有,不过都是小事,袁鸿在呢,况且我看似乎有影奴蹲守在我们那边,虽然这一个月来危机四伏,但也没有伤筋动骨。陛下最近顶住四方压力,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高骊带他去御书房旁边开辟的偏殿里,这里以后就是内阁的就职之地了。 他不太自然地摸摸后颈干咳:“白天是很烦,不过晚上有谢漆陪我,日子也就不算难捱。诶你以后要是天天进宫忙活,袁鸿怎么办?要不要找个宫里当值的空缺塞给他?省得他闲到长膘。” 唐维笑开:“可别,千万别操心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身上那股顽固的土匪气,宫城里到处是礼制规矩,让他进来当值他非得闷死不可。他那人就适合做个副将,每日练练兵就是了。往后我若是天天往返于吴宅和宫城,他就顺便当当马夫。” “这样。”高骊之前经常想着要给袁鸿和张辽安排职位,可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位置是安全且舒心的,何况吴攸从中阻拦了几次,他更没什么做主的权力。 唐维就着小内阁的侍笔人员聊了好一会,见高骊没什么精神,便转了话题:“说起来,你最近和谢漆进展很好?” 高骊窘迫得耳朵微红,胡乱点过头搪塞过去,有心想请教些事情,结果张口又闭口,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唐维看不明白他到底要传达什么,满脸问号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高骊最终还是开不了那个口,反正眼下的燃眉之急也不是这个,他揉揉眉心,满怀期待地指自己左腕:“先不提别的,唐维,之前拜托你们帮忙去查找我手上的天命念珠的事,你们有查到眉目吗?” 唐维歉意地摇摇头:“对不住,我们背地里努力地翻找过护国寺,但是关于你所说的天命念珠,却是毫无头绪。” 高骊叹了一口气:“唉,反正这东西也是邪门的物件,不着急,慢慢来就好。” 他一想到明天十一月十一就浑身刺挠,忍不住还是嘱咐了唐维:“明天这小内阁就开了,如果明天我有什么地方表现得怪异,你就当我是在演戏,不用理会我的奇怪之处啊。” 唐维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答应了,随即又谈起别的事:“对了,梁家近来在市面上做的烟草生意越来越广,前不久塞人进了我们住处,试图拿那些烟草来引诱我们入道。虽然如今我也没听过有谁人吸食那烟草吸食到生病,而且你也远在宫城,但是那事发生之后我心里总是不安定。陛下,你小心梁家的烟草,最好不要沾染到那销金物。” 高骊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想到那张书桌暗格里塞着的一匣子鼻烟壶,袖中指尖蜷了片刻。 还好—— 他想,他只用过一壶,吸食过几口而已。 不管怎么样,以后不要再去碰它就是了。 找个时机扔回给梁奇烽那龟孙就行了。 “知道了。”高骊片刻就恢复了镇定,“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烟草这种东西。” 因着内阁初立,长洛城中的寒门子弟行动得越来越频繁,因着上一辈的蛰伏者不住浮出水面,谢漆的小影奴们查到了不少事情。 这天下午他们便在偏僻的飞檐上开会。 “大人,您看这名单。” 张关河把之前谢漆希望他们去寻查的名单交过来,名单先是小桑依据梁太妃看他的奇怪眼神而找出的昔日故人名单,谢漆继而在名单上划掉了一些不可能与他存在血缘关系的人,现在名单又在小影奴们的排查里剔除掉了不少名字。 现在名单上剩下的两个名字,便极有可能是谢漆苦苦追寻的生父。 谢漆接过名单,喃喃着念出上面的名字:“汤执棣,唐实秋。” 两个名字的后面都伴着查到的种种资料,小影奴们看谢漆怔怔出神的模样,便按顺序深入浅出地和他概括:“按照年岁和身份,还有与梁太妃娘娘的关系,这两位大人最有可能是与您息息相关。” “这位汤执棣,昔年是寒门世子当中颇为出众的人物,二十年前他还住在东区,彼时寒门变革失败多年,他家境拮据时和三教九流来往密切,常常为歌女们写曲,为舞姬们编舞,而且,我们打听到这位大人生前最喜欢听的一首曲子……就是念奴娇。” 谢漆先前为了让他们寻查得更容易,便将自己母亲念奴的事情告知,眼下从他们口中听到“生前”、“念奴娇”等字眼,心中自是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点头,垂眸不语。 小影奴们轻声又说起第二个:“至于这位唐大人,来历正好和陛下那位唐军师有渊源。” 谢漆皱了眉,仔仔细细地看着名单上的内容:“睿王的……妻舅?” “是。”小影奴们面色肃穆,“有关睿王的事迹太难寻查了,但唐维唐大人此次进驻内阁牵扯出了唐家的许多旧人,我们顺藤摸瓜才找出了唐家与当年睿王的关联。” 谢漆熟读过皇族高家的族谱,对高家人有基本的大框架了解,只有睿王此人不清不楚。 因幽帝最憎恶这个手足,于是直接抹除掉了睿王在族谱里的所有记录,宗庙中更是直接排除,不见一个牌位。 更有传言睿王之死也是幽帝派人下手的,因长公主高幼岚对幽帝的态度而推测出来的。据说长公主少女时与睿王手足情深,甚至一度动过念头想扶持睿王登帝,但睿王当年主张扶持寒门抑制世家,遭受了世家的极大排挤。 第157章 而彼时的储君,也即后来的幽帝,却是毫不犹豫地直接选择成为世家的代言人,与世家共利共血,不仅将睿王一派打压到尘埃里,甚至在最后还要赶尽杀绝。是以,长公主对长洛心灰意冷,最后索性和丈夫远赴南境,丢下儿子吴攸在长洛。 谢漆一边想一边看着名单:“睿王的妻子便是唐家人?” 小影奴们点头:“我们查到的就是如此。四十年前的唐家是寒门中一呼百应的大族,就和如今先太子妃的梅家地位接近。” 说到梅家,谢漆就想到先太子妃梅念儿,何卓安的知己梅之牧,以及……影奴张忘。 如果把四十年前的唐家和今日的梅家对比,谢漆便会觉得唐家也是不容小觑。 果然只听得小影奴解释:“当年他们唐家中人才辈出,大小姐与睿王情投意合,结为良缘,小公子便是这位唐实秋。他们姐弟最初到长洛城时,住的地方就是现在的代闺台,也正是他们联手办了代闺台。唐小姐扶助女子,建女堂兴女学,唐公子集结寒门子弟,数年之间寒门之势蔚为大观。那位汤大人也是在代闺台闻名,进而差一点入仕的人物。” 谢漆很快明白了:“原来如此,他们当年风头如此之胜,睿王都迎娶了唐小姐,那么,彼时的梁太妃打马恣肆游玩长洛,自然就认识了他们。” “是的!”小影奴们说着说着都激动起来,“梁太妃娘娘少女时是家当中最不拘一格的大小姐,常常到东区与各寒门子弟结交,交情最深的寒门子当中第一个便是唐实秋,第二个就是汤执棣,太妃娘娘既然把您看做了某位故人,说不好就是把您认作了这两位中的一个!” 谢漆让小影奴们说得心跳加快,这两个名字中的一个,真的会是他在追寻的答案吗? 他不自觉地摩挲着名单,心中默默地琢磨。小影奴们还在完善他们的结论,他也安静地听着。 确实,他的母亲念奴自幼便被骗人楚馆窑子之中,能够与之珠胎暗结的人不太可能是高高在上的西区世家子弟,应该就是长居东区的寒门士子。 念奴不止一次说过他生父是顶天立地的好人,那么,追随了睿王,意欲推翻晋国持续百年的世家,这样危险却远大的志向,不正是顶天立地吗? 前世他最后会猜测戴长坤是生父,也正是因为戴长坤有常往东区的经历啊。 谢漆心潮起伏地想着,只是看着名单上二人的一生经历,听着小影奴们在耳边的补充,心中最后不免哀叹。 无他,只是简单地哀叹当年睿王一派的悲凉结局。 家破人亡的,背负骂名的,流离失所的,四十年过去了,不见一笔好字。 谢漆感慨完,想到另外一个重要问题:“唐维和唐实秋是什么关系?” “父子。” 谢漆差点一口呛出来:“什、什么?” 小影奴严肃地点头:“我们起初也不太敢相信,是从霜刃阁本部查到的。二十年前睿王身死,唐家面临的灭门局势更加严峻,唐实秋留下来吸引火力,把唐维送出了长洛,直接送到了离国都最远的北境去。直到今年,唐维大人才因为陛下回到了故土。” 谢漆忍不住按了按后颈,隔着高束的衣领按到了高骊咬他的那些印子,疼得他吸了一口气:“那么,按照你们所查到的情报,我很有可能是唐实秋的遗腹子,而唐维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小影奴们更加认真地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朝他抱拳:“是的!玄漆大人,唐维现在不就进了宫吗?您要不要和陛下说一声,然后直接去问唐维?如果他们唐家人说不是,那么您的生父就应该是另外那位汤大人了!” 谢漆心中涌出了一股近乡情怯的情感,越是答案呼之欲出,越是不敢去触碰。 唐维是什么人啊?那可能是最后唯一一个可以和吴攸抗衡的可靠文臣了,唐家又是那样悲情壮烈的家世……他一个娼妓之子,霜刃阁影奴,如果真的流了一半唐家人的血,那他们会不会因此而感到蒙羞? 谢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名单:“没事,不急,我心里有数。辛苦大家没日没夜地为我的事奔波了,此事告一段落,你们先各自回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处理。” 小影奴们纷纷笑着说不辛苦,如果谢漆真的能认祖归宗,他们便是第二高兴的人了。 谢漆挨个摸摸脑袋,结束此次开会后跳下飞檐去,看天色还早,于是先绕步去了一趟慈寿宫。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回去慈寿宫,只见到处都挂上了喜色的红灯,虽然有些于礼不合,但是冬日里见到一些鲜艳的颜色,心里总是会更暖上几分。 此时下午,梁太妃正在正殿门口的庭院和谢漆先前送来的蓬尾猫玩耍,这一回她不再穿礼制规定内的广袖太妃宫服,而是穿着一身裁剪得体、但样式有些像是几十年前时兴的女武服款式,从着装到举手投足,比之上次更有青春蓬勃的生机了。 仿佛每一回来看她,她都在往前返老还童,返璞归真了。 “谢侍卫!” 梁太妃远远就看见他,蓬尾猫也不逗了,直接快步朝他而来,身形虽娇小,步伐却虎虎生风。 谢漆想到了刚才小影奴们搜查的情报里包括的梁太妃少女时期的情形,心中五味杂陈。 “卑职给太妃娘娘请安。” 他弯腰行礼,心中勾勒梁太妃少女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中途三十年深宫蹉跎,夫君无情子女无缘,如今寂寥地闭门,只能靠着当年已死的故人故事来唤醒自己沉寂的生机与活力。 第158章 梁太妃快步到他面前来扶起他,笑意明艳,只是眼角沧桑的细纹让人难以忽略她在这岁月间遭受的摧折:“快快起来,休要再这么多礼,本宫还要好好答谢你。多亏你送来的那只活泼猫儿,最近天寒地冻,它仍然有用不完的旺盛精力,带得本宫也有兴致出来走动了。” 谢漆起身随她一起走到庭院中去,梁太妃实在生得太娇小了,走得近了,她头上的简素发簪甚至都没高过谢漆的肋骨。 这样娇小,又是这样年岁的深宫太妃,几乎身处一个孤立无缘的沙漏里,谢漆无法理解青坤那句小心太妃的警告。 “小糖!来!”梁太妃走到庭院里弯下腰招呼那只蓬尾猫。 谢漆刚才刚听了唐实秋的事情,突然之间听到梁太妃念出这么一个字眼,心里不觉触动。 那蓬尾猫身体雪白,四爪、耳朵、大尾巴都是黑的,从不远处欢快得跑到这边来时,就像一个特别漂亮的毛线团。 那猫特别亲人,一把跳到梁太妃的臂弯里,梁太妃怜爱地把它从脑袋抚到尾巴尖,不住地夸赞它毛茸茸的极好手感,还有惹人怜爱的乖巧性子。 说着抱着它如抱一个小婴儿似地向谢漆展示,蓬尾猫也不怕人,娇声绵密地冲谢漆啼叫,那双琉璃般的鸳鸯瞳孔,还有这挠在人心尖上的撒娇啼叫,都让人无比喜欢。 这猫是谢漆亲自挑的,他自然也知道它多么的可爱,伸出食指在它面前轻轻画一个圈,那猫就伸出黑乎乎的小爪子,软绵绵地扒拉他。 梁太妃被它可爱得笑容满面,颠了颠它抱进正殿里去:“来,谢侍卫,难得你有空过来瞧本宫一趟,咱们再下几盘棋。” 谢漆应了好,等到落座后,棋盘摆好,棋篓各置,他捻过棋子轻笑着试探:“太妃娘娘棋艺高超,不知棋艺是与哪位高人学成的?卑职棋艺极差,倒是想好好学一学。” 梁太妃落子的手指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僵了,那双年轻时动人倾城的眼睛抬起来望向谢漆,失了青葱时的灵动,多了年长时的幽微。 片刻后,她又微笑如故:“小时候在家与自家兄长乱下乱学的,也曾和几位故人好友连连对弈,可惜到如今,除了本宫的好兄长,其他人都已不在了。” 谢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有些波动,便平静地陪她下了好几盘棋,期间蓬尾猫乖巧地窝在梁太妃的怀里,乖巧地只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全然不捣乱。 谢漆下到第四盘棋的时候便以猫为话题:“刚才听太妃娘娘对猫的称呼,不知您是给这只猫赐了名吗?” 梁太妃兴致勃勃地抓起怀里小猫的左前爪去按棋盘上的黑棋:“不错,这小棉花圆头圆脑,颇像民间东区的一种糖食,我便叫它小糖了。” 谢漆笑道:“是个一听就让人感到清甜的名字。不过刚才卑职心神一恍惚,误以为您是在唤另外一位大人。” 梁太妃揉着猫笑着抬头:“怎么,这宫里也有人叫小糖吗?” 谢漆面色不改地下棋:“陛下近来设立内阁,调遣了他在北境军中的军师唐维唐大人进宫来。他们二人兄弟手足情深,陛下便称呼唐大人为小唐。” 梁太妃饶有兴致地问起唐维:“天底下同父同母的兄弟手足都有反目成仇的时刻,这位军师和皇帝是异姓兄弟,你怎知他们是手足情深呢?” 谢漆笑着话里话:“唐公子非井底之蛙,虽然出生于寒门,但却也有远大的志向抱负。陛下虽然降生在世家拱卫的高家里,却也不是那种迂腐不开明的蠢材,多年战友,同生共死,高氏君王执炬开路,唐家子弟赴汤蹈火,互为信奉,互相依靠,自然情谊比之同父同母的手足还要亲厚。” 梁太妃微笑着抱紧了怀中的猫,不动声色地盯着棋盘上的棋子,原想一言不发,却还是忍不住从唇齿间磨出了三个字:“唐家啊……” 谢漆轻缓地笑:“是。听闻如今名盛一时的代闺台是在四十年前由唐家人建成的,如今又有唐氏子弟进入宫城之中为晋国效力,倒真像是循环往复,文人才子既往开来。” 梁太妃微笑着,下了一步臭棋:“有理。确实,当年那代闺台,唐家人最出类拔萃。” 谢漆静静地抬眼:“太妃娘娘少年时是长洛贵女,莫非也认识一些唐家中的风流之辈?” 梁太妃的表情又出现了波动,谢漆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心中感觉到了惶惑。 他在梁太妃身上感觉到的似乎是不向外宣泄的……浓厚厌恶。 “往事峥嵘岁月稠,不提也罢。”梁太妃微笑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抱着猫下棋。 谢漆这回更加明显地感觉到,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是那样的亲和温柔。 如果她对唐家的感情是厌恶,那么谢漆便不可能是唐家人。 谢漆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便不再多心了,有些失落地陪她又下了几盘棋,最后看时辰不早,便恭敬地告退了。 “近日必要下雪,谢漆,你穿的也太单薄了,回去之后叫皇帝不要太苛刻于你了,让他赏几匹好缎子给你做衣裳吧。” 走时梁太妃抱着猫笑着送他出行,告别的话听着也俏皮,谢漆便也笑着踏出慈寿宫。 梁太妃一直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最后她才转身走回宫殿,一路步伐沉重,不知不觉地捂紧怀里的猫,一直回到正殿里时,低头才发现怀里的猫已经被捂断气了。 第159章 梁太妃愣了好一会儿,有些疼惜地捏着那猫的后颈皮,难过地自言自语:“这可是哥哥送我的猫啊……” 难过没多久,她的神情又变了,松手直接将猫丢到了地上,独自坐在棋盘前,方才蓬勃的生机气息消失,又变回了萎靡与惆怅,怯弱与哀怜。 她慢慢地把棋子收回棋篓,弱弱地哽咽。 “谢漆又不是他。” “他明明早就死了。” 谢漆这天晚上回到天泽宫,原本以为要一如往常地和高骊共处一个热乎被窝,夜里说些黏糊糊的话再相拥着安睡,没想到高骊今晚像是转性了一样。 “御书房那还有好多内阁的事情没有弄完。我准备半夜就起来,去那边收拾个首尾。谢漆漆,咱们今晚就不一起睡啦,以免明天一大早我起来吵到你。” 高骊捏住他的鼻子轻轻摇晃,明明没有什么不对劲,表情一如既往地真诚,笑意也不见作伪,可是谢漆不知道为何,一颗心突然不安地下坠。 “没有什么吵不吵的。”谢漆拉下他的手扣住,对着他的脸仔细地左瞧右瞧,“今晚真的不一起睡吗?你确定?小狮子?皇帝陛下?” 高骊只怕自己再过一会儿就绷不住反悔了,连忙伸手把他抱进了怀里:“确定确定!你之前不是说看我太久就看腻了吗?我是怕你跟我睡久了,你又把我腻歪了。正好明天是真的很忙,我不想打扰你休息,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段安生日子……” 高骊说着说着鼻子都有些酸。 他也想每天晚上都这样抱着心爱的人,可明天不一样。每个月都会有这么一天不一样。 谢漆听出他的哭腔,便反过来笑着安慰他了:“那便听你的,近来见你繁忙,那你早点休息,我们说一会儿话,你就到床上去躺着。” 高骊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漆推开他,见他眼圈红着,更是忍俊不禁:“怎么还哭鼻子了?” 高骊说不出什么话来,先拉着他细密地亲上好一阵子,缓缓心里的不安劲儿。 到夜深人静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谢漆。 谢漆挥手他别磨磨蹭蹭,看着他进了龙榻,又亲自剪灭灯烛,这才整整衣襟走出天泽宫。 今晚他一出来便收获了御前宫人满满的震惊眼神,踩风更是差一点就要把眼珠子瞪出来:“谢大人你怎么出来了?” 谢漆淡定地回复:“陛下明日一早有事,先歇下了。” 踩风勉强松了紧皱的眉头,干笑两声:“那谢大人也回侧卫室歇息吧,今夜奴等在此守夜,大人大可放心。” 谢漆不便拖拖拉拉地强留,便行过礼转身回走。 等他回到了之前睡习惯了的单人榻上,不知是不是因为连月来一直和高骊同床共枕,今夜少了一个热乎乎的怀抱,却是有些难以入睡。 又或是因为今天得知的事情过于刺激,他闭着眼睛平躺了小半时辰,依然没有半分睡意。 谢漆无法,只好起身来悄悄推开窗户,穿上外衣翻上了屋顶。 他一路向天泽宫而去,说起来,他还没怎么爬上过天泽宫的屋顶。从前在文清宫,前世在东宫,倒是经常在屋顶上望着满天星辰过夜的。 大宛在头顶翻飞,他悄无声息地一路疾驰到了天泽宫的地界,寻找了一个最适合平躺的位置,随即舒舒服服地躺下。 虽然已到了冬日,天寒地冻,但是满天星辰依然闪烁耀眼。 谢漆一边望着夜空,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夜风冷便用内力御寒,周遭无声便在脑海里自唱念奴娇。 唱罢,愁绪满怀地无声对夜空发问:阿娘,若你在天有灵,你能不能入梦告诉我,我的生父是谁呢? 他也不知道这样呆呆地看了夜空多久,直到打更声忽然传来,宣告子时四刻,今天便结束了。 谢漆闭上眼想尝试入睡,忽然听到屋顶下的天泽宫传出了异样的声响。 他心神一凛,以为高骊大半夜就要去御书房操劳了,顺着屋顶掠到飞檐,借着夜色隐蔽着从上往下俯瞰。 原本是要目送高骊前去御书房,结果他发现,高骊只是披了件外衣出来,在天泽宫门前站着不动。 谢漆静静地看着他。 高骊只一味地站着。 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第63章小天阉 深夜,时间已经超过子时了,往常这时唐维还不休息,站在书桌前整理繁复的条目,袁鸿则是在外面围着门窗不停地巡视,提防着夜里随时可能出现的魑魅魍魉。 今晚是个例外,火烛尽灭,门窗紧闭,房间里不见一丝光亮,一双人都在温暖的帐里,唐维咬着牙在上方。 袁鸿大脑一片空白,瞳孔在黑暗里放大,晕乎乎地看着唐维隐在夜色里的轮廓,惊喜来得太突然,感觉自己是在做梦:“当家的,你开窍了?” 唐维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来堵住他的嘴。 袁鸿呜呜两声,心里感动得眼泪口水一起哗啦啦地流,不是梦,不是梦啊,往常总是含蓄委婉地平躺捂脸的媳妇,现在热辣辣地愿意和他玩几出压寨夫人在上的小游戏了。 袁鸿肌肉鼓起,扣住唐维贴得更近,力度更深,唐维一声闷哼抖成了几小段,受了半晌凿进凿出,眼泪又有失控的苗头了。 袁鸿的脸被他的眼泪烫到,脑子勉强清醒了一些,连忙想要往外退,虽然也退不出多少,但已经是他竭尽所能的忍耐了:“媳妇,你明天得去干活呢,今晚不闹你啊,你下来,我抱着你睡。” 第160章 唐维只说了个不字,嘴唇一路轻蹭着找到袁鸿的嘴,紧紧堵住不让他说话。 送上来的大餐没有不吃的道理,袁鸿这辈子就学不会矜持,得了骨头还要肉,得了肉还要汤,来多少吃多少,像是永远喂不饱的大胃王。 唐维在这事上眼泪多,尤其袁鸿时常得寸进尺不肯松口,每次办事都能让他弄湿枕头。两个人最开始时唐维还能忍着,后来不仅不忍,反而还要敞开了哭。 人生多艰,无论是幼年时奔逃风雪路,少年时埋没冰川雪,还是青年时对峙暗箭刃,清醒时他只会笑对,流血是勋章,流泪是示弱,他想过自己会在一条死路上笑着走到灰飞烟灭,多曲折也不示弱。 只是没想到中途会遇见一个参军的土匪,被他扛在肩上丢到床榻里,头次折腾眼泪就兜不住了。 后来唐维很喜欢在袁鸿臂弯里哭,好像终于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供发泄,他想反正自己在下方,受不了袁鸿的蛮力,在此事上哭不是示弱是本能。 今夜眼泪格外多,唐维就是想主动“挨揍”,才能让两个多月以来,或者是许多年以来的压抑找到一个堂堂正正的发泄端。 袁鸿粗心大意地折腾了他两回,稍作休息后把他压回熟悉的姿势,边蛮横地“揍”他边迟钝地亲亲他脸颊:“今晚怎么不吭声?枕头都能拧出眼泪来了,媳妇你怎么不叫啊?” 唐维被揍得肩膀不住摩擦着褥子,神智不太清醒时才松开牙关,袁鸿听着高兴,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心满意足地猛猛吃了个饱。 后半夜时他才披衣起来烧水,等水烧开的时间里还哼着北境粗俗的小曲把唐维抱着乱弄了一通,瞎折腾完才去打水,把怀里累到头发丝的压寨夫人擦拭清理。 换完清爽衣服,袁鸿心里美滋滋地搂着今晚倍疼人的唐维钻回被窝里,大手轻拍着他后背哄他先入睡,很快便听见了他均匀的呼吸。 袁鸿刚要心满意足地跟他一起入睡,忽然就听见了唐维唇齿间的轻声梦呓:“十九年了……” 袁鸿懵圈地把耳朵贴近他唇边,想听楚在说什么,等了半晌才听到唐维沙哑地接着喃喃:“父亲,母亲……十九年了……孩儿在外十九年……大难不死回来了……” 袁鸿隐约知道他双亲早逝,连忙揣紧他轻摇着,笨拙地哼起摇篮曲。 隔天醒来,唐维负手轻捶着侧腰,满脸一言难尽地和袁鸿说话:“这附近是有什么人在为逝者超度吗?我昨晚好像隐隐约约听见了哭丧的调子,怪瘆人的,带着我做了好几个连续的噩梦。” 袁鸿突然感觉嘴里的饭不太香了,心想绝对不能告诉他是自己在唱摇篮曲,扒拉着大碗假装不知道糊弄过去了。 饭饱想起兄弟来,袁鸿在他不远处走来走去消食:“媳妇,高骊现在怎么样?” 唐维慢吞吞地吃饭:“昨日观他气色,看起来不错。” “我最近听到不少闲人在嚼他的舌根,说他和那个烛梦楼的花魁怎样怎样,虽然我们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可是他那个谢漆知道吗?” 唐维平静道:“不知道也没什么,高骊能不能和他长久还不好说。” 袁鸿扭头来问:“他不是很中意他?” “我和你认识了多少年?” 袁鸿立马笑了:“我十三岁认识你,今年刚好十年了。” 唐维吃完最后一口了,慢腾腾地也起来消食:“他们才认识三个月。不过一百天,世事难料,等闲变却故人心,谁又能知道前方还有什么等着呢。” 袁鸿想想也是,摸摸下巴说道:“怎么说呢,我第一眼就不太喜欢那个谢漆,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反感。” 唐维奇怪地看他:“为何?” “说不上来。” “张辽对他印象倒是很好。” “张辽那傻缺只看脸,我看气质。”袁鸿想了想,勉强用言语来概括他的感觉,“以前我家一窝土匪,从上到下最讨厌的就是当官的,尤其是那些世家人,旁支了还是很讨厌。之前第一次看到那谢漆,他给我的感觉就像看到西北那边世家旁支的官老爷一样,那股世家味,感觉是正宗的。” 唐维想了想,最后笑了笑,感觉他还是看脸判断的。 两人吃完饭稍作休息,没一会儿袁鸿便精神抖擞地换了身马夫的衣裳,要驾车送唐维进宫城里去当职。 唐维心中还有些不安,一路上在心里把各种讯息捋了又捋,紧张时便撩开帘子去看兴高采烈的袁鸿,看他就不紧张了。 等到了宫城,迈开腿踏进去,一切反而顺理成章,怯场之情消失不见。 此时高骊还没有下朝,他先赶去内阁报备,另外三个侍笔到了两个,都在旁边的偏殿等着。 三刻钟后,君臣从前朝回来了。 内阁的侍笔们全都起来行礼,不过是个简单的行礼,他们只等高骊回一句免礼,谁知高骊迟迟没有说话,以至于周遭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唐维?” 半晌之后,唐维听见了高骊饱含惶惑的声音。他也不知道高骊为什么突然要点他的名,此情此景不管怎么说都不太对,他只能维持着弯腰鞠躬的姿势上前:“微臣参见陛下。” 又是片刻令人不安的寂静,高骊仿佛刚回过神来,口称免礼,让他们到内阁去。 唐维和其他人恭敬地退入内阁当中,转弯一瞬间忍不住用余光飞快瞟高骊一眼,看见他坐在那张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议政的大臣们。 第161章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唐维感到费解,那为何他刚才叫自己时,语气像是久别重逢的样子? 下午谢漆在天泽宫值岗,昨天晚上睡得并不好。他不知道高骊昨晚大半夜怎么回事,竟然跑到寝宫外看着夜色发呆,一直看到深夜下雪都不回去。 他在庭院里站了多久,谢漆便在飞檐上凝视了多久,等到高骊终于慢吞吞地回天泽宫去补觉,一上一下的两人脑袋上都淋了雪。 什么都还没做,却悄无声息地先假作白头。 谢漆想着今天晚上要怎么和高骊说话,未时四刻时天泽宫门前竟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玄漆,跟本王走一趟。” 盛气凌人,长相艳丽,但是面色苍白的高沅站在不远前对他发号施令。 谢漆感到莫名其妙,其他御前宫人更是觉得稀奇。 谢漆先合乎规矩地朝他行个礼,再挑拣言语试图让他明白自己是御前侍卫,不是他九王的看门大爷:“九王恕罪,御前侍卫一概直接听命陛下,若无陛下调配,不可——” 还没说完高沅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玄笺丢给他:“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谢漆心中不快地接过,展开玄笺后看到里面的内容,赫然是高沅上书的信,明明白白地写着因绛级影奴方贝贝负伤,他请求调配谢漆过去帮忙当差七天。 谢漆瞳孔骤缩了一瞬,指腹再三摩挲那右下角盖着的皇帝纹章,既不懂高沅在干什么,更不懂高骊怎么就盖章批准了。 让他在高沅身边待七天? 这是怎么同意出来的?是让人威胁了,还是让人绑架了? 谢漆脑子乱转。 昨晚高骊说是不想让他腻歪,所以不和他一起睡,今天这一出是想干什么?为了不让两人太过黏糊,保持点新鲜感,所以先让他到别的地方去待七天? 高沅颐指气使地扬起下巴:“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就跟本王走,现在,立刻,马上。” 谢漆顿了片刻,行了一礼,随即把玄笺重新卷好,递给一旁目瞪口呆的踩风,随即拖着脚步走上前去。 高沅这才满意地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谢漆皱着眉跟在后头,完全理不清状况。 只是有一件事恐怕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方贝贝真的受伤了。 走出天泽宫来到宫道上,谢漆在高沅身后轻声问:“卑职斗胆,敢问九王爷,绛贝怎么了吗?” 高沅头也不回地冷声:“废物而已。” 谢漆手心顿时发痒,很想抽他一顿。 “你先护卫本王出宫。”高沅在前面走得越来越快,语速也和平时不一样,“本王要出宫择地建王府,绛贝伤了,其他的更是比他废物百倍,本王才屈尊降贵点了你顶替他。” 谢漆牙根痒痒,只是听高沅这么说,很快想起了前世的一事。按理来说,除了太子,其他皇子满十八岁后才能考虑出宫建府,前世高沅一直住在宫里,住到十八岁那年,高瑱正好被废弃掉太子之位,他便顺理成章地搬进了东宫。 眼下听到高沅说起要出宫建府,他惊讶过后,想起前世高沅确实曾在中途闹过要出宫,要整一个大宅子自己住,结果他兴冲冲地出宫,跟着梁家人、户部的郭家人考察了几个地方,最后却在某个旧地出了事,结局又叽叽歪歪地回宫城了。 谢漆想到这里,一时也肃穆起来,按照他上呈的那封玄笺,他要护卫个七天,七天时间,没准他也能从中看出点什么东西。 高沅走得飞快的结果就是还没走到宫门时,便累得气喘吁吁,他转头看向面不改色的谢漆,顶着满额的冷汗,脸色苍白地指挥他:“玄漆,本王累了,剩下的路你来背本王!” 高沅在身前还好,他一转过来,谢漆猛然间对上他那双艳丽的眼睛时,心中涌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恐惧。 前世被迫跟了这小疯子一年,眼睁睁地看着他用上一堆刑具,使上一堆手段,一股脑地折磨人。每次折磨完他,高沅又会事无巨细地给他上药,不时在冷血发疯的酷吏和良心未泯的骄横太子之间切换,好似他是由两个善恶无界的双胞胎拼成的缝合怪人。 谢漆觉得自己没被折腾疯已经是不幸当中的万幸了。 高沅怒气冲冲的:“玄漆,你耳朵被银铅堵住了吗?本王已经说了第一遍,你来背本王走!” 谢漆顿了顿,眼睛沉沉地开口:“你身上可有穿铁犁衣?” 铁犁衣是他们梁家在刑部操刑多年,不知是哪一代子弟突发奇思妙想制造出来的。他们在一件轻薄些的甲衣上缝细密的铁钉,穿到身上后披上外衣就能把这件刑具衣裳遮地严严实实。周遭的人如果不知情,伸手去拍穿此衣者的前胸或者后背,就会被甲衣上的铁钉扎得手掌受伤流血。 谢漆前世被高沅这样捉弄过,他说他腿脚不舒服,让他背着他去指定的某个地方,谢漆无知无觉便去照做,结果后背被他身上的铁犁衣扎出了许多小窟窿。后背流血时,高沅却是开开心心地在他耳边笑。 高沅被他问得呆住了:“什么?铁犁衣?” 他对刑部酷吏那些东西感兴趣,否则也不会在宋家被处以极刑时兴冲冲地跑去观刑。区区铁犁衣,高沅当然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他完全不能理解谢漆为什么会这么问他,他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苍白的脸反问:“你有病啊!你以为我会穿那腌臜衣服来整你?我高沅要弄死你需要用那些东西?!” 第162章 高沅现在还是十五岁的芯子,嗓子还在变音期,一吼声音便尖锐,显出稚嫩单薄的底子,和三年后变沉的嗓音截然不同。 谢漆回过神,垂眼道歉:“卑职失言。” 高沅气得鼻息呼呼,胸膛不住起伏,一生气扭头又继续走,边走还边骂:“通通都是饭桶!耍奸不想背,竟然还敢子虚乌有地诬陷我!通通都是混账,贱婢,天阉——” 骂到天阉时高沅自己闭了嘴,脚步越踩越沉,谢漆在身后跟着,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年纪的高沅私底下虽然也喜怒无常,但比起三年后还是正常许多的。换在前世,谢漆若抗拒他的某一个指令,顷刻间就会被他关进密室中与黑暗作伴。 世事难料,等闲变却故人心,谢漆最初重生时杀气腾腾地想过一刀宰一个,先高沅再高瑱,后面冷静些许,一世归一世,尘土归尘土,他只想远离这两个渣滓。 高沅坚持走了一会儿又喘不上气来,却咬着牙不肯再命令谢漆来背。谢漆懒得理他,但耳朵灵敏,依稀听见了他的喘息声中有隐藏着的低声哽咽。 走到宫门,梁家的马车已经备着了,谢漆原本想去骑马,高沅直接指着他,叫他一起上车。 高沅扭头命令完他就钻上马车,谢漆看到他脸上有干涸的泪痕,掐了掐手背,料想高沅现在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抽疯,于是忍着鸡皮疙瘩上了车。 上了车,谢漆贴在车窗,高沅恶声恶气地让他把车门跟窗户全部关上,等谢漆一关上,高沅就跟受了莫大的刺激一样,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双手抱膝,埋头膝上,肩膀直抖。 谢漆:“……” 这家伙在哭?? 谢漆无意理解这小疯子的脑回路,只挺直脊背靠紧车门,真有什么意外也好直接夺门而出。 高沅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埋头在那里哭了半晌就抬起头来,眼里已经没有泪水了,脸上倒是泪痕斑驳,双眼布满血丝地狠狠瞪着谢漆:“玄漆,你的眼睛是长着摆设的?你没看见本王这么伤心吗?你都不会张开口安慰本王两句吗?” 谢漆更加无言以对,回道:“九王恕罪,卑职对王爷不了解,这种事情……可能还是得方贝贝来才比较熟练。” 高沅被噎了一下,火冒三丈地爬起来坐在车上,找出怀里的帕子擦脸:“绛贝就算武功比你差,嘴巴也比你强多了。” 谢漆眼睛看着别处,不想吭声。 高沅话却多起来了:“要不是绛贝爬不起来,本王也不会特意点你出来,你少在那沾沾自喜。等绛贝好了,你还是要滚回天泽宫去。最近本王听到风声,说是皇帝天天晚上叫你去侍寝,还以为他有多看重你,今天本王不过是上一封折子,他还不是爽快地盖了章。可想而知,你在他那里也不过就是个小玩意儿。” 谢漆舌尖扫过后槽牙,不怒反笑:“卑职在梁太妃娘娘宫中听闻九王因风寒而卧床多日,却没想到九王在病榻上还能有精力道听途说,想来王爷的病情并不是有多严重?” 高沅顿时脸色青白交加,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名为风寒,实为不举。 他咬牙切齿地又通红了眼睛,却没闭嘴多久,而是带着浓浓的鼻音追问:“你没事就往慈寿宫里跑,安的是什么心?” 谢漆心想,总比你这个心存弑母之志的逆子要正常的多。一来他是担心后面高骊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动手杀一众太妃,二来不过是同情梁太妃一个深宫妇人。比不得高沅,一脸凶神恶煞地妄图杀母。 “你在那老妖婆那里听说我风寒?她自己说的?”高沅又尖声逼问起来,说到最后尾音直颤,俨然一副又要飚眼泪的模样。 谢漆皱了皱眉:“太妃娘娘是王爷你的生母,即便母子离心,也不该在外人面前这样蔑称于她。你是她唯一的子嗣,娘娘在言语之间也常会流露关心你的言辞,一片慈母之心纯然肺腑。” 谢漆刚说完,高沅真的飚眼泪了。 他背过身去面墙,没有什么哭声,只有急促的喘息声,让人一听便觉得忍得很辛苦。 “……”谢漆完全不能理解他到底在干什么。 难道是把他自己的不举怪罪在了梁太妃身上?怨怪她当年身体底子不好,连累他不能有一副健康的体魄? 幸好马车已经走了半天,很快悠悠地到了地点。 车一停,谢漆马上弹起来开门下车,抬眼看到了眼前恢宏大气的府宅,正是梁家本宅。 高沅紧跟着下车,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除了一双眼睛还有些血丝,其他的倒也看不出什么。 “你紧跟着我,别想偷懒。”高沅走到他旁边沙哑地命令,“我要是在外伤了一根头发,我回去就令方贝贝把你手下的小影奴全部杀掉。” 这威胁简直是恶毒爆顶。 谢漆脑门青筋直跳,现下心中对高沅的恐惧被磨灭了不少,代以等量的厌恶。 梁家门口还是风平浪静的,高沅提衣大踏步迈过台阶走上前去,门卫看清了他的脸后才大惊失色:“九王爷!您怎么不通传一声便回本家来了?” 谢漆有些狐疑地看向高沅,很快便知道了高沅这次出行,匆忙到没有和梁家本家知会一声。 他似乎是刚在病床上养好了身体,便马不停蹄地拖着身体去上朝,一口气交折子,得到盖章后便兴冲冲地调来谢漆,随即跑到宫外来,自作主张地要离宫建府。 第163章 简直就像是要躲避宫城里的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高沅脚步飞快地进了梁家内部,梁家马上从刚才的平和变成了鸡飞狗跳,高沅直奔中心地跑到正堂里去坐在主位上,梁家奴仆奉茶,他一把夺过便摔在地上,诡异的脾气惹得梁家里的人战战兢兢。 高沅不许他跑太远,谢漆只好站在他身后看他发飙,隐约间感觉此时的高沅就像是一个因恐惧而扭曲了的野生泼猴。 高沅发了好一会脾气,直到一个修长的人影从外面沉稳地赶来,身上的阴鸷气息才有所减轻。 谢漆看着那青年步履轻盈地走进正堂里,看了片刻他的脸,认出了这是谁。 ——那个在中秋夜的东区里,搂着一个女郎不三不四地调戏他的梁三郎。 也是那个在烛梦楼和韩志禺谈判,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准备解决掉西北咸州因烟草而灭口十几个村庄之事,言语犀利的梁千业。同时,还是小影奴们查探到的,经常去见谢红泪的风流恩客。 梁千业绕过满地的碎片,走到高沅不远处前弯腰,身上不见纨绔气息,倒像是个翩翩公子:“许久不见殿下了,殿下近来可好?” 高沅一下子不再那么紧绷,松了口气地挥手让他坐下:“三哥不用多礼,坐。” 梁千业撩衣坐下,眼皮轻轻一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谢漆。 此时梁奇烽还没从宫城里回来,刚才偌大的梁家好似没有主心骨的散肉,因高沅小孩子式的大发脾气而吓得全府上下不敢多动,现在,梁千业一回来,梁家又恢复了散漫和放松。 梁千业令一个美婢重新去沏茶,并特意吩咐道:“让小厨房现做两笼如意糕,殿下爱吃。” 高沅身上无形的刺又是一软,有些黯然神伤的失落:“三哥还记得我爱吃什么,我就知道,只有三哥是真心疼我的。” 梁千业笑了笑:“一些小事而已,无需殿下夸赞。殿下此次出宫,可要在梁家住下几日?” 高沅立马点头:“住,我要住七天。” 梁千业丝毫不问他回本家的理由,直截了当地说了好:“西院的厢房一直是殿下的归处,殿下不来也时时打扫,稍候收拾一下,您今晚便可以在本家落榻休憩。” 高沅整个人彻底放松了,刚才挺直的脊背,现在已经贴在了主位的椅子上,谢漆靠得近,还看见他后颈泛着一层大病初愈的人特有的冷汗。 美婢很快将热茶和点心送上来,梁千业亲自端过去伺候高沅,高沅也坦然地受了。 梁千业等高沅吃过了两块如意糕,见他眉目舒展才问起旁边的谢漆:“殿下此次出宫,怎么没有带上方侍卫?” “绛贝受伤了,让我失控打的。”高沅坦然相告,苍白的食指指了指身后脸色铁青的谢漆,“我信不过别人,整个皇宫比绛贝级别高的影奴只有他,他就是玄级影奴谢漆,我特意写折子去向皇帝陛下要人了。” 梁千业看向谢漆的眼神有了不小的波动,随即眼神更加复杂地回到了高沅身上:“殿下把御前侍卫调来本家了?谢侍卫也要和殿下一起,在本家住下七天?” “影奴就是影奴。换了什么身份也还是霜刃阁的影奴,自然理所应当地能为世家办事。”高沅逻辑虽然蛮横但是清楚,“三哥怕他把梁家的底摸透,回去上报给皇帝吗?” 说着高沅就转头对着谢漆发问:“玄漆,你敢吗?就算你敢有这个胆子,你最好也想想霜刃阁里还留着的那群老东西和小家伙。是我们世家在养着你们,不是高骊在养霜刃阁,懂吗?” 谢漆没有吭声。 梁千业见势不妙,便先劝下高沅,起身要带着他去西院休息,谢漆被迫跟着,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等到了西院收拾得富丽堂皇的厢房,梁千业才问了高沅本次突发离宫的打算。 高沅答:“我要宫外建造自己的王府。” 梁千业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更复杂了:“殿下……和舅父商讨过此事吗?” “没有,我是王爷,我想出宫建府,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舅舅肯定也会答应的。” 高沅回答的语气生硬,梁千业也不恼,语气温和地哄着问:“殿下可是在宫城当中受了什么委屈?” 高沅眼眶又通红了,谢漆在他他背后不远处,光是听到他的呼吸声都能听出是他又哭了。 谢漆平生最怕人哭,一见高骊哭便觉得肝肠绞痛,今天下午的短短时间内,一口气听到高沅哭了好几遭,却是心肠冷硬,毫不同情。 “三哥……我不要再留在宫里了。”高沅呼吸不稳地沙哑道,“再留在那里,我不死即残。” 谢漆在心里默默地给他补充道,不对,你已经残了。 天阉了。 傍晚,夕阳西下,御书房中吵吵闹闹的大臣,奋笔疾书的侍笔们全部都告退了,唐维是最后一个走的。 等空无一人了,龙椅上坐着的皇帝陛下依然没有动弹,而是呆呆地出了许久神,而后,他试探着在书桌的暗格里摸索,掏出了一个熟悉的匣子。 他打开来,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其中的鼻烟壶。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他若无其事地把匣子放回了暗格里。 他起身站起来,想走出御书房,回去他的天泽宫。 刚走出几步他便在平地踉跄起来,然后他在原地猛烈地甩了好几下脑袋,如梦初醒似地摸摸自己的脸。 第164章 高骊干咳了好几声才醒过神来,不知怎的有些抓心挠肝的饥渴,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脑海当中是徘徊不去的杂乱记忆。 “来人……”高骊抓着喉咙叫人,叫来了在外面离得最近的起居郎薛成玉。 薛成玉臂弯里还夹着本手册,屁颠屁颠地跑来热情追问:“陛下有何吩咐?对了陛下,宰相大人走之前说今夜是那位谢姑娘进宫的日子,下官既然是起居郎,当然是有义务将这样的事情记载下来。今晚下官能不能继续在您身边伺候笔墨呢?” 高骊头疼欲裂地挥手让他先给自己倒杯水,薛成玉看出他精神状况不太好,连忙先去倒杯水过来:“陛下您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下官帮您叫个太医?帮您叫个太医后,您让下官今晚继续记载可以吗……” 高骊听得耳朵嗡嗡的,一口气把他倒来的水牛饮完,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离自己远点:“知道了,可以可以!” 真是个烦人的碎嘴篓子。 高骊喝完一杯水,感觉精神好了不少,拧着眉头又去龙椅上坐下,不舒服得直抖腿。他没想到谢红泪今天晚上真要过来,下午那个吴攸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高骊烦躁得直揉太阳穴,又起身去内阁里面转了一圈,薛成玉还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旁边,呆头呆脑的只会碍眼。 高骊受不了地以起居郎不可干政的理由把他轰出去,自己在内阁的桌子上拿起几封奏折看看,内容跟他今天下午看到的竟然都八九不离十。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更加紧急的事情,三两步跑到书桌那边坐下,抖着手去摸索暗格,把那匣子掏出来打开。 检查一通后,高骊在龙椅上安静地发了好一会呆,最后又把东西塞回去。 他僵硬地起身走出御书房,大步流星地往天泽宫而去,起初还只是快步走,最后直接小跑起来,仿佛只要他跑得够快,就可以甩掉一些阴魂不散的小鬼。 好不容易回到天泽宫,他焦急地里里外外走了几遍,最后在御前宫人恐惧的眼神里,一把揪住踩风的衣领,将他像个小鸡仔一样拎起来:“谢漆呢?” 踩风双脚都离地了,危急关头下还能撑出一副可靠的沉稳样子:“回陛下,谢侍卫已经按照您的旨意,跟九王一起出宫了。” 高骊如遭晴天霹雳,脸色一下子惨白了:“什么?” 踩风赶紧从怀里把那封玄笺拿出来:“陛下您看……这是您下午盖章的,九王便是凭着这封旨意过来,把谢侍卫调走了。奴才派人跟着他们走了一路,得知九王是出宫回梁家本家小住七天,谢侍卫便被一同带去了梁家。” 高骊丢开他,抖着指尖展开那玄笺,白纸黑字,没有半点虚言,那盖上去的纹章也的的确确是往日他盖过无数次的章子。 高骊怔怔地看了好一会,突然像一头发飙的狮子般大踏步冲出去,想要这样一路无阻地冲到宫门口,纵马去把那人带回来。 宫道上的禁卫军被惊动,靠人海战术把宫道给堵住了,统领们硬着头皮跪在宫道上行礼:“不知陛下欲往何处?” 高骊一片混沌,一声怒吼震得在场的人耳膜嗡嗡:“让开!” 明明是他们千百人聚齐围住他,禁卫军却反倒被吓得够呛,觉得皇帝陛下此时像某种庞然的野兽,獠牙已经怒张了。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锐利的鹰啼,高骊眼中恢复清明,猛地抬头看去,只见谢漆养的那只大宛在空中盘旋着,他连忙朝天挥手,大宛通人性,瞬间收翅降落而来,在半空中一个翻滚,干净利落地踩在了他肩膀上。 它像个摇头唏嘘的老父亲般抬起它的小爪爪,露出了鹰爪上绑着的信件。 高骊刚想取下,又见宫道上挤满了禁卫军和其他腿软靠墙的宫人,又是爆了一声怒吼:“看什么看?全部散开!”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德性在旁人眼中看起来是多么的不可理喻,只顾着轰走其他人,好让他单独看一看谢漆信件上写了什么。 众人逃也似地一哄而散,高骊摸着大宛的翅膀走回去,步子缓沉,一展信件,便见谢漆熟悉的字体。 信件的前半部分是调侃着数落他,言辞幽默,光是读着字眼,高骊都能感觉到谢漆落笔时唇边扬起的朱砂痣。文字也是富有感情的,不过是短短十几句话,高骊一个字眼接着一个字眼地抠着读,唇边也浮现了安定的笑意。 信件的后半部分则交代了他在梁家本家遇到的事和人,言辞转而冷峻,基本大意便是说,既然难得进一趟梁家,来都来了,不如就此旁观一下,看看高沅会捅出什么娄子。 信件结尾便又是谢漆调侃他,说是寥寥七天,让他先试试看孤枕的滋味。 最后还在信件的两个小角画了两只小小的猫,笔墨干净,惟妙惟肖,虽然小只但却活灵活现,比他之前画符一样的几只怪猫强了不知多少。 高骊反反复复地把信件从头到尾读了许多遍,最后停在宫道上,身体半靠着高高的宫墙,最后一缕斜阳消失,大宛忍不住轻轻敲了他两下,才把他魂游天外的魂魄敲回来。 大宛踩踩他的肩膀:“咕咕?” 高骊回神来摸摸它的爪子,缓慢的甩了甩脑袋:“我没事……好吧,回去了,今晚还有事情要做……” 他一边走还一边掰着指头,时而数着这七天,时而背诵着谢漆信件上的内容。 第165章 等他这样慢悠悠地走回御书房,天已经完全黑了,薛成玉不明所以地呆站在门口,见他来了又跑上前问他是否安好。 高骊揉了揉眼角,挥手走进御书房,草草把晚饭吃了,便坐回龙椅上,安静地等谢红泪。 真是奇怪,好像只要谢漆不在,周遭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变成了空洞无物的泡沫一样,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是任何事,似乎都不能再引起他心中的波澜。 谢红泪再美丽动人,琴声多么优雅动听,薛成玉如何烦人聒噪,记载的笔声多么令人厌恶,一切的感官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高骊甚至不知道这一天晚上是怎么结束的,等他回过神来,他便看到自己一个人躺在天泽宫的龙床上,呆呆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高骊抱住脑袋强迫自己背诵谢漆写来的那封信,读了不知道多少遍,夜已经完全黑了,还是睡不下去。 最后他仓皇无助的掀开被子下地,衣服都没有披就打开宫门出去。 刚走出宫门,踩风看见他出来又吓到了。 “陛下……” 高骊挥手让他继续睡,而后赤着脚走进冰凉的庭院里,呆呆地仰头看着满天星辰。 夜深,有细碎的雪花打着旋落下来,他摊开手接住一朵,冰凉刺骨的感觉让人惊觉凡胎肉‖体的脆弱。 雪水蜿蜒着流淌进他的左手腕里,高骊打了个寒噤,心中恍惚地想,假如有一天他消失在此世间,是不是没有人能察觉出来? 第64章 高骊在宫城中背诵信的时候,梁家现场发生的事并没有信中写的那么幽默。 大晚上的,高沅和梁奇烽在厢房里吵架。 吵得非常之凶,谢漆在西院门口站着,隔了老远也还能听到高沅破音的怒吼和乱七八糟的物件摔打声,冷风捎来几个争吵中的字眼,隐约夹杂了梁太妃的全名。 谢漆竖着耳朵,八卦心熊熊燃烧,要不是梁千业负手站在旁边,他真想跳到屋顶去看大小恶人互殴的场景。 梁千业不去劝架,大抵是在西院门口这里等着收拾烂摊子,神情淡定,远观了一下战场后还和谢漆说起话来:“谢侍卫可需先就餐?” 谢漆客气地回拒了。 梁千业又忽然为当初中秋夜的调戏道歉,言辞恳切地自责当时醉酒闹事,谢漆也言辞诚恳地为中秋夜那一拳道歉,互歉又互吹。 他瞟了梁千业一眼又一眼,只觉得中秋夜的浪荡纨绔子和眼前风度翩翩的人很难重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性格迥异的双胞胎。 说了一会客套话,梁千业忽然聊了点别的:“下午梁某前去烛梦楼,才知晓谢娘子今夜进宫不见外客。” 谢漆眉尾扬起一瞬,又听对方问他:“谢侍卫既是皇帝陛下的亲近之人,不知可见过谢娘子?” “见过。”谢漆摁下心底的波澜,“谢小姐蕙质兰心。” 梁千业语气自然地轻声问:“那谢侍卫可知陛下待谢娘子的用意?是悦赏,还是属意?” 谢漆眸光一沉,低着头笑问:“公子是否问得逾越了?” 梁千业忽然拱拳行礼:“梁某冒犯了,只是梁某原先欲为谢娘子赎身,但……陛下骤对谢娘子青眼有加,梁某不安月余,有些无措。” 谢漆后仰了些许,内心惊疑交加直呼好家伙,还好表情管理仍然稳健:“谢某只见过谢姑娘一面,不敢妄加揣测圣意,恐怕帮不上梁公子。” 梁千业脸上闪过失望,垂立一边缓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和谢漆闲聊其他话题,但显然心不在焉。 谢漆只听不乱应,先前在纸面上看到的梁千业是管控梁家二十六条商路的总东家,梁家散布晋国百州的旁支都受着本家源头的哺育,现在看到的梁家源头之二,和纸上寥寥几笔记录的不同。 世上的人都拥有千奇百怪的面具,随戴随摘,忽真忽假。 西院厢房内的争吵忽然停下,不过一会,梁奇烽犹有怒气地大踏步出来,还没走到西院门口便喊:“三郎!” 梁千业走出来弯腰,摆足了谦卑:“三郎谨听舅父吩咐。” 梁奇烽虽人到中年,体态和体格却都还保持得不错,虎背熊腰,是文臣也是武人,他像阵狂风似地刮来,抬起一脚就将弯腰的梁千业踹飞出去。 梁千业摔在地上,就着匍匐的姿态跪好:“舅父息怒。” 西院门口的侍卫奴仆全都低着头站着,梁奇烽转头抓出一个小厮,动作干脆地连打带踢,拳上一沾血便把小厮丢开。 “九王现在心情不好,任何人都不许打扰他,让他先自己一个人静静,半个时辰后再去给他送饭。” 梁奇烽心情好了些许,走去拽起梁千业拖走,应当是抓着他去别的地方商讨事情。 至于平白无故被暴打的小厮,两个梁家主事人刚离开西院,那小厮便鲤鱼打挺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肿成一片的脸一瘸一拐,面带喜色地快步朝别的地方而去。 两个年轻奴仆小声交谈,语气艳羡:“挨两下而已,就可以领四倍赏钱,真好啊……” 全程不过就是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美婢鱼贯而入西院,手里捧着一堆精美的食盒,仙女散花般到厢房里去给高沅送饭。 片刻后,美婢们端着空盘子仓促地退出来,为首的脸上多了个鲜红巴掌印,似笑似哭地到院门口来叫人:“谁是玄漆?九王命你单独进去。” 第166章 谢漆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穿过庭院中被萧索冷风刮动着的珍贵花卉,来到玉阶下时,厢房的门洞开,高沅放浪形骸地倚坐在门槛上,白得不见血色的右手拿着一支雕满血蔷薇的细长烟杆,弯着眉眯着眼,缥缈的薄烟从他口鼻中悠悠蔓出来。 糜烂了,仿佛骷髅披华服。 “玄漆,你来了,你进去,把她们送过来的饭菜全部尝一口。”高沅衣冠整齐,脸上不见伤痕,笑眯眯的艳丽脸庞上是满溢出来的愉悦,“给我试个毒。” 谢漆停在玉阶下。 风往厢房里吹,高沅吐出的烟雾都被风带进厢房里,和那些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精美饭菜混为一体。 高沅见他不说话也不恼,继续坐在门槛上愉快地嘬烟杆,吐烟的间隙里随心所欲,不分逻辑地说话。 “你是在外面先吃了东西才不饿吗?如意糕很甜,我赏你两块。你分得清什么毒什么药吧?我娘以前说过霜刃阁影奴最可靠了,会打会伺候,什么东西都会一点,试药手到擒来。你是不是比那个玄忘差啊?不然都是玄级,怎么她跟了盛哥哥,你跟了高瑱那垃圾?绛贝真没用,又蠢又傻,这烟我不给他用。我喜欢你的背,你转过去,玄漆,你转过去,我要看看。” 谢漆闭上眼强忍,片刻,耳朵听见一声呼啸而来的抛掷,他闭着眼侧过脑袋,准确地躲开了扔过来的东西。 “我让你转过去!你有没有听见!” 谢漆睁开泛起血丝的眼,看到发飙的高沅两手空空,再侧首瞟过地面,看到滚在泥地里的精致烟杆。 高沅上一秒身处极乐,下一秒急躁愤怒,情急之下就把手里的烟杆当做武器丢过去了,愈发气急败坏。这时谢漆转过身了,他瞪大眼睛贪婪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情还没有平复好,就看见谢漆迈步走到那烟杆面前,一脚下去—— 咔嚓一声,烟杆被踩断了。 是夜,亥时四刻,高沅一通瞎折腾后终于肯躺到床上去,他先是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仿佛有极大的被害妄想,总觉得人世间处处充满了陷阱。 最后他拨开蚊帐,尖锐地朝外面朦胧的漆黑呼喊:“绛贝!” 声音回荡出去,没有回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皱着眉头用力地打了自己的脑袋两下,改口呼喊:“玄漆!” 一声不见回应,他继续吼,吼到第九声时,黑夜里传来了一声冷冰冰的回应:“什么事。” 高沅既添堵又放下心来,眯着眼望着黑暗里隐隐绰绰的轮廓,手里还攥着帐子不肯放下:“我害怕,你今晚不许走开,就在堂中守着我。” 黑暗里静悄悄的,高沅刚想发火,忽然想到别的:“玄漆,你现在是不是背对着我?” 这个念头令他大脑发热,他连忙伸出手在床角的右上支柱乱摸,摸到了机关扣开,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一颗固定在支架里的夜明珠被缓缓推出来,照亮了三尺之内的小天地。 高沅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看了半天,看清了不远处正堂中央的谢漆,他确实是背对着自己站着。 于是那点愤怒烟消云散,代以信任的安心。 “看在你的背影上,我不跟你计较太多。”高沅趴在床沿看那背影,头脑仍有点不甚清晰,反射弧漫长地算起账来,“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烟杆踩断?你去给我拼回来,我还要再抽两口。” 寂静半晌后,他听见谢漆清清冷冷的声音,让人想起翻书时记载的昆山玉碎:“太妃娘娘曾在闲谈中说过,你年岁尚轻,沉迷烟草对身体有害无益。” “胡说。”高沅恶狠狠地磨牙,“我抽了两年,御医定时给我检查身体,从来都没有什么问题。老妖婆骗人,她骗人,我再也不要相信她了!” 又是一阵冰冷的沉默。 高沅气愤地捶了下枕头:“你说话,你是哑巴吗?你跟着皇帝也这么沉默寡言?” 半晌,那背影才开口:“夜深了,请九王早点歇息。” 高沅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蛇,愈发愤怒了:“怎么,我要是睡着了你就想跑了是不是?你要回去找高骊对不对?我就用你七天,不过就七天!你要是胆敢离开我半步,我回去就杀人!” 静默片刻,高沅看到那背影一动,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悠悠地传过来,就像他吐出过的那些烟雾一样缥缈。 高沅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看着那相似又绝非故人的背影,一声叹息让他忽觉浑身刺挠,刺到心房里捅出了好几个窟窿一般。 他咬牙切齿地搜肠刮肚,想着还要加上什么威胁的筹码才能让人乖乖听话,忽然看到眼前那人慢慢转过了身。 高沅顿时睁大眼睛,微光照不到太远,视线到底还是朦胧的,他只看到谢漆的眼睛,因他双眼清亮,好似他第一次吸食烟草,透过烟雾抬头看到的满天星辰。 但也只是吝啬的一眼,高沅就看到那小气鬼又转回去了。 “早点歇息吧。” 还是这样敷衍至极的应付话。 高沅气得倒仰,后脑勺撞在绵软的枕头上,眼冒金星地看了半天帐子的顶端,纷繁记忆潮起潮落,他抓住被角盖过头顶,沉闷的声音从被隙里漏出来:“算我求你了,你不许走。等绛贝好了,你爱去哪再去哪。” 还是没声音,他把安静当做默认,这样想着,心中便安定了许多。闹了一天,大病初愈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不觉眼皮沉重,缓缓沉进了梦乡。 第167章 谢漆也听见了均匀的呼吸,想离开时,听见背后的被窝里传出含糊的梦呓。 “母妃,你为什么把我生出来。” 第65章腐宅 高骊几乎是一夜没睡,隔天一早踏出天泽宫时心里总有股嗜杀冲动。 脑海里有乱七八糟的思绪翻滚,走路的时候,他怪异地觉得一步灵魂飞,一步灵魂落,踩在沼泽里一样。 早朝时他浑身充满低气压,坐在高座上时厌世厌得想灭世,以至于揪着内阁撕吵的两拨人声音越来越小,总怕高座上的凶厉傀儡君主在酝酿蛮力,待会暴起拧掉谁人的头颅当皮球踢。 不少文臣内心发出哀叹,扼腕长叹皇帝若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就好了,那他们便不会沦为如今时时提心吊胆的模样。 但户部和刑部近来在互翻旧账,何卓安一派和梁奇烽一派吵得不可开交,政事上掰扯不开,便揪着对方一派的人品私德节操互相攻击。 梁奇烽含沙射影:“谁不知道何尚书红妆压弓箭?一年胭脂面蔻丹指,能有姜尚书勤于提石榴裙搭功,抵得了糙陋儿郎夙兴夜寐十年业。姜尚书也是能人,可真是一娶得双,坐享齐人之福。” 谁都知道姜云渐娶了何卓安嫡妹后便遣散了旧妾,偌大姜府只一个主母,摆足了伉俪情深的名头。但姜云渐又时常借妻之由与何卓安过分亲近,与妻姊的关系究竟如何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现下二人关系被冠以情色牵动,何卓安还没生气,姜云渐便先怒发冲冠了。 两派人怒而互揭老底,何系骂梁家府上私刑盛行如私狱,梁系骂何家私养貌美女子到处联姻如私窑,真正能互为攻克的点却只字不提,比如何家暗地里放行的雪利银钱,梁家几乎摆到明面上流通的烟草商贸。 吴攸冷眼看着他们狗咬狗,巴不得他们撕扯到残肢体乱飞。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悠长的哨声,他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到上面去,距离不近,看不清高骊是什么表情,只看到他那双冰蓝眼睛冷得像两簇鬼火。 哨声还没停下,众人就听到锐利的鹰唳从朝堂外传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一只壮硕的海东青惊雷般飞进来,滑过一道令众人懵逼的弧线,最后停在了皇帝的肩上。 吴攸内心扶额:“……” 好端端的,又在整什么? 礼部的老朝臣和老御史都出列来上谏,斥责朝堂之上不可携禽带兽,污了国祚洁净理应将禽兽杀之。 高骊歪过脑袋,海东青顺势给了个可靠的贴贴,他不带疑问语气地平铺直叙:“尔等看到禽兽了?禽兽当杀?” 两位上谏者面面相觑:“正是,老臣亲眼看到在陛下右肩之上……” 高骊慢慢转过眼珠子,瞟向梁奇烽:“奇烽,你也看见朕肩上有禽兽?” 其他世家只知眼下的君主是吴家一手推上去,现在听他点名梁家,多少有点反应不过来。 梁奇烽远比其他人懂得媚上,当即出列高声道:“臣未见!” 高骊缓慢道:“朕倒是看见了一个禽兽。” 他抬手指向了何家派系里的一个户部五品官员,清楚记得盖过的雪片奏折里有一封是弹劾此人,折子上数目清晰地指责其人在两个月内受贿六十万两白银,借税务之便逼死商户六家,论晋律当斩首抄家。上谏的是个实名举证的寒门小官,彼时高骊在奏折上披了个准,但被弹劾的无事发生,上谏的没几天就被贬出长洛调往千里外的偏境。 高骊准确地叫出了那个官员的名字,被指的人一脸惶惑地站出来。 梁奇烽一见到他指出了一个何家派系的人出来,二话不说便高声附和:“陛下慧眼如炬,臣亦看到有一禽兽耳!” 被点名叫出来的官员涨红了脸争辩起来,高骊沉声将那份奏折上弹劾的罪名念出来,最后问:“朕所说的这些罪,有哪一条是冤枉了你的,你来说。” 那人就地跪下语无伦次地大呼冤枉,高骊眼睛看着他,手指向何卓安:“既然你说你冤枉,那便由梁尚书彻查你,若罪名有一条属实,你应当受的刑律,由你的顶头上司何尚书来承受。” 何卓安的落眉一跳,刚出列要开口,忽然见眼前有一道黑影裹着腥风飞来,惊得忍不住后退,被姜云渐搀扶住了。 他们看着那只大张着翅膀在空中腾飞的海东青,仓促之间寒毛直竖。 “陛下!” “朕没让你们开口。” 高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隐约感觉到自己有些异常,但他喜欢这种异常。 他再叫一遍那户部官员的名字:“朕再问你,你当真冤枉?” 梁奇烽得意洋洋地回头看,皇帝能把刀递到他手里,他求之不得。 那跪着的官员汗流浃背,惶恐地先看了旁边的何卓安,姜云渐先于她抛来冷冽警告的一眼,看他的眼神如看一个死人般。他再抬头,冷不丁看到眼睛发亮的梁奇烽,恐惧几乎掩盖了理智。若不承认,一进刑部……梁家十八道酷刑,得挨到几道? 高骊专注地竖着耳朵,听到了那人颤颤巍巍的认罪二字。 梁奇烽冷笑:“此非禽兽,何为禽兽?” 不知为何,高骊的心情突然好极了。 他一字一顿地模仿方才上谏的老朝臣的语气:“禽兽当杀。” 话落,哨声响起,海东青扑向了那官员。 第168章 高沅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巳时才慢吞吞地起来,张口又是先喊“绛贝”,继而才喊“玄漆”。 听到那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外堂回应,高沅一骨碌爬起来,没人伺候衣鞋穿得稀里糊涂,头发更是梳不好,一气之下直接披头散发出去了。 到了外堂,只见谢漆的背影站在食桌边,梁家一堆奴仆都候着。 高沅脸上挂不住,退回里屋去喊谢漆过来,别扭地让他帮自己整理衣着。 结果就看到谢漆面无表情地冷着那张暴殄天物的脸:“你十五了。” 高沅被堵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地抬腿去踹他,谢漆一闪身,人掠到五步开外去了。 高沅踹不到人,还险些重心失衡栽倒,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你躲什么?!绛贝就不会躲!” 谢漆就当没听见:“殿下自己叫个别的人来帮你。” “我就要你伺候我!” 说着他转身要走,高沅急得快步上来,谢漆耳朵听着声音往旁边一闪,高沅没刹住,一把倒栽葱地摔到了地上,若是没两层地毯铺着,怕是得磕掉个门牙。 谢漆看着高沅趴在地上不动地躺尸,一上一下安静半天,他伸手拎起了高沅的后领,把这个披头散发掉眼泪的小疯子拽起来,半推半带地把他丢到妆镜台前去坐下。 “你算哪根葱,绛贝就不会这样……” “你把方贝贝打到爬不起来,现在是怎么有脸说这话的?”谢漆冷淡地打开镜台的小抽屉,找了把最简朴的宝石梳子和发绳发冠扔到他面前,“自己梳,不然叫别人来,或者重回宫城。” 高沅捏着掌心里的梳子,瞪着含泪的眼睛看向他,谢漆直接拉起张椅子到旁边去坐,露出个凉薄的后背。 高沅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才机械地收拾自己的脑袋,不过是简单束发,梳子掉了三次,发冠更是掉了五次。谢漆安静地听着,不知是他真不能自理,还是因烟草吸食过度。 前世对高沅的印象只有那些喜怒无常的疯癫行止,现在看眼前,还是个利爪尚未磨出的小疯子天阉。 谢漆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得,看梁家上下、内外,浑然无药可救。 高沅虽然如今年纪尚小,但也基本没救了。 等高沅艰难地梳完,谢漆轻叹着问:“殿下今天预计怎么做?选址开府之事,梁尚书同意了吗?” “那是当然。我舅不会违逆我。”高沅还想趾高气扬,鼻音却重,“未时就去看。宗人署、工部、礼部都会派人来,你陪我一起去看那些地方。” 谢漆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发型,惨不忍睹,着实伤眼。 他把头扭过去,不想说话了。 高沅:“……你那个眼神,是不是瞧不起我。” “时间不早了,殿下还是先去用饭吧。” 高沅又生气又委屈,咬牙抬头挺胸地出去,吃饭前还是和昨晚一样,要谢漆先给他试毒,也不知道他这样强烈到怪异的警惕心是因什么事情萌生的。 即便是回到了梁家,这个他第二熟悉的母族之家,除了谢漆,加上梁千业和梁奇烽,他似乎也不相信其他任何人,哪怕自己的发型和衣着歪七八扭,也不允许其他人来碰他。 用完饭高沅便立马翻脸,让其他奴仆都收拾完东西滚远,自己到厢房的门槛那里坐下,望着西院里的花卉植株,后脑勺歪斜的发绳随风乱飘。 他安静地坐了半个时辰,全程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塑。而后他毫无征兆地抖动了一下身体,僵硬地抬起手抱住脑袋,自己低声地重复了许多句“为什么”,之后又如梦初醒似的醒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谢漆,指自己旁边的门槛微笑:“玄漆,你也到这里来坐。” 谢漆摇头。 看起来,高沅即将又抽疯了。 “站太久不会太累吗?不到我身边坐的话,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下吧。”高沅眉眼弯起,他笑起来时和梁太妃的神情极其相像,艳丽长相的攻击性被亲和温良的气质掩盖过去,是蛊惑、讨喜的模样。 果然是在抽疯。只是这一回不是坏的抽疯,而是短暂的温良。这两种状态,到底哪一种才是他的真正面目,谢漆并不知道。 “对不起。” 高沅突如其来的一句轻声道歉,震得谢漆腿抖了抖。 “突然就将你从天泽宫调出来,你心里一定对我怨声载道,对不起。”高沅眼睛又看向那些风中摇曳的花卉,“除了方贝贝,我不知道还能信谁,所以便擅自把你调出来了,虽说只有几天而已,但你被迫远离了三皇兄,心中一定很不舍。” 谢漆盯着他的后脑勺。 “谢漆,三皇兄看起来很凶悍,私底下他待你好吗?会像我打方贝贝那样打你吗?”高沅的语气有些低沉,像是泛着一层水落石出的愧疚。 谢漆不答,他又自言自语:“应当不会。当初你们试武从玉龙台上掉下来,只有他惊慌失措地冲出去,隔着那么高的地方,都愿意伸手去接你。” 高沅自说自话了半天,一句话还没截完,果然又陷入了一阵安静,似是被砍断提线的木偶。 过了半天,他伸手摸自己身上,不住重复嘀咕“我的烟呢”,而后便站起来在门前团团转,显然团团转并不能让烟凭空出现,他很快便气冲冲地跑到了花卉丛中,发狠地抬起脚,把那些珍贵的植株名花胡乱踩坏。 第169章 踩到一半他便体力不支,喘着气站在狼藉里抬头,风将他凌乱的胎发吹到遮住眉眼,他红着兽一样的眼睛看向谢漆,嘴唇在风中一开一合,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话,但全部被皮囊堵住卡在灵魂里了。 谢漆分辨出他的口型,无话可说。想了想,他在衣服的夹层里摸索寻找,有时候在外执行任务会突然饥饿难耐,每天整理衣着时,他都会在身上备一些细小的糖粒。 高沅浑浑噩噩地站在花丛里,忽然看到门里那个人向他招手,他下意识便跑上前去,主动地伸出手索取:“烟……烟……” 结果掌心里放了三颗裹着油纸的圆形东西。 他皱着眉狐疑地抬头,眼前人顶着那张漂亮至极的脸,用着一种薄情寡义的冷淡口气说话:“抽什么烟,吃糖去。” 高沅烦躁得想杀人,忽又听到那声转瞬即逝的低低叹息,心里的怒火恍然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我又不是垂髫儿。”他不由自主地边说边撕开一颗糖,捻在指尖左看右看,皱着眉头扔进嘴里去。 三颗都吃完之后,他一屁股又墩在门槛上,心里有些久违的平静,情绪稳定地看着谢漆半蹲在被他踩得稀烂的花丛中。 下午,御书房中除了吴攸和梁奇烽请求求见,其他朝臣通通不来了,内阁中六个侍笔忙得没空喝水,哗啦啦地分类堆积成山的奏折。 高骊先让梁奇烽进来,先关上了内阁的门,随后打开书桌里的暗格,将他之前呈上来的匣子发狠地掼到他脚下。 梁奇烽连忙跪下:“陛下这是?” 高骊满心说不出的焦躁与焦灼,不想再看那个匣子一眼:“你呈上来的东西,自己拿回去处理。” “陛下不喜欢此物?” 高骊明显地察觉到内心中诡异的不舍,越发暴躁地怒吼:“朕叫你拿回去就拿回去!” 梁奇烽摸不准眼下的皇帝是高骊还是幽帝,便先把匣子收上来。反正上午他是在朝堂上酣畅淋漓了,和皇帝配合良好地先压了何卓安一派一头,再是难得见海东青的利爪染血,那猛禽又带给了他一些新刑罚的灵感,这灵感让他一直激动到现在。 他刚想走,忽然又听到皇帝低沉的嗓音:“叫高沅马上回来,把谢漆还给我。” 都不自称朕了,一股子浓浓的低迷控诉气息。 梁奇烽懵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想起昨晚和高沅大吵大闹,依稀间记得梁千业和他说高沅出宫带的是个御前侍卫。 这带谁不好,怎么带的是皇帝晚上暖被窝的? 梁奇烽心里又冒出了火气,连忙先再三保证回去就把侍卫还回来,这才看到阴鸷了半天的高骊气场软化些许。梁奇烽一下子把他早上的怪异和此事联系在一起,想痛抽高沅一顿的心又猛了几分。 他赶紧弯着腰告退出来,不住在心里怒骂小兔崽子,出来时遇到等在御书房外的吴攸,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心道你吴家现在风光无限又如何?迟早被我梁家踩在脚下,碾落成烂泥。 谁知吴攸连个正眼都不瞧他,也不打招呼,直接气势凌人地迈进御书房。 梁奇烽心中的妒意和恨意愈发浓烈,走出老远后狠狠地啐了一口,恨道大长公主盛气凌人,她儿子也一样讨人厌。 那厢吴攸进了御书房,先看了一眼内阁的门,继而脸色阴沉地开口:“陛下上午为何纵鹰?” 高骊深吸一口气,按住紧皱的眉头回答:“心情不好。” 吴攸身上气场全开,三两步走到书桌前,一掌大力地震在桌上,张口便是猛烈的怒骂。 高骊没吭声,任由他劈头盖脸一顿苛责,心中也在质问自己,上午为什么就变成了那样子? 为什么他在看见那个死有余辜的官员的血溅在地上的时候,心中是无比的欢欣鼓舞? “高骊!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话!” 吴攸的怒吼声又传来,高骊略微有些迟钝地转过眼,看到吴攸满脸怒容,心中本来也焦躁,但一看到他那双和谢漆有些相似的眼睛,那些怒火又讪讪地熄灭了。 高骊揉揉眉骨:“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吴攸气得牙要咬碎,更用力地用左手在他书桌上不停地捶:“何家迟早要收拾,但现在还用不着你这么快就出来打草惊蛇!我手下的人已经在准备扳倒他们的导火索了,你这么快就出来给个下马威,只会让何卓安近来收手!你知道我们准备了多久……” 他的左手捶得太用力了,一不小心捶到了自己左手腕上系着的那枚残玉,他的怒火也一下子被熄灭了。 吴攸慌忙缩回左手先去察看那枚残玉有没有受损,朝政什么的,比起故人的遗物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好在残玉依旧,他的气一被打断,此时也聚不回来,跟高骊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悻悻地到侧桌去坐下了:“内阁之事,再加上今早变故,只怕接下来几天他们真要集体罢朝了。” 高骊去翻积在桌上的奏折,直白地道歉:“对不起,接下来你应付得了吗?” 吴攸脸色凝重地攥着残玉,虽然准备已经预了这么多年,他是有信心能够去料理这些盘根错杂的世家固疾,但是怕会因为某些小事而影响全局。 “我希望晋国是堂堂正正地迎来变革,千千万晋国人能对皇室还怀有敬慕之心。”吴攸冷着眼看向高骊,“但若是因为什么人事,而破坏了局面,我也不介意动用不入流的肮脏手段去剔除威胁。比如各种暗杀清肃,整个霜刃阁的影奴都将为我驱遣。” 第170章 高骊翻奏折的指尖一顿,随即压下折子的角,不冷不淡地说:“那你就堂堂正正地去博弈。只会动用一群孤儿的刀剑,那算个屁变革,先太子高盛在地底下估计都要气吐血,要是能这么干早干了,他也不用那么早死。” 吴攸犹如被掐住咽喉般窒息,正此时内阁的门被从内敲响,高骊主动过去打开,里头走出的是唐维,唐维见他只客气地问句陛下好,而后捧着手上的折子恭敬地弯腰走到吴攸面前,言辞恭顺地向他请教上面的疑难。 吴攸草草翻过两封,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身招他进内阁,他要和所有侍笔一起商讨。 帝相之间的僵持消失,总算没在御书房里掐架。 一直到酉时,内阁里的商议才停下,吴攸最早离开,唐维最后走,人不在也不拘束了,拎起水壶对着壶口咕咚咕咚地直喝。 喝完一壶水唐维才舒服了,呼了两口气便朝高骊笑起:“上午的事,我在来时的路上就听说了,难得见小黑重振雄风,我还以为它离开北境太久,在皇宫里吃太多饭,已经胖到飞不动了。” 高骊郁闷地把脸埋在奏折堆里,听他们掰扯了一下午,脑子要炸了:“对不起,早上冲动了。” “是冲动了。”唐维也没给面子,直接训斥,“那官员罪行不假,足以抄家下狱诛九族,只是你不该让海东清出来,用暴戾的北境武力去震慑文武百官是最不可取的。一个暴君可以镇压一个国家十年太平,但随后便是反噬的灭国苦果,你上午太冒失了。” 高骊应过,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唐维担心接下来几天文武百官将放开内阁,而转而拿高骊的暴行来作为罢朝的理由,要是真这样,不出几日长洛城便会飘满不利于高骊的言论,哪怕掌握了民间舆论动向的代闺台站在他们这一边。 “要是这两天有什么重大的案件就好了。”唐维摸着下巴寻思,看高骊半死不活,想安慰他也不知道从何下手,只好故题重提,“陛下和谢漆如何?” 高骊稍微来了点精神,但脸还是埋在奏折堆里,把谢漆昨天被高沅调出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唐维最震惊的只有一点:“你自己盖的纹章吗?原来你舍得?” 高骊更加欲哭无泪,有气无力地把左手抬起来甩了甩:“有空的时候,帮我多查一查这串天命念珠的事吧。这世上有些事,是我所不能阻止的。” 双重日和云霄烟的叠加让他对这世间的认知边界愈发模糊,变成享暴戾的不可理喻的另一个人,好像正在不可逆地走向面目全非的路途。 现在他只想等谢漆回来,他来了,他对这世间的边界才能确定。 正想着,御书房外传来了急匆匆的求告声,那声音分明是刚刚离开不久的侍笔之一。高骊揉揉眼圈直起腰来,把那侍笔传进来。 唐维也纳闷,直到听完侍笔急促地将一件大案上报之后,眉毛都差点要飞出去了。 正愁着没有大事情出来转移耳目,谁知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过来了! 高骊也听惊了:“高沅发现的?”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那谢漆岂不是也在现场! 他蹭的站起来,浑身充满了力量,皱着眉头大踏步走出来:“朕也要去看事发现场!现在就走!马上!” 唐维赶紧跟上去,莫名觉得他这么急,主要是想去找谢漆。 未时,宗人署派出了宗室的人,工部也来了官吏,梁千业赶来陪同高沅去看选址,临走前特意挑了新的衣裳给高沅换上,才避免了一个衣冠歪斜的少年蠢王形象。 谢漆骑马随同,中途高沅不时把脑袋挤出来趴在车窗那里看他,他全当没意识到。 与高沅同车的梁千业却无法忽视:“殿下怎么一直往外看?” 高沅不情不愿地把脑袋撇回来:“三哥,舅舅呢?他今天这么忙吗?” 梁千业低声:“舅父今天还要转道进宫去看望太妃娘娘。” 高沅凝固了片刻,右手有些神经质地抓住自己的左手腕不停抠:“他要去干什么,他要去杀了她吗?” “胡说什么呢?别瞎想。”梁千业安慰他两句,却又轻声说,“不过,殿下正是因太妃娘娘才想离宫,若是太妃娘娘不在了,殿下还需要提前离开宫城吗?” 高沅表情有些扭曲,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细若蚊蝇地喃喃:“我不是真的要她死……” 梁天业见他状况不太对,便先安慰他先去看选址,高沅勉强定下心来,但不到半路,神情便出现了熟悉的抓狂。 “烟……烟……”他抠着自己的喉咙呢喃起来,梁千业出来时带上了,转身便要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云霄烟,却看到高沅突然转身趴在车窗上尖锐地喊叫:“谢漆!给我糖!” 梁千业神情有片刻的空白,听着车外的马蹄声靠近,一只指节白皙但布满各种细碎伤疤的手握成拳伸进来,先是有意无意地敲了高沅的脑袋一下,继而在高沅手心放下三颗裹了油纸的圆糖。 高沅先是紧紧地把糖攥在手心里,看着车窗外的骏马又拉开距离,才握着拳头转过身来,先啃自己的指节,之后才松开掌心。 梁千业震惊地看着他慢慢地剥开一颗糖,含进嘴里舍不得咬。 高沅紧紧握着剩下的两颗糖,闭着眼睛靠在摇晃的车壁上,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停转动。 第171章 “小沅?” 高沅猛然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浑浊地看着梁千业:“……哥?” 梁千业试探着把匣子往他那边递:“烟在这里面,需要么?” 高沅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腮边忽然顶出一个小圆点,是那颗还没融化的糖。 他扯了扯衣领,盖住不住滚动的喉结:“不用。现在不用。” 梁千业便先把匣子放回来,深究的目光穿过车窗,看不太清那个眉目如画的皇帝禁/脔。 马车先停在西北二街的一座富丽宅子前,这里和西南二街都是最接近皇城的主街,位居西区的繁盛之地。车一停,高沅便先推开车窗往外看:“这是哪里?” 宗人署的宗室拿着手里的图纸殷勤地跑到车窗下来向他介绍:“小王爷,这里是……” “你谁啊?滚!”高沅满脸怒意地轰走人,脑袋钻出窗外去追问别人,“玄漆!这里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谢漆抬头往远处看了一下,觉得这里地段很好,就是往远处看,能隐约看到比翼楼的遗址。幽帝就是给韩贵妃建了那座高楼,携着她想在那上面封后,结果被敌军把头砍下来挂在那儿了。 那楼建造之初本就兴师动众、劳民伤财,韩宋云狄门之夜后本该推倒,但又因为君王的血洒在那上面,就只好不尴不尬地让它继续矗立在那里。 谢漆实话实话:“都好,只是从此处向外眺望,能看到比翼楼。” 高沅当即勃然大怒:“怎么这么晦气!我的王府怎么可以建立在这里?不要了!去下一处选址!” 一大车队的人面面相觑,只好继续出动到下一个选址去。 第二个选址在西南二街,高沅又问谢漆,谢漆还是实话实说:“都好,向外眺望可以看到西南一街的烛梦楼,十分富丽繁荣。” 高沅又生气了:“不要!人太多了不安全,去清静点的选址!” 一车队的人只好跟着他瞎折腾,高沅现在才嫌弃西南区有个烛梦楼,车队只好又绕到了西北一街去,还得挑一个悠远僻静的,看不到高高的比翼楼的选址。 又淘汰了三个地方后,他们来到了西区和东区交界的偏远位置,梁千业眉心直跳地挥手:“此处距离皇宫太远了,距离平民聚集的东区又太近了,殿下万金之躯,怎么可以在这样的地方开府呢?” 高沅一听离皇宫远却觉得不错,坐了半天马车也坐腻了,直接踹开车门跳下马车:“这里安静,本王要看看这里。” 其他随同的官员都暗自叫苦不迭:“九王爷,这处选址虽然僻静,但是已经太久没宗室居住了,其中的布置设施必然已经老化,不利王爷居住啊……” “破旧那便翻新,位置才是最重要的。”高沅认定了此处选址,拍拍手指向那扇紧闭的老旧大门,“来人,把门打开,本王要进去巡视一番。” 工部的官员和宗人署的宗室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好一起下马取出钥匙去开。 高沅在原地走了两圈,眺望了八方周围的僻静环境,虽然房子旧,但周围开阔,人少,只要有足够多的私兵把这宅子围起来,里面便很安全。 “玄漆,你过来。” 谢漆下马过去,看了眼天色,估计着大概寅时三刻,时间还早。 “这宅子老旧,待会进去你别离我太远,没准里面躲着什么禽兽。”高沅看着那些人把大门打开,派出了一队侍卫进去打探,兴味十足。 谢漆没答话,只是他鼻子灵敏,大门一开,里头便有一股腥风传出来,可能是因为里头有腐烂的植被和小动物的残骸。 高沅急着要进去打转探险,伸手便拽过谢漆的手臂:“走!” 谢漆眉心微皱,上台阶时要拨开他的手,却忽然被大门里一阵从内到外刮过来的狂风扑了满脸,刺激地扭头打了几个喷嚏。 高沅一条腿还跨在台阶上,笑出声来嘲笑他:“怎么,你得风寒了?” 谢漆忽然反手将他拽下台阶,捂住鼻子皱紧眉头,小指盖不住唇边朱砂痣,眉眼愈发绮丽得惊人,高沅晃了一瞬眼,他就把自己推开了。 “全部在门口等候。” 他看到谢漆三两步便掠到了大门口那里,把刚刚进到庭院里面的人喊出来。待其他人都退回门口,他自己从怀里掏出了块面纱绑在脸上,高沅刚急匆匆地跑上台阶时,便看到谢漆自己一个人进了府宅里,一个眨眼间便看不到他的身影。 高沅要追上前,反被梁千业拦下,惹得他愤怒地痛骂其他官员:“杵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让他自己一个人进去?!” “小王爷息怒,是那位侍卫不让我等进去。”那宗室不住弯腰,“他说是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先去替小王爷探探路。” 高沅神情才好了一些,焦急地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 一刻钟后,等在门口的众人忽然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那府宅深处涌起了一堆蝙蝠,它们盘旋在半空,浑如一股送丧的黑浪。 高沅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放声朝门里大吼:“玄漆!谢漆!” 刚叫了十来声,那身影就出现了。 他走到庭院时动作粗鲁地扯开了脸上的面纱,即便身后是那样吊诡的环境,因着这么一个人走出来,鬼境似乎都被衬托成了仙境。 高沅还是在叫他的名字,谢漆皱着眉头到众人面前去:“听到了,别叫。” 第172章 高沅将他从上到下看了数遍:“里面都有什么?” 谢漆没看他,转向了工部的官员:“劳烦大人兵分三路,一去京兆尹报案,二去大理寺,三进宫上报,兹事体大,不好拖延,此处先封锁起来。” “怎么了?”高沅急忙跑到他身边去追问,“你带我进去看。” “小孩子家家看什么看。”谢漆皱着眉飞快地骂了一句,继而要轰走他,又把高沅整得牙根痒痒。 他怒气冲冲地不走,谢漆扫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又继续向工部官员说话。 “府宅深处吊了一百二十七具尸体,地面上还有四十二具。年限有远有近,最远大概是四年,老少青壮都有,太多的尸骸积在里面,引来了成群的蝙蝠和腐鼠,其中毒气浓厚,恐怕需要调配许多仵作和医师来。” 一番话说完,在场的人都懵了。 梁千业第一个回过神来:“此处是宗室的地,怎会有这么多的……骸骨?” 谢漆想起那飘洒满地的泛黄雪利银钱欠条,闭上眼说不出太多的多余解释:“等上边派人来调查吧。” 何家死不足惜。 他无意识地蜷起指尖,手忽然被握住了。 一回头便看见了高沅那双又浊又清的眼睛。 他问他:“你看到那些东西,怕吗?” 第66章 “你怕吗?” 高沅揪着谢漆不放,谢漆抽出手挥手想让他走远点:“我身上有腐气,离我远点。” 谢漆转身一走他却紧跟着:“我怎么没闻到?” 谢漆懒得理他,找了腿软的宗室要了这选址宅子的平面图,展开看了片刻圈出宅中西北角的一排厢房。 高沅又不依不饶地问他:“你数了一百多具尸体,真的不怕?是杀人如麻了见惯了?” 谢漆看着图纸,眼睛阖了片刻,睁开眼看向他:“是啊。我在王爷这个年纪时已经杀了能堆满一个乱葬岗的人数,行了,你满意了吗?” 高沅表情微变,看他走到哪就跟到哪:“我不是来捣乱,玄漆,你犯不着这么抵触我。你跟我说说,里面为什么那么多尸体,是被人杀了丢进去的吗?” “不是,基本是自尽的。”谢漆刚说完,梁千业也过来问明情况,他便指了图纸的东北墙线,“这里位置偏僻,太久没有人来维护,墙边有破损,大抵最开始是被一些流民钻进来当避难所了,可惜避难不成,遂一死了之。” 高沅伸手戳他戳的位置:“为什么要跑到这里面来寻死?” 谢漆看向梁千业:“梁公子走商,应知道何家在民间设有不少钱庄,开了一个叫雪利银的应急账吧。” 梁千业眼皮一撑,一时之间明白过来了:“原来是还不起那债,所以纷纷以死来勾销账务了。” 高沅看他们说话脸上俱是不爽,挤进他们俩中间问起梁千业雪利银的由来。 梁千业简单解释一通:“何家钱庄在好些年前便设了这个雪利银,供民间有急需用钱的去借。期限一到便得还钱,除了归还所借数额,还需得还数额增生的利钱,借的越多还的越多,借的越久也还的更多。起初雪利银规定的还利不多,民间借的人不少,到得后来,如今的何家主上位,雪利越来越高,前面所借的人还不上,越拖所欠越多,道便越走越窄了,许是到了最后走投无路,欠债者便以死了之了。” 高沅匪夷所思地只看谢漆:“只是没钱便要跑到这里来寻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在身在,还能找不到活计?” 谢漆不太想和他说话,把图纸折好递给梁千业,自己快步走远去通风口的位置吹吹风,散一散身上隐约的腐气。只是眼睛虽然眺望着灰蓝的天,眼前却不时晃过方才清点人头的场景。 一百二十七具上吊的,四十二具以其他手段自尽躺在地上的,腐烂的,破败的,新近的死不瞑目的,旧亡的眼珠被啃噬殆尽徒留眼窝的……骷髅和腐尸不会说话,他们只是死前张着嘴。 谢漆伸手捂住口鼻,眼前忽然有些发黑,顾不得脏乱快步到台阶的边缘去坐下了。脑海中忽然涌现出了许多过去的记忆,他人生当中杀过的人,处理过的尸体,那些模糊或清晰的面目突然都在脑海中苏醒过来,编织成一张滴落着粘液的蛛丝网。 旁边忽然有人在叫唤他的名字,谢漆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到了高沅的脸。 “嘴硬什么啊,你看了那么多死人,现在肯定害怕了不是吗?”高沅皱着眉头盯着他,手里不知从哪要来了一个水壶要递给他,“你喝口水压压惊吧。” 谢漆当即用手背把水壶抵了回去。 高沅虎了脸:“为什么不喝我给的水?” 谢漆冷道:“我怕里面有烟草。” “你!”高沅五官扭曲了些,咬牙切齿地把水壶咚地放在一边,“我真是想掐死你!烟草融不了水,就算里面真有烟草又怎么了,别人千金难求的极乐,到你这里来却变成蛇蝎的毒了吗?” “对。” 高沅气得不知道要如何发泄,手都要把水壶捏爆了,忽然又听见旁边冷冰冰的一句:“王爷最好少抽点。” 高沅心里变畅快了,嗤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对我指手画脚。” 结果说罢,他便抓着谢漆的手臂站起来:“不要坐这里,去车上,这座宅子里的事情你给我说仔细些。刚才过去报案的人要抢你的功,要那宅子里的异样报成是我发现的,那群蠢货。” 第173章 谢漆听到这倒没觉得是什么抢功,那工部的官员大概是以为他是高沅的侍卫。再者用高沅的王名上报更能闹大,最好让这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让何家彻底压不下来,趁此机会让吴攸为首的那群人定罪何家。 想到这里他有心要将里面的异状跟高沅说个清楚,便不轻不重地拂开他的手,到马车边时坐上马夫的位置,示意有什么话就在车外讲。 高沅气得歪着鼻子看了他好一会儿:“本王真是服了,就不能到马车里面说?” 在马车外才能看到府宅里外的情况,谢漆想等上边查案的人过来,随口便用了方才的理由去敷衍他:“我怕马车里有烟草。” 高沅表情一僵,别扭地坐上了马车前的左位。 谢漆看着他的表情无言以对。 ……他娘的,车里还真有。 “你为什么对我吸烟有那么大意见?”高沅闷声,“你又没有碰过,何以断言那不好。” “你下次再饥/渴地想抽烟草时,自己拿个镜子照照,看你那副表情是人还是鬼。” 谢漆眼睛看着府宅前封锁的军队,吹了声短促的哨子,没过片刻,矫健的苍鹰影子在从空中出现,呼啸着朝他飞来。 谢漆屈起右腿踩在马车上,目光跟着大宛,看它咻地停在了自己膝盖上,炯炯有神的黑豆眼一眨一眨。 高沅被大宛吓了一跳,看谢漆从怀里拿出了小小的纸笔飞快地写着什么,便伸手想去摸一下鹰的脑袋,结果谢漆头也不抬地倾斜了右腿,高沅除非歪过身子,否则手便够不到了。 可他不愿意歪着身体伸长手臂,便只收回了手,还要把气撒在谢漆身上。 谢漆对他阴阳怪气的话置若罔闻,写好了小纸条卷起绑在大宛的鹰爪上,随即故意伸手抚摸了片刻大宛毛茸茸的脑袋。 大宛乖顺地歪头给他摸摸,跟他一样不瞧旁边的高沅一眼,最后强壮的双翅一展,又轻巧又凌厉地飞上天空了。 谢漆送走大宛后没有把右腿放下去,踩着舒服,索性伸出右手搭在右膝上,侧首打断高沅喋喋不休的垃圾话。 “王爷想知道府宅里的什么?具体情况我刚才向那位工部的大人汇报得差不多了,梁公子应该也和你解释了不少雪利银的高债,所以你现在还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高沅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视线不由自主地去捕捉他唇下那颗朱砂痣,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要问什么? 他不知道。只是想和他多独处,多说话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 他还是不知道。 “我会来到这个宅子的事情……全都是巧合吗?”高沅口干舌燥,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这一切不会是早有预谋的吧?” 谢漆眉尾一扬:“你还真是多疑。” 高沅看着他,嗓子眼发紧:“是巧合就行。” “那也说不准。”谢漆又摇头,“那些被雪利银的高债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如果没有被人引导,不一定会前赴后继地到这里来,把一块宗室的大宅子当乱葬岗。假如从一开始他们便是被指引好的,这一块地方迟早会被发现,时间早晚而已。” 高沅愣了愣,片刻才开口:“那些尸体是要让其他人来查何卓安的雪利银,用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去打击何家?” 谢漆没否决,没一会又听高沅上扬的语调:“让大理寺接管,那不就是要让我舅舅他们来查?何卓安之前和我们梁家关系不错,最近倒是有些紧张……” 高沅自顾自地嘀咕了半晌,等到他捋得差不多的时候,抬眼便看到了谢漆出神地望着虚空,虽然面无表情,但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悲凉的阴翳。 高沅不觉放轻声,像是怕惊扰到了他:“你在想什么?” “走投无路的人真多啊。” 他又听见谢漆发出了那种让他心肠千回百转的悠悠轻叹。他才听见三次,心中莫名有一种冲动,想把他关在某一个地方,叫他天天这样叹息给他听。 高沅紧张得吞咽:“是啊,你见过这样走投无路的人,对吗?” 他看到谢漆还是那副出神的表情,只是脑袋不觉向右边歪了一下,浓长的睫毛垂着,明明近在一尺之间,却忽然好像远隔了天涯海角。 “我有个下属,年幼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上欠官府的税,下欠钱庄的银,走投无路,就把几岁的儿子卖了。兜兜转转几路辗转,最后为霜刃阁买下,一进十年,拼死拼活地训练,后来成了第一个跟我的下属。” 高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看到他伸手捂住脑袋,臂弯里露出小半边苍白如雪的脸庞。 “世上走投无路的人那么多,穷人命多艰。”谢漆复杂地瞟了他一眼,“也许是因你们世家在,我们故此命途多舛,走投无路。” 高沅当即皱起眉:“什么叫做你们世家?如果没有世家的统领跟庇护,那些蠢货能知道什么?人有三六九等,他们生来便是下流,要怨怪也只能怨怪胎投得不好。你说什么‘我们’,你又跟他们不一样!” 谢漆便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去看那府宅,高沅干瞪着眼看他露出的小半截苍白脖颈,不知为何,感觉和这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可是他们生来便是远隔天边的,就如他刚才自己所说的,他生来姓高,他注定在万人之上。 第174章 眼前这个人不过是霜刃阁出来的九流之辈,是卑贱的和狗没有什么两样的奴隶,他为什么会有想和这个人拉近距离的念头? 谢漆看到京兆尹先派人到了,料想时间差不多了,头也不回地问他最后一遍:“王爷还有什么想问的?” 结果听到高沅脱口而出:“你来跟着我吧。” 谢漆眉心皱起,露给他一个无动于衷的后脑勺:“不了,我现在当着御前侍卫很快乐,王爷那边也不缺侍卫。” “我缺,我很缺。我回去就跟我舅舅说。”高沅语气急促,“我再写一封折子给皇帝,他要什么我都可以跟他换。他有很多侍卫,不需要你,他是个皇帝以后就有一个皇后很多个妃子,也不需要你,但我需要你。” 谢漆转头看向他,冷得好似一块寒冰:“卑职和九王过往几乎从无交集,不过是昨天被九王调配出来,相处不过两天一夜,九王现在大费周章要调走我是为了什么?哦,昨晚听九王命令卑职转过身去,难道是将卑职的后背看成了某个故人?” 高沅表情空白了一瞬。 “九王生来高人几等,认识的故人必然也是人中龙凤,把对故人的想念寄托在我这样低贱的、下九流的、狗一样的人身上,难道不会既糟蹋了故人,也糟蹋了王爷自己吗?” 高沅像是被人当面邦邦打了好几拳,他抬手抓住了放在胸膛里没吃完的那两颗圆糖,急迫又无力地张着嘴,好像胸腔里有满腹的争辩,却又无从谈起:“不是……” “谢漆配不上,九王要找侍卫也好,找玩物也罢,要找就找那些把胎投得和九王差不离的人,六大世家里何愁没有,霜刃阁全体卑贱者都不配。” 谢漆抱拳一推,抬腿下了马车,高沅方才不愿意斜过身体伸长手去抚摸那只鹰,现在倒是想赶紧抓住他,却只抓到了一手的风。 高沅着急地下车绕过去,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人了,仿佛只要他想离开谁人的视线,便能躲到任何人都目之难寻的地方。 正此时,梁奇烽从大理寺听及这件大案,马不停蹄地跟着刑部的其他人一起冲过来了。一看到高沅,梁奇烽脸上是和昨晚截然不同的欣喜若狂,一把跑过来抱住他:“殿下不愧是我等的福将!仅仅出宫一天就能发现这么重大的事!” 高沅费力把他推开,慌张无措地到处张望:“舅舅,不是我发现的,是谢漆发现的,他不见了,你帮我把他找出来!” 梁奇烽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有所僵硬,大手不轻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到这个,下午皇帝陛下正惦记着这个呢,那是他的御前侍卫,你调谁不好,干嘛调这么一个人出来?差不多就得了,休要再任性了,待会就把人调回去。” 高沅眼眶迅速红了:“我不!” 梁奇烽觉得他又是在发疯了,眼看着能痛击何家的大刀就在眼前,对他不免多忍让了几分,循循善诱地耐心安抚道:“好了小沅,你要谁都行,就是别跟皇帝抢人,舅舅以后给你挑出更好的。对了,三郎研制出了更新的烟草,你回来不久,有没有用上啊?” 高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陷在一个沙坑里,他无知无觉地在坑里享受了这么多年,现在想要爬出来,刚开了个头就被掐灭了:“我不要抽烟,我只要谢漆……” 梁奇烽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伸手直接把梁千业叫过来,把这个梁家的小祖宗丢过去,自己便兴致匆匆地要到府宅里去打探情况了。 高沅以前最听梁千业的话,这回却怎么哄都不肯听从,只知道粗喘着气到处张望:“三哥,你把他找出来,我要见他,我要让他一直守着我!我不要烟了,别再用烟来哄我,我要糖……” 这时官道上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两只苍鹰在半空中盘旋着交错飞翔,府宅前的队伍见到赶来的御驾,有些许官员对今早发生的海东青杀人事件心有余悸,连忙先跪下口称万岁。经此一带,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来行礼,梁奇烽也从庭院里跑出来,跑到最前头去摆好跪姿:“恭迎陛下!” 高沅也被梁千业半抱着行礼,高沅力气不比他大,只能徒劳地继续抬头张望着。御驾的骑兵队越来越近,天边的残阳也到了最艳红的回光返照时刻,整条大路都被映照得像是泼上了一层胭脂。 御驾停在了离府宅不远的前边,高沅突然心有所感,睁大眼睛看着那为首一骑当先的高骊下马。果不其然,他看到有一道黑影从府宅旁边的竹林里掠出,高骊小跑着扑过去,那黑影还没来得及行个礼,就让他拽进怀里抱住了。 谢漆,谢漆…… 高沅急促地喘息着,也不知为何,想以头抢地狠狠地撞上几下。 仿佛不撞出个血溅三尺,就不能将心里的熔岩浇灭。 高骊一路飞奔而来,心脏也跟着马蹄不停地起伏,现在终于能停下颠簸了。 他急切又粗鲁地大力摸索着怀里人的脊背,简直像是饿得要把他拆开吃进去了一样。 “高骊!”怀里人发出吃痛的闷哼声,随即笑了,“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啊陛下,快松开我先,我身上还有些不干净。” 高骊胳膊刚松开些许,胸膛就被抵开了,怀里的谢漆奋力挣出他的臂弯,头发都被他弄乱了些许,几缕胎发在额前碎乱地飘荡。 谢漆先默不作声,两眼放光地将他从头到脚看几遍,随即歪头看了眼他身后赶来的禁卫军,认真地跟他拉开距离,轻声笑道:“我的陛下,回去再说,现在先办正事要紧。” 第175章 高骊笨口拙舌地拉着他的手点头:“好好好……” “那你松开我的手啊。” “好好好。” 结果大手包着小手,死也不松开。 跟在后面的唐维袁鸿赶到一起下马车,唐维大声干咳了两声,就见高骊挥手叫他过去:“唐卿!快和大理寺的各位一起去查看什么个情况!” 唐维:“……” 一到就要打发人去办事,是有多不想让别人打扰他。 高骊继而叫跪在前面的一大片人免礼,连赶带轰地让他们进去查案,自己牵着谢漆的手到一旁又看又问:“你有没有添加了什么新伤?有没有哪些混蛋东西欺负你?他们来上报说在这里发现了一堆尸体,你有没有看到有没有被吓到啊?可恶,我已经整整一天半没看见你了!” 谢漆被问得不住后仰,失笑地捏捏他的手:“陛下,是你自己批准了让我出宫的,怎么现在要死要活地找我算账?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你放心吧,不用为我瞎操心,我一切都好。” 他抬手指指飞在半空中的鹰:“没想到你会出来,还来的这么快,那我让大宛托给你的信你怕是还没看。” 高骊两只手握住他一只手,眼睛牢牢地看着他,要不是现场还有不少人,真想现在就把他扛在肩上,跑去放在马上,两人一马,策马到北境去。 “你昨天送来的信,我都会背了,今天写了些什么?” 谢漆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哭笑不得:“怎么都背上了……一天而已,怎么就至于这样。府宅里的尸体我清点过了,既然梁家现在已经赶到了,他们本就占据了刑部,接下来的倒也不用你怎样发愁,就看他们互相制衡了。刚看见唐大人了,他也赶到了,当真是太好了,宰相还没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吴攸带着黑翼影卫飞快地骑马赶了过来,高骊听到声音转头去看,只见吴攸神情凝重到府宅前停马,下马后先装装样子,客套地过来向他行过礼,急迫得都没数落他私自强行出宫,很快步履匆匆地带着人进了那府宅。 谢漆看吴攸那如临大敌的样子,摸不准这地方到底是不是他所安排的。 高骊摸不着头脑,拉着谢漆的手看了一眼府宅的大门:“这是不是要翻天了?这么多死者,简直是耸人听闻。” 谢漆握紧他的手,想到前世他孤身去屠杀何家满门的事便心有余悸:“此事梁家会查个水落石出,吴攸手下那些代闺台的人手会将舆论发散,针对的都是何卓安的何家。吴家本来就要清肃何家,这只是一个开始,到了年底恐怕还有更多的转合。你高坐明堂上,不要下来沾脏血。” 高骊回头来看他,见他满脸凝重的担忧,连忙伸手揩过他鼻尖:“好好好,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总之你说什么我都听!” 话落,突然有阵急促的脚步跑过来,谢漆一见是高沅,眉头便紧锁。 高骊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扭头看到脸色潮红的高沅跑来,谢漆握着他的手轻声要到别处去,他反手便扣住他五指,不动如山地戳在原地。 高沅喘着气跑到他们面前来,眼睛先看了谢漆,再低头朝高骊行礼:“臣弟拜见皇兄,臣弟有一求,请皇兄成全。” 高骊脑子忽然非常清醒,比干瞪着那一堆奏折要清醒千百倍:“哦。” 高沅咬了咬牙:“臣弟想请皇兄割爱,将御前侍卫玄漆暂时调给臣弟。” 他要把酝酿好的一大堆理由说出来,结果还没开个头就被掐掉了。 “不行。” 高沅慌急地抬头:“陛下,请你先听我说!” “不,你先听朕说。” 高骊语气非常平静,谢漆还以为他听到高沅说出这样的话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这么淡定,顿时狐疑地看着他侧脸。 高骊抬手指空中:“高沅,你看到天上的那两只鹰了吗?” 高沅愣愣地抬头。 高骊一脸严肃:“那两只鹰,一只是朕的海东青,名为小黑,与谢漆的漆字对应。另外一只是谢漆的爱鹰,名为大宛,大宛是一种名贵的马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朕名高骊,骊亦是马,大宛正与朕的名字呼应。” 谢漆一脸震惊,心想,这也能掰扯出成双成对的意思来? 果然高沅也惊愕:“什么?” 高骊指着那两只鹰铿锵有力地说:“朕的海东青和谢漆的苍鹰是一对儿,就像比翼鸟、鸳鸯一样,不可失去另一半。” 谢漆:“……” 你问过大宛和小黑的意见了吗? 礼貌吗你? 高骊又严肃地抱住谢漆的腰:“朕与谢漆,也是不可分割的一对,不可能割爱。这种话你不用再提了,不管你提多少遍,提出多少要求,磨上个一年五年、磨到花甲古稀,朕都不可能放手。你岁数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这种青丝白首绕指柔,朕这一次不和你计较,你都听明白了吗?” 高沅脸上现出青白交加的慌张无措,扭头看着谢漆着急地嘶喊:“谢漆!你、你难道也和高骊想的一样吗?” 谢漆眼皮一跳,舌尖扫过唇齿,忍不住抬起微抖的手指,按住了颈边疯狂跳动的脉搏。 天边的残阳逐渐消失,大地逐渐为黑暗所占领,月亮还没出来,高沅看着谢漆眼里先涌出了星辰。 “对。” “我亦如此。” 第176章 天刚黑,与西区的人仰马翻不同,东区此时是一片一如既往的安宁。 神医哼着小曲蹲在自家茅草屋的小庭院里,臂弯里夹着一本行医的手册,手里整理着晾晒在药架上的药草。 他今天又去走访了三户吸食雕花烟草的人家,都是富户,最短的也吸食了半年,最长的两年,身体都没有异样。 神医的心里轻松了不少,正想着晚饭整点什么吃好,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 神医的哼曲声骤停,想着可能是哪个急症患者来求医,连忙放下手册过去开门,没想到一开,冷风刮进来,来者竟然是他云游多年未见的师弟。 神医灰黑的胡须一抖,还没来得及高兴,师弟就直挺挺地往前面摔倒。 神医连忙扶住师弟,一边怪叫着一边把人往小破屋里放,倒了一碗温水给师弟灌下去,猛掐师弟的大穴:“师弟!” 急救了好一会儿,他师弟才睁开眼睛,一张嘴便迷迷糊糊地喊:“烟……” 神医心中咯噔一声,又听见师弟急吁着一个烟字,当即意识到了这一次患者的事关重大。 他连忙使出全身解数去医治师弟,一把上师弟的脉象便惊得眉毛差点跳出天灵盖。 他慌张地用剪刀剪开师弟那脏污得分不清是什么布料的衣服,衣服一剥开,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具骨瘦如柴,青紫斑纹遍布,堪称骷髅发了霉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 神医从医几十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中毒症状。 震惊之间,他突然想起了当初谢漆跟他形容过的因烟而死的亡者的症状。 与他师弟此刻的身影重叠了。 神医一直紧急救治到半夜,在喂完第三碗米粥的时候,师弟终于醒转过来了。 神医喜极而泣:“师弟!你这老不死的总算是醒过来了!感觉现在怎么样?脑子有没有清醒一点?” “明明你才老……清醒着呢。”师弟虚弱地反驳,随后沙哑道,“不过……师兄,看来我是真的要死了,临死前能撑着一口气来到你这里,真是太好了。” 神医一下子破大防,嚷嚷道:“你这家伙怎么自己咒自己?谁说你会死了,不就是中了点毒吗?师兄我有的是药草,我再去搞几个千年人参来给你补身体,迟早把你的身体弄得跟从前一样倍儿棒!” “不用费那功夫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师兄你别安慰我了。”师弟虚弱地看看身上,见自己光着瘦弱的膀子,一下子从有气无力变成一只尖叫的报时鸡,“师兄我衣服呢?你把我衣服丢哪里去了!” 神医忙抓起地上堆成一团的破衣服给他:“嚷个什么啊,你都一把老骨头了有什么好看的!这不是急着看你身上的情况吗?” 师弟接过破衣服,颤抖着手摸了两下,精神一下子恢复了不少,鼓足力气就去扒自己的裤子。 神医看他吃力也帮着扒:“你这破衣服到底穿了多久!你怎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是逃荒了还是去当丐帮帮主了?还有弟妹呢?你们不是一起云游的吗?” 师弟扒完衣服,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师兄,你别跟挤葵花籽一样噼里啪啦地追问,我待会慢慢一件件给你解释,现在你先把我的衣服拼在一起看看。” 神医嘴上叽里呱啦的,动作倒是利落,很快把他的破衣服拼好了。 这时他才看到这身衣服并非是因为在泥地里打滚才颜色浑浊,而是因为他师弟在衣服上写下了一个庞杂的毒和药方。 “师兄,这是我两年的研究。”师弟刚说完这话就感觉脊椎骨被抽走了,“这是解烟草之毒的药方和办法。” 神医怔怔地看了这破衣服半晌,突然间感觉老了几岁。 他扭头去骂他师弟,一开口声不成行:“混账东西!谁让你自己去试毒了!你他娘在自己身体上试了两年?你让弟妹怎么办?” “师兄你也知道烟草这东西对不对?好,那我也就不用说它的来历了。”师弟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一开始沾染上它并非我本意。师兄你别跟个漏水壶一样,我先说。” 骨瘦如柴的中年人开始讲起他的所见。他是在两年前游历东北一带时,第一次接触到了烟草。不是如今长洛城里精心打磨过,剔除杂质后的精烟,而是那种种在地里,一望无际的原材料。 他围观了那个村庄的人是怎样将那种植物摘下来,运进烟囱高高的土窑子里熬制,目睹了大风吹来,村庄里的人闻到那烟囱里飘出来的烟雾之后脸上露出的迷醉神态。 之后他便从村庄里的人手中低价购买了几份烟草,研制了一通之后只有些许头绪,与神医最初研究雕花烟的结论一样,虽然邪门,但不是个坏东西。 他便与妻子继续向西游历,两年间走过了许多荒山野岭,逐渐发现种植同样烟草的地方越来越多,而越向西边,他越发现西边的烟草和东边不一样,不知是否和地质水源有关,西北种出的烟草效果几乎是东北的三倍以上。 尤其是在游历过程中,每到一个村子他便发现村里总有好几个神智失常的病人时,才逐渐意识到了重要性。 他近距离医治过好几个这样的疯病人,由正西向西北,患者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统一。 “过度吸食烟草的结局,是心智退化,会脑生幻象,会迅速消瘦,脏器受损,还有更多的我不知道了,也许接下来师兄你可以就着我的身体研究一番。” 第177章 神医抖着手去找了张凳子,一屁股没坐稳坐到了冰凉的地上。 “若是吸食普通烟草,这些症状是需要吸食的时间和量积累的。直到我们到了西北咸州那一带,我们发现……”师弟抹了把乱糟糟的鬓角,“咸州把一边的烟草毒性翻了至少百倍,恐怕是与那边的水土有关。这也便罢了,当初咸州的那批村庄,炼烟的手法和东北那片的也不一样,好像是在做新的研制,想要研制出一种药效加强百倍的新烟草。” 神医脏兮兮的手发着抖摸了把灰发:“所以、所以研制出新的了?” “对。那十几个村庄都成功了,但村人也没了,几个窑子不够密封,烟雾渗透出来,风一刮,人都中招了。”师弟冷得把被子裹紧一点,“随后……世家的私兵进山,把村庄全屠了。那一批新烟,恐怕也被带到了各地进行高价售卖,长洛只怕也不少。” 师弟干咳起来,咳了几声便呕出血来,枯瘦的手抓住神医的手臂:“师兄,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啊……” 第67章 入夜了,府宅里的尸体调查正在大规模进行,京兆尹紧急调出了城中八成的仵作,大理寺调出一车的档案,庭院里灯火通明,往来秩序井然,一百六十九具担架摆着,还有三成空着,府宅深处还没清完。 梁奇烽戴着面纱加面罩,手戴手套,蹲在腐臭熏天的担架中间问仵作:“彻查年份最久的那一具,有没有找到什么?” 仵作面对这个酷吏名在外的梁尚书有些害怕,慌忙说道:“尸体甚多,还没有确定是哪一具最早……” 梁奇烽没发怒,起来出去找在门外吐得虚脱的工部官员:“之前报案说尸体当中年限最久的是四年,谁确定的?” 那官员有气无力地朝他抱个拳:“是九王身边的侍卫说的,我等刚来到这府宅的门口,那侍卫便赶来说不对,宅里腐气甚重,之后就是他一个人进去打探。” 梁奇烽想起高沅和他说过的话,扭头讪讪地看向远处竹林里的隐约人影,虽然想过去把那人叫过来协助调查,但一想到皇帝那魁梧的身形和阴晴不定的暴戾性格,脚步便有些踟蹰。 这时一个飞快翻着户籍档案的青年大踏步出来,脸上直接套了个避毒的头套,梁奇烽看了一眼,忽然就觉得自己的面纱加面罩十分不够格。青年走到门口来,扒开头套呼吸了几口,梁奇烽一看正是吴攸,心情更坏了。 吴攸正眼都不瞧他,也是来问那工部官员是谁确定现场,一听是谢漆先发现,他也不像梁奇烽那样畏手畏脚,手一挥,黑翼影卫的统领琴决就来了。 “叫谢漆过来。” 梁奇烽看着那黑翼影卫二话不说就飞跑进竹林,片刻后,皇帝黑着个脸,牵着身边被他衬托得身形单薄的侍卫出来了。梁奇烽没想到连皇帝都这么快就被叫出来,愤恨又嫉妒地瞟了身前的吴攸一眼,心中不住痛骂吴家云云。 不一会儿,梁奇烽就看到那侍卫脸上戴了半边面具上来:“卑职谢漆见过宰相大人。” 随后又向其他人行礼,梁奇烽想到皇帝对这人的关注和自家外甥莫名其妙的看重,不觉侧身越过吴攸去打量他。 他先吴攸开口:“就是你确定的尸骸数目和年限?大理寺须确定最早的尸骸,需得你过来协助指认。” 他看着这谢漆点过头,面具以上的眼睛微转,冷亮地看向了吴攸寻求他的指示。梁奇烽心中忽然感觉到奇怪,总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吴攸颔首,这时不远处的高骊戴好面罩也跟上来,一到谢漆身边就好似黑压压的一堵墙。 吴攸把头套戴回去,说话的语气像在下逐客令:“入夜了,陛下还是回宫比较好。” 高骊冷道:“你查你的,少管。” 这话一落,梁奇烽乐得见吴攸吃瘪,谁知刚乐了两下,就看到另外一个戴了面罩的少年蹬蹬蹬地跑上来:“舅舅,我也是见证人,我也来协助!” 梁奇烽牙根一痒:“天黑了,王爷还是回府比较好。” 高沅嚷道:“你查你的!别管!” 梁奇烽:“……” 寂静一瞬,谢漆先伸手:“各位大人请。” 吴攸和梁奇烽各自咬牙切齿,到底还是查探要紧,转身一起走进府宅中了。 谢漆一走,左右两边两个也跟上,画面在旁人看来莫名有种诡异和滑稽。 一进庭院,谢漆先扫了一眼满院的担架,先转身把一帝一王拦住:“腐尸之地,请陛下和王爷止步。” 说罢自己快步上前去,手套一戴进入了仵作的队伍当中。 高沅看到了距离最近的担架,仵作正在拿白布盖上,但他还是看到了上面的尸骸面目犹新,躯体半腐,高沅一下子感觉胃部被一只大手从下往上捋,要把他今天进食的东西给挤出来。 高骊脚步只是顿了顿,眼睛跟着忙碌的谢漆,缓缓扫过每一具担架,最后看到在不远处的唐维和袁鸿,便越过人走上前去和他们汇合。 唐维弯腰站着,身前摆了张破旧大桌,摆满了从府宅中搜取出来的泛黄雪利银债单,袁鸿则拿着一份档案在旁边,他说什么便记什么。 高骊走到他们五步开外的时候,听到唐维口中念着:“东区十六坊李大海,欠利银五百七十九两,限时三月归还,否之罚田契与收汝子之卖身契,拖欠一日利银增息……” 第178章 还没念完唐维便发现了高骊过来,连忙直起腰来,顺带喘气歇息:“陛下,你怎么过来了?” 袁鸿也停笔,开口还是先叫他一句老大。 高骊走到他们桌前去,看到那一叠韧纸积有拇指指腹厚,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唐维站直时站得猛,头有点晕,弯起手肘去揉揉自己的侧腰,低沉的叹息从面罩下传出来:“陛下许久不见尸骸,小心染了邪祟之气。” 高骊转头望了一眼那庭院里的担架,看着仵作们用布裹住从府宅里找到的尸身搬过去放上,久久不能出神。 邪祟之气应与戾气相生。北境的亡者杀气冲天,戾气甚重,或许有几分可能会变成个戾气缠身的战鬼。长洛温山软水,天子脚下国都宗室府内,一个个手无武器的亡者裹在裹尸布里,生前死后都任摆弄,不见邪但见生之多艰,只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不知他们可走过了忘川河,饮上一碗热腾腾的孟婆汤,忘尽前生多苦。 唐维见他不说话,便自己解释起何家钱庄的雪利银,而后说起今晚满庭的沉重:“不管这些百姓前赴后继地到此处来是不是受人挑唆煽动,此事一传出去,民意沸腾,是绝不能让何家善了的。” 沉默了许久后,唐维听到低问。 “钱庄,不该是由官府监督的?利债,不该是由商会量力裁定?” 唐维默默低头,去辨认新的债账上面的字体,片刻才答道:“何家掌户部,他们便是官。何家自民间设商,从迁都以来,从立国伊始,民商逐渐为一何独大,他们便是商会之首。” 周遭又陷入了沉默。 另一头,谢漆手里拿回了府宅的平面图问仵作:“可有依照厢房的区域来分类这些尸骸?” 仵作忙道:“有的,大人想看那一块区域的?” “东北方向第三廊道,第九房。” 仵作点头应好,立马带他到指定的位置去,谢漆收了图纸赶过去,梁奇烽急于查案也不顾及别的,连忙跟着前去。 到了那一片区域,担架一共有十五具,谢漆挨个拨开裹尸布,拨到第七具时停顿了片刻:“这位就是最早的。” 仵作马上上前察看,查看了一番后还没有直接同意他的判断,只点头承认确实是已故四年左右的。因府宅里蝙蝠腐鼠太多,这些亡者被啃得难以确定腐朽时间,人数又多,挨个查过于费时。 现在梁奇烽知道哪一具是大概最早的,便马上让人去调查这个死者的身份和事迹,不为别的,他就是想要查出是哪一派势力在煽动这些人跑到这里来。 梁奇烽抽空抬头看了一眼谢漆:“谢侍卫,你是怎么知道那具尸体就是最早的?” 谢漆和仵作一起小心地搜查那亡者身上残缺的挂饰,头也不抬地回答:“嗅觉。” 梁奇烽听了一愣:“用鼻子闻出来的?” 谢漆应声。 梁奇烽知道霜刃阁训练人的方式和内容千奇百怪,大概知道这些影奴的五感都远远超过常人。只是眼下他蹲在一堆死者中间,看着这个人眼里毫无波澜地帮忙搜查,突然总觉得不寒而栗。 要怎样才能用鼻子嗅出死者的年份,难道是以前就埋在死人堆里挨个分辨? 谢漆忽然在尸骸胸膛的骨缝里发现一些纸片,小心翼翼地用二指夹住抽取出来展示给那仵作看。 仵作忙举过灯来仔细辨认:“这些纸片上写的是什么……莫不是那些雪利银的残片?” “不是。”谢漆轻轻转动那纸片,“纸质不同,这个看起来像是油纸,民间用来裹食物的劣纸,易吸油防水,不易于写字,但是这上面有字体。” 仵作有点吃惊于这人能分辨出四年前的残纸,语气愈发恭敬:“大人可能分辨出上面的字是些什么内容?” 谢漆眉头微皱,眯着眼睛费力地把那些纸片连起来,调换各种顺序看了好几遍,最后眉头愈发紧锁:“有往生咒内容,还有……风水术?佛学与周易,大概原件是两份内容。” 这时旁边的仵作也用细钳子夹住了一颗东西过来报备:“头儿,这是从死者胸腔里找到的,你看这是什么?” 谢漆和梁奇烽都看过去,只见钳尖夹着颗灰圆的东西,仵作问起:“有没有串孔?是不是串珠?” “没有孔洞。” 仵作没有头绪,正想叫手下把那遗物给收起来,突然又听到旁边的侍卫开了口:“是佛珠。” 其他人都看向他,谢漆眯着眼看着那圆珠,微冷的声音从面具下面传出来:“四年前我在五皇子麾下当差,那年中秋奉五皇子指令在外面买花灯,彼时东区有一个佛僧布道,手中佛珠俱是自己所磨,正巧全部没有串孔,只有三针细戳出的针痕,叫三宝如意,你看看有没有针痕。” 那是他跟高瑱的第一年,第一年中秋到外面买寓意吉祥的花灯时,顺路把满城其他跟吉祥沾上边的东西都逛上了,没过多久就在东区找到一个布道的僧人,他还停下脚步驻足跟着听了好一会佛道。 僧人音色温润,布道的内容柔和,谈的都是些重死轻生、修德望来生的忍耐之道,谢漆听在僧人声音好听的份上驻足得久了点,心中并没有把内容听进去,当初围观的百姓倒是有不少货真价实的信众。 后来他要走,但看僧人的佛珠是真心诚意磨出来的,觉得寓意甚祥便上前去拜佛求取,一人只得一颗。他回去后把佛珠送给高瑱,不管那神佛真假,总之希望一切未知的人外之力能庇佑高瑱。 第179章 高瑱起初很开心地收下,说要收进香囊里天天戴着,但因为佛珠无孔,最后还是弄丢了。 虽然丢了,谢漆一拨开纷繁记忆,还是一想就想起来了。 仵作连忙举灯去看,果然看到三点润泽的针痕,梁奇烽马上便挥手:“你说的那僧人叫什么?在哪里?本官这就派人去抓。” 谢漆知道梁奇烽要两手抓,痛打何卓安固然过瘾,但还要把所谓的幕后黑手揪出来,不然便会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威胁悬于头顶,夜寝难安。可是谁知道这位酷好刑器的酷吏一查起来,要搜刮多少捕风见影的莫须有嫌疑人? 这佛珠暂且只是遗物,不一定和煽动死者们的幕后有关。 “不知道,一面之缘而已。”谢漆实话实说,声音愈发冷冽,“那位僧人当初也是云游到长洛,落脚些许时日而已,后来便走了。大人想查,那便去查四年前的长洛出入关牒,大抵能查到蛛丝马迹。” 梁奇烽一听人云游了便打消了念头,烦躁地要去寻找其他线索。 谢漆协助结束,自己起身扫了一圈,看到高骊在远处和唐维他们一起便想过去,可梁奇烽刚走,他和仵作又被吴攸叫了过去,被一通细致追问。 一番事无巨细的回答后,吴攸的表情就和梁奇烽一样,充满因为查探不出幕后者的郁闷烦躁。 他语气难掩焦灼地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仵作答没有,谢漆默了默,只答:“无论是何人煽动,此间逝者自尽的导火索,都是不堪重负雪利银。” 吴攸顿了顿,眼睛扫过那片疮痍的庭院,更加燥郁地垂眼看手中的档案:“我知道。你回去吧,护送陛下回宫,夜已深,陛下明天还有政事繁忙。” 谢漆行过礼,转身去找高骊,但刚走出几步,吴攸又跟上来了,到高骊面前草草一行礼便开门见山:“请陛下尽早回宫,发一道将何卓安停职的旨意,今夜之事耸人听闻,即日起我与刑部要彻查何家名下的钱庄。” 高骊沉默片刻,静然道:“吴攸,你下午在御书房说在准备一个导火索,这里就是你准备的么。” “不是。”吴攸声音嘶哑了些许,“这……不是我之愿。” 高骊冰蓝的眼睛在夜色与灯烛的熏染下好似蒙上了一层雾,静了片刻才点头:“有劳诸君了,辛苦。” 说罢他越过吴攸走到谢漆面前,低声说一句回宫。 谢漆陪伴在他身边,两人静悄悄地并肩离去,到府宅门口,看到高沅弯腰扒拉在石狮子边,还在冷风里不住地干呕。 谢漆心中闪过了几个念头,高沅爱观刑,喜欢见活生生的人在酷刑的折磨下惨叫求饶,喜欢看人头落地一刹那的死亡巨丽,现在看到那么多腐尸,反倒受不了了。 高骊摘下面罩和手套还给值岗的医师,等谢漆也摘下,大手牵过他的手便往马队而去。 高沅在干呕间看到了他们的背影,想迈开灌了铅似的腿追上去,到底是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高骊把谢漆抱着放上马,自己再上马去搂住他的腰,带队扬长而去。 高沅气得脚痒,折回来一脚踢向石狮子,反把脚趾踢到,痛得抱起腿嗷嗷直叫。 此处大概也只有他是轻飘飘的。 回到宫城中后,高骊先过去写下旨意,待写完发出去,他才放空地朝谢漆伸出手:“谢漆,来我腿上坐好不好?” 谢漆一直看着他,知他心情低落,此时他在他眼里就跟一只垂头丧脑的大狮子差不离。 他一把走过去拉起他,清咳了两声:“今夜自腐尸中穿堂过,先沐浴吧,去浴泉宫,你可以在那里掉眼泪,咚咚咚的,假装在戏水。” 高骊眼里现出些波澜,卸掉力气任由他拉着自己起身,结果便看到谢漆使力的表情,一张淡漠的脸忽然有些皱巴巴的,满脸写着“你怎么这么重啊”的话语。 高骊心中的阴翳忽然驱散了些许,起身站起来反客为主:“走喽。” 一刻钟后,御前的宫人体贴地全部退下,热气腾腾的偌大浴泉宫只有两个人。 高骊脑袋上顶着自己盘成鸟窝的大毛巾,一脸懵圈地看着巨大的浴池:“这不是洗澡,这是来游泳的吧?!” 谢漆被他的感想呛到,哭笑不得地让他好好洗,自己到外边去等,刚要走手就被拉住了。 高骊生怕他真的撒手不管,两只大手攥他一只小手:“走什么走啊谢小大人,这里这么大,万一我淹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谢漆看看他,又看看飘着热气的浴池,眼中光芒一闪,忽然伸手把他推进了池子里。 扑通一声巨响,两人一起掉进了热水当中,谢漆摁住高骊的后颈将他欺在水里,高骊在水下不甘示弱地擒住他,摔跤的姿势都出来了。谢漆深吸一口气便潜入水中,直接在水里跟他慢动作地格斗,两人比划了半天同时憋不住气,步调一致地窜出水面游到岸边去靠着。 高骊抹了把脸呼出一大口热气,转头看到谢漆脑袋靠在岸上的玉阶,微微鼓起腮帮子吐出一口热水。 高骊游过去靠近他,呆呆看了他片刻,还没开口,谢漆转身便先抱住了他。 “今晚看到那场景,是不是又生气又害怕了?” 高骊心口顿时涌着一股暖流,四肢百骸都回暖了,不复昨天开始的冰冷。 他抱住谢漆湿漉漉的后脑勺,毛巾不知道躲到了水下哪处地方,身上衣服湿淋淋贴着,他顾不上这么些许,低头便靠在了他肩膀上:“我不怕,战场上的死人难道会比那少,我只是……” 第180章 谢漆安抚地轻揉他脊骨:“有点难过么?” 高骊呜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不是有点,是很难过,心里堵得慌。要是在从前,心里难受,那就去塞上跑一趟马,生气了便去找人过来单挑,拳头说话最好解决了,可是现在这样子,我听着唐维细数着那些雪利银账单上的死者情况,心里像被捅了几个窟窿一样,血也好,呼吸也罢,全都堵得吐不出来。” 谢漆抬手轻揉他后颈,正常人就该是这样的反应,苦其死者,悲其凄凉,上位者更甚,不能共情于民,谈何为天下之臣君。 高骊抱着他絮絮着说了许久,又低头去看他:“谢漆,你呢?你心里会不会很难受?” 谢漆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眼睛,抬手拂去了他眼角的泪珠,不知为何忽然很羡慕他。 他独善其身太久了,好似从记事起便一直在苦于立一身,稍微有些能力之后,最多也只是尽可能地庇护身边重要的人。高骊从前驻扎北境,现在扎根庙堂,他的感情似乎一直是无疆的,大开大合,直来往去。他却和他相反,谨小慎微习惯了,到此时被直白地问一句,想要敞开心扉地回答出来,竟也觉得艰难,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霜刃阁刀下削出来的良心未泯,还是早已被同化了的虚伪至极伪善。 他点点头,迟疑地轻声道:“心中觉悲凉。” 高骊两手搓了搓他的脸,低头和他额头相贴,闷闷地说起过去他在北境中看见的难以忘怀的逝者:“我上次看到这么多走投无路而死的人,还是在好几年前的冬天,村庄里粮食不够,老人先断食,硬是要把口粮留给下面的人,那年我的驻军粮,不知道是几人省出来的。好不容易捱到春天,村庄里却还是尸横遍野。我们在那里穷山恶水也就算了,长洛这样的好地方,怎么也那么多凄惨的倒霉人。” 谢漆贴着他,近乎贪婪地听他说话,好像多听到一分他对其他人的同情,自己便也是曾被眷顾的那一员。 高骊说着便想到了何家,皱起眉生起气来,低声地骂起那何家,可他对国中的世家盘根交错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他极其不明白本源:“他们都是百年世家了,金山银山用不完,为什么还要用这样苛刻的法子去压榨他们?国库甚至都没有什么东西,天下的口粮都进了他们的口袋,他们还不满足?” 谢漆安静地听他质问和生气,泡到水开始微冷都没意识到。 最后两人只是草草地背着身在已经冷掉的水里沐浴过,起身换上新衣服便结伴回天泽宫。 是夜高骊仍然紧紧地抱着他,只是隔了一天却有满腹说不完的话,低沉的吐息不停喷洒在他的耳边,谢漆甚至都不用应答,只需这样听他自问自答,便感觉长洛的冬夜不复清冷。 谢漆在闭上眼睛入梦的时候,心中默默地想。 我好爱你啊。 深夜的另一处,寒风呼啸着吹过满堂的花草,刮到何家灯火未灭的深处。 何卓安在府上的书房里,是夜紧急赶来的姜云渐着急地与她商量接下来的应对,何卓安拨动着手里的一串佛珠,神情一直淡淡,应答也不积极。 姜云渐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急:“卓安,我已将那府宅的情况都打听到了,共计有一百多具尸体,据说都是自尽,都说是因为被那雪花银的账目逼到走投无路,于是结伴而行跑到那宗室的府上去。说到这我便生气,那宗室平时便是吃着世家的干饭,圈了几块地给他们,他们竟然还没有定时去清扫打理,以至于让那些流民贱民刁民趁虚而入,当真是该死!你虽然被停职,但我还没有,明日到朝上,我会抓住这一点去向宗室施压,好好质问这些高家的人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好事!” 何卓安拨着佛珠,忽然微笑着抬头看他:“云渐,你要不要思量一下,将我妹妹暂时休离回何家?” 姜云渐一听这话表情变了:“你这说的是什么傻话?难道在你蒙难的紧要关头,你却要我袖手旁观吗?你明知我不是这样的无情无义之辈!” 何卓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佛珠,眸光幽微:“云渐,云渐啊……我只是惧怕,恐怕何家这一回不能善了了。” “你往日不是这样轻易放弃的人,如今怎么先长他人威风了?是不是还因为今天上午那皇帝在龙椅上发疯,把你手下的人杀了的事?你莫怕,那高骊算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吴家捧出来的傀儡!” 何卓安摇摇头,将佛珠一颗一颗抠过,声音轻飘飘的:“何家不止有今天这两桩事情,云渐,我的旁支都出事了。” 姜云渐焦灼道:“出些什么事了?那群贪得无厌的蛀虫又写信来向你伸手索要银钱了?你别怕,先把他们堵回去,有事情我先来替你垫。” “半个月前我便收到消息了。”何卓安唇边扬着一抹灰白的笑,“一个月前,东北那边的旁支假借天灾之名,上折索取赈灾银,往年也是如此,今年他们不顾改朝换代,又是折腾出这样的老手段,这一回便被抓住了把柄。那边的平民带着多年被欺压的万民血书赶上来,现在就在路上,怕是不久后就能到了。” 姜云渐连忙安慰她这不算什么:“我在那边的旁支有私兵,既然他们假借天灾,我大可让这假的天灾变成真天灾!还有那些敢跑到国都来的,一不做二不休,也在路上将他们处理掉就是了!” 何卓安左手攥紧佛珠,攥到指节发白,语气幽远:“是啊,我起初的想法与你一致,我以为可以不必打扰你,何家就能解决,可惜事情没办成,反被抓住了破绽。” 第181章 她说起何家在十三州的旁支,从上到下,从官到商,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不停地出事情。起初她以为只是某一个旁支肆意妄为捅出来的小窟窿,不以为意地想堵上,却没料到,第一个窟窿还没堵住,后面便疯狂地涌出了更多的乱子。 “这两个月来,我心有不祥预感。”何卓安轻声笑,“原本想通过和东宫联姻来垂死挣扎几步,却没料到中途又杀出个狄族的圣女,太子以此为借口迟迟不肯定亲,如今,我何卓安除了你,谁敢伸手来?只怕都迫不及待地抬起脚,想要踹断何家的脊梁,好吸取我们的血肉骨髓。” 姜云渐听她一桩桩地将麻烦事列举出来,才知道她在短期内遇上了这么多劳心劳力的事情,心中只气愤自己不能早点察觉到她的处境,悔得眼眶泛红。 何卓安看向他,唇角的笑分不清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云渐,我何家将要大厦倾颓,我只盼着你不要入我的渊泽,还是好好保全自家,方为上策。” 姜云渐到底是忍不住淌下了泪水来:“你何苦说这样的傻话,我与你相识一生,纵使到此路尽头,我也不会先撒开你的手,纵是你要推开我,我也不允准的。” 他急迫地想要找一些同盟来帮助何卓安度过难关,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一个之前他一直有意忽略的人:“那梅之牧不是在你府上暂住了有一月吗?她在外素有高洁之名,何不让她出来与代闺台的那些文人相抗,好歹为你多争取点时间。” 何卓安脸上的面具出现了裂缝,她将左手的佛珠换到右手,有些沙哑地笑答:“她啊……待会我去问问吧。” “韩家那边我去说。”姜云渐急切地站起身来往外走,“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世家绑在一起百年,今年才走了一个宋家,其余人不都还是同在一条船上?你何家要垮塌,他们胆敢不伸手拉你一把,我便让这一艘船坠海!” 说罢他连夜就要准备去韩家府上寻找同盟,临走前,何卓安送了他一个暖炉,嘱咐了一句夜寒风大脚下留意,姜云渐到底没忍住,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卓安,你莫怕,有我在呢……” 何卓安谢过他一片诚心,送走他后转身回去,抬头时看到了书房外的回廊里站着一个人影。 她攥紧手里的佛珠快步向那人而去,唇角携着笑,掌心血指印淌着血:“之牧,夜里冷,你何苦出来呢?” 梅之牧向她伸手:“找不到佛珠了,料想是落在你这儿。” 何卓安当即把佛珠套进了手上:“送我吧。你不渡我,让佛祖来。” 梅之牧静默片刻,修长的手握住她手腕,带着她转身走回寝屋。 她牵着她走过何家错落的华灯:“四年前,我邀请你同我一起归隐,卓安,那时是你先拒绝了我。” 何卓安一惯喜欢笑,听到再伤心的话语也还是言笑晏晏:“那如今还能迟来地允诺吗?” 两人走到了寝屋门口,梅之牧回头看她,平静道:“迟来,便是晚了。” 何卓安反手扣住她手腕推她进屋,门都来不及掩上便将她推到了床榻上,衣襟撕扯出裂帛之声。 梅之牧容色平静,任由她如何逾矩都不反抗。 “自你回到我身边,我的一切都加速乱套了。”何卓安慌乱的呼吸喷在她脖颈间,都是穷途末路的直觉,“你今年从东边游学回来,我何家东边十三州的旁支便全部出了事。你四年前离开长洛,走之前你特意提醒我不可放任雪利银的加利,今天便出了鬼宅的事,死得最早的贱民便是四年前。我知你佛口法心,我知道你儒释道法皆通,我知道你在外游历与佛僧往来密切,我知道你最能言语蛊惑人心!今日的鬼宅之事,是不是你从一开始便煽动的?” 梅之牧岑寂着,眼里流露出悠长的悲凉,像佛前最醇厚的那一口静酒,像道祖前最朴实的那一把钝刀,她是破戒后的空无一物,又是空洞后的森罗万象。 “你说啊,你告诉我!现在摆出这副看破红尘的模样是做给谁看!” 梅之牧轻声呢喃:“我既能蛊惑世间千万人,为什么就蛊惑不了你呢。” 何卓安猝然眼眶通红,双手放上了她脖颈,顷刻按出了红痕。 梅之牧平静地闭上眼,任由她来掐住自己的脉搏。 “我早该想到你一回来便不是好事……”何卓安喃喃,“当年你亲口说若我为何家家主一日,便与我决裂一日,此生不负相见,四年过去了,我以为我变了,你也改了,原来……你只是回来送我上路,看我大势已去,看我亲手葬送自己的基业……梅之牧,你是有多恨我,才要这样报复我,你若要报复我,为何不直接取了我项上人头,为何要这样倾轧我的心血……” “你的基业,心血,钉在千万人的骨髓里。你吸食着我在内的国人血液,反过来,怨怪我们的血不够热,不够多。” 梅之牧还是闭着眼,嗓音喑哑。 “你以出身为荣,以人伦为傲,乐于俯视我,惯于侮弄我,而怨怪我不以寻常心爱你。卓安啊,卓安啊。” “我自私自利,不见天良,可憎可恨的卓安啊。” 何卓安死死看着她,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来掐断她的脉搏,只能颓然倒在她身上。 第68章 酉时五刻,日落风冷,韩志禺一得知西区边缘的鬼宅之事,便想到何家一出事,何姜最早找上的同盟就将是韩家,饭都没吃便马上穿回朝服马不停蹄地赶去东宫。 第182章 此时的高瑱正在案牍前看密报,身侧坐着谢如月,案前站着毕恭毕敬的青级影奴青坤。 韩志禺得召进来时便看到高瑱神色莫测,眼神冷如檐上霜,早已不复从前的清澈少年意气。 他的脚步顿了刹那,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怀念不久前明眸含笑的殿下。 韩志禺之前一厢情愿地以为高瑱的转变是因韩宋云狄门之夜,毕竟那一夜韩家集体损失惨重,韩贵妃一殁,韩家跻身世家上流的梦想彻底破灭,对于高瑱而言,丧母丧权首痛,身体重伤次痛,是故面目改、气质变。 韩志禺起初是这么自欺欺人地坚定的。 直到高瑱在某人走后逐渐与他疏离,再到他看到高瑱身边忽然出现一个谢如月,一个在左唇外侧刺了一颗朱砂痣的末流四等影奴。 东宫夜晚淫靡纵欲的丑事传到他耳中时,韩志禺心惊肉跳,心痛难当,妒忌与痛苦相生。 他知道高瑱什么意思,他怨怪他。 当初高骊索要谢漆的要求经由吴攸的口转达出来时,韩志禺也在现场,亲眼看着原本文雅的高瑱骤然发怒到发狂。 那是韩志禺第一次看到高瑱如此丧失理智地怒吼。 “我已失父母,再失体康健,我只剩这一个谢漆,让我交出他?绝不可能!” 彼时吴攸面对他的失控怒火尤为冷静,甚至唇角微笑着向韩志禺看过来,仿佛在向他说——你看啊,你韩家的主子,你全族的忠诚,你满心的恋慕守护,他不放心里,反而心里去放个卑贱的影奴,这成何体统,你还不管管? 他在吴攸那样戏谑嘲讽的目光里无地自容。 他是高瑱的表兄,年长他几个春秋,不仅是他本家的手足、竹马、还曾是他伴读,从前高瑱回韩家小住,回回都是他陪伴他促膝长谈,夜灯高照,他曾是与他最亲近之人,焉能不知高瑱后来的细微转变。 他怎会察觉不到殿下看着那人时眼里流转着的勃勃欲念。 怎会看不出他在那人面前扮乖示弱,为了多讨取那人的关注和保护,不惜扮演着楚楚可怜若小女的温良假象。 他又怎会不知殿下而今因羽翼未丰而忍耐,一旦来日殿下掌上位,只怕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与那人修成正果。 韩志禺憎恶着,忌恨着,警惕着那人的存在。 好不容易等到高骊的横加干涉,他几乎是毫不犹豫、欣喜若狂地劝慰殿下:“若献谢漆得东宫有何不可?得罪新君有何裨益?先权后情岂不正乎?不得东宫岂告贵妃娘娘之灵?” 结果他却看到殿下在他眼前落泪。 他只能颤栗着握住殿下的手,换了说辞:“吴攸与高骊来势汹汹,殿下何不如避其锋芒,韬光养晦?高骊于长洛毫无根基,何不如令谢漆暂立高骊之侧为耳目?他若忠于殿下,必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他若初心不负,来日必愿重回殿下身后。” 结果他没想到殿下还是不肯,流着泪决绝颤声。 “谢漆是我的。谁也不能夺。他要夺,我便藏,对外宣告,他不屈受辱,触柱而亡。便是在别人口中,谢漆纵死也是要死在我掌中。” 韩志禺没料到突如其来的干涉竟会让激发高瑱强压已久的占有欲,更没料到,文清宫寝宫的地下有密室,从前韩贵妃用来处理宫闺密事,现在高瑱要用来藏匿……或者说囚禁一人为禁脔。 那天高瑱要喂那人一杯迷魂汤,韩志禺就在文清宫的地下密室里等着,等着那人昏迷,帮高瑱完成他的心愿。因高瑱流了许多泪水,因高瑱苦苦哀求他相助,因高瑱除了求他之外无计可施。 韩志禺都下定决心强迫自己坚持了,结果却在密室里听到了谢漆对高瑱说了长长一番话。 “不是你弃我,是谢漆弃你……” “高瑱,从今以后,你找其他人给你提灯吧。” 韩志禺感觉到了自己卑劣的激动。 殿下何其骄傲之人,竟被如此劈头盖脸地直白羞辱拒绝,以他傲气,往后决然不会再纠缠。那人性刚烈,既认定自己被放弃,眼下甘愿一断四年情分,往后也决然不可能回头再续前缘。 他急匆匆走出密室去到高瑱身边,看着他摔倒在地上,伤腿都不顾的泪流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又庆幸得难以名状。 啊,真好,那人主动离开殿下了。 殿下可心无旁骛了。 我可为殿下提灯了。 韩志禺当时是这么庆幸的,直到后来,他看着高瑱性情渐变,没有如他设想的那样更倚重、依赖自己,反而去调教一个除了身份之外毫不相似的粗陋替身。就因那四等影奴是谢漆下属,有此一子在,谢漆有与他藕断丝连的可能性,他便那样倚重,甚至于带到床帐中去,发泄着谢漆看不到也不在意的怒火。 失去谢漆一事,他仇恨在高骊身上,怨恨在吴攸权上,甚至还怨怪到他这里。 好像谢漆义无反顾地走了,缘由都在别人身上,是外力“拆散”了他们,而绝不可能是内部。 绝不可能是他自己造成。 韩志禺先前在自欺欺人,而高瑱更甚。 到现在,韩志禺也没能想通,谢漆之出走,对高瑱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对于他自己,究竟是福音,还是不可挽回的打击,他也不清楚了。 韩志禺脚步微沉地进来拜见,高瑱看到他便放下手里的密信,挥手让青坤退下,而后朝他扬起熟悉的客套微笑:“表哥来了?这个时间点怕是还没用上晚膳吧?外间霜重夜寒,快来暖炉身边坐坐,孤让如月给你备上膳食,待会我们一起用。” 第183章 韩志禺看着他唇边那抹文雅依旧而无温度的笑意,而听着他那锵金鸣玉、富有感情的声音,觉得割裂,觉得悲伤,而无计可施:“多谢殿下。” “如月,听到我方才的话了吧?”高瑱伸手慵懒地环过身旁谢如月的腰,语气轻快透着宠溺,“你帮我去小厨房嘱咐多备一份晚膳,表哥喜欢吃石髓羹,你看好御厨们,莫要让他们犯懒。还有鱼兜子,我知你爱吃,下午嘱咐过了,今晚我们一起用。” 谢如月耳尖微红,急忙应了是,有些慌张地起身来朝韩志禺行礼,随即步伐不稳地退下去了。 谢如月行礼时广袖微敞,韩志禺眼快,看到他左腕内侧有个不浅的吻痕,裹在不重的牙印里,泛滥着夜间淫靡或白日宣淫的欲。 韩志禺没有太多波澜,终归只是一个“如”,只有在看到这人脸上那颗朱砂痣时心中难以克制惊涛,那才是“月”,不知何时才能让高瑱淡忘的“月”。 谢如月踏出殿门,高瑱唇边笑意变浅,但眼神认真了两分:“刚想传信请表哥来东宫避一避,表哥就自己来了,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鬼宅之事如今已在六大家里远扬,我们之前与何姜有所往来,现在当真是尴尬。” 韩志禺勉强回到正事上,庆幸地叹了口气:“幸而殿下还没来得及与何卓安定亲,否则现在骑虎难下。这些年里,何家派出的女郎数量实在不少,其他家就算本家没有何氏妻妾,旁支也有不少,现在何卓安出事,若她只是被重创,我等还能收渔翁之利,但眼下看吴攸、梁奇烽,还有皇帝的表现,怕是要让何家永无翻身之地。” 高瑱眉头微皱:“梁家再大胆也不敢一口气吞下何家,只有吴攸……看起来,他是真要把何家拆骨入腹了。可他吴家这几代以来本家都是一脉单传,旁支无甚出息,之前宋家偌大的一块兵部让他吞下已经够撑了,现在何卓安这么大一块膏腴,他切了又能分到哪里去?怎么分才能彻底消化?何家纵横百年,底下的职缺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有一处关节崩断,不提长洛,只怕晋国的六十九州都要受波及。” 韩志禺起初想的和他差不多,只是他两个月前在东区筹办外族朝拜的各项工程,和不少的代闺台寒门子弟接触,想法有了转变:“殿下,吴攸亲代闺台一派的平民由来已久,我只怕,他是准备让权寒门了。” 高瑱缓缓抬眼,一双桃花眼中尽是鄙夷:“让权寒门,他怎么敢,就凭……” 他想到什么,轻嗤道:“就凭先太子娶了个寒门出身的梅念儿,是以他也要效仿我那大皇兄么?寒门出于弹丸之地,所出之子平庸微陋,若不置身于世家沃土,哪里有资格接管晋国各部的权杖?” 韩志禺轻声细语地同他说起之前在东区认识的许开仁、梅之牧、刘篆等人,解释起这些寒门子弟的能耐之处,甚至是那烛梦楼的谢红泪、谢青川姐弟两人都非同寻常,绝不是他们一直以来以为的愚昧浅薄形象。 高瑱越听眉头越紧:“表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志禺顿了顿,语气依旧轻缓:“臣是以为,自韩宋云狄门之变故以来,七姓去一宋,剩下六姓人才凋零,我们韩氏尤其严重,本家拿不出多少才俊。眼下皇帝身边的内阁俱是寒门侍笔,吴攸与代闺台往来亲密,眼下有意抓住何卓安腾出空缺,而明年春秋科考一经变通,只怕到时那批寒门子都将后浪拍岸。我们韩家世代入礼部,明年正是放异彩之时,与其现在扶助大势已去的何卓安,不如早做准备,挑选适当的寒门奴为我等所用……” 高瑱没等他讲完便否决了:“与贱民共治天下,滑天下之大稽。” 韩志禺知道世家睥睨由来已久,他亦如是,若非之前在东区被许开仁的文章、梅之牧的匿名策论惊到,他也仍会俯瞰脚下蝼蚁。 他看着高瑱此时脸上的傲气,心中虽有些急切但并不恼,反倒萌生了几分呵护意和成就感。他需要他。他不得不需要他。 韩志禺循循善诱,充满耐心地详谈。如今何家大柱中空,旁支败类,眼看着即便吴攸不伐也难挡梁奇烽垂涎已久的脍刀,届时何家一倒,韩家难分其膏腴,便将愈发没落。来日高骊膝下有子,那高瑱今日的太子之位,又能稳到什么时候? 当然,高骊除了一己蛮力不见什么长处,除了留驻长洛的一些粗蛮北境军,即便有子嗣,真想坐稳皇位也不是易事。皇子之中还有高沅,高沅自己不足惧,但是梁家这几年风头太盛,倚仗着一个梁千业打造出的烟草商路大掠其财,假如梁家再笼络武将,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和吴攸抗衡,一旦梁家起势,高沅必将被推出来竞博帝位。 届时,寡财缺人,薄权无兵的韩家要如何成为高瑱的后盾? 拥抱寒门贱民并不丢人。高瑱与韩家是共生,寒门对于韩家是寄生,等级分明,不过驱策他们为韩家的看门石狮而已,每代科考用一代,三年一换,或舍或废,便不足为惕。 高瑱有被说动,只是神色仍然纠结,还有芥蒂与耻辱。 韩志禺趁热打铁,抿了抿唇,咬咬牙道:“殿下想想谢漆,他不也是贱民之身?殿下当日能容忍、挽留萌生二心的谢漆,自不是心胸狭隘之辈,及今日的太子少师谢如月,殿下都是能任善用,既如此,何不如将这份广博之心,稍放些许?” 他在偷换概念,霜刃阁不是寒门,是世家之脔奴,谢漆更不是寒门子弟,得青眼的理由更不是为了共治巩固韩家。 第184章 他就是想这样颠倒黑白地劝解,偷梁换柱地曲解高瑱对那人的执念。 高瑱这一回沉默了,面无表情,眼神放空。 韩志禺安静地等着。 这时谢如月在门外恭敬地请他们用膳,高瑱才恍过神,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墙上挂着的一盏发皱花灯。 韩志禺自然知道那花灯是被那人浇过迷魂汤才发皱,丑陋,破旧。这盏灯挂在东宫里,照在谢如月那颗朱砂痣上,交缠出具现化的浓稠扭曲的压抑吞噬欲。 “用膳吧。”高瑱起身来,声音平静,“我未曾与人分食过,今晚和表哥试试。” 韩志禺知道他答应了,既松了口气,又堵了口气。 漫长的十一月十二日落幕,谢漆一觉醒来时,枕边没有人了,他先是怔怔地摸摸那微凉的枕边,再眯着眼看看寝宫中的天色,感觉眼下才寅时七八刻,高骊这就爬起来出去了。 谢漆慢慢把起床气推出身体,抱住脑袋嘿呦鹞子翻身起来,昨天在高沅那几乎没怎么睡,这会一到天泽宫就睡得不知昏天黑地,竟然连高骊起床都没能察觉,作为影奴而言真是失职啊。 他起来下地取外衣披上,三两下整理好衣冠便出门去。 天还早,日未出,御前宫人们跟他问好,还带着些许打盹的黏糊音色,只有踩风见了他便精神奕奕,一副见了亲爹的模样。 谢漆直觉不对,招手和他到僻静地说话:“我昨天不在,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踩风看左右无人,扯开衣襟给他看脖子上的淤痕:“恩人啊,前天你跟九王一走,陛下就跟困兽似的吓人,找不到你就这么把小的拎起来了,你看看这,喉管都险些被掐断喽。” 谢漆看他那淤痕确实不浅,先找药塞给他:“你受罪了,可还有别处受伤?其他人呢?” 踩风收了小药瓶,把高骊一天半里的异样详细地跟他说了,包括被禁止乱宣扬的殿前海东青杀人之事,总结道:“陛下跟变了个人似的,虽然以前也凶,好歹是凶于物,这回一对人动手更瘆人了,小的都怕那薛成玉不长眼睛被陛下一脚踹死。” 谢漆谢过他告知,转身连忙回去侧卫室,一声哨声出,大宛带着其他小影奴的鹰而来,张姓的小影奴们也赶到了。 谢漆就着踩风告知的那些怪事问他们,听了小影奴们的口述之后,知其不假,便更担忧。 他心里打着鼓,又去找了薛成玉,询问他昨天晚上谢红泪进宫,高骊是个什么状态。 薛成玉二话不说把自己昨天晚上记的手稿给他看,只见开头就是一句:“御前侍卫谢统领不在,帝心神飘忽,魂飞天外,纵花魁娘子在前,天籁之音绕梁,曼妙之姿凌波,帝皆耳目闭塞,意兴阑珊,黯然伤神。” 谢漆:“……” 他抬头看一下这个模样十分呆直的起居郎,忍不住先问了个别的问题:“薛大人平时是喜欢看话本,读闺台诗吗?” 薛成玉眼睛流露出诧异:“谢大人看出来了?” 谢漆失语,总觉得起居郎这手稿的文笔润色看起来很像坊间的三流恋情话本,跟正史的端肃春秋笔法一点也不搭边。 如果哪天他在坊间看到了高骊和自己的化名话本,他肯定第一个跑来质问薛成玉。 谢漆咳了咳把手稿还给他,还是直接问起昨天高骊的异样,薛成玉思索片刻,用文人式的华丽比喻给了个感受:“昨夜陛下确实神思恍惚,如中空之芦苇,在周遭再罩了一层中空之竹筒,两相空空,无魂无神。” 谢漆概括:“行尸走肉?” 薛成玉呆:“啊对对对!” 谢漆谢过他,随即脸色沉重地蹲守在天泽宫外,左思右想着等高骊回来怎么收拾他才比较妥当。 高骊那边度过了一个必须得用兵荒马乱来形容的早朝跟午会。 鬼宅一事刚出一夜,吴攸和梁奇烽双管齐下,一个用手下的文人储备去散布消息操控舆论,上午时就把鬼宅事传播到了民间,百姓苦雪利银久矣,消息所到之处都引起了极大的愤懑。 一百六十九个死者背后更是牵扯出了庞杂的民间交际网,不少人相携着到官府去认领已腐的尸身,认得出是失踪已久的家人者便在官府门口嚎啕大哭,认不出的便以此为案例去催官府,想要找出自家失踪者。嚎哭之下,悲声冲天。 梁奇烽带领大理寺和刑部彻查何家名下的钱庄,连夜抓了一堆何姓旁支、何宅家奴,不知是严刑拷打出假罪,还是逼供出了真恶行,总而言之,整理出来的案薄十分厚实惊人。钱庄雪利银高利是一回事,何家人以索利为正当理由,结果在私底下大量动用私刑、奸淫掳掠才是更触目惊心的累累罪行。 这两派人是势要将何家碾到地底里去,但何卓安虽然被停职,身后也还有不少的人脉,姜云渐和其他与何家有千丝万缕的盟友在朝堂上负隅顽抗,且姜家在吏部根深叶茂,操控着朝堂大半的调迁,一站出来参与骂战,一张口便倒出了众多其他官吏的把柄,堪称当堂不停放炮仗。 此外还有中立的,不知道在混什么水摸什么鱼的派系,在高骊眼中,朝堂上就是几股有毒的面团揉在一起疯狂搅和,谁也不服谁,狂甩太极拳。 早朝吵,下午御书房更吵,熙熙攘攘的人头挤在不大的御书房里,还有一波冲到内阁里和侍笔们理论,乱轰轰地几乎要吵翻天灵盖。 第185章 高骊听了足足一天的无意义党争,听到最后才发觉这群混账东西没有几个去办正事,满门心思想的都是何家如果倒塌,多少空出来的职位能分到他们手上,多少被抄被查的何家钱庄能落到他们囊中。为此他们可以说出世上最动听的高洁高德话语,也可以骂出最不堪入耳的脏话,上一秒可以是为民请命,下一秒便能变成我取你狗命。 高骊意识到这一点时烦透了,怒发冲冠地起身,拎起几个嗓门大内容虚的官员丢了出去,回来后一吼门窗嗡嗡。 “一百六十九个死者,怎么就没人提这一群人的债要如何解决!”高骊气得一脚把那大书桌踢翻了,好歹还留了点力气,没把它踢裂只是踢出个跟斗,“关于他们所背上的利债,死后是不是一笔勾销?他们生前偿还过了多少数额,该不该对其家属补偿?因为雪利银而被强迫卖房卖田、典妻卖子的又该怎么赔偿?吵吵吵!何卓安是跑到天边去了还是何家的大宅子搬到海角去了!都给朕看这些死者问题该怎么解决!” 他一个嗓门顶一百个人,一吼所有人都被震得头皮发麻,便是吴攸也惊在原地呆若木鸡。 高骊单手把倒仰在地上的大书桌拎起来高举,猛力正面掼在原位置,省得叫几个侍卫宦官过来搬桌子正型,桌重逾数百斤,砸到地面上时地面都被带得小规模震动,浑如地裂而来。 众人耳膜与脚下皆嗡嗡,在威压下一时死寂。 高骊伸手在书桌上猛拍继续吼:“现在都哑巴了吗!现在怎么不开口了!白吃的干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吧,怎么解决?户部管户籍管钱的站出来!装你他娘的死啊?!该哭坟的时候尽假上吊,该上供的时候尽哭坟是吗?!” 群臣俱懵:“……” 最后还是吴攸冒着鸡皮疙瘩出来调兵遣将,点名道姓指出能对死者的善后事件处理妥当的官员出来。 高骊怒着一张悍匪脸听了半晌吴攸的调配,这才觉得有些满意,擦擦大书桌染上的尘埃,检查了一番没看到裂缝,于是又坐回龙椅上:“行,你们继续吧。” 一干人等不约而同地心想这还怎么继续,吴攸第一个端不住脸皮告退,挑架的领头一走,直接就带走了一波追随他的门生,其他人更是不想再继续和皇帝在密封的空间里呆着,纷纷口干腿软地告辞了。 结果轰然之间,御书房一走为空,剩个小内阁还待着几个侍笔。 唐维最淡定地收拾满桌的混乱折子,其他几个侍笔偷看高骊的眼神复杂至极,个个都大气不敢出一口。 最后唐维照旧是最后一个走的,挂着两个一夜未睡的黑眼圈,跟他简单说了一下鬼宅之事的进度,直到今天中午他才从那里赶到宫城来,说到如今已有五十三具新近的尸体被其家人认领带回去入土为安,高骊便沉闷地点头:“唐维,你也累得慌了,回去快点休息。” 唐维笑了笑:“应该的,那么,陛下,臣先告退。” 他行过和往常不太一样的礼,脸色虽疲倦,脚步却轻快地离开了。 高骊等人全走散了,坐在椅子上发呆了半晌,最后才抬手揉揉头痛欲裂的脑袋。 难受。 窒息。 想见血。 想杀人。 揉完了脑袋,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索书桌的暗格,结果掏了个空。 也正因为掏了个空格,才脊背发寒地回过神来。 高骊触电似的跳起来,心中不住默念着要命要命,念到最后变成了谢漆谢漆,于是撒开腿赶紧离开御书房,小跑冲回天泽宫。 一回到天泽宫,他便看到踩风和小桑正忙碌地备膳食,一众宫人看到他都屈膝行礼。 谢漆就在最前头。 高骊心中那驱之不去的阴霾和戮念,一时之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快步上前去,也不管其他人还在现场,薛成玉的笔还在刷刷刷,当即就把谢漆拎起来抱进了怀里。 踩风备银箸的手一抖,小桑则迅速卸掉货,赶紧拽着他的袖子猛提醒,众人一起驼着背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飞快溜出去了。 薛成玉双眼炯炯有神地还在那里看着帝与侍,不要命地快速画简笔轮廓,踩风折出去大老远,发现这竹竿还戳在那里,赶紧弯着腰跑过来把他拉出去了。 门一关,谢漆腾空的脚便不适地晃了晃:“抱完了吗?陛下,大狮子,你这一身蛮力,箍得我骨头疼。” 高骊不答话,仗着身高和力气的优势,抱着谢漆的两手往上一送,便将他扛到了肩上去,如此扛着他,昂首挺胸地在天泽宫飞快地走了几个来回。 换在别的时候,谢漆定然要对他一顿拳打脚踢,三两步跳到房梁上去对他捏鬼脸。念在今天他必然在朝堂和御书房受双重折磨,回来时总该发泄发泄怒气,便乖顺地由着他奇奇怪怪的举止。 他也想看看他还能干出什么不合常理的,与往常大相径庭的,与性情完全相悖的举止来。 高骊走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还没听见他说话,发热的大脑这才冷却了几分,赶紧换手把他打横抱在怀里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时脑子不清醒,欺负我们谢漆漆了。” 谢漆因倒吊了一会儿,脸上有些血色,眼前略略发晕,视线还没清醒就被他捂到胸肌上去摩挲,心里更没脾气了:“我没事的,你好点了吗?” 高骊心里开花,抱着他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低头先捂住他一顿啃咬乱亲。 第186章 谢漆被咬得唇角有点疼,微微蹙着眉躲开,哑声问:“你不饿么?从半夜奔忙到现在,不累不饿么?” 高骊铿锵有力地答了个饿字,粗鲁的大手扯开了他腰带,热腾腾地抱住他的腰,低头埋在他身上到处亲和咬,亢奋又泄愤,模样好似一只野兽。 谢漆被咬得不住吸气,也没听他停下,索性咬着牙不说个疼字,想要看看他还能弄到什么程度。 高骊亲咬完正面,忽然不过瘾似地将他抱着一个翻身,一举将他压到了地毯上,捞着他又按着他,撕开他衣衫露出半个后背,随即埋头对着他后颈又啃又磨。 谢漆绷紧了蝴蝶骨,两手抓住身下的地毯,心里复杂的感情几乎要泼出来。 当真是异常。他大概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高骊厮磨了半天,把他上身弄得一片狼藉,最后看着他大片白皙肌理上的那些深红浅红痕迹,目光缠绵如同在看一件自己的艺术品,这才满意地把他衣服拢回去,贴着他耳朵粗喘着说:“好饿,我们吃饭去,谢漆漆饿不饿?冷不冷?” 谢漆冷淡道:“冷什么,被你弄得热得慌。” 高骊笑开,语气像恶作剧得逞似的快意,他抄起他,迈着醉拳式的步伐抱着他到饭桌去坐下,刚才一通瞎闹还不够,这会愣是还不让他从腿上下来,箍着他要他在自己腿上一起用食。 他单手抄着谢漆,胳膊长的好处便是一手纵揽他半身,可以愈发紧贴着拥抱他。他另一手去拿小碗的清火汤,殷勤地递到谢漆嘴边:“来,谢漆漆,你先喝一口。” 谢漆看了他一眼,十分顺从地喝了一小口,高骊心情越发好,就着他喝过的地方,把剩下的半碗汤一饮而尽。 喝完他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个兴奋就把那碗猛地摔在地上了,听到碎片裂开的声音愈发高兴,而后心满意足地搂着谢漆一起吃饭。 谢漆眼睛扫过地上的碎片,安静地小口吃饭。只是坐在别人腿上毕竟姿势别扭,他只要稍微动弹一下,便被高骊箍得更紧。 谢漆吃得不多,高骊相反,单手抱人单手吃饭其乐无穷,谢漆手空下来后看不过,便直接给他布菜,高骊稍愣了愣,搂他搂得更紧。 “老婆。” 谢漆手抖起来,掀开眼皮抬头又看了他好几眼。 高骊乐呵呵地把他布的菜全部吃完,而后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我吃饱了老婆,老婆对我真好。” 谢漆嗓子眼发痒,掏出帕子仔细地给他擦擦,低声道:“不许这么叫。” “哦。”高骊改了口,“那叫你,我当家的,我炕上的,嘿嘿。” 谢漆神情愈发冷静,专注地看着他,把他一毫一厘的微妙变化都收进眼里。 高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三年前,有一年秋天,霜重,北境真的很冷,冷到寒意扎进骨头里,人在荒原上走,每一步都好像能走出骨头的碎渣子。那年我们扎了一个好大的营,棉被湿哒哒地干不了,毛袄沾了霜捂得人浑身痱子,大家就只好穿着破单衣,互相依靠着用身体取暖。那时候,袁鸿就很喜欢唐维,他去把他抱过来,敞开衣襟贴着他取暖,吃饭一起吃,睡觉一起睡,那年秋天过去,不少人都得了风寒风湿,他们俩就没有。” 说着高骊自己解开衣襟,露出半个胸膛,把谢漆捂进了怀里:“那时候我要是有你,我也那样抱着你,一定不让你生病。” 谢漆贴着他胸膛,认真地听着他不规律的心跳:“那真是谢谢。” 高骊又生气又好笑,大手摸到他腰间去轻轻捏了一捏:“说什么傻话啊说这个,你是我媳妇,媳妇好,当家的你好。” 谢漆道:“你好。” 高骊被他逗笑了,乐不可支地抱起他去书桌那厢坐,分开他两腿跨坐在自己身上,面对面地又把他捂进怀里:“谢漆漆,我的谢漆漆,这世上有好多东西都容易让人生气,有好多烂人渣滓容易让人愤怒,只有你是例外的,独一无二的,我一看到你就像看到冰川上的月亮,我怎么一看到你心里就这么美啊……” “因为你吸食烟草了。” 高骊心满意足、饕餮饱腹的愉悦心境戛然而止,混乱的大脑一瞬间放空,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他与极乐之间的脐带。 他那飘飘乎的双脚骤然从九天上坠下来,踩到了一片污泥的地里,他听到谢漆的声音回荡在身前,他臂弯里还抱着他,战栗了片刻才回神过来,今晚弄的都是些什么离奇动作,心惊胆战地低头时,对上了谢漆黑嗔嗔的双眼。 “对吗?” 第69章驯马 谢漆看着高骊泥塑木雕的模样,眼下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那烟草钻着人的心志侵蚀,防不胜防,也不知道会从什么时候起就被它拖成失智失神,在神医来之前简单话疗一下比较妥当。 谢漆逼近高骊冷声:“从什么时候开始沾到这个毒物的?” 他的心跳得飞快,将韩宋云狄门之夜以来的时间段切割成好几份,怕他未登基时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染上了瘾,玉龙台发狂就是一例了。 高骊心跳如撞洪钟:“不、不久前,就……就就最近。” “确切时间。” 高骊慌得记忆不好使了,本身对于他而言,记忆与世间就是混乱的,这下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忘记了,那天也像刚才那样咬了你……” 第187章 谢漆顿了一瞬,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啃得不能见人的后颈,若有所思:“突然喝酒的那天晚上?那夜你也这样咬我后颈,当时在喝酒前,是不是白天先沾了烟?” 高骊这下便想起来了,紧张地红着眼眶点头:“那天就是第一次沾、沾到的。” 谢漆呼吸一滞,心中涌了极其强烈的震惊,最初在梁三郎身上,后来在高沅身上,不管他们用了什么熏香把身上的烟草味覆盖,他总是能嗅出那缕若有若无的清淡烟草味,可是高骊喝酒那一天,他确定没有在他身上闻到那股味道。 他揪住高骊的衣领问:“你那天在我来之前洗漱过,把那股味道冲刷掉了吗?” 高骊猛摇头,泪珠都甩出去了:“没有!没有洗的,吸食完飘飘然的,直接回来找你了。” 谢漆这才察觉到了事情的更严重之处。他的嗅觉在霜刃阁中都是最灵敏的,连他都闻不到那种烟草味,那他今后要如何靠嗅觉去分辨? “谁给你的那东西?” “梁奇烽……” “他是三朝之臣,背地里的腌臜手段数不胜数,给你你就敢碰?” “当时没有多想……从前在北境没见过什么鼻烟壶,最初只是想看看那个壶怎么用……” 谢漆静静地看着他,都说穷养儿富养女,这话不对,不看环境,怎么养都算问题,眼前最大的问题是一个极致穷养的当了皇帝。 高骊对他的情绪有着微妙的感知,感觉到他现在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其实心里已经生气到要拔刀,当下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惊恐得恨不得缩成一只鸵鸟或是一颗鹌鹑蛋:“我没想到,一打开那烟雾就出来了,吸进气管里,钻进脑子里,然后我的记忆就开始有些错乱,想到了一些以前忘记的事情,我……以为自己是一只狼,所以那天晚上就、就想顶你。” 谢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指尖却是猛的一跳,心里沸反盈天了。 原来不是错觉。不止那天晚上,还有刚才他把他按在地毯上咬后颈的举止,也特别像是一只野兽。 如果说高沅过度吸食烟草的后果是变得像个疯子,那么高骊的问题也相当严重,他直接脱离了人的范畴,退化成一只兽了。 那么,他既然当自己是野兽,谢漆在他眼里只可能也是一只兽。 约莫是一只雌兽。 不被当人看。 平生所厌之事。 谢漆闭上眼,仰首深深地呼吸一口气:“那天是 第1回,那你今天又吸了第二回?吸的量多不多?” “我今天没有碰,我昨天也没有!”高骊竖指发誓,看着他修长的脖颈,喉结不住攒动,” 第1回不小心吸了一个鼻烟壶,第二回是十一日那天,我……” 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小声地说了他在另外一个世间的量:“那天,神志不清醒,吸食了三……是四壶。” 谢漆安静了好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克制不住微抖:“所以那天你神志不清地允准了我跟高沅走,所以你昨天在朝堂上纵鹰杀人。” “是、是的。” “你在将自己的喜好凌驾于他人身上,将施虐欲施加在我身上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是异常的吗?还是快乐着的?” 高骊瞳孔骤缩,猛然抱紧他摇头,辩解了别的:“我不是想对你施虐,不是的谢漆!” 谢漆双手蓄积起内力,一把将他的胸膛推开,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松垮的衣衫撕下来:“高骊,你看我身上,这都是你刚咬的。” 高骊顿时不敢看他狼藉的上身,又馋又怕,赶紧腾出一只大手去捂住他那些痕迹。 谢漆轻轻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语气很平和,内容很刺骨:“你现在还沾得不多,性情还没有扭曲到过于疯魔的程度,你当然还留有理智,不会虐我太深。如果是你现在吸食了数十回,也许刚才你已经把我后颈上的肉咬下来了。喝酒那夜,你大概也会仗着天生神力按着我霸王硬上弓了,到时候血流成河,我不是精尽而亡,就是血尽而死。” 高骊:“?!!” 谢漆握起他的手温柔地轻吻:“我说实话,你想弄死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怎么弄都行,但是不要是因为外物影响而来玩死我,那样会让我非常、非常愤怒。” 高骊感觉到了,指尖哆嗦了起来。 谢漆同样很难将自己的一些心情说出来,因为那是他的前世。 前世他在高沅那里受够了一个疯子的折磨,中秋夜游那天晚上,更是猛然想起了自己一些遗忘的记忆,也许他前世有一段时间是和高沅一起,沉浸在烟草的迷雾当中,和命运尽情地牵着手糜烂。 他在想起这一段遗忘的记忆片段时,便是这样愤怒和恐惧。 谢漆握着高骊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猫一样地贴着他的掌心,朱砂痣贴着他指腹,微笑着恳求着:“可以不要那样玩我吗?” 高骊再也绷不住了,抖着指尖把他滑落至腰间的衣服捏上来,小心翼翼地给他穿好,束紧腰带,拢好衣襟,颤抖的吻落在他朱砂痣上。 谢漆垂着眼看他,距离贴得太近了,便什么也看不出来。片刻后,唇珠先尝到了滚烫的苦涩。高骊没有抵开他牙关,轻吻了须臾便弯下腰靠在他锁骨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声声道歉,“我疼你还来不及,没想过……玩弄你的,谢漆漆。那一匣子的烟都丢还给梁奇烽了,我不会再碰的,绝不会伤害你的,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往后我一定小心谨慎,绝不再粗心大意。” 第188章 他一手抱着谢漆,一手摩挲着谢漆的脸,指尖摸到了灼热的泪痕,惶然地把他抱得更紧。 正无措地想着谢漆为何在愤怒之外伤心欲绝,他便听到谢漆问他:“高骊,你确定自己现在说的话,做的事,都没有受烟草影响吗?” 高骊手背鼓起了青筋,骤然明白了忧惧,头一次领略到什么叫身无外伤而内伤致死的感觉:“我分得清!我现在清醒的!” “你怎么确定自己是正常而非异常的?你如何知道?”谢漆双手抓紧他后背,竭力想要撕扯掉一层看不见的画皮,“就好像高沅,我近来才得知他吸食烟草至少两年,从前我讨厌憎恨这么一个打骂成性的疯癫贵胄,我以为他生来如此周遭如此所以他更如此!” 谢漆沉沉地喘息起来,视线是涣散的,闭上眼就是高沅前世嗜虐的笑和蛇蝎般的眼神,睁开眼就是高沅一天半之内的半疯喜怒和无助的泪眼朦胧。那是他前世的加害者,他无法面对今世或许也是受害者的罪魁祸首。 “我以为他为虎作伥,无恶不作。”所以他恨他。 “可他在烟瘾发作里朝我道歉。”所以他混乱。 “我不知道他是性本善,而受两年以上的烟草侵蚀才变成现在的恶,还是反过来性本恶却受烟草影响萌生几分良善——我不知道!”所以他愤怒。 谢漆又推开高骊,两手抓着他衣领,指节用力而苍白,唇珠间缓重地呼出一口热气,团团白雾淋散在泪水里:“医师是诊断不出来你们吸食烟草后的影响的,你明白吗?烟草或许不给你的身体致命一击,可它在时间里温水煮青蛙,你的脑子,性格,善恶,爱恨,一寸寸地自以为正常顺流,结果奔向逆流的异常。你可以嘲讽我在这里小题大做,我却恐惧你再逆流下去将有什么样的归途,当你真疯了,你还会认定自己是健康的,当你被世间所有人判定为疯子、暴君,你还会坚持自己才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受害者——可是那时候你已经变成了加害者——可是那时候你已经分不清了。” 高骊无力地垂着手,血红的念珠缠在手腕上,混沌的边界在此时被切割开,他看着谢漆的眼睛,看到另一个异常的自己,也看到眼下悬崖边上的自己。 危于累卵。 “人之一世,难得清醒。”谢漆语调无甚起伏,脸上泪痕已干涸斑驳,情浓情淡快速平复,冷和炽在他身上交织,他像是块被水滴石穿后的通透残浊石,“你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你身后有很多人在,北境遗民,北境将士,亲友成团,都在给你做后盾,你要是把自己的矛给瓦解了,那一切都结束了。我追随的是最初的你,我回不了头,宁愿你清醒地漠视眼前的我,也不要你糊涂地怜爱我。” 谢漆松开他皱巴巴的衣领,起身从他腿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低声:“你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不准再碰一缕烟。” 高骊发着抖想去握他的手,他没让。 他只好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向你发誓……” “向自己。” “高骊向高骊发誓……” 磕磕巴巴一句誓言,艰涩地发完了。 高骊发完誓,怯怯又灼灼地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谢漆缓缓地抬起双手,拢在他脖颈上,掌心和指腹有不少的茧,双手仍然冰冷,指尖还有颤栗的余韵。 他将双手相扣,唇珠的血色慢慢回来,缓缓吐出轻声。 “咔嚓。” 高骊肩膀一抖,蓦然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是项圈。 卷毛的狮子脖子上有了项圈,钥匙在谢漆的心脏里。 翌日高骊睡醒起来,臂弯下意识地收紧,结果抱了个空,神智顿时彻底清醒,地动山摇地狗刨式爬起来,还没出声就听见纱帐外传来了谢漆沙哑的声音:“我在这,没走。天色还早呢,你睡得不多,补个觉吧陛下。” 高骊哪里还能睡下,赶紧伸长手挂起纱幔,上身赤露着,一动作便牵动结实流畅的肌肉,本就生得好,肌肉鼓胀得性感,现在这好皮囊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咬痕,高骊低头看着自己都觉害臊。那串血红念珠套在手腕上都失去了阴森气息,反而因为红色而增添了糜艳的浮华气息。 昨晚被谢漆“讨债”了。 谢漆让他细数自己身上被啃咬的痕迹,然后在自己身上找对应的部位,最后谢漆跟着他指定的地方,一处处地咬回去了。 整个过程谢漆强势冰冷,就是个艳丽的讨债人,高骊是受不了这么大刺激,光是看着谢漆露出虎牙埋在他胸膛上的模样都硬得慌。 咬到十来处时高骊没忍住哭了,十分没出息地求饶,想让谢漆要么别讨债了,要么踩踩他。 谢漆眼神深如潭水地看着他,没用脚踩,跳过用手,低头用含给他解决了漫长的一次。 结果怎么说呢…… 感受就是云霄烟算个屁啊!! 疯啦疯啦!!! 彼时高骊哭得又懵又爽,脑子里闪过的东西比吸食云霄烟时多了几倍,人生当中从未遇过,非常非常非常攒劲。 尤其是谢漆抬头后的模样和神情,高骊觉得他这辈子不管去到什么时空,活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 他害怕地哭着找东西要给他擦擦,谢漆却只是冷淡地伸出舌尖舔舐过唇角,嘶哑道:“陛下,现在就哭成这样,以后你真干我,你会晕过去么,我们之间,谁干了谁啊。” 第189章 然后高骊捂住他的嘴哭得更厉害了。 疯啦疯啦。 怎么可以这么这么这么攒劲。 做错事的是他,他也只能认栽受罚,哆哆嗦嗦地继续指认位置,看着能看不能吃的债主顶着糜丽的脸、冷若冰霜的表情来罚他,看着他克制着的冷峻疯狂,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欲求不得,得了更欲的磋磨。 那滋味,终生难忘。 高骊现在不敢再回想,粗糙的大手捂住无地自容的脸,卷发乱蓬蓬地炸着,内心的小人哇啦哇啦大叫了一通,才敢张开一条指缝去偷偷看纱幔外的谢漆。 谢漆长发披散着,柔顺笔直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殿中炉子烧得暖,他就只穿一件单衣,微弯着腰伏在镜妆桌上,左臂压着纸的小角,右臂的袖口挽到肘部,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支细笔速写着什么。 高骊呆呆地看着他微红的侧脸,看他的长睫毛低垂着,浮光落在鼻梁上,暗了颌线的光影,亮了唇侧的朱砂痣,清冷冷的神色,溢着让人勾魂摄魄的采撷欲。 正看得咽口水,谢漆转过脸来,寒星似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右唇角肿了一块:“真不睡了?” 高骊看着他唇角,听着他喑哑的音色,满脸通红地捂住大半张脸,透过指缝亮晶晶地偷看他:“不、不了,不困。” 一见人,脑子一想,就精神过头了。 “哦,那陛下,早上好。”谢漆笑了,扯到唇角一疼,转头去继续誊写了。 “早上好老婆。”高骊低低地应了,山不过来便就山,光着膀子捂着脸,羞怯着大块头挪过去蹲下来了,“你在写什么呀老婆。” “不要这么叫。”谢漆垂眸看了一眼蹲到大腿边的呆呆大狮子,眼睛扫过他胸肌,掠过那些讨债痕,想到高骊昨晚可怜兮兮地哭着喃喃老婆的情形,抿着唇把视线放回笔下,“在写老子的《道德经》。” 高骊先试探着把下巴杵在谢漆大腿上:“为什么要写这个啊老婆?” “别叫。”谢漆腿没动,目不斜视地写着,“你不是说吸食烟草后能最深刻感觉到的异常便是杀人冲动么,你三天前吸食了四壶,太多了,接下来或许还会萌生异样的暴戾冲动,尤其是你本来就易怒。除了寻医服药,你需得自控,假如后面你意识到自己又不对劲了,你就把这信笺抽出来默读,直到能背下来为止,后面我会再誊写别的给你。” 高骊把脸枕在谢漆腿上:“好的老婆!” 谢漆腿还是没动:“陛下,说话能不能别加那个后缀。” 高骊亲昵地蹭蹭他,伸手戳了戳他左膝的护膝:“知道了,老婆。” “……” 算了,看在他脑子暂时还不清醒的份上,先由着他吧。 “你怎么懂那么多啊老婆。”高骊害臊地皱了皱鼻子,大手隔着护膝丈量他的骨头,“昨夜也是……” 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谢漆二十岁的骨头,并不知道自己揉捏的是一把二十四岁的灵魂。 “不喜欢的话以后就不要了。”谢漆神情依旧冷淡,烟草这东西让他余怒未消,准备至少冷他一阵子。 怎么着也得冷个两天吧。 “喜欢喜欢!”高骊一听这话连忙否决,大手握住了他小腿肚,侧脸枕着他,抬起瞪圆的眼,低低地小声道:“以后也要,可以吗老婆?” 谢漆没回答他,右手写完一篇,笔尖在角落里慢慢勾勒一只小黑猫,高举一双指甲尖锐的爪子。他把左手腾出来,轻柔地揉揉高骊散在他腿上的卷毛。 高骊以为他不愿意,想了想便说:“不可以的话以后换我来,好不好?” 谢漆腿一抖,笔下的小猫脸画丑了,赶紧改了两笔,把冷脸小猫画成了一只笑嘻嘻的。 “不要。” “为什么啊老婆?”高骊大声了点,“很舒服的,以后我来。” 谢漆定力十足地绷着脸:“我禁欲。” “欲也不赖啊,我帮你纵啊。” “闪开。” “不要赶我走……” 谢漆轻吹着信笺等墨迹干涸,左手指尖拨了拨那卷毛,屈指敲了敲他:“不是赶,起来,不补觉就去穿戴整齐晨练,别缠着我,何家那么大的事,你接下来都会很忙碌的,去吧,锻炼好身体再来找我。” 高骊依旧蹲着黏在他腿上,吐息呼哧呼哧,谢漆富有节奏地敲了他脑壳好一会,最后还是拉他起来,俯身在他额头上吧唧一下。 高骊怔住,看他亲完又转过脸去整理信笺,指尖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侧颈。 暖烘烘的人,说出冷冰冰的语调:“别撒娇。” 不仅被亲了额头,好像“项圈”也被指尖吻过了。 心跳骤然因这一句一动而加速,高骊慌乱地捂住眼睛扑腾着起来,醉酒似地摇晃着去找衣服。谢漆瞟一眼,看到这大块头羞得红透了上身,有点疑惑他的敏感之处怎么奇奇怪怪的。 高骊逃也似地迅速收拾好着装,走过他身边时仍旧捂着眼睛,滚动着喉结哑声:“我去晨练啦老婆。” “好。” 高骊不敢再看他,急匆匆地踉跄出来,一打开门便往外头星光渐熄的破晓跑,把守夜的踩风吓得够呛。 高骊跑到小雪中央,仰首松开手,雪花簌簌落在眉目间,被滚烫的体温融化成温水,他伸手接住数片雪,感觉每一片冷每一缕温都镌刻着谢漆两个字,心脏上蹿下跳地大呼小叫: 第190章 像被熬的鹰,像被骑的马。 被驯服了,被套住了,被喂饱了。 好开心、好喜欢。 高骊去上朝后,谢漆才嘶着气掏药擦唇角,一边擦一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未知的提心吊胆。 他甚至掏了瓶易容的药膏把痕迹盖住,这才能面无表情地走出天泽宫。 高骊一走,御前的气氛才放松下来,他找机会把小桑叫出去寻求帮助:“你可否对天泽宫的所有人开展掘地三尺的肃清?” 小桑有些震惊:“大人想要肃清什么?” “禁止梁家的烟草靠近天泽宫和御书房,杜绝任何人将这东西拿来沾陛下的衣角。”谢漆一说话嗓子就疼,唇角也疼,“九王高沅如果不久后照旧回宫城,他那里怕是会有烟草潜行,我们管不了他,便只管一点,不准他宫里的人靠近陛下三丈之内。” 小桑思索片刻后先点了头:“奴婢尽力而为。大人既然对梁家如此警惕,那么慈寿宫那边也必然要万分提防了。太妃那一边有内务署的梁家官宦做接应,奴婢的手伸不了太长,但可以为大人查上一查,看看慈寿宫中有没有烟草流通。” 谢漆指尖一跳,想到梁太妃前世与今世,蜷起指尖点头道谢。 拜托完小桑他上了屋顶,放飞大宛去找别的鹰,得到两边回应后,马上悄悄赶去了东宫。 青坤正半蹲在东宫的檐角,看见他来眼睛都亮了不少:“师哥好。” 谢漆到他附近半蹲:“不好意思,又要有事情拜托你了。” “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师哥只管吩咐。”青坤听了他的声音后,眼睛便在他高束的衣颈那里扫来扫去,“是什么要紧事呢?” “东宫有没有沾染梁家的烟草?” 青坤微怔,还以为他要来问沸沸扬扬的何家:“梁家那些时兴的烟草吗?太子和梁家不对付,在内倒是没有见他碰过,在外应酬怕是说不好了,这东西在长洛的达官显贵之间十分流行,可贵了。” “那劳烦你在暗地里警惕着这东西,如果东宫出现了,麻烦你尽快消除掉,然后告知我一声。”谢漆揉揉眉心,“也许烟草现在还没有露出什么损害的端倪,但我总有很不好的预感,总之别让这东西近身,你也是,如果不慎沾染到了,当断即断,一定要戒,不能多碰。” 青坤痛快地应了好,说起别的事情来:“师哥,你上次不是让我多注意那狄族的圣女吗?是不太对劲。” 谢漆想起藏书阁里一高一矮紧挨着的身影:“怎么了?” “我之前制造了文清宫的几个小冲突,让太子注意到圣女,太子单独召见了她一回,当时我在暗处里偷听到了他们的话,挺吃惊的。”青坤摸了摸下巴,眼睛里是一副看戏的玩味,“那位圣女开口就说要和太子做交易,两族的交易,而且直接开口就是军/火,口气太大了,太子也只当她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嘲笑了一通战败之躯丧权之奴,没理她直接走了” 谢漆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圣女提出的军/火是什么?她又要什么?” 青坤笑了笑:“军/火是虚的,狄族不可能有那等武器储备。至于她所要的,竟然是希望来日可以继续回到狄族去,即便后面她很可能会嫁进东宫。” 谢漆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站在他们中原的角度,北狄就是荒废贫瘠、愚昧粗野的放逐之地,中原人会觉得狄族人一进中原就被富庶繁华所吸引,从此背弃自己的故乡,这只是中原人的自傲。 再者,这一世他们依靠破军炮让他们臣服了,上一世却不是这样子,上一世晋国才是战败国,晋国才是屈辱地把和亲公主送进狄族去的。 谢漆反问:“太子暂时不打算跟狄族联姻?” “是的。”青坤眼睛绕回谢漆脸,眼珠子滴溜溜的,鬼马机灵,“太子一直在拖延,如果没有被外力施压,大概会一直拖,拖到所有人都把狄族圣女这回事给忘了。” 谢漆管不了这事儿,也不知道这对于两族、数位当事人而言是好是坏,只能回以沉默。 青坤忽然问:“师哥怎么不问太子和韩家他们怎么应对何家的事?” 谢漆大概知道高瑱和韩志禺会怎么摇摆。先冠冕堂皇地中立,套取关心则乱狗急跳墙的姜云渐,一番不动声色的撕扯,其他派系都争夺着去撕咬何家的肥肉,只有韩家在一片混乱里,另辟蹊径去啃食姜家。 一群驻扎礼部,最通仁义道德,衣冠楚楚的衣冠禽兽而已。 “你怎么看戏是你自己的事。”谢漆看出青坤就是个乐着牙花的局外人,不怎么靠谱,但也不怎么碍眼,“你既然之前言之凿凿地说是要在暗地里守卫我,真有什么会威胁到我的,你再告知于我就是了。” 说完谢漆要去会面其他人,青坤偏跟在后头:“小师哥,你要去见谢如月对不对?我是你师弟,他是你下属,你平时私底下跟他私交都聊些什么?方不方便师弟也听一听?” 谢漆挥手:“不方便,离远点谢谢。” 青坤用一种浮夸的伤心语气跟他告别:“好吧,那师哥再见。” 谢漆边离开边听身后动静,确实没听到他跟来的脚步,不免啼笑皆非。 之前觉得他会是霜刃阁暗中培养出来的奴中之奴,相处过几回后发现青坤和其他影奴不太一样。 不知道他师父杨无帆带这么一个徒弟时是怎么雕琢的。 第191章 杨无帆带他时也不太一样,虽然也和其他阁老一样拼命给他灌输所谓的影奴之道,但还是有些许细微的离经叛道。 只是那些感动与崇敬,到底只存在于少年时的浮光掠影。迄今为止,两世以来,谢漆始终不明白他师父究竟是要怎么塑造、处置他。 边想边绕道去了东宫的另一端,他看到谢如月姿势奇怪地半跪在弯弯的檐角下,刚过去跟他打招呼就发现了他的异样。 谢如月一只手捂着耳朵,谢漆看出不对拉下他的手,结果愣住了。 谢如月已经是竭尽所能地用衣着来掩盖了,但实在盖不住耳廓上新鲜出炉的牙印和红痕,眼尖的人一看便知道这样的痕迹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 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如此发生了。似乎是意料之中,但又的确出乎意料,抱着的那一份侥幸就这样被击碎了。 “玄漆大人。”谢如月不好意思地朝他笑,“您近来好吗?” 谢漆有一时半刻是沉默的:“高瑱强迫你了么?” 谢如月连忙摆手:“没有的……啊,大人你的嗓子,怎么这么哑?” 谢漆苍凉地抹了把脸,脑子一时半会儿有些转不过来,看着他的眼神欲言又止:“不用在意我,我现在的心情就像看到自家地里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 谢如月脸庞红通通的,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是的。嗳,大人你别这么看我啦,其实殿下平时对我真的很好的,只是偶尔兴起,一些事上无伤大雅地乱来而已。” 说着他悄悄地用舌尖顶了顶自己的腮边,知道那是那颗朱砂痣的位置。心里闪过些念头,殿下那样对他可以,但要是想对眼前人那样,那不行。 他笑着问谢漆:“您说有急事想来问我,是些什么呢?” 谢漆又胡乱地抹了把脸,年轻的脸上透着老父亲的沧桑:“甲一,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我心绪有点乱,我不太放心你。” 谢如月噗嗤笑开了,谢漆看着他的神情举止,确实没有透露出半分对东宫的不满意,心情更沧桑了。 “大人……要不我叫您一声哥吧。”谢如月看着他的表情,越看越傻乐,“真的不用,哥,你不用这么担心我,我已经很好地适应了东宫的身份转变,有很多事情只有在这里才能更好地做到,而且殿下确实缺人,我能帮到他,也能帮到你,眼下没有什么不好的。哥,你先说急事吧?你不说我心里也慌张啊。” 谢漆第三次抹了把脸,心神混乱到把唇角的易容给抹掉了都没意识到:“我是想来问你,太子可曾碰过梁家的烟草?” 谢如月眼神发直地盯着他唇角,没忍住伸出大拇指轻轻抚过他唇角,脸上是和谢漆刚才如出一辙的晴天霹雳,一脸的白菜被山猪拱了的痛心疾首:“哥……陛下强迫你了吗?!你唇角都肿成这样了,还有你的声音,我就说你声音平时那么好听,今天来怎么会哑成这个样子!” 谢漆:“……” 谢如月后知后觉地明白出来:“哦……你不会做自己不愿意的事的,那哥你就是自愿的啊?这,这这,陛下体格那么魁梧,有没有伤到你?啊,看你刚才过来的身法,好像也不是,那陛下一定是个和外表不符的很温柔的人吧,看不出来陛下还是个猛虎嗅蔷薇的。” 谢漆:“……弟,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熟练。” 谢如月:“……” 两个人僵硬着大眼瞪小眼了半晌,谢如月干咳着打破了死寂:“梁家的烟草么?我想想啊……自我贴身跟着殿下之后,并没有发现他沾染这物什的情况,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碰过。但是梁尚书曾在一次应酬当中想要赠给他,他不好拒绝,只好象征性地收下,回来之后交给我,我就收入东宫的仓库当中了。这东西很要紧吗?” 谢漆勉强回过神来,揉揉僵硬的脸点头:“对,很要紧,你不要让太子沾到,最好不要让这东西再流通进东宫,太子不沾,手下的人更不能沾。陛下沾了一点点,我便觉得十分危险,此事不可宣扬。所谓享乐之物,往往都有玩物丧志的风险,尤其这些烟草在史书上并不曾见过。” “好,我明白了,我会盯着的。”谢如月斩钉截铁地应了,随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哥,那个,大人,你需不需要一些药物之类的?就是……就是那个?” “咱们跳过这个话题吧。”谢漆脸都要成苦瓜了,复杂万分地摸了摸谢如月的脑袋,“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早吃了这种苦头……” “啊,不苦啊。”谢如月一脸茫然地打断他,“其实做熟了很舒服的,哥你、哥你不会是跟皇帝陛下还没有做到最后那一步吧!还是说他那什么技术不好,让你有阴影了?” 谢漆:“……” 已经无话可说了。 最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和谢如月告辞,脚底抹油地疯狂开溜。 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在谢如月那里得知这么一连串爆炸性的事情,当真是瞌睡遇到吊床翻滚栽地。 好在东宫还没被烟草渗透,那么接下来就剩下高沅宫中那边需要提防了。 谢漆想到方贝贝眼下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惨状,不知道现在伤势好转了没有。 他再派出大宛,就算联系不到方贝贝本人的鹰,方贝贝手下那群小影奴大概还是在的。 等了半刻钟,他把唇角的伤又遮好了,大宛也带着回应回来了。 第192章 谢漆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地跟着大宛潜进了高沅宫中的屋檐,果不其然在约定的地点看到了方贝贝手下的两个小影奴。 那两个小影奴看到他眼圈都红了,期期艾艾地叫着玄漆大人。 谢漆上前去追问:“你们主子怎么样?” 小影奴泪眼汪汪的,看起来有些六神无主,小心翼翼的问他:“绛贝大人现在没有什么人管,您愿意去看看他吗?” 谢漆脑子又被轰了一记:“什么叫做没有人管?” 小影奴们把方贝贝的情况说了几遍,谢漆才回过神来,沉着脸跟着他们跳下屋檐,潜进了高沅宫中的侧卫室,一进去就看到方贝贝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 谢漆赶紧上前去看他是个什么情况,一掀开被子扒开那单薄的里衣,就看到他身上全是一些外伤。不重,但一看就拖了不少日子,伤口已经烂到发炎了。 方贝贝往常那一张生机勃勃的脸毫无血色,别说医治,看起来都像是好几日没进食的虚弱样。 “为什么没有人给他上药跟医治?” “王爷嘱咐的,说不让他养伤……”小影奴们眼圈红红的,“之前听到王爷私底下喃喃自语说,说主子没用,只有他爬不起来了,才能去调玄级的差遣……” 谢漆心中好似被一锅开水泼上,伸手把自己腰上的腰牌给他们:“用我的腰牌去叫个御医来给他医治,现在就去,快点,别耽搁了。” 小影奴们也不知道等这一刻等了多久,拿过腰牌赶紧就跑出去了。 谢漆在方贝贝病床边简单处理他的伤势,搜出小刀想处理他身上那些溃烂的地方,指尖抖得下不去手。等听到外面脚步匆匆传进来时,他转头看到了御医,以及跟在后面风尘仆仆的高沅。 高沅凑巧刚从梁家回来,看见他便快步上来:“你……” 谢漆猛然暴起闪到他身后,一把掐住他后颈,踢了他膝弯,逼迫他跪下去。 第70章鞭笞小九 高沅完全搞不懂情况。只知眼前一花,冰凉的一只手搭上了后颈,雪花似的三点指尖骤然用力,外加膝弯遭踹,他天旋地转地看着膝磕地,冷和疼似风雪扑面而来。 高沅茫然地本能发怒,抬手便攥住了掐着自己的那手腕,挣扎着要抬头,那劲瘦的手腕却纹丝不动。 “谢漆!”高沅粗喘着喊,另外一只垂下的手神经质地发着抖,像是在克制着不要抬起来去打那手腕,又像是单纯因为激动而战栗,“除了天地君亲师,还没有人让我跪下!你现在松手本王不和你计较!” 他听见头顶上微抖的嘶哑声线,却不是在和他说话:“医师,劳烦你快去医治病床上那位侍卫。” 高沅身体一僵,一者是怕方贝贝伤重不愈,二者却是莫名感觉到了这人身上的低气压,透着一股愤怒之外的伤心低迷。 后颈上的手没松,高沅自己先松了攥他的手,讨好似地轻握他手腕,一下又一下。 御医在不远处前哆哆嗦嗦地解释着方贝贝的情况,高沅听不太清,也不怎么在意,全身的感知集中在那只手腕上,颈间脉搏悄无声息地震耳欲聋,他溺水般地喘息着,世界只有他自己躁动。 忘记了此刻还跪着,地面的冰凉在顺着膝盖攀援自己这座腐烂的荆棘山。 三天没有点燃烟草,没有薄雾缭绕这具华丽骷髅,只有抚平后捏皱再抚平的糖纸。 忘记了此刻还难受。 各种哆嗦的脚步从身边掠过,高沅忽略了那些窸窸窣窣,竭力斜过眼睛去看身后侧静驻的靴尖,心里有一只手抽搐着,在摸索,在期待,谢漆要对他做什么,要让他干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影奴端着一盆水走过他身边,忧惧双管齐下致使手抖,不小心把水盆摔到了地上,淡淡的血水淌过地面,蜿蜒着蔓延到高沅膝下。 高沅看到血水流到膝盖旁边沾湿了衣服,吊诡的期待被打散,厌恶地皱紧眉头便骂:“脏死了!谁打翻的?有没有长眼睛……” 还没有说完,后颈上掐着的那三根手指变成了五根,施加的力度大了几倍,高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扑到地上去,只来得及狼狈地侧过脸,才避过了鼻尖撞地。 脑袋撞出咚的一声,侧脸挤压到了地上,蔓延的血水缓慢地流淌过来,沾到了半边脸和脑袋,血腥味和腐药味难闻地冲进鼻子里,触感和嗅觉顿时让他头皮发麻,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恶心。 高沅鼻翼翕张着,不敢出声。 因为终于看到了头顶上的那张脸。 很美。 但是很冷。 他莫名理解了为什么高瑱带着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四年却没有动手,因为馋归馋,怕归怕。 又馋又怕。 他鬓边淌出冷汗,发着抖喘着:“你要我跪,我跪就是了……放我起来……” 那双一掠而过的寒亮眼睛没有再看他,无动于衷地半蹲在地上继续单手压制他,眼睛在看前面的病床。 高沅从来没有用这么丢脸的姿势跪趴在地上,三天没怎么进食的身上没有什么气力,心智又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完全崩塌,顿时喘息着软趴趴地任由被控制。 御医和影奴在身边走来走去,下九流的贱种们都看到了他的丑态。 高沅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心里有混乱起伏的心声。 第193章 【我被一个贱种单手拿捏。】 【可是……可是……后颈上的手不一样……好像很可靠……】 【什么都不用去想,不用去理会,就这样被操控着的感觉真好。】 一种久违的归属感扭曲地覆盖着,沉沦的神志在他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手小心捏住时才清醒。高沅被别人的体温触碰得一惊一乍,瞪大眼睛看过去,发现是一个老御医要给他把脉。 他趴在地上尖厉地喊出来:“大胆!你是什么老狗?滚,别碰我!再不滚开本王诛你九族!” 御医被吓得不清,当即就要撤开逃跑,但是被身边另一个人拦住了:“继续。” 高沅一懵,模糊的视线看到那张冷冷的嘴开口:“闭嘴。” 像是某种听到指令的流浪禽兽,高沅发着抖不吭声了,眼睛发直地看着那老御医颤颤巍巍地把手搭在他的脉象上,诊了半晌,哆哆嗦嗦地汇报道:“小王爷除了因进食不够而气虚,并无不妥。” 高沅听了想怒吼废物,再也硬不起来能叫做并无不妥?虽然他中的毒已经被梁家的医师清理干净,可他不举了,再也硬不了了,结果宫城里的御医都是一群废物,滚,都该滚。 “他真的没有失心疯?你仔细看他现在这副有病的样子,你诊不出来任何异常?” 高沅听见那沙哑的声音这么发问,他愣住了。 【啊,问失心疯,是在担心我吧。】 【是的是的。】 御医又小心翼翼地诊了一下他的脉象,答案还是一样。 “换别的御医来。” 高沅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后颈上的手由按变成了掐,他被软绵绵地拎起来,那人似乎要扯着他到旁边去,可是他双腿无力站不动,狼狈地要歪倒过去。 【接住我接住我。】 “站好!” 裹挟着愤怒的冷斥钻进耳朵里,双腿又有力气了,高沅站直了。 那只手拎着他丢到一边的简陋椅子上就不管他了,走去了病床边。 高沅这才抬手擦脸上沾到的血水,心里吼叫着好恶心,但是眼睛看到那个站在病床边的背影,感觉到了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难受,于是他也跟着难受了。 想要张口问问他,可是刚才他说闭嘴。 【那就该闭嘴啊。】 不一会儿,新的脚步声赶来,这回来的御医是两个青年,先隆重地向高沅问安行礼,而后恭敬地伸出手要放到他手腕上诊断。 高沅不想让外人碰到自己的任何一丝一毫,但是御医是那人叫过来的,是担心他的证据,他只好既排斥又接受地伸出手。 两个御医轮流诊脉,其中一个小声地问:“小王爷……可有感觉到身体不适?” 高沅还是闭嘴,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背影。御医一直等不到他开口,没办法转过身去到谢漆身边耳语,然后高沅看到他侧过脸来,压着悲愤哑声:“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说。” 高沅感觉心里痉挛了一下,捣蒜似地点头飞快地回答:“我知道,我没有觉得哪里不适,我身体很好,我现在感觉很舒适!” 然后他便看到谢漆冰冷的眼神出现了波动。 一望无际的厌恶憎恨底下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悲凉,高沅敏锐地捕捉到了,只是一点点,但是一点点已经很够了。 两个青年御医诊完脉象,有些面面相觑地回答,他们确实没有在高沅身上诊断出什么异常。 这样的回答高沅听多了,内心吼着他们就是废物,随即听到谢漆在沙哑地问:“疯子的脉象,跟正常人难道没有任何不同么,心智失常是诊断不出来的吗?” 高沅又粗喘起来,双眼发光,脸色苍白。 【他看得出来?】 【是啊是啊。我是不是很难看出来?】 【我好像早就疯了,但是所有人都说我是正常的。】 【我让他们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撒下一把金珠,他们兴高采烈地磕头说谢主子恩典。我挥鞭子抽方贝贝,他说属下做错了主子息怒。】 【他们说我观刑鼓掌是继承梁家家风,他们说我打人骂人是率性行事,他们说我抽雕花烟是效仿名士风流。】 【不管我做什么事,我都是对的;我既然都是对的,那我就是正常的。那我怎么会觉得我自己疯了,我真的有疯吗?只有哥说我做错过,可是哥没了。他不在了,还有谁会说我错了疯了?】 【你告诉我,告诉我,谢漆,谢漆。】 御医惊恐地赶紧行礼:“谢大人慎言!这、这是我等医术不精,还请谢大人请其他医者来为小王爷诊断吧……” 高沅竖着耳朵,心中有一个直觉预感,谢漆听完回答一定会—— 果不其然,御医说完话之后,高沅就听到了那一声他期待已久的悠长叹息。 【啊……真好听……】 【这是第四次了!】 【好喜欢好喜欢。】 谢漆听着那样的回答只能转过头,眼睛扫过神情扭曲的高沅时,凛冽地知道他现在分明就处在抽疯的精神状况里,因此更不想说话了。 御医们看着眼色赶紧退出去,于是房间里剩下三个人,谢漆垂眼看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方贝贝,心中厌恨挥之不去。 “高沅。” 高沅语调怪异地应了:“干什么?要我干什么?” 第194章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方贝贝。不止这一次,一直以来,你为什么一直这样视人命如草芥。你折磨人的时候,没有人跟你说过,害人流血、生病是作恶吗?” 谢漆看到高沅脸上浮现了个扭曲的笑,如果不是他顶着那样一张好脸,现在妥妥就是一个惊悚的画皮鬼。 高沅指着方贝贝,胸口不住起伏着,扭曲地笑喘着:“绛贝除了上个月不肯执行我的命令,说了个不字之外,不管我怎么打他,他都没有说过不好。折磨?他乐意受的那也叫折磨吗?作恶,我舅还说我太心慈手软太善良太没手段了呢,谢漆,谢漆……就你这么看我!这么说我!一千个人的说辞跟你一个人的口舌,你觉得我相信你,我能相信你吗?” 谢漆默了默,看着他那癫狂模样,头有些疼地轻喃:“光说是没有用的,道理并不适用疯子。” 高沅喘得更粗重了:“你说我是疯子,我难道就真的是吗!” 谢漆轻轻拨过方贝贝身上的被子,看了一下他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想着刚才看到他的外伤,有很多道鞭伤。 前世他也见过不少次那鞭子,做得很华丽精致,抽起来也是真的疼。 谢漆掖好被角,侧首扫了高沅身上。 他用大拇指轻轻捏过自己的食指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跟疯子不能用常理来沟通,要以牙还牙。 要解此心头之愤,要破心中残存恐惧的壁垒。 正好现在他孤身回来,梁家忙碌,管不上他。 正好他伤透人心,手下无人。 高沅紧跟着他的视线,兴奋难耐地问:“你看什么?” 他看到谢漆先出去,好像嘱咐了门外的小影奴们什么,而后转身回来,门“咔嚓”一声,关紧了。 高沅还没有感觉到岌岌可危,只顾着听谢漆用轻柔的语调哑声说:“你不是有一条鞭子么?缠在腰带里,是吧,取出来怎么样?” 高沅紧张地擦了擦半张脸,快乐地高声叫骂:“你叫我拿我便要取出来?你以为你是谁!贱种!下九流的烂货!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差遣我!” “凭你拿走过我的糖。” 高沅剧烈地呼吸着,扭曲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做作地颤抖着擦了鬓边的汗珠:“那才几颗!除非你再给我一次!你还敢给我糖吗?” “为什么不能。” 高沅瞪大眼睛,汗涔涔的视线里看着那个人在不远前,和以往认识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琢磨不透。不对,不用琢磨,跟着他就好了。 “你过来拿。” 高沅登时站起来,又听他说:“用鞭子换。” 高沅口舌生津地去摸索自己的腰带,从腰带里抽出了一根细细的鞭子,迫不及待地朝他跑去:“你说的,成交……成交!” 鞭身被接过去了,高沅摊开掌心接到了谢漆放在他掌心里的三颗熟悉糖果,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席卷了全身。 “你离我远点,挡住我看这条鞭子了。” 高沅攥紧三颗糖喜上眉梢地后退,潜意识察觉到,这几颗谢漆送出的简单的糖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等到下次还想再抽烟,就可以用这个去代替。 它们比烟草甜。 “高沅,手垂下,站好一点。” 高沅跟着照做,因激动而发亮的眼睛看向谢漆:“干什么?还要我干什么?” “你就是用这根鞭子抽方贝贝的。”谢漆转了转鞭子的柄端,活动活动腕骨,“他因为念你是主子,忍着不说。现在你来假设一下,我是你主子,我抽你,你能不能忍。” 高沅就听进了“我是你主子”五个字,喘息着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听见一声破空的声响,细细的鞭子末梢抽到了他身上,那是十足的巧劲,一下过来就把他华贵的衣裳抽破了。 高沅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破开的衣裳,像是一只鼠第一次见到一只猫,世间都被重塑了。 第二鞭没有停顿地扬过来,滋啦一声,衣服又开裂了,胸膛的细皮嫩肉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抽打,先是浮现红痕,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渗出一点点血渍。 三鞭过去,高沅哭叫了出来,蹲到地上去抱住脑袋:“别抽了别抽了!好疼好疼!疼死我了!” 【破皮了,出血了!】 【好疼,怎么会这么疼!】 谢漆拖着鞭子走到他身前去,抓着他的发髻让他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来,哑声问:“很疼吗?” 高沅忙不迭地点头,哭得五官皱在一起,这么生龙活虎,跟床上有气进没气出的方贝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怎么够呢……”谢漆轻喃一句,随即按住他,并指点了他身上的痛穴。 高沅发出杀猪般的哭叫。 谢漆作势扬起鞭柄,高沅哭着捂住自己的嘴,崩溃的哭叫口齿不清地传出来:“别来了、别来了!” 谢漆扣住他,把他拖到方贝贝病床旁边按住:“你看着他,回答我,你之前抽过他多少鞭?” 高沅像一滩烂泥瘫在床沿,这辈子受过的疼就那么几回,韩宋云狄门之夜小腿只受了一点小伤,不久后被个刺客偷袭,也是刮到了腿,伤了皮肉,现在连疤都没有。 眼下却疼得感觉踏进了鬼门关。 熟悉的鞭柄横到了他眼前,他惊恐得涕泗横流:“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数过!” 第195章 “肯定不止三次,不是吗?” 高沅不敢回答了,不住地哭。 谢漆抓着他靠近到方贝贝的枕畔:“你躲什么?你睁大眼睛看着,他是铁打的吗?你会疼他就不会吗?韩宋云狄门那夜的战乱,他险些丢了一条命在那里,你有没有看见过他后背的伤痕?你躲在他怀里,让他用后背顶住了一整条燃烧的火柱,医师给他剔除了一整个后背的腐肉——现在才过去四个月,你把他抽打成这个样子,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今天又让医师剔除了他身上一堆腐肉!我他娘才抽你三鞭,你就受不了了?” 高沅挣扎着要逃跑,谢漆拎着他后领把人拽出来扔到地上,避免他的泪水溅到方贝贝身上去。 鞭子一甩缠绕到了他脖颈上,谢漆半蹲在他面前俯视他:“有那么疼么高沅。你不是很喜欢看别人疼么,现在轮到自己疼了,怎么就不喜欢了?” 高沅扭动着大哭,扭动着想逃开,越挣扎胸膛上的三道伤口越沁出血珠,痛穴引发滔天痛意,他哭得撕心裂肺,口中甚至还叫着方贝贝来救他。 谢漆用鞭柄扇了扇他的脸:“你都快把他打死了,还指望他来救你,谁给你的脸?” 高沅挣扎不开自己的鞭子,哭得狼狈至极:“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的要求一直很简单,把影奴当个人看,不准再随意折磨我们。”谢漆收紧鞭子,把他拉到自己眼前来,盯着他混乱的瞳孔,一字一句,“还有,从今以后不准吸食烟草,不管你有多馋,都给我忍住。” 高沅哭得直抽,谢漆便抓着他肩膀低声重复,让他听清楚:“不准再打骂影奴、不准再吸食烟草,听明白没有?我已经给了你糖,你要是嫌不够,方贝贝醒了之后和他要。你要是还想再吸食烟草,让我知道了——你不是很喜欢观看别人实施酷刑?我会在你身上慢慢践行,用今天的鞭子,先在你身上抽出千百道疤。” 高沅泪水四溢地疯狂点头,哭叫着知道了明白了,和往日的跋扈、和三年后的暴戾判若两人。 谢漆盯了他半晌才松开手,看着他惊恐慌乱地往后爬,躲到方贝贝床下,边狼狈地抽噎边擦着眼睛偷看他。 谢漆左膝依旧贴在冰冷地面,久久不能起来。 因前世一年折磨而对高沅抱以的恐惧……终于在今日剔除了。 那些暗无天日的漆黑密室,种类繁杂的非人刑具,断过三次的腿,刺过满背的窟窿,那些如蛆附骨缭绕着的模糊烟雾……仿佛只是做了好长的一场大梦。 没有人能把他从梦里拉出来。他一个人在渊泽里,徒手攀过一面又一面渗透着粘液的湿滑黏壁,就这样一寸寸爬了出来。 方贝贝是在傍晚申时醒过来的。 他还没醒来时,高沅的痛穴就一直没有被解开,眼下看到他眼皮终于颤抖着张开,简直像看到了再生父母。 方贝贝嘶哑地叫了个“渴”字,耳朵动了动,听到有不太平稳的踉跄脚步跑来,把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他视线模糊着,费力地叼住杯沿,咕噜噜地喝了半杯水,才感觉到身上恢复了一点点气力。 “你、你好点了没?” 方贝贝刚要闭回去的眼猛然睁开,扭头看了一下旁边的人,吓得差一点把刚才喝下去的半杯水吐出来:“主主主子!” “躺好。” 眼前脸上一片泪痕的高沅被拎开,他惊愕地看着谢漆端着一碗药坐到床边来,伸手要将他扶起。 方贝贝懵逼到摸不清状况,闭上眼睛沙哑地叨叨:“这一定是做梦,待会我睁开眼睛,我就能看到母猪上树。” “喉咙都要烧废了,怎么还那么能说,嘴张开。” 方贝贝如遭雷击地睁开眼,没看到母猪,倒是看到了两个花容月貌的,一个冷若冰霜像讨债鬼,一个哭得要蔫巴了。 谢漆把药递到他唇边:“快点,喝完再说,喝不完祝你下半辈子不举。” 好毒的诅咒,必然是谢漆!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做梦。 方贝贝赶紧把药一口气喝完,苦得舌头都发麻,木着脑子跟一张方脸看着高沅,竭力想伸出手去碰他一下,问问他怎么哭成这个样子,结果高沅眼神又恨毒又惊恐地躲开了。 方贝贝只好把眼睛看向谢漆,一开口便因苦药而大着舌头:“里肿么债仄儿?” 谢漆正色:“路过。” 方贝贝无语凝噎:“……里当偶撒瓜啊!里把殿下肿么了?” 谢漆放下空药碗,感慨万分:“大哥,我他娘要是再晚来一天,你可能就真烧傻在炕上了。原以为你刚醒来,要么虚弱到难以自持,要么委屈到怨怪起迫使你伤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没想到你一醒来还是很快就精神抖擞,不计前嫌。当年在霜刃阁,阁老们说你脑子虽然不太好使,但是身体最抗揍,我现在相信了。” 方贝贝满头问号,把舌头捋直了之后左看看右看看:“我是躺了很多天吗?” 谢漆打了个响指,让守在门外的小影奴们进来,他们一见方贝贝醒,含着哭腔便上去围住了。 在从小影奴们那里听闻自己的情况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在被暴打前发生的事,那道拒绝的刺杀梁太妃命令,看向高沅的眼神便复杂了些。 谢漆转头打开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经不早了,怕是很快又要下雪。 第196章 他眯起眼睛审视周围,鹰隼似地环顾半晌,在对面远处的屋檐上看到了几个疑似梁家的暗卫,估计是看高沅进了这里半天没出去,便猥猥琐琐地想要探查情况。 那厢的小影奴们把话说完,他便把窗户关紧,又让他们出去把屋子围好,不要让其他暗卫靠近。 方贝贝目瞪口呆,发出惊叹的四连哦:“你丫干嘛哦?这是我的地盘哦,那是我的人哦,你怎么使唤得这么熟练哦。” 谢漆屈指弹了他一个脑门崩:“哦个屁,我揍你时也很熟练,有意见等好了尽管来约架。” 他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好,又命令高沅过来:“跪,道歉。” 方贝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就看到高沅挂着泪珠撅着嘴,皱巴巴着那张往常飞扬跋扈的脸,扑通一声跪在了他床下。 “对不起,绛贝。” 高沅泪水又不争气地掉出来,一边哭一边道歉,虽然语气难掩怨毒,但是……哪怕是浮于表面的道歉,也从来不曾有之。 方贝贝:“……” 他僵硬着脖子转向了谢漆。 谢漆淡漠地解释:“我抽了他一顿鞭子,点了他痛穴,等你有点力气了,你再给他解开穴道吧。” 方贝贝瞬间感觉自己外嫩里焦,语无伦次起来:“你、你干嘛,我去,天爷在上,阿弥陀佛,屙屎没纸,我脑子不好使……” 高沅在他床下哀凄地哭:“绛贝,我知道错了行不行?你快点帮我把穴道解开,我疼死了……” 方贝贝混乱的脑子勉强醒过神来,伸手便要去将高沅拉起来,猛地一动弹,才感觉到整个身体的剧痛难当。 他叫了一声痛,手腕便被谢漆捉住,轻缓地放回了被窝里。 “你以后少惯着他。他是你主子不错,他可以管你没问题,但你也得先护仔细了。” 方贝贝疼得脑门上冒出了冷汗,哆哆嗦嗦地看着谢漆。 “你之前说两年前他不让你守夜,所以你就真的没守着了。”谢漆从一旁的热盆里拧过毛巾,贴在他额头上吸掉冷汗,“你怎么想的?梁家的侍卫再多再好,也比不过你跟你的属下们。别的不提,得亏这两年内梁韩没有交恶,不然哪一天晚上高瑱派我来刺杀他,我保准一刀得手。” 谢漆看着方贝贝的脸一会儿苍白一会儿涨红,打开一瓶强身健体加快治愈的药到他鼻子底下让他深嗅,打量着他神色,慢慢地将高沅吸食烟草已久的事情告诉过去。 方贝贝一边努力地嗅,一边忍不住咳嗽,鼻尖都红了。 他正不知道要怎么说好,便听到谢漆忽然轻声警告:“你主子现在恐怕已经因为烟草半疯了。宫里御医诊断不出来,或许是此前没有过这样的病例,因此全都一致推断他正常如初。” 跪在床下的高沅猛地抬头,瞳孔放大,眼中布满血丝。 “你要是还在他身边当差一天,就多看紧一天,别让他再吸食烟草。此外前几天不幸跟了你主子一天半,去了一趟梁家,看到了他烟瘾发作时的癫狂举止。如果他不打人,大概就会去破坏周围的器具,如果他既不打人也不破坏器具,恐怕将来便会以自残来阻遏冲动。” 谢漆缓慢地说着,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在里头,停顿片刻后,他侧首看高沅:“你那么信你三表哥,知道他院子里关着药人吗?” 高沅愣愣地看着他。 “你那天晚上回梁家,我等你睡着后出去在梁府里转了一大圈。” 谢漆语调没什么起伏,那夜整夜没合眼,自梁家府宅里察看了个遍,到了梁千业的地盘窥探了许久,待要放弃离开时看到了个四肢动作扭曲的怪人贴着墙角扭过,还没等看清,便看到梁千业屋里出来人,把那怪人抓回去了。 只看到几眼,他也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情况,只是一想到梁千业最先研制出烟草,借此在梁家本家一马当先成为不二的掌权人,便总觉得那怪人,很可能是用来试烟草的药人。说到底,还是一股直觉让他厌恶烟草。 谢漆大致形容了些许,故意把情况说得很严重:“那药人是疯魔的。你发疯时的样子跟那药人挺像,再吸食下去,或许就会步上那后尘。” 高沅还怔怔着,方贝贝便比他先着急了,咳嗽着追问起细枝末节来,谢漆挑拣着高沅抽疯的模样,跟他认认真真地说了好几遍,说到最后,一屋之内除了他的声音,只剩下两道凌乱的喘息。 “言尽于此,有些东西该禁。”谢漆看天色已经逐渐晚下来,便不再多说,拧完最后一遍毛巾,擦过方贝贝鬓边的冷汗,“你先把这残躯养好,主子是你自己的,该怎么守跟管是你自己的事。多余的,我随时在天泽宫等你联系我。” 谢漆放下东西,起身时拽过高沅拉他起来,冷道:“小疯子,你好自为之。” 高沅身体一颤,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眶又迅速通红了。 当此时,东区一处破草屋里,神医和他的小徒弟正忙碌地交替按着病床上的枯瘦师弟。 “师父!师叔身上的青斑更大块了!”小徒弟奋力按着不停挥舞着双手的中年人,大冷天里浑身是汗。 神医飞快地倒完药端进来:“小崽子!你按紧他抱起来,我灌他一碗再说!” 小徒弟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半抱起那中年人,一手抓紧他枯瘦干瘪的两手,一手捏开他的牙关,神医赶紧过来,稳准利落地把药给他灌了进去。 第197章 一碗药下去,一炷香后,一直挣扎着的中年人便安静了下来,目光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神医跟徒弟安静地等着他下一轮发作,没过一会儿,就看到他眼睛清澈,嘴角扬起少年人般的微笑,转头对着病床旁边桌上的一盆枯萎绿植含情脉脉地说话:“师妹啊,我给你备了一份及笄礼……” 神医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捏着嗓子颤道:“死鬼,我在这呢!” 中年人恍然大悟,歉意地朝他笑着继续说话。 神医眼眶酸胀,一边听着他讲的话,一边在手册上记录着。 【脑生幻像,误为重回当年】 中年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神医边写边捏着嗓子问他:“二师兄,咱们采完花草便回去找大师哥吧,他一定炖好了人参鸡腿汤等我们喝哩。” 中年人笑了起来:“师妹你开什么玩笑呢?咱们谷中大弟子便是我啊,哪来的大师哥呢!” 神医的炭笔停顿,抬头来看结伴了四十年之久的师弟,安静了半天后,平声静气地把自己的姓名跟年龄报出来,问他认不认识。 枯瘦的中年人一脸毫不作假的迷茫:“这是谁人?” 神医沉住气,挑拣了他们少年时一起学医跟闯荡江湖的一些趣事来问他,说到与师妹的,他对得上,说到他们三人行的,中年人怎么也想不起彼时神医的位置。 好像神医不曾在他的生命当中出现过一样。 神医用炭笔潦草地记下了新的病状。 【记忆缺失,彻底忘却故人,故人为我】 中年人并没有把遗忘的大师哥放在心上,害羞地笑着继续和他的师妹说起话来。 但他的言语并不像是对话,而像是他在捋出自己的记忆,对着师妹的幻影,总结他们走过的一生。 他们游历的路途上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风景,其中包括了两年的研究烟草之旅。神医认真地听着,根据他的记忆不停地记叙。 【原烟之地恐影响怀胎四月以下之妇,恐致使小产】 【小产者为师妹】 神医听着言语记载了四页,中年人便又陷入了其他的病状发作当中,浑身痉挛不止,大喊大叫起来。 小徒弟熟练地掏出一卷麻绳来把他的双手捆住,制止了这位师叔无休止的自残。 前两天捆住他的时候,他挣脱的力度还十分强悍,从今天开始,力道已经小了许多。 神医心有所感,伸手去诊他的脉象,安静了半晌后,又继续拿起笔记录。 【师弟经脉速枯,继神志丧乱,今武功全废】 神医在小徒弟的小声啜泣里飞快地继续写着。 谢漆离开高沅的宫中,在路上紧赶慢赶要赶回天泽宫时,没想到竟然会在路上碰见了高瑱。 高瑱身后没有跟着谢如月,反倒是跟着青坤,他一看到青坤眼里看戏似的表情,便心觉微妙。 好在他今天刚收拾完高沅,心里比较舒坦,看见这么个讨厌的人,心里并没有许多波澜。 于是潦草地行了个礼,便想越过他回去天泽宫,谁知高瑱却双眼布满血丝地堵在他面前,开口就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孤都知道了。” 谢漆挑了挑眉,心想,知道了什么鬼东西呢? 他若有所思地略过高瑱去看他身后的青坤,青坤朝他比了几个无声口型:师哥,我还是偷听了你今天和谢如月说的话。 谢漆:“……” 他今天和谢如月说的都是些不太堪入耳的东西。 所以说,这个想看好戏的家伙就拐弯抹角地告诉了高瑱? 说他和高骊“圆房”了? 这什么鬼癖好? 高瑱接下来一句问话解答了他的疑惑:“谢漆,你身为影奴,真的分得清对主子的忠诚和爱欲这两码事吗?!” ……还真他娘的是指这等事。 谢漆怎么说也在前世跟了他七年,一听便知道他在追问的是什么意思。 他心想,他怎么会分不清? 这两辈子以来,他跟过三个主人,对高瑱最忠心的那七年里,在他身上寄托的感情再深,得知他和何家小姐定亲内心也毫无波澜。甚至在他酒醉想要欺压他的时候,内心感到极度的不适。而对于高沅,他确实短暂地相信过他,对他有过微不足道的忠诚,但是在他动用一切非人的酷刑折磨手段时,他只感受到莫大的侮辱,愤怒,恐惧。 只有高骊是那个意外。 他一个如此注重仪式感的人,却还是和高骊无媒苟合了,并且苟合得非常快乐。 他只会对高骊萌生掌控欲,会生气,会不自觉拈酸,心中其实会不愿意看到他和其他的人暧昧,不希望他哪怕仅仅只是在名义上有妻妾后妃。 只有高骊,会让他的原则和底线朝秦暮楚,不停变通。 除了那毫无道理可言的情爱情/欲,导致他如此善变的还能是因为什么? “我分得很清。” “我喜欢高骊,无可救药地喜欢,就是这样。” 谢漆直接了当地粉碎他抱有的侥幸之心。 青坤在高瑱身后朝他竖了个拇指,他想看的就是这一出好戏。缺德人尽干没品事。 谢漆心中无言,想快点回去看一看小狮子了:“太子殿下突然拦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高瑱神情惶惑了许久,喃喃问道:“那我们那四年算什么?” 第198章 “过眼烟云。” “虚度光阴。” “毫无意义。” “覆水不收。” 第71章“小鬼” 谢漆看着高瑱就想到谢如月耳廓的痕迹,心想谢如月赤忱坦率,却也不是傻子,未必不知道高瑱故意在他唇边刺那颗朱砂痣的怪念。可那少年爽朗地不在意,神情看不出不情愿,那才是高瑱所问的——身为影奴分不分得清对主子的忠诚和爱欲是两码事。 就像先前同谢如月在屋顶上剖心交心时说的一样,贵胄主子们的世界太广阔了,站得那样高,高高在上地俯瞰下来,底下奴仆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能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明白了,依然毫不在意地侵轧了,知不该为而为,不在意而已。 更令人产生难以言状的反胃。 眼看着高瑱脸色苍白,神情复杂到近乎狰狞,心里不知道在颠来倒去地想什么,谢漆久违地感到了无力的烦躁。 他走近高瑱,低声认真地开口:“我就是从来没有对你萌生恋慕之情。不管是守过你四年,还是守了四十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为什么就不相信?” 高瑱本就虚弱的脸色愈发不好,一双惨淡的桃花眼看着他,呢喃道:“我不信。谢漆哥哥,我不信。”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谢漆心中徒增厌烦,若高瑱没有对谢如月那样,他眼下便提拳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我们曾经日复一日地相伴,你守过我一千多个黑夜的美梦,我见过你四个春秋的窗外飞纵,我们相视而笑过无数回,你用那样纵容宠溺的眼神望了我四年……你陪着我长大,可我又何尝不是看着你成长?你当时来到我身边也仅仅只有十六岁,少年郎初识爱恨能有多少四年?” 高瑱神情惶惑难过地低语,像是一个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从心爱的哥哥那里讨到糖吃的迷津小孩,竭力想用感情牌挽回背道而驰的所爱。 “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回想你我相伴过的那些日子,我拼了命地去细想,我究竟做错过什么,我可曾苛待你,可曾惹你生气,你可曾冷眼看我疏远我……我日思夜想,除了当日那一杯未能得逞的迷魂汤,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我们之间何以至此?仅仅是在四个月前,一百三十天前,我还畅想着,等母妃入中宫,等我入东宫,一系列册封之后,我将和你跃入下一个相处之道的阶段,我有我所心,你怎会没有所意,我是那样认真地期待过我们来日的光辉璀璨。可是一场七月七剧变摧毁了一切……” 高瑱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七月七那夜,你并未像从前那样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我,当其他的皇子身边都有影奴誓死保护着的时候,我身边的十七个人,你们全都不在。” 高瑱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喑哑快速地说着,每一个字里都浸透了浓烈的情感。 “我受了很重的伤,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全。我的右手再怎么努力握笔,也写不出从前那样端正的瘦金体,右腿再怎样努力复健,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踩着马蹬跨上马背。我的亲人,身体,全部都回不去了。我身边最重要的只剩下一个你,我怎么可能会因为别人的几句无端索求,就将你交出去?可是谢漆哥哥,你就是那样看待我的,你……在我不曾做出任何负你之事,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了我,投向他人怀抱。我直到现在,想到这个事实……都心痛得难以呼吸。” 谢漆唇角险些扯出一个笑。 他听了如此一番话,全部半真半假,唯有在这一句七月七剧变,知道这是真正的肺腑之言。 是,一场七月七的失败大封,一个韩宋云狄门之夜,高瑱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他也是,无数人都是,众人各自的小命运都在那一夜被巨轮命运的牙床嚼碎。 然而假如韩宋云狄门之夜不曾发生过,他顺顺利利地当上了太子,他和他,难道就能够从相亲走向相爱吗? 未可知,未有如果。 谢漆只知道在他辗转入主东宫,他陪着他度过最艰难的那三年刀光剑影之后,他快刀斩乱麻地把他给舍弃了。 没有今日这份拖拖拉拉、真假难辨的不甘和悔恨,那个时候的高瑱在权斗漩涡里练就了炉火纯青的铜心铁肠,丝滑地转变成画骨画皮的贤王。 他能在把别人卖完之后,还能用一把声情并茂的好嗓子,哄骗得令被卖的人替他数钱。 他也知道今生重来之后,韩宋云狄门之夜的剧变之后,假如不离开,继续守着他,必然会换来不一样的结果。 可谢漆偏偏不想。 他怎么可能做到继续守着一个曾在另外的时空,将自己背叛得体无完肤的,画皮鬼。 “世上没有那么多一目成心许,没有那么多所谓的天降真命天子。”高瑱喘息着,又怨恨又哀伤地看着他,“时间才是最不会撒谎的证据,长久不绝的陪伴,习以为常的习惯,,相知相守……情不从狭隘性情形貌来,而在涓涓细水长流中永生。你离开我后,我尝试过用许多人去代替你,终归不及你万一,而你离开我之后,还不见熙熙攘攘众生,还未等时间冲淡你我羁绊,你只见一个与此间格格不入的异族混血,你只度过四个月一季度,你便如此笃定对他抱以爱……我不敢相信你善变如此之快,我更不愿相信你会变得如此肤浅。” 第199章 当真是能言善辩啊。 不仅是言辞巧妙,而且还言之凿凿地富有逻辑,他的逻辑。 谢漆甚至都能猜到他是怎样想出一些理由,来填补他不爱他的原因的。比如慕高骊为君的身份,或者图高骊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易操控带来的成就感,形形色色。自然了,除了形形的理由,色色也能是直接原因。 随他怎么想。 高瑱既然想要胡搅蛮缠,他也不介意以假堵假:“那么太子殿下,假如现在皇帝陛下给你一个选择,让你主动放弃东宫的位置,除下身上的朝服与官印,从庙堂之高退到江湖之远去归隐,这样我便继续追随你,你愿意放弃一切荣华富贵吗?” 高瑱的泪意懵住了。 谢漆再向他靠近一步,而他下意识地后退小半步。 谢漆用轻柔的婉转语调同他轻说:“殿下既然口口声声不舍我至此,那么,不过是区区的皇家特权,舍特权而重得故人,应该是很简单的抉择吧?” 高瑱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大概是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如何应对,刚要开口,谢漆便又轻柔地截住他:“殿下要选我么?” 高瑱的回答没有要与不要:“谢漆哥哥……你莫要跟我开玩笑。” 谢漆伸出一根手指停在他心口处,轻轻柔柔的语调:“你心中即便有千千万万份爱意,也还是寡苍生,薄亲属,最爱的便是自己,还装什么呢。” 高瑱低头看着停在他心口的指尖,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谢漆的表情重归于冷漠,抱拳利落一礼:“各执一词多说无益,倒也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昨日已死,我刚新生,告辞。” 谢漆即将要掠过他身边,高瑱突然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他手腕:“谢漆哥哥!” 这一声喊得大了点,大约是他虚伪地克己复礼这么久之后的一次小小人前爆发,谢漆一下子惊住了。 不为高瑱,为的是——他看到站在宫道尽头拐角处的高骊。 高骊半个身体隐没着,冰蓝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整个人像从冰窖里刚出炉的新鲜木头人。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眼下心中在想些什么? 谢漆当即反手挣脱高瑱的痴缠,快步向那尽头跑去,高骊看见他跑来,眼里出现了波澜,然后……扭头就跑了。 谢漆都被噎住了。 当下直接把高瑱等人抛之脑后,赶紧冲上前去追赶,拐角过后先看到了扶着宫墙气喘吁吁、嘀嘀咕咕的薛成玉,而高骊仗着腿长步子大,竟然跑出眼前的宫道,看不见影子了。 谢漆更加凝噎,赶紧上前去先抓住起居郎追问:“薛大人,你方才跟着陛下在这里待了多久?” 薛成玉夹着小册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告知:“挺、挺久的谢大人!陛下刚从御书房里出来就去找你,找不到你就到处问,我等答不上来还被他凶视,结果最后是陛下的海东青飞上天空,他才跟到这里来的……” 谢漆顶不住了:“说重点!他在这里待多久了!” 薛成玉还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大约一炷香是有的。” 那基本是把他和高瑱的拉扯都看到了,他一个习武之人耳力也好,大概也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差不离多少。 那既然如此,高骊理应也能听得出他的意思,又为什么要跑呢? 谢漆松开这弱不禁风的起居郎,走之前揶揄了他一句:“薛大人,平时还是多多锻炼身体为好。” 高骊能通过他的海东青小黑来找他的行踪,他也有。 谢漆边走边对着天空吹了一声哨音,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大宛矫健的身影出现。 他便跟着大宛的身影走,结果刚走出两条宫道,便看到天空中又出现了一只海东青,那该死的壮硕肥鹰扑住大宛,轻而易举地压着它一顿翻滚,最后两只大爪子掐着大宛得意洋洋地飞远了。 大宛留下了两道破音的鹰叫。 没伤到,就是在愤怒地骂海东青。 徒留谢漆站在地面目瞪口呆:“……” 戌时二刻,高骊一个人坐在宫城西南边的望角楼里。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隐约听见了望角楼外呼啸的荒凉风雪声,心中忽然感觉到久违的安定感。 入冬了,北境荒原上的风雪声比这要狂上许多倍,他小时候有许多次躲在山洞里挨饿躲风的回忆,那些张牙舞爪的风雪声穿过厚厚的山壁,从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刮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把北境和长洛比拟为人的形象的话,北境便是敞着胸膛的粗壮熊人,长洛便是温香软玉的闺阁少女。 难得能在一处偏僻安静的地方听见令人怀念的风雪声。 高骊颓然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靠着大柱环顾,看到一座中空的,嶙峋的高楼。 望角楼靠南的那一片墙已经被工部全部修整完毕了,完全看不出当初他带军进入宫城时的大洞。 这里是他的“发家致富”之地,他牵着马穿过那个洞门时,那夜谢漆就跪在角楼的内侧,偷偷地抬起眼皮看过他一眼,他便接住了那炽亮的眼神。 那时他心中划过个奇妙的念头,觉得那美人看自己就像……像看着一个救世主。 他是么。 他配么。 高骊脑子里一片混沌,有些疲惫地抱住屈起的一条腿,下巴戳在膝盖上,怔怔地看着望角楼里的黑暗出神。 第200章 现在他承认谢漆昨夜说的,那些烟草会在不知不觉改变他的心智的话了。 因为换在四个月前,他绝对不会像这样多愁善感,敏感又自卑。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黑暗中什么也没有,他再怎么冥想也无法凭空想出一些御寒抵饥的东西,没过多久,便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一声抗议。 高骊原本是想要无视的,反正挨饿的日子多了去了,只不过是在进入长洛后没有挨过而已,现在再忆苦思甜一下,也没什么难的。 结果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清幽的烤肉味儿,他鼻尖刚嗅到,肚子也就接收到这个信号,大声咕噜噜叫着赶快投喂。 高骊耳朵在黑暗里红透了,他按住自己的肚子骂道:“没出息!” 望角楼外风雪声更甚,头顶更有一道降落的潇潇之声,高骊坐得久了,腿都坐得有些麻,一时之间没能立刻跳起来跑开,就感觉到一个身影跳在了自己面前。 心脏在黑暗里扑通扑通狂跳,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先放在了自己发顶上,轻轻摩梭着滑过他侧脸,这样一路蜿蜒下去,最后贴在他肚皮上。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时,眼前人也嘶哑地开了口:“让我一顿好找。” 高骊不知怎的眼眶里涌出些热意来,僵硬的手不知如何安放,想抱他,又想推开他的手逃之夭夭。 “闭上眼睛。” 他一听见这话便下意识地乖乖闭上眼,而后便感觉到身前亮起了一束光。突兀在黑暗中见光,眼睛总是难免刺痛的,像此刻他便受不了,泪珠挤出了眼角。 微冷的霜雪欺过来,唇上覆来了柔软的触感。 高骊浑身血液逆流,被冻冷的双腿顿时感觉充满了热度,慌里慌张地抬起手要去抱住眼前人,手掌便被啪嗒一声打开了。 “睁开眼睛,先吃饭吧。” 他吸着鼻子委委屈屈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欺霜赛雪的人,他手中拎着一盏小小的灯,还是夜明珠做成的,奢靡又脆弱地灼灼照亮了周遭。 谢漆一手执着这样一盏与他相得益彰的灯,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塞给他。 高骊在肚子的投敌声里讷讷接住了油纸,还是热乎乎的,打开一看,看到是一个肉夹馍。 “你、你吃过了吗?” “嗯。三刻钟前便用过了。” “好哦……” 谢漆先站着看他揭开油纸吃起来,这才提着灯盘膝坐下,认认真真审视他的举止,想在他身上找一找异样处。 最后感觉没什么奇怪的,又或许是刚才已经短暂抽过疯了,现在已经恢复正常。 他把灯放在两人中间,轻轻地搓着冰冷的双手,温和道:“皇帝陛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往严重了说,是在离家出走?我向御前的宫人们承诺一定把你找回去,他们才没有惊慌失措地去找禁卫军满城搜索。” 高骊一顿,一手拿着肉夹馍咔嚓咔嚓地咬,一手伸过去盖住他两只交叉的小手,握住了摇晃起来。 像猛兽在撒娇。 谢漆合拢双手贴着他的体温,心中感慨,这人的手可真是够大的,也够热腾的,这样冷的天,独坐在这空无一物的角楼里,体温还是这样的滚烫。 他等着高骊吃完东西,两只手也被捂得差不多回暖了,便两手扣住他一只,左右各握住他两根三根指头,轻轻地泄着愤拉扯:“今天可有觉得自己脾性与之前不太一样?可有把我抄给你的道德经翻看?” 高骊抽了抽鼻子,低沉的声音传荡在角楼里,直接背诵出了他抄给他的四页内容。 这便是明晃晃地告诉谢漆,今天也有过念头不浅、时间不短的暴力冲动。 谢漆抿着唇,裹住他的手,打断了他顺畅的背诵:“傍晚在宫道上看见了我与太子的交谈是不是?” 高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嗫嚅道:“是哦,听了很长时间你们的对话。” 谢漆问:“你为什么要跑?” 跑了也就算了,竟然还让自己的海东青来欺负他的宝贝鹰儿子,搞得他头大地去解救大宛,之后在宫城里面到处乱找。高骊分明无处可去栖身,他便把他往常去过的几个地方都转了一圈,风雪中遍寻不得,最后还是灵机一动,想到西南望角楼才马上揣着饼子赶过来。 谢漆把自己找他的心路历程说了一通,微弱的光亮里,看到高骊的眼睛慢慢涨红了。 而后他便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偌大的一个大块头,伤心欲绝地抽噎。 谢漆哭笑不得,顺着他的手臂挪过去,屈指敲了敲他小腿问:“怎么就伤心起来了?” 高骊埋头,发冠下的玉绳轻轻抖动:“我就是……突然好难过,我这么没用。” 谢漆有些不解,放下了最初打算冷他几天的计划,温声哄起这个脆弱的大块头。 很快,他便听见了高骊低沉的轻声:“高瑱说那么多,自始至终一个核心,便是他不相信你因爱我不要他……爱的是我这样的蠢货。” 谢漆愣住。 高骊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借着这当口说出自己未有一日拔除的窒息:“我其实就不该还留在长洛。我最好的归宿便是那一天和北境的将士们把长洛平乱了,之后扬长而去。从此之后长洛这里会留着我们的传说,会留下对我们的崇敬跟惊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便我坐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上,他们包括我都知道,我不过就是一个摆设的玩意儿,动摇不了什么,只是一个竖着的幌子。” 第201章 谢漆心脏一抽,蓦然先想到一个对比,前世高骊比现在孤寡得更严重。 “为什么就要让我在那上面做个被耍的猴呢?如果现在是高瑱当皇帝,那朝堂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都乌泱泱的。”高骊紧贴着谢漆的手,低落的呼吸缠绕在他指间,“我只需要和过去一样,回到我那鸟不拉屎的北境,守着我们那一块贫瘠,但是安定的土地就够了。偶尔加一顿饱餐,多猎到一件大袄,快乐就是这样简单。不像现在,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我那一身毛袄毛帽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漆,冰蓝的一双眼睛像黯淡的宝石:“长洛的华贵衣裳穿在我身上,你觉得我穿着好看吗?” 谢漆轻轻抚过他侧脸:“好看,十分帅气,我很喜欢。” 高骊低哑地呢喃道:“可是谢漆,这不是我啊。真正的我,是七月八那天早上,那个站在群臣面前,被众人既敬畏又嫌弃地看着,穿着毛袄毛帽的混血杂种。那才是我。” 谢漆反手用手背轻拍他侧脸:“那时是有些难看了,十分土气。” 高骊呆呆地看着他:“啊……” “但我还是很喜欢。” 高骊闭嘴了,眼里的泪珠淌落下来,竟然有点像是深夜爬上岸来的迷茫鲛人。 ……虽然这位鲛人块头太大了。 谢漆从怀里找出帕子,给他擦拭脸上的泪水:“其实,按照陛下那样说的,我也是个没用至极的废物。” 高骊泪眼婆娑的,一伸手把他抱进了怀里,又将他放在了腿上箍住,含着鼻音咕哝:“胡说什么啊?” “其实你眼前的我也不是真正的我。”谢漆舒舒服服地趴在他热腾腾的胸膛里,没有任何心防,下巴靠在他锁骨上,抬头看近在咫尺的人,“真正的我现在废了大半经脉,正佝偻着在某一处乱葬岗,想找几块残破骨头去建墓,结果怎么找也找不到。” 高骊听得云里雾里的:“这说的是什么哦?” 谢漆缓缓地举起双手,在他面前猛的张开十指,骤然将五官撑到最大,装出了一个大鬼脸,阴森森地大喝:“你眼前的谢漆其实是一个鬼!这才是真正的我!” 高骊被他吓了一跳,泪水都顿住了,呆呆地抱着他看他表演。 “其实我是从阎王手底下爬出来的一只鬼,我爬呀爬,爬回长洛这里来,从城楼上摔下,看到土里土气的混血将军从青龙门里穿梭进来,如此高大威猛,看起来阳气就很足,我就打定主意赖上你了。” 高骊被他逗乐了:“哦,我阳气很足,你是阴气很重吗?重在哪?我怎么瞧不出来?” 谢漆小动物似的瘫软在他胸膛里,眯着一双眼看着他:“本鬼吸食了你好几个月的阳气,现在已经补足身体的亏空了。” 高骊托住他臀尖,把他抱着往上掂量了又掂量:“身体哪儿亏空了啊?小鬼?” 谢漆软绵绵地任他动作,垂着眼睛仿佛快要睡着了:“断了不少骨头,亏了一身血,身上有一堆马蜂窝似的窟窿,吐一口血都是带毒的,到了阎王手底下,哪个无常都不待见,所以我正好借着他们瞧不起我这么个废物的时候,趁此机会跑回阳间来了。赖上你之后,最开始还没想着真要和你发生点什么来加速吸食阳气,但是昨天晚上,你也知道,身体顿时倍精神了,一点窟窿也不见了。” 高骊顿时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的体温急剧上升。 谢漆认真地看着他,眼里是他看不太懂的浮光:“谁说你没用了,你救了很多人,尤其是救了眼前这只鬼。我很需要你,我特别特别需要你,没有你我就失去了阳气,没了支撑来源,迟早要掉回地府里去了。” 高骊心中掀起万丈狂澜,也不管他说的阴不阴间,低头便要亲他几通,结果谢漆刚才明明还是柔弱无骨,现在却支楞起来躲开了他的索吻。 他那只捂热之后又很快变冷的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就像是凭空捏住了他的项圈,语气里透露着一股主人对不听话的宠物透露的微微生气。 “才吃完饭多久就想亲我?想都别想。回去,洗漱休息。” 高骊喉结滚动着,贴着他那只手,他觉得他的体温如此之冷,说是真的鬼似乎也不为过。 他笑着抱紧了他,哭唧唧完又是一条好汉:“好,那我们回去吧,今晚要吸食我的阳气不?” 谢漆表情顿了顿。高骊看到他唇角被顶起一小块,应该是他舌尖下意识地去舔了一下微肿的唇角。 这微小的动作举止也太色气了。 高骊为了预防自己再想一些有的没的,赶紧一手去捞那小灯,一手抱起他站起来。 他就是跟他开个玩笑,结果却听见怀里小动物一样的人,突然严肃地回了一个字。 “吸。” 高骊差一点点就抱着他搞了一个平地摔。 深夜,高骊单手拎着灯,抱着谢漆同手同脚地走回天泽宫。 走回寝宫时,就看到御前的众人激动得都要哭出来了,大概是想着他再不回来就要吓到去敲洪钟了。 踩风三两步跑到他们面前来作揖:“陛下!谢大人……” 高骊嘘了一声:“谢小大人今天怕是忙累了,现在睡着了,别说话,悄悄备些简单的洗漱东西来。” 说完御前宫人们默契十足地屏声敛息,来往动作都放到了最小,洗漱物件很快便备好送了进去。 第202章 高骊单手抄着谢漆便走进去了,怀里的人是真的睡着了。从西南望角楼走到天泽宫来的一段路并不短,他也不知道谢漆今天一整天都干了些什么劳心劳力的事情,大约是到处找他,又疲又累的,现在找回他,便安心趴在他怀里睡着。 尤其是昨天晚上那样……他觉得谢漆昨晚定然没有合眼。 估计是先因为发现他吸食烟草而精神紧绷,紧接着便对他弄了那一系列的啃咬跟赏赐似的“惩戒”,结果没等一会儿,等他睡着了又爬起来去写道德经。 然后怀里这只明明已经累到睡着的小猫、主人跟他说今晚要吸他阳气。 把人抱着走回寝宫之后,高骊有一些不知所措地杵在床头前,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回来的路上谢漆趴在他耳朵边跟他讲了不少事情,有些是他听不太懂的自述:“我今天把一个噩梦踢得远远的了,踢完的那一瞬间一身轻,那个瞬间特别想跟你分享。” 然后他就跟醉倒了似的,温声软语地在他耳边说了一些床笫之间的东西。 高骊没听多久便赶紧捂住他的嘴,求他别说了,不然他待会可能就走不动道了。 现在高骊抱着他回到了熟悉的床榻边,看着那张他们一起相拥着度过不少夜晚的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害怕躺上去。 高骊一脑子的浆糊,想着谢漆跟他说要小心点,要轻轻来,不然他会被伤到,所以……要不还是算了吧。 果然人只要放弃就没有了烦忧,他轻手轻脚地把谢漆放到床榻上,给他脱了鞋与外衣,把他塞进一片暖融融的被窝里,粗糙的大拇指抚摸过他眉眼,情不自禁地轻唤一声:“老婆啊。” 谢漆紧闭的眼皮轻轻一动,慢吞吞地睁开了那双让人心魂荡漾的眼睛。 “回来了?”他扫过周围一圈,眨了几下眼,便睡意全消地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高骊刚要往后一退,谢漆便伸手拽住了他衣角:“回来了怎么不叫我。” 高骊被这么一抓,心都颤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你已经很累了,我怕、怕打扰你休息,谢漆漆,你快躺回去先睡,我我我还要去洗漱。” 谁知道谢漆拽紧他衣角直接站了起来,懒懒地打了两个哈欠,眼神却没有糊涂,散漫又专注地说:“一起吧。” 高骊左腿绊右腿,瞬间平地摔了。 “……”谢漆慢慢地半蹲下去,五指交替在他脸上掠过,“至于吗?陛下?” 高骊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慌得好像一个刚刚盖了红盖头就要送进洞房里的黄花大闺女。 谢漆看他这样子反倒不紧张了,心中轻快地拉着他过去。 然后接下来的一夜,对于高骊而言便是稀里糊涂、猛鹿乱撞、难以描述的奇妙一夜。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因为烟草的影响,而导致心理、感官、记忆不再正常。 这一夜的记忆就像是一串穿着珠子的长长红绳。 很多个场景都镶嵌在那些珠子里。 第一颗珠子是他背过身去,在共浴的浴桶里,感受着谢漆冰凉的指尖,从他颈椎一直下滑到脊椎,而后绕着他后侧腰上的那块鹰的羽翼刺青,不停地逡巡。 谢漆当时的举止跟言语,就好像在用一种苛刻的眼光,挑一块案板上的鹿肉一样。 第二颗珠子是在热气腾腾的热水里相拥,谢漆附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流程,然后有意无意地捏捏他一身紧绷的肌肉,又用手掌跟手背交叉着拍他上身,说他长了一身硬肉疙瘩。 第三颗珠子是从水里出来,高骊没忍住流了鼻血,谢漆边笑边给他擦拭,恨铁不成钢、又胸有成竹地摇头说,你待会肯定会哭吧。 第四颗珠子是床榻上的昏暗光线,起初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后面谢漆自己受不了地把灯灭了,如此,他们便在黑暗当中开始相拥。 第五颗珠子是开始探寻,开始摸索,滚烫的指尖跟冰冷的指尖互相扣着,分不出彼此。 第六颗珠子,第七颗,第八颗…… 高骊很快就记不住,数不起来了。 最后漆黑的昏天暗地里,只记得谢漆柔顺的长发缠绕在他指尖,而他第一次听见了谢漆克制不住的哭声。 他在极致的欢乐里面想起了当初神医跟他说的,要让谢漆该笑就笑,当哭则哭,要好好照顾他。他见过谢漆笑,但让他大大方方地哭出来总觉得很难。 他没有想到是在这种事情上让他哭。 更没想到他的哭声非常好听。 他很喜欢,特别喜欢。 到了后头,他甚至想让他哭得更大声、更肆无忌惮,最好是哭到破音的那一种。 所以他也就往这么个方向努力去了。 谢漆后来复盘时总是扼腕这一夜的放纵,他输了主动权,被高骊起初没出息的嘤嘤嘤给骗了。 高沅看他时是扭曲的兴奋和狂欢,高瑱看他是隐晦的痴恋和怨恨,高骊看他……是肆无忌惮的羞耻和热恋。 就是那种会嘤嘤嘤地哭泣着,结果比谁都用力地亲吻拥抱索取的呆子。 第72章非人哉禽兽 夜深,踩风提着一壶热水怔怔地站在天泽宫外守夜,檐外风雪潇潇又滚滚,热气只有手里提着的热水。 外间不相干人等都让他屏退到外檐去,只他和小桑一起在近处守夜。 忽然,身后的天子寝宫深处传来低唤,踩风一激灵,赶紧轻推门而入,而后很快提着空壶低着头出来,看一眼天色后,他小声地嘀咕:“这个点都寅时了吧?” 第203章 “寅时一刻。”小桑带了计时沙轨,轻呵了一口热气,瞟向旁边满脸真情流露的踩风,轻问:“里间还没结束么?” 踩风忧心忡忡地摇头:“三回水了,莫说夜深,天都快亮了这,进去时远远听恩人声音,已经比之前微弱了。那位平时什么暴躁样,你也不是不知道,桑儿,你说恩人受得了吗这?” 小桑没答话,她不清楚这个领域,明明踩风在男欢男爱这类事情上比她知之甚多。她知道他虽是个内宦,但如今到这位置上,底下也有不少想通过媚身来巴结的,他处理赶上来的狂蜂烂蝶倒是嬉皮笑脸的麻利爽快,两面三刀,嘴甜手辣,处理得人又吃蜜枣又挨鞭子,说不出个委屈来。 现在碰上小恩人遭这,就陷在里头糊涂且无措了。 踩风自言自语的,说话不为听答复,自己嘀嘀咕咕:“我怎么在这上头瞎眼呢,要是早看出那位心思,怎么着也把恩人支远一点啊,这以后城门失火,恩人就得是那池鱼了,多好一个人,怎么就命数这么倒霉。那位与此间格格不入,抓到恩人当脊梁骨了,可不得往死里糟蹋?我方才听见恩人藏都藏不住的哭声了,唉,恩人习武一小辈子,铁骨铮铮的冷儿郎,得被糟蹋得多难熬,才能发出那等啜泣,我这么个没子孙福的,听了都心疼得慌。” 小桑依然插不上话,也不知如何回复,听着他嘀咕时想起些旧年事来,想起他们在宫城中相遇与结识,摸爬滚打的十来年相伴生涯。 想起三年前的一个秋夜,踩风因得罪人,夜半被五个膀大腰圆的老侍卫架着丢进井里,数百斤的井盖压上去,只留了一条细缝。她等人走了才敢出来扑上去,使尽一身气力想推开井盖,却连分毫都撼动不得,只能在秋风里跟着井里挣扎的水声一起哭。 原以为踩风还没能踩着风扶摇直上,就要先淹溺在这样一口脏深的井里时,夜里从天而降个黑衣覆面影奴来,因巡逻时听见她的哭声而来察看情况。 “还以为是深夜女鬼,吓人。”影奴庆幸地叹了一声,走上前去敲井盖,“里头有人吗?” 她口不择言地哭求道:“有,是奴婢的对食小太监,被人欺凌丢了进去,求大人救他上来。” “这样啊。好像还有一点吐泡泡的声音,应当还有几口气,你先别哭。”影奴没问什么,边宽慰边伸手去搬井盖,试了一会摘下碍手的手套,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薄掌,绷起臂肌去推井盖。 半炷香后,五个人盖上去的井盖让影奴一个人推开了。 她哭着扑到井沿去看井底光景,叫着踩风,影奴微喘着不知从身上哪里掏出一卷机括绳,一端钩子咬井沿,一端绑在手掌,摘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张十六七岁的青涩露华脸庞,跳下井时安慰她道:“放心吧,死不了,踩风是个好名字。” 而后风声和水花声从井底传出,影奴捞出窒息的踩风,沿着井壁爬出来,湿漉漉地扛出幽深井底,鬓角滴着水地两手叠交按着踩风胸膛,按到踩风吐出积水,睁开死里逃生的双眼。 她抱着踩风大哭,等两人回过神来,只见那影奴戴回面罩手套,默默把井盖上的血掌印擦干净,原封不动地盖了回去。 影奴走之前放下一截从井底顺手捞出来的手骨:“别人问你怎么爬出来的,就说是让水鬼带出来的,吓吓他们。再有人要害你,可以拿这骨头威胁回去,说井底有骸骨三具,报内务署一查必然拔萝卜带泥。” 他们愣愣地看着那滴着水的影奴离开,道谢都忘记了,搀扶着要起来时,借着月光看到踩风衣襟上有一个模糊的血掌印,是那影奴受的伤。 后来他们每晚交替着到那口井附近等,等了一个月,等到了那影奴再现身。 踩风跪下磕头,嘴里说要报答他,一番酝酿已久的真真假假卖惨话毫无凝滞地说出来,既是想报答救命恩情,也是在求提携。 也不知当初那影奴可否听出了实情,但不管怎么说,踩风与她都得到了自己想求的。 踩风被调进文清宫的小厨房,因伶俐与善钻营,受彼时的韩贵妃赏识拨进御前充为幽帝耳目,而她被调进东宫,侍奉太子高盛和太子妃梅念儿。 一追随便是三年。 她原以为那影奴送她进东宫时,是要让她刺探太子夫妻的实情,未尝没有过在明主善意与恩情道德之间挣扎,但寻机再见那影奴时,对方只是说:“太子与太子妃是好人,你好好过。” 她也不知影奴在文清宫的几年时间内解救了多少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只知影奴很少私底下找他们,直到今年改朝换代,昔日十七少年郎找到他们,今朝二十弱冠,唇边朱砂痣未改:“今后我想守着新君高骊,两位帮帮我。” 踩风说赴汤蹈火,小桑没说什么漂亮话,朴实道正好大家都在御前当值,顺势而为的事而已。 且……还恩与尽忠,有时是分开的。 现在,那影奴在龙榻里啜泣,一个小桑想破头都想不出来的魔幻场景。 在旧东宫的时候,她见过太子妃身边的玄级影奴张忘,一见难忘,知其无坚不摧。 同样是玄级影奴的谢漆会哭么?她想不出来。 一边的踩风又在扼腕长叹了:“明天恩人肯定起不来,桑儿,你记得嘱咐小厨房弄点入口即化的吃食,明天我守着他去,希望他别被磋磨出伤来。” 第204章 小桑回过神来,心中浮出真切的忧虑:“真有那么严重?” 踩风语气沉闷:“都好几个时辰了。” 话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浓烈复杂。 她想到在踩风那里见过的那身溺水旧衣,他悄悄保存着,血掌印还凝固在上面。 一时风雪不停,她也无话。 踩风原本以为自己设想的结束时间已经够离谱了,万万没有想到皇帝陛下会把他那位小恩人糟蹋到天亮。 禽兽乎?非人哉! 皇帝陛下起来的时候甚至完全看不出昨晚干了些什么激烈事情,精神劲头非常好,收拾好衣冠要走的时候,微红着耳朵,冷着脸叮嘱他好好照顾龙床里起不来的谢漆。 踩风表面上恭敬地答应了好,心里要破口骂娘了,这不废话,当然要好好照顾了! 他壮着胆在心里对着这不知节制的该死家伙拳打脚踢,等皇帝一走,便赶紧跑到寝宫里面去看他那小恩人。 只见他小恩人趴在没意料中那么糟的被褥里沉沉睡觉,身上衣裳都是清爽干净的,最最庆幸的就是人没发烧,皇帝陛下既没说需上药什么的,那便也没外伤。就是眼下看着他,见他那眉目之间难掩疲惫,眼角鼻尖唇角耳垂全部都是红的,好似一抹远山被拽过来拆卸开,胡乱揉搓后才放回画上,失了从前高山雪岭的不可触及的清贵气,剩下一望无边的颓靡柔弱。 踩风稍微放下心来,转头就看到床下堆着好几套狼藉衣服,恐怕都是昨天晚上换下来的衣裳,一看那衣裳的数量,心里愈发不好受了。 谢漆这么一睡,直接睡足了五个时辰。 踩风一整天都守着他,看他实在是累到不行,累到连个翻身都没有,便也没有叫他起来用食。还没守到他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自己,那位皇帝陛下就急躁地回来了。 御书房的午会结束,他带着一身低气压,几乎是横冲直撞、排山倒海地踏进来,踩风都有点害怕他看到小恩人还睡在床上时会不会生气。 结果高骊一进来,看到谢漆的睡颜,凶冷凶悍的脸便变柔和了。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沾到霜雪的衣裳,到床边去问踩风谢漆的情况,踩风如实相告,他便烤了好一会手才去把谢漆从被窝里抱出来,温温柔柔地在他耳边轻唤:“谢漆漆,要不要先起来吃个饭?你一整天没有进食了,我们一起喝个粥,你再继续睡好不好?” 踩风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凶厉的混血陛下脸上表现出这样子的神情,因为那一声谢漆漆而冒出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就又听见了高骊轻声在谢漆耳边念了一句:“老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好不好?” 踩风:“!?” 那一声离谱的称呼似乎真把谢漆叫醒了,他睁开红红的眼皮,懵懵地看了周遭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老婆醒了?” “嗯……” “身上难不难受?” “……不,就是困。” 踩风:“!!!” 苍天啊!小恩人居然真的应了! 踩风脑子里顿时乱哄哄的,怎么布菜和伺候都全靠着机械的肌肉记忆,其他的一概不知了。 入夜与小桑照旧在外头守夜,他脑子发懵了一整天,直到又听见里头传出熟悉的叫水声的时候,他才心痛难当地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也在文清宫待过不短的时日,见过那人和当初的五殿下些许相处的光景。那时他对五殿下又怎会不好,但凡是五殿下所需要的东西,上天入地他都去捧过来送到他面前,不曾听他一句怨言。那时他没有“名分”,就是一个处在暗地里守卫的卑微影奴,脸上必须时时戴着严严实实的面具,可面具下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只要一看到五殿下,又有几时不是带着笑意的。被那样的笑眼注视着,身在污泥中也觉得站在云端上。 那样万分专注的眼神,和全心守卫的姿态,周遭人谁不觉得他真心喜爱着五殿下。 他知道大家都是奴仆,是抱守残缺的下九流们,可他私心就是认定着那人比谁都不可替代,他所付的真心也需得是值得的人才配拥有,满宫的主子里,也只有清风明月般款款温柔的五殿下,才堪以能说个配字。 小恩人与五殿下,一明一暗,一守一护,没有人能比五殿下更配得上他了。 新君也不能啊。 如今的皇帝陛下是个什么人,天泽宫中除了那一张结实的床板,其他东西几乎都被他折腾坏过。怪力之人,凶厉之辈,身上一半边境敌族的异族血统,行事举止与国都中的谦谦君子们全都不一样,犹如一个从别的人间跑来的奇葩。从外貌到性情,全都如此格格不入,叫人望而生畏,畏后叫人生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恐惧。 踩风听到小恩人离开高瑱转而到新君手下时,心中瞬间闪过的念头便是这定然是个局中局,戏中戏。 他想着小恩人暂离旧主来到这里,怕是有些难言之隐,怎么着也得是新君仗着权势去逼迫他,未曾想,竟然会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怎会是……怎么看怎么不配的两情相悦。 踩风提着壶热水进去换水时,又听见了小恩人控制不住的微微啜泣,内心不住捶胸顿足。 好好的白菜,被最不好惹的山猪给拱了。 怎么还不带歇地拱啊! 什么人啊! 换完水出来时,踩风忍不住在风雪外间伤心欲绝,小桑见他如此,只好久违地抬手去碰碰他后脑勺,长吁短叹地安慰:“别伤心了,你也守这么久了,困的话先小憩一会儿,我来守下半夜吧。” 第205章 踩风连忙抬袖擦擦眼睛,犟得直摇头。只是他再怎么强撑,到底也还是疲倦,终究是忍不住靠在外间睡着。 等一睁开眼,天正微微亮,他没看见旁边的小桑,正想四处张望叫人,结果就看见小桑有些僵硬地提着壶从里间走出来了。 踩风:“……还没停?” 小桑:“……是的。” 沉默了好一会后,小桑认真地转身:“我去吩咐他们熬点参粥,再备清火汤。” 踩风捂住了脸,心想这是大补汤和降火汤能解决的事情吗? 头个晚上时,高骊也没想过自己能有幸混账个几天,他以为前半夜就已是如梦如幻了。 换水时,他怀中抱着谢漆,换了巾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擦完又去喂他喝水,谢漆还没喝完就已经累到瘫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光速睡着了。可想而知,生涩的初次瞎鼓捣和酣战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体力消耗。 高骊抱着他轻手轻脚放下,现在脑子清醒了一些,赶紧掌着他从头到脚摸索一通,看看可有什么地方给伤到。 他就怕他不受控制,力气一失控把谢漆捏出个骨折肉碎什么的,那便是惨剧了。 检查完,除了被抓出来的一些淤青,没有实质性的伤害,高骊顿时感到很快乐。 但这也许只是他还留有一些潜意识的理智,说不准以后还能否这么保持,为防他的大力作怪,还是得想个办法。 他在夜里认真地思索,想到之前在神医那里开的软骨散。 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抬起左手看看手腕上的念珠,起初想要软骨散是想在每个月的双重日喝一剂,以免自己在那一天因为什么突发事情而暴起伤害旁人,喝了软骨散,一身力气怎么着也卸掉了五成,就算真由着另一个“自己”发飙,也不至于重蹈之前玉龙台的覆辙。 左手上的血红念珠悠悠地泛着莹润的红光,他看着谢漆,又看着那串念珠,一时之间尤为同情起“自己”。 他有这么一个人,当真是幸之又幸,另一边行尸走肉的那人却只能苦苦挣扎,莫说有销魂夺魄之爱侣,就连能说上三言两语的,勉强信得过的都没有。 高骊陷入了好一会混沌,随即又想到,软骨散也许也可以用在这用途之间。他赞叹自己可真他娘是个大机灵鬼,俯身抱住谢漆便在他耳边小声地商量:“老婆老婆,以后抱你前我都先喝软骨散好不好?这样我力气就不是很大,就不会把你折腾得这么累,然后我们就可以久一点,好不好?” 谢漆眼角挂着泪珠,睡得很沉。 高骊痴痴地望着他的剪影,踩风进来换水时亮了一小盏灯在远处,托这一点光在那,他便觉得现在时间还很早,压根就没有想过到底折腾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精神抖擞,想来是还没有足够的。 他挨过去静静地看着谢漆的睡颜,越看越意动。 谢漆总觉得自己刚睡一会儿就又弄醒了,其实事实上也是如此。 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高骊那毛绒绒的大脑袋,伸手想去打他,可是手到他后脑勺的时候,又因无力变成了轻抚。 是毛绒绒的纯情大狮子啊。 谢漆有气无力地顺那一头手感超级好的卷毛,沙哑道:“你又想干嘛。” 高骊不说话,眼圈红起来,看着像是一副委屈的大狗狗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被欺负到哇哇大哭的,谢漆光是看了几眼,心都软了好几分。 也是,按照那些个上天入地的稀奇修仙话本里面所说的,这位卷毛大狮子珍藏已久的珍贵贞洁让他采撷去了。 既然采都采了,那肯定是要对他好好负责的嘛。 谢漆几个念头下来,全然忘记了自己才是受罪的,剩不了几丝力气的手指轻揉高骊的后颈。 高骊悄悄抬眼,看到他疲惫归疲惫,眼神却太清澈温柔。一时想到他总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便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碎碎念,他把一轮月亮摘下来捏碎了,把一个仙子抢下来了藏住飞天的羽衣了。 他这个臭烘烘脏兮兮土气极了的凡夫俗子,不知是前世造了什么福,才能在今生抓住一个清冷绝美,纯善纯欲但又浑身伤疤的稀世仙子。 他让本会普度众生的仙子画地为牢了,让那九天上洒下来的恩泽雨露变成只哺育自己一个人的养料。 他想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想到这里,他看着谢漆,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既快乐又自责,馋得头皮发麻,同时羞愤欲死不好意思讲出来。 谢漆伸出指尖抚过他眼角,往常他对时间的感知十分敏锐,但是今晚让他的时间概念模糊掉了,他也以为现在还挺早,以为自己还挺有体力的。不过区区几次,十五年习武出来的强劲体魄,怎么会为这区区几次败下阵来呢? 于是他虚弱又自信地纵容道:“别哭了,累的话一起休息,不累的话继续也可以。” 高骊震惊万分,受宠若惊地睁大眼泪汪汪的冰蓝眼睛,明明就是一副馋生馋死的流浪饿狗样,偏生又是纯真纯情的羞涩样,眼角细碎的泪意在微光里闪闪凝聚成大颗的泪珠,冰蓝的异族眼眸像是波光粼粼的冰川。 谢漆没有去过塞外,没见过冰川,但见过他,或许也像见过天地。 高骊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次谢漆,谢漆点了头,他也不见动作,一直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 第206章 谢漆纵容地又说了两遍,事不过三,说完他也不说了,别过头去打盹。 就在他要入梦见山海的时候,旁边那呆瓜却醒过神来了。 结果,谢漆连着三天下来,顶不住了。 原先确实是想着放纵一把,结果没有想到放纵了这么久,居然三天之内都没有走出天泽宫,简直是太离谱了! 他几乎是把半辈子的眼泪全部留在高骊的臂弯里了。 谢漆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在天泽宫留宿了,趁着高骊上朝去,扶着一把酸到不行的老腰拖着腿出去,慢腾腾地回了侧卫室,鞋子一脱,便又继续栽倒趴到了床上。 心中一顿数落—— 蛮牛! 野熊! 饕餮之徒! 他不知道高骊开荤后会是这么个狼吞虎咽的可怖情形,实在是非常人所能承受。尤其是后两天他竟真的去喝了软骨散,但是即便这样,谢漆也还是头一次萌生了自己会不会被搞死的念头。 顶不住顶不住。 投降了投降了。 他趴在床上又沉沉地睡了一上午,晌午睁开眼之后,隐约才觉得一身气力恢复了不少。 爬起来之后猛猛拍了自己的脸庞,把梦里挥之不去的饕餮版高骊驱散,恍如隔世地想要办点正事来。 他吹哨声叫来了大宛,也叫来了手下的那些小影奴们,想问问这几天内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小影奴们全都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先是低下头让他顾念好自己,接着再各自把这几天/朝内的一些重大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鬼宅之事还在发酵,吴家和梁家联手是要让何家一败涂地,一口气不带喘地把何家相关的陈年旧事、今岁新案翻出来一起算总账。 谢漆一边听着一边回忆起前世何家此事的牵连,何卓安在这一世的倒塌比前世的时间点要推前不少,至少推前了有大半年。 前世他记得非常清楚,直到飞雀一年的夏季,高骊才直接横冲直撞地去把何家灭门。何家所犯的罪行里面有必然一桩能牵动高骊,而这件事现在还没有被翻找出来。 他对这个能激怒高骊,迫使他提刀灭门的关卡十分警惕。 小影奴们提到何卓安,便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名:“大人可还记得梅之牧?” 谢漆从沉思当中回神,点点头让他们继续说。 “那梅之牧住进何府有一月有余,昨天刚刚背着行囊从何家出来。”张关河深吸一口气,“她去了大理寺,做了两件事,第一桩是将何卓安成为家主后的私账交出,上面记载的全是何卓安历年来私底下做的勾当。那私帐一出,直接惊动了整个大理寺,梁家连夜都在彻查,一直到今天上午也才排查出冰山一角。” 谢漆眼皮一跳:“私账?确定梅之牧带出来的账本是真的吗?” 梅之牧与何卓安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是闺中密友、弦外知音,此事在世家中人尽皆知,除非……她是大义灭亲。 “是真的,梅之牧说,那是她从何卓安的密室里窃取出来的机密,为的就是要送何卓安上刑台,动机说是不愿看她泥足深陷,丧尽天良。” 谢漆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前世根本就没这一遭,他也不知道前世何家的倒塌里,有没有梅之牧添进去的柴火。 他只好按下不表:“不是说梅之牧去大理寺是做了两件事吗?那么第二件事呢?” 张关河声音绷紧了:“第二件事是……投案自首。梅之牧对于鬼宅当中的一百六十九具尸体之事供认不讳,自陈是四年前,她离开长洛时蓄意开启的煽动阴谋。” 谢漆愣住了:“她……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吗?” 正如她所说的,她在四年前就离开了长洛,人在国都千里之外,怎么可能办得到这样触目惊心的诡异之事? 小影奴们交上密信,上面是连夜调出来的档案,有一些笔迹甚至还没有干:“我们也完全想不通,这是从大理寺偷偷调出来的,据说是梅之牧本人的口供,大人你看。” 谢漆连忙接过那些密信展开,从头看到尾,心跳越来越快,直觉在看一件匪夷所思的,妖狐怪谈似的话本之事。 ——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与事么?借用佛学、道学、周易之说,去煽动那些本就精神岌岌可危的负债平民百姓,蛊惑他们前去一处宗室遗忘之地,到那里依次自尽,把自己死后的怨气凝聚在国都一角,诅咒整个宗室灭亡,诅咒何家来日走进十八层地狱。 谢漆翻来覆去地看了那些密信几遍:“……这根本就是匪夷所思。就算她梅之牧在四年前离开时,煽动了几个因雪花利而负债的平民百姓,那她走之后的四年内,依然还有陆陆续续一百多个人自主前往,那这些如何说?” 密信上的陈述是,梅之牧在煽动第一个人时便留下了环环相扣的连锁指令,让负债者在走投无路想要彻底放弃生机前,去找下一个所谓的接替之鬼,将梅之牧蛊惑的话传授给下一个人,由此在负债者心中安下一道所谓的今生尽,来世光辉灿烂的救命稻草。 谢漆只觉得这不可能。 张关河语气有些颤抖:“是的,我们最初也不相信,但据说,大理寺里正面记录梅之牧口供的几个官员全都深信不疑。他们说,如果是梅之牧,那便不是天方夜谭。梁奇烽尚书自然是不信梅之牧的一己之词,梅之牧便提出了一个自证的建议。就在昨夜,她自己一个人轮流进入了十五个关押着死囚犯的牢狱里,在每一个牢狱里呆两柱香时间,在此时间内与囚犯说话,然后……” 第207章 张关河脸上有些惊恐,谢漆皱着眉头追问:“然后怎么了?” “她在每个牢狱里用两炷香时间去游说,然后离开,两个时辰后,十五个牢狱里的死囚犯,全部自尽了。” 谢漆懵住。 “梅之牧还说,她是煽动了那些人到鬼宅里去自尽,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何卓安自己推行的雪利银过于丧尽天良,她说她是推着那些人离去的送葬人,而操刀的是何卓安。” “因为她三言两语地让那些死囚犯自尽一事,大理寺等人是相信了她的供词,只是也有官员不明白,世上能做到用言语蛊惑他人送死的人怕是没有几个,假如她不来投案自首,也许她这一生都可以逍遥法外,追问她为何偏偏要来自首。” “梅之牧说,她今年回到长洛,起初是想去觐见自己的姐姐,那位先太子妃梅念儿。但是没万万没想到,发生了韩宋云狄门之变这样的惨事,她在这世上唯二牵挂的人已经没有了,故此心存死志,只想自焚于世。” “她最后还说……她万死莫能赎罪,何卓安也是,假如来日有缘,当与她共上断头台。” 谢漆完全听震惊了。 他还没从这样匪夷所思的,但是又好像特别有逻辑的供词里面切换出来,便听到了薛成玉熟悉的大叫声在门外响起。 “谢大人!谢大人可在里面?” 谢漆回过神来,小影奴们先去开门,撞进来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薛成玉。 “薛大人何故惊慌?发生什么事了吗?” 薛成玉上气不接下气地告知:“微臣刚从御书房里出来,是被那位唐维唐大人叫出来的。他说陛下因为何卓安大人的一些事情,现下暴怒到要发狂,要出宫去,要赶到何府上去杀他何家满门……唐维唐大人说,放眼整个宫城,能阻止皇帝陛下的只有谢大人你了,是故差我来,请谢大人赶紧出宫去拦下陛下!” 今日上早朝时,梁奇烽在朝堂上将梅之牧之事全部告知,重点在于何卓安的那份账本,但是彼时朝堂上的人都先在震惊于梅之牧煽动民心这样的事情来,高骊也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下午在御书房中,他和唐维在看何卓安账本上繁复的贪污账目,心中怒火越燃越旺。 而他的怒火在吴攸递过来的一份账目条例里达到了巅峰。 ——何家历年来都在克扣北境的军粮跟抚恤金。 尤其是何卓安上位之后的十年,对北境的克扣几乎翻倍。 高骊头脑空白地看着那张账目,这数日之以来一直强行压制着的暴戾杀人冲动在一瞬间暴露无遗。 他想到了北境里无数人的尸骨,想到那些士兵们有一大堆不是死于轰轰烈烈的为国捐躯,而是死于秋冬无法忍耐的饥寒交迫,想到无数士兵的亲属们死后拿不到抚恤金,在北境的荒原上勤勤恳恳地耕作,最后却还是难逃饿死的结局。 想到他师父戴长坤战死的那一年,他们正是因为饿到跑不动了,才需要他师父强行留下来断后去阻挡狄族的敌军,想到他师父最后才会那般惨烈,被狄族的巨人武士活生生打死。 还想到了今年,他为什么会在七月七这个节骨眼赶上国都来,也是因为北境的人实在是穷得要过不下去了,怕今年扛不住深冬,于是便故意挑着先帝要大封皇后跟太子的这个节骨眼来,想要讨生,想要哀求,求他们从那满当的口袋里面掏出那么一点点的残羹剩饭来施舍他们,让他们得以在那片荒原上活下去。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知道吴攸故意给他看这个账目条例,就是想要激怒他,让他去何家去大开杀戒,去发泄这十几二十年的愤怒。 他知道。 他明白。 他还是要带上一柄快刀冲出宫城去。 高骊一旦真的想走,这宫城里面便是有再多的禁卫军也拦不住他。他任由着狂风在脸上呼啸而过,疯狂催赶着身下的快马冲到何家府上。 他一个人在长洛里如入无人之地,到了何家府上长驱直入。 直到一个本该昏昏沉沉地躺在天泽宫里休息的人从天而降,从高高的屋顶上跳下来,跳到他面前,站都站不稳地苍白着脸,按住他的肩膀。 “……先别冲动,好吗?” 高骊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看着他。 “小狮子。”那人一声声地重复叫着,突然脚下一趔趄往前栽倒,高骊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震耳欲聋的疯狂心跳被接碎了。 谢漆伸出手抱紧他,想着无论怎么样也不能让他抽出刀来,心跳疯颤时,听到了他在耳边叫自己。 “谢漆漆。” 第73章 风从北方来,人在燕巢下。 高骊抬手抱住身前的谢漆,抬头看着那屋檐下的燕巢,清醒又糊涂,眼里看到了许多飘洒下来的羽毛。 他想那大约是已经走得远远的北境群鬼们魂归来兮,在此间对着天空中看不见的月亮狼嚎。 他便也跟着眼中那些看不见的魂魄一起仰天狼嚎了。 青天白日之下,何家的婢女们吓得躲入厢阁中,而那些慌乱地跑过来,想要象征性地拦一拦皇帝的士兵们,全部都在狼嚎声里停下脚。 吴攸身边那一队黑翼影卫也在,但是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阻止皇帝,而是阻止可能会尾随而来的玄漆。黑翼影卫中的头领琴决对此只觉得主子太强人所难了,他们怎么可能拦得住? 第208章 眼下,帝已经持刀冲到了何家主堂的阶下,刀还没出鞘,千防万防但就是防不住的玄漆从屋顶上跳下来扑到他前面去,两人合起来便成了一个闭环的结界,外人不敢靠近。 狼嚎声一声声地在此间回荡,震耳欲聋地朝九天而去,悲怆得不少人顶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而胸腔仍然窒闷。 传说望帝化杜鹃啼血,谁听谁泣,现在混血蓝眼的皇帝在庭中狼嚎,谁听谁怕。这长嚎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琴决强撑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眯着眼睛去看那一双抱在皇帝脊背上的手,好奇那人怎么能撑得住。 他们都站在高骊身后远处,自然没看不到他双手抱着谢漆,捂着他的后脑勺按在心口上,也捂住了他的耳朵。 谢漆听到了指缝漏进来的狼嚎声,也听见了高骊胸膛中那颗疯狂撼动的心脏,好似置身于的洪钟之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越发用力地抱紧他,抓着他后背想让他减轻几分难过,脑子里嗡嗡地后怕着,要是再晚一点赶到,是不是就会看到一个丧失理智的浴血大狮子。好在高骊还认得他,还没到那种癫狂的程度,还有的挽救。 高骊狼嚎了不知多久才停下,谢漆连忙抬头去看他情况,只见他满脸都是泪,泪水挂在下颌处,谢漆一抬头就被滴了满脸。 他欲伸手去擦,高骊先擦了他的脸,眼里还在扑簌簌地掉眼泪,却先习惯性地朝他笑了笑:“你怎么来了呀。” 谢漆瞬间没忍住,不知是不是连着三天被他在床榻上撞得泪腺失控的缘故,此时泪珠骤然就滚落,嘶哑地低声道:“不知道,反正怕我的小狮子出事。高骊,你……现在好点了么?” 高骊低头在他眼皮上轻摩挲,低声道了歉,随即弯腰一手抱起他,姿态就如抱着一个小孩,另一手把腰间抢来的一柄快刀往身后丢去。 那刀丢在地面上,距离人与刀都有好一段距离的士兵们却惊得往后又退了丈远,眼睁睁看着皇帝抱着那不知何处来的少年抬腿走进了何家的内宅。 琴决原想追上前去看个情况,结果就看到谢漆似有所感地在高骊肩上抬头看来,一双眼好似活的刀锋,当即觉得还是止步为好。 他刚想挠个头,抬头就看见何家的屋顶上出现了之前未曾有过的黑衣影奴们,那些少年从风中赶来,又在风里停驻,眼下全都对底下虎视眈眈,他们的主子应付一个皇帝,他们则应付底下的数千士兵。 琴决在庭院中和他们遥遥对峙了好一会儿,最终抬手抱拳,主动带着所有人退出了何家,继续回到门口去。 那厢高骊抱着谢漆旁若无人地走进何家空空荡荡的主堂,抱着他抬头看中墙的壁画,附在谢漆耳边沙哑地把来的目的三言两语说了。 “刚才在书房里看到何卓安十年来压缩北境的军饷,一时气不过,就带刀过来了。” 谢漆脑海中锵然一声,总算是明白了当初他灭何家满门的原因。 他凑到高骊正面去看他:“你……抢了禁卫军统领的刀,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是不是想着要杀何卓安?” 高骊泪痕未干,唇角朝他轻笑着,眼中一片死寂:“你别怕,我不搞事,尤其是现在你来了,我更不会做什么,我……” 谢漆低头,像一只发飙的小动物般用额头撞了他的鼻子,撞得高骊一个没忍住后仰,泪水瞬间止住了,但是抱着他的手还是稳稳当当的:“谢、谢漆漆,鼻血都要让你撞出来了……” “没流鼻血,你放心。”谢漆环着他脖颈紧盯着他,“现在冷静一些了吗?那股杀人冲动还在吗?” 高骊望进他泪光微盈的眼睛里,一时感到委屈又安定,附过去蹭他的朱砂痣:“嗯。” 谢漆总觉得他杀心未减,鼻尖紧贴着他侧脸,近在咫尺地轻声细语:“何卓安既然已经被证实罪行,死罪便是难逃。你不杀她,晋国的律法也将会把她押上刑台,让普天之下的人都知道这样一个人的罪行,记载在史书上遗臭万年,永远钉在耻辱柱上,这不比被你单刀杀死的结局痛快?” 高骊不吭声。 “好……看来你比我更明白这个事实。”谢漆滴水未沾良久,越说声音越嘶哑,“我想着你因北境之贫苦积愤良久,从前或许只能将所遭受的灾苦当做天命难躲。如今有了一个具现化的罪魁祸首,所以你要将自己一人的悲愤,连同北境无数战死尸鬼、恩师戴长坤之惨死、还有北境百姓的所有债都通通算在何卓安头上,算在这富丽堂皇的何家府上,包括在这宅子里的所有人身上对不对?” 高骊神情出现了些许波动,眼眶通红地看向了他。 谢漆喘了片刻,凑近过去轻吻他眼角:“我知道的,我都能感觉到的,高骊,命之一字,最苦不堪言,如果真的能以杀止杀,以暴止暴,那世间便太简单了。我拦不住你,谁也拦不住你,你眼下也大可一人痛快地屠戮她满门泄愤,只是那样一来,快亦是你,痛还是你。因这长命的苦路上,何卓安只是你我追寻福祉的拦路虎之一,你先打死狄族的武士,再杀死眼前一个何家,往后还有数之不尽的,可能也是造成我们过往灾苦的罪魁祸首,到时,在明明有公刑可判他们死刑的情况下,难道我们还要动用私刑一个个亲手去剐吗?那怎么杀得尽呢?” 高骊眼泪又出来了,别过脸不愿看他:“你别说了……” 第209章 谢漆喘息着贴紧他,鬓边淌下冷汗来:“我快说完啦,说完了就不说,不要嫌我烦。” “没有嫌你烦,你是我老婆,我怎会嫌你……”高骊泪珠不住往下掉,越哭越像个小孩子,知道道理所在,只是就是想跳脱身为人的束缚,发疯发狂都行,狠狠杀一通来泄愤,就当一只睚眦必报的狼。 谢漆一出现的刹那,他就知道自己没办法当狼了,谢漆要当人,讨厌被当做兽与物,他不要变成野兽的伴侣,所以他只好也跟着当人。刀方才就丢了,丢掉刀的手只能用来抱老婆了。心结方才就忍了,吞下了命运不公的又一个苦果,于是眼下只剩下拟兽的狼嚎,孩子似的悲哭。 谢漆抱紧他轻哄,心中还是觉得难过。至情至性中人便是这个样子了,若非自焚,便是焚世,要么变成吊在鬼宅上的那些枯尸,要么变成顺流迁移的北境移民。 高骊情绪失控了好一会,半晌才颤悠悠地瞪着他:“谢漆漆,你不是说还有话没说完么?你说啊。” 谢漆回过神来,靠近他轻声:“我是想说,这次何家的事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死罪,但若是来日有什么人力所不能及的问罪,到时你要杀谁,我替你去杀。” 高骊噎住了:“什么啊,你这家伙,谁会让自己的老婆去干打打杀杀的……” 谢漆亲亲他侧脸,半真半假地安抚:“我先是陛下的影奴,很乐意把陛下的黑暗都收过来,藏在谁也看不到的天涯海角。就好比现在,假如你心有不甘,还是想杀了何卓安来痛快两把,那你在这里等我,我提刀就去,把她的头颅拿过来给你当皮球踢着玩。” “……不要。”高骊胳膊托着他往上掂了掂,“会脏了手的。” “对,所以你也别去杀,脏了手,就交给梁奇烽的严刑,吴攸的峻法。”谢漆疲软下来,软绵绵地靠着他,“就把干净的,光明的都留给我。” 两人紧紧相依了半晌,高骊吸吸鼻子问起后续:“那我这一趟发疯就当白跑了,我们回去么?你都被我干三天了,怎么现在还能跑过来?精力这么好的话,晚上再来。” 谢漆:“……” 谢漆:“少插科打诨,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就去见一见那位压榨了晋国四海八方的女尚书,见见世面。” 何府自鬼宅之事出,就被梁家派来的私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准人出不准进,昨日梅之牧孤身离开后,入夜围府的私兵多了一倍,且这回来的是吴家的兵。眼下何家府上愈发人心惶惶,一众仆役族人听得外围的是酷吏成风的梁家人,以及无故绝不发兵的吴家人,霎时都明白何家没得救了,吴家握着正大光明的法权杖,梁家提着暗无天日的刑具,翻不了身了。 本就摇摇欲坠的不少人——男人心中生出了倒戈奔逃之心,还剩下一半人依旧忠心耿耿,全是府上女郎。 主上一人在寝屋内闭门不出,她们也不过问,不叨扰,自觉维持了何家的运转,发现有二心者也不怀柔,客气坦然地结了月薪送走人。一上午下来,散财送人,体面得好似依旧岁月静好,至于走出何家大门的奴仆们会对围堵的吴梁私军上报些什么,她们也不在意。 鼎盛也好,衰败也好,她们不介意何家门楣的荣辱,此身生死甚至都度之至外,跟着何卓安才是她们所在意的。府上女郎有本是何家中人,也有许多是从外间而来,三教九流、天南海北皆有,跟随何卓安的理由都一致,那便是呆在她这里才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人——不是像一个真正的女人,而是像一个真正的人。她们喜欢这样的栖息地,便不想离开了。 于是上午走的全部都是些儿郎,剩下来的通通是女郎。 不过,昨日身穿道服离去的梅之牧是个例外。 昨日,何家的女郎们看着梅之牧离去,资历稍深的人都想起了她当年第一次来何家时,也是穿着那身道服。 那年节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彼时梅念儿甚至还没进入东宫成为八年的太子妃。梅之牧那时随阿姊而来,年纪尚小,只是因沾染书卷太深太多,少年老成,似女道又似女学士,文雅如拙石。 当时她顺道慕名来拜访还没成为家主的何卓安,寒门少女与世家女宦坐谈一日,相见如故。 而后女郎们看着她们从交往甚密,到秉烛夜谈、分镯而佩、易簪相换,再到开始争吵、意见相歧、背道而驰,最后到决裂分离。 记忆好的女郎还记得,梅之牧四年前最后一次来拜访,来的时候穿的是初见的道服,走的时候穿的是何卓安的旧衣。 而一个月前,梅之牧再度出现时,身上就是那洗得发白的一身旧衣,四年了,不知是穿了多久,总而言之是旧得看不出布料的原本底色。 何卓安也根本没有认出来,拉着她的手回府时,踏上门槛便说要替她换几身新衣。 那两人之间,分不清到底是谁更念旧。 此刻何卓安自己一个人卧在寝屋中的太师椅。 四年前梅之牧离开,她将与梅之牧有关的东西全部摔了个粉碎;昨天她又走了,她倒是想搜出与她有关的东西来摔,可是除却手腕上一串耐摔的佛珠,再没有与她相关的东西留着了。 她只好安静地在寝屋里一个人呆着,思来想去,找出了当初梁家送来的一系列烟草,按照时间先后,一盒盒享用了。 梁家六年前才研制出这等享乐物,先在东边的旁支领土上试验,研制一成,便自觉来找何家,低声下气地想开路走商。 第210章 彼时她也不把这么个小玩意当回事,烟草算得上什么东西,上流的贵胄们要雅物,天南海北的珍奇都由何家牵线,她一声令下,一字传千里,要什么没有。 现在独坐时想用一些东西来消遣,可自己所拥有的都腻味了,想起之前用过烟草的人对此物的夸赞,便放下戒心,来尝个迟到的鲜。 从梅之牧开始走的那一刻,她翻出烟草来开始抽食,一夜半日过去,不曾入睡见梦,眼前却自有海市蜃楼的实境。 她手中持一杆雕花烟,看着火星在眼前一闪一灭,薄雾拂到眼前来,胸腔中弥漫飘飘欲仙的放松,脑海中轻描淡写地想起了无数业已遗忘的记忆,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生已经这样的漫长了。 长到即便眼下就死去,也不需要感到任何的可叹可惜。 她享用过人间数之不尽的荣华。 极东的何家开蚌村,每潜死几百来号人,开得杂珠百筐,莹润珍珠几壶,千里快马运来,最好的先过她的眼。 极北的何家采药村,每年攀岩绝壁摔死百来人,采得峭壁名药几十斤,千里快车送来,最好的先入她的腹。 她享受过十年俯视他人的成就感。 那些少年时期曾经看不起她的人,最后不是跪在她脚下,就是弯腰鞠躬将头弯进泥土里,任由她言笑晏晏地冷眼俯视。 便是如今的姜云渐,最初也未尝没有对她施以蔑视,但她从容不迫地用这十几年时间,把姜氏训成了最死心塌地的一条狗。 便是少女时期被幽帝以“貌若无盐”一句话而退婚约的耻辱,也早就在幽帝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处处倚仗世家扶持的低头里消逝去了。七月七韩宋云狄门那一天的比翼楼,还是幽帝在私底下央求她出银钱,她张口施舍一个好字,才得以建起来的高楼。 她不似梁奇烽,梁奇烽能对昔年公主高幼岚泼面的一盏热茶耿耿于怀数十年,而她早就不在意了。 烟雾一口接着一口吐出,她在雾里看到了自己鲜花怒马的过往,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掠夺国中无数资产来豢养自家旁支,来扶助无数女郎,来实现自己凌驾千万人之上的痛快过往。 她又想到抱着梅之牧时,她在她耳边说的那一句叹息。 “我自私自利,不见天良,可憎可恨的卓安啊。” 一想到梅之牧,何卓安就没能忍住咳嗽出来,烟雾呛得胸腔充满烟花焚尽过后的灰烬味道。 视线穿过迷雾,看到枕榻上还维持着梅之牧走的模样,乱糟糟地卷成破烂的一团。梅之牧那身被撕裂的旧衣裳随意地堆在床角,完好时寡淡陈旧得像僧衣,撕碎后才有了几分潇洒的旷达。 梅之牧走时只能去拣她的衣裳蔽体,找来找去,无奈地叹息都是华服,不如赤足赤身走出去算了。 她嫌她事还是这么多,爬起来去开密室,翻出压箱底的一身旧道服,是梅之牧四年前撂狠话诀别那夜后留下的,走得匆忙,不知有意无意留下,总之还在,现在重见天日。 “这不是也撕碎了?”梅之牧接过旧道服时展开看看,准确地抚上记忆中撕裂的开线处,摸到了肉眼看不见的补丁和针线。 她不答,看她神情没什么波澜地穿回旧衣,心想这回撕碎的衣裳就不用补了,没那必要。 梅之牧要走,她指向密室内的私账冷声:“也带上那册子,算是嫖你的定金。光带着何家十三州旁支的烂账去检举我有什么用,最有用的还得是我自己的账。” 梅之牧泰然自若:“这么久才付定金,换做是一纸雪利银的账单,得赔到倾家荡产吧。” 她冷笑道:“这会不正在倾家荡产么,差不远了。” “差得远,取自国中还国中,却不是还我的。”梅之牧认真地把私账取来,看也没看便往袖中卷,随意道:“我还是让白嫖了。” 她原想要让梅之牧难堪,结果转了一圈还是自己难堪,懊悔想着,跟她做什么都行,为何偏要和她做口舌之争。 梅之牧说话间找到把剪子来,走来摩挲她柔顺的乱发。 她冷喝一声作甚,便见梅之牧剪去了一缕青丝,老神在在道:“这才是我应得的嫖。资。” 一时无言以对。 见她真的将走,又忍不住冷笑:“这回怎么不说一番动听的决裂话了?说说。” “想听?”梅之牧打开了门,冷风吹肩上半短不长的发,明明她年岁比自己小,却早早生了银丝华发,“不说。” 梅之牧迈开一条腿往外走,她叫住她怒喝:“凭什么不说?” “凭我们和好了。” 她就那么随意懒散地说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 还是走了。 为了送我去死而走了。 何卓安一边想一边敲掉烟杆的灰烬,想到天与地,日与夜,聚与离,荣与贵……想到梅之牧的头发,兜来转去地觉得吃亏了,也该剪她几缕的。 也许那样下到地府去时,阎王询问婚配与否,也能答出个所以然来。 正此时,寝屋的门被敲了,门外传来微哑的声线:“在下御前侍卫谢漆,叨扰了。” 看似礼貌地打过招呼后,门被踹开了。何卓安镇定自若地继续抽烟,抬眼看看来的是哪个人形的阎王。 却是个形貌昳丽的生面孔。 谢漆稳住了高骊,找了何家府上瑟瑟发抖的婢女,客客气气地询问了何卓安的所在,随后一路找到这寝屋来。 第211章 怕高骊再出什么事情,于是他在前面先开门,一推开门就嗅到屋里充斥着那股子令人发寒发厌的烟雾,当即沉着脸反手把高骊推远:“别靠近这里!里面全是烟草!” 高骊直接被他推到了阶下,打了好几个趔趄,赶紧一手捂住自己鼻子,一手举起示意投降,瓮声瓮气地同他说话:“你也下来!别被那劳什子沾到了!” 谢漆在衣服夹层里面到处翻找,不一会儿找出一块浸润了药汁的面纱,三两下绑在脸上,朝高骊竖了个大拇指:“我装备多,不怕沾染,你有前科,不许靠近,等我说你能进你才能进来哦。” 高骊:“……好吧。” 谢漆这才转身踏进屋中,一进去就看到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齐整的朝服,却披头散发的何卓安。 “御前侍卫也配进我的领地?”何卓安手里的雕花烟刚好抽完,她悠悠吐出一口烟雾,转身要从旁边的桌子上再开一个新匣子,里头装的是今年最新的梁家云霄烟。 谢漆二话不说解开腰间的刀扣,连刀带鞘伸去,转手一阵花里胡哨的翻转,刀鞘将那桌子上的匣子挑过来,匣子在空中转过一道弧线,翻滚两下落到了他静候的另一手上。 何卓安已经抽完了满地空盒的烟,最后一盒云霄烟被他挑过去,也不起身,只冷冷地坐在太师椅上看他。 谢漆带着匣子到她寝屋的窗边去,用刀鞘敲开了窗,让屋外的寒风吹进来,尽快驱散着屋中蔓延不去的烟雾。 “在下霜刃阁影奴谢漆。”他站在窗边转过身来,逆着风把手里的匣子丢到窗外去,“自幼在霜刃阁阁中度过十一年,家师是阁主杨无帆,听过家师曾经讲过,霜刃阁是由七大世家一起出资扶助的,推表及里,我也曾在那十一年里受过何家的供养。如今七大世家中最有名的何女官即将走入万劫不复之地,带着最受万人瞩目的何家走进地府,是以我想来瞻仰一下,何女官最后的垂死之姿。” 何卓安笑起来:“想起来了……你就是那皇帝的禁|脔啊。” 第74章 谢漆听到禁脔一词并不生气,不爱才会生气,真心喜爱的,他可以坦然地把与禁脔类似的词当做他与高骊之间的情趣。 不过刺一刺还是可以的,他笑了笑:“比不得梅姑娘颖悟绝伦,能在女官心中占个自交私账的分量。” 梅之牧到大理寺交出何卓安私账一事,他猜想着不是窃取的,是何卓安主动交出来的。至于为何会主动交出,一者是她一人账不知牵连多少其他几家的阴私勾当,直接鱼死网破捅出去,还能赌一赌吴攸为首的权臣们会出手捞人捞己。 但看高骊噔噔噔跑来的速度,吴攸怕是更想看何卓安原地入土。谢漆猜他会找个光明正大的替死鬼来兜何家的一堆烂账——已死的宋家。 宋家死得又早又好,最适合拖出来鞭尸背锅了。当世还会因宋家而波及的只剩下原先的六皇子高琪,和他的绛级影奴罗海。他们最初的处置是被发配进护国寺守一世的高家牌位,但早先唐维等人在暗地里查探到吴攸派出棋子去和留守长洛当质子的云国二皇子云仲玩谍中谍,谢漆一听这一条线索便想到那两人。宋家背的锅越多,声名越狼藉,高琪在云仲那边越能受信任。 一石几鸟的事。 二者交私账,说不好是不是何卓安料定自己一败涂地了,穷途末路直接自掘坟墓,简称女权臣玩了这么多年玩累了,不想玩了。三者则看交账的人,因为是梅之牧,所以可以交给她,死在知音手上,大有刎颈之交的意思,大好头颅送知交。 谢漆猜想最主要的原因还得是第一条,结果何卓安的反应是愠怒的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她相提并论。你主子又是什么货色的傀儡,也配拿来和我比较。” 谢漆默默品了片刻。 她说他是高骊的那什么,转头就将自己和梅之牧的关系代入他们的。 原来如此。 那倒是明朗到好办了。 果然,只要是人便有软肋。 谢漆笑了笑:“梅姑娘确实风采卓绝,只可惜这样风华正茂的年纪却要困居天牢,来日或许还将与女官共上断头台,真是让人唏嘘啊。” 何卓安脸上的神情突然变了,透露着一种想要隐忍,但又着实克制不住的复杂,只用右手拨动左手腕上的佛珠来掩饰些许波动,冷笑:“咎由自取的蠢货,活该。” 谢漆扫过她眉宇间那一抹掩盖不去的阴郁,轻飘飘地说:“一想到当日梅姑娘用来写文章的手,现在正在被梁家的酷吏们用刑具剥皮抽骨,便叫人感到痛心。” 梅之牧的手。 何卓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动。 她失手折断过梅之牧的左手小指,两次。第二次是四年前她走的那一夜,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梅之牧的哭声,想来必然很疼。 这一个月的相聚以来,她无数次摸索过梅之牧的指骨,不知是不是第二次折断时没有及时接回去,总是无意识地弯曲抖动。 梁奇烽为首的梁家人是些什么手段,她在十几年执宦生涯里不是没有亲眼见过。印象最深的恶心腌臜事是某一年在梁家参与世家聚会,梁奇烽兴致顿起,向来参会的世家主们展示了他最得意的一件“藏品”,那是某一个人的手骨,光是从骨头上来看,那只手的指骨修长有力,是男人的手。 第212章 有断过再接合的痕迹。 梁奇烽当时喝了醇酒,向来缝紧的嘴被酒精的银针划开了裂痕,得意扬扬地在那里吐露了当年磋磨某个阶下囚的手段:“我打断他那条腿三次,接了打,打了接,见他无动于衷,想着腿骨粗壮不易疼,转而便去敲他手骨,一寸寸地打下来,那声音,可真是太动听了……” 何卓安想到那只高氏的手骨,再也没能忍住,死死抓着左手那串佛珠,感到一种刻骨的异体锥心之痛。 谢漆逆着风靠在窗台上,语气认真的话语随着风飘到了何卓安耳边:“何女官,你我做个交易如何?很简单的情报互换,你来解答我的疑惑,我替你到大理寺天牢里去走一趟,你是要梅之牧毫不痛苦地好死,还是苟且偷安地活下来,我都能替你做到。你何家眼下无人可靠,姜家主根本不在意梅之牧死活,能进梁家掌控的大理寺去处置梅之牧,除了我,没人能帮你。” 何卓安抬起眼皮看向他,好似有什么用东西压在千顷镜水下。 片刻的寂静后,谢漆知道她默认了,抬手抱拳一让:“我有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想问问执掌何家这么多年的你,可知道,霜刃阁最初建立的目的是什么?” 谢漆自在护国寺见过两次“鬼”,心里便留了位置扎这根刺。 当初在护国寺的青天白日幻境里,他看到那血红色繁花开完即枯的千枯树,还有在树下抱着用花瓣缝制的人偶的碧眼国师,那人自称“阿然”,谢漆私底下翻找过护国寺历代以来的国师名单,没有一个名字是带着“然”的。 但高家却有,而且是迁都的晋国开国君主,建武帝萧然,令后代改姓为高的那位初任晋帝。 谢漆深知自己是重生而来的怪力与奇迹,转念假设这人间能存在更多的怪力,便觉有些地方能说通了。 他翻查透建武帝萧然在位时办过的事,庞杂的迁都、建国、立制等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足以令一个史官穷尽一生去证实史料的蛛丝马迹。正因萧然办过的宏大正面事迹太多,以及灯下黑的缘故,谢漆起初忽略了一点,直到后来因青坤的出现,发现整个霜刃阁因为他成了皇帝的影奴而出现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处置,便开始疑惑起霜刃阁建立的意义来。 而他骤然想到,霜刃阁最初就是由萧然一手建立。 他少年时听到的霜刃阁初立初衷是为晋国培养源源不断的武学者,他成年后亲眼看到的霜刃阁现实是当世家的走狗、猎物。他重生后,又再次对霜刃阁的存在产生疑惑和感悟。 是以追索。 何卓安的神情有些怪异。 “霜刃阁是用来做什么的,我想知道这件事。当年建武帝萧然创设出霜刃阁,七大世家分掌晋国的大权,也继承了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小霜刃阁。我一直觉得霜刃阁的重要性不太像只是一个养奴养妓的所在,不然为何不直接公开,建成和烛梦楼类似的所在,更容易获利,方便自给自足地运转,就不必耗费世家的口袋。” 谢漆认真地询问:“思来想去,我只能小小阴谋论一把,当年建武帝设霜刃阁的初衷,只怕和现在流传的不一样。而七大世家代代家主香火未绝,只怕也能继承到建武帝的初衷。所以……我想问何女官这件事。” 何卓安冷笑起来:“你内心深处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低贱的出身。给霜刃阁编造一个背地里其实大有用途的故事,把霜刃阁拔高了,就好似自己也跟着高贵了,如此的卑劣想象而已。” 谢漆并不否认,面纱上的那双眼睛弯起来:“确实有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生硬想象,如果真的是我多想了,何女官应该很乐意给我当头一锤吧,你大可来嘲笑我异想天开。所以,你知道霜刃阁的渊源吗?” 不等她答,谢漆屈指在窗台上轻叩,感受着寒风从指缝中流淌进来:“女官告诉我,我得到解脱了,才有更多的余力去让梅姑娘解脱。” 何卓安看了他半晌,轻嗤了一声,语调缓慢地陈述:“世家确实继承到了。” 谢漆眯起眼睛,安静地听。 “霜刃阁建立的初衷有两个,一个是保护高家血脉,还有一个,继承到后来,世家已经不知道含义是什么了,只知道它的字面意思,叫‘执行天命’。” “与之对应的是护国寺的建立初衷,叫‘确立天命’。护国寺那些国师不是没有干出过,用所谓的天命仪式来动摇晋国下一代君主的事情。世家在岁月的长河里想过瓦解这两个机构的神权,成功了一半。七大家变相磨灭掉霜刃阁的重要程度,慢慢地整改它,一代代削下来,最终它变成——”何卓安语气冷漠,“豢养出无数个像你这样的禁/脔的卑贱所在。” 沉默了良久,谢漆先问:“如果世家真觉得霜刃阁威胁到了俗世的王权,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撤销掉它的建构?” 何卓安冷冷地答:“破坏比建立容易得多,既建成,便不该浪费。” 谢漆顿时发出了笑声:“好一个不该浪费……” 所以世家就将霜刃阁扭曲成了现在的卑微模样。上至阁老,下至小童,大家一起从上往下、从下往上、内部外部都一起来的奴隶洗脑烙印。 洗出他谢漆。 洗出张忘,罗海,方贝贝,谢如月,琴决…… 洗出无数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前赴后继的愚蠢奴仆们。 谢漆不住笑着:“行。虽说我想探索的答案愈发诡谲,但若女官所说的都是属实,那有一个事实,倒让我更加深信不疑。” 第213章 窗外的冷风把屋内的烟雾吹散得差不多了,他摘下面纱,轻喃道:“世家啊……当真是该死。” 何卓安靠在太师椅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佛珠,冷冷道:“没有世家最初的开垦,就没有今天晋国的蔚为大观。” “是是是,晋国的千万万百姓都要感谢世家的恩惠,鬼宅的一百六十九具死尸要感谢你的压榨,就连现在在天牢里的梅之牧也该感谢你何卓安的恩泽。”谢漆握紧腰间玄漆刀的刀柄,手背青筋毕露,磨牙吮血地笑,“何卓安,你可真仁慈啊。” 再待下去刀肯定会不受控制地抽出来,谢漆僵硬地踏步走出屋子,看到乖乖站在阶下的高骊才挥散了心中的一些阴霾。 高骊一看见他摘下脸上的面纱,便三步做一步地跨上台阶来,看了他一眼便放轻语气:“谢漆漆,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是不是那何卓安惹你了?” 谢漆微抖着手去抹了把脸,目光阴鸷:“要不是你在这里,不便大张旗鼓,我必要将这一代的何家家主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高骊连忙捧住他的脸:“……冷静冷静,老婆你可是来劝我不要开杀戒的,别脏了手。” 谢漆急怒地喘了一会才勉强平复:“我怕我受不了。我要问她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呢?” 高骊看出他心情极其不好,忙捏捏他的脸:“那我去发泄两句,你在这等我,说完我们便离开这个烂地方。” 谢漆摁着刀,脸颊被他捏出两小团,萌萌又闷闷地点了头:“我在门口守着,你快点。” 高骊摸摸他,随即抬腿走进屋中,先看到地上放着一堆空盒子和烟杆,糜烂到危险的程度。 何卓安攥着一串佛珠按住了额角,看起来头疼欲裂,看到他走进来也全不搭理,一张脸浑私死人脸,唇瓣无声地重复念着小牧二字。 高骊俯视了一会这女官欲癫狂又不能的模样,开了口:“何卓安,不管朝堂上谁给你求情,我要你死。我还要你全族死。” 何卓安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过来。 “你知道北境十年来战死的士兵多少人吗?粗略不到一千。可你知道每年饿死的士兵有多少吗?至少比战死的翻倍。” 高骊脑海里闪过了一张张远去的面孔。 “你知道北境每隔几年就要闹的**里,平民百姓要饿死多少人吗?我告诉你,三成到四成之间。” 他站在远处俯视着何卓安狰狞的面孔,眼前却浮现了北境连绵不绝的荒原。 “饿死的人当中首先是老人,年纪越年长的越先饿死,因为他们把剩下的口粮塞到了小的嘴里。饥荒最狠的时候,围着那一点少的可怜的存粮,人们自觉地选出赴死的饿死鬼。” “十五岁那年,我不愿吃存粮,恩师把稀粥硬灌到我嘴里,不知道是不是和了谁的血泪,味道让人难以忘却。我恩师当时说,有人为你而死,来日要谨记,勿为一己私利害他人,应为天下安危付性命。” “后来我成了北境军的将领,北境的老人们把他们的孩儿交到我手上,让我教他们保家卫国。我教了,怎样骑马挥刀射箭,都可以,可我保不住多少士兵,有不少死在我手里。” “我以为是无可奈何的命让我们死于骨瘦如柴,现在你的私账告诉我,我们之所以碗里找不到一片肉,捞不出几粒米,是因为在国都的你们扣住了本该属于北境兵的口粮、抚恤。” “真是太奇怪了。听说何家从前用砸不完的金银珠宝和鲜花培养出一堆何家小姐,养得知书达理,倾国倾城,嫁进其他世家里联姻,而那时我用枯林里的干瘪猎物喂养北境的兵马。你让她们的皮肤吹弹可破,我让他们饿得眼前出现海市蜃楼。” 高骊一字一句地说完,积淀在胸腔中的沉沉死气散了些许:“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在我眼前活蹦乱跳,我会思考每一个何家人身上是不是沾染着北境人的骨灰。今天不请自来,原本是打算亲手把你们的脖子一个个割断,现在,朕改变主意了,你现在不能死,你要把命好好地留到邢台上。” “当你们何家人被押上邢台的时候,朕要让驻扎在长洛城里的北境军马,以及迁徙到长洛城外的所有北境移民都过来观刑,好好看着将我等敲骨吸髓的一代禽兽,谢罪天下。” 高骊将话全部平声静气地说完,转身便走,突然听到身后何卓安从太师椅上摔下来,嘶哑地不住混乱低吼着,让他放过一个叫梅什么的人。 高骊觉得她怕是一口气吸食太多烟草,开始崩溃癫乱了。 他随口扔下一句:“放过?你放心,和你有关的所有人,就算他们放过了,朕也不会。” 他朝外面而去,和守在门口的谢漆相伴走下台阶,走到外围还听见何卓安在身后凄厉的嘶吼。 高骊见谢漆脸色依然不好,杀气腾腾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便伸手搂住他的腰轻声:“谢小大人,今晚回去好好吃一顿,我们一起相拥而眠吧,不折腾你,就是想和你一起做个好梦。” 谢漆眼皮一动,黑曜石似的眼眸看向他,眸中浮现出了光来。 他神情顿时柔软,乖巧得像只猫咪:“好哦。” 从何府出来,刚到门口高骊就看见了唐维和袁鸿,心中愈发安定。 这对夫夫一看见他无事发生的模样,步调一致地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第214章 高骊朝他们比了一连串在北境军中惯用的手势,寓意:不好意思让大家吓死了,老子现在已经没事了,现在想抱着老婆回去了。 唐维也比手势:无事就好!当真是吓到我了! 袁鸿也比了个手势:他娘的,卧槽,你吓死我老婆了! 一堆或心怀鬼胎或正直凛然的士兵们围在门口,里头还有一些被高骊刚来时在盛怒之下推开以致摔伤的,四面八方的视线让谢漆大不自在。 高骊当即察觉到他的不适,直接带着他到唐维跟袁鸿的小马车前,强行征用了他们的代步工具,打了个利落的手势给他们。 唐维连忙挥手让他快走,只恐他不回宫城去,别说是把马车让给他们,眼下恨不得长出对翅膀,掰下来塞到他背上带他飞回去。 于是高骊随手点了在前头探头探脑看情况的琴决,让他过来当马夫。很快,小马车便在众人奇怪的注目礼下悠悠地驶回了宫城。 高骊关好车门,回身把谢漆抱起来,掌好托好放在自己腿上:“没事了。” 谢漆回到了密闭的空间,闭上眼蔫塌塌地瘫在他身上,高骊便一遍遍摩挲他脊骨,低沉地小声问:“很累是不是?明明都让我折腾三天了,眼下肯定受不了了。” 谢漆咕咕哝哝的,高骊没听清楚。 “说什么呢谢小大人?” “我说……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身体的累,是放松下来了。”谢漆闭着眼睛眷恋地贴着高骊的胸膛,说话似春风拂来,“是突然意识到,今天已经迈过很难的一个坎,虽然也在这里受了一点怒火,但是总体还是很开心。感觉就像是参透了一本天书似的上古武功秘籍,一时之间胸腔中全部充斥着克服它的满足感。” 高骊听着听着嘴角歪了:“是说我是秘籍?” “打个比方而已。”谢漆笑了,眼睛也没睁开就攀着他找嘴唇,找到了就吧唧一口亲下去。 高骊顿时被亲得心花怒放。 谢漆几根冷冰冰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点轻弹,高骊不一会儿就被撩拨得头皮发麻,抵开谢漆的唇齿狼吞虎咽地往死里亲,谢漆在他后颈上的乐章鼓点也便更急促,冰冷的指尖逐渐变灼,沾染的都是高骊的体温。 分开之际,谢漆还是不睁开眼睛,闭着眼睛蜷在他怀里,仰面安静地“凝视”他,或者说,是安静地任由高骊肆无忌惮地审视他。浓稠得化不开的爱意黏在两人肢体接触的每一处,谢漆主动来黏,高骊被动颅内高潮。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拇指去摩挲谢漆糜红的唇珠,擦去他唇上附着的口津,马车的轮子碾出悠悠的坎坷,他脖子上那个无形的项圈也在悠悠地拨转,转出爱意粘稠的安定静好,和欲意喷薄的炽烈燃烧。 也许他生下来就是一团火,天性让他气势汹汹地去到处燃烧,北境的风雪没扑灭他,长洛的弱水笼罩了他的火星,他憋得发狂,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没有弹出去,便烧到了自己的身上。可是现在谢漆来了,一个像黑暗又像冰水的人,好像怎么烧他,他都傲立在那里烧不尽。 他现在就想抱着他回去,好好地烧烧他,或者让他浇浇自己。 第75章 谢漆一路都自觉窝在高骊怀里,心里不住地琢磨着剩下的些许问题,找个时间他定要去护国寺,去试试看还能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入幻境,见到那个碧眼国师,当面询问他是否就是建武帝萧然的鬼魂。 当然最重要的是剩下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慈寿宫的一众太妃,前世高骊曾经将她们全部血洗,又血腥又暴戾,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他。 谢漆琢磨到此处时,睁开一条眼缝去看高骊,就看见他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不知是触到了他的哪根筋。 “在想什么?” “唔……在想距离你的生辰不远了,二十天不到。”高骊说话时,胸肌的震动被谢漆清楚地感知到,“还记得你之前说要让我做什么吗?” 谢漆不动声色地贴紧了他的胸膛,突然之间被开发出了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十分享受对方结实肌肉律动的感觉:“当然,之前就郑重其事地跟你说了,想让你在我弱冠那天为我取一个字。皇帝陛下,想好了么?” 高骊箍紧他点头,含着泪光低头来蹭他,原本想说些掏心窝子的话,结果贴着谢漆额头,贴出了惊慌:“谢漆,你发烧了!” 谢漆比他淡定:“没事的,受点小凉而已,跑去何府找你时,在路上发过了一层汗,现在只剩点余韵。方才让你亲得升温,我直接催动内力把余热发出来了,等回去就好了。” 高骊胸膛起伏大了些,心疼地乱摸他脊背:“是因为被我弄的吗?” 谢漆默了片刻,带着感慨长吁短叹:“我想,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受得了你三天的纵欲,能到现在才发点低烧,我这身体已经是相当之强悍了。” “……对叭起。” 谢漆逗他:“据说与发低烧的人做起来也很舒服,今晚还试试吗?” 高骊手上力气更紧,胸膛鼓胀的波动更大了些,滚烫的力度像个固执撒气的孩子,搂着谢漆的腰虽没有再动,泪意却更多了:“不……不行。” 谢漆越来越喜欢捉弄他,但看他此刻确实不好受,便转移话题问起了正事:“你是在谁手中看到何卓安克扣北境的私帐条例的?” 高骊浑身蓬勃的欲念气息瞬间萎了,絮絮地低声:“还能是谁,吴攸递过来的,大概是很乐意看我暴起杀了何卓安。那家伙就是……怎么说呢,跟他相处就是不时被背刺,不时又被递了几颗糖。北境遗民和我们那杂牌军还在他地盘上打秋风呢,一想到是他吴家出钱出力地给北境人挪地方,我就对这人很难恨起来,讨厌倒是讨厌的,然而有时又想到他全盘管着那么多事,内忧外患都不放松,便觉得这人劳碌得忒过头,不免又有一些敬意。在他面前,我总觉得我很多的心理跟举止都被他揣测得透透的。” 第215章 “透透的。”谢漆模仿他的语气,唇边朱砂痣高高得扬了起来。 好可爱一大块头。 “是这样的。”高骊歪了大脑袋看他,“你说,我跟这家伙的相处之道该是什么样子的才比较好呢?” “介于唐维和梁奇烽之间。”谢漆揣摩着他与其他人的相处态度,给了一个具体的参考,“眼下皇帝是他在当,没什么好反驳的,但吴家那样的环境,注定了他永远会站在臣的位置。被利用和推动,是皇帝永恒的宿命,他利用你,也被其他势力所利用,大家都在皇权的圈子里,很快你也将用那些利用他的势力来牵制他,循环往复的。” 高骊听了之后若有所思,眉头皱着嘴角不太敢相信地扬着,表情很:“可是除了北境一干人,我还能有什么势力能用?” 谢漆看着他,没忍住抿抿唇珠,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可描述之物,但一想到在褥子上被压到最后粮尽弹绝只会抽搐着哽咽的场景便打消了念头,正色道:“至少要到明年他们推行的科考去了。届时天下寒门子弟带着真才实学熙熙攘攘而来,其中将会有很多既臣服于他,又期盼得到你助力的人物。” 高骊沉思。 谢漆直接开答卷亮答案:“谢红泪有一个养弟,名叫谢青川,他们姐弟名义上是在吴攸手下办事,但未尝不是在利用着他做些什么,你若有手段,到时候大可用谢青川去掣肘他。” “我没手段哇。”高骊投降,“唐维……应该可以。” “哇。”谢漆又学他的语气助词,抿着唇直笑,“好,文臣的事就交给文人去打理,明年科考还有武举呢,你还记得中秋夜游那晚跟你掰手腕的秦箸么?届时你或可留意他,武将调配上,他们不如你。” 高骊眼眸亮了些许,不住点头,看了看他,用低头来贴贴他额头,检查他的低烧退了没有。 悠悠一路回到了宫城门口,天又下起了小雪,谢漆穿得单薄,等回到天泽宫,身上的低烧不轻反重,入夜时高骊裹着他,抱进了被窝里轻揉满捏,帮他发发汗。 谢漆今晚要休息,偏去逗弄他,高骊又知道不能进去,便只是难忍地狂摸。 他一只手牵制着谢漆的腰,感觉这腰像是浸过水的玉,如果不狠力抓住,这玉就会从手中溜走一样。所以要很用力地抓住他,像是要把手指嵌入他骨血一样用力才可以,不然这么可口的小家伙,迟早会像泥鳅一样溜之大吉。 他那只大手紧贴着他的肌理,游走在后背,随处摸索确定敏感的地带,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翻来覆去地把玩不知魇足。力道逐渐不知轻重,是刚尝到甜头不久的血气方刚青年,适可而止根本就是天外笑话,必须要痛痛快玩几场,才对得起这件天赐的礼物。 谢漆后背被摸得发烫,已经出了汗,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好笑。抬头时看到高骊那双侵略性极强的眼睛,眼里有温柔,有贪婪,也有因为难以餍足的难受和哀求。 他在谢漆的注视下,用湿漉漉的眼神去逡巡谢漆的五官和脖颈,看一会,眼神就会注视回谢漆的眼睛,吞咽几下,不断让他牢牢地认知到一点——他真的是很难喂饱的一头狮子。 “别来。”谢漆读懂他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欲,脚趾蹭着褥子向后悄悄挪开,语气困懒含笑意,吐息都是热乎乎、慢吞吞的,“肚子现在还酸着,骨头差点都要被你捣错位了。你再来,我明日怕是走路都成问题。” 高骊耳朵腾的烫红,我我我了小半天,低头喘着道歉:“对、对不起,老婆。” 谢漆心想他可真像个无底洞,揣着看不到尽头的饥饿。 前三天对于他而言,或许只是开胃菜而已。 是夜,外界风云诡谲,不停搅动又推动那一切的吴攸穿着常服造访了深夜的大理寺天牢,如夜游散步的鬼魅一般,静悄悄地走去了关押梅之牧的牢房。 牢房里,梅之牧一身道服,背对牢门向天窗,安静地在枯草上打坐,与隔壁其他天牢里面关押的囚犯不同,她十分安静,安静到简直像是死寂的。 锁链解开,吴攸迈步进去,护卫而来的影卫点开一支火折子,借着火光与狭窄天窗漏下来的几缕冰冷月光,吴攸先看到了梅之牧后背上的白发。 吴攸看了看脚下的脏乱杂草,最终还是撩起衣襟坐下:“别来无恙,小牧。” 梅之牧连头也没回,淡淡道:“长洛这一片漩涡里,只剩宰相大人无恙,其他人非死即残,或在非死即残的路上狂奔。此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最是讽刺不过。” 吴攸默了片刻,挥手让护卫的影卫离去,天牢之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人,昏暗的腐朽气息随着夜色的幽深而蒸腾起来,呆久了,置身其中的人便会错觉,自己也是一具枯尸。 “小牧,你不该这样决绝地将何家之事曝露出来。”吴攸缓慢地说,“何家很快会倒,本不用你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声誉,来推动这一时片刻。” “一时片刻啊……”梅之牧笑了起来,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眼里含着刀片一般,一字一字沉缓地吐露出来:“吴攸,那场韩宋云狄门之变,你大抵也是这样想的,就放任去,就推波助澜去,不急这一时片刻,让他们战得愈演愈烈,方能借此坐山观虎斗,看内讧之下败类们多多自刎。毕竟,都演变到这程度了,一时片刻而已,不需出手干预了。” 第216章 随着话音落,整个天牢弥漫出了一股剧烈的冷意。 吴攸死寂了半晌,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你查到了。” “不用查。”梅之牧声音里浸透了冷,“你就是会那样做的好权臣。党权制衡,派系争斗,世家之中,你最熟悉这一套玩法。” 吴攸安静地不发一词,默认了自己在韩宋云狄门里的角色。 他不是蠢货,他是自大的聪明人。而在这世上,有很多人往往不是死于愚蠢,而是死于傲慢。 “可惜你玩脱了,没等到韩家与宋家互相抵消,反而等到了云国的死士蜂拥而至,直入宫城杀皇室。”梅之牧厉声,“太子与我阿姊有一半血是被他们所放,而剩下一半,却是被你放干的!你眼睁睁地把他们送进了别人的刀剑之下!” 吴攸陡然攥紧了左手腕上的残玉,压抑着胸腔里的悲声低吼:“我没有!” 他的本意是想替高盛清除掉韩家的威胁,他不愿意看到幽帝为了所谓的狗屁真爱改立高瑱为太子,而让高盛陷入废太子的深渊。 所以才对宋家勾结狄族的乱国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隐隐期盼着、甚至推动宋家去拔掉韩家、乃至幽帝。 他只是没有想到云国人那样野心勃勃和胆大包天,带着要灭晋国的部署闯了进来。他自以为在高处俯视了一切,却没有看到万里之外云国的虎视眈眈,让他们不仅有机可乘,还直接直捣黄龙。 他明明是想要让高盛未来的称君之路更为顺坦的,他是想要跟他一起将改革改制推行得更顺利的。 他明明是想做一个辅佐他的良臣的,为他鞍前马后,守望一生。 明明是想在后世的青史上留下君臣美谈,想做生前效忠死后共跻太庙,两名相挨的不可磨灭的君臣楷模。 明明…… 明明是云国人的错,不是他的错。 吴攸痛苦地握着高盛的残玉闭上眼,低声地重复:“我没有,不是我的错。” 梅之牧先是轻笑,继而放肆大笑,笑如放声悲哭:“枉我相信你能保护东宫,枉我以为你和其他世家有所不同,然后结局开膛破肚,你不过比他们好在多披了一层羊皮,值此而已,值此而已!” 韩宋云狄门之夜的惨剧传遍晋国的四海八方时,梅之牧正背着搜寻到的何家旁支罪证的行囊在赶回来的路上,听到高盛与梅念儿的死讯时,轰然不知天地为何物,怆然病倒在途中,拖了大半个月才重新启程。赶到长洛后回代闺台,与许开仁下棋时追索吴攸和东宫的四年事迹,一遍遍复盘长洛四年来的局势所变,结果她只能揣度出这样一个撕心裂肺的结果。 高盛与梅念儿双死是一重打击。 吴攸冷眼旁观玩皇权制衡更是一重打击。 他预料到了宋家会在七月七大封夜连同异族发动宫变,可他就那样在暗处推波助澜,眼里只看到威胁东宫高盛的幽帝、高瑱、韩家,没有丝毫去看宫城之外的长洛城,没有看世家盘踞的西区外的贫苦东区,没有,完全没有。 于是在七月七之夜,不仅皇室遭受到了皇室血脉断流的打击,长洛城的东区是更严重,范围更广的尸横遍野,家破人亡。 他的傲慢与何卓安不分上下。 梅之牧看错了何卓安,她不恨,只气,可她没想到还看错了吴攸,对世家抱有的那一寸期待彻底灰飞烟灭,那才是理想破灭的绝望。 屹立几百年的晋国,不可能指望改革改制是寒门从下直达上的一鞠而就,他们必然需要更多明理明智的上位者参与,从上往下一起联手,可她没想到整个世家都腐烂至此。 亲属、挚爱、理想尽入坟墓,那她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与何卓安一同断头来得痛快。 梅之牧望着天窗如此想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只苍鹰悄无声息地飞来,停在了天窗上,鹰爪有一截是刺目的红。 她的目光凝固了,她当年进东宫,不止一次在窗檐上看到这只鹰。 吴攸沙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轻不可微地说了一句话,梅之牧如遭五雷轰顶。 “我们还有希望。所以,小牧,你别死,活下来。” “和何卓安一起死不值得。” 第76章 晋国的冬季进入到了十二月。 伴随着越下越大的雪,何家一派因着何卓安的私账曝露、鬼宅之案牵连出的雪利银民愤,整条线上的何家派系俱受到了巨大的牵连,朝堂上的党争斗到私下见血的程度。 幸好高骊在十一月十六日前去何家时没干出什么冲动的灭门血腥事件,否则如今整片朝堂以及民间的舆论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沸腾,集体矛头全部指在何家身上,而积累了民间冲天怨气的代表,又当以何卓安为首。 在她公开的私账中,大至克扣全体北境军民十年粮草,小至纵何氏家奴仗势欺人,雷雷罪行罄竹难书,长洛东区的草台戏班子连着半月排演何卓安掠财十几年的戏剧义演,场场看官爆满,悲哭痛骂之声直上云霄。 过去曾受何家各种私立税制迫害,或者目前仍在受迫害的平民百姓,纷纷不约而同地去官府上告,有的冤屈得到了平反,还有的早已家破人亡,只能得到一个迟到已久的微弱道歉。这一系列的连锁和反转,又在不停地为草台戏班子提供源源不断的戏剧取材。 执笔指引舆论的代闺台文人们几乎写到头皮发麻,现实的乱象与圣贤书的大同之治完全相悖,光是何家一脉的种种超常识罪行,就足够这一批文人书写个十年都不会被冠以江郎才尽的名号。 第217章 就在何卓安的声名达到最狼藉的时候,民意沸腾到巅峰之时,何卓安三个字背后绑了梅之牧的新名字。 何卓安,巨贪之奸臣,梅之牧,惑众之妖道。 二女阵营相反,但却是自梳之谊。 阴谋与悖伦,瞬间让这两人的名字紧紧相绑着出现在沸腾的民意当中。 十二月三日的上午,谢漆悄行出宫城,易容后到东区去感受何梅两人的声名。一如他所想的,十个人里有七个人在谈论何与梅的私情,儿女情长的漫议夹杂着何卓安所干的一堆恶事,以及梅之牧用言语蛊惑受雪利银压迫者接踵前去鬼宅自尽的吊诡能力。 早前梅之牧在寒门子弟当中的声名极好,她出生在继唐氏之后的书香寒门梅家,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她一生下来,与她亲姐便都是寒门中的“世家”。她过去也曾是代闺台文人的领袖之一,故而如今代闺台的文人一个也没有编排她与何卓安的戏剧跟话本,甚至有在暗自努力挽救她的声名,但是架不住民间爱议论情来情往。经此一役,梅之牧的名字是彻底摆脱不开何卓安,亦吊诡亦半恶了。 谢漆在东区感受完舆论,便带着易容过的一张脸出长洛城,到城郊的北境遗民聚居地去。 谢漆早前约了唐维私下相见商谈,正巧唐维也想找个时间与他谈谈,于是一拍即合,私底下约在了这个时间段。 地点是唐维选的,此时他和袁鸿相伴在一户墙壁较厚的北境人家里借坐,此屋家中的老妪病痛缠身,身为北境兵遗孀的儿媳一早背着婆母进城去看病了,一来一往要看到傍晚去。唐维之前参与了北境全体遗民的户籍和居住安排,他又本是北境的军师,对军民的家属信息再清楚不过,特此随机一大早而来,选择了借助这户孤媳寡母的住处。对方莫有不从,一早把家里最好的鸡蛋拿出来煮,热情地先请唐维和袁鸿一对夫夫吃两个,这才年轻背老迈相携出门去。 他这么小心翼翼,只为着在这紧要关头避人耳目。自从他入内阁,一举一动都被一堆世家人紧紧盯着,要不是他背后的唐家一派在这三十多年来藏得够深,这会只怕祖坟都要被扒出来了。 唐维深知自己背后的唐家迟早会大白于天下,只是他没有想到,最早拿这个背景来和他开诚布公的会是谢漆,还拿这个事来请他的唐家帮忙做一些小动作。 他以为怎么着也得是吴攸。 正想着,谢漆到了。 易过容的谢漆在门口轻叩柴门:“唐大人,袁将军。” 唐维循声望过去,结果看到了一张蜡黄蜡黄的中年男人的脸,懵了好一会:“……谢大人?” 谢漆行过礼,走进来掩过门:“是我,不好意思,为掩人耳目我易容了。” 唐维和袁鸿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彼此对方的脸洗洗眼。他们都见过谢漆,知道他长的是什么模样,虽说他现在易容的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不起眼普通相貌,但一想到他原本的脸是那么个好面目,对比下来,现在的易容样就丑得惊心动魄了。 谢漆环顾了一下环境,感觉这里是安全的,便放下心,穿过养了几只母鸡的露天小庭院去到小屋里,到简陋的小木桌前坐下。 他注意到袁鸿腰间是佩着刀的,两袖束紧,贴腕的束袖比寻常的长度更长一点,大概率是在贴腕处藏了便于一瞬抽离的武器。 是一副不动声色地警惕着,戒备着,甚至预备着跟他动手的姿态。 唐维主动倒了三碗粗茶水:“谢大人约我出来是想谈些什么呢?” 庭院里不时的鸡鸣声,与檐下几只过冬雀的叽喳声交织,萦绕着绵长的农家风味,谢漆接过豁口的茶碗先抿了一口,不太好喝,但好在没有不该有的药物。 谢漆拢着茶碗笑起来:“还是唐大人先问我吧。” 唐维笑了笑,便也不客气,问道:“你令影奴传密信给我,让我们去传播舆情,抹黑梅之牧的声誉,为什么?她煽动人心确实不妥,目前也还在天牢中受困,很有可能也有性命之忧。但说到底错在何卓安,为何要把她拉出来一起抹黑?” 唐维自己也是寒门中人,对梅之牧的看法不褒不贬,虽有一点忌惮,但更多的是可惜至极的叹惋。 他觉得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明明活下来还能和其他寒门联手,去做更多的事,可她刚刚才入这棋局,自己便想要一头撞死。 “我很敬佩梅姑娘,对她本人没有针对的意见。”谢漆摆明看法再说做法,“只是我觉得她没有性命之忧,不仅会活下来,以后还会发光发热。吴攸先前是坚决站在先太子高盛那一派的,有先太子妃梅念儿的身份引领,梅之牧作为寒门之首的梅家传人,如果能与阁下的唐家,或者说愿意与高骊互为盟友,那是最好的,但是如果她帮助吴攸与我等为敌,那就太麻烦了。” “先在民意里插一根刺,来日……吴攸如果有易储甚至易皇位的想法,梅之牧今日在民间引起的舆情,到时可以化作民间的质疑。在民间的百姓眼里,比草菅人命的权贵迫害平民更可怕的事情,是道德高洁的仁人志士也在迫害平民,很不凑巧,梅之牧正好就是这样一个高洁志士。” 谢漆垂眼看茶碗中自己的倒影,怎么做表情都是平平无奇的,他便朝倒影的自己笑了笑:“总而言之,是我想埋个钩,防着吴攸来日可能会采取的举措。” 第218章 唐维思考了一会他口中的吴攸未来可能会做的举止,片刻后仍然想不出答案,但他理解了:“你是觉得吴攸现在笼络的寒门子弟已经太多了。我在专注眼前寒门与世家的争斗,而你在假设这场战役是吴攸率领寒门胜出,最后一党独大。” 谢漆点点头。 事实上也是如此。 前世他活到飞雀四年,那时晋国朝堂的局势就是寒门壮大——在吴攸带领下的壮大。那时硕果仅存的世家里,梁家要倚仗谢青川,韩家倒了,高瑱要倚靠刘篆,何、姜直接被取而代之了,郭家是顺其自然地经过科考的大换血,工部的主话语权被擅长督造的全能人才许开仁接过了。 梅之牧那时并不在这场明面的角逐里,她的存在感很小,谢漆觉得是前世自己活得不够长,假如前世他再坚持多活个两年,他大概率就能看到梅之牧走到阳光底下,去拥护能取代暴君的新君主。 吴攸藏着人,保护着秘密,谢漆如今捋顺下来,只觉得前世他的规划很清楚。 先是把高骊竖在龙椅上当靶子拖延时间,避免梁韩两家利用手里的皇子登基而让世家之权膨胀,高骊在位的时长取决于他什么时候把世家收拾干净扶持寒门上位。 吴攸一边斗着世家,一边见缝插针地给高骊营造不得人心的暴君之名,等他料理完另外的世家,高骊的利用价值就失去了,他自然就能用暴君的名义将高骊拽下来,扶持自己真正要扶持的“正统”。 这个“正统”是吴攸的执念,是他如今严防死守的,需要时间成长的秘密。 唐维忽然问:“你是发现了吴攸的什么秘密么?” 谢漆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没有直接证据,猜测而已。不过现在还为时尚早,他保护着的那个秘密迟早会揭晓,现在还为时太早,或许中间还有变故——这个秘密也有可能流产或夭折。我只能肯定地说,吴攸不会让梅之牧死,很有可能会让她在天牢中用假死来金蝉脱壳,日后寒门与世家的争斗当中,不仅会有唐大人你的唐家,肯定还会有他们的梅家。” 谢漆没给他留太多间隙,紧接着问了另外的问题:“我对如今崛起的寒门局势不太清楚,想问问唐大人,在寒门之中一呼百应的是哪一派系?” “没有派系。”唐维苦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即便现在何家将倒,七家去二,那上头还有五个大族呢。现如今的寒门从内到外都是一股麻绳,必须拧紧自己人,否则一旦有谁被世家蛊惑反过来内斗,前面的努力恐怕就付水东流了。” 谢漆换了个说法:“四十年前睿王背后的唐家,和这十年内先太子背后的梅家,这两家当中,谁才是寒门的领袖呢?” 唐维看了他片刻,才坦然回答:“唐家直系的只剩我了。自三十年前幽帝继位,唐家几乎被灭,我能活下来也是牺牲了许多人,彼时我逃往北境时只七岁,没人相信我还活着。如今我背后的唐家,有的只是当年追随睿王的那一批老前辈,我父亲的,以及我大姨的那一批同伴,他们寥寥无几,避世无言。” 唐维口中的大姨便是当年的睿王妃,代闺台建立者之一,那对唐氏姐弟在如今寒门子弟心中的地位仍然卓绝。 “你想问这一代寒门当中干实事的人,那唐家几乎只有我,这一代当中最出色的许开仁是从普通耕读人家崛起的,烛梦楼的谢青川也不错,他们才是这一代的实际领袖。如果梅之牧不出事,很可能也是领袖之一。” 谢漆静静地听他讲解。 “但我刚才讲的是干实事的,真正的话语权其实仍是在那批老前辈手里,但他们现在不能入世。只要梁奇烽还在世,那一批老前辈就不能出来。当年梁奇烽捏造了以假乱真的一系列罪证,扣在睿王、唐家、一大批参与改制的寒门子弟头上,我们直到现在都没有为老前辈们洗刷污名,他们都只能在暗地里静待时机。” 唐维手指捏紧了茶碗,发白的指腹不小心按在茶碗的豁口上,血珠沁了出来。旁边一直默默的袁鸿立马看到他指腹的小伤,牵过他的手小心处理起来。 唐维说得有些出神了,很多话他在去到北境之后便无人可说,也不能说,就连同枕好几年的袁鸿也无处开口。 “先太子高盛想压制世家扶持寒门的一系列举措,很多都是依据当年睿王一派的举措演变出来的。假如来日寒门有幸掌权,替那些老前辈们正名,他们只要再度入仕,就是寒门当之不让的领袖。因为寒门的这片天下,是他们流血剔骨,先踩着荆棘踏出来的。直到现在,他们当年的改制条例还在引领着我们前行。” 他眼中浮现了一种深刻的怆然:“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我父我母,姨母姨丈,一众师父与长辈,尽皆得正名。” 谢漆心中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震撼,唐维口中的那批先驱者失败三十多年了,睿王也死了二十来年了,当初那样轰轰烈烈推动晋国改制的人,假如现在还活着,留下的又有几人呢?得到正名的豪杰之中,会不会就有属于他生父的一份呢? 他语气认真地期盼着:“有的,会有那样一天的。” 唐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情绪,轻笑道:“是以我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扶持高骊,他在龙椅上多坐一日,我等到那一天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谢漆认同地点头:“我亦如是。先前查探到唐大人正是当年轰轰烈烈的唐家后代,我更深信我能看到世家垮塌,晋国欣欣向荣的那一天。” 第219章 唐维眸中浮现了波澜,直到此刻才有些确定,谢漆不是要拿他是唐家后人这件事来威胁他的:“你期盼看到世家垮塌,是本心之所求,还是因主子是高骊之故?” 谢漆爽快道:“都有。” “谢大人,我说些实话,我从一开始见你就不太喜欢,直到现在也依然有一点点抵触。”唐维笑了笑,“其实我对你本人没有什么意见,而且我很喜欢你的脸,美人谁不喜欢呢?只是一想到你是霜刃阁出身,尤其……” 唐维的语气忽然不自觉地沉了些:“尤其当我得知你是当代霜刃阁阁主杨无帆的徒弟,我便更不喜欢了。” 谢漆认真地听着他说对自己的看法,心中忽然感到一些滑稽之处。 他自己的亲友们,十六个小影奴,连同方贝贝,或多或少都觉得他与高骊不太像是能走到一处去的爱侣,有时他看踩风欲言又止的表情,也看得出他的不理解。 而高骊这边的亲友们亦如是,或多或少对他有些小抵触,同样觉得他与高骊不般配。 直到现在,谢漆还没见过哪一个人看好他与高骊能够长长久久的。甚至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从飞雀四年重生而来,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活过那个时候去。 “霜刃阁历来总是与世家绑在一起,吃世家赏的饭长大,匍匐在世家脚下,有时候我也在疑惑,你一个从霜刃阁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正统’影奴,竟然会背弃高瑱转向高骊,真是不可思议。”唐维神情重归于温和的笑意,“当真是叫人好奇。” “唐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霜刃阁最开始的时候也不是像现在这样卑贱不堪的?”谢漆揉着后颈轻笑,“没有谁一生下来就长着奴才的骨头。即便经过多番洗脑,驯服,烙印,被强加的奴颜媚骨也可能会土崩瓦解。” 他朝唐维抱拳行了礼:“不愿当奴隶的影奴或许也有不少,等你们来,已等了很久。我想与唐大人私下商谈,谈的便是这样不足为道的事情。也许还有其他的影奴仍沉浸在世家打造的鸟笼和谎言里,他们会遵循世家的命令,悄无声息地去刺杀你们,但这样的影奴会越来越少。至少在此刻,我只想保护你们不死。” 唐维眉目豁然,抬手回了一礼:“多谢。” 两人相视而笑,谢漆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起身便告辞了,他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去做。 唐维目送着他离去,眼神中流露出了之前不曾有的神情。 “媳妇儿,我每次听你跟这些人说话,听得都好累。”一旁的袁鸿看人走了,直接把脑袋枕到木桌上去,睁着眼睛仰头看他,“但是今天我听懂了一件事情,就是你爹娘大有来头,你是唐家后人,你本来该是牛逼哄哄的小公子,一辈子吃香喝辣地长大,是吧?” 唐维无声地笑着,伸出手搭在他的脑袋上,目光悠远:“是啊……很抱歉直到现在才让你在外人的口中得知我的身世,早些年,我以为唐家无望洗刷冤屈了,说出来徒增危险和伤感,便不曾对你解释。” “其实呢,我爹是三十多年前就声名鹊起的唐家公子唐实秋,他在二十年前护我远赴北境,自己被屠。 “我娘是江东商贾罗家的大小姐,受唐家波及,也受世家觊觎,罗家被吞并,我娘与我爹同生共死。 “我的第一个恩师,是曾斩获科考榜首的汤执棣先生,他被世家陷害、压迫,最后不知所踪,不知生死。 “我姨母是惊才绝世的睿王妃,她初创代闺台,死于睿王府。姨母膝下有一女与我同岁,乳名小钏儿,小时候便生得粉妆玉琢,冰雪聪明,我娘甚至与姨母约定过,让小钏儿与我结娃娃亲……” 袁鸿身上的肌肉顿时绷紧了,刚想开口问个明白,就听到唐维声音沙哑了:“可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只剩下我了。” 袁鸿愣了愣,直起伸来伸手抱住了他:“你现在有我,以后也有我。” 唐维伸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只是笑了笑。 谢漆听完唐维对寒门局势的解释,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那些寒门前辈来日如若洗刷冤屈,坚持和唐维站在同一条战线,带领其下的子弟支持高骊继续在位,那么高骊就不会被吴攸用另外的皇室血脉薅下来,这就够了。 离开农家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回到长洛城的东区,准备去找有好些日子不到宫城去的神医。 他一直在等着神医进宫去给他诊断身体,那样就能顺便让神医为高骊看一看,探查他吸食了烟草之后的身体可有变化。 谁知道左等右等都等不到神医前来,他心里有些不安,今天掐准时间出来便该把其他事摸排完。 他记得神医虽然述职于吴家,但平日都住在东区,除了给达官贵人们诊病,更多的还是在民间替平民看病。 依据着查到的情报寻地方,很快他便找到了神医的小屋,那老旧紧闭的小木门前挂着一块牌子,上书“急病勿扰”。 谢漆以为是神医在里面医治重症患者,便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等着。 但架不住他听力太好,那门板又薄,院墙不够高,没一会儿就听见微风把里面说的话捎了几句出来。 “依照您的所说,这烟草是非禁不可了……” “可是这么重大的事情,理应早禁早好啊,依靠我们这几个枯老庸医在私底下去传播,效果只怕不够好啊。如今长洛又是这样的多事之冬,百姓们都被其他事情给攫去了注意力……” 第220章 “您不是在吴家述职么?那位宰相大人难道……” 谢漆听到这里顿觉不对,心都跟着猛跳了起来,按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小木屋里的其他人出门来,探头便看到了在小庭院里的神医。 谢漆怔然看着神医从前灰黑的头发全部变白,这位从前精神奕奕、雄赳赳气昂昂的铁嘴神医身上好像被剥去了一些东西,变得沧桑而颓然。 他不敢相信地走上前去敲门,小庭院里的神医回头来,疑惑地问:“阁下你谁?” 谢漆走进神医的小木屋,反手把门关上,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神医,是我,谢漆,我易了容从宫中出来找您的。” 神医一听便冲上前来,铁钳一般的手紧抓着他的手臂让他抬起头来,对着他左看右看:“谢漆?你真是谢漆?” 谢漆刚想擦下易容,神医便通过看他的瞳孔辨认出来了,老孩子一般笑了:“太好了!我正愁着不能进宫去找你们呢,你这小子真是好啊,自己跑出来找我了,太好了,快点随我进屋,咱们说正事去!” 神医的精气神一下子回来了七八成,兴冲冲地拽着谢漆走进他那光线昏暗的小木屋里去,摊开一张小板凳就把他按下去坐好,熟悉的飞快语速噼里啪啦:“谢漆,你还记得你曾经跟我提过那些梁家烟草的危害吗?我跟你说大白话,这个东西一定得禁,杜绝再种植,杜绝再制造售卖,不然遗患无穷!” 谢漆心绪绷紧了:“是,这东西该禁,您现在是能诊断出受烟草影响的脉象了吗?” 神医一听他支持禁烟便涌出泪来,抓了把四腿歪一的坏板凳,歪歪斜斜地坐在他对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跟他讲了这段时间以来对烟草的发现。 谢漆聚精会神地听着神医从自家师弟中毒开始讲起,听着那位在西北咸州幸存下来的医师,是曾经怎么在两年的跋山涉水里实地考察和实地研制出针对烟草的解毒之方,又是怎么在病床上一步步从半正常半疯癫的患者彻底走向了溃败溃烂的终局。 他听得手脚都冰凉了。 神医讲得泪花和唾沫横飞,讲完他一把老骨头送年轻点的骨头进坟墓里去,随后沉默片刻,小声地讲起了别的事情:“禁烟这事,我给师弟送完终之后就去吴家找世子,但是他有别的考量,暂时还不赞成在整个晋国之内禁掉,他说他会收紧烟草的版图,慢慢把这东西掐灭,让我不要瞎折腾。” 谢漆声音有些发抖:“都有人因为烟草而丢掉性命了,您说那云霄烟的效果是之前雕花烟的百倍,那云霄烟吸久了,人会生病,会溃烂,会死的!” 神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长叹三连:“只怕现在那批云霄烟已经售卖得差不多了,而享用这一批烟草的全部都是达官贵族,那东西太贵了,底下的平民百姓没有多少能用得起的。世子说这事很重大,他会在私底下让梁家不要再生产效力这么重的云霄烟,争取早日让烟草全线断绝……” 谢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抓住神医的肩膀,想立即把他带进宫城里去:“您先同我进宫可以吗?您会分辨受烟草影响的细微脉象变化是不是?您手上既然还有清除烟草之毒的药方,那求您先跟我进宫。” 神医被迫被他拎着站起来,稀疏的眉毛一竖:“怎么回事,看你这表情,是不是那混血皇帝也吸食了云霄烟?” 谢漆急得手指发抖:“……他已经有十几天不曾吸食了,他有控制住,现在精神状况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但是起初是有显而易见的异样,就如您刚才所说的中毒之后的症状,其中有一条性情大变,易狂躁易致残,这个症状很相似!” “你先别急,你告诉我他吸食过多少壶云霄烟?” 谢漆脸色发白:“五壶,前后间隔时间很短,且第二次他一口气吸了四壶。” 神医吓了一跳,一口气四壶,那剂量是又猛又重了,便一边跟他出门,一边小声询问情况:“一口气吸食太多剂量的话,体质差一点的可能当场会陷入幻觉当中,之后若意志薄弱会出不来的,而且尤其容易上瘾。他后续可曾有过这样的情况?” 谢漆想到这里脸色才好了些:“不会,我怕他心志不够坚韧,想了些办法让他克制住暴戾之心,也隔绝了能把烟草递给他的渠道,只是他每天下朝回来,我问他的情况,总觉得他还是深受那烟草影响,呆愣楞的,心志浮动很大。” 这浮动很直观地体现在他俩的床榻中。 高骊还是会箍着他弄个不停,虽说每次都先喝了软骨散,还算好一些,但是也有几次是平白无故地,莫名其妙地乱弄乱咬他了。 谢漆在体力上又挣不过,起初被他掐着从床头搞到床尾时还只当是他激发了什么新嗜好,结果有一夜让他从龙榻上搞到了榻下,弄得浑身淤青。等歇过神来,高骊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不住掉着眼泪跟他道歉。 好在高骊最多就是在这事上失控,在朝堂之间没有再整出那种因暴力而无差别杀人的事情来。 遭些罪的也就谢漆了。 谢漆想到这便觉得侧腰隐隐作痛,但他也不是没跟着舒爽,反正即便他受伤,受的也是些皮外伤,就觉得应该没那么严重。 刚才在小木屋里听神医讲另外的那些症状,他就怕高骊身体里面的烟草之毒没有剔除干净,会影响到以后的心智去,那就不好了。 第221章 谢漆拉着神医走到门口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您刚才说您不能进宫城去,是宰相不让您去?” 神医无奈地点头:“恐怕是担心我到宫里头去跟你们讲这烟草的危害,撺掇你们一起禁烟,破坏了他的计划吧。” 谢漆牙根险些咬碎,他觉得不止,他猜测吴攸恐怕知道高骊是吸食过云霄烟的,或许他就在坐等着高骊发疯。 坐上马车时,神医萧索的脸孔关切地看着他:“小子,我看你气色也不是很好,把手伸过来,我先给你看看。” 谢漆摆手:“我现在满腔怒气,只怕脉搏跳得太快,影响您的判断。我没有什么事,只恳求您先跟我进宫去,等陛下下朝了你给他仔细看看。” 神医长叹一声:“也好。老朽只接触过我师弟那种重症的,不知道像混血小子那种轻症状的会是个什么脉象。” “您刚才是在木屋里召集其他医师商谈,想在私底下提醒其他人禁烟吗?” 神医点了头,竖了一根食指轻声说话:“你暂时不要把这事到处宣扬,虽说烟草会伤人身体,但这个是建立在得是云霄烟、甚至是原烟那等级别以上的,才能清楚地通过脉象诊断出来。我这几天也去找过那些吸食雕花烟的烟民,因为他们吸食的剂量少,那旧烟的效力没那么大,脉象基本没有多大的变化。目前来看,云霄烟还没有风靡到下游,我估计它的货量少,否则肯定会有一些权贵生病叫其他医师去诊治的。我已找遍了长洛所有的名医,还没有听到严重的病例,只听到一些稍微受波及的。” 谢漆神情凝重。 神医表情比他更沉重:“这东西是得禁的,但是一旦大规模禁,就得先把受它影响的症状张贴布告出来,而其中是有神志失常、性情变异的,这症状更趋向于心病,根本不能量化出来。万一到时候可能某些烟民只是心情不好,发脾气锤了两通墙壁,结果就被其他人误认为是中了烟草的毒变成了疯子,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地把这恐慌散播出去——那到时候问题就更大了。现在问题还局限在权贵上层的小部分,要从根源之处拔除,不在我们的普罗大众穷人,在挥金如土、享乐无度的他们那里。” 谢漆明白为什么他们暂时决定在私底下悄悄禁烟了。接下来要看梁家肯不肯松掉这一块到手的大肥肉,假如他们不肯停止种植,那该怎么办? “解烟草之毒的药方,我已经都分发给了长洛城里的医师们,脉案也都分出去了,只能说,现在情况还算没有到最糟糕的程度。”神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它才出现了六年,真正风靡的也就三四年,要是再盛行两三年,全民吸食烟草,那这晋国还有什么盼头啊?这东西恐怕是会影响子嗣后代的,轻则小产,重则生出个不健全的婴儿,造全家的孽啊。” 一路紧张地回到宫城,谢漆借助踩风和小桑他们的安排,和神医一起换装成宫城里的太监才进去。 等把神医安全地带到了侧卫室,谢漆才把脸上的易容洗掉,神医老大不自在地拍拍身上的宦官服饰,顺手抓了他的手腕去诊脉,眉头跳了一会儿之后,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你们年轻人要节制,你就不怕你们太过于纵欲,以后肾虚、身体亏空吗?” 谢漆就知道脉象会整出这样子的结果来,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锅推到了高骊身上:“陛下可能是因为烟草的原因,蝻風睹珈十分重欲。” 神医眉头又是一跳,认真地思索起来:“你说的这可能性不是没有啊,毕竟我师弟年纪岁数已经有了,在欲字之上的表现和年轻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待会那大块头来了,我得好好研究研究他的脉象。” 烟草之毒,神智失常,可能导致欲念加重,性格变异……伴随着几个关键词的结合,谢漆脑海中不知怎地浮现出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场景。 第一次去慈寿宫校对情况时,打开每一扇门后,那些举止疯癫,十分渴望年轻男子肉/体的,如狼似虎的年轻太妃们…… 谢漆还没完全整理出思绪,高骊便下朝回来了。 高骊从踩风那儿听说谢漆在侧卫室这里等他,赶紧迫不及待地跑来找他,一推开门,看见坐在里面的神医,他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神医穿着一身老太监的衣服坐在椅子上,板起脸来盯着他的神情,不怒自威地拍拍桌子:“你小子见了我就想杀人的表情是干什么?赶紧过来,是病人就要有自觉。” 高骊大约是在朝堂那边带了一身煞气回来,情绪还没有调整好,闻言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这小子想想,你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让你弄死在床上,你信不信?”神医指着一旁的谢漆,半真半假地恐吓他,“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他左膝盖是不太好的,我刚才给他诊断脉象,发现他左膝的旧伤更重了,不是你这小子搞的,还能是别人弄的吗?” 谢漆原本还想开口叫高骊过来,闻言没法吭声了。 他那膝盖磨损得多是事实。 高骊身上的煞气消失了不少,眼睛瞪圆之后显出了些幼稚的憨态。他立即进来,反手关上门,大踏步就到神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神医刚把手搭上他脉象,还没诊出个所以然来,高骊就在那里紧张兮兮地追问了:“我真的会因为那烟草的影响而伤害谢漆吗?这种影响要等多久才能剔除掉呢?还有我的症状会传染给他么?” 第222章 “老朽给人看病的时候,这嘴只有我开口问的份。”神医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眉头一皱,“不是,你这软骨散吃得也太多了吧?吃太多旁的药会干扰到我对你脉象的诊断,你干嘛拿它当饭吃……” 神医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吹着胡子看着他们俩。 第77章 神医在给高骊诊脉的时候,谢漆靠在窗边,把一小卷纸条缠在大宛爪子上,嘱咐它去找方贝贝的鹰。 放飞不久,就听神医在背后说:“谢漆,幸好你小子不是个丫头。” 他回过头来,见神医诊断完高骊的脉象后撂下了这一句话,足见情况是个什么样子。 高骊默不作声,神医要了纸笔去写药方,从前是鬼画符似地写几味药,这一次是笔迹工整地仔仔细细把药材、步骤写下来,千叮咛万嘱咐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否则没有药效也就罢了,加重病情才是更严重的。 谢漆皱眉:“解法是以毒攻毒?” 神医点点头,沧桑道:“万物都有相生相克,云霄烟的毒来自西北,需要用到的相克物也是那一个方向的药植,西北那边的商路不够发达,这药方子的材料不好找的。若非我师弟以身试毒,也不能这么精确地给出具体的解法……” 神医很快收回心绪,转而又嘱咐起高骊来:“你原本的情况不至于这样严重,只是可叹你之前在玉龙台发狂那天中过另外一种致/幻毒草,那东西和云霄烟是相生的,更急速加重了你的情况。我开的药方你至少要连服九天,九天后我再来看你后续的情况,在此期间你就不要再吃软骨散了,也少折腾点谢漆。还好他是个经脉强健的武人,又是个青年郎,换作是个普通丫头,只怕又病又有孕,那是造大孽。” 高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含着深重忧虑,悄悄地瞟了谢漆一眼,低头蔫蔫道:“我知道了。” 谢漆愣在神医说的日期,九天后是十二日,是他生辰。 他看了一下有些低落的高骊,走过去轻摸他后脑勺,想着如果他能在自己生辰那一日彻底根治好,那就是送他的最好生辰礼了。 比那个为他取的字都要贵重。 高骊像某种虚头巴脑的大动物,耷拉着耳朵坐在椅子上,神情低落地歪过头来看着他,低低地说了这阵子以来对他说的重复率最高的一句话:“对不起。” 谢漆心里忽而被揪紧,指尖摸索到他耳廓轻轻揉捏:“不用和我说这个,人有生老病,天性而已,治好了就是获新生。” 神医在一旁插话:“谢漆,你前面管的是对的,让他克制自己平心静气,多读点老子佛经道书什么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再接触烟草,云霄烟对他来说太毒了,如果再沾染到很容易甩不掉那个瘾。” 谢漆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 神医写完药方再诊了一次高骊的脉象,这回是在那里写脉案,要带回去研究。 谢漆给他补充了病例:“神医,这宫城里还有一个在烟草里打滚的病人,那个程度比陛下还要严重,待会我带您悄悄过去。” 高骊困惑地眨眨眼,想了一会便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伸长胳膊就抱住了谢漆的腰,大脑袋靠在他胸膛处咕哝:“叫踩风带着神医去就好,你陪着我啊。” “乖,你忙了一白天,先在我那张小床上休憩一会也行,我待会就回来,正好赶上晚膳的时间。”谢漆弯腰把下巴贴在高骊发顶上,“那位现在疯成什么样子我不感兴趣,但是方贝贝之前被剐了半身腐肉,伤得厉害,不知道现在伤势有没有好多了,我去看看。” 高骊是真的听他话,贴在他胸膛处轻蹭了一会儿,待神医和谢漆要走,他就脱了鞋到谢漆的小床上盘膝而坐,魁梧的体型缩在那小床上显得格外好笑,尤其是他那可怜巴巴的目光。 神医还是穿着一身宦官服饰和谢漆一起出来,回头看了两眼高骊,思考了一会儿,唏嘘道:“看来这烟草还有一个症状,依赖性。” 谢漆眸光微沉,没说话。 神医意识到了什么,走到谢漆身边警告说:“他中了烟草之毒后,绝对有心智薄弱的时候,你若趁虚而入,他自然会对你言听计从,产生厚重的依赖性。这种依赖欲现在还是由外物激发出来的,等到他医治好了,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极度渴望你,但也有可能再也扭转不过来,你要注意点。” “我会注意的。”谢漆脚步微微凝滞,有意无意地略过这个话题,提起了别的请求,“神医,宫中有此烟瘾的人或许规模不小,我希望您不要等到九天后再来,可不可以明天或者后天再来一次?宫中御医不可靠,我们能信赖的只有您了。” “那……就再像今天这样悄悄伪装着进来吧,不要让世子知道,让他知道了,只怕我行动要受限。”神医揉揉太阳穴小声抱怨,随即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谢漆,皇帝在治身心,你只怕也要提防自己的心。老朽这半辈子行医,最怕医治的不是那些身体上的怪病,而是心里的固有顽疾。就好比现在的你们,掌控一个人,尤其是这人是带军平乱韩宋云狄门的英雄,掌控指使一个英雄的快感,就像官迷们手握权柄操控了千万人生死一样让人着迷,你不要陷进去,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埋在心里的烟瘾。” 谢漆瞳孔微缩,颊边的咬肌浮现一刻弧线。 他确实有好几次察觉到了高骊对自己无条件的服从,那个时候他的状态是不太对的,但是就像神医所说的,他对那种感觉有一点点上瘾。 第223章 试想那么一个身长九尺的魁梧凶悍家伙,一身横练到极致的劲悍肌肉硬鼓,一张英俊凶厉的脸,在外对谁都冷脸凶眼,结果回到自己这里,却会低着头弯腰黏糊糊地撒娇,再配上那头炸开的蓬松卷发,仰着头用一双湿漉漉的冰蓝眼睛望着你。 他怎么可能忍得住呢,那么具有反差感的可爱家伙。 谢漆想想都觉得心脏充斥了荒野疾驰的春风和夏雨,那种极致的热恋和完全的被信赖感再加上彻底的掌控滋味,让他不能割舍。 他在意的始终是那种被彻底需要的心理满足,是情感的宣泄,膝盖磨损或者后颈齿痕都只是外化罢了。 他大概能感觉到自己在高骊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他代替了烟草的瘾。 谢漆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天灵盖被猛击,既猛烈又微妙的一种震撼,涌动成海啸。 但当他到带着神医到方贝贝那里,看到了高沅的近况之后,他一下子觉得自己能成为别人的支柱,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 高沅抱着一个等人比例仿制的大人偶,谢漆在看到那个人偶左唇边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时,胸腔里骂娘的心上蹿下跳。 神医皱着眉过去给高沅诊脉,谢漆则面部漆黑地去方贝贝那儿,先问了他的身体情况如何,然后再低声骂娘:“不是他这是在搞什么鬼东西,那人偶一看就是我的样子!疯了吧!” 方贝贝脸颊比之前要消瘦一些,眼睛倒是蛮有神,身体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他是真能扛揍的强健体魄,从韩宋云狄门之夜到现在,居然还能这么生机勃勃,不只是有筋骨皮肉的强悍,更是有心态达观豁达的原因。 “没有,哪里像你,就只有那个痣的位置,你这么标致,那傻不拉叽人偶还没把你的百分之一绣上去呢。”方贝贝笑起来,“不给殿下吸烟,他说他忍不住,除非你来抽他。我说你忙得很,没办法过来,他就退而求其次要了一个人偶,你还别说,有这么个棉花绣球似的守门神给他捏捏抱抱敲敲打打的,他那个精神一下子好了不少。” 谢漆上半身向一侧歪过去,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又转头去看高沅。 只见那小疯子连唇色都是苍白的,半阖着眼,耷拉着眼皮任由神医给他把脉,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人偶,因那惨白的脸色和萎靡的表情,在外人看来,他与怀中的人偶其实是一体的,都是非人的。 谢漆看了一会,发问:“他这样……都算是精神好一些了吗?” 方贝贝拉着他手臂到外间去悄声说话:“按他所说,他已经有三十一天不曾吸食烟草了,那天你走之后的几天里,他还能维持着如常,可是坚持不到七天,整个人开始发狂了。起初嘴里还嚷嚷着要吃糖不要烟,但是没过多久,糖也不起作用了,如疯如魔地叫嚣着要烟草,先是嚎啕大哭,再是低声啜泣,最后是麻木不堪地失魂落魄,模样很可怜。这阵日子梁家忙得飞起,腾不出精力来管他,我趁着机会清除周遭,把殿下留在寝宫里看管,朝堂那儿请了长假,也不见得有谁来问候他。” 方贝贝停顿片刻,难过道:“四年了,我从来没见过殿下这样子。从前只觉得他是年少乖戾,现在才知道他是真的有恶疾。那人偶没送来之前,要不是我看得紧,他都要把腰带拽下来扔到房梁上去悬吊了。” 谢漆感到脊背一阵恶寒,嘱咐方贝贝待会差人稳妥地送神医出宫,自己便急匆匆地要回天泽宫那一边了。 他走了不久,神医便在里间喊人进去。 方贝贝连忙进去看情况,先看到高沅趴在床上晕过去,神医正拿着银针扎在他后颈和后脑勺的一排穴位上,语气沉得像浸满了水的海绵:“你们殿下除了吸食烟草过度,还吃过一种药,是宫里给男人净身前先吃的药,那种药一吃下去,这辈子就算是断了子孙缘。他心智和神智原本损坏得不严重,具体的疯癫时刻,恐怕就是从吃了那种药之后开始的。” 方贝贝怀疑自己听错了:“断……断子孙缘的药?” “就是吃完之后变成天阉了。”神医看了他一眼,“老朽猜着,因受到莫大刺激,他不止身体受损,心病也更严重了。我待会会写仔细的药方给你,让他先吃个九天,这期间他需要人严加看管,你最好再把他的心病源头找到。我方才问他知不知道是谁喂给了他那种断子绝孙的药,他顿时便哭了出来,看他神情和反应,大概是知道罪魁祸首的身份。你要是能和他好好细说,问出始作俑者并带过来,尽早解开他那最大的心结,那他的心病会先迎刃而解,于他后面的治疗有莫大的帮助。” 方贝贝怔怔地答应:“是……” 神医扎完一轮针去写药方,又说起别的事:“他除了在神志不清时会念叨着谢漆的名字,还叫了另一个什么哥哥,那感情像是发自肺腑的,这宫里他也就只有两个哥,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这两人和他的感情算好的吗?” “不好。”方贝贝低声回答,“殿下默念着的,不是先太子,便是宰相。” “这样啊。”神医感到有些棘手,心志崩溃的病人需要有能给他动力支撑下去的存在,既然他的支柱一个已死,一个不可能管他,一个没精力管他…… 那他要好起来,只怕很困难。 谢漆快步回到了侧卫室去找高骊,只见他还盘腿坐在床上,高大的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垂着眼皮歪着脑袋,不像休憩也不像在思考,看起来俨然就是一个放空的巨大人偶。 第224章 谢漆的心揪得厉害,走上前去轻唤一声,高骊顿时回神而来,眨了几下眼睛,眸子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彩:“啊,老婆。” 他手忙脚乱,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过来,还没下来谢漆便已走到了床沿,正巧被他一把抱住上身箍进了怀里,呼哧着热气像大狼狗,刚把冰雪的外衣融化掉。 谢漆抬手轻揉他后颈:“陛下,我们尽早吃晚膳,我去给你煎药。” 高骊咕哝了一声什么,抬头来饥渴地覆住谢漆的嘴唇,拖着他按进小床上,一翻身手便熟练地捞起了他的膝弯。 谢漆当即伸出手按住他双眼,身体借力在床上空翻起来,一腾转下了地,飞快远离了他五步。 高骊怀里扑了个空,呆呆转过头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掉了,发着颤嘟嘟囔囔地说着:“是不是我吃了药变好之后,我们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了?” 谢漆这才听清他说的,僵在了原地,又听见他泫然欲泣低哑地说:“等我好了,你就不会再管我了。” 谢漆沉默了片刻,才迈开铅一样的步伐向他走去,刚伸出手,高骊便将自己的脸送到了他的掌心里,泪眼婆娑地把最无助的姿态坦然呈现给他。 他想了想,只能说:“等你好了,我是不想管你,我想让你来管我。” 高骊茫然地看着他:“你撒谎,你明明不喜欢被人处处钳制。” 谢漆顿了顿:“你是例外。” 高骊蹙了眉,执拗道:“你撒谎。就算我是例外,你也喜欢楚楚可怜的,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谢漆懵了好一会:“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高骊语出惊人:“你只会喜欢需要自己保护的。” 谢漆怔住。 高骊使劲地把脑袋拱进他胸膛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钻进他的骨髓里融为一体厮守。 “我有一种感觉,很快我就会失去需要你保护的地方了,你就像拿着一卷书卷,依照着上面的任务在给我挡劫数,挡完一劫还有一劫,最后一劫好像就要到了……等我的劫数都没有了,你会觉得我失去了被保护的意义,也失去了被爱的价值。”高骊惶然地喃喃,“你会走的……我能感觉到。” 他知道自己在上一种名为谢漆的瘾,而且并不打算戒除。而且他似乎还知道,只有自己还处在“病人”的状态里,才能向这个瘾索取更多的无理要求。只要他一直病着,一直没好,他就永远能保持在不会被丢下的处境里。 谢漆眼下才深刻体会了神医所说的。 他不能放任自己沉迷对高骊的掌控欲,因高骊在意他,会竭力把自己变成他所想要的,所喜欢的那个姿态。 隐隐约约的,因他曾是影奴,所以他在潜移默化地培养一个属于自己的奴,而高骊也在成全他,想把自己变成他一个人的奴。 换句话说,高骊知道自己心里出了病,却因着谢漆对他的表现和反应,在放任自己越病越重。 是夜,谢漆全神贯注地按照神医的药方煎好了药,端到高骊面前时,高骊正炸成一头卷毛萎靡地坐在床前,甚至不想喝药。 谢漆轻声哄了一会,他像个固执己见的小孩低着头,简直要把头埋进地里去:“不想喝。” “神医说这是以毒攻毒的药,也就是说,这碗药是有毒性的。”谢漆收回手,“陛下不想喝的话,那我代你喝掉好了。” 他作势要把药递到唇边去,结果被高骊一把抢过去,含着泪水仰头一口饮尽。 喝完了,他就双手捧着个空碗,又气愤又委屈地看着他,泪意盈满了整个眼眶,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特别像一个委屈到爆炸的松果。 谢漆默默地把空碗收过来,舌尖焦灼地舔舔唇齿:“今晚我在外间守着陛下,依照神医的医嘱,这药需得连喝九天,九天内不宜行房。” 高骊憋了半天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谢漆漆……” 谢漆忍住了自己想伸过去摸摸他脑袋的手,他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再怎么做才能缓解两人之间不健康的病态状态,也许与前面半个月的纵容相反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转身想走,结果听见后面传来一阵狂风,腰霎时被高骊紧紧地给箍住了,滚烫的吐息喷洒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全是复杂到浓郁得化不开的炽热渴求。 谢漆被痴缠得实在没有办法,最后折中留在了天泽宫的龙榻下,多铺一层褥子直接在地上睡。 大半个夜晚,他都在深刻地反省自己的性格和渴求,刚刚摸出一些眉目时,脑海中不自然地浮现了一个念头。 如果种了烟草之毒,被烟草迷乱了心智,无限激发心中的惧怕与剧烈渴望的人是他,那他会是个什么样子? 也即是说,前世他很有可能被烟草俘虏——也就是他失去了记忆的那一段过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谢漆光是想到这一层,浑身便克制不住地发抖。 世之人,大有勇气面对看得见的千军万马,少有勇气愿意去直面最泥泞不堪的弱小自己。 就在他感到寒冷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高骊悄悄从龙榻上爬下来,蹑手蹑脚地挤到他身边去。 谢漆紧紧闭着眼不动,在黑暗中感受着他的手从被角那里伸进来,举止像是某种阴冷诡谲的鬼魅,但是一身的温度实在是蓬勃的滚烫。 第225章 活像上赶着的莽夫,急需把多余的阳气分给摄取阳气的狐妖。 谢漆假装自己睡着了。 高骊也假装他睡着了。 两个人蜷着身一前一后地侧卧,慢慢的,犹如张开的蚌含住一颗粗糙的残次品珠。 风雪在外轻轻地来回撞击窗户,想要突破那一层薄薄的窗花扑进来攻下心房。 那轻轻呼啸着的风雪仿佛下定决心,要坚持不懈地发动这场持久的、不易分出胜负的心理战。 翌日,十二月四日,谢漆度过了一个明明与高骊身体相贴却失眠的夜晚,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郁气息。 高骊也带着一身低迷的冷气上朝去了,天泽宫里当职的所有宫人都明显地感觉到了帝与侍之间存在的怪异,不像是吵架之后的赌气和冷战,倒像是一种奇怪的迷茫神伤。 踩风尤其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不是伤筋动骨但绝对是剐皮刮心的诡异情愫,绞尽脑汁地想让他小恩人开心一些,最后灵机一动地跑去跟神经最大条的起居郎薛成玉耳语了几番。 薛成玉听得一脸茫然,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点点头直接照着踩风说的话,过去向谢漆行礼:“谢大人,您有空帮微臣搬书吗?” 谢漆从出神状态当中回过神来,见天色还早,神医还需到下午才过来,便直接点了头给自己找点事做。 薛成玉口中的搬书是高骊这一段时间以来,陆陆续续差他去藏书阁里借过来的典籍。那些书藏在御书房的书桌下,有不少书被翻到卷边了,谢漆在想高骊到底是翻过了太多次才导致卷边,还是因为力气太大,狠力一翻就变成这样子了。 薛成玉搬出一摞书给谢漆:“藏书阁里的典籍都是有分类和规定借还限期的,一般典籍借过三十天应当按期归还,陛下有一批书已经差不多到时间了。” 谢漆伸手把书捞过来,一目十行地扫过各种典籍的名字,忍不住轻声问:“陛下会喜欢看这些书吗?” 薛成玉实诚道:“不喜欢,陛下一看书,脸色就又郁闷又无奈的,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这些书拿去糊墙,像是在尽力搜索什么信息,硬着头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哦,陛下还有一本私藏的小册子,里面似乎是他从书上摘录下来的东西,微臣之前好奇地问过陛下在摘录个什么,随后就被陛下斥责了。” 谢漆心中不由得一动。 高骊大概是在通过这些书,绞尽脑汁地想着给他的弱冠字。 薛成玉这个呆子看不出来只有爱情才能让人捏着鼻子咽下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还想当然地以为高骊是为了在业余刻苦用功,补一补自己在文化上的不足。 谢漆默默地听着他一路小声的对高骊平日举止的转述,眉间越来越舒展。 两人抱着书并排走到藏书阁时,谢漆还完书,目光略过高竖的一排排书架,心情忽然感到平和,突发奇想地想在这藏书阁里多留一些时刻。 他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藏书阁深处,冰凉的指尖扫过一排又一排更加冰凉但是厚重的书脊,心中静谧地畅想,后世他与高骊两人,会在泛黄的纸张上留下怎样的位置。 因这藏书阁的寂静,他也屏声敛息,双脚好像垫了软垫的猫爪一样悄无声息,就连衣摆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寂静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他敏锐的双耳中便显得尤其清楚。 他先是听到藏书阁角落的深处有一种类似于爬行动物的蛇信声,魂飞天外的平和思绪拉扯回来,他循着声音悄悄而去,目光越过四排书架,窥探到了一幕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场景。 前世被送去狄族和亲的姜妃所出的高白月公主,和如今的狄族圣女阿勒巴儿亲密地并立着。 她们两人的手隔着一小段距离停在半空中,圣女的手腕上有一条小小的金鳞蛇,正微微地吐着蛇信缓缓地向高白月的手靠近。 高白月并没有惧怕冷血爬行动物,手平稳地停在那半空中,最终那条小金蛇怯怯地从圣女手上盘过去,蛇信缓缓地舔过高白月的一整根食指,最终一跃而起,神速地盘到了高白月的手腕上。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狄族的圣女像是接受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邀请,迅速地低头扣住晋国公主的后脑勺,一吻封缄。 看到这一切的谢漆大受震撼:“……” 怎么谈恋爱还带蛇的? 异族人,好会玩。 他也不知道该做何评价,悄无声息地退出来,等出了藏书阁,才疑惑地揉揉后颈。 他漫无边际地琢磨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奇怪爱侣们,忽然觉得自己与高骊还算是挺正常、挺幸运的。 多是庸人自扰之。 下午神医又是穿着那一身伪装的宦官衣服进宫来,询问谢漆这宫城里还有什么吸食烟草的病例,谢漆直接请人去到了慈寿宫。 “这是太妃所居住之地,不一定能成功地诊到任何一位太妃的脉象。”谢漆进去前先把事实摆出来,“我心里放不下,想请神医您哪怕只是通过望闻问切中的望闻,也看一下太妃是否有因吸食烟草过度的症状。” 神医顿时了悟。 谢漆深吸一口气,随即进入慈寿宫,先去拜见梁太妃。 梁太妃已经有好一段时日不曾见过他,听到求见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跑着从主殿里面走出来,见到谢漆时,脸上先是出现了一种放松的欣喜神态,紧接着目光转到他身边的神医脸上,神情又重归于平和。 第226章 谢漆先向她行过礼,梁太妃温柔端庄地带着他在主殿外的庭院石桌上落座,神医站在谢漆不远处,默默地观望。 “之前听闻谢侍卫去到了梁家本家,又发现了鬼宅之事,短短时间内真是经过了不少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事件。”梁太妃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亲切地笑着让身边的宫女奉茶上来,语气自然地向他打听起在宫城外遇到的异事。 谢漆便保守地将自己看到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些出来,说完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便转头问起了之前他抱过来送养的宠物:“娘娘,那只憨态可掬的蓬尾猫小糖呢?” “谢侍卫事情这么多,竟然还记得那只猫的小名。”梁太妃带着喜色笑了起来,“那猫儿实在太招人喜欢,本宫的兄长上次来此看望时,便把那猫抱回梁家将养去了。当真是奇怪,他那样一个对宠物无甚兴趣的人,见了小糖都喜欢得不得了呢。” 谢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梁家本家看到的,那些梁奇烽对仆人的拳打脚踢暴行,突然有一种直觉,那只猫现在已经不在了。 梁太妃温柔地看着他,又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去我们梁家本家时,可有与本宫那位兄长见过照面?” 谢漆点头:“见过。” 梁太妃又笑问:“你相貌这般出色,他见了你,可有夸赞你这双眼睛生得好?他那个人,尤其喜欢看人的美目。” 谢漆总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奇奇怪怪,心想着梁太妃之前一直把他当做故人似的看待,莫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故人,梁奇烽也是认识的? 他试探着回答:“卑职虽然与梁尚书大人见过几次,但梁大人气宇轩昂,俗务缠身,每次都是急匆匆地擦肩而过,并不曾认真直视过卑职的眼睛。” 梁太妃脸上浮现了惋惜的神色,说起了别的东西:“也是,何家这一趟事情,兄长必定是忙碌至极。卓安啊,卓安,本宫一听到她的事情,心中便不免黯然神伤,料想当年,她也曾是稚子纯真,怎会一步一步走成了现在这样?” 梁太妃似乎被牵动了对过去的回忆,开始带着感慨的语气,轻而自然地讲述起过去她与何家的来往。 谢漆始终认认真真地听着她的故事,听了半晌,忽然又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这一回他不仅没有和梁太妃在主殿里坐下,而且他们两人之间的桌上,也没有再摆上那一盘棋局。 梁太妃就着何卓安足足讲了有三刻钟的过往,讲到谢漆最后都实在插不进话去。 眼看着天色实在是不早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起了别的:“说起来,卑职来求见太妃娘娘有数次了,每次来都见慈寿宫中的门户紧关,不知其他太妃的状况如何呢?” 梁太妃笑不露齿,眉眼弯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爱的事情:“谢侍卫,你这样一个年轻俊美男子,这样问另一群年纪尚轻的太妃,可是要遭人非议的哦。” 谢漆只好演出越界的窘态,连连道歉过后起身便打算准备离开,梁太妃又叫住他,慈眉善目地笑道:“谢侍卫,本宫多谢你常来看望本宫这样的孤寡婆子,不由自主地多探听了几句谢侍卫你的情况,未曾料到,谢侍卫你的生辰即将到了,十二日就是你的弱冠之日,对吧?” 谢漆没有想到她会去打听自己的事情,连忙应是:“卑职是卑鄙之躯,不值得太妃娘娘牵挂至此。” 梁太妃摇头,半斥责半无奈:“退而言之,谢侍卫你的身份并不仅仅是侍卫。本宫也曾短暂担任过后宫中的若干主事,你如今与皇帝的关系明摆着,虽明面不言,但你也当有自觉为皇帝料理后院的心啊。” 谢漆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所谓的后宫交叠政权的事情,一下子呆住了。 一个太妃突然对着一个小辈说这样的话,什么情况? 简直就像是把他看作了高骊的后妃一样。 “本宫念你一片孝心,一来有感于你的殷勤走动,二来有感于你的隐层身份,你弱冠的这份生辰礼,本宫是必然要送的。”梁太妃掩袖而笑,“本宫幽居慈寿宫中出不去,望谢侍卫那一日不嫌弃,大方来此处,本宫想作为一个长辈,为你赐予弱冠的祝福。” 话说到这份上,谢漆只好红着耳朵,不自在地鞠躬答应。梁太妃便不再多话,起身笑着送他们出去。 谢漆走出慈寿宫时脚步还有些虚浮,直到身边的神医忽然摸着胡子冷不丁地询问:“这位太妃就是九王的生母对吧?” 谢漆回过神来:“是,您可有在她身上看到烟草的影响?” “看不出来。她这精神挺好的,气色也红润,若是受烟草影响,目光总会浑浊,性情也当会摇摆。但看她与你的对话,我在一旁察言观色,觉得她逻辑也很清楚,是个慈善人。”神医捏了捏胡子,“另外的那些幽居在屋子里的太妃,老朽是没见着,那就不好说了。” 谢漆点点头:“是以仍然不能确定慈寿宫中到底有没有烟草横行。” “是这个理。”神医甩甩宦官衣服的大袖子,“话说……太妃看起来真年轻啊,她真的已经有四十五岁了?她的气色很好啊。” “是的。”谢漆想起了最初来拜见梁太妃时她所说过的往事,心中不免有些同情,“太妃当年与幽帝的婚约,本人似乎是不乐意的,但抵抗不了父母之命,十五岁便入了宫,在诞生下九王前,曾经足足小产过四次,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亏空。” 第227章 “那确实。”神医称奇,“恐怕也只有在这样的深宫中,才能呵护出从少至年迈的娇花了。在民间,这个年岁的妇人早已是病重缠身。” 谢漆没再多说什么,想请神医再去诊一次高骊的脉象,看看他昨天喝的那碗药有没有什么效果,转头看到神医摸着自己的胡子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一个宦官怎么可能会长出胡子呢? “蓄着一把稀疏美髯的宦官。” 慈寿宫中的主殿里,梁太妃自己一个人坐在没有对手的桌前,把玩着之前一直下着的棋局,指尖不停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一颗黑棋,自言自语地笑着。 “他大约是对我有戒心了吧。”梁太妃另一手拿着白棋落在棋盘上,“那是个医者,一定是。” 她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动手里的那个黑棋,突然在某一刻时,脸色才变了:“但是有一件事是非常庆幸的……梁奇烽那禽兽没有发现他。是因为时间太久远了吗?久到他都忘记了自己曾经亲手杀过的人……不对,他这半辈子来杀过的人那样的多,又怎会还记得他呢?” 她对着棋盘上满满当当当的白子自言自语了许久,突然又变了性情,勃然大怒地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扫落在地。 “不能让他看到他,不能!”她细弱的手腕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掐得脸色惨红,“即便过去了二十年,不,是二十一年,只要让他再看到他,他一定还会痛下杀手的!” 她狰狞着脸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手里始终捏着的黑棋,突然流下了眼泪来。 在她眼里,谢漆仿佛变成了那颗黑子:“你为什么会和他的儿子厮混在一起呢?父是九死不能赎罪的禽兽,子又能是什么好种?都是一丘之貉,终究是蛇鼠一窝,终究是父子同归啊!你怎么可以和他厮混在一起!” 梁太妃痛苦地闭上眼睛,也握紧了手里的那颗黑子,不停地喃喃自语。 “既然如此,何不如由我来亲自断绝,替你解脱……” 第78章 谢漆想尽办法盯着高骊喝了五天的药,神医也如约来了五天,认真记录了高骊和高沅五天的脉象,比对着先前得到的病例,观察着他们服药之后的变化。 大约因高沅的情况比高骊更深,又或者他心智本就更为脆弱飘摇,服了药之后的变化尤其明显,喝过药的第三天,方贝贝就忍不住传信,请谢漆去看情况。 第三天,谢漆赶在高骊上朝的空闲时间准备过去瞄一眼,谁知一到了高沅的寝宫就收获了一个涕泗横流啊啊大叫的野兽版小疯子。 谢漆赶到时,高沅正四肢着地地匍匐,扭曲飞快地在地面上爬行,嘴里全然发不出属于人的只言片语,只会发出分辨不出意义的疯狂叫声。但他在爬行到谢漆身后不远处,抬头看见他的背影时,动作一下子迟缓了下来,浑浊的眼中出现了凝滞的困惑。 方贝贝趁着高沅凝固的时刻,飞快绕到他背后去,一把将他松松垮垮地绑起来,到底是不敢绑太紧。 谢漆在蛇一样阴鸷的诡异嘶气声里转身,皱着眉看在地上挣扎着对空气拳打脚踢的高沅,而后者在对上他的视线时,眼神又出现了短暂的清明。 “不能把他打晕了,丢在床里睡大觉吗?” “那位神医说,最好让他四肢松泛,怎么发泄就怎么来,发汗、涌泪、大叫都是很好的发泄渠道,不要让他沉寂无声。” 方贝贝剐除过腐伤的肩膀刚被高沅在失控下抓过,疼得脸皱巴巴的,那皱巴的程度活像一只两颊和额头都有王字斑纹的呆老虎。 “顶、顶不住了,谢漆,对不起,我实在是哄不住他,只能求你来帮个忙了。那神医说他给殿下开的药方是更猛更见效的,为的是要让他在头一个疗程里把积压的毒素都发出来,原本是说他可能最初会一直沉默无声,连服九天药之后或许才会开始大爆发,出现一些反弹的癫狂反应,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现症状了。” 方贝贝料理过不少罄竹难书的真正恶人,但面对高沅如今的情况,着实是无从下手。不仅无从下手,还感到一种不敢声张的害怕。 谢漆皱着眉听他说高沅三天来的情况,前两天喝完药之后,他确实陷入了一个自我封闭的画地为牢状态,整个人由内而外空空荡荡,饿了不知进食,渴了不知饮水,困了不知入睡,就那样痴呆地睁着一双眼睛,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未知之处。方贝贝坚持不懈地在他耳边说了很多的话,觉都不睡了,絮絮叨叨地说到嗓子都哑了,不管话题多么的刺激猎奇,谈到了多少印象深刻、记忆凛冽的故人和故事,他都完全给不出反应。 方贝贝只能动用外力把饭跟药喂到他肚子里去,高沅呆滞着,如此不开口不反应地熬了三天后,骤然出现了剧烈的癫狂嚎叫。 “神医说一旦他开始出现反应,只有他心里最大的执念者能刺激他,我只叫得动你,就想着麻烦你过来搭把手……也不用搭把手,露个脸或者露个背影,也许就能看出他接下来会怎么样了。”方贝贝边说边擦汗,刚说完就看到高沅趴在地上,嚎叫声变成了吸气声。 没过多久,诡异的发声消失了,他大张着嘴,眼睛像空洞的泪泉枯井眼,死死地望着谢漆的方向,不停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谢漆对上那样非人的瘆人眼神,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第228章 高沅一边疯狂地涌着泪向他爬行过来,谢漆只是不易察觉地后退了半步,他便像是被挨了一道雷击的焦炭,四肢用一种扭曲的姿态凝固在地毯上,涌出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地板上的地毯。 两个影奴被吓到了,瞬间都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 谢漆头皮发麻地小声同方贝贝说话:“神医有没有说过他会维持这种……状态多久?” 方贝贝紧张得脸色没有比高沅好到哪里去:“我不知道。神医只说他首先会困在一些幻象里……幻象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些什么,也许是与他过去的记忆有关,又也许与任何东西都无关,只是与他一些剧烈到快要炸裂的情绪呼应。他已经经过了三天毫无反应的空洞情况,现在就要过渡进满到溢出的状态,比如大喜大悲极度恐惧什么的。你看他现在,好像就是正处在自己幻想的悲剧里?” 高沅那扭曲诡异的姿态,夹带着疯狂涌出来的泪水,实在是让谢漆感到脊背发毛,这地方场景简直像是阴曹地府:“他的眼神太诡异了,我一刻也不想待下去,既然已经露过脸了,你继续看着他,记得封锁消息,不要让外头知道——” 谢漆一边悄声说着后退想要离开,结果他一有动作,高沅便也跟着扭曲地蠕动了起来,那模样险些没把玄漆绛贝两个大影奴吓得厉叫。 “我靠靠靠他真的动了!他像虫子一样动了!” “救命啊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精辟的比喻!我头发要吓掉了!” 谢漆和方贝贝实在是受不了了,全都凭着肌肉记忆顺着寝宫里的梁柱攀爬到了房梁上,两人各抱一根木头,战战兢兢地低头看地面上,眼前那不太能被称为人的活物。 谢漆短促地叫了一声:“他不仅疯,而且真的很像鬼啊!你不是刚才把他绑了吗?怎么绑得这么松垮?早知道就把他绑在柱子上,让他不要乱动啊,他那四肢流动似的姿势真的是让我惊恐……” “我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子啊……”方贝贝抱着根木头,活像一只大树袋熊,他是又怕又心疼又慌张,本就有些呆的脑袋空白成一片,“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你!” 谢漆都觉得自己身上的皮要被那眼神看得剥落下来了。 方贝贝又追问:“不是你的皇帝陛下情况是个什么样子,也会这样子吗?” “不要乱咒别人!”谢漆肝胆俱颤,声音都发起抖来,“他不会这样子,他一切都很如常,他除了比平时更沉默寡言一些,根本不会像你主子这么的恐怖瘆人!” 高沅像某种从阴沟里面爬出来的生物,扭曲地在地板上不住地乱动着,抬头一直死死地看着谢漆。 那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疯癫小怪物。 高沅的这疯癫情况,持续到下午神医到来才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神医动用他妙手回春的绝妙针法,飞速地给他试了一轮针。 眼花缭乱地拔除四十五根针之后,高沅那双令人哆嗦的眼睛才合上,呼吸急促地埋在锦绣堆里睡着了。 神医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手册,一边和两个脸色苍白的影奴说话:“没事,你们不用太害怕,把他当做短暂的另一个存在就行了。他如今表现多狰狞、多疯狂,之后神智便会恢复得更正常,我师弟便是这样子的。” 谢漆和方贝贝大眼瞪小眼,看着对方发白的脸色,全都说不出话来。 “这只是一个开头。他的情况已经比我意料中的要好上许多了。如非必要,接下来不要喂食他进食太多,他恐怕会爆发出比平时的自己更猛烈好几倍的气力,会疯狂地想要破坏周遭的一切,砸物或者砸自己。到时候也不要把他绑得太重,一定要让他多发汗。” 神医心里其实也有些心惊胆战,但是竭力表现出了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来安慰两个局外者。 他又问方贝贝:“对了,你有没有问出他那心病的来源?” 方贝贝惨白着脸摇头。 “也是,现在还为时已早,先死寂过一阵,再爆发过一阵,最后他大概率会疯狂地将自己心中的顽疾吐露出来,届时你看着他,你或许会接收到,他许多不为人所知的心底深处的阴暗面。”神医说出了自己师弟的症状来给他参考,“只要他一开口,不管说什么,你都顺着他话里的意思说下去,引导着他的情绪,让他通通发泄出来,不要让他自己在那里唱独角戏,你们都是对他知根知底的。他潜意识里大概率还能认出你们来,神智会慢慢恢复的。” 看见眼前这两个人都还处在对高沅一下午的发癫状态里的震撼当中,神医只好又来安慰他们两个:“我知道,对于自己曾经朝夕相处的人,突然在一息之间转变成了这样如疯如魔的非人情况,你们心中一定感觉到了巨大的阴影。也许你们可以这么想,他在被毒药侵蚀之后,被另外的鬼魂给占上了,被夺舍啦。他们发病的时候就是一种精神污染,他们自己是已经陷在黏稠的污泥当中,你们要兼顾好自己的心智,不要被他们带进那地狱中去。” 方贝贝发着抖追问:“这个病需要治多久呢?” “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也许短则一月,又也许一年,又也许……”神医难以把话说死,“看他身体与心志情况,老朽会竭尽全力,根据他后续的反应来调整的。” “也有可能再也回不到他最初的模样吗?” 神医没有否认,只强调:“神智会恢复的。” 第229章 只是不一定会和最初的一样。 换言之,有可能会丢掉一个真正的自己。 第79章 与高沅那等由人退化为如鬼如兽的情况不同,高骊服药后的在别人眼里的变化并不大。 严格意义上来说,整个宫城除了谢漆,甚至没有人能感觉到他与之前有什么不同。熟悉他的人忙着各种各样的大业和朝政,不熟悉他的人不敢多看他一眼。 除了谢漆和神医,他在其他人眼里仍是如常的。 第三天的时候高骊自己都受不了了,在小内阁结束对何家怎么理都理不清的余党清算和后续补足,唐维急匆匆地收了卷宗便要回去继续为此奋战,高骊没忍住,满眼血丝地叫住了他:“军师。” 这个称呼是高骊从前在北境,少年时最常对唐维的尊称,后来大家出生入死几年,自然而然成为了能托付生死的同袍,私底下就成了称名道姓或老大老小爷爷孙子的乱叫。 唐维被何家和来年新春的科考等大事拽得恨不能把一刻钟拽成一时辰来用,听到久违的求助称呼时并没有多想,一只脚迈出去没有收回来,迅速侧身问:“陛下还有什么事要吩咐的?” 高骊看不出唐维的神情,这三天来他眼里看到的是一个个披衣戴冠的骷髅,除了谢漆有皮相,其他人的脸庞都是骨头架子。每看一人讲话,便看到两排崎岖或齐整的黄白獠牙相磕,空洞怒张的眼骨里没有眼珠,却偏有实质性的凝视眼神。 他的眼睛在这三天里不起作用,全靠耳朵分辨。此刻听出了唐维语气里的倦倦又奕奕,一听就能听出来唐维正忙着去做别的事情,并没有精力来分神管他。他的音节只好滚到舌尖停下了,摇头改口道:“回去记得好好休息。” 唐维飞快地谢过一声,又飞快地走出御书房去了。 高骊握拳藏在桌下的双手抖着,左手哆嗦着不住去摸索书桌的暗格,明知那里现在空了也还是不停地摩挲,下午看到梁奇烽的骷髅脸在堂下侃侃而谈时心里千回百转地强烈想着,想让他闭嘴交出云霄烟来,然后把在场的骷髅通通徒手打断脊梁骨,让那些看不到的脑浆和肠子流得满地都是,抽出他们的骨头堆成千纸鹤的形状,剥落他们的人皮叠成祈福包,用怎么流也流不尽的血做颜料,涂在宫城的每一道红墙上画出各种各样的猫。 瑟缩的右手抬起按住阵阵作痛的太阳穴,按住脑海里地裂山崩似的打鼓声,那里头有一面兽皮制成的表面绣着戮字的黑鼓,鼓椎刻着杀字,一刻不停地猛烈敲击震动。鼓声轰隆隆的和心跳声重叠,高骊总觉得心脏长错了位置,塞到了脑子里疯狂蹦跶。 他呆坐了好一会,爱岗敬业的起居郎薛成玉很快夹着小册子又进来报备,朝堂上的人下班了就该轮到他上班了,他的笔杆子已经等不及要记录新一天的皇帝生活了。 “薛爱卿……你觉得朕这几天和以往有不同吗?” 薛成玉的小笔杆惊吓得差点戳破手册,抬头惊愕道:“陛下,这是您第一次称微臣为爱卿,微臣惶恐。” 满眼血丝的皇帝又重复问了一次,薛成玉莫名其妙,这位混血皇帝本来平时就凶厉阴沉喜怒无常,怒都是对他人喜都是对谢侍卫,眼下这么一问更像是又要发散怪脾气了,于是他答了个微臣愚钝,不知所云。 高骊又按了一会太阳穴,青筋无规律鼓动的青白手背按着墨褐色的书桌站起来,听到薛成玉问他是否身体不适,并倒了一杯水风风火火地呈过来。 高骊是有些渴了,但他不想喝,脑子的迟钝连累了身体,动作稍微凝滞了一些,眼睛便来不及闭上,看到了水杯当中自己的小小倒影。 一张骷髅脸,眼窝骨里不是空洞的,而是装着两簇阴森森的红焰。 高骊脑海里的鼓声疯狂躁动,他抓起水杯一握,玉瓷一瞬被攥成几块碎片,水和血一起淅淅沥沥地流下去。 然而他还没松开,攥着那碎片猛然扎在按着书桌的左手手背上,不知痛觉地扎了三次,眼里看到的是一只骷髅手骨上迸开三小簇血花。 见血了,鼓声消停了。 高骊这才舒出一口饱含放松和愉悦的喘息,丢了碎片闭上双眼,甩甩两只血淋淋的手揣进袖子里藏好,大踏步准备回天泽宫去。 薛成玉都吓懵了:“陛、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还不记你的册子去?”高骊扭头怒吼,“没长眼的骷髅头!” 他睁着血丝更重的阴鸷冰蓝眼睛走回天泽宫去,微微佝偻着,阴沉沉又惧慌地瞟着一切,看到来往路上的所有人都是穿着各色衣服的骷髅。 男骷髅,女骷髅,老白骨,小白骨。 人间何故不见活人。 他越走越快,很快走到了天泽宫门口,一眼望过去,或高或低或男或女的骷髅当中,站着一个真正的活人。 别人都是惨白的骷髅头,只有他,是眸光盈盈、脸色微红的绝佳美人皮相。 高骊险些脚步一错当场跪下去,脑海中的鼓声像是不能见光的鬼见到了月光一样退散。 他忍着想哭的冲动走上前去,心里念过千万遍期期艾艾的谢漆,两片唇却总是因为在他面前过度紧张和欣喜而分不开,于是便只用一双见惯太多骷髅的眼睛,极度渴望地凝视着他。 他看到谢漆黑嗔嗔的眼睛里浮现了清楚的心疼神色,他揣好手跟着他走进天泽宫,走到深处时看到了一个穿着宦官衣服的白头骷髅,他知道这是乔装打扮进来给他把脉的神医。 第230章 他听见谢漆轻缓道:“陛下,袖子里的手轻轻拿出来。” 高骊胳膊一僵,讷讷地照做。 两只沾着些许血迹的白骨手露出来,他听见了神医的吸气声,眼睛则一刻不停地紧跟着谢漆。 看着他衣摆翻飞地搬来了医疗的东西,沾了温水的洁净毛巾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在他的手上擦拭。 高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低垂的纤长睫毛,一只手给神医诊脉,一只手给谢漆包扎。 神医在一旁问:“手是自己弄伤的对吧?因为什么理由呢?” 高骊不答。 他看着谢漆抬眼来看他,眼眸里有泪光环绕,是越发勾魂摄魄的一双眼睛:“怎么了?” 高骊马上回答:“有点想杀人,不行,先制止住自己。” 神医又问:“你已经连喝了三天的药了,眼前有没有出现什么幻觉?” 高骊紧盯着谢漆,不知不觉地流下了两行眼泪:“没有。” 这不算说谎,只要他看着他,眼里的世界就是正常的,是活色生香的。 谢漆冰凉圆润的指尖伸过来擦拭他的眼泪,高骊瞬间压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抬起那只刚包扎完的手握住谢漆的手,不住地在他掌心指间亲吻。 这个他世界里唯一的活人,还是美人,还是爱人。 神医在一旁记录脉象,对高骊痴缠的举止视若无睹,又问他:“有没有觉得头痛欲裂,或者心口绞痛的?” 高骊饥渴地亲着谢漆的手,含混道:“有,现在不会了。” 神医又问了几个关于他身体的问题,问完之后便要叫谢漆出去嘱咐一些注意的点,不让他听的。高骊眼睁睁看着那只被他亲到红通通的手抽离出去,眼里的泪珠更多了。 但谢漆说很快就回来,他就驼着背,佝偻着高大的身板,睁着通红的眼睛掉着眼泪,沙哑地说好。 谢漆和神医移步到外间轻声说话,听神医嘱咐了用药方面的不少要点,而后说起了高骊的心病。 “高沅是走向扭曲的极悲,他更像是走向清醒的悲伤。以前他的脉象沉稳有力,性格大开大合,喜怒形于色,嬉笑怒骂都明朗,这几天下来你不会因为灯下黑而感觉不到吧?过去直率、生机勃勃的皇帝陛下,正在迅速被动扭转心性,滑向和他从前相反的敏感萎靡。” 谢漆十指抠住衣摆,哑声问:“我该做些什么?” “你一直陪着他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神医顿了顿,微阖眼遮掩了眼中的泪意,“若我师妹没有一尸两命,我师弟不至于那么快放弃生志;若我师弟没有彻底遗忘我这个师哥,他或许还能感受到几分对这世间的眷恋。一个人在这世上,如果爱的都死了,都忘了,觉得自己真的是这精彩人间的一粒微尘,很快他就只想去尘归尘。活着不需要意义,死才是需要的,空就是最重要的死亡动机。” 神医又说到了别的:“其实你一个人承担了高家两个人的依赖。” “我分身乏术。” “我不是在强求你救两个人,是想让你知道,你很重要。谢漆,他们都在不自觉地追逐你。”神医拍拍他肩膀,“你小子现在一个人牵着两条命,你也要多多顾着自己,心里不要太沉重窒息,平常心对待他,你越如常,他们越容易跟着你回归日常,不要绷太紧。” 谢漆点过头,送走神医后快步回去,高骊默默无声地驼着背掉眼泪,看到他时颓废的气质才略微变成精神一振。 谢漆慌忙上前去,高骊坐在椅子上,一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下颌骨靠在他胸膛上,眼巴巴地抬头来望着他。 “老婆……” 谢漆一下午着实是被高沅吓得不行,现在看到高骊如此,虽然没有被吓到,却也止不住心酸。 “不要伤害自己。”谢漆忍着眼泪捏捏他的脸,“把你所想的都告诉我可以吗?” 高骊遍布血丝的泪眼专注又迷糊地看了他半晌,才通红着耳朵嘀咕:“只想和老婆睡觉。老婆已经、已经三天不和我睡了。” 第80章 这天晚上,高骊喝过苦得惊人的药后还需药浴,神医觉得可以开始第一次药浴,搭配汤药可以事半功倍,只是药浴比喝药后劲大。 高骊提不出意见,神医要怎么治他就怎么服从,他只是满怀期待地看着谢漆,纱布裹得严实的两手眷恋地攥着他五指。原想借着他的怜惜之情贪点好,谁知还没动手,身体忽然发起低热来,只是光坐着就汗流浃背,一刻钟的功夫便湿透了衣服。 谢漆一见他不对便让其他御前人退下,接手去看顾他。 外人不在高骊更加不掩盖本性,晕乎乎也要去抱人,黏糊得谢漆走不动道:“陛下,你发汗了,不是发另外的,我们先去浴身好不好?” 高骊因低烧而不住喘,紧紧缠着谢漆不住求抱:“谢漆漆,我……我没力气。” 他越热,便显得谢漆的手越冷,冰凉的手捧到他脸上来,就像冰泉来捂化岩浆,舒适得高骊不住往他掌心里拱。 “是解毒药在起作用,别怕。”谢漆停下动作先安抚他,“除了无力,身体有没有哪里疼?” 高骊低喘着去咬谢漆的手,齿间咬不出什么力度,咬不住舌尖便舔舐着痴缠,饶是如此仍留不住这只有血有肉的手,谢漆的手指一离开他的唇,他便急得想哭。眼泪还没滚落,谢漆便低头覆过来,深重漫长的一吻解了他短暂的惶然无助。 第231章 冰凉的手指贴上了脖颈,手势是环着逡巡,高骊的感官都在无限放大,感觉到谢漆在抚摸他脖子上的无形项圈,不安的心跳慢下来,被四两拨千斤地抚摸到安定。 高骊呼出湿热的喘息,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漆,这才回答起他的问话来:“脑袋有点疼。” 谢漆的吻落在他太阳穴,高骊微颤,喘息轻缓下来,竭力朝他笑,可怜巴巴的好似落水犬。 谢漆忍住酸涩剥去他衣物,搀起他去药浴,高骊步伐踉跄,滚烫的汗珠淌进眼里看不清周遭,与世间的联系就只剩下搀扶着他的一具身躯。 待进了浴桶,谢漆把神医研制出的药丸放进水中,热水没一会就变成淡淡的青色,高骊两手带伤只能搭在浴桶边,不敢看水面倒映出自己的骷髅头,便仰着脖颈汗涔涔地看着谢漆,声线低沉,语气撒娇:“老婆,我在出汗,老婆,我没力气,我要掉进水里去啦。” 谢漆一只手托着他的下颌,另一手轻捧他的脸,弯腰沿着他额心一直亲到嘴唇:“不会的,我托着你呢,小狮子。” 高骊刚想朝他笑,就猛然感觉到浑身像被千百根针扎了一样,疼得一哆嗦。谢漆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两手,以免带伤的手掉进药水里被浸染,药水毕竟是带点毒性的。 高骊反手攥住他两手,紧紧闭上眼睛靠在浴桶边,边忍边低喘,一身热汗滚滚,忍不住煎熬时,便开口叫着谢漆的名字。泛青色的药水似乎正在缓缓地推进他肌理中,等他热汗冒完,药水由青变为最初的清澈。 一场药浴下来,本来就没精打采的高骊更蔫巴了,爬出来后他直接倒在谢漆身上,瘫软成这样了,还贼心不改地嘀嘀咕咕:“老婆,我还要跟你睡觉的,我们一起去睡觉吧……” 谢漆本来酸胀不已的心被他惹得哭笑不得,把他送到床上按好,自己和衣钻到被窝里去抱住他:“睡吧,我的倒霉小狮子。” 高骊咕咕哝哝:“不是这个睡。” “等我生辰那天吧。”谢漆一遍遍摩挲他后腰的刺青,亲昵地亲亲他鼻梁,“你现在压不了我,小狮子没力气了。” 高骊哼哼唧唧:“那我要亲嘴。” 谢漆被逗到了:“都这样了还撒娇……” “就撒。”高骊累得眼皮沉重,耷拉着微阖眼睛,“老婆等我,等我好了,我要睡你三天三夜……” 谢漆抱着他轻抚,等他呼吸均匀了,抿着唇在夜色里泪水汹涌。 神医认真地一连进了宫城五天,第五天傍晚刚悄悄地在掩护下出了宫门,徒步走出半里地才叫了辆小马车,准备回东区去。谁知他刚上了马车,破帘子一掀,被里头坐着的贵人吓得差一点摔下马车。 马夫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塞进去,神医只好收拾好心情进去坐下,恭恭敬敬地行礼:“世子大人。” 吴攸的脸在昏暗的光影里:“坐,你近日辛苦了。” 神医坐在他对面,反而镇定了些:“世子才辛苦,日理万机,如您不弃,老朽为您把一下平安脉吧。” “高骊和高沅哪个比较平安?” 吴攸轻描淡写地问。 神医眼皮不住跳,沉默了好一会,吴攸伸出左手去拨车窗的帘,眼睛看着沉下来的夜色,西区的不少高院豪宅已经点起了华灯,照透了本来寒凉的冬夜。 那些微光照在他手腕上的残玉,闪烁出冷然的杀意。 神医鬓边的白发被冷风拂过,用苍颓的声线回答:“高沅比较严重,保守估计至少得治疗半年以上,高骊心志和身体强得多,坚持一个月祛毒,只要不再沾染到毒物,基本就不会再复发了。” 吴攸放下帘子,平静的目光落在神医的抬头纹上:“你要知道,我现在不杀你,仅仅只是因为还有病人需要你。” 神医心中一抖,刚才生怕被手起刀落宰了,现在听了这话才悄悄松了口气,都说医者不自医,自医其病还好,就怕糊里糊涂卷进什么纷争,身体康健地被卷进乱葬岗。他还不想死,师弟师妹折损了三条宝贵性命才研制出解烟毒的法子,他还没把这医术传远播深,还没完成至亲者的遗志,还不能灰溜溜地走进坟冢。 吴攸说完这话,他原本还以为是说长洛有不少其他病人在等着医治,但马车一颠,神医骤然想起了吴家府上曾经还有两位棘手的病患,因着有一个月不曾传唤他去,他便以为病人的病顺其自然地好了。 眼下能让吴攸亲自来……怕是情况又危了。 神医抬手擦了把汗,既担心起手底下的一堆病患,又庆幸得亏自己医术过人,专治疑难杂症,不然这脑袋一早就搬家了。 “说说宫里那几位的情况吧。”回吴家的路还有点距离,吴攸倚着车窗,微抬着下巴俯视神医。 神医不敢搪塞,但会说一些真实的废话,挑着两个高家人的中毒程度和心理素质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调动一切语言竭尽可能地把焦点钉在两个病患身上,不透露半分另外的存在。 然而即便他怎么努力地想要让吴攸把注意力放在皇帝和九王身上,吴攸还是开口时便一击毙命地问起了别人:“谢漆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马车内光线昏暗,神医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作出最镇定自然的表现:“他就是一个御前近侍,到底是个武夫,除了插手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其他的只会干着急。” 第232章 “是吗。”吴攸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高骊既在发病中心志悬于一线,谢漆没能帮他拉住这一线?” 神医暗掐大腿,平和着声音回答:“要想康复,更多的还是依靠病患自己的意志,皇帝骨子里是个铁人,靠自己能痊愈的。但是九王只怕不太行,他的状况不太妙,心志脆弱也就罢了,周遭缺乏亲属,老朽听过九王在昏迷中呼喊世子你的名字,若世子有闲暇时刻,有恻隐之心,不如抽个时间悄悄去看一看那孩子。” 他怕吴攸动手除掉谢漆,眼下那两位的情况在节骨眼,谢漆要是这个时候没了,只怕他们会彻底疯下去。 好在吴攸的关注点转移了:“高沅还叫过谁的名字?” 神医回答:“那小孩总叫哥哥,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兄长,也许仍是叫世子。” “不是我。”吴攸的语气里出现了微妙的波动,“是他大哥。” 神医不敢噤声,料想他关注点不再就足够了。 等到了吴家的后门,神医下了马车走进去,吴攸在前方快步走,衣袂翻飞着穿过眼花缭乱的障眼建筑,神医的眼睛被人蒙上,带进了几乎与世隔绝的一处密室。 待结束了一波劳心劳力的救治,神医还没喘口气,密室外的吴攸又给了他另一个任务:“制一份假死的闭息药给我。” 神医心头突突:“世子,此药有毒性,不到万不得已切莫乱吃,体弱之人吃了会伤身体的根本的。” 吴攸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重复第二遍,神医还没擦掉满头的冷汗,眼睛就又被蒙上送出来了。 若说今日此行到此结束也就罢了,神医没想到离开吴家后还有多余的刺激等着。他心里七上八下地被吴家的人接送回到东区的小木屋,进了屋后微抖着手点了灯,还没坐下喝一口水,就看到烛火一晃,一个黑衣人风一样飞到了面前。 神医吓得差点嗷出声,那人就扑通跪在了眼前,干脆利落地磕头:“夜深惊扰,望神医恕罪。” 神医把叫喊吞进咽喉里,问起那人身份,只见黑衣人拉下面纱片刻,露出一张让神医印象深刻的脸来:“是你……” 黑衣人跪着没起来:“神医,我主子如何了?” 神医不敢乱说:“这、这,你怎么不去问世子呢?” “没用,我问了没用。”黑衣人哑着声,“我见不到人。” 神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见黑衣人还笔挺跪着,只好硬着头皮说些基本情况,那黑衣人听罢才松口气,站起来便要离开。 神医叫住人:“你当初伤势没好全,小心身体!” “谢谢您。” 黑衣人道过谢,伤痕累累的身躯毫不停顿地往外走,继续执行今晚的新任务。 第81章 高骊服药后的第六天,神医因为其他病患的事没空再进宫来,谢漆确认完神医的安全放心了些,高骊解毒中略有不适,但还能控制得住,高沅是逐渐癫狂到令人悚然。 眼下白天高骊不在,谢漆思来想去,揪了踩风和小桑私底下议事,把高骊中毒的事告知。 踩风听了之后,拧着的眉头反而松开:“恩人,你肯说就好,连日来你和陛下的异样我们不是没察觉到,只你不说,奴不敢问。而且陛下在奴眼里和往常差别不大,看不出您口中的严重情况。” 小桑则紧皱眉头,深思了一会反问:“大人之前嘱咐我等警惕烟草,莫非陛下的情况是与这有关?” 谢漆应过声,问她另外的事:“之前你去查慈寿宫,太妃宫中可曾流通烟草?” 小桑摇了头:“梁太妃坐镇其中,便是有梁家人在其中做铜墙铁壁,奴婢调出过内务署往里头的进贡,宫中无甚,梁家外家送入的名单上不见烟草,多是些药物和玩物。” 说着她便把袖中誊写出的梁家送物名单交给谢漆,惹得踩风侧目,谢漆接过展开,一行行扫视下来,字里行间找不到一丝烟草的痕迹,反倒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比如梁家一共送进两副珍贵棋盘,其中一副就是谢漆和梁太妃对弈过数次的醉金棋。 看不到烟草通行,也有可能是慈寿宫抹账,但还不至于抹掉过于大比的账目。谢漆收好还回去,嘱咐小桑道:“十二日那天我将去一趟慈寿宫,届时你和我走一趟。” 小桑点头应过好,一旁的踩风急起来:“恩人,那奴需做些什么?” 谢漆把神医交给他的解烟药方转交给踩风:“陛下不喜女郎接近,汤药不便让小桑来送,来日若我因其他事不在,你便照着这药方替陛下熬制,注意好方子上的每一处要点,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出不得。” 踩风当即对天起誓来,郑重得让谢漆想笑。 谢漆原想自己来盯高骊的药,只是很快年关将至,还有不少阴私事需要去拨动,光靠他一人确实是分身乏术。 神医让他保重自己,不能出事,不然牵连到两个病患的命难辞其咎。谢漆虽觉得神医说得夸张,却也不能不警惕。 随后他悄然离开天泽宫,上了屋顶先悄行去文清宫一趟,有事要拜托青坤帮忙。 自何家案出,东宫便忙得挪不开脚,青坤之前再被高瑱放在边缘,眼下也不得不被派去干各种杂活,除了东宫之外,狄族圣女阿勒巴儿住着的文清宫也全由他盯着。此刻东宫人多眼杂不适合碰面,两人便约在了还算清净的文清宫。 第233章 谢漆借着大宛联系了他的鹰,两人在文清宫屋顶会面,甫一见面青坤还打趣他:“师哥,这可是你躺过四年的屋顶,故地重游,怀念吗?” “这里在韩宋云狄门之夜被烧毁过不少地方,翻修后不再是我的故地了。”谢漆轻抚过宫顶的新瓦,转眼便拜托他帮忙:“你能不能找借口暂时从东宫告假,帮我去盯大理寺的梅之牧?何卓安恐在年前问斩,梅之牧在上邢台前很可能在牢里诈死被人劫走,劫她的人不好对付,你的轻功比我好,或许可以胜过劫囚的人。” “师哥,不愧是你,短短几句话就抛给了我不少未知的难题。”青坤摸着下巴歪头打量他,“梅之牧什么身份和事情,劫囚的又是什么来头,劫完了人往哪安置,是要放生还是要大卸八块丢进乱葬岗?” “如果你和劫囚者对上刀,你应该就能感受到对方是什么身份。”谢漆不便多说,对青坤,或者说对霜刃阁总部那边的盘算还抱有芥蒂,“如果你成功劫到人,请你把人送去烛梦楼,最好亲手送到花魁娘子谢红泪手里。” 谢红泪用那一幅画和一盒祛疤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张忘的未死,谢漆不知道她居心如何,肯定的是她并非全心效忠吴攸,那就干脆把梅之牧送到她那里去,这浑水大家一起来搅,他倒要看看谢红泪怎么应对。 青坤嘶气:“好哇,师哥,你和这谢红泪难道还有交情?” 谢漆不和他贫嘴,肃然沉声:“我还是有些不能信你,青坤,阁老们和你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概不知,劫梅之牧一事也确实是强人所难,正因难,你若真能成,我姑且相信你是真正站在我这一边,那么等你回来,我会将其中种种都告诉你,你称我一声师哥,我也叫你一声师弟,自此知无不言。” 青坤楞了好一会,下巴也不摸了,搓搓手掩盖紧张,认真地点了头:“好,那师哥等我,我也等师哥。” 谢漆抱拳谢过,扭头就离开了文清宫,悄行去了方贝贝那儿,短暂地看几眼处在癫狂当中,再哭就要瞎了双眼的高沅。 高沅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要没昏睡就竭尽所能地在地上扭曲阴暗地蠕动爬行,那非人姿态谁见谁怕。 方贝贝光是让他喝药就心力交瘁,每天唯一的放松时刻就是谢漆跑来支援。高沅扭曲的双腕只有在抓着谢漆小臂时是正常的,泪流不止的双眼也只有在谢漆伸手捂住时才短暂地停息。 高沅在彻底的黑暗里只听得到这清冷克制的低声:“别哭了,小疯子。” 这天是十二月九日,青坤一收到谢漆的求助,很快找到理由去找谢如月告假:“少师大人,对不住,我受伤了,想告假两天。” 东宫全体幕僚跟着高瑱和韩志禺已经奔波了一个月,被何姜两家的事吸完了精力,谢如月也是,高瑱有多少夜不眠他就有多少夜不休。高瑱确实倚重他,从前谢漆在,他都不曾主动让谢漆参政,现在却几乎是手把手地教谢如月接触,这样一来,有些比较琐碎细小的政务高瑱来不及料理,谢如月便用太子少师的印章代替他盖章生效。 谢如月此时正管着偌大的东宫内外政务,听到青坤要告假有些着急,因他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看东宫以外的情况,青坤一直在帮他盯梢文清宫和其他动向,便着急地问:“青坤大人哪里受伤了?” 青坤捋起袖子给他展示手臂上四处獠牙印子:“在文清宫查探时不慎惊动了圣女养的一堆宠蛇,被其中有毒的咬了,现下内力被封一半,我得回去找帮手看看怎么解毒。” 谢如月睁大眼睛:“圣女在宫里养蛇?!” “昂。”青坤放下袖子,“异族人,诡异事多。怪我太悠哉,风雪声一大就听不清蛇的爬行声,一不小心就着调了。看来以后还是离那些异族人远一点好。” “等今年忙完来年就去禁止他们养蛇,太危险了,那青坤大人你去休养吧,两天够吗?会不会不够时间调理身体?”谢如月一边找文书盖章,把青坤手上负责的区域划分给其他韩家的影卫,一边飞快地问他话,“宫里御医医术高超,您准备找哪位御医啊?” 青坤挥挥没有被咬的那只手:“不必动用宫中人手,我回一趟霜刃阁。” 青坤心中冷笑,宫里御医都是些什么脓包,又都是哪些世家的人手,他怎么可能在宫里看病。 他早发现狄族圣女养蛇,按下不表到现在,纯粹是他觉得可以当理由利用,现在刚好,便拿狄族蛇来做个幌子。至于说回霜刃阁,一举两得的事,这样他按照谢漆的吩咐去办事,也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去。 “你……能回霜刃阁?”谢如月手上的动作全部停下,惊愕地看着他,“霜刃阁不是有规矩,全体影奴出师后不可回山?纵使回山,山门不开,怎么回?” 青坤挑眉,似笑非笑:“我师阁主,我是例外。” 谢如月咬牙,脱口而出:“玄漆大人也是阁主弟子,你能回他为什么不能回?” 青坤摇头笑:“我不是阁主,少师大人替师兄鸣不平的话,可以飞鹰传信去质问。” 谢如月回神来,脸色煞白地起身向青坤行礼:“甲一不敢对阁主有何异议,一时失言,请青坤大人恕罪。” 青坤散漫地笑着,行了个更大的礼:“少师大人言重,言重,那事假既已告知,我先退下了。” 说罢也懒得再看谢如月什么反应,他一顿轻功就飞了出来。每个霜刃阁影奴对阁老们的恐惧都是深刻骨髓的,但他现在不怕。 第234章 因为霜刃阁那群退休的老头子现在不管打打杀杀,也不管鼓捣新苗子,他们现在正在忙着研究怎么种田。 是的,种田。 韩宋云狄门之后,吴攸决意要捧毫无根基的三皇子高骊当皇帝,先是直接拉拢护国寺造势,要借着那天命仪式,让一波脑袋瓦亮瓦亮的国师和尚们指认高骊才是真天子。当时国师给出的条件是,把长洛城外白涌山的万亩闲置田送给护国寺,吴家财大气粗,一手盖章就送地了。 只是吴攸大概不知道,杨无帆和护国寺私底下做好了交易,万亩田,一半归霜刃阁。 现在阁老们都放下了兵器,满手泥地琢磨着怎么致富,早日解开外头的桎梏。 于是乎,老少影奴都忙得飞起。 卖命的卖命,挣命的挣命。 青坤说是回霜刃阁,实则先去了城外的白涌山,大老远看到三个易容成老农的阁老,没忍住哈哈大笑。 方贝贝的师父最为老不尊与跳脱,听青坤谑笑就抠起一块泥巴用化骨掌振出去,几十块小泥点准确地击中了青坤全身,没一点不中。 阁主杨无帆无语凝噎地踹了那阁老一脚,随即脚下一掠,眨眼间就无影掠过了几十丈来到青坤面前:“宫里如何?” 青坤狼狈地抠着脸上的泥点,开口先说:“师父,师哥生辰要到了,还是弱冠日。” “我知道。”杨无帆低头脱下脏污的手套。 “知道怎么没个表示。”青坤一撩衣坐在一棵果树下的木凳,擦着脖子上的泥点先从谢漆说起,“师哥倒霉人总遇倒霉事,太子私底下对他还是虎视眈眈的,九王那边也不对味,两边人看着都恨不得拆下他几根骨头去暖被窝,皇帝那边吧,皇帝本人怎么折腾他先不说,但除了皇帝完全相信他,另外的都是人精,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咬他两口血肉。” 青坤抠完泥巴就去弹指甲缝,详细地讲起了三件最棘手的大案:“师父,最近有不少事件很新,新到霜刃阁没记载清楚,我弄不懂。总有直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我在宫城的人手不够使,你们几个老头鞭长莫及,我担心我应付不过来。” 杨无帆直接堵住他的话:“你看着办。” 青坤笑起来:“啧,你们这么放心我,万一我办砸了,把师哥给弄丢了……师父,到时别怪我没有先预警哦。” 第82章 服药第八天,正是十二月十一日,高骊在难得安眠的梦中醒来,昨晚梦里没有交织了不知谁人记忆的遍地骷髅,只有漫山遍野的野花,花的尽头是谢漆蹲在花丛里鼓捣着什么,他跑上前去想帮忙干活,谢漆只是十指翻飞地把一个编好的花环戴到他头上去。 眼下梦醒,脑海里的山花却还盛开着,高骊望着还没天亮的昏暗穹顶出神了好一会,都没等到脑海里那催促人杀戮饮血的鼓声。他紧张地吞咽了好几下,转身看向身侧睡得正沉的谢漆,胸腔中有千言万语,但是这几日来沉默寡言习惯了,张嘴都不知道怎么张。 他伸出粗糙的拇指抚摸上谢漆的侧脸,指腹一遍遍揩过他的朱砂痣,摩挲到谢漆在半梦半醒里呼出微哑的热气:“小狮子,不老实。” 高骊心中山花更炽,搂过人贴得更紧,濡湿地轻吻着他,嘴唇是软的,只是蓬炸的卷毛会扎到谢漆的眼角。他这样黏黏糊糊地贴了半晌,谢漆的睡意终究被亲跑了,蹙着高低眉困乎乎地睁开眼睛:“早……” “早。”高骊眼眶瞬时热起来,亲他的力度大了些,“早!” 谢漆被亲得后仰,眨了好几下眼睛眼神才聚焦,探出脑袋去看外头天色,还是薄弱星光一片,风雪砰砰,地龙声如流水轻荡。 “这会是真的早啊。”谢漆被高骊抱回来塞怀里,咕哝着抬头看他,“好陛下,这么早的时刻,你多睡一会吧,还是说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么?” “我都好,你困不困?困的话靠着我睡。”高骊忍着心中那份疑似康复的激动,大手捞着谢漆尽可能地要将他拢到怀里来,他脖子上的黑石吊坠硌到了胸膛,他便伸出滚烫的两指捏出吊坠拨到后颈去,务求和谢漆紧贴得不留间隙。 浮光稀薄,手伸出热乎的锦被瞬间,映入他眼底的是熟悉的糙手,手背还裹着纱布,指节明朗。 一瞬间,浮光如炬。 “靠太紧了高骊……”怀中人被他在激动之下按得狠,高骊连忙松开一些,谢漆赶紧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来,脸都让闷红了,散乱的鬓发黏到唇角去,像画笔不小心勾勒出的黛青水雾。 高骊低头就朝那缕水雾欺了上去。 谢漆起初揪着被沿死撑,撑不过猛烈抽打的暴风雨,转而去揪褥子,结果还是没撑太久,只得胡乱咬住自己被掀起来的衣角不出一声,有些迷茫地望着前迁后移的纱帐,看帐上的昏暗慢慢地,一寸寸地染上微光。 天刚亮,谢漆偏过脸靠在枕上,微微抖着蹭掉眼角失控的泪意,嘴里还没松开衣角,人就被抱起来坐直了,正因坐得直,他把衣角咬得更皱,无措地闭上眼睛克制兜不住的泪,关上视觉后被迫感知其他感官带来的感受。 高骊抓着猫崽似的掌着他。 上朝的时刻很快就到了,踩风知道皇帝陛下正在养病当中,以为是身体不适赖床,便先静悄悄地在外间布置好东西,布置完再控制着刚刚好的音量去提醒内间的两位,他知道就算皇帝陛下起不来,他那小恩人也能哄着皇帝起来。 第235章 谁知今天反过来了,先出来的是衣冠整齐的皇帝,气场与前几日都不一样,多了餍足的柔和,气色也好了许多,通身气质不再像之前戾气横生。 他是卡着时刻起来的,飞快洗漱和用食过就掐着点赶去上朝,走前无声地朝踩风递了个往内间去的眼神。踩风小心肝一跳,屏退了人轻手轻脚到内间去,看到了小恩人累极地趴在床上呼呼大睡,散乱的柔顺长发有几缕掉出被褥,轻悠地晃荡在纱帐的包裹里,又乖巧又可怜。 巳时时分,方贝贝按着无声恸哭着要去满地乱爬的高沅,手里捏着神医特意对症调的药丸,唠唠叨叨地劝听不见人话的高沅:“主子诶,你能不能消停一会会?咱乖乖吃个甜滋滋的药丸好不好?这不苦,是像糖果一样能救你命的灵丹,你咬咬牙吞了它就能轻松啦。” 无奈他怎么发扬碎碎念功力,高沅也还是置若罔闻地要去当虫,边无声地哭着边蠕动。 方贝贝没得办法,举起手要往他后颈劈一掌的时候,谢漆来了。 “兄弟,我的亲亲兄弟啊……哎你的腰怎么了?”方贝贝脸上是夸张的小表情,看到谢漆一只手扶着个腰走来,眼里是真诚的大大疑惑。 “闪了,少问,别管我。”谢漆脸不红气不喘,拖着脚还没走到高沅面前,高沅便四肢各自用力地爬了过来,仰着脸朝谢漆呜呜地怪叫着。 谢漆看空气似地看他,朝他伸手指向方贝贝那边:“去,去吃药,别哭了。” 高沅一片混乱的脸上是更混乱的表情,但他听得懂谢漆的话,扭头又带着那组装似的四肢爬了回去。 方贝贝连忙把药塞到高沅嘴里,药猛,他吃下不久便摇晃着脑袋一头栽倒在地上。方贝贝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地把他拎起来丢到药浴的木桶里去。 谢漆找了位置想坐下,结果坐了比站了还难顶,只好揉着胳膊靠在墙壁看方贝贝忙碌:“贝贝,纸包不住火,梁家忙完何家的事,很快会回头来监督高沅,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方贝贝绑好高沅的手,拍拍手转过身走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派人试探过了梁家那边对这里的态度,现在仍然是不放在心上的放养,梁三郎倒是派人来问过他怎么病假日久的情况,我用殿下任性不愿上朝的理由搪塞过去了。包括太妃娘娘那一边,我也去试探过了,但娘娘这一阵子来在忙着料理她宫中的其他琐事,都是些不顶用的。我一天是殿下的影奴,就一天看顾他,尽量不让梁家人来打扰他的治疗。你呢?你家那位情况好些了吗?” 谢漆没忍住嘶了轻声,小心揉着自己的后腰:“他情况没高沅严重,今天开始见大好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方贝贝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终于啊!虽说解毒的时间还不过多久,可我真的是觉得度日如年,更不知道在他们这些病人眼中看到的世间又是怎样的荒谬。皇帝陛下能走出来,那真的是好事啊!” 谢漆唇角的朱砂痣扬起来,哪怕是高骊好了之后扬言要把他绑在床头搞得昏天黑地他也不在乎了:“是啊,是好事,只不过……” 他揉着腰的手蓦然一用力,话锋也转了:“一想到烟草还不能在长洛禁止流通,我心里就不踏实。这一回他是能靠自己的毅力走出来,可烟草还在这世上流通一日,我就担心有朝一日,还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烟草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方贝贝听出了一些熟悉的语意:“直说吧谢漆,你想干嘛?” 谢漆刚要开口,嗓子突然发哑,干得咳嗽起来,方贝贝连忙去倒了杯水给他:“好好的你怎么咳嗽了?” 谢漆咕咚咕咚地喝水,没脸解释是在床上被搞的,喝完故作豪气地一挥手,继续和他商量:“指望宰相和梁家人去禁烟,压根就不靠谱。神医之前就带着烟草的种种危害跑去宰相那里说明白,但是宰相并没有打算禁烟的意思,只怕私底下还不知道要用烟草去办什么其他的损招。可是你我也是烟草之害的当事人,都知道烟草这东西不禁不行,如果他们不愿意禁,我们也得在暗地里把他给禁掉了,这理你是明白的吧?” “明白得透透的,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世间,真他娘的是阴到家了。”方贝贝呸呸两口,“我一看殿下那样跟个野兽似的在地板上乱爬,心里就不好受。你说这梁三郎是在哪块缺德地方找到灵感才把这东西搞出来的?荼毒到现在简直是为祸苍生。我就不信他在研制这一种折寿东西时,没预料过它以后泛滥的后果,私底下还搞药人,真他娘的……” 方贝贝噼里啪啦的一阵骂,谢漆刚想顺着他的话继续讲,结果一旁泡在木桶里药浴的高沅似乎是被药性刺激到了,醒过来后仰天一顿鬼哭狼嚎的大叫。好在方贝贝提前把他的手给绑着固定在木桶边,才没让他挣脱出来。 方贝贝悲愤交加:“你看看你看看,殿下又他娘的天狗狂吠了!” 谢漆被他一连串的口头俗语整得哭笑不得。 “这阵子,我看着他这样子不是没想过禁烟的事。”方贝贝动作有些粗鲁地搓了搓脸,“这世上有一个受罪的高沅就够了,我实在是不想再听到有第二桩这样倒霉的事情。梁尚书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明白,要让他松口这块给他带来暴利的肥肉,他怎么肯呢?梁三郎那人……从前我还以为他是个谦谦君子,但现在……越查探越不对,简直就是……就是,总之不是个东西!” 第236章 谢漆就在这时开了口:“所以,还是把他杀了比较妥当。” 方贝贝两手把自己的脸摁出了一个小包:“啊……?” 谢漆黑沉的眼眸看过去:“绛贝大人,你觉得呢?” 第83章 方贝贝揉揉自己的脸,不管谢漆有无玩笑成分,反正他眼下是当真了。 “让我先想想。梁尚书直到现在都不娶妻,膝下几个光明正大的私生子平平无奇,分散在政部各处打下手,不足为虑,梁三郎如今是梁家的第二把手,虽然没进朝堂,可他手眼不比尚书差,走南串北的大东家,手底下的守卫多如牛毛,真要暗杀得费大劲的,杀完还须得造出个不被怀疑的情状……” 谢漆听他头疼地嘀咕着,并不着急插话,一时之间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虽说当初他们这批影奴出师来效忠各皇子,但往深处其实也是效忠于皇子背后的母族,似罗海便也效忠宋家,张忘效忠太子外家梅氏,谢漆早年也是被韩家的上代家主拉拢,只是韩宋云狄门之后韩志禺继任,对他多有芥蒂疏远,他才逐渐不与韩家绑定。 他们为世家办事,世家也交予庇护和依托。 然而方贝贝是众皇子影奴当中最与世家远离的,只因梁家最瞧不起霜刃阁,他在高沅这里便只是个打骂撒气的仆役,在梁家那儿便是有事随意差遣无事一边凉快的小丑角。 假如现在是方贝贝建议谢漆去杀韩家家主,他大约会斟酌一下,到底前四年还是有过薄恩与深缘,但在方贝贝这,梁家于他除了排外和蔑视,全无半点好记忆。 他与梁家的联系,只有一个不成体统的疯癫高沅。 谢漆希望方贝贝先斩断和梁家本就不亲厚的依附,来日寻得适机再与高沅一刀两断,带着他手下的小影奴们海阔天空,想去哪儿潇洒就只管去。 只不知他除了霜刃阁和宫城,剩下的牵挂还能有什么地方。 若真能剔骨剪筋地切断小前半生的无形桎梏……切断后到底还是大伤元气,自出生便沉在泥河下游的浮萍,上哪再去找人世间最后的依托呢。 方贝贝还在认真地琢磨着:“我现在皮肉还没长回来,伤没半好只会拖后腿,再给我小本月时间,赶在新岁前,瞅准梁三郎在外洽谈走动的时机,真要下手也不是不行。只是后续,要把他的死推到哪一方去好呢?” 谢漆开始接话:“一个是姜家,一个是吴家。” 方贝贝每次紧张便会去捏耳朵,眼下两手一起捏着来看他:“怎么说?” 谢漆呵气搓搓手:“梁奇烽力主斩何家满门,姜云渐力求保何卓安但保不下来,何卓安若死,姜云渐本就有可能去咬梁家报复,把梁千业的性命丢给姜家,梁奇烽会深信不疑,你操作起来难度不会太大,但要抓紧时间,拖太久我只怕姜云渐也快要被韩家拖下来倒塌了。” “韩家怎么也在这里面浑水摸鱼……” “韩家以后会收拾的,现在先谈禁烟的。”谢漆又飞快喝了一口水润润嗓,身上一阵阵发冷,“但如果你有余力,我建议把梁千业推到吴家身上去更好,现在何家这条板上钉钉的鱼让吴梁短暂地联手共剥鳞,可一旦砧板上只剩鱼骨,两个胃口都胀大的食客就要进阶到互撕对方的膏腴上去了。梁奇烽因大长公主的原因一直都对吴家抱以敌意,吴攸那头正好有神医进谏过禁烟的前情,他手下又有一支够强的影卫,不愁梁奇烽不信梁千业的死是他所为。” “推给宰相比推给姜家,能有什么利处?” 谢漆看向在浴桶中嚎叫的高沅:“吴梁相杀,你主子才能隐身,不然,你主子要在何家倒下之后,被拎出来当傀儡和东宫一党对峙。不止梁奇烽要拎他,吴攸也需要他,你要知道他当年从宠冠六宫的梁贵妃腹中降生出来,当傀儡就是他一生既定的宿命。” 不然前世也不会有三年后废高瑱立高沅的局面。 方贝贝怔怔。 “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我跟你一起去把人解决了。” 方贝贝猛的回神来,看到谢漆黑亮的眸子和伸出来的一只手:“绛贝大人,你要救你的主子了却职责,我要护我的主子断绝危险,到时候,我们一起联个手怎么样?” 他还有些没能回过神,便看到前面的那只手轻轻摆了摆,突然令他想起少年时在山中练武完,两人互拍手背以示成功的手势。 方贝贝伸出手去与他手背一击。 “好……等我伤好,就这么说定了。” “行,等你伤好。” 梁奇烽下午去了一趟慈寿宫,盖因梁太妃频频用梁家人传召他,他再三推阻,日子都是算好的,算到她近日正是性情转变的时刻,这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赶来慈寿宫,看一看世上唯二与他同根同枝的亲妹。 走进慈寿宫时,梁太妃故意打开众太妃宫门,梁奇烽带着乔装成宫人的多个影卫,这才顺顺利利地穿过了堪称难熬的短短一段路。 他虽人到中年,却不落下晨练,一生最大的嗜好本就是施刑于人,硬是为着能赤手空拳折磨人而横练了一身好体格,从欲念蓬勃却独守空闺的一众年轻太妃中间走出来时,即便有影卫护卫开路,衣摆也沾染了混乱的脂粉气。 每次进慈寿宫,梁太妃都会如此放开一路,不让人拦,大放寡妃,为了让他亲眼看看浸染了烟草之后的年轻女人会是什么可怜丑态。 第237章 韩宋云狄门之后,梁奇烽带着影卫第一次走进慈寿宫时,根本预料不到太妃们会是如此的疯癫饥渴,失手下他甚至几拳打废了一个异族后妃。等到提着滴血的拳站在正殿门口的庭院下时,梁太妃倚在门扉处看着他,眼神分明漠然,笑意却分外狂热。 “哥,你看到她们发情的模样了么?你看仔细了,那些年里,你就是如此把我喂出来,让我用那样的姿态去面对高子固。” “哥,你看仔细了吗?你觉得她们这副情状如何?好玩么?不堪么?” “哥,你觉得我又如何?” 梁奇烽听完那一番话久违地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淡薄的内疚和痛苦散发出一时片刻,很快让他压制住,压到谁也找不到的深处去。 他觉得自己是一生下来就没有良心的天生恶种,后天养出的唯一一点心肝投放在了小妹身上,就那么一点,他把少年时的小妹养护得很好。给她各种自由的假象,结交知友的自由,恋慕所爱的自由,天地之大的自由。 再然后,他看到了当初如日中天的储君看向小妹的炽热眼神,他在夜深人静处自己把心肝乱嚼了,天亮时把小妹拱手送给了储君。所有自由通通收回。 他想尽办法让小妹在宫城里固宠,吸着她的骨血壮大整个梁家。 又想尽办法让她不准死,让她破破烂烂地活到今日。 现在她疯了,不,她疯很久了。 梁奇烽感到一种隐秘的满足。只因梁家的天生恶种,终于不止他自己一个。他一寸寸地把曾经捧护出的唯一光亮碾在漆黑的泥土里,从此手足相残相依,夜路行踏到底,后半生漆黑到底。 他们是伟大的高贵的世家,是万民众生只敢仰望不敢直视的云端人上人们,是光鲜亮丽倾国倾城的世家贵胄们,众生管中窥豹,不见他们锦绣里的全面,不知他们靡丽下的腐烂。 上次踏进慈寿宫,是得知高沅被她弄残的事,梁奇烽等高沅被梁家的医师救回来,才姗姗来迟,配合着穿过众年轻太妃的丑态,他走到面无表情的小妹面前,伸手说:“给小沅喝的也给哥一杯,只要你高兴。” 她坐在玉阶上抬头看来:“你觉得我高兴……?” 梁奇烽比谁都知道怎么把她往更疼、更疯的炉子里摁,于是蹲下来朝她笑:“你不是很喜欢听小沅在地上乱爬的哭声吗?你喜欢,哥知道你喜欢的。” 然后他看到梁太妃眼里蔓延的海潮:“梁奇烽……你不是想让高沅来日称帝么?” “是啊,小沅如果能称帝,咱们梁家就位列顶峰了。” “皇帝需开枝散叶,一个天阉做不到。” “咱们梁家不是还有子弟吗?哥看三郎很好,到时让他替小沅代劳就可以了,保证未来下一代的储君仍然是我们梁家的血脉。” “……” 而后他把失心疯的梁太妃抱起来送进主殿的门里,自己站在门外绝不踏进入半步,看着多年前身前身后甜腻腻地叫唤着兄长的人变成口口声声称名道姓的辱骂,在物是人非的三十年里感到一种极致的快乐。 今天他照旧是经过了一群疯癫太妃的包围才走到主殿的阶下,看到梁太妃照旧坐在玉阶上倚靠着门扉,手里把玩着一支空了的雕花烟杆。 梁奇烽一下子想到高沅十三岁时,坐在本家的花阶上吸食烟草的模样。他那秾丽肖母的眉眼拢在一片烟雾里,散发着稚气的沉醉,特别像十五岁的梁小姐抱着一捧花踏月而来的快活模样。 梁奇烽想到这笑起来:“妹妹,你今天气色不错。” 梁太妃裹在一片银灰狐裘里,天寒地冻,眼角的细纹仿佛是狐妖化人后未能祛除干净的妖纹:“哥,进屋坐吗?” 听到这一声阔别已久的称呼,梁奇烽安静了好一会,而后摇头:“妹妹,我想除了死的赠礼,你不会邀请我。慈寿宫的主殿,我永远不会踏进去。” 梁太妃拿着雕花烟杆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向他,梁奇烽见她走近一步便后退一步,快要退出庭院时身后出现了乔装打扮成宫人的各个影卫。 梁太妃只能停下步伐,死气沉沉地看着远隔的血亲。 梁奇烽面色和蔼地看着她:“今天想和哥叙什么旧?就在这里说。” “我只是想……”梁太妃轻喘着,不觉把手里的烟杆折断了,“想杀你。” “哥不能答应你,咱们家正是最好的崛起时分,哥要是在这节骨眼走了,你这么多年的苦就白吃了是不是?” “那以后你会让我杀吗?” “不会,哥想活到无疾而终的垂垂老矣。”梁奇烽摇头,“不过妹妹,等到那个时候,哥可以让你打几顿,哥怎么敲断那位的骨头,手法哥教你,你可以现学现用来敲哥。” 梁太妃攥着断成两截的烟杆,用那稍显锋利的横截面划在掌心上,划出滚滚滴落的血珠,依然划不出神智,在狂怒中颤抖着把烟杆丢了过去。 梁奇烽一伸手就抓住了丢过来的烟杆,摇头道:“打不过就丢东西,还像个小孩一样。” 还没把烟杆上沾着的血擦干净,宫人们便上去把发疯发病的梁太妃压制住了。 “给她两壶烟,她吸一吸就好了。”梁奇烽挥手让人送烟给她,喊起一直照料梁太妃的贴身嬷嬷,那嬷嬷刚走到三步开外便被他一脚踢飞出去,“狗奴才,叫你看顾娘娘,你怎么看的?” 第238章 那嬷嬷不顾疼痛便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罪,袖里藏了一把短短的匕首,原想趁着近身便殊死一搏,怎奈这位梁尚书一直以来就戒备成谜,根本不容她们主仆近身。 “我妹妹近来都见过什么外人?” 嬷嬷跪着答:“除了内务署往来的梁家人,只有御前近侍来过。” 梁奇烽没放在心上,手指着慈寿宫的回廊:“不准她踏出去一步,听清楚没有?让我知道她踏出半步,我就将你的腿剁下来,剥了你家人的皮裹住你的骨头。” 那嬷嬷浑身克制不住惊恐地战栗,连忙磕头称是。 “既然妹妹今天情况不好,哥下次再来看你。”梁奇烽把断掉的烟杆收进怀里,看了一会在地上挣扎的梁太妃才作罢,语气柔和道:“年关将至,等新岁到了,哥来陪你看烟花。” 说罢,他负手转身离去,那些影卫瞬间起身上前围拢,护卫着他走出慈寿宫。 嬷嬷等人彻底走远了才连爬带跑地扑过去,搀扶起沾到血与雪的梁太妃:“娘娘,娘娘……” 梁太妃掌心血珠未止,眼里泪珠也未停,神智狂乱着,抱起泥里的云霄烟醉生梦死地吸食了一壶。 嬷嬷连忙用裙摆藏住剩余的一壶云霄烟,可梁太妃就如嗅到酥肉的饿兽,不顾阻拦扑过去抓出第二壶,一口气全部吸食殆尽。 雪越下越大,嬷嬷抱着醉醺醺般的梁太妃,欲哭无泪地搀着她一步步挪回寝殿。 梁太妃抱着一个空了的云霄烟壶,神智逐渐魂归,一边走一边唱起了歌谣,叫过数声年少时仰慕的心上人,低念过数声“小沅”,最后只剩哽咽的无数声“谢漆”。 这天高骊上早朝时看堂上的其他人,满目还是骷髅,但把目光放到远后方,发现一些没干过亏心事的小官吏不再是骷髅,在他眼里已恢复成了人样。 这种感觉太稀奇了,他垂眼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察看,有几个瞬间手一半是血肉一半白骨,再看脑海便要混沌了。 下午在御书房,内阁之中的人已先恢复出了人样,高骊看着唐维那张脸,看了老半天,看得唐维一脸疑惑地小声问何事。 高骊连忙故作严肃地抬手表示无事,扭头去看两个争执得不可开交的骷髅头,梁骷髅和吴骷髅在争辩何日定何卓安斩首,梁骷髅要早,吴骷髅要年后,高骊眼珠左转右转,他只要求对何卓安公开绳之以法,不准让她在牢狱里因为某某意外而私底下死翘翘。梁吴提议的斩首时间前后不过间隔半个月,他和北境众遗民都等得起。 两个世家的家主在内阁里对喷得难舍难分时,唐维悄悄把一封账目递给他看,高骊接过一扫,只见是对北境全体的大额补偿账目,最下方赫然先盖着吴攸的宰相公印,内阁的印刚盖,现在只差他盖上皇帝的纹章。 高骊一个穷鬼,看着那账目的补偿金数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傻傻得揉了好几遍眼,才确定自己没多看出一个万字来。 穷得鸟不拉屎的鬼故地能有钱援助了?这简直是他这么多天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 高骊连忙去拿纹章给盖上去,一个激动戳的力度大了些,把书桌带出了老大一声响,引得其他人侧目。 “你们继续吵你们的。”高骊连忙绷回一张严肃的脸挥挥手,抬头时忽然看见吴攸的脸出现了不一样的情况,之前在他眼里这人的脸就是一个完全的骷髅头,结果现在他竟然看到吴攸的左半边脸是有血有肉的正常脸,右半边还是个骷髅。 ……更吓人了! 吴攸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看自己的眼光中包含一种莫名其妙的惊恐和嫌弃,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于是皱着眉直接发问:“陛下何故用此怪异眼神看微臣?臣的脸有何问题吗?” 高骊猝不及防,没及时把视线移到别的地方去,看到了他那一半血肉一半骷髅的嘴巴拉巴拉地可劲张,一阵恶寒没忍住,扭头去干呕空气了。 内阁陷入了一阵奇妙的安静:“……” 梁奇烽呵呵冷笑:“那必然是宰相过分丑陋,污到了陛下的圣眼!” 吴攸脸色铁青,不敢相信地直视高骊,结果高骊连看他一眼都不能看,一瞟就皱紧眉扭头去捂住嘴干呕,干呕也就算了,他甚至还捂着嘴一边道歉,一边挥手让吴攸扭过脸去:“对不住,宰相你先别看着朕这里,有什么事可以背着身说!” 把吴攸惹得险些没倒仰。 午会结束后,唐维照例是最后一个走,大约是因为北境的事情让他的情绪昂扬了不少,走之前不再拘于礼数,上前来与高骊攀谈,高骊对此也开心,走之前又嘱咐了他:“明天是十二,我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只管无视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明天又是每月的双重日了。 唐维笑问:“莫不是什么重大日子,才能令你心神不宁?” 高骊搓搓手腕,没忍住笑了笑:“明天我老婆弱冠了。” 唐维差一点绷不住失声大笑,一手捂着嘴一手做半个揖礼:“恭喜恭喜!恭喜你心上人正式长大成人了!你若不说我当真要忘了他岁数比你小,平日里见他稳重沉默,总觉得他才是那个年长的,你才是那个稚气未脱的……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明日我来,我私底下给他备一份生辰礼!” 高骊搔搔鬓角,唔唔地道了谢。 待唐维走了,他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这个下午就在半好半坏的奇妙幻觉里度过,没有之前那样沉重窒息了。 第239章 不一会儿,薛成玉照旧来有事没事地记录他的言行,高骊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呆笨顽固的起居郎在自己眼里的模样也变了,脑袋上有头发了,眉骨也有眉毛了,除此之外还是个骷髅脸,因为有了几撮毛发,看起来十分的滑稽可笑,不那么瘆得慌了。 薛成玉看高骊摸着下巴,探究地严肃打量自己,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看小臣做甚呢?” “原来你那两撮眉毛……”高骊看了半天得出一个滑稽的结论,“浓厚不一样啊,回家后自己修一修吧,不然看着好像大小眼,不一定丑,但一定怪。” 薛成玉无语了好一会,木着个脸把这话给记进了小本本。 高骊试着调整好自己的心志,把险怪诡谲当做滑稽逗笑的皮影戏,来往路上看经过的宫人们,赫然发现之前眼中看到的一整排骷髅都出现了一些五官的小轮廓,只是不少都是缺鼻子少眼的,伤眼得很。 待回到天泽宫,他扫过一圈御前宫人,清晨走得匆忙,没仔细看清众人的面目,眼下再看,大部分人在眼中都不再是骷髅了。 最离谱但又合理的是踩风,在高骊眼里他仍然是那个骷髅脸,但是……嘴长出来了! 于是踩风跟其他人的画风不一样,别人都还是那一口森森的白骨白牙,就踩风一张嘴红润肥厚,还不住叽里呱啦。 高骊默默地看着,越看越想笑。 等人走了,谢漆给他备药,一边看药一边头也不回地笑问他:“陛下今晚看起来很开心,踩风的嘴怎么着你了?让你一直忍俊不禁地看着。” 高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有些惊讶:“谢漆漆,我都一直板着一张死人脸的,你怎么看出我想笑啊?” 谢漆回头来在他额上轻啄一口,扭头又去忙活了:“不知道,兴许是枕边做出来的灵犀吧,就这么看,一看就看出来了。” 高骊顿时面红耳赤,小心地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腰:“老婆啊……” 谢漆嘶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掰开他的手往后丢:“别闹我,我在熬药,你清晨又弄得我起不来,我腰上还有淤青呢。” 高骊滚烫着脸小声道歉:“对不住,我我我这……” 在他支支吾吾的间隙里,谢漆把药壶摁进炉子,转身抓住他衣领,把人拽下来伸出舌头漫长地亲吻。 一吻似地老。 今夜仍然是喝药和药浴,结束漫长得好似锥心噬骨的发汗,高骊人瘫在床上,魂都差点飘出躯壳去了。 谢漆坐在旁边解开他的发绳,摸着他毛茸茸的卷发问:“今天是不是感觉好了一些?” 高骊竭力抬头把脸庞往他掌心里送,乏力地低应了一声:“是哒,老婆。” 谢漆抚摸他因消瘦而越显硬朗的下颌线:“你之前不说处在什么样的幻觉里,现在可以说了么?” 高骊安静了好一会,沙哑地讷讷开口:“幻觉里是鬼东西,不想说出来脏了老婆的耳朵。” 谢漆也不强求,轻手抚摸他毛茸茸的卷发:“好吧。” 高骊竭力伸出胳膊去箍住他的腰,往前一挪隔着衣物亲他侧腰,咕咕哝哝的:“可是不论我看到怎样莫名其妙的幻觉,在我眼中你还是那个你,天地都颠倒了,你也还是那样清冷美丽……这就叫心有所感,我想我一定特别特别喜爱你,比我从前想象中的还要爱你很多倍。” 谢漆呆了小半晌,指间拨过他手感特别好的蓬松卷毛,绷着声线鼓励他:“还有……还有呢?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自十一月下旬以来,高骊几乎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多是低迷颓然的模样,谢漆都错觉有一年半载没听过他絮絮叨叨地说很多话了。 高骊乏力归乏力,此刻的心境确实与之前不太一样,脑海中不再有那道压迫感过强的鼓声,眼下与谢漆独处,脑子里想的是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梦里是满山遍野盛开的山花。 谢漆把他毛茸茸的大脑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枕着,高骊有些恍惚地抬头,看着他垂眸而来的神色,这样刁钻的角度看上去,他的谢漆漆还是一样挑不出任何死角,哪哪都是美丽流畅的。 “我还想……还想亲亲你的发梢。”高骊痴痴地看着他,“我要边亲边和你说话。” 谢漆神速地把自己的发冠解了,手指粗鲁地捋过自己的长发,幸亏天生头发就是柔顺的,不然照他这么狂捋的劲儿,早就被薅秃头了。 那柔顺的黑长发垂下来,高骊伸出食指卷过一小圈,凑到唇边去摩挲,冰蓝汪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谢漆满含期待地等了好一会都没听见他开口:“嗯?” “老婆。” “在这呢。” 高骊一时没忍住咧开了一个傻笑,突然想起最开始睡到他的时候,谢漆还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称呼,现在怎么叫他,他都怎么应了。 谢漆见他露出久违的憨气十足的熟悉笑容,自己也笑出了梨涡,拇指轻轻刮过他眉眼,低声地笑着训斥他:“说正经的,别撒娇。” 高骊认真地想了想,说起了朝堂连日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说了何家满门下狱后的一些后续,谈及从何家府上搜出的海量财宝,愠怒时冷冷地哼过几声,眉间顿时显出戾气。 谢漆便卷过自己的发梢去挠他眉目,把高骊挠得痒了,扑闪地眨着眼边笑边躲避。 谢漆弯着腰,一手撑在他身外一侧,低头柔和专注地凝视着他,循循善诱:“还有呢?好久没听见小狮子说这么多的话了,声音真好听,我想多听一些。” 第240章 高骊望着他,想爬起来把他压到褥子上去,从这床上弄到床底下的地毯。怎耐药浴过后浑身乏力,只好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继续讲起了别的,谈到了礼部的韩志禺等人牵头,唐维在深处补充绸缪,大家都在摩拳擦掌地等明年的春秋科考。 谢漆抿着笑看他:“还记得之前跟你说过的几个需要注意的寒门子弟吗?” “记得记得。”高骊顺畅地调动起自己的脑袋瓜,“武将方面有之前那个和我掰手腕的秦箸,文臣那边可多了,唐维也讲过好几个出挑的,谢红泪那个养弟谢青川,代闺台一堆文人领袖,像许开仁,刘篆啊,都是来年要好好留意的。” 谢漆揉揉垂到他膝盖去的卷毛,认真道:“我的陛下将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军队,晋国内的大好英雄都将投奔到你麾下,成为你忠实的左臂右膀。陛下良善的余晖将不止洒在北境的遗民身上,我等水深火热的万民,都将沐浴在你的朝晖之下。” 高骊听呆了,奋力一转身,把脸朝内靠在了他腰上:“啊呜谢漆漆……你别说得这么夸张,我不良善,我只是一头目不识丁的凶狠大狮子,我只会嗷嗷大叫着去捕猎吃肉。” 谢漆忍住笑意,轻手捏捏他耳廓,又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叙述:“但是今天长洛向北境发钱了,天哪谢漆漆,你没看到那个数额,那数目真的大,简直就像是从天上下钱雨,一窝蜂地下到北境的土地里去……真的太好了,当初我们大家一起到长洛来,本就是来讨钱的,现在真的讨到了,还远远超乎了我们的预料,人生真是奇妙哇。” 谢漆笑着摸摸他,心想何家一连疯狂克扣了北境十来年的军饷和抚恤金,如今当然是要一本带利地拨还去。更何况,与在何家府上搜出来的巨额财宝相比,还给北境的这一张账目,恐怕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高骊的满足纯粹浓烈,嘀嘀咕咕地说着自己总算是可以向长眠地下的许多军民交待了:“谢漆漆,我们挑个合适的时间,你陪我一起到城郊去,看看迁过来的北境人好不好?看到那张账目的时候,我真恨不得立马飞出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谢漆笑着一口答应:“好,等时间合适了,你去的时候,我定在你左右。” 高骊眷恋地抱着他的腰,嘀嘀咕咕地说了一连串事情后,便把话题绕到了明天他的弱冠生辰去。 唯一的苦恼只有这是个双重日。 高骊抬头来痴痴看他:“之前你说要我给你取一个字的,其实我在不久前就想好了,要不我现在就告诉你好不好?以免明天我被什么事情绊住……” 谢漆捂住他嘴唇,朱砂痣扬着:“不用,明晚再告诉我,我不急。” 他对高骊会给他取什么样的字一直充满了期待和好奇,但今天不是生辰,他不想听。就要明天,就要明晚,最好就在这张床上坦诚相待时,听他亲口在自己耳边告知。 高骊下半张脸被他捂住,便显得那双眼睛蓝得愈发深邃,两人这样痴痴地傻乐着互望了好一会儿,高骊抓下他的手,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低声地继续聊天:“明天神医是不是还要进宫来,给我看看后续的用药啊?之前他说过了,我们先吃九天的药看看情况,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好了许多啦?” 谢漆应了一连串是,低头又在他唇角亲了两口。 高骊脸都涨红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害羞又炽烈:“我这是不是很厉害啊?” “美得你。”谢漆捏住他高挺的鼻子。 高骊被捏住也不挣扎,瓮声瓮气地同他说话:“老婆老婆,你不夸夸我。” 谢漆实在是快要憋不住了,低头笑到小虎牙都露出来了,顺着这撒娇的大家伙的语意夸了他好几句,捏捏他的大掌心柔声叮嘱:“不过神医之前也说过,解毒完后还要提防复发,你往后千万不能再碰烟草,再多想都要忍住,千、千、万、万不能再碰到。” 高骊忙不迭地点头向他保证,想了想包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有节奏地捏捏:“这东西是梁奇烽他们那一家子弄出来的,要不要我后面命令他把这东西禁掉啊?” 谢漆亲昵地用发梢去碰他的侧脸:“梁奇烽老谋深算,唯权利是图,他会听你的吗?” 高骊想了想,不太确定:“那这个要怎么办?吴攸会同意禁吗?” “就算他肯,他只怕要拖延,不知要拖到什么猴年马月去。要广而天下地禁,恐怕要等上好些时日,至于私底下,梁家最早研制出烟草、并且负责烟草通商的梁千业,就交给我们霜刃阁来处理吧。”谢漆弯腰弯了太久,感觉后腰又酸了,便抽出高骊缠绕在食指的发梢坐直起来,把上午和方贝贝商量好的,后续联手杀梁千业的事告诉了他。 高骊震惊之下,鼓起肌肉窜了起来,两条胳膊撑在谢漆两侧的床头板上,把他圈在怀里灼灼地盯着:“会不会太危险了?不行,这种打打杀杀的太难估量了,要不后面还是我去和唐维商量,找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把他逮起来?” 谢漆长发本就披散,被他这么一圈乱到披满了肩头,突然被他这样暴起压着,又感受到了来自清晨的熟悉压迫感:“不会的……只怕你们从明面上去抓他会打草惊蛇,不如霜刃阁私底下解决的快捷。梁奇烽我们或许暂时还动不得,但除掉一个爪牙,还是可以办好的。” 高骊撑了好一会儿,身上力气便又卸下去了,瘫在谢漆肩头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要和他去动手,一定要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我们一起筹划好不好?这么危险的事你千万不要瞒着我,当初在典客署那里照顾你,我实在不想再看到那样伤痕累累,好似个破烂小木偶的你了。” 第241章 谢漆被他的魁梧体格压得身体往床上滑,没过一会儿便真的被他带着瘫在了褥子上,笑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好……不会瞒着你的。好了,我的陛下,不要再拱了,夜已深了,你不困倦么?快别闹了,躺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入好梦好不好?明天一早见。” 高骊因药浴过后的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劲头能撑到现在已算是比之前进步了,他趴在谢漆身上凝神听了一会儿宫外的打更声,知道现在离子时还有三刻钟,便老实地侧卧到谢漆一边去,亲亲他的朱砂痣:“我前两天晚上做了噩梦,谢漆漆,我知道你有安魂定神的药丸,可不可以给我吃两颗?我想抱着你好好地做一场美梦。” 谢漆不疑有他,掀开锦被披头散发地下床去,到他那一身缝了许多里层内衬的神奇衣裳去,摸索了一会儿,就找出了装有安魂药的小瓶子。 他倒出一颗小小的安魂药丸给他:“前两天怎么不跟我细说呢?此药一次不吃太多,它便不伤身的,含一颗入口,今晚便能睡得香沉。” 高骊就着他的手,叼过那小药丸吞进腹中,蹭蹭他虎口轻笑:“这不前两天脑子还不太清醒吗?以后我又睡不着,我一定和你细说。” 他有心想再服一剂软骨散,但思来想去,明天也没有什么需要大动干戈的地方,又喝过了两次解毒的药,再喝就窜药了。于是只好作罢,抱着谢漆埋进被窝里,搂紧了他的腰,指尖勾着他的长发,又抵着他的腰窝,深深长长地吻了一个晚安吻。 “谢漆漆……明天一早见。” “嗯……明早就见了,我的小狮子,快睡吧。” “生辰快乐。” “说提早啦。” “岁岁平安,年年相欢。” “好……快睡,别撒娇了。” 他在谢漆的笑声里,就此做起了他解毒以来甜美的第二个好梦。 第84章 十二月十二日,谢漆比高骊早醒,睁开眼便觉天地焕然一新,周遭毫无窒闷的凝滞感。 他揉揉眼看看高骊沉睡的英俊脸庞,他今天睡得比以往要沉。谢漆舍不得吵醒人,便附在他耳畔轻道了一声早,随即自己先下去整理衣着,待会高骊就得去上朝了。 满头青丝披散着,他也不必执梳对镜,取过发绳用手捋着束起来,绑好一束高马尾时,隐约感觉背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侧身一望,以为是高骊醒来,却见他还和先前一样呼吸均匀地沉睡着。 谢漆轻笑了笑,一丝不苟地继续收拾自己的衣着,本想趁着上朝前揪揪高骊,外间已经传来报时声音。 声音一传入,高骊便眯着眼,神情恍惚地爬起来了。 谢漆走去把他的衣服递上,顺手摸了两把他那蓬松的炸卷毛,轻快地笑道:“早,小狮子,眼睛还睁不开,这么困么?” “嗯……早。” 高骊耷拉着眼皮,动作稍显僵硬地背过身去穿衣,谢漆没走,在他身后左右晃荡:“除了道早,还有别的呢?” 谢漆歪着脑袋讨生辰吉乐,高骊顶着卷毛转过身来,大手先盖住了他的双眼,灼热的吐息轻轻喷洒在他耳边:“晚上回来和你说。” 谢漆在他滚烫的掌心下笑起了:“好吧……离晚上还有好长时间。” 高骊无声地疑惑着,审视着这个面目不是骷髅的美人,看他鼻梁下的嘴唇,觉得除了多一颗朱砂痣,这人的唇笑起来的轮廓和谢红泪很相像。 他扯开僵硬的嗓音,低哑地竭力柔声:“很快的,乖。” 手掌下的人捉下他的手,低头在他掌心里轻啄一口。 高骊转头去束发,被吻过的掌心忽而发烫,忽而冰冷。 踩点起身导致皇帝急匆匆地出了天泽宫,他踏出热烘烘的天子寝宫,满目冰冷地扫过被雪覆盖成银装素裹的宫城。 一切都是一样的,又不一样。 高骊面无表情地重复自己日复一日的行止,上朝,午会,这一回听到的内容他听不太懂。下午坐在御书房里,熟悉的众臣在堂下争吵不休地议政,他不动声色地摸索书桌的暗格,没找到藏烟的匣子,反而找出了放在里面的一封奏折,他取出来打开一看,折子上是狗爬式的字,是一封给他的信。 确切的说,是“自己”给自己的一封信。 高骊在众臣们喧闹的议政声里慢慢地把每一个字都看完了。 信件上告知的内容隐匿在暗语里,是当年在北境带军时他们自创的密语,他看完最大的感想就是,字好丑。 至于信上的内容,他解读完之后并不相信。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人值得信任,包括他自己。 高骊抬眼来,看向御书房里的众人,扫过每一张脸庞,看着那些并不齐全的骷髅脸,内心涌起了一个别样的想法: 【这些恐怕都是我的幻觉】 但是,还能看到故人是一件十分值得庆幸的事情。高骊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跟着唐维,不过分胶着,模样甚至比平日显得更沉稳,无人起疑惑。 唐维午会与其他人掰扯完千头万绪,累得嗓子要冒烟,等其他人都走了,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用蔷薇花红封纸裹住的东西塞给高骊:“咳咳,陛下,这是给谢漆的生辰礼,你可不能私下拆开,回去后私底下无人处再送给他。” 高骊接过那物件,无一处明白,但无一字发问,维持着如常的神情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镇定地点头:“好。” 第242章 “他会喜欢的。”唐维掩袖遮住了神情,语焉不详地假咳了片刻,才爽朗地笑起来,“陛下,祝你们苦尽甘来,百年好合。” 高骊眼中浮现更浓厚的怪异:“……好。” 内心深处的那个别样想法愈发强烈。 【这一定是我想象出的新幻觉】 【而且是无理无据的混乱幻像】 一上午,谢漆去了一趟方贝贝那儿,帮着忙短暂地令高沅乖乖用药后回来,在侧卫室里收到了小影奴们送来的各处消息。有来自青坤的上报,他已易容进了大理寺,开始盯梅之牧的生死。青坤送来的信笺里还夹着一封贺生辰的信,字迹是阔别许久的苍括笔法,不知是不是怕他忘了笔迹看不出来,落款还盖了小半个霜刃阁的私印。 是他师父杨无帆。 谢如月也送信笺来了,也是祝贺他生辰吉乐。谢如月原想悄悄过来送他一份生辰礼,偏近来东宫忙之又忙,他不想假于人手,便想趁着晚膳时分溜出来找他。 谢漆啼笑皆非,回信让他不用把这当回事,一笺的祝贺他就满足了,不必耽误正事过来。而且今晚晚膳时分,他会和高骊一起,没时间去见他。 回完信,十五个张姓的小影奴聚齐在侧卫室里,挨个都来祝贺他弱冠,平日里都是谢漆伸手摸他们脑袋,今天小影奴们个个壮了胆,纷纷伸手反摸他发顶,见谢漆心情轻快地纵容着,越发嘻嘻哈哈地搓他脑壳,摸到后面把谢漆头发拨乱了。 屋顶上的大宛领着十五只鹰小弟小妹聚着,毛茸茸的脑袋挨着,颇通人性地轮流探头,去看屋里欢笑的人们。 群鹰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窗里支出一个大碗,被一股劲力打旋着抛到了窗台上。 于是群鹰叽叽咕咕地挪过去啄零食。 午膳后,慈寿宫那边的嬷嬷过来邀请谢漆前去。谢漆原本打算把小桑也叫上,但小桑手头有其他的琐事,他转头看见无所事事的薛成玉,想了想便邀请他一起出行。 薛成玉一整个受宠若惊的动作:“谢大人喊下官一起去?为何?” “不为何。”谢漆心情好,随手送了他两颗生辰的糖,“若说真的有理由,那就是想和薛大人凑个近乎,希望薛大人往后莫要在史册里把陛下描绘得过于狰狞。” 薛成玉接过了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据理力争的理直气壮:“在下都是据实所述的,不会胡乱渲染。” 谢漆笑道:“那薛大人眼睛擦亮,下笔小心了。保存真相本是一项极其艰巨庞大的工程,需要似薛大人这样的人才肃穆地记录、修正、证伪、守护,才有可能成功保留真相。只靠我们这等无知的庸众口口相传,哪怕亲历者再多也无济于事,庸众不善言辞,说不明白,亲身经历的真相也会慢慢被污染、被篡改,最后留下来的只剩谣言与谬误,那想想真是害怕。” 薛成玉脸上现出茫然。 谢漆只是想到前世他记录高骊一夜血洗慈寿宫的事,记录得太妙笔生花,活灵活现到像民间话本。 他淡了笑意:“不好意思,今日话多,薛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慈寿宫不在大人下笔职责范围内,是谢漆唐突了,还是我自己去为好。” 他也不是有意激将法,但薛成玉就如上了钩:“不,谢大人说的是,在下有幸能同谢大人面见凤颜,岂有不去之理,还请务必带上下官。” 谢漆应好,前往慈寿宫时脚步一顿,折回去把备给高骊的解烟药丸带在身上,以备梁太妃不测。 他总觉得太妃应该需要。 在和薛成玉前往慈寿宫的路上,薛成玉拿着自己的小册子,呆直地问到了其他的事:“谢大人,陛下既已登基,为何不将自己的生母立为太后呢?” 谢漆脚下险些打跌:“什……么?” 薛成玉见他表情古怪,有些无措地红了耳朵:“哦,下官是听说过陛下生母乃是异族出身,只是再卑微的出身也是帝王之慈母,封为太后是合法合情理的,再者就算陛下不封生母,也阻不了天下的悠悠之口啊。” 谢漆一时失笑:“诚然……陛下不立太后是有生母身份的缘故,但最大的缘由不在这。” 薛成玉又被钓上了:“那是什么缘由?” 谢漆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帝位都不是陛下想做就做,想退能退的,何况立太后。包括来日陛下立任何的后妃,比起本人意愿,更大的推力是朝堂之下、凌驾之上的重臣。换言之,是重臣们决定,不是陛下决定。” 薛成玉噤声半晌,又呆直地说:“可是谢大人你和陛下,分明是无重臣阻碍的。” 谢漆也沉默片刻,笑答:“我只是一介侍卫,既不是女子之身,也不是贵胄之裔,无名无分无定时,倚仗陛下悬于一线的宠信而已,我又威胁不到他们,他们又何必费心来管我,眼下还是安定的。” 薛成玉边走边沉思,本自文人,何苦涉政,听说的越多,头脑越混乱而已。 不多时到了目的地,两人一起进慈寿宫拜见梁太妃,依旧是长廊的长门紧关,梁太妃和嬷嬷在院中。 梁太妃披着一身斗篷,在放一只飞不高的纸鸢。 谢漆和薛成玉一起上前行礼,梁太妃便剪断了纸鸢的线,回头来朝他们微笑:“谢侍卫,你来了。” “卑职来得不巧,耽误娘娘放纸鸢了。” “怎会,不耽误,来得正好。”梁太妃笑了,“你身边这位是谁?” 第243章 薛成玉连忙上前报上姓名官职,引来了梁太妃含笑的讶异:“你是起居郎?起居郎啊……本宫有将近三十年不曾听说过这个官职了,从前高子固荒淫无道,又不容于人,起居郎早在他登基前两年就被残杀或是裁撤掉了。” 薛成玉本就紧绷的脊背愈发僵硬了,高子固?那可是先帝幽帝的名讳! 他紧张地往旁边瞟一下,见谢漆低头行礼,规规矩矩的淡定。 梁太妃谈兴甚浓,一边卷着手中的纸鸢缠绳一边笑:“小薛大人能在这一代做个起居郎,倒是个不错的去处,若在上一代,此刻只怕身首异处,在乱葬岗中横看满天飞雪了。” 薛成玉懵懵的,不知道如何应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觐见太妃,随知刚见就听到这么大不敬的。 梁太妃卷完绳子先叫谢漆起来:“谢侍卫,今日是你弱冠的生辰,不必再如此拘泥多礼,只当本宫是家常的长辈赐福你弱冠便好了,快起来吧。” 薛成玉这才惊异地转头看谢漆。 没等谢漆站好,梁太妃笑着上前去扶起他的小臂:“因谢侍卫生辰,更因本宫一见谢侍卫便如故,莫要拘泥了,大好日子,来陪本宫下两盘棋,我们老少叙叙话。至于起居郎薛小大人,不妨在这庭院中欣赏一下雪景,本宫先与谢侍卫说完话,再接待你不迟。” 薛成玉只怕真被接待,连忙挥手说留在庭院最好。 梁太妃抬头看灰白的苍穹,笑意寥落:“谢侍卫,进主殿坐吧,本宫与你叙这天高海阔,回首万里,故人长绝。” 谢漆隐约感到梁太妃语气里与往日的不同,抬眼看到主殿里的空荡,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危机,便毕恭毕敬地随她进入主殿。在主位落座后,桌上是一副新的棋盘,不是之前那副华丽镶金的醉金棋牌,而是一副不知材质是什么木材的质朴棋子。 主殿的大门虽然没有关,但离庭院也有好一段距离,梁太妃的贴身嬷嬷就站在门外卷帘,以避免风雪侵入主殿。 珠帘一放下,主殿内的光线变得有些昏暗,梁太妃点过了桌上的一盏精致花灯,素手从棋篓里拿出一枚白棋,率先落在那张棋盘上。 “谢侍卫,上次见面本宫与你说了不少何家的故人往事,这一回,要从哪儿讲起好呢?” “娘娘但凭心意。说什么,卑职便听什么。” 谢漆从棋篓里拿出黑子紧跟着落在棋盘上,棋子的表面稍微有点粗糙,不像之前的玉石那样温润冰凉。 材质好像不太好。 “故人太多,一时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为好……”梁太妃下了几颗白棋,歉意地朝谢漆笑笑,“不如从梁家说起吧。谢侍卫,你对梁家或有了解,大抵知道梁氏一族,祖上便是掌刑法之吏。” “知道。”谢漆同她下棋,“年少时习字读书,见过记载,听过教诲。” 梁太妃笑着点点头:“祖上掌的是刑律,是律法,不知岁月几经变迁,言传到后来,梁家不再出公私分明的律臣,而盛出酷吏。你也曾在世家中游走,听过不少我兄长的酷烈行径吧?或许还亲眼见过。不似我,我对他的暴行,一直只有耳闻,有些还是他恬不知耻地亲口告知……可我到底不曾亲眼见过兄长掌中滴血的模样,倒是年幼晓事时,对我父亲靴尖的血渍记忆深刻。” 谢漆听她静静地说:“我母亲,还有数位庶小娘,都是在我生父的靴下碾去性命的。我兄长少年时除了脸是好的,华衣之下不见好皮,生父暴虐时并不管子女弱幼与否,他数次也想磋磨我,但我兄长代我承受了。我也是在他紧扣的掌心里,透过他鲜红模糊的指缝,看到母亲在生父靴下破碎的脸庞。很多年幼的记忆我根本记不住的……直到我吸食了烟草,尘封的记忆相挨苏醒,断断续续许多年,柳絮般一道又一道,飞天又坠地。” 谢漆直到此时才猝然抬眼直视她:“太妃娘娘……” 梁太妃伸手打断他将开口的话:“烟草大规模流通,是在六年内,这是你所能查到的,只是,你大约不知道,它在泛滥前演变了几十年,或许我是第一个受试验的人。” 谢漆忽觉周遭冰寒刺骨。 “起初,那是一种媚草,后来,他们发现那药草致小产,研制几年后压低了毒性,再喂食,又发现药草致人入幻。” 谢漆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束袖下青筋浮现。 “入幻后,世间极其美好。”梁太妃神情祥和地下棋,“所爱在这指尖,触手可及。” 谢漆没继续落子,她就自己下了三步,再徐徐叙述:“出了幻象,才觉天崩地裂。一口入幻尝甘,一手放下见长夜,镜中镜外,谁才是镜中花逐渐变得不重要了,我奢望存活在哪一面,才变成了最重要的。” 短短几句话,触手可及、天崩地裂的几十年便揭过去了。 “其实眼下,我看着你酷似故人的眼睛与轮廓,我也会叩心自问……”梁太妃抬眼温柔地注视他,“你究竟是人世间真的存在的一条性命,还是我过分牵挂故人而幻想出的替身呢?” 谢漆耳中似听到断山的洪钟,心魂崩震半晌,才回答:“我脸上有一颗痣,太妃娘娘你的故人,难道也有这样一颗痣吗?” 梁太妃眼神稍有波动,看了他左唇外侧那颗徒增绮丽的朱砂痣片刻,有些颓然地摇头:“他脸上无痣。” “所以,我是真人,不是幻象。” 第244章 “那么,你是真人,更无望了。” 谢漆又被猛敲了一记,攥紧了一颗黑棋,颤抖着低声问:“太妃娘娘,你把我看做谁了,请你告诉我,你牵挂着的那个故人叫什么?那人是不是我父亲,请你告诉我。” 梁太妃眼中流露出疑惑:“我既说了无望,你怎么还想知道呢?” 谢漆几乎要控制不住手:“是你先说的,就在刚才,你亲口告诉我的,我遍寻不到生父线索,现在你故弄玄虚地暗示我,然后呢?” “对不起。”梁太妃忽然痛快地道歉,眸中又迅速地露出哀伤神色,“我没想到你会想搜寻生父的信息,早知如此,我便不说了。” 谢漆脸色青白交加:“……” “谢漆,不必去查。”梁太妃落了无暇的白棋,浑浊的一滴泪落在了白子上,“你有傲骨,这里最容不得有傲骨的人苟活,若我将那人姓名告知你,你知他临终过往,知二十年不公艰辛,或许你会想触柱而去。所以,别去查,也不必查了。” 谢漆沉默不知何道,梁太妃又说起了她记忆中过去的故人:“你可曾听过大长公主高幼岚的事迹……” “梁太妃娘娘,我不想听。”谢漆低声打断,“我只想知道你口中那等让人无望的真相,你认识我生父,他究竟是谁?不管他是怎样高贵的或者不堪的存在,我都想知道。” 梁太妃轻轻地落下了几颗白子后,声音飘渺地说:“你父亲当年曾在不经意间对我说,我们这一代世家人的底色,只是如此了——梁家、韩家狂热崇拜权力,何家疯狂崇信钱财之力,宋家念念不忘斗争,高家帝王生活淫。荡堕落,郭家不善独立思考,而世家为首的吴家又习惯性推诿避责……我们是注定给下一代人巨大负债的四凶。” 谢漆瞳孔一缩,想要开口询问,但又怕干扰了她的思路,便等着她平静地继续往下叙述。 “那时我正年少,我对他说不,就算我们这一代人当中全然一无是处,但他绝不是。我曾经盲目地相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奉为金科玉律,我信奉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意义深远。”梁太妃毫不间断地下着白棋,直到白棋把棋盘上全部占满,她所说的话也就逐渐到头了。 “可是他后来还是死于世上最卑劣,最下流,最肮脏的罪名,死得不为人知,毫无价值。” 谢漆心跳骤停,巨大的洪钟敲得他头脑空白。 梁太妃把棋盘上的一颗颗黑棋挑拣出来,握在掌心里。 “生真是一件异常苦痛的事啊。我的三十年,你的二十年,都是暗无天日的浑浊,明天永远不会新生,我们等待的明天永远只是日复一日的忍受、煎熬、粉碎。”她那双依旧秾丽的眼睛流露出了不知到底是疯癫还是正常的柔和,“活着就是灾苦,就是形销骨立,人世是无望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解救我们,包括我们自己。你看这世家,他们从阳间烂到深渊,无处不在,我们无处可逃的。去了一宋一何,那又如何呢,高家在上,你在高骊之侧,这便注定活着就是无望。” 谢漆沉浸在方才所听到的生父死讯里,沙哑的嗓子还不能说出只言片语,又听到梁太妃的声音:“谢漆,人世无可救药,所以,和我一起走吧。活着的世间没有净土,死亡是解脱的极乐。” 谢漆还没反应过来,梁太妃骤然用尽气力,捏碎了掌心里的所有黑棋,而后将掌心里的粉末倾洒在灯烛里。 那簇火焰一瞬膨胀,将漆黑的粉末燃烧出滚滚浓烟。 烟雾先充斥到梁太妃口鼻,她沙哑地朝谢漆笑。 “生辰吉乐。” 傍晚,刚刚恢复过来的高骊按着额角回天泽宫时,天已经快要黑了,想到今天是谢漆的弱冠日,心跳便异常快捷,充满了蓬勃的欣喜。 走进寝宫后他没看到谢漆,扭头便问起踩风谢漆的去处。 踩风在他眼里还是骷髅脸加一张滑稽的嘴,他分辨不出踩风的神情,只能靠听声辨别他的情绪。 他听到踩风在笑:“谢大人说有惊喜留给陛下,晚膳不必等他。” 高骊害羞地摸摸鼻子,心想老婆生辰,他给老婆惊喜还差不多,怎么还能让老婆忙活呢?自己真是不懂事。 但老婆既然让他等,他就乖乖地等。晚膳之后,踩风端过药来,又说是谢漆手把手教他熬出来的解毒药,是他这九天疗程的最后一碗药,务必要先喝下去,或许喝完这一碗药,便药到病除了。 高骊挑挑眉,还没说什么踩风又笑道:“谢大人希望陛下能在对他说生辰吉乐这句话时,身体完全康复过来了。陛下您也知道,谢大人有时很注重一些小节。” “不是小节。”高骊接过药碗,抿着点克制不下去的害羞笑意,“他说的都是对的。” 说罢仰头把一整碗药喝尽。 喝完便是熟悉的发汗发热,高骊有些难耐地扯着自己的衣领,想见谢漆的心愈发强烈:“谢漆……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呢?” 一旁踩风语气变得有些低哑和急促:“恩人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见您,奴悄悄带您去找他吧。” 高骊此时脑子再不好使也感觉到了不对:“什么意思?你先令我服药,服药是谁指使你的?” 这时他乱糟糟的脑子想到了一件事情,不是说今天神医会进来给他诊脉吗?难道今天没有来?可是不管如何,谢漆应该在他午会结束的时候,就过去悄悄找他的。偏偏今天于他而言又是个特殊日子,他根本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245章 身上的汗越发越多,他大汗淋漓地抬头看踩风,仿佛眼前出现了什么看不见的神迹一样,他看到那张脸在一点一点的从骷髅脸变为一张正常的人脸。 正因踩风在他眼里恢复了正常的人样,他才清楚地看到他脸上充斥着怎样悲伤惊惧的神情。 “陛下,是神医嘱咐的,说务必要让陛下先服最后一碗药,才能告知您一件事……” “陛下,谢大人出事了。” 夜色浓郁,高骊踉踉跄跄地快步冲到慈寿宫,迈过宫门的槛,穿过洞开宫门的长廊,跨过了不绝于耳的阵阵哀嚎声,停在了长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薛成玉正眼眶通红地守在门口,脸上是还没有干涸的泪痕。 一见到高骊,薛成玉便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哭腔浓厚地将下午发生的事告知于他。 他一直在慈寿宫主殿外庭院里的石桌上坐着,并不知道卷帘之内的主殿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那时间过得飞快,还没有一会儿,谢漆便从主殿里奔逃出来。 是七窍流血地奔逃出来。 守在卷帘外的嬷嬷甚至想将他推回去,被他反手扣住推进了主殿,他推完人之后还奋力地将主殿的大门关上,关紧后守在门前,眯着淌血的眼睛朝天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 大宛迅速飞来,鹰爪沾了他脸上淌出的血又迅速飞走。 事情发生得太快,薛成玉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谢漆拽着那大门不肯松开,逐渐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扯下腰上的腰牌丢给他,让他立刻回天泽宫去调踩风和小桑过来,守住整座慈寿宫,不能让任何风声传出去。 谢漆只告诉他一件明确的事,梁太妃**于棋,藏匿于宫,梁家意图对皇族不轨。 而后,谢漆守在那门前,七窍流血地等到了神医急匆匆的入宫。 高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薛成玉转述的一切,踩风也在这时赶到了,神色慌张地把下午做的善后和谢漆的状况转达给他。 每个人都在劝他镇定冷静。 高骊推开薛成玉跟踩风,走到那扇门前,僵硬地抬手敲了敲门:“神医,是我,谢漆是不是在里面?我推门进去看他了。” “高骊,你可以推开门,但你先不要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就好。” 得到屋里的回复,高骊僵直地推开了那两扇轻飘飘的门。 门内,神医蒙着面纱正在洗手,一个赤露上身的年轻人安静如沉睡地躺在小床上,上身扎满了银针,每一根针的针身都泛着黑色。 神医洗完手便去诊谢漆的脉象,看到高骊到来先是紧张地眯着眼看他面色:“你喝过药来的对吧?眼中的幻觉消失了吗?没有消失的话先不要进来,别被谢漆身上的毒气沾染到。” “幻觉……还有一些。什么叫做身上的毒气?” “你暂且再等一会,稳住心志,千万不要崩溃,不然这九天以来的解毒就功亏一篑了。”神医诊完谢漆的脉象,对着门外的高骊解释,“梁太妃下午召谢漆来,说是要贺他弱冠,骗他去下棋聊天,谁知她手里那副黑棋全是由原烟打造的,硬生生地捏碎后点燃,涌出了浓烈的毒烟。好在谢漆及时闭气,也关上了主殿的两扇门,才没让里面的毒烟卷出来太多,但毒烟渗入肌理,他还是被沾染到了。” 高骊静静地站在门口。 神医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是连在一起,他的脑子就是反应不过来。 他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毒入肌理。 更不明白眼前看到的。 他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象,那个长着和谢漆同一张脸的年轻人躺在那里,死气沉沉,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那是他的谢漆吗。 “高骊,你要做好准备。” 神医一边说,一边擦完手拔掉了谢漆身上那些泛黑的银针。摊开新的一卷针,他用五十根新银针扎在了谢漆上半身各处的穴位上,不一会儿有二十七根银针的尾端全部浮现了黑色。 谢漆苍白的,伤疤遍布的上身出现了三块青斑,分别在左腰,胸膛,侧颈上。 唇角、耳朵、眼角不时有微黑的血珠流淌下来。 “你和高沅所中的烟毒和他不一样,高沅是因为量的积攒,你是因云霄烟的毒性,但是谢漆是更为猛烈原始的原烟。我也没有想到世上竟然还有原烟那种东西流通,我以为云霄烟就是毒性最大的烟草了。梁太妃和她的贴身宫人已经暴毙在主殿中,后续事情要如何查是你们的事,我现在只管怎么医治他。” “但是你要做好准备,原烟的毒太猛烈了,之前谢漆就跟我说过,他在西北那条线路上护送北境人到国都来时,看见过一个少女就是因为原烟而死的。我已经尽我所能将他的经脉跟穴位全部封住了,毒素不会再扩散,但是造成的伤害基本是不可逆的。我说的基本,奇迹不常见。祈祷奇迹吧。” “等他醒来,他的身体将面临两个最大可能的问题,二中有一……除非有奇迹。” “第一,武功半废。” “第二,余寿折半。” “此外,有一个后遗症是绝对存在的。” “那就是他恐怕疯了。” “或者说,已经疯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尽力了。” 高骊安静地听着神医说的每一句话,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唇瓣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仿佛在一天之中,命运将他所有的生命和光亮全部抽走了。 第246章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前天晚上,还有昨天晚上做过的和谢漆有关的美梦,梦里谢漆给他带花环,梦里谢漆带他爬树去摘果子。 昨夜入睡前谢漆还在与他笑着说情话,还在等他今天给他一个生辰的礼物。 对了。 他还没有跟他说他想好的给他取的字。 他在心里默默地,迟到地对谢漆絮絮叨叨地说话。 “从你告诉我,让我给你取字开始,我就又激动又慌张。” “我读过的书不多,我怕我取的不好,我翻了不少的书,请教了不少人,想来想去最后觉得,就拿我心里的感觉来取就好了。” “七月七那天晚上,我从青龙门进长洛城时,我在马上遥遥看见你,不远处都是战火和嚎叫,天地都是慌乱的,我也是。可你不一样,你孤身一人经过厮杀,唇角都是血渍,一身黑衣不知道藏了多少伤,眼神却还是坚定不移。” “七月七,乞巧七夕节,你像是一轮掉落地面的月亮,我想过给你的字取望舒,后来觉得根本不够。” “你在我眼里心中都是闪闪的。” “煦光。” “书上说煦是暖,是升起的太阳,不知道你对于其他人而言是怎么样的存在,我只知道你在我生命里是这两字,暖融融的,很耀眼夺目的光。” “漆太黑了,我希望你今后的生命是耀眼的,温暖的光。你自己就是光了,我希望你身边有其他人做你的光。”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一遍又一遍把草稿说出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眼前陡然陷入了一片漆黑,漆黑后又恢复光亮,谢漆就在那张床上,毫无生气地沉睡。 他突然意识到。 他的光灭了。 烟草在摧毁谢漆身体的那一瞬间,也击垮了他的心智,激发出了他心底最恐惧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一身上下没有死穴,却不知道截然相反。 一个恐怖的念头占据他的脑海。 【我真的重生了吗?】 【我是不是还在那死牢里,这一切是不是我在临死前的走马灯,是不是因为我对命运的痛苦和不甘,让我在死前发挥想象力创造出了这样一个世界?】 【啊……是的,是这样的】 【世上哪里有起死回生、穿梭时空那样的事情呢?】 【当初在护国寺陡然进入的幻境,那个说自己是国师的碧眼青年,难怪这个事情始终说不通、想不明白,因为那是我的妄想吧……是我编造眼前这世间时,设想的漏洞吧。】 【我为自己编造了一个临死前的走马灯美梦,我眼前所度过的漫长时间,原来是我回光返照的死前一念。】 【这人间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我的幻想。】 【真正的我,还在天牢里。】 【真正的我的十六个小下属已经都死了。所以我在这死前一念里幻想他们现在全部都还好好的。】 【真正的我一身残缺,伤得太重,金石丹服用太多,韩宋云狄门之夜后,医师私底下告诉我,我剩下七年不到的寿命。所以我在这里幻想出一个对我尤其关心的神医,幻想他告诉我,只要我好好调养身体,能够长命百岁。】 【真正的我在高瑱身边,在高沅身边,身体和灵魂一起崩坏。所以我在这里幻想,我从重生起就远离了他们,开启我的新生。】 【真正的我在生命当中的最后一年被烟草的烟雾环绕,我恐惧着它点燃的那一刹那,又万分欣喜地接受它给予我的麻痹。所以我在这里幻想着,又想禁烟,又在这里欲罢不能地、假装无可奈何地拥抱了烟。】 【真正的我,我从来……从来没有主动遇见过高骊。】 【真正的我,只在他登基那一天,跪在万人之中遥遥看见他冰蓝色的眼睛。觉得好看,觉得可怜。】 【所以我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构思了一个与他从头到尾的,完整的,闭环的,情爱话本。】 【现在我明白了,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 【无能为力的我,死前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应有尽有的人间。】 【这人间是我的一念。】 【这人间是假的。】 【假的。】 第85章飞雀 隆冬,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袍的少年人徒步走进东南二街,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一家寻常茶坊,冻皲裂的手数出七枚铜板,买了一碗热茶和一个茶位,和其他茶客合坐一张桌听两刻钟的茶舍说书。 继说了一个月的何梅二女野话后,近十天来东区全在拐弯抹角地论说世家中的大族梁家。 一个是因先前在东区沸沸扬扬的梅之牧在大理寺牢狱中受刑过度暴毙,大理寺卷宗泄露外扬,写着梅之牧临死前正是被梁氏酷吏动用私刑。 另一个是宫中那位梁氏太妃,韩宋云狄门之夜“硕果仅存”的世家太妃也暴毙了。 十一天前的十二月十二夜,皇城夜敲五声洪钟,御前一队黑衣侍卫连夜出宫召长洛满城的医师进宫,缘由是梁氏太妃染毒日久致失心疯,**宫中戕害皇帝,波及其子九王,宫中御医解毒无能。 之后便是长达九日的皇帝罢朝,消息一道接一道传出宫门,挤出西区世家的封锁,插翅飞到东区迅速远播。 十三日,宫城闲置近百年的审刑署被砸开积灰的宫门再度启用,太妃投毒之事绕过梁家执掌的刑部,由中毒的皇帝与御前直接查探。审刑署之门刚开,西区休养了五个月的两千北境军迅速启身,一半围梁氏本家,一半守皇城宫门,摆明对梁氏一族的警惕和守卫宫城的混血君王。 第247章 十四日,梁氏太妃暴毙消息传出,梁府私兵先与北境军冲突,反击失败被斩百众。兵部介入,助北境军。 十五日,宫城内务署与慈寿宫押出六十余人入审刑署,出身俱梁族,罪名各有不同,有窃卖御品,有暗地纵淫,还有杀人藏尸,按罪行论处皆死罪。禁卫军介入,与宫门外北境军动干戈。 十七日,一道似真似假的消息传出,梁氏太妃所染之毒乃梁家所售烟草,东区购烟者稀少,只沸谈,西区获烟者众,皆异动。消息传得飞快,几日内传到长洛之外的五十余州,即便烟草是毒是悦乐物尚无定性,售烟之路已开始堵滞。 二十一日,梁尚书请罪上折,推责梁氏太妃,自请降罪九桩。宰相与内阁明面介入。 翌日,冬末下了最大的一场雪,雪下到最盛时,称病九天不上朝的皇帝睁着熬红的眼短暂恢复了常态,再开朝会。 围堵梁府的北境军撤退,宫门照旧。 来到今日,距离新岁只剩下七天,东区的茶舍戏台座无虚席地连开了两个多月,说书人啧舌说到哑声仍说不尽,野话本子售卖得赶不上写印,数万看官明里见的是对梁氏一族的声讨,实则听的是对那位极昏聩极荒淫的先帝的痛骂。 没有先帝几十年对梁氏的倚重,怎会有酷吏当道的刑风。 没有先帝三十年的挥霍无道和倒行逆施,怎会有韩宋云狄门之夜的惨祸。 灰袍少年认真老实地听了两刻钟精彩纷呈的说书,到点续了十四枚铜板延时,边听说书边竖起耳朵听茶舍里众庸众的议论看法。 七嘴八舌里有九成半是拐弯抹角、毫无营养的对先帝和权贵的粗俗谩骂,剩下指甲盖大的议论声是对被投毒的新君的同情。 “那‘织女’可真倒霉,明明织出了老大的‘云彩’,结果跑来‘鹊桥’讨不到好,按头吃‘牛草’,现在喝‘砒霜’,‘九重天’真不是人能待的!” “就是,这二十年来谁听过‘织女’这号神仙啊,好事通通轮不上,流放着吃糠咽菜,现在揪回‘天庭’说要当神上神,结果啥好都还没捞到,命就要丢了。” 少年听清了近旁这两句,边喝茶边服底层的口才,一套一套的,就算现在梁家负责抓议政言谈的酷吏坐在旁边,估计也听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新君是七月七来,就被隐为织女,云彩是军功,鹊桥是国都,牛草是登基,九重天与天庭都是宫城,议论得浅白又隐晦。少年若不是混迹东区三个月了,现在也不能听懂。 灰袍少年听到了时间,身上铜板不够了,便喝完最后一口冷茶离开茶舍,照常去挑柴卖柴。 不同的是他卖的主顾是住在东区典客署的云国人。 他借着烛梦楼暗地里的牵线和隐匿,卖了两个月的柴后搭上了云国二皇子云仲。 云仲第一次见他时手里正摸着云国特质的袖珍破军炮,和善地同他笑谈:“六皇子,你想与我做交易,做什么?我不过是扣押在贵宝地的异国质子。” 他折腰砰砰磕头,口齿清晰地将排练了百日的长篇大论讲出来,每一处节奏和火候都把握得刚刚好,云仲只在中途打断过他四次,每次他都圆上了。 假如这场初见会面里,云仲没有打断他超过五次,他就是成功了。直到现在,这场戏他都成功地演进去了。 灰袍少年也即昔日宋贵妃所出的六皇子、今日的左脸刺罪宋家罪裔高琪,正背着柴脚步沉稳地走进典客署的后门,去过柴房,绕过曲廊,到了往常会面的厢房。 今天烛梦楼的花魁也在。 “小琪来了?天寒地冻,快些入座暖手。”云仲见他挥手示意,笑道:“我与红泪等你一刻钟了。” 冻得唇色微白的高琪歉意地朝他们作揖,边落座边烤手:“对不起,来时被几段说书绊住脚,迟来了。” 一旁的谢红泪贴心地递过两盒药瓶,一盒治皲裂,一盒用以易容遮左脸的罪字刺青:“不迟,方才妾与二公子恰好也在议论此事。” “是么?”高琪感激地收好药瓶,抬眼看向云仲,恭敬地笑问:“不知道云兄议论到哪里了?” 云仲轻笑着令谢红泪继续。 谢红泪轻挽红袖,钗环不晃地倾壶分茶,声如夜莺:“正说到皇城开审刑署,皇帝中毒和梁氏如何善了先不提,只是这次先斩后奏地重开审刑署,或许是皇权要收些世家的刑案权,百年了,这倒是稀奇事。” 不等云仲和高琪接话,她轻柔地继续说:“我与皇帝陛下接触日久,陛下一介武夫,专于儿女情长,对收权一窍不通,这分权之事必然是宰相和吴家在背后推动。陛下和北境军不过是台面上的幌子,梁家会服软,到底是惧于这次兵部的威慑。当初是吴家快刀斩宋家,不然,本该属于宋家和六皇子的兵部也不会落入他吴家之手。” 谢红泪和颜悦色地把幕后全部推到吴家身上去,即使这次风波也让吴家乱得够呛。 她一边烹茶一边笑着再次建议云仲:“二公子,我们若要让长洛倾覆,让晋国内乱,杀了宰相吴攸就够了。” 高琪每次听到谢红泪这么建议时总是会心跳加速,觉得她诱敌诱得太肆无忌惮了,那可是他们顶头上司,真要被云国人杀了,那他们一直以来的心血也完了。 尤其是谢红泪每次建议刺杀吴攸的时候,那神情让高琪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演戏的痕迹。 第248章 好在云仲还是照常地端起茶杯,笑叹着摇摇头,神情遗憾不已:“不是不想杀,当真是杀不了。你们晋国的霜刃阁代代出武学奇才,那吴攸身边有极其棘手的影奴,我云国千机楼比不上霜刃阁,养出来的死士不是你们影奴的对手。” 高琪心跳放缓,就见云仲转眸看向他:“可惜小琪你手下的绛海被废了,不然或可派他前去刺杀宰相。” 高琪流畅地露出少年人的痛惜和悲愤:“云兄莫再提我的伤心事了,罗海苦练十七年的武艺被废是我心中极恨之事,我来日必要那高堂上的勋贵血溅七尺,来偿还罗海流过的血。” “是我口误,又激发你的杀意了。”云仲笑着拍拍他的灰袖,又转头去和谢红泪说话,“眼下是吴家和东宫韩家牵制摄政吧?短短数月之间,晋国七大世家去了宋、何、梁,吴家吃得下么?” 谢红泪笑答:“不管吞不吞得下,只要结果是晋国内斗耗损国力就够了。二公子莫要忘了,宫城中还有狄族人,他们也心心念念蚕食晋国,等到晋国再内斗到你死我活时,我等再发动一次云狄门,势必让那高家血脉断绝殆尽。”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沉,但她说完看了一下高琪,俏皮地笑着补充:“当然了,不包括六皇子。” 高琪心想我谢谢你。 她这表情演得实在太炉火纯青了。 “再发动一次云狄门不是不可能。”云仲拇指揩过腰上佩戴的袖珍破军炮,眼神深邃了些,“只是,明面上高骊和北境军仍在这长洛,暗地里霜刃阁藏于无形,这二者至少得去其一,才不会重蹈七月七的覆辙。” 他最忌惮的不是吴家,晋国世家一丘之貉不足为惧,最初最提防的是成立了几百年还不倒的霜刃阁,七月七之后又多了一个高骊。 或者说不仅是忌惮,云仲每次想到如今的晋国皇帝是这样一个混血来当,便觉得如坐针毡。 那高骊无论是慧是愚,是贤是暴,只要他坐在那位子上就足以令云皇辗转难眠。他身上的异族血统对于晋国人而言或许是诟病之处,但对于云皇而言,晋国皇帝一半的狄族血统很有可能意味着促进晋狄和平相交,那是最差的局面。 晋国最好是由一个敌视狄族的中原人当皇帝,更好的是皇帝是上代幽帝那样的败类,只有那样,他泱泱云国才能有更多的把握吞并古老的晋国。 “皇帝陛下与北境军还会维持着如今互为矛盾的局面,除非到后面让北境军参与世家兵部的纷争才能消耗掉,但二公子放心,霜刃阁在没落了。”谢红泪垂眸看杯中花茶,“这次梁太妃惹出来的毒祸不仅伤到陛下,还折戟了陛下身边的玄级影奴。九王身后的绛贝也元气大伤,本代霜刃阁走出来的一等影奴,寥寥无几了。” 云仲眉目松泛了些:“是那个当初在玉龙台摘下狄族降书的武士,也是那个打开青龙门的影奴,对么?” 他看向高琪,高琪肃然点头:“是他。” 云仲一口气喝下杯中残茶,不知是在庆幸还是在惋惜:“那真是太好了。” 此时的宫城内,熬红了眼的不止一个皇帝,几乎所有朝臣全都满眼血丝,更别提因背后各自原因逼得方寸大乱的重臣。不过即便如此,众人眼中苍颓归苍颓,神情依旧绷成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镇定。 包括在高座上大病初愈的皇帝,每一声吐字都是冰冷镇定的。 今天已是二十三,距离新岁只有七天。 一干重臣各心怀鬼胎,早朝上只挑一些明面上的光鲜政务出来呈谏,都预备着午会在内阁里和同僚商讨各项要事。皇帝虽恢复朝会,却都自称病体不耐,散了早朝后就要回深宫休息,午会都是宰相和太子牵头摄政。 梁太妃投毒一事致使风光没两天的梁奇烽停职在府,吴攸和高瑱是最累的两个人,前者是被政务和私事起火逼得指头都发麻,后者是一朝掌权亢奋到夜不能寐的疲累。 第三累的是从十二夜开始快刀斩乱麻的唐维,自苍鹰传信而来,他连夜开始协助高骊平乱又起浪,彻查过慈寿宫,开过审刑署,见过高骊亲自行刑斩罪人,也探视过沉睡的谢漆。 如今审刑署里还有许多查而不明悬而未决的线索,他们还不确定梁太妃是从谁手中接过那一副原烟所制的棋盘,梁奇烽对此直呼冤枉,承认有定期将烟草送入宫城之中,但对原烟此事咬死不认,最后把所有罪责推到了梁太妃身上,反正死无对证。 唐维在此事当中最憎恨的正是梁家,他们需要铲除世家不错,但在宋家覆灭、何家坍塌的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梁家又倒,别说寒门接替梁家职权,就是早有准备的吴家都无力再吞并一个梁家。就连梁家的烟草商路,他们甚至都不能广而告知天下来一气切断,烟草流通了六年,梁家暴利之余,除了国库没有充盈,地方州库抽的税利是超乎所想的庞大。它可以禁,它必须禁,却不能在何家倒塌后上下内库财税混乱的此刻。 梁奇烽暂且还不能死,烟草也暂且不能全禁。唐维把这句话艰涩地告诉高骊时,高骊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 “他说过。”彼时高骊把那沉睡的人抱进了怀里,声音平静,“他知道,他和方贝贝商量过,会在不久暗杀掉梁家负责烟草流通的梁千业。从内里铲除,梁奇烽靠后。” 唐维说不出话来,包括那个开审刑署的提议,他也说不出话来,似乎在谢漆的设想里,哪怕他真的在这里没了,仍然死得其所一样。 第249章 下午,唐维除了和吴攸高瑱等人捋一捋庞杂的各种混乱局面,韩志禺还提到了另一个刻不容缓的事情。年关将至,新岁一来,高骊该定一个新的年号了。 礼部已经拟了几个斟酌的年号,韩志禺出于各种避祸心理,不太愿意直接交到高骊那里过问,连吴攸都不想去触霉头。年号敲定的事,最终也只能托付到唐维身上。 待午会结束,天已经要黑了,唐维步履匆匆地前往御花园。谢漆是在神医治疗七天后醒来的,现在才醒了四天,昨天便下地外出了,谁也拦不住——高骊不拦。 神医说一切都还没有定数,包括他的身体损耗到什么程度都诊断不出来,还要再观察他好一阵子,谢漆现在或许生活在一个他自己创设的幻觉当中。但唐维一个局外人看着,只能感觉他像是失忆了。 唐维走到御花园处,远远看见起居郎薛成玉在外围,而高骊在一片树林外站着,静静地看着在树林里腾跃翻飞练习轻功的谢漆。 唐维快步上前去,和薛成玉打过招呼,停在一小段距离外唤高骊。 高骊专注地看着树林里翻飞的身影,头也不回:“有事,直说。” 唐维清了清嗓子,有些歉意地和他说了新岁定年号的事情,取出袖中礼部拟定好的几个年号,隔着距离念出来给他听。 “陛下觉得哪个年号比较适合?” 高骊高大的身影半晌不动,唐维耐心地等着,等久了,眼眶便有些酸涩。 高骊最后才开了口:“飞雀。” 唐维有些听不清:“什么?” 高骊看着树林里翻飞得像一只自由的小雀的人,低声开口说: “年号,飞雀。” 第86章 唐维走后天逐渐黑了下来,雪和夜色一起洋洋洒洒。 高骊站了半晌,视线专注跟着那小飞雀似的身影左闪右突,小雪飒飒时,高骊冰蓝的眼眸倒映着小树林里骤出的寒亮刀锋。 那把削铁如泥的玄漆刀旋切着雪花从枝头飞出,猝然冲高骊而来。 高骊连指尖都不动。 玄漆刀不伤他,准确无误地刺入他三尺前的地面。刀柄还在嗡嗡振动时,墨如燕雀的身影从小树林里飞掠出来,轻盈利落地穿破风雪,带着周身微冷的霜雪风氤氲而来。 黑影足尖点在刀柄上驻足,刀身没有向地底多刺入半分,衣袂和发梢都在风雪里微扬。 高骊从他足尖开始往上看,看过衣角里的小腿,腰带箍紧的细瘦腰身,高束衣领上的白皙小脸,清冷冷的霜雪颜,绮丽沾欲的朱砂痣。高骊由着他垂眼俯视打量,专注地和他四目相对,并没有因为他突然带刀袭来退却半步。 站在刀柄上的人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黑嗔嗔的眼睛异常明亮,无声地流露出明显的情绪。 一种疑惑不解的情绪。 高骊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地问他:“谢漆漆,饿不饿?” 谢漆眨了一下眼,足尖从刀柄上下来,雪花还没落地,他咻地一下拔起玄漆刀飞身出去,一瞬闪到站在外围的薛成玉面前,拿刀背对着他做出横切的假动作。 薛成玉一个从未习过武的淳朴文人,眼睛完全跟不上他身影,被凭空而来还仗刀吓人的谢漆吓得一屁股摔地上:“谢、谢大人你别吓人啊……” 谢漆看一眼看薛成玉的受惊样,提刀转头看向高骊,满眼写着“你看你看,别人怕我,你怎么不怕我”。 高骊挠挠耳后向他而来,心想你是我老婆啊。 谢漆歪了歪头,不作声地收刀回鞘,静静地看高骊向他走来。 满眼都是明亮的打量。 看陌生人一样的打量。 高骊来到他面前,靠近他三尺之内他会不动声色地偏移拉开距离,是以高骊一靠近他的“结界”就止步:“谢漆漆,天黑了,回去吃饭啦。” 说完他指指前面,自己先走了出去,挥手让爬起来的薛成玉快滚。 薛成玉眼下并没有拿着手册事无巨细地记录,他在谢漆沉睡的七天里已经抖着手写了太多,现在不想写,想用眼睛记录。 他爬起来看看谢漆,结果后者面无表情地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薛成玉:“!” 谢侍卫今非昔比,破坏力惊人,刚醒的时候险些把慈寿宫拆了,可远观不可近渎,还是小心为上。 他连忙赶在谢漆拔刀前跑了。 人一跑,谢漆眼中流露的兴味便消失,小幅度地摇头晃脑,跟上在前面走的大个子,脚下有节奏地走路,轻快四步,啪嗒一重步。 高骊每次听到啪嗒声就要回头看看他,小家伙睡了七天,在鬼门关前游荡了不知道多少圈,一醒来便不开口、听不出话、认不出人,但高骊没有太大的要求,只要谢漆人能醒过来,平平安安地蹦蹦跳跳,他就能开心到斋戒茹素还愿。 小雪下得急,有落成鹅毛大雪的趋势,宫人恭敬地送上伞,高骊撑开伞伸长手臂罩在谢漆头上,见他摊开掌心去接着雪玩,便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谢漆漆,你刚醒来不久,身体还虚弱,小心得风寒哦。” 谢漆明亮的眼睛看到他靠近到三尺之内便往外偏,高骊见他是这个反应毫不受伤,反而倍感欣喜,前两天只要旁人靠近他的“结界”,他就不管不顾地施展轻功跳到梁柱上去。现在他贴近,谢漆没有扭头就飞,只是往外蹦一蹦。 第250章 高骊伸长胳膊举伞,一点又一点地试探他的极限边界,谢漆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挪,两人歪歪扭扭地走出了好一段路,谢漆白纸一样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生气的情绪。 “对不起,好好好,我不靠近你了,你别跑——”高骊连忙道歉,抬腿就往外退,谁知谢漆鼓起腮帮子,一低头闪到了他身边。 高骊怔怔地看着他,手臂还维持着将伞往外撑的姿态,绵密的雪花盖满了他肩头。 这是谢漆第一次主动走出结界挨到他身边来。 高骊眼眶微涩,忙把伞举回来,见他鼻尖沾了一点未融的小雪花,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揩了揩他鼻子。 谢漆侧首看他,腮帮子鼓鼓,生气的模样。 高骊忙举手表示不碰了。 谢漆打量了他两圈,忽然深吸一口气,吸到脸都涨红了,随后猛地吹出一股热风,把高骊肩头的雪花通通吹散。吹完,他自顾自地鼓起掌来,把手都鼓红了。 高骊看着他眼里透露着的天真无邪,垂眸朝他笑了。 谢漆看着他,双手停顿一瞬,然后鼓掌鼓得更用力了。 伞下的一双人就在一路啪啪啪的鼓掌声里回到慈寿宫去。 因着他当时在此地中毒,神医禁止随意搬动他,就在这里为他治病治到如今。慈寿宫的所有太妃都被驱赶到另外的行宫暂住,从长洛城中召来的医师们带着神医的脉案和解毒方,正在没日没夜地治疗那些受烟草侵染已久的疯癫太妃。 一进慈寿宫,高骊就先闻到了苦得刺鼻的药味,踩风和神医正在檐下熬药,谢漆一闻到这个味道就稳不住了,溜出高骊的伞下,咻咻咻地沿着廊柱爬上了宫顶。 高骊丢了伞蹲在阶下哄他,谢漆蹲在屋顶上,微嘟着嘴,动作稚气地抠起一片片琉璃瓦。 熬药的踩风红着眼睛不忍多看,神医见怪不怪地摇着蒲扇熬药,伸长脖子看了一会谢漆的情况,和蹲在台阶下的高骊说话:“他以前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小兽?我看他这模样,像是把自己当做某种小兽了。” 高骊抽空回答:“他当什么都没关系,我等他恢复过来,三年五载也等,三十五十年也没关系。恢复不过来,我守着他过一生。” 神医欸了一声,蹲在屋顶上的谢漆耳朵动了动,低下头看过去,随时随地都能看到高骊专注的冰蓝眼睛。 雪下得快,屋顶上和台阶下的两个人很快被雪覆白了头,高骊在下面哄了小半会儿,怕他被寒气侵体,正要叫人去弄架梯子过来,屋顶上的谢漆大鹏展翅地跳下来,高骊心里一慌连忙起身伸出手想要接住他,就像当初在玉龙台下一样。 结果谢漆旋着身法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他掌心,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落在了他背后。 高骊转身看到他拿起了被丢在地上的伞,举起来撑在他头顶。 雪是暗沉的白,他的眼睛是漆黑的亮。 神医看到了这一幕,哎呦了老大一声:“老朽的针和药没白废!他定是逐渐能认出你来了!” 正好药熬好了,神医倒出浓黑的一碗苦汤,喜气洋洋地朝谢漆挥手:“小子!快点来喝药,一滴都不能剩!” 谢漆脸一垮,扛着伞就要转身,让高骊一手搂住了腰。 高骊哄他:“现在不喝的,神医逗你玩呢,咱们先去吃饭,不理他啊。” 谢漆低头看了片刻腰上那只大手,伸手去轻挠他手背,高骊没松。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乖乖地收了伞转过身来,摇头晃脑地看着高骊。 高骊:“……” 他忽然觉得他很像猫。 晚上两人独处吃完饭,高骊试探着想喂他喝药,谢漆嗅了嗅,皱着鼻子乱甩脑袋,满眼写着脏话,摆明了不想喝。 高骊自己也还在解毒,他也有药,便率先端起自己的药一口闷,喝完故作若无其事地朝他露出笑容,摊开两只手在他面前一握一放,模拟兽爪:“喵。” 谢漆震惊地看着他:“?” 高骊心想他果然是把自己当猫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让谢漆把他当做友好的同类,捏着自己那一把低沉的嗓子乱叫:“喵喵喵~” 谢漆死鱼眼:“……” 高骊喵了好一通没什么效果,想了想朝他比划:“你等一会儿,我给你变个戏法。” 他解开自己的发冠,粗鲁扯开发绳,满头蓬松的卷毛炸在了谢漆的眼里。 高骊甩甩卷毛,小心翼翼地把药推到了谢漆面前:“喵呜。” 谢漆眼睛亮晶晶地看了他好一会,最后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地端起药碗,嗷地一口闷了。 喝完露出了一张苦哒哒的脸。 高骊连忙喂他吃糖。 喝完药不久,高骊就开始浑身发汗了,但谢漆只是坐在他旁边,两手抓着椅子边沿摇晃着玩。 高骊汗涔涔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感到担心,连忙跑出去如临大敌地问隔壁的神医:“谢漆为什么喝完药后不发汗?” 神医正在研究脉案,一脸无语地看他:“你以为他为什么到处乱蹦跶?他这里跳那里蹦的,汗都发完好几轮了!你时时刻刻看着他,竟然连这点都想不到?” 高骊这才放心,回去后看到谢漆自己蒙上眼,他走过去问他在做什么,谢漆便凑过去嗅他。 像是在认他的气味。 晚上一起睡,他抱着谢漆的腰不敢抱太紧,刚刚浅眠,就感觉到谢漆在怀里抬头。 第251章 高骊睡意消失,静静地等他动作。 不知等了多久,谢漆凑上来了,温热的呼吸游走在他颈上。 片刻后,谢漆舔舐过他喉结。 高骊一整个绷住了。 淡定淡定。 要镇静! 这恐怕是自认为猫后的举止。他看过他很久,记住了他的模样,听过他很久,记住了他的声音,嗅过他,记住了他的味道,现在,是在记住他的触感。 真像一只微冷的小动物。 高骊闭着眼不敢吓到他,感受着谢漆从喉结舔舐到他唇角。 不知多久,高骊听到了小幅度抽动的呼吸。 像是在笑。 第87章 翌日高骊天未亮就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毛悄悄爬起来,趁着谢漆还在沉睡提前赶着去上早朝。 借着暗淡的一层天光,他看到谢漆侧卧的踏实睡颜,寝衣没有封到他脖子,高骊看到他侧颈上没有消失的青斑。 一点雪中点绛的朱砂痣,三块雪中晕染的青毒斑,都在他身上。 高骊轻捋过他散在枕上的一缕捣蛋长发,二指夹着轻轻绕回他发冠去,低头给他掖好被角,又在他被角上轻轻一吻。 小煦光,早,今天也是新的一天。 无声道完早,高骊束过发披着外衣回天泽宫去捯饬,穿戴好朝服上朝去。 他因烟毒而生的幻觉在谢漆没醒的七天里有加重的态势,起初是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骷髅,原本经过第一次疗程的九天治疗已有极大的起色,但后面因心志崩塌又有些恶化。现在除了谢漆在他眼里如常,他见人不是骷髅脸,而是一个脖子上支着两只眼睛,除此之外空无色。 坐在高座上往下看时,朝堂里站着一群无头有眼身,十分猎奇。 他想这或许是心底深处的恐惧浮出水面,本能觉得到处充斥着无数双居心叵测的眼睛。 高骊不知道谢漆眼里是什么样的幻觉,他们现在都陷在自己的世间里浮沉,好在都能蹦能跳,可以拥抱扣手走过去。 他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太长久地浸润在生杀予夺的朝会里,坚持上早朝是给唐维和北境军乃至无数潜在的支持者做台前的支撑,他活着,北境军和内阁背后的寒门就有底气。 早朝结束后,高骊抖一抖满耳朵听到的朝务,照旧要早退,结果没走出多远,被吴攸追上来商量一件事,那就是让他把守在宫门外的北境军撤了。 自慈寿宫事出,北境军便分兵两路去围梁府和围宫门,说不过就干,干得过就杀,十足的塞外野蛮气息。现在梁奇烽低了头,北境军对梁府的围攻已经撤下了,但是另外一波人由张辽带队仍在宫门口把守。 那些北境军个个人高马大,其中有不少和高骊一样,身上混着些异族血统。朝臣们每天从宫门进出都要在那些北境军鹰隼般的眼神下,个个都有些头皮发麻。 吴攸不想在兵马上伤和气,先和唐维说过了北境军威慑的问题,唐维先是打圆场:“宰相说得对,是北境军护主心切,关心则乱办出不妥当的行经。不过,到底只有小一千人,若说能威慑那倒不至于吧?宫中禁卫军是这数目的好几倍。” 然而事实情况是北境军几乎都以一当十,战斗力均值是禁卫军的数倍,还个个长着凶相,压迫感十分惊人。 吴攸再三坚持,唐维索性摆出了严肃的样子到宫门处和张辽交涉,义正言辞地让他把北境军撤下,结果张辽一脸更严肃地指着在半空中一遍遍巡视的海东青,回答皇帝陛下不让他们撤,他们就会在这里一直守下去,若有其他军种过来驱赶,北境军便将此视为对皇帝陛下安危的威胁,以刀还刀,以战止戈。 张辽态度强硬,唐维左右推诿,吴攸便来找高骊直言。 自慈寿宫出事,高骊就不曾在私底下单独见任何朝臣,就像谢漆对人有保持三尺距离的警惕一样,他也有。 高骊让吴攸停在他三步外,身后不远是宫人和禁卫军,言简意赅:“不撤。” 他看到吴攸那双悬浮在脖子上的眼睛流露出一点狠色,但他耳朵里听到吴攸的声音仍然是彬彬有礼的,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从各个方面长篇大论地来规劝他,并保证梁太妃一事纯属意外,禁卫军绝对能保护好他的安危。 “晚了。”高骊吐出一口寒天里的热气,看着那团团白雾消失在空气中,“宰相,朕已中毒,此毒一日不剔除,北境军一日不撤退,多说无益。你若是真有意见,发动逼宫也行,调动兵部开战也好,北境军就在这里等着,待杀干净,重回北境就是了。” 吴攸那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片刻没有声音,高骊便想走了。 隔着距离擦肩而过时,吴攸抬手制止其他宫人接近,站在宽阔宫道上看似恭敬实则狂狷地低声询问:“重开审刑署,陛下是听了谁的谏言?” 高骊停下脚步,反问:“梁太妃藏原烟在宫中,宰相是听了谁的献计?” 吴攸冷然:“此事与臣无关。” 高骊侧首看了一眼他那双冷冷的眼睛:“此事永无休止。审刑署既开,不杀尽负罪者,朕决不罢休。” 高骊走过他身边,平心静气:“御书房和内阁还需要宰相摄政,回去吧。” 而后他回头冲那些停在距离之外的宫人怒吼:“身在曹营心在汉吗?跟上!” 宫人们连忙快步跟上,走得快仍不敢喘气。 第252章 隅中时分他赶回了慈寿宫,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一进去身上的戾气便消失殆尽,张口就喊谢漆漆。 庭院里传来了神医中气十足的声音:“你谢漆漆又跑到屋顶上去了!一小会功夫又要把这里拆了!” 高骊把冠冕一丢连忙快步跑上去,眼下他需要谢漆做药引,谢漆也需要他做药引。谢漆不认人,刚醒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大闹天宫,慈寿宫的瓦片几乎都被他抠下来了,抠得指甲都破了。其他人都不敢靠近他,高骊顶着破相的风险一遍遍扑过去,仗着力气大把他抱下来。也不知道谢漆是被他的犟劲儿惊到了,还是掂量了一下力量悬殊被他的力气折服了,折腾两天后只对他不抗拒。 高骊跑到庭院里一看,只见地上遍布瓦片的遗体,神医正抱手站在庭院里,指挥一个步伐不稳的生面孔拿着长竹竿去戳屋顶上左闪右避的人。 竹竿戳不到谢漆,他正面无表情地飞快揭瓦。 高骊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上前去先把长竹竿拦下:“不许拿这东西碰他,退下!” 拿着长竹竿的是个脸上有青肿的小青年,如果高骊能看到他的脸而不是只能看到一双瞪在空中的眼睛的话,他大抵会认出这个人,当初他在东区的玉龙台见过,眼前人正是自称为谢漆同门师弟的青坤。 “是。卑职没有以竿碰他。”青坤扯了扯嘴角,“和他闹着玩呢。” 高骊一下子皱眉,懒得跟这陌生人掰扯,转身便朝趴在屋顶上的谢漆挥手:“谢漆漆!屋顶上风大,不要冻着了,先下来好不好?到点了,待会我们可以吃午饭了。” 青坤闷闷不乐地看着屋顶上躲起来只剩半道脊线的身影,他之前就按照谢漆的吩咐,大理寺里的梅之牧确实假死,让人背出来时,他半道上前去抢人送到烛梦楼去。那夜正是谢漆的生辰夜,他与那个身手极其厉害的人对上了,也明白了谢漆当初为什么和他说,只要一对上就能从身法刀法认出对方是什么身份。 那分明是霜刃阁出来的影奴。当今在世的影奴能比他厉害出一截的除了谢漆,也只有另外一个玄级影奴张忘了。 张忘没死,而且很可能就在吴攸手底下办事,这可是一个大讯息,内里不知牵扯到多少纷繁的冗杂信息。 是以他想通这一点之后,紧赶慢赶地把因为和张忘交手而受的伤养好,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找谢漆,结果却得知他中了毒,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一时心中多少痛惜痛恨数不胜数。 这一个上午,谢漆就跟一只矫健的猎豹一样到处乱窜,青坤如今受了伤,脚步还有些虚浮,虽然跟不上他的步伐,但也能辨认出谢漆因为受了伤之后武功退化了不少。 询问了神医他的近况之后,心里更复杂了。 眼下高骊回来了,他倒要看看这皇帝是怎么让完全失去记忆,还转变了性情的师哥下来。 结果他就看到高骊蹲在下面温声软语地哄了好一阵子,谢漆就屁颠屁颠地从檐角跑出来,三两步跳下来,围着高骊摇头晃脑地转圈了。 青坤一整个不理解。 为什么? 为啥啊?? 按照神医所说,师哥现在活在幻觉当中,甚至很可能把自己当做某种小动物了,完全变成另一个存在了,可他为什么偏偏就还能记住高骊? 记住就算了,为什么对其他人都面无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为什么一对上高骊,却可以露出那么纯洁无辜的热诚眼神啊? 高骊隐约感觉到了身后不远处传来的怨念,但他实在没空理会那些多余的人,眼里只看着谢漆摇头晃脑地过来,围着他这里嗅嗅那里嗅嗅的。 他看着谢漆有些紧张:“怎么样?嗅出什么了?我还是那个我吗?” 谢漆煞有其事地耸耸鼻尖,明亮的眼睛看得高骊愈发紧张无措,最后才闹着玩似地举起两只手一握一放,虽然嘴巴没动,但眼里写着含笑的“喵呜”。 高骊心房被击中,伸手把他两只手握住包在掌心里搓热:“谢漆漆,天越来越冷,你穿得太单薄了,你的手都冻白了,我带你回屋里去烤烤炉子,不跑了好不好?” 谢漆没有把手抽出来,在原地小碎步踏地,演技十足的脸写着“不,我不,我已经在跑了”。 高骊看出他在逗自己玩,放下心来牵着他回屋里,谢漆手安分,脚不安分,一直在他旁边踢踢踏踏。 青坤傻眼,神医则去搬出了一个透明小鱼缸,在谢漆面前晃:“小子,你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猫了?你看,这是鱼,你喜欢吗?” 谢漆看到那鱼缸眼睛一亮,看了一眼高骊,高骊心领神会地松开手,谢漆便风一般跑到神医面前,二话不说一把将鱼缸抢过来,转身踢踢踏踏地跑回了高骊面前,把鱼缸伸出去。 “送你”。 他眼里这么说。 第88章 晌午,红鱼尾在鱼缸里轻轻拍打出水声,水花极小,但因寂静,显得格外喧哗。 谢漆正被高骊半抱着圈在怀里,神医在准备朝谢漆施针。 高骊坐在床边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斜揽过他胸膛伸到他下颌,粗粝的五指轻轻捏住他的脸,看似松垮实则密不透风地强硬箍住他。 谢漆刚被他哄着喝了药,身上力气散了一半,正耷拉着脑袋让他抱紧坐在身前,起初被他捉到怀抱里挣了好一会,察觉到高骊的手臂大腿都纹丝不动,遂放弃了。 第253章 他的脖颈在高骊灼热的掌心里,被迫仰着首,如同被卡喉的待宰小猫,便是想费劲转头去看高骊的脸都不能够,只能略带无措地吞咽着,整个身体嵌在高骊的束缚里,上身让他双手箍住,两条长腿也被高骊用强有力的腿夹住。 “别怕,神医给你施针祛毒。”高骊夹抱着他是怕他挣扎之下导致神医扎错穴位,眼下真锁住了他,又怕他无声地投来谴责生气的眼神,是以低着头不敢看谢漆的眼神。 他的手腕贴着谢漆的胸膛,贴到了他明显加快的心跳,手掌覆着他脖颈,自然也覆到了谢漆因紧张而滚动的喉结。 高骊感到抱歉,感到焦灼,也感到了躁动。 他垂着眼睛看神医按住谢漆右手,捋起袖口,把银针旋着刺破苍白肌肤,扎进苍青的经脉里。 谢漆在沉睡的七天里每天被施针四次,每次都逼出毒血,从七窍中流出。神医起初没让高骊旁观,是高骊铁了心要看,谁知当他看到紫黑的血珠从谢漆紧闭的眼角唇角迸出时,险些因大恸发疯。 谢漆自醒来后就太闹腾,神医有心再替他施针,施针逼毒最快捷但也易触发经脉痛觉,他不给高骊和高沅扎针,但谢漆中的毒太深,还是得尽早逼出毒血为好。 一见谢漆对高骊有破例的亲近,神医便大胆让高骊协助了。 高骊也没法拒绝。 一只手施十四针,神医动作快,换手时谢漆开始挣动了。 高骊贴到了他跳得更快、更乱的心跳,是疼到了。 神医按住他青筋绷紧到仿佛要跳出肌肤的左手,捻出新的银针哄他:“谢漆,就一小会,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神医声音平稳地说着,针也沉稳地扎了下去。十四针结束时,谢漆在高骊怀里如溺水窒息的猎豹,体温剧升,病态的潮红从脖颈飞快蔓延到眼角,钻进眼睛里成了血丝。 高骊适时松开对他脖颈的钳制,禁锢刚消失,谢漆就弯下腰去,一口紫红的毒血呕在了地上。 高骊眼睛被那口血刺到瞳孔骤缩,左臂更紧地箍住谢漆愈发细的腰。 神医的声音响在了他身前:“高骊,稳住心志,别忘了你和他在一起治病。” 高骊仓皇转移视线,看到了谢漆折腰后微微抖动的优美脊线,低头靠在了他后心上粗喘。 克制。不杀。 克制。不戮。 克制,要爱谢漆,要爱老婆…… 心里正默念,左臂里的一把腰突然绷紧,毒血刚吐完的谢漆猛的挣扎起来,拧转过半边身子,青白的手扬起就给了高骊一个大耳刮子。 高骊耳朵嗡嗡,不听神医在一旁的说话声,伸手掐起谢漆按进胸膛里,在床边猛然一转身就将挣扎的谢漆猛按趴在床上。 “出去!” 神医被吼得头皮一麻,壮足胆子也吼:“你小子悠着点!” 紧接着他就看到谢漆挣出一只手,又扇了高骊一巴掌。 高骊压制着发狂的谢漆,头也不回:“我他娘知道……滚出去!” 神医抱起医箱拔腿就走,边走边提醒:“你让他闹腾完睡一觉就好了,他现在神志不清,别跟小孩计较……” 高骊听到一声宫门关上的声音,脸上已经被扇了数个耳刮子,戾气与爱意在胸膛里冲撞,掐着谢漆推进床榻深处用体格压制住,又抽出腰带一端绑住他右手一端绑到床头柱去。 谢漆满眼血丝,脸上表情凶狠愤怒,唇边的毒血没擦拭完,腿被压住手被握住绑住,剩个脑袋便使出铁头功去撞身上的高骊,砰的一响,两头相撞看谁脑壳硬,谢漆败于下风,晕乎乎地仰倒在床褥上。 “别跟小孩计较?”高骊一张脸被扇红了几个度,额头也被撞得疼,都比不过心里那点乱窜的爱与戾气,他低喘着捏起谢漆下颌,指腹揩走他唇角的血渍,又爱又气地磨牙,“你不是我小孩,我不当你是小孩,你是我老婆,谢漆,你明不明白?我当你是老婆,不是抓我的猫,是我老婆。” 谢漆眼里流露出些许茫然,但神情看起来还是被施针刹那的剧痛所拉扯,咬牙切齿地张口咬住了高骊的手指。 高骊看着他齿间瞬间蔓延出自己的血丝,脑海里不知疼痛,只觉心被锯过,借着压制的上位屈膝摁紧了谢漆腿根,滚烫的另一手扯坏衣裳长驱直入,掐住了掌下这具躯体敏感的骨肉:“又打我?嗯?” 谢漆猝然松开了利齿,张着口混乱地呼吸着,盯着他的眼睛里茫然与欲交织。随着高骊掌心的偏移,不一会儿眼里泛起了薄薄的泪光。 高骊压着他,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喘气融在一起,只差一步就能酿成负距离的疯狂。 高骊自己收手,微微战栗着拢好了谢漆被扯坏的衣服,低头吻了他颤动的喉结片刻,抱紧他低声:“我不会害你的,你相信我,疼是一时的,我们迟早会好的。” 谢漆在他怀里屈膝轻微地踹他,高骊搂紧了人,声音喑哑:“以后别打我了,我们一起治病。” 桌上鱼缸里的两尾鱼又恢复了岁月静好,交缠着轻摆鱼尾,但床榻那边的动静没一会又闹腾,惊得双鱼在缸中乱翻。阳光照在鱼缸边沿,折现出不远处变形的场景,那只让腰带绑在床头的手绷紧了,由白泛红,青筋毕露,那手在一阵拆床板的噼啪声里握成拳,指骨通红,折腾了半天,那手才松开五指,乖顺疲惫地垂下来。 第254章 双鱼遂又悠然。 高骊走出来时已是未时六刻,神医一听见开门声便从隔壁探出灰白的脑袋来,关切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一遍:“你小子没事吧?没像上次一样遭皮外伤吧?谢漆睡下了?” 高骊抬手按住侧颈,脸上有轻微的巴掌印:“嗯,消停了。” 神医见他身上已无戾气,这才迈出步来:“没事就好,谢漆那几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属下来了,你去忙你的,谢漆这儿至少要睡下小半时辰,我来看着他。” 高骊点过头,和神医擦肩而过交换场地,大步走进了隔壁。 谢漆此前的十五个张姓小影奴现在听命于他,他们的姓名还是当初高骊亲手盖下玉玺完成赐名的最后步骤的。大抵是因为谢漆和赐名之故,高骊勉强能看出他们的脸孔。 为首的甲二张关河上交了整理好的信笺,高骊捂着侧颈让人直接念,眉目沉静地听着近七天内的讯息,以往都是谢漆定期听集处理。 张关河把大理寺、烛梦楼、吴梁两家、代闺台的动静汇总上报。何卓安的刑期暂定在了明年的一月七,审刑署缺人,重启的这阵子是唐维两头跑镇住,长此以往不现实,内阁拉扯敲定,吴攸举荐吴家门生许开仁破例入驻,高瑱也推出韩家一派的人。 等骨干慢慢入驻那空有骨架的旧部,老葫芦装新酒,迟早也变新葫芦。 高骊听完默不作声,半晌才出声:“你们也进去,先进三个,带着朕的手谕去,谁去,你内部挑,去了,职位和许开仁平级。” 张关河一愣,片刻开不出口,半晌才低声问:“陛下觉得……奴等有这等才干和资格么?” 太过震惊以至张关河忘了不可直视圣颜,抬头直愣愣地看着,就见皇帝那双冰蓝眼睛看过来。不知怎的,那眼神与谢漆明明不同,张关河却莫名觉得就是相似。 “去吧。” 言简意赅。 一列影奴齐齐屈膝,随后又齐整地退下,没人问谢漆情况如何,影奴全身都是眼睛,眼见为实的很多,深知眼下谢漆在皇帝手里,安全着,多问是多此一举的不信。 人走后,高骊松开了捂着侧颈的手,衣领不够高,挡不住谢漆狠力咬在他这处的数个重叠牙印,没有吮吻,纯粹是以牙齿做武器啃他泄愤。 他看了看自己指腹沾出的血痕,没想把这里涂药包扎,只是有些窒闷地想,以前谢漆逼迫他承诺永不复吸烟草时,在他脖颈上套了一个无形项圈,现在像是把他的项圈咬破了。 高骊又捂回侧颈,捂的不是伤口,是捂紧被咬松的项圈。 他回到谢漆那里去,谢漆仍在睡着,神医正在一边桌上摊开十二天来的三十多张脉案研究,见高骊来立即开口:“皇帝,刚才谢漆一瞬醒来过,他开口了!” 高骊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快步而去两手撑在桌上几欲目眦欲裂:“他说什么了?” “就说了两个字,假的。”神医眼睛看到了他侧颈斑驳的咬痕,咿了一声,找出绷带给他。 高骊不要:“他是不是有极大的好转?” “证明解毒法子没错,施针虽痛却最有效,如若可以还要带他药浴。”神医依次收起脉案叠成一沓,“他的经脉有所受损,但没我先前设想的糟糕,大约武功会退减三四成。不过他武艺太高了,即便这样也很难制止住他,若他连你也不认就滥伤,那我给他调制些不伤身的软骨散……” “不行。”高骊打断,“你不能封他的武功,他会更害怕,心志更混乱的。” “你确定?” “确定。他自认的后盾很少,武功是他唯一坚定的倚仗。” 神医相信这个病患枕边人的判断,点头道:“那下次给他施针,还得你来搭把手。” “嗯。”高骊看向床榻上的人,低声:“神医,我想尽早带他回天泽宫,那里他更为熟悉。” 神医听从他的意见:“可以,前七天他一直昏迷不便搬动,现在可以转移,你量力斟酌他的心志情况来确定何日搬回去。” 说罢神医伸出手给他把脉,看看他的情况如何,诊了好一会,神医叹气:“皇帝陛下,你的情况反而在慢慢加重。” 高骊不在意地笑了:“会好的。有您这样妙手回春的神医在,治愈是早晚的事。” 神医并没有因为他的吹捧放松:“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先前我就跟谢漆说过,高家两个人都巴望着他垂怜,他不能出事,谁知现在更糟糕了。” 神医过去给高骊开新的药方,一边写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高沅那边的情况,那小疯子一连十几天不见谢漆,什么事都不配合,方贝贝实在没办法,神医只好开安魂药让高沅多躺躺了。 “都是心病。”神医不住摇头,“经脉骨骼好治,可要是心魂撕裂了,老头子我就实在帮不上忙了。” “您能者多劳,辛苦了。”高骊道过谢,走上前去坐在床边轻摸谢漆的沉睡的脸庞,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他那朱砂痣。 “对了,谢漆手腕上有淤青。”神医想到了别的,“虽说你是在制止他发狂,但我还是要厚着脸皮问你,你是不是还想跟他行房来着?他后颈都是吮痕。” 高骊原本四大皆空的脸一下子兜不住慌乱表情了:“我不是,我没有!” 神医无语,心想那谢漆后颈那些都是鬼亲的?笔下刷刷地把新药方写完,神医一边吹干字迹一边安抚他羞于见人的情绪:“之前我和谢漆探讨过你受烟草影响的后遗症,其中有一条就是对水乳交融的念头更强烈。那时你是一口气吸食太多云霄烟吸出来的欲念,谢漆这回中的是原烟,受影响更甚,等他过几天好一点了,也许你很难招架得住的。” 第255章 高骊大脑空白了好一会,片刻才回过神来:“那倒不会……招架不住。” 没准他还得喝几剂软骨散,控制一下身上的力气。 神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带着药方出去熬制新的药,都走出门去了,又觉得有些不妥,折回来指指点点:“虽然如此,但是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为好!” 高骊:“哦。” 神医被敷衍得无话可说,悻悻然地出去了。 高骊脑子里并没有想乱七八糟的,他只是看着谢漆的脸在琢磨,他中间说的“假的”是什么意思。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谢漆就醒了。 高骊期待又紧张地看着他:“谢漆漆?认不认得我是谁?不要再打我了哦。” 最后一句语气有些委屈。 谢漆明亮又陌生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最后朝他皱鼻子,皱完还朝他吐舌头,展示一口好牙齿,在他面前空咬得嘎嘣响。 “不打你也要咬你,谁叫你欺负我”。 高骊一下子看出他的意思来了。 第89章 二十五这天早上,高骊早朝不在慈寿宫,神医一早起来在檐下鼓捣药与毒,听到半空有振翅声,抬头看去看到一只苍青色的鹰飞来,是谢漆的鹰。 万物有灵,此鹰更甚。正是辰时四刻,鹰来踩风也来,他来帮神医看顾谢漆,料想眼下这个时刻谢漆也该起来了,端着早点去敲谢漆的门,敲了片刻轻推门而入,走进去后先感觉到寒风扑面。 床上被褥整齐,那腰细腿长的美人穿着单薄的素白寝衣赤脚站在窗边,长至及腰的黑发被冷风吹得微扬,他伸出右臂直接让苍鹰大宛站在小臂上,鹰丰羽眼锐利,人瘦削长睫垂,形销骨立又脊背挺直,颓然衰弱又锋利如刀。 踩风只看到他颓冷的侧脸,心头突突的激动:“恩人?” 谢漆似没听到,任由冷风洗面,安静地看着小臂上的大宛。 踩风心中涌起的希望破灭,有些沮丧地放下早点,振作精神向他走去,模仿高骊的语气:“恩人,风太冷了,你莫要站在窗前,会冻着的。” 窗前的苍鹰忽然展翅而飞,窗口刮进大风,踩风被大风刮得眼角一闭,再睁开眼时,窗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谢漆顺着窗台向上攀援,躺到了冰冷的屋顶,小雪还在下,太阳半掩在乌云后,阳光暗沉萧索。他枕着双手直勾勾地看了半晌的灰白苍穹,听见了下头有人在寻唤他。 他腾出手抠起片瓦避着人声丢出去,还是听到了呼唤。 世界充斥了聒噪的羁绊。 谢漆只好从屋顶上站起来,赤脚踩踏在屋脊,瓦片嶙峋,像踩在龙骨上。 庭院中的人看见了他,喊他添衣加餐服药,一概左耳进右耳出,他只顾着沿这条龙骨走。 走到缺口处向前飞跃,跳上了慈寿宫主殿的屋脊,找到合适的位置就躺下。 恰时太阳从厚云围剿中胜出,万顷天光铺洒,冬雪告退。 谢漆向天光伸出手,看那阳光垂怜在指上,好像不是触碰了冬意,而是摸到了即将来临的春光。 檐下的人们呼唤了好一会儿,大约是能看见他一直百无聊赖地在那里认真玩手,仰头仰得酸,便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一刻钟后,再没有呼唤他的声音,谢漆放下把玩阳光的手,沿着屋脊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慈寿宫主殿的窗口,徒手拔掉封窗的钉,潜进了主殿。 主殿里作为当初原烟焚烧的危险场地,早已被医师们清除完原烟痕迹,被影奴们掘地三尺地搜索出烟草,而后封禁。不止主殿,整座慈寿宫都在事发后被搜出了一众烟草。 但搜出来的是明面上的烟草。慈寿宫除了梁太妃,其他年轻的太妃能中烟草之毒中到疯癫的程度,不仅是因为被喂食,还因为随身携带的不少物品都掺杂烟草灰屑。 谢漆赤脚走在昏暗冰冷的主殿地上,苍白修长的五指慢慢抚过主殿的墙壁,抚摸到中墙悬挂的名画时,指尖一顿。 他鼻尖轻耸,嗅到了垂涎不已的淡淡烟草味道。 云霄烟纯度太高嗅不出来,能嗅得到的都是毒性较淡的雕花烟。对于沾染烟瘾的人而言,烟草的味道便是最大的春/药,能让人通往极乐。 谢漆伸手抚摸上那幅万花春猎名画,闭上眼如痴如醉地嗅着。 嗅久了,便觉不够。 他扯下悬挂的名画,赤手掰下主殿角落的一片砖瓦,解开脖子上挂着的黑石吊坠,耐心地用黑石与砖瓦敲击生出火花。 火花落在名画的下角,慢悠悠地烧到万花的图案,纸张焚烧的灰烬和烟草灰屑焚烧腾出的味道悠悠地钻进鼻子里,带来真正的极乐。 谢漆捧着慢慢烧毁的名画席地而坐,闭上眼睛嗅着那极乐,被火星烫到手也毫不在意。 前世飞雀三年至四年,遗忘的浮光掠影记忆从深埋的地底苏醒,记忆爬起来开门,谢漆也就进门了。 他一进门就瘫在东宫寝宫深处,手脚虚脱地趴在一张黄檀贵妃椅上,右臂从椅子上滑落垂到地面,屈起的指节贴着地毯。 周围是十二扇描金彩云围屏,每扇围屏前都有一张座椅,坐满了十二个世家贵胄,正东坐着太子高沅,靠南有六个梁家子弟,包括梁千业,剩下的是其他与梁家沾亲带故的世家公子。 高沅手里拿着一只雕花烟杆,长开后的五官更加秾艳俊美,五官笼罩在烟雾里更加飘渺似九天仙,那张嘴吐露出的话尤其灼灼:“怎么样,孤新到手的影奴,长得够带劲吧?” 第256章 一旁的世家公子也在吸食烟草,吞云吐雾地笑:“太子殿下的眼光向来都好,微臣光是看着都觉赏心悦目。要是殿下能赏微臣荣光,上手玩几把美人,那便更美哉了。” 高沅深吸一口再吐露出来:“行啊,孤准你上手摸,不能真玩进去。” “殿下吝啬了,只是摸几把有什么好玩呢?”那世家公子嘴上虽这样说着,却持着烟杆走向了黄檀椅,先抓住了谢漆垂到地面的右手,一寸寸向上抚摸到他的脸上,而后边笑边朝谢漆背后的方位开口:“啊,差点忘了五王殿下,听说微臣手中这一位曾是您御下的人,微臣只是上手摸几把骨肉,五王爷您不会介意吧?” 高沅先在主座上笑咳:“是啊五哥,难得来东宫故地赴宴,怎么不见你有欣喜之色,是对这宴会上的主菜有所不满吗?” 背后无声。 高沅叼着烟蹭地站起来,大踏步走到黄檀椅前,一把掐住谢漆的脸让他转向背后安静坐着的高瑱,邪戾扭曲地狠声:“玄漆,你看仔细,你旧主来看你了,开不开心?难为你在孤的床上都心心念念旧主,现在看见人了,怎么不笑一笑?五哥也是,这样的人说送就送,让九弟我好生内疚,五哥还没碰过玄漆是吧?要不现在趁此大好机会,一起上来?” 片刻的寂静之后,是高瑱淡薄的斯文笑声:“九弟喜欢便只管取乐,本王对于弃过之物,从来不会回头再拾捡。” 彼时谢漆在黄檀椅上,涣散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浓稠得化不开的迷雾。身体与记忆都沉浸在浓郁的烟草香里,或许单纯因为烟草而丢失了记忆,或许因为自认太过不堪,而自作主张地在潜意识里抹除掉了这些记忆。 难怪后来他在冬夜赶到贤王府上夜跪高瑱,求他让自己回来的时候,高瑱咬牙切齿的一句冷声拒绝:“娼/妓之子,生来下贱。” 名画烧掉了三成,谢漆在淡淡的烟草味里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冰冷的食指摁着火星划过,熄灭了名画上的万花图烟草香。 指腹摁出了灼烧过的焦痕,也抚到了名画里的异样,画中似乎还夹着另外一张薄薄的纸。 谢漆拨开薄薄的纸层,指腹捻出了藏在名画中的隐藏画纸,小心轻手地捻出那张画纸,他看到烧掉了一小段的画像。 画上笔触凌乱,画了足足十一人,依稀能辨认出众星拱月的中间两人身份,左边的少女是年轻时的梁太妃,而她紧靠着的,右边的青年笑容和煦,面容与谢漆有六七分相似。 谢漆眼中浮现混乱的茫然,这又是什么假象? 他茫然地抬头环顾着这几乎空无一物的偌大主殿,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有时看到血肉模糊的残肢断骸漂浮在空中,有时看到一张张人//皮像纸鸢一样飞荡。 主殿封锁的宫门外传来喧闹,夹杂着气若游丝的哭泣声,谢漆低头把画了十一人的小画像小心塞回名画当中,将名画折起,撬开了主殿角落的砖瓦,把名画压进去,再用砖瓦封好。 他从窗户出,把封钉钉回去,慢慢地爬回屋顶上,看到主殿外的庭院里来了不速之客。 方贝贝背着高沅来了。 “殿下已经三天不能进食了,再这么下去就算没被灾病折磨殆尽,迟早也得饿死。”方贝贝愁眉不展地向踩风和神医求助,“神医,可不可以让谢漆看他一眼?就看一眼。” 神医凝重地伸手翻高沅的眼皮察看他的情况:“他是情况不好,只是现在谢漆精神也不好,老朽也不知道让他们两人相见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话音未落,方贝贝就背着人飞速地往一边躲开了,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有落地粉碎的碎瓦片,足见力气之大。 神医稀疏的眉毛直跳,抬头望去,只见屋顶上站着披头散发的谢漆,谁也看不清他表情,他也不出声。 方贝贝在底下愣了愣,率先开口:“谢漆!你还好吗?你怎么穿那么单薄站在上面吹冷风啊!” 背上瘦成一把骨头的高沅竭力地伸出手,向屋檐上的谢漆挥手,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神医直觉不对,健步冲到方贝贝面前,张开手向谢漆直挥:“谢漆!你还认得人吗?不是你等等,这两个是你以前的熟人,你别冲动,高骊待会就下朝回来了,你别冲动啊!” 他看着谢漆在屋檐上默不作声地站立着,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大宛从空中飞来,不知道是听从了什么样的命令,旋着怒飞收翅直往高沅而去,如果不是方贝贝以肉/体之躯挡住了大宛,那鹰爪就不是只抓伤了高沅的侧脸和侧颈,而是穿透他的脖颈。 大宛又迅速展翅飞到了谢漆身边,谢漆伸出右臂让它停栖,左手抚过了鹰爪上的血,捻在指尖感受温度。 底下声音混乱,各人喊各人的,都在叫他,谢漆也觉混乱,还觉刺骨的寒冷。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穿过人潮与记忆,穿透力十足地扑过来。 “谢漆漆!” 谢漆一愣,垂眼望去,看见朝服未脱的高骊冲到了屋檐下,冰蓝的眼睛里满满是急切和慌张。 “谢漆漆,你怎么散着头发穿着单衣站在上面?”高骊三两下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展在手里朝他挥舞,模样看起来很滑稽,“上面很冷的,你下来我裹住你就不冷了!” 谢漆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高骊像是个引诱一头失去理智的牛过来撞击的斗牛手,不停地挥舞外衣和呼唤他。 第257章 就连右臂上的大宛都被吵得展开了翅膀,歪着头朝谢漆咕咕叫。 谢漆歪头看了一会大宛,轻轻喵了一声,振臂放飞了大宛,从屋顶上跳下去。 刚站定,高骊便拿着外衣扑上来把他裹住抱进了怀里。 高骊隔着外衣搓他肩背念叨:“这么冷的天……你竟还光着脚!” 谢漆摇头晃脑片刻,低头撞进了他心口。 第90章 高骊用外衣把谢漆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一边焐热一边听了神医转述的事情。 听完他扫了一眼庭院里不知所措的方贝贝:“谢漆既想杀高沅,必然是高沅曾做过恶,你比我更清楚高沅为人,你是谢漆为数不多的朋友,难听话我就不说了。一句话,谢漆自顾不暇,滚回去。” 方贝贝有些无措地背着不省人事的高沅,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高骊单手抱起裹成团子的谢漆抬腿就走:“你和谢漆商讨过一件正事,你敲定执行之日,再来找朕。” 说罢他让神医留下看高沅死活,自己径直把谢漆抱进里屋,门一关快步冲向床榻,把他放在床边随即抓起厚被就把他裹紧了。 谢漆在棉被里挣扎两下才把乱糟糟的脑袋钻出来,茫然又明亮地看着他,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散在额前的乱发。 高骊一手捏住他鼻子一手捧住他清瘦了许多的脸低声数落他:“穿件寝衣就去爬屋顶,笨老婆,脑子怎么想的?” 谢漆被他又捏又揉半晌,眉眼都被揉皱了,呼吸不畅地憋红了脸,张口故态重萌地去咬他的手,高骊把手往下移,低头去吻住他那张嘴,手穿过湿冷的寝衣触到了他微冷的腰背,像在焐一块不易转暖的冰块,又是心疼又是狎昵地揉搓起来。 原本以为谢漆在遭受“偷袭”后会用牙齿咬他,好在他眼下脑袋虽混沌,本能却清晰,怔了片刻就乖乖松开牙关任由高骊往里吻。 高骊仍旧不眨眼地紧盯着他,边强势扫荡边看着谢漆紧闭乱抖的睫毛。 这一点上还是没变。 亲吻半天高骊才松开他,感觉揉热了谢漆脊骨,便伸出手梳通他乱糟糟的长发,转身去找他的衣物。 待把谢漆的衣袍带回来,他看见谢漆有些呆萌地坐在床边,厚被堆在肩上,衣襟敞到腹处,又被长发遮挡了一半肌理。高骊慌张别开眼,垂下视线看到了他一半苍白脚背和通红脚掌,分明是划破了脚心凝了血渍。 高骊赶紧过去给他穿戴好黑衣,转身快步出去,不一会端了热水和纱布进来,单膝跪在床下握住谢漆冰冷的脚踝。 谢漆猛然一抖,这才从神游八方的状态中回过魂来,像被踩到尾巴的动物般要跳起来,左膝便被高骊压住了:“谢漆漆别动,你脚心扎到碎片了!” 他瞪圆眼低头看高骊半跪在脚下给他细致地擦洗涂药,高骊抬眼来问过疼不疼,他仰头看梁柱作听不见情状,换来高骊不轻不重的生气一拍:“喝药知道苦,施针知道跟我犟,自己踩到碎瓦流血翻白肉怎么就不在意了!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数落他,手上动作却轻巧,握着谢漆脚踝放在自己半跪的膝上一圈圈缠绷带。谢漆这才低头来看他,看到他脖颈上绑了一条和朝服颜色一样的缎子,看不到他喉结了,便伸手去扯开他的缎子。 高骊抬头来瞪他:“给你包扎别捣乱。” 谢漆直勾勾地看他侧颈的好几处重叠牙印。 高骊抬起他另一脚,歪头给他看仔细侧颈:“看看看,你昨天咬的,结血痂了,以前还说我是狼狗,你看看现在咱俩谁才是龇牙的?” 谢漆认真地看了片刻,伸出手想去摸又不太敢,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到处乱翻乱找。 高骊看一眼就知道他是在找那些藏在衣服夹层里的各种小药瓶,轻摇摇头把绷带缠好了,擦干手起身坐到他身边握住他双腕,注视着他迷茫又焦急的眼睛解释:“你藏在衣服里的一应物件被我没收了,怕你稀里糊涂地掏出各种暗器伤人伤己,你别着急,等你好了就还你,不私吞你的宝贝,放心吧。” 谢漆蹙着眉,伸长脖子去看他侧颈的血痂,高骊笑了一声掰正他的脸,鼻尖蹭着他鼻尖逼视他:“现在知道心疼我了,昨天就不知道。” 谢漆道歉似地微晃着头蹭他额心。 高骊逗他:“想道歉简单啊,今晚跟我一起药浴,两口子两个浴桶,一起虚脱着扣紧手,我陪你祛毒你伴我治病,答不答应?” 药浴的药水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谢漆脚上有伤,并不适合药浴,他只是料定他不答应才这样逗着。 谢漆眼里果然浮现思考的神情,高骊亲了他唇珠一下:“不和我药浴的话,不如告诉我,高沅那厮怎么了你,你从前厌恶归厌恶,还不至于到动手宰他的地步,怎么了?” 谢漆依旧是面无表情,但眼睛倏忽冷了下来。 高骊见状不妙赶紧亲了他眼角两口:“好好好,我不多问,等你愿意谈就跟我谈,我在这等着你呢。” 谢漆眉目并没有松泛,凝着眉像涂抹了一层雪霜在脸上,这个时候他像是清醒了。 这样的神情高骊见过,就是他初见的时候,在青龙门下见到的冰冷影奴。 高骊心惊胆战地等着,在他黑亮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蓝眼睛,安谧没维持多久,谢漆眼眶悄无声息地泛红,两圈泪意堆积,一行泪猝不及防就淌下来了。 第258章 最是无声震有声。 高骊怔住,忍着心脏的骤然劈裂感,不安地用力抱住他:“谢漆,这还是你除了在床上以外掉眼泪……怎么了?这里只有我们,你能不能试着开口和我说说话?你能说的对不对?神医说你昨天说了两个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幻觉,知道了什么真假?” 他紧张地凝视着谢漆的眼睛,但谢漆的眼神又恢复了此前陌生的呆滞,仿佛刚才那乍现的清明只是意外。 高骊感到了挫败,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强撑着摇摇欲坠的一线抱他进怀中,絮叨着安慰他和自己:“没关系,不过才十几天治疗,我不着急,我不怕,我等你愿意开口的那一天,或者不开口也没关系,只要你平安健康不闹腾。我们还有很多年岁,距离白头还有很长时间,我不怕的,你也别怕,我们一定可以厮守到长命百岁……” 谢漆安静了一瞬,骤然反手推开他,三两步跳上了梁柱,背靠在上面默不作声地坐着。 高骊怀抱空空,来到梁柱下仰首看去,只能看到他垂下的发梢和晃荡在空中的腿,桀骜难驯的,遗世封闭的。 他在梁柱下撑着笑哄他,谢漆一直安静固执地坐在上面,连头也不低下来看他。 高骊上不去,仰首看了半天,抬手捂住自己的侧颈,无比惧怕脖颈上的项圈会越来越松。 到了晚上,谢漆仍蹲坐在梁柱上不下来,一天不吃饭了,抱着梁柱看似自在地发呆。 高骊锲而不舍地哄到天黑,跟着他一起滴水未沾,因空腹不便喝药,于是便安排了药浴。 神医救治了一下午高沅,刚把人送走,觉得谢漆和高骊这边怎么插手都搞不懂,只好先听高骊的安排。 高骊在堂间准备药浴,刚展开两架屏风分出内外,就听到梁柱上传来了指甲抠柱子的尖锐声音。他抬头望去,看到谢漆低头死死盯着屏风,晃荡在空中的腿也收了上去,高骊愣了愣,赶紧把屏风收起来,指甲抓挠梁柱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既感到纳罕,又感到好笑,原来躲在上面的黑猫一直在悄悄关注他的动静。 既然他在看,那就让他看好了。 高骊撤走屏风,不再刻意仰首去看梁柱,认真地宽衣解带,做足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浴桶里。 刚坐下没多久,就和之前一样,感觉一身皮好像被撕下来,药水里的无数利刃扎进了血管当中,一直扎到骨髓当中去。 高骊忍了又忍,等着浴桶中的青黑药水颜色慢慢变淡,需得药水变成清澈时才算结束。先前药浴有谢漆陪着并不觉得漫长,今天谢漆不再捧着他的脸一遍遍安抚地亲吻,孤身待在这泥沼里,才觉得每分每秒都仿佛成了一夏一冬。 高骊胸膛起伏着,两只手抓在桶的边沿,忍得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左手腕上那串念珠,内心窒闷地算着日子,还有五天就到了新岁,一年新初始新春处,却是不容置疑的双重日。 身心都越来越煎熬,高骊没忍住,一遍遍地低唤着谢漆的名字,额头上的热汗越流越多,汗水沉沉地砸进眼眶里再坠入药水中,叮叮咚咚似雨水。 视线模糊时,体温沸腾时,那只熟悉的冷冰的手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高骊扬起汗涔涔的脸,看到悄然无声从梁柱上下来,站在他面前的谢漆。 他仍披着那一头柔顺的长发,眼里好似下着大雪,一手托起高骊下颌,一手捂住他双眼,低头来一遍又一遍地啄在他唇珠上。 高骊感受着他唇珠的温度,视线透过他指缝模糊不清地看着混乱又清醒的人世,痛归痛,喜归喜。 “老婆。” 高骊满足地一遍遍念叨着,鬓边的汗水淌进了耳廓,使世界陷入了模糊的失聪。 以至于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嗯”。 结束药浴后高骊虚脱地从浴桶中爬出来,歪歪斜斜地倚在谢漆身上。谢漆长发未束,似是故意将一些乱发拨到眼前来,使人看不清表情。 他略带僵硬地帮他把寝衣穿上去,搀扶着他到床榻边躺下,放完人转身便想走,又想回到那高处不胜寒的寂静梁柱上。 高骊奋力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腰把人捞拉回身边,粗喘着在他耳边轻笑着问:“一天没吃饭了,饿不饿?我有点,但我现在累得不想吃饭了,费咀嚼的劲儿。老婆,你陪陪我好不好?” 谢漆背对着他还是要向前走,高骊声音便泛起了哭腔:“老婆,老婆,你好歹回头看我两眼,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不行吗?你以前很疼我的。我脑袋很疼,天天晚上做噩梦,我真的需要你,我想抱着你。” 他故作可怜兮兮地求垂怜,臂弯里的那把腰最终到底是贴回了他上腹。 高骊摸着他散乱在眼前的长发,得逞地无声笑笑,挨过去亲亲他耳廓。 谢漆背对着他不动弹,不搭理他,不看顾他。 高骊到底是虚脱,很快疲惫地沉沉睡去,隔天天没亮就被饿醒,醒来时下意识地往怀里看,看到谢漆面对面地枕在他颈窝里,睡得正安静香甜。 好似从来没有中过毒一样。 高骊贴在他耳边道了一声早。 怀里小猫一样的人呼吸不变。 高骊轻轻叼住他耳廓,哑声地重复了百遍:“煦光,生辰快乐。” 怀里安睡的小家伙身体越来越僵硬。 第259章 等到踩风来轻叩门时高骊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戴完之后饿得感觉有点走不动,强撑着回头看着被褥里的那个背影,便觉得血管里淌满了力量。 出了门,他脚下生风地走回天泽宫,问身后的踩风:“天泽宫里的守备和新安置都办妥了吗?” 踩风连忙点头称是,这些日子来,宫门外的北境军调了三百精兵进宫里来,其中最精锐的一百人在了天泽宫外围值岗,顶替掉了之前的禁卫军。 “你上午再好好布置,今天下午,谢漆就能回天泽宫。” 踩风精神一振,激动得声音发抖:“陛下,谢大人、谢大人的病情好转了吗?” 高骊不答。 二十六这一天晚上,谢漆被高骊单手抱着回到了天泽宫。 路上大雪如鹅毛纷飞,他躲在高骊的斗篷里,脑袋全然不露出来,像一只躲在主人怀里取暖,两耳不闻世外事的小猫咪。 神医还是有点担心,谢漆身上杀意戾气未淡,现在就回天泽宫,会不会有点快?但看着高骊一手抱着他,一手打伞走在血夜中的背影,又觉得理应是可靠的。 别的不说,慈寿宫的守卫实在比不上天泽宫。这几天来,慈寿宫的访客确实比较多,前天是那神龙不见首尾的青坤,昨天是背着高沅的方贝贝,今天上午还来了一个东宫的太子少师,全都是来找谢漆,全都是来质问他谢漆的情况。 那些人脸上的关切神情虽然不假,但到底是隔着一层。得知谢漆中毒失智失忆还丧失部分武功时,震惊与悲痛是发自肺腑,可等到他们看到了谢漆真正浑噩呆滞的情况时,关切之中又难掩那一抹真切的失望。 好像他们来看望谢漆,不只是看他这个人,主要还是来看望那个曾经站在所有影奴巅峰的持刀影子。 现在影子出现了缺口,慕强之情也跟着崩塌,剩下浮于表面平平无奇的同情与难过。 也只有高骊,完完全全地依赖又包容他。 不止是因为他们是爱人,还因为他们彼此的灵魂互相填补。 高骊抱着谢漆穿过一列高大的北境军守卫回到天泽宫,到了寝宫深处单手解开斗篷,低头吻在谢漆头上轻声:“老婆,回家了。” 谢漆耷拉着脑袋并不看焕然一新的天泽宫,只是满脸倦容地靠在他胸膛上。 刚刚被神医扎过针。 他不怎么反抗。 谢漆在天泽宫安静了两天,高骊不在就自己爬到梁柱上去跟大宛玩,时常不束发,披头散发地晃荡。 二十八这天下午,他让高骊背出天泽宫到御花园里去散心,他把脸埋在高骊宽阔的后背上谁也不看,像是下定了决心,除了眼前这个人,要与这世间的其他一切割断联系。 高骊穿着武服,迈着轻快的步子偶尔掂掂他,谢漆不时便把手伸到他脖颈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随后捂着他侧颈,轻轻敲动手指,还晃动着脚丫子,很像一只惬意的黏人猫。 高骊带了两把木刀,背着他到御花园后放他下来,递给他一把仿着玄漆刀制作的木刀,捏捏他鼻子笑:“之前没当皇帝时,你说过想和我比试刀法,我们却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得空了,谢漆漆,我们来比一下刀术怎么样?” 谢漆手里捏着那把木刀转了几个花里胡哨的飞转,跃跃欲试地看着他,眼里写着“比就比,谁怕谁,可是这是木刀诶,好没意思,为什么不用真刀呢”。 高骊揉了他两把脑袋笑:“木刀才好玩,不许嫌弃。” 谢漆撇撇嘴,屈指敲了敲木刀作无聊状,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一刀从下往上斜劈,高骊反应也不慢,反手刀挡住了他的来势汹汹。 他看着眼前那一双突然光芒万丈的璀璨眼眸,那不可能是一只猫的眼神,那是一个武士的眼睛。 高骊认真地和他对起招式来,谢漆身体随着中毒的虚弱,刀上的力气不重,但是招式还是相当之快,闪电一般对他发起攻势,每一声双刀劈砍的声音都像是溅出了开心的浪花。 高骊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开心,但是两人比刀比了两刻钟后,他看到谢漆的眼睛里闪过了炽烈的疑惑和震惊。 高骊假装累了,主动求饶停下比刀,木刀戳在花泥里,毫不顾忌地盘膝而坐,言笑晏晏地抬头看他:“谢漆漆,我输了,不跟你比了,再比肯定就要被你打啦。” 谢漆歪着头伸手来,在他脑袋上轻拍三下,神采飞扬地朝他做了几个鬼脸。 高骊被逗笑了,刚想抱住他的腰,谢漆就挣开他的手去把他插/在花泥里的木刀拔/起/来,脸色逐渐凝重,照着他刚才的招式慢慢地重复模仿起来。 高骊懒洋洋地坐在地上看他演练自己的招式,苍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下,冷风捎来馥郁花香……美人如玉剑如虹。 谢漆身体天赋不如高骊,武学天赋却独出无二,背对着他把他刚才所有招式从头到尾完整地全部演练完,瞪大眼睛发现了怪异之处。 这数套刀法的实招虽然与霜刃阁传授的刀法有所不同,但其本质根本还是一样的。 高骊所会的刀招——根本就是脱胎于霜刃阁的流派。 而教他这种刀法的人,是那戴长坤。 谢漆握着木刀停在最后一个招式上,混乱不堪地思考戴长坤和霜刃阁有什么关系。 只是心底不时浮现一个声音。 第260章 【这世间假之又假。】 【想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犹豫地提起木刀又放下木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高骊。 冬意消散几分的沧澜下,他像一只懒洋洋的狮子舒服地坐在那里,见到他回头,便投来专注的目光,眼里是毫无遮拦的爱意与满足。 飞花落叶,不问生又何欢死又何苦,世间有如此爱侣,夫复何求。 就算他是妄想。 就算他是假的,也愿意不时当他是真的。 高骊笑眯眯地看着他:“比划了小半天了,累不累?” 谢漆放下木刀,正要朝他走过去,忽然听到不远处守卫的北境军传来了一阵异动。 高骊也听见了,他带着谢漆出来,也带着北境军,意在封锁不让人打扰。眼下还有人来打搅他们的兴致,来头只怕不小,他一回头,眯着眼看到了和北境军谈话的太子高瑱。 高骊心情好,挑眉和身边站着的谢漆说话:“那斯文败类过来干什么?眼下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御书房跟吴攸他们周旋……” 话刚说完,就听到耳边响起了一阵狂风,他心头一跳,只见刚才还在地上的木刀被打着旋挥了出去,那架势一下子让他想到了谢漆对高沅的态度。 木刀没有砍中高瑱,不知道谢漆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扔偏了,还是因为身体原因有心无力,但那木刀到底是把北境军和高瑱都吓了一跳。 高瑱长身玉立在不远处,投向震惊的视线来,没看到站在那里的谢漆,只看到高骊高大阴鸷的身影。 高骊眼里仿佛有山雨欲来,只稍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高瑱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到一声低沉的怒吼:“滚!” 北境军一听命令,毫不客气地架起高瑱往外丢去,全然不管这是太子还是王爷,反正惹怒了自家首领就得滚蛋。 高骊看着那不速之客被丢走,转身赶紧看谢漆的情况。 只见他脸色苍白,眼里遍布了血丝,身上爆发出了一股压抑的戾气和杀意。 高骊对这种情况最熟悉不过了。他最初因烟草的影响,坐在朝堂上时看谁都想杀谁,只是在谢漆这里,能引发他的杀意目前只有两个人,全都姓高。 自那天谢漆失控地想要杀了高沅,高骊就吩咐他的小影奴把他过往的生活经历列举出来给他看,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谢漆与高沅的交际明明少之又少,直到今年,韩宋云狄门之后才有些许稀少的交涉。 而除了高沅之外,谢漆在文清宫的四年生涯,他也全通过那厚厚一沓的纸张,窥探到了他过往的岁月经历,也没有看出他与高瑱之间有什么冲突。 他从来不认为谢漆会无端发怒和想杀人。 一定是高沅和高瑱两人对他做错了什么事。 谢漆依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开不了口还是不愿开口,整个人杀意凛然又失魂落魄地站在苍穹之下,高骊只怕再看到他像那天一样掉出眼泪来,连忙单手抱起人往小树林里快步而去。 “谢漆漆别生气,别伤心,你看谁不顺眼,我们就再也不看。”高骊几乎是小跑着把他拐进小树林里,一路毫不停歇地跑到了一棵小树前,捏着他的脸带他看那一棵树,“还记不记得这棵树?” 谢漆脸色依旧苍白,茫然地看着天与树,树与人。 高骊把他抵在树上,在他眼皮上惩罚似地一啄:“好啊,居然连这都忘记了。” 谢漆迷茫地看着他,忽然被这距离与姿态激起了记忆。 ——高骊就是在这对他说喜爱二字的。 第91章 高瑱此前隐约知道谢漆在梁太妃投/毒一案当中受了些许的伤。 因着谢漆此前的背弃,以及转投他人怀抱的事,他心里始终对他置气,存心不去过问有关他的情况。后来又因梁奇烽被梁太妃牵连,继何家之后,梁家也被搁浅了掌中权,中空之下,终于轮到了他登上摄政的台。 他一连昏头转向地奔波了二十多天,直到这两天才算是捋清了政事的正轨。年关将尽,宫中与韩家都还需要他分神分心去操持,重重压力之下,忍耐不住地想在榻上发泄,可谁知昨夜久违地按着谢如月时,眼睛看到他唇外那一颗朱砂痣,又被触痛到了。 一句他如何了的简单问话跳出口中,怎么都阻止不住。 谢如月的眼眶一瞬通红,声音颤抖地将自己打探到的,以及亲眼见到的谢漆现状一字一字地告诉他。 高瑱先是感到一阵心悸,心情与之前谢漆倒掉那一杯迷魂汤的反应有些相似,然而在这之后,蔓延在他心中的是另一种意料之外的狂喜。 谢漆如今废掉了。 他不再有那无人匹敌的武功,脑子坏掉了傻了废了,那皇帝也许不会再要他了,也许他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把他要回来。 高瑱总觉得自己入主这东宫之后,几乎没有一刻不想把他抓回来,谢漆二字似乎成了他的心魔。眼下有这样一个契机,哪怕那人废了残了,他也毫不介意。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一度压过了脑海当中的政务和各种权力制衡,一整个早朝他都在想着这件事,到了下午忍不住寻找借口,草草提前走出御书房直奔皇帝而去。 他长居宫城当中,不像其他朝臣需要每天进出宫门,不曾直面过北境军的冷厉彪悍,高骊在他眼中仍是那个手无实权的傀儡皇帝,且他如今还因为中毒而半疯,无权无心无力照顾好谢漆。 第261章 赶去御花园的路上他想了许多,只是怎么想也想不出会有一把木刀抛掷到自己眼前不远处,更想不到自己堂堂储君之躯,竟会被几个粗蛮得像野人的混血守卫丢出去。 高瑱没能当面看清谢漆,甚至没能靠近高骊说明来意,被丢出去之后,还被北境军半赶半驱地送回了东宫。 高瑱固执己见地猜想,谢漆废了,高骊为什么还要留着他? 因他相貌?因他身体?因他是娼/妓之子适行禁/脔之事? 他不该被别人那样磋磨。 高瑱咬牙切齿地掀翻了寝宫桌案上的一应物件,连自己都意识不到,什么叫妒火中烧。 风轻云疏,树叶声沙,谢漆望着天在脑海里回忆彼时高骊委屈嚷嚷的告白,还没看清天空中聚了几朵云,脸就被高骊掐来四目相对。 高骊锲而不舍地问他:“还记不记得?” 谢漆迟钝地眨过眼,抓住他的手想掰开,谁知高骊气性一起来,那手怎么推也推不开。 他说不出话,只好费了大劲低头去咬他的袖子,咬肌一奋力,直接把他袖子咬裂开来。 高骊听着裂帛一声响,唬得心头一跳,看着他叼着他的断袖抬眼来觑人,便知道他是记得的,揉他后颈:“真厉害,我们谢漆漆记性就是好。” 谢漆叼着断袖半眯眼看他,明明一声不吭,那神情却让高骊听见了情潮四起的涟漪。 他用二指拨下谢漆唇齿间叼着的断袖,低声哄他:“滋啦一声就咬断袖了,嘴上力气可真不小,张一张,让我看看牙口伤了没。” 谢漆听话地照做。 高骊鬼使神差地想把二指探进他唇舌里搅弄,谢漆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的意图,低过头用鼻尖顶住他的指腹。 呼吸略急地挠在指间,那轻淡的酥痒从指梢一直蔓延到心底去,高骊越来越觉得渴,赶在自制力尚存时把呆愣的谢漆揣进怀里抱了半晌。 谢漆埋进他锁骨窝里弓起脊背,高骊不住摩挲着他小竹似的脊骨,垂眸时看到谢漆略显宽大的后领。 他衣服里暗藏的一应物件被收走,又因这一阵子来清瘦得飞快,以往贴身的衣裳现在都变宽大了。这样一蜷缩,高骊的视线便顺着他松开的后颈,一直望到了他的蝴蝶骨。 若隐若现,最诱人躁动。 高骊艰涩地闭上眼,脸上好似扣了个痛苦面具,只得在心里给自己左右开工十来个巴掌,心底还幻化出两个自己,自己狂揍自己。 谢漆正安宁地贴贴,听到他忽然加速的心跳,满眼疑惑地抬头来,眼角还有些迷离又缱绻的微红。 高骊不敢多看,把他后脑勺捂回颈窝,抱着人快步回天泽宫去:“天、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 大抵是因为捂得用力了,谢漆半路上便有些不快,甩着脑袋要挣扎,高骊略松了手,单手托着他臀尖低头轻声哄:“祖宗,累的话眯上眼睡一会儿,很快就回去了,你别乱蹭。我让他们在天泽宫里给你做了个木工,这会子应该装好了,希望你见了中意。” 一听有礼物,谢漆便茫然地塌手塌脚,埋首趴下不发作。 他不讨厌这样被托抱着,闭上眼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坐在人形的小轿子里,暖融融的沉稳安定。 只是他不知高骊虽抱他轻而易举,却也有因肢体大面积接触扯出的欲求不满难熬。 等到了天泽宫,谢漆都昏昏欲睡了,高骊抱他到梁柱边站定,拨转过他的脸,语气有笑意:“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督建好了。” 谢漆漫不经心地贴着他抬头,结果看到了个高挺的庞然大物,一架依靠着梁柱搭建的奇怪大梯。 说是梯子也不像,更像是一架平地冲出来的小树屋,他伸出手指头认真地从 第1节阶梯算起,共算出了十三节,每一级阶梯都十分厚实硬朗,更像是一块托板。 每三节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窝,里头覆盖着软毯,从那圆形的孔洞钻进去,便可以窝在里头坐卧,或发呆或小憩。 谢漆第一眼看到这大梯子时,只觉得奇形怪状,什么木头东西?谁知认真地看了半晌,越看越有爬上去的冲动。 “谢漆漆,你不是喜欢爬到梁柱上去坐吗?”高骊轻柔地摸着他后脑勺,“那房梁太高太硬,坐着多不舒服啊?我趁着有时间画了这么个爬窝,差人去打造,做完看倒是挺不错的,适合让你攀爬,那些小窝也够你一个人在里头闹腾。它虽然庞大笨重,好在这天泽宫本来就宽敞得没人气,摆在这里也不占地。” 谢漆晕乎乎地听他说,屈指敲了敲他胸膛,高骊知道他的意思,半蹲下来把他放到地上,轻拍了他两把腰臀:“上去试试?” 谢漆跃跃欲试地绷直脚尖敲敲地,随后噔噔地爬了上去。 天泽宫足够高,阶梯之间距离不短,他用着轻功一步一蹬,先钻进了第一个椭圆的窝里,倒真像是一只矫健的黑猫。 高骊抬脚踩在 第1节阶梯上,小臂随意地搭在膝上,抬头看在窝里忙忙碌碌的谢漆:“里面够不够宽敞啊?够不够你在里头玩?” 谢漆一条手臂伸出入口的孔洞,朝他用力地一顿乱挥,看得出来,满意到手舞足蹈。 高骊跟上去,爬到 第3节时屈膝,身板太魁梧,半跪着才不拘束,他探头去看他在里面干什么,正看到谢漆跷着脚躺在里头,伸出手拨着小窝顶端悬垂下来的羽毛绒球玩。 第262章 高骊被他逗笑了:“这就舒服得像个大爷了,现在好了,叫你祖宗是名副其实了。” 谢漆有些不好意思地钻出来,双眼亮晶晶地捧住他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他额头上,随即毫不停歇地继续向上爬,钻进第二个小窝里去探险,只留下高骊半跪在托板上,摸着额头满脸通红。 谢漆不亦乐乎地把三个窝都摸索了一遍,都进去滚了几圈,发现那些覆盖在内壁顶上的绒毯里粘了一层小夜明珠。拨开盖着夜明珠的绒兜,窝里不至于太昏暗,若他想在里头睡觉嫌弃有光刺眼,也大可把那些夜明珠盖回去。 他很喜欢,窝在里头可蜷可舒,十分适合自闭,非常有安全感。 这一玩就收不住,他在里头一直呆着不肯出来,等到了饭点时间,还是高骊爬上最高层的小窝,伸手把他抱出来他才罢休。 高骊稳稳抱着他跨下去,循循善诱:“和屋顶房梁比,这爬窝是不是比较有趣啊?” 谢漆猛猛点头。 高骊松口气,爱怜地亲他发顶:“至少你在这爬上爬下的也不会扎破脚心,我也能看得到你。” 高骊最头疼的就是谢漆总是爬到房梁上去抱着梁柱晃荡,他又难以上去,抓不住他只能站在底下干瞪着眼,仰着脖子看到眼酸颈酸也无济于事。也就是谢漆柔韧好,在那窄窄的梁柱上能稳住平衡,但若是哪天不小心从上面摔下来,脑袋着地什么的……他都不敢想。 爬梯正好和房梁齐平,以后谢漆要是腻了又跑回梁柱上,他也方便直接踩着梯子上去抓他。 谢漆似乎是真的喜欢那大梯子和三个小窝,晚上吃饭吃药都十分配合,高骊捞着他坐在腿上,他也不挣扎,喂他吃什么张口就含。 本来最好趁着这时机施针,只是神医接到宫城外病人的讯息,一早急匆匆地先离开宫城出去医治别的重症患者了,承诺明天就回来。 待洗漱完毕,谢漆又爬到小窝上去闭关,高骊哭笑不得地站在底下伸手哄他:“我明日一早就又要出去弄那些劳什子朝务了,那时你就有大把时间跟自己玩啦,晚上的时间还是留给我好不好?” 谢漆想想也是,微乱着鬓发爬出来当空跳了下去,高骊现在完全不慌,接人接出了习惯,稳稳地就把他接抱进了怀里,大踏步地往龙榻里走去。 内务署被清肃过,天泽宫现在彻底搬走了那些精致的古玩装饰品,只留下几样必须用到的,先前还有一架十六转屏风,本可以用,但让高骊撤掉了,盖因上次看出谢漆对屏风这物件有莫名的抵触。 入夜窗外冷,寒风萧瑟,地龙烧得却旺。谢漆似乎因为激动而睡不着,赤着脚在地毯上来回走了好几圈,克制着不再去玩那架爬梯,便猫猫祟祟地贴着墙壁晃悠认地方,后知后觉地发现天泽宫与之前相比,宽敞了好几倍。 他走到哪高骊也跟到哪,他火气比较旺,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身上甚至出了汗,便松开了衣襟。 谢漆精力充沛地转了几圈,目光最后落在悬挂东墙的两把刀上,一把是他的爱刀玄漆刀,另一把更沉更长,他凑上前去摸摸抠抠,看到刀铭上刻着一个骊字。 高骊从身后跟来,伸出手解开刀扣,抽出一小截寒亮的陨铁刀身:“谢漆漆,这是你送我的,传家宝刀,记得吗?” 谢漆看着刀身沉思,刚想从混乱线头似的记忆里梳理出确切的片段,就看到刀身上倒映了他们两人交错的身影,高骊衣襟半松开,袒露了胸肌。 他还没想起中秋夜游的轻松愉悦过往,脑海先泛起曾经抵足纠缠的疯狂惊涛。 高骊摸着刀,原本只是认真地想跟他聊一聊两人短暂却又极度充实的相处片段,谢漆忽然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看着他胸膛。看了好几眼,回头假装去看刀,又忍不住地把眼神转回来继续盯着,眼里简直要流出口水。 高骊:“……” 他安静地把传家宝刀收回去,啪嗒一声用力扣上刀扣,好像脚下的地龙窜出火星来,把两个人熏到火烧火燎。 “睡觉去。”高骊掌住他腰身,手背青筋直冒,半抱半抢地把人带回纱帐里去,“我都是你的,想看只管看。” 谢漆微微哆嗦着伸出手,脸上是绷紧的面无表情,瞳孔的明亮暴露了一切。 高骊安静地注视着他,以前谢漆除了小腹收紧会哭,其他的时候总是很淡定,他也不太拿得准谢漆喜欢他哪,现在面对着一个坦诚数倍的谢漆,什么都看出来了。 谢漆这会确实很诚实,而且好模仿。 高骊虔诚地一次次轻吻他因清瘦而愈发明显的锁骨,谢漆有样学样地模仿回去,被互相依偎的安定感糊弄得眼冒金星,直到高骊滚烫的手从他脚踝向上摩挲到膝弯,掌着贴到他左后侧的苍鹰羽翼刺青上。 他忽然才发现好像不太对。 北风呼啸地直撞窗栏,那窗好像不紧实,以至于寒风从缝里钻进来,才令深处的纱帐乱飘乱荡。纱帐里,夜实在是深了,谢漆被做怕了,趁着高骊哼着走调小曲擦拭小腹时窜出龙榻,一深一浅地跑着想躲到爬梯的小窝里去,身后的小曲全无停歇,像是预料到了他会跑。 谢漆笨拙紧张地顺着爬梯往上爬,小曲声却已哼到了身后,才向上爬了几节,脚踝就被攥住了。 他战战兢兢地低头,看见高骊赤着上身追到了爬梯下,仍在好整以暇地哼着歌,仰着英俊的脸望着他,指骨有力地紧抓着他。 第263章 满眼化不开的欲。 不对,欲更炽了。 谢漆眼眶湿润,慌不择路地去踹他,人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到他这里来却完全相反。 “你要去哪儿?我们晚上不是说好了吗?我不在时,你再到里头去玩,夜里留给我啊。”高骊眉眼舒展,轻而易举地把谢漆抓回来,揣在怀里赤脚走回去,随意地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小曲的调子愈发欢快了,“现在还很早啊。” 谢漆逃脱失败,拼不过力气,埋在褥子上时眼角不曾干涸,弄到天快亮时,迷迷糊糊地在高骊面前第一次开口—— “喵!” 高骊哭笑不得:“……” 罢了,他也不强求太多,抚过一把铺在枕上的漆黑长直发,不管推得再乱,他这一把青丝还是那样的顺直,叫人爱不释手:“好好好,喵喵喵~能开口发声就是最大的进益了,来,再努努力,我们迟早更上一层楼。” 高骊口中的努力就是弄到天亮去,他神轻气爽地去上早朝,而谢漆废了似的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他下完朝回来,他甚至都没睡够。 睡到傍晚时起来,被高骊哄抱着吃饭服药,之后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努力”当中。 那架他中意的爬梯,他纯粹干看着。 二十九晌午,神医耽搁了一天半才从吴家府上出来回到宫城,走之前吴攸淡淡地问了他宫中几个主要病患的情况,神医提心吊胆地说完,吴攸不置可否地让他走了,仿佛只是顺嘴问一句而已。 神医进宫城时还在思考吴家那位贵人的病况,总觉得那情况有些不稳,但吴世子这回看起来不着急了,不知道是不是准备听天由命了。 神医忧愁地摸了把依然茂密的白发,所以都快要过新年了,这手头上的病人却还是一个比一个棘手,而且几乎是看不见治愈的出口。 世上灾患当真是多如牛毛。 神医忧心忡忡地到回到天泽宫去,意外从高骊口中得知谢漆现在会发声了,激动得搓搓手就要给谢漆把脉:“那小子人呢?我这就给他看看脉象。” 高骊干咳了两声,屏退其他人请神医到寝宫深处去,神医一眼看到了半死不活躲在被子里呼呼大睡的谢漆,眉头一跳去把他的脉象,一边诊一边问高骊:“谢漆来到那欲求不满的阶段了?” 高骊诚实道:“是我。” 神医:“……老夫给你开点软骨散吧。” “等新年,等一月一过去。”高骊伸手摸摸谢漆熟睡的后脑勺,“一月一那一天让他好好休息。” 神医听得莫名其妙,忽然看到他左手腕上露出的一串念珠,总觉得那物件有些不祥。 二十九深夜,临近三十的破晓时,高骊用手肘箍着他的脖子,滚烫体温从背后覆盖下来,微哑地问他:“谢漆,还记得第一次的时候我弄了你几天么?现在才两天而已。” 谢漆噙着泪摇头,被箍着仰起脸来,嗓子已经能熟练地发出喵呜的声音。 高骊热腾腾地告诉他是三天。 谢漆更努力地摇头。 高骊没说什么,沉默低喘着继续,谢漆照例只能趁着他上朝不在的时间里睡大觉休息。下午高骊回来后却不让他多睡,闭门不出专心致志地继续鼓捣他。 高骊看他晕头转向,从背后搂住了,凑近他的后颈轻轻地嗅着,像是即将饱餐一顿的饿死鬼,生怕错过一丝美味似的。手停留在他胸膛上摩挲着,依然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这副骨肉,来回逗留了很久。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今晚不动你,明天也不动你,明天你就躲在小窝里,不要让我找到。”他掌着谢漆腰侧的手微微使劲,往里鼓捣捣出了一声喵呜,“谢漆漆,今晚就是除夕夜了,宫里有个朝宴,原本还有个家宴,我省去了。” 他弯腰贴着谢漆蝶骨听他乱颤的心跳,愈是忧心忡忡愈不知轻重,热汗顺着低哑的喉结淌下来凝在下颌:“朝宴不知道要磨蹭多少时间,也许等我回来的时候都已是新岁的时刻了,今晚和明天白天你不要乱跑,你好好地在小窝里藏好,等我明天晚上回来和你贺新年。” 下颌处的汗珠滚落,他微微松开了手:“对了,明天就是今年,我的年号是飞雀,小雀儿小猫儿,都是你。” 谢漆还是不会说话。 他只是趁着他松手时挣扎着要翻过身来,高骊屏住了呼吸看他作甚,但谢漆神志不清醒,看着好像也不是要让他那把柄滚蛋的意思,而是在褥子上要翻身,屈起膝奋力扯坏了褥子,一把成功转过了身来,喉咙里没有喵,倒是有一声呜。 一瞬间大狮子浑身似灼烤,毫无防备地栽倒,脑袋靠在他肩上,侧首时嘴唇贴着小猫的耳朵,而那小猫的唇珠也贴着他耳廓,彼此都听见了对头含着哭腔的低声。 高骊难以置信。 谢漆记起来怎么让他提前结束了。 正经的记不起多少,不正经的倒是记得飞快! 傍晚时分,高骊换好朝服要去开朝宴,眼神久久地看着躲到了爬梯上最高小窝里的谢漆,谢漆在他的注视下呼呼大睡,一只手垂在孔洞边沿,指甲都透着疲惫。 高骊走之前爬上去轻轻把他的手放回小窝里,又悄然同他说了一句:“新岁平安顺遂,我的小猫。” 除夕夜,吴攸直到亥时才从宫中的朝宴回来。 第264章 回到吴家时,本家惯例的宴席刚开始,府上有身份的旁支首领云集。众人熙熙攘攘又有条有理地度过宴席的大半,有不少旁支子弟,尤其是相貌姣好的年轻男女,纷纷表露忠心想留下来陪伴他守岁。 吴攸一概笑着婉拒,子时前送走了所有吴家中人,待府门前的马车陆续驶远,他收敛了笑意转身走回吴家的堂屋里,长风穿堂过,一时之间,吴家府上空荡得像是一座阔绰的鬼屋。 镇南王与大长公主自二十三年前离开长洛,就再也不曾回来过,即便是新年,即便是新君继位,他们也没有回来。 以往新年这个时候,吴攸还有东宫的高盛可以相聚,举杯换盏,今年是头一个孤身年。 明天就是一月一,还有很多祭祀大典需要他去操持,眼下最好就该闭灯关门,抓紧时间休息,可他不想合上眼睛。 吴攸穿过漫长的各种回廊,走进曲折狭窄的密道,走到尽头开启机关,迈进深埋在吴家地底的密室,淡定自作地在桌椅边落座。 密室里的人和他一样镇定,即便这是吴攸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踏进这座密室,并且摆出了一副聊天深谈的兴致。 密室里住着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她在密室窗口下的单桌坐着,密室在地底,窗口只是摆设,她只是需要一种可以透气的错觉。 “今晚是除夕夜,明天就是新元年了。”吴攸率先开口,语气有些嘲弄,“新君把年号定为飞雀,不登大雅之堂。” 女子却是很喜欢这个年号:“很好的寓意,大智若愚。” 吴攸摇头,把玩起桌子上的玉杯,视线停在左手腕上戴着的残玉:“若是太子登基,年号必定比这好听数百倍。” 女子也跟着摇头,叹息道:“当今太子是高瑱,已经不是高盛了。改朝换代啦,世子。” 吴攸还是摇头:“我如今已不再单纯是镇南王世子,我挂了晋国的相印,只长了兵部的虎符,接手了何家大半的财政大权。” 女子看了看窗:“政、军、财,还有皇帝御前门户,那你如今当真是大权在握,是真切的万人之上,不算在一人之下啊。集皇权与世权的大权臣,古往今来也不见得有几个这样的存在,真是了不起,世子。” 吴攸沉默片刻:“即便如此,仍然有些事情在偏离一开始的轨道。” 女子明白了,他是有些难解的困惑和解决不了的棘手问题,这才会趁着除夕夜这样孤独的时刻过来倾诉。 又或者是想寻求一个参谋的解决之道。 但她曾经是谋士,现在并不是。 “殊途同归就够了。”女子笑了笑,“就像百川终究会流向大海一样,当初睿王和唐家一起开启扶持寒门的计划,那就是一个很好的火种,总有一天这场火会燎原,世家再强盛也会被时代的铁蹄碾碎,并不需要担心。时序如此,晋国总会向前走,谁当皇帝都不是很重要。” 吴攸低声问:“你当真这么看时局?” 女子点头,笑道:“这不是还有世子在吗?挽大厦之将倾,定是你这双手扶持出来的。” 至于把大厦扶正之后,后续会不会逆行倒施,满盘皆输,眼下就不必说了,大厦还没有立起来呢。 吴攸在宫里的朝宴上喝了不少的酒,眼下似乎有些疲乏了,垂着眼,慢慢地将另外一些疑惑问出来。 女子认真地听着,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轻轻敲点着,听到梁太妃宫中自戕时叹息。 吴攸扶住额头喃喃:“梁奇烽可以纵容她吸食烟草,但没必要把剧毒的原烟送进去,为什么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梁家内部有裂痕吧?”女子虽说的是问话,语气确实笃定,“梁尚书的为人啊,能走这么长远,都是一个奇迹了。世子大概会疑惑,太妃恨兄长入骨,既然有原烟,为什么不与之同归于尽吧?” 吴攸觉得头疼稍解。 他不出声便是默认,女子便继续说下去:“把原烟送给太妃的梁家人便也是这样想的。换句话说,那原烟送到她手上,便是在撺掇着她与梁尚书玉碎瓦破。放眼梁家,家主若死,谁最获益,或者快意,便八/九不离十了。” 吴攸眉目有些舒展,却偏说:“梁家那边不重要,日后总会整顿的。” 女子也笑,知道他言下之意是在困惑梁太妃的抉择:“从前我便觉得梁家之中最不近人情,最奉行弱肉强食,强者吞噬弱者,层层盘削下来,不见几分人味。太妃娘娘深处十五年,要在宫城当中浸淫三十年,这等烙印早就抹除不去了。兄长于她是强者,先帝于她也是强者,她习惯了忍受,很难反抗的……手里哪一天有了屠刀,也是挥向比自己更弱的人,这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吴攸愣了楞,安静了半晌后没有发一声反驳。 他承认很有可能就是如此。 梁太妃可以肆意迫害自己的亲生子,随意戕害一个明明不怎么熟悉的侍卫,可她这么多年似乎都不曾向梁奇烽提出一句置喙。 女子有一段时间不曾说过这么多话了,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语气还是温润:“那位御前侍卫中了原烟,现在还一息尚存吗?” 吴攸遗憾:“还活着,不过也废了。” 女子轻轻敲着膝盖,不知为何有一股莫名的直觉,但还说不出所以然来:“新君从前并没有影奴,那一位以前是五皇子的下属?这倒是稀罕,霜刃阁至今还没有出背主的影奴呢。” 第265章 吴攸又沉默了须臾,有些凝噎地解释:“高骊喜欢他,此前这份爱意轻淡,他受烟草影响之后,对玄漆依赖更甚。曾经开玩笑似地提过要求,说是来日要立他为皇后,简直是贻笑大方。” 女子听完安静了片刻,也笑了:“无论发自肺腑与否,倒是个性情中人。他又是两族混血,眼下云国虎视眈眈,由他来做皇帝再好不过了。” “他不是我承认的明君。” 女子心平气和地说:“不承认没关系,眼下他确实相当适合,世子还是以扶持他为主较好。” 吴攸更凝噎了:“辅佐不来。” 女子温和:“那就慢慢来,何须着急呢?” 吴攸不想再提起高骊那个让人头疼的混血了,说起了何卓安与梅之牧之事:“之牧被劫走了,我至今还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女子语气里不见着急,还是一如既往的笑意:“她更是性情中人,既然敢犯下煽动民心自尽的妖言惑众事,必然也是想好了不独善其身,救她多此一举,何必呢?” 吴攸沉默地看了女子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管如何,眼下她寻不到踪迹,此事令我辗转数夜不能入眠。” 他说得简单直白,女子轻咳两声,无奈不已:“世子,我自踏入这密室当中就未曾再迈出去过,我也不曾在私底下见过其他人,更不用说与任意的影奴联系,你若是多疑到我头上,岂不是在怀疑整座吴家的严密?” 吴攸在黑夜中陷入死寂,确实是昏了头了才会想到这里来,又亦或是,他更希望梅之牧出事是源于这里,倘若是外部掺合进来,那这浑水更混乱了。 想想便觉得头疼欲裂。 那女子见他良久不开口,自己谈到了其他的话题:“不知高盛的陵墓在哪一处皇陵呢?” 吴攸心中顿感一痛,缓慢地将皇陵的名字和方位答出来,女子点点头:“那处是龙脉炽盛之地,风水极好,选址在那里,可见世子费心啊。” “死后的哀荣不过都是虚无。”吴攸摇头,既想多说一些有关高盛的往事,然而每次想到又觉心口绞痛,愧疚悲痛之情难以遏制,仿佛舔刀而行,不行不可。 “世子,其实不必如此悲痛。”女子叹气,“或许……假如现在登基的是高盛,你反而会与他渐行渐远,青梅陌路。未完成的蓝图,世子眼下只管走下去就好了,不是为了薨逝的太子,只是为自己心中的野心。” 吴攸不愿意听了,起身打开密室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有了高骊不顾人死活的放纵,谢漆一觉睡得尤其香甜。 最初的梦里甚至都是高骊箍着他做那档子事,半夜把他吓醒了。他从小窝的孔洞探出去,眯眼偷窥看到高骊安安静静地在龙榻上独睡。 看了好一会后,他又觉得他孤身一人好可怜,于是纠结混乱地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悄无声息地从小窝里爬出来,慢慢地爬下爬梯去,瘸着脚一瘸一拐地拨开纱帐,走到他床头去打量他。 高骊还是那个高骊,只是一个人独占大床时睡得格外老实。 谢漆看了他半天,恍惚地想到自己是泥泞了两天,但他这两天内也不是没有休息。 反倒是这精力旺盛的家伙,从他身上下来之后又去上朝,从朝堂中回来又接着弄他。 合着他们两人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怎么休息的是高骊。 他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掰着手指头惊叹,这大狮子的精力真是吓人。 高骊眼下大概也是累得不轻,才能睡得这么香沉。 谢漆恍恍惚惚地坐到床边去,轻手轻脚地解开他的发绳,摸一摸他蓬松的卷发。即便被他搞到现在见他都有点畏惧,可对于他这一头卷发,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喜欢得不得了,只要一上手便觉得幸福感爆棚。 摸了半天卷发,指尖似乎扯得用力了一点,高骊眉头微微皱起,谢漆心一跳,便慌不择路地松开手捂着小屁/股往外爬,生怕又被他握住脚踝拖回去这样那样。 他不敢回头,有些踉踉跄跄地爬回他的小窝里,躲在上边看半天,见高骊只是翻个身继续睡觉,便放下心来,趴在小窝里补自己的觉。 睡得够足,隔天高骊起身的动静虽然微弱,他也还是敏锐地竖起耳朵,一瞬间眼睛也睁开了,想下去和他道一声早,又傲娇地不愿意下去,躲在里头等着他走到梯子下边来向他道早,再念一个谢漆漆的大名,或者什么小煦光之类的。 他等了半天,确实等到了高骊穿戴好繁琐华丽的朝服,走到这梯子下面来。 谢漆一手捂住嘴一手捂住一只耳朵,留出右耳等着他念一句早,结果半天没听见动静,人却转身远去了。 他眼下虽然又呆又痴傻,但却本能的觉得现在的高骊好像不太对劲。想到这里心就忍不住狂跳,也不顾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麻利地起身来爬下梯子去,三两步从背后抱住了高骊。 高骊还差七步就将走出天泽宫,许是完全没料到,那庞然大梯子里面真的躲着一个人,身后的人又来得太快,被抱住时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他下意识便抓住横在胸膛的手给了一个过肩摔,谢漆晕头转向,天旋地转,幸亏身体的轻功本能还在,被甩到空中时便反身扭开他的手,咕噜噜地翻转到地上,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高骊冷烈地转身,看到了一个穿着单薄寝衣,半蹲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小美人。 第266章 长发遮挡住了他的些许面容,但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小美人的嘴巴轮廓长得和谢红泪很像,而谢红泪昨天晚上才在朝宴上出现了。 高骊眯了眯眼睛,不确定这是个真人还是个假人,但大清早地被一个人猛扑,心情终归有些不好。 他言简意赅地说:“退下。” 说罢转身便走。 谢漆茫然惶惑地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态。 心底有清冷的笑声。 【你看,都说了,是假的嘛。】 第92章 今天是飞雀一年的第一天,神医昨天被高骊吩咐了,今天要看着谢漆,眼下整个宫城都在忙乱中秩序井然地前行,天泽宫外熙攘喜庆,天泽宫内清静安谧。 神医系着腰牌,背着小药篓走进天泽宫去,御前两位总管都在忙着新岁的各类操持,留下了一个老实忠厚的小宦官不远不近地看顾谢漆。 见神医来,小宦官行礼,一板一眼地汇报谢漆的情况,穿戴喝粥睡觉,一进小窝与世隔绝。 神医来到那一架爬梯之下,看几回震撼几回,感叹着高骊到底用心,连阶梯与阶梯之间距离也算得刚好,按着谢漆腿长迈步的距离定的尺寸,就朝夹缝求生还有这个用心劲,足见有多怜爱枕边人。 神医放下药篓直接坐在爬梯的第一阶上,木板结实宽厚,十分适合放脉案,拿出来摆成一列齐齐整整。 谢漆中毒的前七天脉案是如今长洛一众会解烟草毒的医师的参考,毕竟是第一个中了原烟的试炼者,毒性被侵蚀得最明显。尤其是和那一众太妃相比,身体受损的症状明显得多,最初的七天里五脏六腑都极危险,心跳几度险些爆裂和停息,别说高骊旁观惧怕,神医每天也怕了不下十次。亏得习武之人体魄强健,筋脉宽厚,硬生生靠内力撑过来,换做常人非死也得全瘫。 神医不太敢和高骊说最差的状态,原烟毒性太强,找不到对症能治的药草和克毒,就怕谢漆可能一生都无法清醒过来,即便好运康复,也怕后遗症深远。 神医正思索着西北一带有什么草药毒物,是否择日出发实地考察,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了旁边,衣摆扬起的风把几张脉案拨乱了。 神医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谢漆那张脸,边数落边收拾脉案:“你小子怎么下来也不先打个招呼?” “喵。” 神医没预料到能听见声音,震惊地抬头,看到谢漆神情略有僵硬地想弯腰捡脉案,神医赶紧顺势把住他手腕:“好小子,可算听到你清醒地发声了,来来让本神医看看你进展如何……” 神医的喜色没维持多久,快乐啪嗒一下就无了:“你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好似严重了点?” 谢漆翻转手腕收回手来,轻轻拍神医的肩膀,苍白美丽的脸上流露出了道歉的神色。他郑重行过礼,比划着两只白皙漂亮的手,简单一束的长马尾随着鞠躬散在身前,显得愈发年少绮丽。不远处的小宦官看着他,眼神挪不开。 神医以往看不明白他想传达什么,这回却是看明白了他的举止和神情传达出来的意思。 他在说“过年了,还在麻烦您,还没有礼物送您,对不起”。 神医被逗乐了:“你小子都呆成这样了,还知道过年要送人礼物啊?老头我都活了五十年了,真论礼物,还得老头子先给你压岁钱哩,虚礼什么的别理会。你都生病了,咋还惦记那点俗世人情,迂腐!” 谢漆挠挠头,随即又是一通比划,转身赤足走去天泽宫的窗边,脚上缠着的绷带是昨日高骊换的新的,只是旁人看着他走路,总会觉得脚疼。 他走到窗边打开,又折回来穿上袜靴,乖乖朝神医和小宦官挥挥手,指指外头比划两下,神医看懂了:“你现在有那梯子了,怎么还要到屋顶上去?” 谢漆没吭声,稍微僵硬朝外地一翻身,飞鸟一般荡出去了。 一出来才觉冷,抑或是越发虚弱了,他逆着风爬上天泽宫的屋顶,先眺望了一眼宏伟的晋宫城,新春的狂风把长发吹散到背后去。 早上看到高骊后便总觉得身体里疼,不是体表,分不清是脏腑疼还是骨血疼,回窝里睡觉睡不下,脑袋越来越疼,像有万箭齐发在里头,煎熬得很。 不过神医好似诊不出什么,那大抵是错觉。 世间是假的,他对身体的感知也是假的。 谢漆抬手揉揉后颈,很想吸食烟草。 念头一起就怎么也克制不住,心里也有一个笑声在督促着他前去,谢漆不由自主地想向着慈寿宫的方向而去,那里有他需要的极乐。 谁知才走出几步,尚未离开天泽宫的范围,天泽宫下的北境军守会就发现了他的踪迹,十来个身材高大的混血汉子喊了两声嫂子就住嘴,生怕大声喧哗把他吓得掉摔下来,胡乱在底下挥舞着胳膊。 谢漆微皱着眉低头看去,如今眼力还没有退化,看到北境军中也有几个眼睛带着一抹蓝色,只是不似高骊那样蓝得清澈。他略微有些出神,看着他们挥舞着手臂的举止,脑海中被拨动一根弦,忽然想起一个与高骊的片段,当时他坐在桌子上,高骊围着他跳北境的篝火驱熊舞,很笨拙,也很热烈。 风吹得眼睛看不清前路,谢漆还听见头顶有一声苍鹰锐利的啸声,眯着眼抬头,看到一只越发肥硕的海东青灵活地翻滚着飞到他眼前来。 第267章 只是估计因为进了宫城后伙食太好,海东青体重彪悍,速度刹不住,扑棱老大一声砸在谢漆不远处前的屋脊,落地后滑稽地扑棱着健硕的大翅膀,全然没有鹰中之王的英姿勃发,更像是一只深山当中的肥胖山鸡大哥。 谢漆本心喜欢鹰,看着海东青那笨样先觉得好笑和可爱。 随了它主子。 海东青小黑前两天得到了铲屎官高骊的贿赂投喂和不厌其烦的命令,眼下是扑飞来守着人的,跷着鹰爪蹦跶到谢漆脚边围着他,叫声和大宛的咕声不一样,雄浑些许。 谢漆心绪简单,想跑去吸食烟草的心淡化,盘膝坐下,伸手拍拍大腿,海东青小黑给点阳光就灿烂,以往高骊每次用手拍拍哪里,便是要投喂的前兆,小黑便直接扑棱着跳到了他大腿上,那健硕体格的重量压得谢漆歪了一下嘴。 这时半空中传来另一鹰声,一道更为凌厉的身影翻旋着滑翔下来,稳稳地收翅停在了谢漆的肩膀上,略有不满地伸出鹰喙去轻啄谢漆的衣领。 谢漆肩沉腿酸,眯着眼睛笑着抬手摸了两把大宛,另一手屈起轻敲海东青小黑的脑袋。 小黑平日一定是欺负大宛成性了,看见大宛站在谢漆肩上,便闹起玩弄的禽心,扑棱着张开爪子要去把大宛抓下来。 谢漆情急之下逮住它,口中也吹出了哨声,他小时候熬了大宛许多年,熬到对禽语略有所通,现在人声发不出来,动物的拟声倒是发得顺畅,麻利地用哨声训斥小黑不可伤害大宛,激动之下还骂他七月七那天晚上抓死了大宛。 吹完一顿抑扬顿挫的鸟哨声,两只灵性十足的帅鹰都陷入了懵圈,大宛转着鹰脑袋张开翅膀一收一放表示本鹰活得非常好,小黑则是缩着脑袋让谢漆不轻不重拍了一顿,十足的呆样,羽毛还掉了两根。 谢漆和两只鹰玩了一通,突然发觉天泽宫底下的北境军全神贯注地都在望着他,挠挠头感觉到了微妙的尴尬,口中叼起自己被风吹得乱飞的马尾发梢,乖乖地向下跳又从窗口荡回天泽宫里头去了。 他还是不太愿意钻进人群当中,即便是熟悉的人也不太喜欢走得太近,麻利地又躲回他的爬梯小窝上。大宛和小黑或上或下,都在爬梯上的夹板蹦哒着玩,权当这飞雀一年陪伴他玩闹的两个小友。 高骊直到深夜才跌跌撞撞地赶回了天泽宫,身上有浓重的酒气,回来的时候先灌了两大碗解酒汤,眼眶仍然是红的。 他急切地屏退其他人冲进天泽宫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架爬梯最高处小窝上闪过的一张苍白的脸,三两步跑到了爬梯下,小屋里的人又躲了回去。 尽职待在夹板上替他守人的小黑扑扇着翅膀落下来,到了他肩头歪着鹰脑袋叽叽咕咕。 高骊耳朵一动,眼角的红意加重,双手都哆嗦着,原本想要直接爬上去把他捞出来,刚抬腿便遏制住了,小心翼翼地用手轻敲夹板,低哑地叫他:“谢漆漆……我回来了。” 谢漆原本心中还七上八下地畏惧着,听到这声音莫名觉得与早上那个是不一样的,这回来的还是那个莽撞又热切的大狮子,于是睁圆眼钻出头来看他,看到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底下望着他,满眼莫名的悲怆。 谢漆心中一揪,手脚并用地从爬梯上爬下来,一步一步到他面前,高骊泪意汹涌,一伸手,他便自觉地上去让高骊抱住。 小黑张开翅膀悻悻然地飞上爬梯,大宛咕了一声,率先展翅飞出天泽宫,小黑见状也跟着飞出去,冲上夜空化作两道自由自在的黑影。 高骊两手抱紧谢漆,眼泪骤然失控,埋在他侧颈那里发出沉闷的嘶哑啜泣。谢漆不明白他怎么了,无措地用力地搓搓他宽阔的脊背。 高骊胸腔中一片窒息,身上的酒气有些压垮理智,捧起他的脸颠来倒去地亲。谢漆抗议地呜了两声,被扣紧在夹板上拨开了腰带。 “你是不是……” 谢漆心跳震天响耳朵听不太清,试图转身爬走,右膝跪在阶梯上再上不去,马尾发梢兀自乱抖,前行不能,向上伸出欲要抓什么支撑的手也被按住,被扣得生猛。 “替我挡劫数……” 听不成行,呼气也不成行。 谢漆脑子嗡嗡,愈发觉得当下不是真切之地,糊涂又懵圈地想,又来了,还在来,这还是人吗? 太深了。 第93章 新年一来,更多的冗杂事排着队扑面而来,各地新科考推行,长洛今春先试点,其他州正轨要到明年才开启,七日何卓安处斩,紧接而来便是白涌山春猎。 “先前我黏着你,还说着……”高骊鼻梁蹭着谢漆的下颌骨,“说着我陪北境移民看何卓安谢罪天下的结局,你陪着我,现在我不太放心。” 高骊本意不想在亲昵时谈屋檐外的风风雨雨,只是一解禁,他一见谢漆就想死在他身上。此刻也仍是怎么看都觉不够地紧盯着他,谢漆一身紧劲流畅的肌肉在他的视觉触觉味觉里都极度诱人,加之一身或明或隐的伤疤,色兴之外充满内敛的野性,冷白的肌理和灰白的疤痕掺和成克制的色感。 谢漆软塌塌地躲不开,可即便他被高骊磋磨得喵呜到哑,安全感也还是来自这卷毛大狮子。 高骊轻吻他撇到锁骨窝里的黑石吊坠,唇上温柔手下克制着狠力,低低地继续同他絮叨:“你的三个下属调进了审刑署,我大概知道了你当初给他们取名时是想怎么安置他们了,都是大好的少年少女郎,一身利落拳脚和侦查嗅觉,和你一样刻苦十几年出来的好苗子,本领扎实性情忠纯,不输送到办实事的地方里去多浪费啊。” 第268章 谢漆因干渴而无意识探出点舌尖,本是迷离状,却在听到高骊轻诉对十五个小影奴的安置打算时,布满水雾的眼睛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高骊一下子看出他是真心牵挂那些小朋友。 一时又是欣慰又是酸胀:“老婆,你也多多牵挂我。” 谢漆诧异到震惊地看着他:“喵……” 他满脸写着“不是吧,都让你做成这样了,还不够啊”。 高骊顿时不太好意思:“是我贪了。” 可是他就是想要更多。 高骊扣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充满隐忍的眷恋依赖:“小煦光,床上你听我的,谢漆漆,床下我听你的,可我仿佛有好久不曾听你掌控我了。” 谢漆迟钝地慢慢眨过眼睛。 眉心微微提起,神情是饱含怜爱的柔软悲伤和宠溺。 高骊哑然,从前谢漆克制,现在谢漆烂漫,他都爱之入骨:“我好想你,我还是好爱你。” 他捧起谢漆的脸欲亲,忽听到海东青的声音在窗外略有锐利地啼三声,知道是有人要来会面,抓紧时间捧起谢漆后脑勺一顿发疯似的狂亲。谢漆膝窝猛抖,左膝上的护膝正巧在不久前的跪状里半松,这会经不住抖缓缓滑下,被甩到地上去了。 高骊不餍足但满足地提前中止,弄完细致擦身,拿干净寝衣裹住谢漆掖进被窝里:“真乖。” 谢漆脸还红扑扑的,疲惫的脸上半是余韵未消的绮丽,半是委屈嗔怨的可怜巴巴。 力气又拼不过,当然乖了,哼。 高骊看出他的表情,笑开了:“睡吧,睡饱饱的,到晚膳时间我抱你起来。” 谢漆侧首便安心睡去了。 高骊下地把纱帐放好,穿戴整齐去开窗,并指指挥小黑传话,小黑翻飞到天泽宫前门指挥北境军守卫,众守卫自觉屏退十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水。 不多时,打好招呼的方贝贝秘密赶来,和谢漆一样,这些影奴们习惯不走正门,利落地从窗户翻了进来。 方贝贝跳进来后顺势半跪着,扫了一圈后面朝高骊行礼:“陛下,卑职来叨扰了。” “起来。”高骊坐在桌上,示意他直接说正事。 方贝贝有些拘束地站起来,坐着不敢站着又变成俯视皇帝,还不如跪着自在,而且一站起来就看到了空空荡荡的天泽宫里有一架树屋似的奇妙爬窝,他的注意力被那玩意勾去了小半会,越看越有攀爬的冲动。 没想太久,他就意识到那东西不是弄来摆设,九成是造给谢漆的。 不,是十成,绝对是建给他攀爬的。 羡慕之情让方贝贝醒过神来,低头报起了正事:“禀陛下,卑职已想好哪一日适合铲除梁千业,初七何家论斩,长洛城将如宋家处斩时一样万人空巷,梁家主掌刑部更会多施人力在刑场上,梁千业身边的防守未尝没有可趁之机。” 他是刺客,高骊听从他自己的准备:“你一个人去?” 此前谢漆刀渴,也为了保险,本是要和他搭档一起杀流通烟草的罪魁祸首的,眼下…… 方贝贝想到当日看到谢漆的状况,铁石心肠和没心没肺的性情都破防了:“卑职会带上手下影奴,虽然我们捆在一起都不如昔日的谢漆,但今朝这样,竭力一拼,未必不能杀成。” “人手不够直接说。量力而行,活着回来。” 谢漆的朋友不多,折一个少一个,要是方贝贝死翘翘,高骊想他一定会很难过。 “是。”方贝贝郑重低声,他可以伤不可死。今天初三,还剩下四天,他身上的伤刚养好不久,初七是苦战。 但梁千业必须得死。不然,梁太妃的,高沅的,高骊谢漆的,这些近身之人所受荼毒引起的他心中的怒火不能平息。 方贝贝神情愤恨地行过礼,没一会便小心询问:“陛下,谢漆最近好吗?” “在休息。”高骊看了一眼纱帐,“还不会说话,慢慢治。” 他语气平和,越平和方贝贝越听得想哭:“神医可曾说过,他何时能康复呢?” 神医说高沅轻则半年疯癫重则两三年癫狂,康复后性情大概率会变,他是顺其自然了。 可谢漆若治愈后与此前性情不同,方贝贝光是想想便觉得心痛难当,更遑论很可能留下显而易见的身体损害。本代霜刃阁的玄绛青缃影奴本就死的死伤的伤,现在更寥落了,玄漆刀那一路出神入化的豆蔻刀法,或许就此不能重现了。 “他的病例特殊且独有,都不好说。”高骊声音低了些,但很快乐观,“慢慢调理,不急。” 也许世间能存有奇迹呢?只要活着,就什么都有可能。 方贝贝难过了好一会,鼓起勇气提到了别的:“陛下,烟毒迷乱心智,如果谢漆在宫城中的康复状态迟迟没有进展,您可曾想过把谢漆送回霜刃阁试试?” 高骊疏忽愣住。谢漆一身皮肉上的疤有一半源于霜刃阁,从前也曾听他对影奴身份的自嘲,高骊便以为他不爱故地,在此之前全然没想过那劳什子霜刃阁。 方贝贝有些艰涩地说着:“他当初在霜刃阁中生活了十一年,与阁主师徒如父子,比之在文清宫的四年、天泽宫的半年,也许霜刃阁有更多人事能促使他回想起记忆。” 高骊陷入沉默,有些焦躁地无声刮着指尖,理虽如此,一想到谢漆要暂时离开自己便觉心如刀绞。 第269章 他想想觉得不对:“你带高沅回了梁家?” 方贝贝顿了顿,点了头:“九王殿下小时候常回梁家本家,对那里到底有感情。卑职在年关前三天带他回去一趟看他情况,故地确实有刺激到他。” 高沅早先见不到谢漆太久,人废成了最初的无感外界封闭状态,那日好不容易去慈寿宫看见他,赶上谢漆戾气爆发欲杀他而后快,他也感觉到了谢漆的杀意,再兼梁太妃此前就是在慈寿宫亲手喂他喝断子绝孙的毒,两重心结发作,回去之后就不好了。 神医建议方贝贝带他另找出路,方贝贝便带他回一趟从前常去的梁家本家,顺道去小心观察梁千业。 高骊问:“什么刺激?” 方贝贝如实告知,梁奇烽大抵是确没想到梁太妃突然暴毙,再见高沅时流露了些舅甥真情。高沅原本对外界毫无反应,被梁奇烽一通呵护,浑浊的眼睛竟然有几瞬清明的迹象。或许他就是缺爱,哪怕给予他亲情的血亲正是推他进火炉的渣滓,他也还是渴望被爱。 只是梁家府上还是有烟草,高沅病中对烟草气息极其敏感,几次发狂要去抢烟吸食,方贝贝便提前带他回来了。 高骊听完阴沉着眉目安静半晌,挥手让他离开:“朕会考虑。你去吧。” 傍晚唐维赶在出宫前跑来天泽宫看望,高骊正抱着谢漆坐在爬梯中间最宽阔的夹板上看书,听到是唐维过来便不起身,直接让他进来。 唐维见过那架庞然大梯,单看物件觉得奇怪,现下看着一对爱侣依偎在上面,因合情而觉得合理。 “坐。”高骊一手环着谢漆的腰拿书,一手捏着他手腕把玩,懒洋洋地背靠小窝孔洞没动,谢漆也安静地不动,垂着柔软长睫专注地看书。 唐维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逗留片刻,那等严丝合缝的契合气息让人无法涉任何足,话到嘴边便也层层精简:“陛下与谢大人可好?” 高骊托着谢漆手腕比了个好的手势:“你给他的生辰礼还放着呢,等他以后自个拆。” 唐维感觉唇舌略有些苦涩,或许今年、来年,还会有送出去就尘封等待的生辰礼。他振作精神:“昨天我询问神医关于烟毒进展,恰巧老人家问起北边药毒,言谈之意似乎是有心想往西北走一趟,若有需要届时让袁鸿护卫而去。” 高骊有些讶异,神医还没和他说过这事:“要往西北去找解药?” 唐维应是,再说了些别的,天色便已黑沉,于是告退。 天泽宫复又安静,高骊抱着谢漆再看了半晌书,是薛成玉匿名编写他俩的情爱话本,本该是津津有味,但脑子里老是绕着一个念头,攒着劲。 谢漆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焦躁,抬起头来柔和地看着他,眼里写着“你想说什么,怎么不说”。 高骊一顿,亲亲他唇角,轻声问:“谢漆漆,你小时候在霜刃阁长大,那里有你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你会想回去吗?” 话落,他感觉到怀里软塌塌贴着的人身体动了,身上没有看到、听到高瑱高沅时会爆发的戾气和杀意,而是一种轻烟薄雾的怅惘。 高骊便知道他到底还是怀念自己长大的地方的,即便那里可能暗无天日又危机重重,就像北境于他,虽然贫瘠荒凉,骸骨四野,可到底是哺育他长大的故乡。 他抬手捏住谢漆的下颌转过来打量:“想回去的?” 谢漆脸上神情几度转变,高骊看不太出他变化莫测的复杂眼神是在想什么。 谢漆看了高骊半晌,在他怀里侧过身来,屈起一条腿绕着高骊小腿,小幅度地用脑袋磨蹭他侧颈。 意思是“不舍得你”。 第94章 初七很快来到,高骊上完早朝径直出宫,和北境军先前去城郊接一众北境遗民,浩浩荡荡地同去长洛北门的刑场观刑。 谢漆独自趴在龙床上沉睡,昨夜闹的花样多,按理他该累得睡到日上三竿,可一入睡便做起梦,不一会儿便惊醒。 许是先前高骊问了他是否想回霜刃阁的缘故,三天来总是梦见以前的旧事。 霜刃阁本部藏在山腹,山是枯山,腹是深腹,距离长洛约有七十里,不远是乱葬岗,论风水是崎岖地。 梦中众多故人的脸齐聚霜刃阁中,生母恩师,知交旧主,群鹰犬猫,十年练武里逐渐掉队死去的近百同伴,玄漆刀下不瞑目的血污脸庞,人与兽蜂拥至霜刃阁,一寸寸皮销肉烂,最后剩林立的黑骨。 念奴的手骨按在他发顶轻柔地谆谆教诲:“小漆,你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君子,去查,去洗冤,去堂堂正正地做小公子。” 梁太妃的手骨却是掐紧他脖子怯弱哭泣:“别查,别去查了,查出来后你定更觉无望,人世如此灰暗,还是和我走吧。” 谢漆猛然睁开眼睛粗喘着扯开纱帐,四肢不太协调地从龙床上爬下来,太急摔到了地面,好在铺了一层地毯伤不到。 他有些狼狈地靠在床沿,咬痕密集的后颈靠着床沿,仰头望着天花板大喘气。 踩风正轻脚进来欲洒扫,听见动静忙走来探视,迎面就见谢漆披着柔顺的长发颓靡地坐在龙床下,衣襟袖口露出的皮肉都布满吻痕咬印,极像春宫图里掉出来的病弱娈童。 踩风脚下绊了几下赶过去,谢漆听见脚步声慢慢低回脑袋,喘息逐渐平稳,在踩风即将靠近他三尺之内抬手让他停下。 第270章 踩风苦涩地停住:“恩人,你还是认不出奴么?四年前你在深井里把奴背出来,两手攀着井壁攀出了血……” 谢漆置若罔闻,撑着膝独自站起来,取了穿习惯了的黑衣套上,长发不束,微皱着眉,边薅着自己的长发边往外走。 “恩人你要去哪?”踩风连忙跟上,见他把长发薅断了几簇,边跟着边捡起扯断的发丝,“陛下下完朝要出宫去,恐要到天黑才回,你是想去找他吗?” 谢漆一声不吭地出了天泽宫,出门不远就看到一列身形高大的北境混血军目光炯炯地跟着他,谢漆下意识怕他们去汇报高骊耽误行程,于是转身来朝紧跟不舍的众人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示意噤声。 一百北境军留下一半守天泽宫,跟来的军士见了谢漆的动作楞了楞,忙行礼表示配合。 谢漆转身有些急迫地快步冲去了藏书楼,一路上脑海里回荡的是念奴的声音。藏书楼的地下楼收录了历代皇室要案的卷宗,睿王的名字虽在史册中被抹灭,可他背后的寒门追随者数不胜数。 唐维说过,那些第一批参与改制的寒门遗老们死伤大片,还活着的前辈身上都有不白之冤,一日不脱罪便一日不能现身。睿王名字是抹除了,可延绵十年、影响深远的改制案不一定会抹除干净,去查录,也许会查到什么…… 谢漆像是吊着一口气才奔来了藏书楼,被把守在楼前的侍卫拦下了:“光天化日之下被发跣足,尔等是谁?” 谢漆如梦初醒地低头看看自己,身后踩风带着怒容上前,腰牌亮出来,顿时畅通无阻。 谢漆迈进去的步子却不如来时急切了,略带僵硬地走进去,目之所及是模糊的现实林立书架和真切的幻觉漫天飞雪。雪太大了,即便他知道冬天与雪不长久,积雪迟早会融化,会变成瑞年丰收的水源,可他眼下还是觉得雪太大了。 踩风小心翼翼地隔着距离问他想去几层楼,想看些什么书,谢漆恍惚地抬头,有些抖着手指了地下。 踩风怔了片刻,地下楼是皇家卷宗之地,他为难了一瞬便满口答应,亲自去和掌管藏书楼的官吏们周旋。 谢漆脑子乱糟糟地等,没一会听到了不远前方传来流利的汉话:“您是御前谢大人吧?” 谢漆戒备地抬眼,看到了一个长着金色卷发蓝色眼睛的异族女子。 “我汉名金阿娇。”本命阿勒巴儿的狄族圣女笑着和他打招呼,“谢大人想翻阅什么典籍呢?我常来观摩,对这藏书楼的典籍分布挺熟悉,也许可以帮谢大人的忙。” 谢漆见她有一双蓝色眼睛,不自觉的有些爱屋及乌的心,情绪平稳地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圣女臂弯里正夹着好一叠书籍,笑意开朗,爽快地转身告别,谁知没走出多远又回来了,不仅自己回来,还带上了另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女官。 女官急匆匆地赶到谢漆面前行礼:“臣下高白月,不知谢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高白月的母妃姜妃在韩宋云狄门之夜无辜惨死,母族姜家对她这个排不上用场的庶出公主并不关心,她才自请进藏书楼做个小小女官避世保身,然而去年何卓安出事后,姜云渐拼了命地走通关系想救何家,也找了在宫中的外甥女高白月。 高白月活到现在,头一次收到了母族的嘱托,姜云渐在密信中言辞恳切求她想办法面圣,求求皇帝对何卓安网开一面,用词之哀足以让人潸然泪下。 高白月被打动了。饱读诗书竟也被打动了。 可惜她虽然贵为高家女,却实在人微言轻,年少无靠,如今又破相毁容,除了藏书阁其他地方都不太敢、也没资格乱走,只能在这里等待御前的人造访。早先御前的起居郎还会来借书还书,可是起居郎实在呆直,攀谈了几回都无功而返。 现在据传是皇帝的枕边人来了,高白月一听便急忙赶来。何家今天问斩,她是帮不了那位曾经站在姜家身上敲骨吸血的风光无限的何尚书,可姜家受何家牵累却是要努力一帮的。 高白月姿态谦卑地想先和这位御前红人攀谈,走得太急冲到了他三尺之内,谢漆脊背顿时发寒,挥手便用力推开了她。金阿娇见状变色,连忙接住险些摔在地上的高白月,袖中一道金色的影子飞窜出来,一气呵成地跳到了谢漆手臂上。 谢漆感知到了属于蛇的冰冷触感,少年时在霜刃阁中没少次和五毒同行,皱着眉一记手刀反手捏住了蛇颈便想捏碎,却到底晚了,手背上赫然有两个细细的蛇牙印。 一瞬间天旋地转,剧痛席卷全身,视线一半漆黑,一半腥红。 藏书楼外的北境军守卫沉默着把守,为首几个是高骊从前的亲信,站了半晌后,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和周围同伴悄悄话:“你们觉不觉得,嫂子最开始让我们噤声的那个眼神很熟悉?” 同伴眉头跳了跳:“我还以为只我这么觉得。” 那守卫点头:“五官不像,眼神和气质却突然很像戴老将军,真奇妙。” 同伴大开脑洞:“哦豁,陛下那么快就爱得不要不要的,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守卫茫然:“听起来好像怪怪的。” 没说上几句话,藏书楼里就传来骚动。 午时终于到了,北门前的刑场万人空巷,大道小巷都云集了人,附近高楼全占满了人,全部都在等待何家的斩首。 第271章 距离刑场不远的东区边缘是高骊和一众北境人,西区边缘则是一众世家。 高瑱和韩志禺伴着脸色惨白的姜云渐,包了一座酒楼上的高层。姜云渐此前甚至在策划当场劫法场,被韩志禺得知之后拼命拦下,废了大功夫劝告安抚,让他先保留青山在,日后才好为何卓安报仇,才勉强算是拉住了他。 高瑱时而春风化雨时而慷慨陈词地激励和安慰这看上去丢魂落魄、犹如丧家之犬的姜云渐,心里嗤笑他为了一个阶下囚,为了一个女人崩溃成这副德性。 不远处另一家酒楼坐着吴攸和郭家父子,许开仁也在,一桌人临在窗台看刑场上的状况。 吴攸举杯饮酒看北境人,恍然意识到从最初以来一直轻视的北境势力其实人数众多,下至可供收税的北境移民,中至可供战力的北境军队,上至内阁干事的唐维、天泽宫中避而不出却存在感依旧十足的皇帝高骊。 看起来竟然不容小觑。 许开仁在专注地看刑场。 当初宋家被处以极刑的时候,他在东区和各位平民朋友挤在一起,挤得满头大汗地目睹宋家人的结局,虽然感到解恨,充斥胸腔中的却依然是悲愤占了上风。韩宋云狄门之夜死了多少人,其中不乏他的亲朋好友,那些到底是回不来了。 现在,践踏了多少年国中百姓的何家也得到了惩罚,许开仁的心情与上次相似,悲愤与快意各占心房。 至于自己此时翻天覆地的处境,几个月前还是白丁,现在与宰相尚书光明正大地共坐一桌,他并没有感觉到不同。 人上人的琉璃金樽杯,人下人的缺口粗瓷碗,对于许开仁而言,区别都不大。 杯碗中是良水就好。 紧接着是一家酒楼的隐蔽小隔间里,三个易容过的人坐二站一。 谢青川倒热茶给谢红泪,谢红泪摆手不接,转头看向站在纱窗前的清瘦人影。 去年十二夜,这个毫无气息的女人被一个神秘人交到了她手上,谢红泪听到女人的名字是梅之牧,犹豫了一个无眠夜才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如今梅之牧身体调养得尚可,只是或许因为假死的闭息药毒性较强,又或许因为别的,梅之牧本来半白的青丝如今全白了。 这一趟出来并不安全,但梅之牧坚持要出来,谢红泪拗不过,此前没少在民间听到她和何卓安之间的事,恻隐之心动了念,便冒着风险易容出来。 梅之牧凝固了一般地站着,隔着一层模糊的窗纱远望。 午时三刻还没到来,执刑官吏在刑场上放声宣读何家上下犯下的种种罪责,刑台下万民愤声,准备好的各种东西不要命地往刑场上砸。 一众何家人或嚎或哭,被砸得头破血流一身脏污,何卓安在中央戴枷低头而跪,早在大理寺中尝过了梁家种种不见天日的刑罚手段,血流进唇角也不觉疼,视线只看着左手上斑驳只剩几颗的佛珠手串。 大理寺狱卒说梅之牧死了,还说整个长洛都在编造杜撰她们的污名情史,如果梅之牧没有耐不住刑罚先死在她前头,此时她们两人一起受刑斩首,必是一个笑话。 何卓安没见过她的尸首便不信,至于据说远传的情史,她深信了。 午时三刻到了。 窗纱前的梅之牧抬了头,看偌大苍穹,刑场上的何卓安低了头,锵然血溅四方。 生时唇齿相依,死后史册相依。 臭名昭著,正是一双好结局。 第95章一更 刑场下,高骊在万人当中冷眼注视着。一排排何家九族的头颅落地,台下积愤声起初震天动地,随着头颅越来越多,刽子手手中的砍刀出现卷刃,浓稠的血从刑场上流淌到台下,台下声音逐渐变得安静。 高骊看着那片猩红,起初觉得解恨,但眼见着落地头颅越来越多,心中越来越难以克制愉悦。 酒色财气是缠住无数人的瘾。高骊不会喝酒,对钱财没有多大的概念,对气没有执着,唯一最上头的在于一个色字,这色还得是特定的那个唯一爱人,然而他身为一个军士的贪杀欲,想收割的却是不分普天之下的对象。 烟毒激发了高骊作为一个人最富有冲动的欲念,即便现在身上的烟毒解了将近一半,此时看着满刑台滚落的头颅,他还是舔舐着犬齿感到遗憾——如果当日谢漆没有在何家拦下他就好了,他就能一气呵成地戮个痛快。 距离他站得最近的唐维察觉到了他的古怪,悄悄瞟了几眼他那嗅到血腥克制兴奋的眼神,内心不觉感到后怕。 朝廷量罪定刑,当着万众的面斩首何家,所砍的头颅都让人心惊胆战,若是何家满门的脑袋当初是被他一人砍下,不让人毛骨悚然才奇怪。 唐维想到十二月中旬时,他在审刑署里杀那四十几个宫人的模样,内心不免感到担忧,生怕他此时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便走近了低声说话:“真是可惜,谢漆不能陪着陛下一起来。北境百姓当中有不少老人们十分关心陛下的姻缘,早先便屡屡听过谢漆,想见他的父老乡亲不少。” 高骊身上的扭曲亢奋勉强压下些许,整个人一下子低沉下来了。 难怪上午前到城郊去看望那些老人小孩时,不少老人对着他身边的人一个劲地猛瞧,却又不说他们在看谁,惹得高骊纳闷。原来那些期待的,怀疑的,炽热的眼神,都是在等着他把媳妇带过来。 第272章 唐维又看了他几眼。高骊如今虽然名义上是个皇帝,可在北境的老人眼中还是那个孤苦伶仃有爹生还不如没爹的孤儿,从小就吃着百家饭长大,与他年龄相近的小伙子们又陆陆续续在战场上丧命,不少痛失亲子的老人家把对亡子的怀念和疼爱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看他就像看儿子。 高骊成家的事,老一辈的人比他上心得多,从前便没少要给他说媒,现在听说他讨了个男媳妇,愈发牵挂了。 有被人牵挂,便是背负了期待,缠绕了俗世的羁绊枷锁。 便更要好好过活。 高骊抬起手摁住太阳穴,回想一路霜雪山花,回想昨夜谢漆挂在他臂弯的腿,慢慢摁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杀欲。 何家处斩结束后,高骊转身准备护送北境遗民回城郊的住处去,新年刚刚解除府内禁足的梁奇烽赶到了他面前来。 这憔悴清减了不少的梁家主刚刚作为刑部尚书料理完了何家,便马不停蹄赶来要给高骊牵马充当马前卒,姿态几乎要放到尘埃里去。 梁奇烽谦卑地跪下:“微臣拜见陛下,臣有过,但求为陛下侍马,罪从马前赎。” 唐维皱眉想开口,高骊挥手让他不用来,任由梁奇烽匍匐着去牵马绳。 高骊翻身上马,梁奇烽既然想来作秀,那便让他作,梁家一把手在这,不知方贝贝此时可有成功刺杀那二把手梁千业。 从长洛城北门赶到东门去几乎要横跨整个东区,路途不短,街道上又全是平民,一向自视甚高的世家家主谦卑做马前卒,换在从前不可想象。 梁奇烽低着头颅摆足了谢罪的姿态,起初不敢多开口,走到东二街口时,街道旁抱手看好戏的百姓越来越多,看得他浑身冷汗潺潺,好似皮剥赤肉,钻在肉里的蛆全被人在光天之下看光了。 梁奇烽在冷天当中汗流浃背,咬牙切齿地想,若不是为了挽回声誉…… “梁卿。” 马上的皇帝忽然低声和他说话,吓得梁奇烽牵马的手一抖:“微臣在!” “你觉得你妹该死吗?” 梁奇烽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两下,绷着声线掐出愤怒的余韵:“胆敢损害陛下圣体,便是她有九条命,也该被剁过九遍去喂狗!” “原烟之事,真的不是你指使?” 梁奇烽发誓:“陛下明察秋毫,审刑署一开必能明鉴,若臣有萌生半分陷害陛下之心,臣之九族都必遭雷劈!” “既然如此,叫你刑部的人管好手头的事,少对审刑署的开设指手画脚。”高骊抬腿踹了一下,把梁奇烽踹出去滚了几圈,冷眼看着他灰头土脸地马上爬起来,继续跑来讨好牵马。 倒是能屈能伸了。 街道两旁响起憋不住的哄堂笑,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是、是,臣必定对下属严加训诫。”梁奇烽唯唯诺诺,耳朵里听到一些窃窃笑声,又在心中破口大骂贱民。 队伍走过了东二街两个路口,抬眼可见东区典客署的高楼,即将到下一个路口时,高骊低垂的眼皮掀开,若有所感地看向了路口。 梁奇烽适时谦卑地开口:“陛下,春猎将至,若陛下不弃,届时臣也愿像此时一样做陛下马奴,先帝在时,臣也是牵惯了缰绳……” 高骊离开宫城时,带上了谢漆送他的传家宝刀,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了刀扣上。 经过下一个路口时,街道左右两边的人群中有乔装易容成平民的刺客迅疾动作,悄无声息地放出冷箭,一波射向马蹄,一波射向马上,四面八方如渔网兜来。 “陛下小心!” 惊呼此起彼伏,有梁奇烽为表忠心的做作大叫,也有身后不远处唐维等北境人的声音,高骊没功夫分辨,拨开刀扣抽刀而出,刀铭上的骊字挡过了射来的暗箭,另一手拽紧缰绳,猛力一拽,硬生生地把骏马拽得往斜后方跳出去丈远。 骏马长嘶,冷箭放完三波便立即停止,高骊提着刀第一个下马,刀尖轻轻刮着地面掠出去,冲进南边的路口瞄紧刺客,周边窜逃的百姓尖叫声此起彼伏,他置若罔闻地飞奔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一个撤逃的刺客后领,一刀掼下去,碾碎了后心和吐息。 身后的张辽和袁鸿带队默契地往南北两边街道而去,九成人维护秩序剩下的追踪刺客,唐维则下马捏着鼻子拎起护驾受伤的梁奇烽。 东区一时陷入了规模不小的躁动,偏偏是今日观何家受刑,人实在太多了,挑着这个点来行刺,即便得不了手,也能把这恢复秩序没不久的东区再搅成一团烂泥。 不远处典客署的高楼上,向西南的纱窗上戳了一个小洞,一柄长筒千里目陷在质子云仲手里,小小一弧圈的目镜里,映出了混成一团的东区乱象,纤毫毕现地收进云仲眼里。 “我早说过了,这晋国的国都就像筛子一样。”云仲透过千里目看着乱上加乱的东区笑出了声,“再来几场韩宋云狄门也还会是这副德性,孜孜于内耗。” 坐在身后不远的是云仲心腹,云国千机楼的副楼主白牙。第一楼主代号黑牙在云国储君身边,白牙跟着云仲千里迢迢来当质子,底下的要拼在千机楼的前程,上边的要博在云国皇室里的前程,同道同归。 白牙手里也有千里目,不需要看,迎合着云仲的意思接话:“晋国不配占据中原最富庶的土地。” 云仲满意地调整千里目去捕捉在东区街道里追刺客的高骊,嘴角笑意凝固了片刻:“晋国皇帝真是莽撞,就这么不带一兵一卒地去追死士了。” 第273章 白牙这才抬起了手里的千里目去看情况:“公子宽心,千机楼死士必不会活着落入他人手中。” “不要紧,晋帝没想留活口。”云仲看着高骊又抓住一个死士,干脆利落地一刀削了脑袋,冷笑道:“就算有活口也不打紧,他梁大人搭的戏台子,和我们有什么关呢?” 白牙认真看了一会:“公子,眼下除不了晋帝,来日或可绸缪,他身边没有得力的霜刃阁影奴。”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云仲笑了,边看边闲聊,“另外,霜刃阁总部找到据点了吗?” 白牙惭愧:“对不起公子,属下还没找到。” “慢慢找。”云仲调整千里目去看正东街的情况,千里目定格在正东街上指挥的唐维,“父皇当年年少来到晋国当质子,对当初的睿王一派颇为敬仰,最中意的当属睿王身边一个叫玄坤的影奴。按照霜刃阁内部的规矩,如果玄坤没死,眼下不是霜刃阁的阁主就是长老,如果能把那人找出来送到父皇面前,必是父皇最龙颜大悦的寿礼。” 白牙想了想,问:“若是那玄坤已死呢?” 云仲笑答:“那便把尸骨挖掘出来,仍然是最好的寿礼。” 白牙恭敬道:“是。” 在千里目的观望下,高骊顺着人群盯准刺客。 烟毒带来的影响还没有彻底解除,在他眼中仍有一小撮人只能看到一双眼睛,而看不到脸庞轮廓。此刻奔逃的数千人当中,晋国人在他眼里有鼻子有嘴,只有那些刺客徒有一双警戒的猎人般的眼睛。 高骊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捕猎的感觉了,少年时他师父训练他练武,一入山便是锻炼这种在猎人与猎物当中切换的直觉。 直觉到了,万物都是猎物。 天地只有他一个猎人。 高骊抓住了第八个刺客,毫不犹豫地一刀下去,而后又若有所感地回头。 典客署窗边,云仲啪地放下了千里目,一时之间心跳如雷。 白牙关切问:“公子?” 云仲方才看到了晋帝回头望来的一眼,脊背有些悚然。 “……无事。” 第96章二更 东区行刺皇帝之事耽误了高骊回宫的时间,本来准备回府回宫的西区贵胄们都被惊动了,乌泱泱地不约而同都赶到了东区,齐心协力地把东区的混乱镇压下来。 到了申时,东区平稳下来,唐维清点因踩踏而受伤的人数,麻利地现场登记做账目,正好吴攸和高瑱都来了,便上交过去让他们出钱。 吴攸随身带着私印,毫不拖泥带水地盖过,反倒是一旁的高瑱皱着眉仔细校对账目,夸赞的话是谨慎,实话是小家子气。 吴攸快步走去高骊等人身边查问情况:“陛下可曾受伤?” 高骊小臂被暗箭擦过,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伤,他都不屑于提。只有梁奇烽当初站在前头牵马绳,冲在前面自作主张地护驾,导致被暗箭伤了不少处,高骊的坐骑都没他伤得多,但没伤到致命所在,现在正躺在担架上呻/吟,念念叨叨说着些尽忠的话。 高骊全然不想看梁奇烽一眼,把人丢给唐维,提着刀和袁鸿张辽等人汇合:“你们抓到其余的刺客了吗?” 袁鸿耸耸肩:“刚抓到手就咬舌自尽了,一个个鸡贼得很。” 张辽点头:“我这边也是,逮不到活口,陛下那边呢?” 高骊找不到可以擦刀的布条,只好荡了荡长刀:“原本以为你们能逮到几个,一时兴起就都杀了。” 袁鸿:“……” 张辽摸摸脑袋:“不过反正也有留下尸体来,带回去让军师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吧。” 袁鸿有些无奈:“啥事都交给我媳妇,他都快瘦得掐不出两把肉了。” 高骊转头看看,看到吴攸在那问唐维情况,于是便过去把刺客尸体的事抛给了他,吴攸痛快地答应了。唐维干咳一声,顺风顺水地也把梁奇烽丢了过去,一甩袖继续把北境遗民护送回城郊去。 高骊擦完刀宝贝地收回刀鞘中,到北境队伍当中走了几个来回,没有伤患才放心。待把众人护送回城郊,天色已不早了。 回来时张辽情不自禁地感慨:“这次刺杀和去年八月八那天晚上的相比,那可真是太儿戏了,能打的都没有,还在青天白日里搞,闹着玩呢?” 八月八时,唐维和袁鸿都还没有到达长洛,到了之后又急着养伤养身和暗中调动布置,眼下听张辽感慨,便问起了当夜情况。 高骊在旁听着张辽的回忆,眼皮一跳,那天是他在护国寺接到了天命信物的日子,因着老秃驴国师指认他是天子,那天晚上世家六大家都派了精锐的刺客到吴家偏宅当中去杀他。 那时候情况的确凶险,张辽受了一身重伤,差一点小命不保,不像高骊前有谢漆过去打定心丸,后有霜刃阁三个阁老出山来庇护,身上都没有挂彩。 高骊想起了那天晚上三个阁老前言不搭后语地和他说的几句话,那时刚得了念珠,脑子一片乱糟糟,压根没能想清楚多少东西,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忽觉太阳穴突突的疼。 一旁唐维和张辽说着话:“看来当初世家是真的想让你们悄无声息地溺毙,动起真格来还是瘆人。今天这一出虽然像是作秀,但比上一次还要罪大恶极,混乱之下踩踏的负伤者太多了。不管这事和宰相有没有关系,还是让他去处理比较好。” 第274章 高骊越想越觉得头疼,抬起手按住额角,旁边的几个老伙计都发现了他的异样,连忙问起怎么了,高骊皱着眉挥手。 正兀自头疼,半空中出现了海东青的身影。 高骊回到宫城时天已经黑了,回到天泽宫时见到门口不远处站着两个女子,一个是女官装束,一个一看就是异族女子,他恨得手都在发抖,却也知眼下不是再行杀戮之事的时刻,匆忙进宫里去。 踩风上前来跪呈藏书阁的事,高骊唇上血色消失,三两步冲进天泽宫,一进先闻到满宫浓郁的酒香。他心上更慌,往里多走几步,一眼看见谢漆穿着单衣坐在爬梯的阶梯上,眼睛上绑着一段遮眼的黑布,安安静静地伸出右手任由神医在他手臂上扎满了银针,整个人像是刚从酒缸里爬出来的一样,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高骊的眼睛死死停在他左唇那颗绮丽的朱砂痣。 朱砂痣下的白皙肌肤上有一小块云朵似的青斑。 他对那青斑熟悉不已,谢漆原本身上有三处,是最直观地反映他中毒与解毒情况的标志,只要青斑有淡化一点点的痕迹,高骊就能高兴得发疯,结果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谢漆脸色出现了第四块青斑。 谢漆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回家,歪过头朝他的方向转过脸来,醉醺醺地轻喵了一声。 神医施针施得投入,听见这声音才发现高骊回来,看了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你先别发狂,没事的,谢漆现在好多了。” 高骊在原地几乎化作一只大螃蟹,倒是想挥舞着钳子去夹死人,梗着青筋直跳的脖子走过来,发抖着手去摸谢漆的脸,看到了他蒙着眼睛的黑布底下有没擦干净的血渍,浑身骤然冰冷。 谢漆感应到他的发抖,抬起空着的左手握住他的,摸索着扣住他五指,张开嘴断断续续地发声:“小、小……喵……” 高骊心脏如被猛捏,目眦欲裂地低哑问:“神医,他会说话了?” “嗯,在努力呢。”神医把针全部扎完才揉了揉肩颈,解释起下午的情况。 上午他在藏书阁当中偶然被那狄族圣女的小金蛇咬了一口,那金蛇只有些许微薄的毒性,偏生毒性和原烟的毒相似又相克,骤然加速激发了谢漆体内残余的烟毒。 “他下午右眼出血了。”神医见高骊小心翼翼地拨着谢漆蒙眼的黑布,说起谢漆下午在天泽宫内的爆发,烟毒剧烈发作引发了他心智与认知上的混乱,和起初中了烟毒的前七天状况有些相似,七窍渗出了一些血来,右眼最严重,好似留下血泪一般。待他停止流淌之后,神医便调了药给他将双眼裹上,以防视力受损。 高骊手愈发地抖:“他这回发作不爬屋顶,不砸东西,反而去喝酒了?” 神医摸了摸胡子:“是想吸食烟草。他在这里横冲直撞没多久就不停团团转,无头苍蝇似的,我们喊你的名字,又拿了你的衣服去哄他,他便径直抓了衣服爬到了这爬梯的小窝里去。混乱没多久,谢漆开始说人话,说来说去就一个烟字,越说越情绪激动,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吸食到了烟草,那才是万劫不复的程度,这才给了他几坛酒对付,哪里能想到这小子是个千杯不醉的。” 高骊小心摸着谢漆的脸庞,半蹲下来轻抱住他:“谢漆漆,对不起,我刚回来,你现在醉了吗?” 谢漆脸还是那样的白皙,看不出喝了多少酒,倒是鼻尖有些微红,耸了耸后,摸索着去抓他的左臂,准确无误地把鼻尖贴到了他受皮外伤的那一处伤口。 “怎……么?”谢漆张开嘴轻轻咬着他的袖子,似乎是想看看他受的皮外伤。 “我没事,一点点事都没有的,不过是很小的小伤而已。”高骊听着谢漆艰难的吐声眼眶发热,捧着他的脸越抱越紧,“怎么鼻子这么灵,这儿都被你闻到了。” 神医诶诶两声把高骊拉扯开:“他这胳膊上的针还没拔干净,腻腻歪歪晚上再去。” 高骊只好松开他,忍着欲滴不滴的眼泪追问:“那狄族圣女的蛇能医治他吗?” 最初听到谢漆中了蛇毒之后,他满心里想活拆了那罪魁祸首,现在心绪大起大落,反而对此寄予了希望。 神医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地开始拔除谢漆手臂上的针,谢漆到底还是醉了,以往施针的时候总是剧痛难忍,他或多或少会有些挣扎的举止,眼下乖巧得像块任人拿捏的软豆腐,怎么摆弄都不吱声。 “说不好是歪打正着,还是对症下药,总而言之,得有那位圣女的金蛇研究。”神医吹了吹胡子,“下午老头子我跟她说了,想借用她所豢养的蛇研究,保证不伤及性命,但是……” 高骊都快要急疯了:“但是怎么了?” “但是人要先和你谈交易。”神医拔完了谢漆胳膊上最后一根银针,拿过一旁的毛巾给他擦拭,摇摇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乎这宫城里的每个人都带着点目的和动机,谈不上善恶好坏,一层皮扒下来,还是隔山隔海。 第97章 入夜,高骊和狄族圣女阿勒巴儿在偏殿里坐对面,那一尾咬了谢漆的小金蛇就盘踞在她脖颈上,蛇头贴在耳垂下,蛇信无声地吐露着。 高骊克制着炽烈的急迫不看那蛇:“你说想要交易,交易什么?” 阿勒巴儿观察着他的神情,笑了笑先抛出预警:“也许我想交易很多,陛下能承受得住吗?” 第275章 高骊在桌子底下抓住自己左腕,冷然不多话:“你想开什么条件直说,朕厌恶拐弯抹角。” “那我便大胆一言。”阿勒巴儿伸出食指逗弄侧颈上的金蛇,“第一条,五年之内,我与去年来出使的狄族人都要毫发无损地返回狄族领土,当初玉龙台下被陛下打死的我族武士,尸骨我也要带回去。” 高骊没有犹豫:“彼时朕若还在位,你们想走,城门必开。” 阿勒巴儿微怔片刻,笑道:“好,第二条,届时离开晋国,我要带上贵中原三十六行的匠师,每行至少六人。” 高骊语气冷了些:“兵器一行不可能。” 阿勒巴儿笑意扩大:“那看来我的第三条要求,陛下就要拒绝了。” 她吹了一声短暂的哨声,小金蛇灵敏地盘到了她手指上,缠过一圈手掌把蛇头搭在手背的指骨里:“我原本还想在第三条提出,想获得贵国制作破军炮的方法呢。” 高骊冷笑:“你想都不必想。” 狄族人骑射彪悍,过去没少仗着马剽人壮气压北境的晋国人,尤其上代幽帝继位后逐渐败掉晋国的底子,近二十年来狄族人的兵马战绩逐渐压过了晋国,若不是韩宋云狄门之后长洛的枢机署研制出破军炮一举力挽颓势,保不准狄族人要趁势蚕食晋国。 把破军炮交出去,根本就是在找死。 “不会白拿,既然说了是交易,贵国能给我族方便,我族也会礼尚往来。陛下,我豢养的蛇不止这一种,还有六种,其中有一种蛇就像猎犬,对气味极其敏锐。”阿勒巴儿摸了摸手背上的金蛇,“当初晋军用破军炮轰炸我们,不少碎屑残留在土地上,我的蛇嗅过破军炮的残骸,嗅出了剩余的原料气味,而那种破军炮的气味,狄族靠北的山脉脚下也有。” 她抬眼看高骊,一鼓作气地说:“我听说破军炮这种武器,不独晋国有,云国更胜一筹。贵国在去年七月七险些遭受灭顶之灾,想来一定有心找云国清算,破军炮这样的好东西,当然是造得越多越好,我族有几乎取之不尽的原料,联手是好事。” 高骊顿觉可笑:“七月七之夜,长洛的战祸有一半账还是狄族的,云国是罪大恶极,但你狄族就干净?” 阿勒巴儿有些无奈地笑起来:“陛下从前在北境驻守,对北狄应该也有些了解,狄族中有两脉,一脉白狄,对中原一直主和,另一脉赤狄,对中原主战。七月七的祸端,我很抱歉,但我是白狄首领,不是赤狄,那笔账我恐怕接不下。” 高骊很想骂脏话,狄族内部确实有两旗一直内耗,但说白狄主和根本是屁话,劫掠北境的狄族人里白狄的数目甚至更多!眼前这女人汉话流利,学了不少中原的东西,把中原那套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夫学了个透。 阿勒巴儿反手把小金蛇拢进手掌心,透不出任何一片蛇鳞:“交易不急,陛下可以多询问朝中重臣意见,我等得起。” 她等得起,等不起的是谢漆,或者说是高骊。 高骊的救妻之心难以按捺,猛的拍桌低喝:“金阿娇,眼下你在晋国的宫城当中,想提交易也得掂量一下自己骨头重几何,提这么多要求你吃得下吗?你所提的三条条件里,第一条朕可以允准,第二条能允准一半,第三条不可能。对此你还觉得不够?你只需要把你手中这条小蛇交给天泽宫的医师,这样的交易对你难道还不划算?” “是的,不划算。”阿勒巴儿眼神冰冷,“狄族如果没有破军炮,便将永远沦为晋国和云国,或者说沦为比整个中原低等一级的奴族,此前百年,两族是交锋不断,却没有像当代这样有天堑之隔。我人确实就在你们的腹地里,你们可以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此刻陛下完全可以碾碎我血骨,那又如何?对我而言生死在其次,狄族往后的命运比我的命重得多。” 她又吹了一声哨声,摊开掌心在高骊面前给他看,那条小金蛇竟然叼着自己的尾巴,开始迅速地把自己吃进腹中,嚼到最后只剩下一小节,硬邦邦地死在高骊眼前。 高骊看着那蛇就这样,剩下一个脑袋和脖颈,眼里蔓上了血丝。 阿勒巴儿倾斜手心把蛇头放在桌子上:“如果不能改变狄族的现状和未来,我等死就死了。只是可惜,谢大人中毒良久,好不容易有一线生机,陛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消失了。” 高骊发狠地闭上眼,压抑着想一拳打爆眼前人的冲动,霍然起身往外走,走出几步看见门口的高白月在寒风中等候,恶念一起,勾手让她上前来。高白月诚惶诚恐地连忙上前来,刚要行礼跪拜,就被高骊示意噤声在门口站好,随即自己转身又进去和阿勒巴儿说话。 阿勒巴儿刚起身要走,看见高骊折回来便又坐下去了,等他说话。 “我们再谈谈如何?你在宫城中和白月公主走得近,届时你想回狄族,朕可以特批公主和你一起走。”高骊声音没压低,确保门口的人能听到。 阿勒巴儿先是笑,蓝眸却沉了些:“公主不是擅长哪一行的匠师,只是饱读诗书罢了,带上她?只怕是徒增狄族返乡的困难罢了。” 高骊冷笑着点头:“行,按照这么说,那公主的生死也不重要。你能在眨眼间碾死蛇,朕不悦了,现在就去碾死高白月,你也不在意?” 阿勒巴儿嘴唇白了不少,却十分镇定:“公主是陛下血脉相连的亲妹妹,陛下想大发暴虐之性屠杀亲妹,关我一个狄族人什么事?” 第276章 “圣女不求情两句?” “与我无关。” “行,有种。” 高骊转头就出去,对僵在门口的高白月看也不看地抛下一句话:“听到没有?长点他娘的心眼。” 回到天泽宫后,神医翘首以盼:“如何?那圣女愿不愿意啊?” 谢漆在 第4节夹板上坐着,歪着头晃荡着腿,高骊沉闷地跑到他底下的爬梯坐,一把抱住了他的腿:“狮子大开口,贪得无厌,没谈拢,她还把那蛇弄死了。” “这……”神医摸了片刻胡子,反过来安慰,“没事,不愿就不愿,本神医在这呢,至少保谢漆不死,保你康复如初,时间长短而已,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高骊闷闷的,脑袋上搭了一只手,抬头看到眼前蒙黑布的谢漆,也只能点头:“嗯。” 神医并不悲观,转头准备去熬新剂量的药:“接下来一阵日子他可能随时会发作,你要是不确定这宫里真的没有残存的烟草,最好还是把他绑起来。他的嗅觉太好,要是嗅到烟草的味道,肯定会不顾一切跑去吸食。他要是因为烟瘾躁得不成人样,别让他硬扛,扛久了脑子只怕要出问题,找点别的东西给他应付。” 高骊皱了眉,心疼地爬上去把谢漆抱进胸膛里:“让他还像今天一样酗酒?酒是穿肠毒。” 神医掰着手指头吹胡子瞪眼:“酒色财气,你不会每一个都匀出一点来帮他转移烟瘾啊?谢漆以往喜欢什么东西,你就照着给他来搞几轮,让他坚定戒瘾的心志就对了。” 高骊忙不迭地点头。 谢漆大抵是醉意朦胧,眼下还看不出有什么烟瘾发作的模样,这阵子本就乖,眼睛蒙了黑布后看起来更乖顺了。高骊小心揭开黑布一条缝,看到谢漆眼廓红通通的,盖回去轻吻他额头:“疼不疼啊?” 谢漆轻喘着,呼吸不太正常,艰涩地吐声道:“不……” 高骊把他抱进怀里揉着,低低问:“上午怎么心血来潮去了藏书阁?我才出去半天,你就出事了,吓得我回来时差点把马累出白沫,你不仅是我老婆,还是我祖宗。” 谢漆说不出话,也不打手势了,仰头照着高骊的脸胡乱吻,呼吸越来越急促,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唇珠位置便急切地上前亲去,破天荒地主动撬高骊牙关。 高骊搂着人愣了愣,咂摸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此前是他炽烈禽兽,现在才是谢漆真正欲求不满的阶段发作。 高骊回应地动情,只是看着谢漆蒙着眼睛的黑布陷入了担忧。 他会流眼泪的,会不会伤眼? 向神医咨询得到无语的否定过后,高骊便不怎么拿捏力道。 几番极尽的暴风雨后,高骊把谢漆抱着倚靠在床头坐,坐得深些,两人裹着一张被子,不着片缕地相依偎着,谢漆蒙着眼睛努力地抖着声线说话,高骊靠在他肩窝里,底下满足地埋着,鼻尖不时蹭着他柔顺的长发,低哑地教他说话:“老婆,试试叫夫君呗?” 谢漆不为所动,跟他杠上似的,锲而不舍地努力叫老婆。 高骊起初以为他有样学样,谢漆侧首摸索着去咬他耳垂,含糊轻喘着叫:“老婆。” 高骊只是笑,谢漆有些着恼地松口不理会他了,他才意识到谢漆的意思。 是在叫他呢。 “哦哦!是是是!”高骊轻咳,认真严肃地裹紧他,“我也是你老婆,谢漆漆叫得对。” 谢漆便反手抬起去摸他的卷毛,声线低沉,语气轻快地笑:“嗯。” 第98章 怕谢漆接下来有些失常,高骊借着东区行刺之事罢了两天早朝,蹲守在谢漆身边看他情况。 天泽宫关上宫门,朝堂挑不出错处理论,私底下发怵且乏累,又怕民间是一通沸沸汤汤。 高瑱是最受益者,只要高骊翘班他便名正言顺地摄政,只是在内阁没得意半天,下午吴攸便把玩着手里的私印盖了梁奇烽请求复职的文书,借由唐维送到天泽宫那边寻求首肯,不一会就得到同意的口谕。 梁奇烽一复职,依照梁家势大,高瑱便得告别持续近一个月的痛快掌权,继续退居三位,看吴梁两家掰手腕。 于是唐维带着文书从天泽宫回来告知皇帝同意时,高瑱暗地里只觉晴天霹雳,表面还得风淡云轻,做些关切样:“昨日梁尚书为陛下护驾,其忠可鉴日月,只不知梁大人伤势如何,何时重返庙堂?” 吴攸瞟过去一眼,似笑非笑:“梁大人幸运,未伤要害,皮肉之伤不妨事,两三天内便可回来议事。” 高瑱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一旁唐维打岔调和气氛:“宰相大人,不知昨日陛下遇刺之事可有眉目?东区整顿情况怎么样了?” 内阁另外几位侍笔都关心此事,东区才是他们这些寒门居住的主阵地,东区每回出事都是西区的世家大臣出来重整秩序,以往都料理得很糟糕。 吴攸摇了摇头,神情镇定:“昨日一共获得刺客尸身二十三具,暂且交由审刑署彻查,还找不到能确定刺客身份的线索,且再调查些时日。东区整顿之事,许开仁昨日救人心切,回了代闺台暂作休整,他熟悉东区,我便交由他与东区各吏了。” 内阁的侍笔们得知是许开仁去整顿东区,包括唐维在内,心都安定了不少。 此时的东区,许开仁在外面当值,心中还牵挂着家里藏匿的另一人。 第277章 他昨夜一夜未眠,一早前去和东区各官署的官吏、各行的行长确定昨日东区受损的程度,拨正和赈平后与其他官吏一起去张贴告示,再骑马纵巡一遍,去看望七大医馆里的负伤者。 此前东区不少白丁名医都在去年十二月的梁太妃纵毒事中征召进宫,年后带着丰厚赏赐分批回来,对宫中之事讳莫如深,几乎不言半字宫中秘辛,只不过架不住民间好奇,询来究去,医师们唯肯透露的便是不止帝和九王中毒负伤,帝侍也受了连累,伤得险些落残,帝甚爱,同微甘后正共剧苦。又兼民间近来有流通些关于帝与近侍的情爱话本,民间多听多闻,对宫城里头的爱恨情仇十分八卦。 许开仁到其中一个医馆看望时,熟悉的好些人躺在担架上唉声叹气地吊着正过骨的挫腿断手,昨天上了年纪的些许人跑得慢了点,趔趄一摔受踩踏伤筋动骨,家底薄的如遭扼喉。 伤者当中有不少认识他的,开口便喊着许先生,泪眼婆娑诉苦今天躺在这里家中薄田怎么侍弄的大问题,许开仁便蹲在伤患中安抚和解释,凡负伤者在医馆领取医师亲笔的伤患单,可委托家人前去官署领救助银,好歹能暂且拿去雇佣帮闲搭把手。一番番安抚下来,伤者才稍微放下心来。 许开仁忙完手头琐碎回了家里,他一单身汉独居,倒是方便了养人。这会他脸色凝重地回了屋里,房间里有信得过的中年医女正在麻利地为床上的人敷巾子散热。 “医师,我朋友如何了?”许开仁皱着眉快步上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煞白有气出没多少气进的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外伤引起的发烧,熬过去就好了。”医女满头大汗,“许先生,幸亏你朋友底子好,筋脉强健得很,不然新旧伤叠加下来扛不住的,况且他身上有不少骇人伤疤,你这位朋友怕不是善茬吧?” 许开仁看着昏迷当中的方贝贝,抿了抿唇:“他性顽劣,虽常逞凶斗狠,性子不坏,辛苦您尽力救治,莫要把他的事往外传半点,我只怕他的对家揪着他不放。” 医女便再三保证,忙活到快要到中饭的时间才走。 许开仁熬了药粥去照料人,小心搀起方贝贝喂食,看着这位仅有几面之缘的影奴艰难地松着牙关进食。 昨天下午东区混乱,直到晚上都全区长灯未灭,他挑着灯还在路上巡视,忽然就撞上了一个带着满身血腥气的人,月光下灯烛上,血人黑衣蒙面,眼睛轮廓生得圆,不知怎的见了他眼睛极亮。 “许开仁。”血人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在蒙面下虚弱地嘿嘿笑,“死前能见到许先生,我可真幸运。” 说罢倒头就往地上栽,许开仁忍着惊讶及时伸手捞住人,揭下蒙面一看,认出是当初玉龙台的两个影奴之一,九王高沅身边的人。 顾不上是否惹祸上身,许开仁连忙带人回了家,他本身通医术,连夜把血糊糊似的方贝贝剥完,冷静地处理他横贯后心的一道致命剑伤,擦洗上药缝伤,方贝贝都如死人似的一动不动,熬到半夜时体温骤冷,眼看心跳就要停下,急得许开仁掐紧他人中直喊,喊多了便发现方贝贝鼻息急促了些。他便一声不停地在他耳边唤上千百遍,熬到天亮时,方贝贝心跳变得稳健,硬生生熬过来了。 眼下方贝贝发起烧,许开仁把能用上的都堆过来了,只能寄希望于这影奴能努力撑过鬼门关,赛跑跑过无常鬼。 一小锅药粥全喂完了,许开仁擦拭过不小心淌到方贝贝脖颈里的汁水,毛巾停在他喉结下一道不太明显的割喉旧疤,眼神越来越复杂。 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身上致命伤这么多的人。 宫中请了假,许开仁守着奄奄一息的人守到入夜,熬完晚上的药粥回来继续喂食,结果这一回方贝贝刚喝一口便呛了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就碎叨叨:“他娘的,什么鬼东西这么苦,吃屎吗我……” 许开仁:“……” 方贝贝福大命大,身强命硬,睁开眼睛了。 他目光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许开仁,烫到似的闭上眼,又叨叨:“活见鬼,死也见鬼。” 许开仁无奈地先放下药粥:“绛贝大人,你还没死,我也不是鬼,昨晚都忘了吗?” 方贝贝睁开一只眼睛,无比震惊地用右眼瞪他,表情夸张且滑稽。 许开仁见他神色有点想笑,扭头咳了两声继续皱眉:“昨夜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便侥幸救下你了。” 方贝贝费了好一会功夫才确定眼前不是假象,呆滞地张大嘴巴想爬起来:“你怎么救我?我料定我再有两刻钟就凉透了啊。” 他勉力抬手想去摸摸心口,手腕便被许开仁用二指按下了,抬眼看到许开仁眼中流露了些浓郁的异样复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绛贝大人,先吃药吧,别乱动了。” 方贝贝只好放下不解老实喝药粥,昏迷时嫌苦,清醒了便面不改色一口气把碗扒拉干净,吃完还是要下地。 许开仁眉头皱得要夹死他了,看得他直发毛:“许先生,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我只是想说,受伤了就卧床静养,别乱动弹。” “没事的,我能感觉我现在好很多了。”方贝贝微抖着手抬起摸摸额头,“我只是要通报些信息,一句话的事,不碍事的。” 许开仁拗不过,便搀着他走到窗口,方贝贝信任他,便毫不客气地把一半重量压在他身上,到窗边时运起丹田内力吹了长长一声拟鹰的唳声,震得许开仁不觉耳膜嗡嗡。 第278章 方贝贝连吹五声,吹得唇角溢出血丝,半炷香后便有细微的振翅声飞来了。 苍鹰敛翅停在许开仁家的窗台,左翼上血迹黏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微抖。 方贝贝抬手轻拨苍鹰的翅膀,低声叽咕了一阵子,苍鹰一动不动,待他交代完才眨了黑豆似的眼睛,展翅冲上了夜空。 方贝贝探出脑袋看着他的鹰飞远,这才松口气软了腿脚。 一回头看见许开仁满脸欲言又止,方贝贝搓搓指尖,有些局促:“许先生,大恩不言谢,以后你的命就是我方某人的,我……” 许开仁止住了他的话头,有些无奈:“你还是回床上躺吧。” 只是把人带回床上后,许开仁还是有些压不住好奇心:“你昨夜做什么了,刚才又是在和鹰说些什么?” 方贝贝老实地平躺,闻言笑起来,牵动了颧骨老大的一块淤青:“我出任务,任务完成了。” 苍鹰振翅飞往宫城,和大宛碰过头,瑟缩着把消息带给壮硕的海东青小黑。 小黑展翅飞到天泽宫的窗户外,用嘴笃笃敲窗扉,敲了半天紧闭的窗才打开,高骊单臂箍着谢漆略有艰难地走来:“嗯?” 小黑叽咕着,高骊臂弯里的人忽然发作,一口咬在他小臂上,死命挣扎出沁着冷汗的右手抓住了窗栏,每一根手指都在拼尽全力传递着想跳出窗的讯息。 高骊手臂绷紧捂住他,听完小黑汇报便关上了窗,掰下谢漆抠紧窗栏的手强行按回来。 高骊半抱半拖着他回天泽宫深处,饶是昨天就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谢漆发作起来这样危险,幸而早上没有离开他。 “谢漆,是我,你乖。”高骊小臂被他一口咬出血,顺着毛哄了半刻钟才哄得他松口。 可他一没有咬东西,张口便凄然地喃喃:“烟。” 高骊看着他绑着眼睛的黑布底下淌出的泪痕,眼睛也跟着酸胀,不敢说没有与不能,抱着他去桌前倒了一杯美酒递到他唇边:“我们有酒……” 谢漆张口准确咬住酒杯,仰首把酒倒进唇齿里,随即把酒杯摔出去,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抓住高骊胸膛前的衣服嘶喊:“不要酒,给我烟!” 高骊的回应是捧起他的脸急促地亲吻。今早谢漆醒来,酒意消失,烟毒的青斑颜色更深,赤着脚下地便要去开窗往外跳。高骊骇得睡意全无,将他捞回来千呼万唤,起初他能听得进耳,知道挪到爬梯上钻进小窝抱头,勉强支撑一时辰后便钻出来,满脸是冷汗,开始往烟毒与烟瘾齐发作的阶段奔去。 神医带着调好的药赶来帮忙,建议高骊将谢漆绑上,高骊自负于自己就是他的绳索,咬牙打死不绑。 谢漆便从早挣扎到晚。 一吻未尽,高骊唇瓣被咬,谢漆奋力推开他,苍白的唇珠染了他的血,像画了点绛唇。 他赤脚在天泽宫里乱转,跑得太快,一脑门撞上柱子,发出敲锣似的大动静,晃悠半步便被高骊箍进了怀里:“祖宗,我看看你额头。” 谢漆大喘气,抬起手生气地抓下蒙眼的黑布,岂料一睁开眼,还没能视物右眼便淌下血泪来。 高骊迅速从怀里抽出新的纱布绑上他的眼睛,拖抱着他滚坐在地上:“别动、别动,你的眼睛暂时不好看东西……你听我说,先别挣扎好不好?方贝贝传消息回来了,他把梁千业杀掉了,他还活着,谢漆,你朋友还活着。” 谢漆短暂地静止了片刻,白色纱布绑在眼前,逐渐泅出红痕来,是眼角又在沁血珠。 高骊往他苍白的脸上轻吻,唇瓣一破,一啄便是一个血印:“大家都还好好的,你别怕,不高兴了咬我,想着我就好,我们不想别的。” 谢漆沾着血腥的喘息洒在他鼻翼,安静没多久便重复循环。 高骊索性泰山压低,一把将他压到了地上,不让他乱挣动。 然而没一会,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肩窝处扎进他耳朵里。 “你杀了我吧。” 字正腔圆,说得很流利。 第99章 是夜高瑱回东宫,洗手时头也不抬地照例问一旁侍候的谢如月:“天泽宫情况怎么样。” 梁太妃一事后内务署被血洗过,兼天泽宫的守卫调进了北境军,如今不好安插耳目,天泽宫围得像围城。 东宫的影奴和韩家暗卫悄然去过蹲守,结果被谢漆的影奴们警告了,从前多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如今天泽宫影奴率先撤出对其他派系的盯梢,也拒绝被盯守。 高瑱没想窥探皇帝的阴私,也不感兴趣。 只是好歹要获知那人生死。 谢如月低头为他擦拭滴水的修雅双手:“谢大人病情加重了。” 高瑱微不可闻地动了指尖,平静道:“还活着就行。” 残,废,傻,都不重要,活着就行。 他擦完手抚过谢如月的朱砂痣:“昨天他在藏书阁怎么了?” 昨天回来忙碌了其他事,隐约听得谢如月汇报了些只言片语,眼下梁奇烽快要复职,他这太子便又要闲了。 谢如月把昨天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再重复一遍,高瑱听完皱了眉:“金阿娇去了天泽宫?” “具体外人不知,青坤大人昨夜盯着文清宫,仍不清楚圣女在其中做甚。” 高瑱没心思用晚膳了,挥手令人撤下食桌,撩起衣摆到书桌前坐下:“狄族人不好动,在场不是还有一个高白月?” 第279章 谢如月楞了楞:“可那是公主……” “把她带过来。”高瑱轻敲桌面的白纸,“她母舅如今都要在韩家座下苦苦哀求,她算什么。如月,你亲自走一趟,孤想知道昨天天泽宫怎么了。” 谢如月只好听从命令转身,蓦然脚下一错险些踉跄,高瑱看了一眼,知道今晚不能那样磋磨他了。 不结实。 半个时辰后,高白月被带到了东宫,她有些畏生地行礼,口中称呼他为五皇兄以尊亲近。 “妹妹不必多礼,日前你母舅还提到了你。”高瑱温声让她坐下,扫过她遮了左半张脸的面具,“姜尚书挂念你容貌的事,在宫外寻了肉白骨生肌理的秘药,送到你手中了吗?” 高白月第一次听到这事,忙道谢与道未曾,紧接着听到了太子语气关切的要求。 面具摘下来,看一看烧伤的疤可有好些。 疤——怎么会好呢? 伤口愈合了,疤痕不会的。 高白月忽然感觉到了韩宋云狄门之夜的绝望,脸上的面具甚至没有在阿勒巴儿面前揭下过。 那是她这辈子都想覆盖住的,不被人看到的梦魇。 但她最终还是惨白着手解开了面具,把蜿蜒半张脸的狰狞灼烧疤痕无遮无拦地放出来,仿佛放出了七月七的火焰。 不远处的谢如月不忍地别开了视线,而她不敢抬头,空洞木然地接受太子的审视。 太子叹息如潮雾,差人去库房挑出最好的祛疤药来赠与她。高白月如刑满释放般仓皇系回自己的面具,烧痕太重,祛不了的,但她感念任何施展善意的人。 高瑱把她的神色变化扫入眼底,这才问起昨日谢漆在藏书阁的事。 高白月自是知无不言。 是夜她被热情盛邀在东宫共用晚膳,恍惚间想起了东宫的上一任主人,那位大皇兄也是如此仁善温和,只是那道光炬还没有照到像她这样的无名小卒身上便熄灭了,所幸,东宫后继有人。 夜色朦胧时,高白月被八个宫女执灯送回住处,谢如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知该作何感想时,高瑱便吩咐他来帮忙宽衣。 谢如月一激灵,为其整冠时轻问:“殿下可要前往文清宫?” 高瑱应了一声:“今夜可能不回来,你不必等。” 谢如月停顿片刻,压下了心底深处裂出来的一缕怪异反胃:“是。” 初九梁奇烽便回朝了,皇帝则还要罢朝两天,诸重臣下午齐聚内阁议事,皇榜年后已张,春考三月棠棣时分,长洛先试文武卷。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元宵后的新君春猎,晋帝登基元年都理应有此仪式,不重狩猎,重在出城巡视天子脚下的后土。 谈及春猎,在场历经三朝的只有梁奇烽,工部尚书郭铭德历经两朝,本来也有资历在春猎事上发话,但他一问三摇头,年岁不过比梁奇烽年长五岁,不知情的一看却要恍然以为他是梁奇烽的父辈。 春猎前后的部署都归梁奇烽和吴攸着手,眼下他虽刚回来,话事权仍然重。 唐维在圈外看世家重臣商讨,他们寒门在这插不上话,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梁奇烽神情,不怎么能看出衰颓的迹象,似乎初七的护驾负伤,以及梁千业的遇刺,都不能带给他什么挫败。 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春猎只怕意外在天泽宫。”吴攸转头看向唐维等人,有意将他们拉回天秤,“唐大人,稍候还需要你辛苦去一趟天泽宫,求问陛下身体如何,当初中毒之事加之前日遇刺,陛下苦身牢神,就怕到春猎时不便起身。” 梁奇烽脸色稍有难看,却也只能附和。 唐维恭敬应是,心里知道高骊能出发,问题是谢漆能不能同去。 昨天去求见时,宫门都没能开,只听得高骊在里头低哑地回复简单的可与不可,还有一道难以抑制的野兽般的嘶吼。 解毒是真正一日如三秋的可怖拉锯战,唐维旁观着,都觉胆战心惊,他不确定高骊能坚持多久。 初十晚上,熬了三天半,高骊终于能搂着安静下来的谢漆平躺。 他把谢漆托着趴在自己身上,咬印参差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长发,眼神放空地望了一会天花板,感觉到怀里人动了,便立即垂眼摸他面颊:“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漆微弱地摇头,眼睛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还得再缚几日,朱砂痣下的云纹青斑终于淡了,毒蛰伏回去,与他暂时握手言和了。 天泽宫的墙壁上有输不清的劈砍痕迹,兽皮地毯不是被抓烂就是浸透了各种酒,摆设的东西除了爬梯和床,其余都被砸坏了。 高骊抱着人倦倦地想,还好老子结实砸不坏,咬不烂。 正疲倦地沾沾自喜,谢漆冷冰冰的手摸索过来,先摸到了他的鼻梁,继而轻轻地用指尖逡巡着他的轮廓,勾勒过眉眼,游走到下颌,像依依不舍的告别又像沾着眷恋的重逢。 他不出声,高骊先笑:“用力点摸啊。” 谢漆却不动弹了,嘴唇仍旧抿成一道线。 高骊托着他两腋把人揣到眼前来脸对脸,鼻尖轻蹭着他,想去亲吻,无奈嘴唇被咬得实在疼,肿兮兮不好动口。 “谢漆漆。”高骊拨过他的长发,掌心覆盖了他后颈,把想躲开的人捂回了自己身上,“那个时候,你清醒过来了,对吗?” 谢漆蒙了眼,他看不到他那双漂亮眼睛透露的情绪,却仍能凭着朝夕相处的触觉感知他的情愫起伏。 第280章 像眼下,谢漆整个人都在放空,疲惫到每根骨头都软乎乎,又缩回了自己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那个高骊熟悉的灵魂不知蜷缩回了哪个犄角旮旯,躲起来沉进深海。 满打满算,再过两天谢漆中毒便到了满月,高骊自经过生不如死的前七天,往后对他别无所求,唯愿他活在自己身边,至于是失智失忆还是把自己当做猫的谢漆,他也很爱。 只是高骊没有想到会在那个瞬间触摸到从前的谢漆,猝不及防得像看到了避无可避的满天箭雨。 “你叫我杀了你的时候,你回来了,是吧。”高骊抱小孩似地慢慢揉他的脊骨,语气无甚起伏,安然得似乎当真能顺其自然地接受命运的馈赠和重锤。 谢漆趴在他怀里没反应,三天没消停,喝了一堆陈年烈酒,现在烟毒蛰伏,酒意却蔓上来争先恐后地拖他入梦乡,无可奈何被击垮了。 高骊听着他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知道他快要睡着,只是自己不能和他一起进梦乡。他睡不着。 “我有个大胆想法。”他轻轻蹭着谢漆鬓角,不奢望能得到答案,“谢漆,你其实一直在看着我,记忆都在,对这人世的一切还能感知,只是你把自己躲起来了。魂魄藏起来,抠出一点指甲缝似的灵魂漂浮在表面,留一个小木头似的身躯给我,自己和钻小窝一样躲起来了。” 高骊摸摸枕在他胸膛上睡着的人,有些不解地轻喃:“你为什么想躲起来呢?那一瞬间浮出水面,却希望我动手送走你……为什么呢谢漆?” 为什么想死去呢? 明明下属,朋友,爱人都在,为什么却想躲起来、远走碧落? 高骊不知道他眼里看到了什么,只能以己身揣度一二,自己受毒操控时,眼里看到的幻觉只是一群恐怖狰狞的骷髅像,虽然感到恶心和瘆人,可心里有牵挂,至多感到疲惫不堪,从来不觉得无望失去生念,谢漆是看到了什么,才会连活着都不想要了? 想不通。 他独自放空了半夜,抱着谢漆侧身躺好,掖好被子轻柔地捏捏他的腰身,额头贴着额头努力陪他赴梦乡了。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他的梦里出现了两个谢漆。 一个走在山花烂漫里眺望虚空,手里拎着一个刚刚编织好的花环。 另一个坐靠在狭窄的小天牢里,借着天窗透下来的月光,和赶到牢里的白无常轻声说话。 高骊失声吼了他的名字,带着花环远去的,和与白无常讨价还价的两个谢漆都回过头来。 皎洁的与血污的,都是他。 高骊一遍遍地嘶吼着他的名字,只有一个谢漆迟疑地跋涉过来,另一个在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高骊愣住,刚想迈开腿,身后有一双手拉住他,他回头,又看到了一个长着猫耳朵的谢漆。 梦便戛然而止。 第100章 一转眼到了正月十五,高骊十三日才回去上朝,堂下百官有一半人在他眼中恢复了正常,幻觉像退去的潮水,来时卷起千堆雪,去时春花才掐尖,属于高骊的深冬并没有维持太久。 谢漆自初八毒与瘾齐发作三天,这几日都在安静地吃药治疗,会跟着他牙牙学语地学说话,说不上来时便用喵声代替,时常温顺可爱得让高骊受不了。 许是大起大落,于是每一段沉落下来的平稳时间都显得尤为可亲,每一截熬过去的时刻都难得的可敬。 唐维私底下询问他是否还坚持得住,复杂的眼神游移在他脸上一些遮不住的青紫淤肿,问他日夜对着一个失智躁动的爱人可有失望与疲倦,高骊感到诧异,这才一个月,他还没把爱人照顾够,想做的事还有很多,热兴浓得是。 他指指自己:“我也是病人,是他先不弃我,先来饲我做药,你搞错因果了。” 他还是很喜欢谢漆,见他疯看他傻,让他打被他咬,胸腔中的心还是热恋似的狂跳,他并不怕他。 唐维与袁鸿相识十年以上,告天地结亲也有几年,听到他这样说时眼神亦有不解。 高骊也不求理解,但求别歪曲误解就够了。 晌午他回天泽宫,一进门没看见谢漆在小窝里睡觉,而是看到他站在那面斑驳的墙壁前,用手摩挲着墙壁上的刀痕。蒙眼的纱布还没除,红发绳与白纱结叠在一处,似乎在他一具身躯上集结了喜事和丧事。 高骊快步上前去,在他回头时低头吻了他冰冷的唇珠,漫长的彼此渡气后,高骊从他微喘的唇角逡巡到耳廓,水迹也拖曳到了耳垂,潮湿地同他耳语:“谢漆漆,元宵了,晚上有节宴,我不放心你,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谢漆怔了片刻摇头,口齿不太清楚地结巴道:“不,去过,不想。” 高骊以为他说的是在宫城的前四年,轻笑着弯腰蹭蹭他:“那是过去时,现在是当下,陪陪我也不行吗?” 谢漆仰头想了想,还是摇了头,抬手试探着抚摸他脸庞,语气认真地说:“今晚,吃多,开心。” 高骊莫名觉得嗓子眼微堵,除夕新岁元宵,外头红尘熙攘,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想怎么寂寥。 谢漆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低沉下来,立即认真地手舞足蹈搭配言语:“春猎……没去过,这个、这个要一起。” 高骊眯着眼看了他一会,故意不说话,于是看到他愈发着急地比划起来:“要一起骑马,去踏……青!我给你掏、掏……” 第281章 “掏”了半天,后面才蹦出个“鸟蛋”。 高骊差点没忍住,冷着声线继续逗他:“可是我不喜欢鸟蛋,吃起来还不够塞牙缝,怎么着也得掏些和南瓜一样大的。” 谢漆愣住了,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比划了几下南瓜的大小,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认真严谨的气息:“有这么,大的,蛋?” “那当然。”高骊忍笑忍得肩膀直抽,“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漆微张着嘴巴,一脸呆滞样:“……” 时间还早,高骊牵着他去爬梯上的夹板坐,他体型魁梧,直接盘膝而坐,把谢漆抱起来摁在怀里坐好,下巴便能戳在他脑袋上摇晃,还去捉他两只手扣着摇摆:“春猎时我们要做的可多了,你不仅要给我掏几个南瓜蛋,还要给我编织个花环,我要戴头上。” 谢漆脑袋被他戳得歪倒,没一会儿发冠就松垮下来,很快发绳又被他抽去了,长发水一样铺泄而下:“你不是,姑娘,要花环,干什么?” 高骊理直气壮地捏他脸颊:“我喜欢漂亮的东西,花环好看我就想戴怎么了?你不服?嗯?” 高骊一手搂着他,一手去挠他的痒痒肉,谢漆从前一身肌肉绷得结实,找不到多少块笑穴,还是后来被他开发出来了。果不其然,很快谢漆就不受控制地在他怀里笑,软成一摊豆腐地投降:“服!服!” 高骊大发慈悲地半松手,戳着他侧腰东拉西扯:“还有,我不熟悉那白涌山有什么东西,我才来长洛住半年,你要牵着我带我去认地方,死物活物都要认,跟去年中秋一样,带我尽地主之谊。” 谢漆有些为难地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知道,我这里,不好,可能……” 高骊吧唧一口叼住他手指头:“我不管。” 谢漆脸涨红了:“喵。” “喵什么喵,不许萌混过关。”高骊抱紧他轻轻地左摇右晃,看他人和那一头绸缎似的长发在阳光下亮晶晶,越逗越使坏:“反正要你带我玩,到时和我一起春猎,你动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想想怎么让我玩得开心。要是想不出来,我就在山野上,树林里,草丛灌木中干死你。” 谢漆被说出苦恼的高低眉了。 他又仰起脑袋来对着虚空思考,随后在高骊的期待下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回答:“那你,干死我好了。” 高骊:“……” 他转头看看 第4节的小窝,尺寸是他量的,不够他钻,太小;目光上移到第八节的窝,勉强是可以的。 于是他抱起谢漆往上爬,先把他推进去,谢漆还一脸茫然地伸出两手扒住孔洞,一急语气倒是快了:“现在不进,我要坐在,你腿上。” 高骊也急,口干舌燥地掰下他的手使劲推进去,自己弯下腰也跟着挤进去:“不是要把你推进来然后就跑路,别着急,来,现在是不是也坐上了?” 谢漆:“唔。” 两个人挨在一起施展不开,但也别有趣味。小窝里黑漆漆,原本高骊想拉开小窝顶端上盖住夜明珠的绒兜,昏暗中想到谢漆蒙着眼睛的纱布,便怜惜他这阵子以来都是这个小瞎子状态,倒不如现在和他一起体验一把伸手不见五指的盲人摸象。 于是“盲人”互相瞎摸起来。高瞎子单方面耍流氓,谢瞎子再呆也无语起来,不轻不重地拿手拍他宽阔的后背:“喵喵?这里?不行吧喵。” 对高骊而言,他那手就像拿蒲扇在他后背上扇风似的,挠痒痒都算不上:“行的喵,轻点来喵就好了喵。” 谢漆气鼓鼓地屈指去敲他脑袋:“别学我!” 结果因为看不见,那手没敲到高骊,反倒敲到自己的脑门了,清脆的咚一声。 高骊笑得胸膛直震,黑灯瞎火地摸索到他两手,一把擒了扣在背后,摆弄好便细嚼慢咽地鼓捣。 谢漆不知道是因为深度还是因为场景变换的原因,比以往更敏锐,没一会儿就哆哆嗦嗦地投降:“我想,我想!一定动用,脑袋瓜,春猎带你,认天地,别干。” 高骊愣了一下,一瞬间竟然感到很遗憾。 不过也不打紧。 届时再看着办。 一个下午便在他胡乱变换阵地的鼓捣当中过去,高骊认认真真地穿好朝服,准备去赴元宵的节宴,走之前还想抱着谢漆香两口,但他一感觉到高骊过来便皱着眉嫌弃地挥着手:“快走,快走,别来,黏人精!” 高骊被他说得又气又好笑,黏人精还是他教谢漆说的,起初是谢漆烟毒发作后十分依赖他,时常像个跟屁虫一样,听着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团团转。 谢漆边嫌弃地挥着手,边摸索着要走到爬梯那去,高骊快步追上去,单手搂住他的腰,大踏步把他送到了爬梯的夹板上:“谁才是黏人精啊?好啊,举一反三是吧?明明你才是黏人精,你是麦芽糖,是黏糊糊的小膏药。” 谢漆歪着头摸索着坐在夹板上,一边记住他说的话,一边伸出脚想去踢他,脚踝便被高骊捏住了。 “怎么还想上去啊?第二个小窝不要进去了,等我回来处理一下,要睡觉就到最上边去。我只是去一个半时辰就回来,你不要乱跑哦。” “知道,知道,烦人精。”谢漆嘀嘀咕咕地重复着,“还不快走,去宴会上,看美女。” “哟嚯,这说的是什么?我看你都还来不及。”高骊愈发被他逗笑,穿鞋了也不耽误占便宜,跳上两节把他揉在怀里一顿猛亲,亲到心满意足了才松开人。 第282章 “好了,好了。”谢漆喘着气,受不了地赶他走,“去听箜篌吧,哼。” 高骊听着感觉奇怪,但也没多想,摸摸他起身往外走去了。直到他到了宴会上,他才知道谢漆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红泪来了宴会。 高骊坐在主位上时满头雾水,谢漆怎么知道的? 第101章 正月十七时,谢漆眼前的纱布终于可以揭开了。神医给他解开,高骊紧张地蹲坐在一旁,期待着取下纱布后,那双重见天日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情。 纱布一圈圈委落在地,谢漆被压扁垂的长睫毛看起来有些滑稽,涂了胭脂似的眼皮下眼珠转动着,使了大劲才睁开了眼睛。 神医紧盯着他的眼睛恢复状况,高骊巴巴瞅着他的眼神,谢漆却第一反应抬头去看虚空,仰起了一截青斑浅浅的脆弱颈项。 “谢漆?怎么样,看得清楚吗?” 谢漆不为所动地静坐着,眯着眼看了半晌虚空,静得高骊都要打摆子了。 “好了。”良久,谢漆才低下头来,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好的手势,眸光熠熠。 高骊欣喜得大喝一声,不等神医发话就一把抱住了谢漆摇晃:“太好了!你可算不用再蒙着那碍事的布条了!” 谢漆被他抱着摇晃得像面条,抿唇无声笑着,抬起右手斜抱高骊后背,左手竖在唇间朝神医示意噤声。 神医到口的话霎时吞咽回肚子里,怅惘与欣然并重地摸摸胡子。 高骊晃了谢漆好一会才松开,主动扣起谢漆的手请神医诊脉,眼角有喜极而泣的潮湿泪痕。 神医边诊边宽慰,脉象记在脑子里,嘴上报喜不报忧,说罢问起高骊接下来的打算:“对了,听说你几天后就要去春猎,谢漆到时也跟着去?” 高骊小心翼翼:“可以吗?” 谢漆一锤定音:“可以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而后转头四目相对,谢漆不自觉地单眨了下右眼,神情像撒娇的猫,高骊便痴痴地看着他傻笑。 神医表情不轻松,一手诊脉一手掐着指头算日子:“只怕谢漆会在途中烟瘾发作,野外天大地大,他若脱缰,你追不上啊。” 谢漆立即着急地接口:“您开,药,我一定喝。” 神医摸着胡子抬头,看到小两口用一模一样的可怜巴巴的热切眼神看着自己,蓦然觉得这两人像大兽小兽,两条看不见的毛茸茸尾巴交缠在一起轻摇似的。 神医莫名觉得自己无痛当了父亲:“……” 于是等到晚上,神医一口气肝出了三种新的药,制成了若干丸子和粗糙香包,喝令谢漆接下来三天都要忍着剧痛药浴,力求在春猎前先疏通烟毒。 是夜谢漆紧闭着眼缩在浴桶里,眉头皱也不皱,若非汗珠淅淅沥沥如小雨,不知者还以为他只是单纯在泡个热乎浴泉。 高骊围着浴桶急得团团转,迭声和他说话,想帮他转移些痛觉侵袭的凄楚,谢漆非但不领情,还哼哼唧唧地嫌弃他:“别走啦,你好烦。” 高骊哑火且委屈,搬了个小椅子蹲坐在他背后,大手摸摸他后脑勺轻声:“老婆,那我给你唱个小曲解解闷吧。” 他哼起当初中秋夜游在草台下听到的念奴娇曲子,结果没哼几个调子,谢漆便在浴桶里转身,弃置一身千疮百孔的剧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难听!” 高骊委屈得要瘪了,又见他贴过来,一只苍白手背搭在边沿,鼻尖轻轻与他相贴,闭上眼安然道:“我教你。” 青黑药水下的手臂青筋鼓胀,冷汗也如雨下,但念奴娇的曲调四平八稳,没有一个调子落下。 高骊怔怔看着他闭着眼的平静神情,心脏鼓噪着不知该喜该悲:“谢漆,不疼吗?” 他抚上谢漆苍白的脸,他便侧首亲亲他掌心,冷汗滚落,白如雨后芽。念奴娇悠悠哼完最后一个转音,谢漆头也不抬地依偎着他,置若罔闻地闭着眼轻笑:“哼完喵,跟我学。” 高骊低头贴着他额心,努力跟他学着念奴娇的曲调,待七曲终,浴桶中的药水变回了透明,他便伸手把谢漆从中抱出来,裹着寝衣抱在怀里解开湿淋淋的长发,一手擦拭着,一手试探着去掐他腰身。 谢漆身上乏力,侧腰抖了两下,哼唧着骂他:“怪力狂,手好重,撒开。” 高骊心中一松,方才还以为谢漆添加了丧失痛觉的后遗症,还好不是。 他就是能忍而已。 先前那个因为施针剧痛,便会张牙舞爪地转身给他一通大耳刮子的懵懂样远去了。 二十日清晨,高骊整装,背着还呼呼大睡的谢漆走出天泽宫,破晓的曙光兜头披了满身,他脚下轻快地背着他出宫门,光明正大地带他一起出城门前往白涌山。 高骊特意起的大早,路上走得又快又稳,北境军守卫整齐划一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一致压到最低,数百人静默地跟随着皇帝,帝不愿打扰清梦中的近侍,所有人便学会鸦雀无声。 谢漆沉浸在晃悠悠的梦里。梦乡中自己是半人半猫的非人非兽,安然如素地趴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下巴戳在手背上,猫尾和小腿一起晃悠踢踏,戳一株开在近在咫尺的冰蓝花。戳了一千下,不远处传来动静,他懒洋洋地抬头,看到另一个自己盘膝而坐,一条腿只剩白骨,断裂的玄漆刀碎片就散在腿骨间。 第283章 他拨开碎片朝他伸手:“过来吧。” 谢漆右眼忽然被从天而降的粘稠泥巴砸中,他捂住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另一个自己伸手。 手被一只灼热的大手握住:“醒啦?” 谢漆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坐在旁边的高骊,他们身处在宽敞的马车里。谢漆揉揉左眼爬起来,定神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与高骊身上配套的同色系常服,意识到现在正在出城前往白涌山春猎的路上,是他期待了已久的春猎之旅。 许是连续三天药浴掏空了精力,他昨夜睡得极沉,也不知自己一早是怎么让高骊带出来的,从头到脚,从天泽宫到宫门一路,定然让高骊受累了。 高骊一眼看出他的歉意,单手把他捞到腿上抱着轻蹭,哭笑不得:“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早啊谢漆漆,饿不饿?” 谢漆摇头,蠢蠢欲动地伸手去拍拍车窗,高骊便开了第一重窗,抱着他弯腰凑到窗纱前看车外的队伍和长洛街道。 谢漆眯着眼睛看东区街道两边熙熙攘攘的百姓,许多人家抱着小孩在街头说说笑笑,小孩见仪仗威风,骑在自家老爹头上又是指挥又是拍手的,天真烂漫。 从老到少,他看得见的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不见畏惧嫌恶。 谢漆眉眼弯弯地扬起唇角。 高骊看着斑驳光影洒落在他无暇的右半边脸上,没忍住挨过去亲了一口:“怎么啦,看得这么开心啊?” “你不是,暴君,开心。” “这是什么不着四六的回答?”高骊被逗笑了,低头又亲了他一口,谢漆第一反应是去关第一重窗,似乎是怕车外有任何眼力不俗的人窥见天子车驾内有旖旎,紧张得体温一瞬升了。 高骊当他害羞,笑着把人抱在腿上轻轻抚着脊背:“高瑱那厮我没让他来,丢在朝里忙活他韩家礼部的三月春考,高沅更不用提,正闭关在他宫里面壁解毒,春猎没他的份,不想见的人就让他们离我们远远的。对了,方贝贝来信说他伤势好了不少,今天城门大开,人多眼杂的,他打算明天悄悄出城来找你。” 谢漆认真地听着,眼睛明亮地不住点头,满眼写着“好好好”。 高骊爱死他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模样了,情不自禁地吻他眼角低声耳语:“谢漆漆,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的双眼,你绑了十天纱布,我跟着低落了十天,真好,现在你又能这样看着我了,这么漂亮的眼睛,就该这么全神贯注地看着我……” 谢漆安静片刻,嗯过一声,伸手抱住他肩背,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和马车一起晃晃悠悠。 他试着闭上右眼,视线一片明亮,便安然若素了。 队伍慢悠悠地行驶了约莫一时辰才赶到白涌山脚下,五大世家的青年子弟都来了不少,北境军拨出了一千跟随护卫,战力压倒了禁卫军和世家私兵。到地点时各方也分割清楚,北境军在唐维指挥下扎营,世家那头自有各家主操持,几方派别奇妙地维持着表面太平,井井有条地疏离又高效地行动起来。 唐维看着这景象心里实在是忍不住欣慰,恨不得往后在御书房里各派也能继续维持这风轻云淡的和谐。 他边感叹着边去天子车驾旁边恭敬地传声:“陛下,谢大人,诸事已妥当。” 外人面前,唐维扮演着唯一能令喜怒无常的皇帝信服的北境旧臣角色,有帝之心腹的身份在,诸事才能顺遂至此,外人冲着这也不能不给他三分颜面。 车里传来一声好,唐维主动上前去打开车门,高骊穿着一身修身的骑射武服率先下车,随后站定在车下,向车上伸手,姿态是等着接抱的温柔模样。 同行出猎的世家众人当中不乏年轻的青春女郎,都是肩负着担起一族后续荣华的隐责,胆大的眼睛牢牢看着远处的晋帝,见得一个挺拔身形,侧颜英俊温柔,不似传说中的暴戾无常。 外人眼巴巴等着看车驾上下来的是谁。 不过片刻,一道清瘦身影飞雀似的落下来,太轻盈了,似乎马上就要飞去。 但飞雀被帝紧紧抱进了怀里。 第102章 白涌山是数百年前建武帝萧然取的名字,地广延绵数十峰,岭连有九,蜿蜒有近百里,历代是皇家宗室钦定的围猎场地。 虽然是初春,天还是冷,高骊出发时带了自己从北境来时戴的毛帽,眼下正一把扣在谢漆头上,捏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随后笑开:“你长得不像北境人,五官是地道的中原美人胚子,戴上帽子像被我强抢过来的媳妇。” 谢漆正襟危坐着,即便是身处营帐内也有些不自在,带手比划着说话:“外人面前,你不要,离我太近。” 高骊眯起眼:“嚯,为什么呢?” 谢漆眉目浮现忧愁:“对陛下,名声不好。” 高骊失笑,仰起下巴压在他毛帽上闹他:“反正别人要污我名声也得找理由,我不偷不抢,不滥杀不害人,和你亲近不犯法,还是说你嫌弃我是个杂种?” 谢漆皱眉,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他:“最后一句,别胡说。” 高骊笑着把他捞进胸膛里慢慢捂热,声名毁誉这东西,他以前相信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清白自有见公道的一天,但自从他当了皇帝,周遭人没少要拿这看不见的东西做文章。吴攸要引他进歧途身败名裂,唐维要督促他谨言慎行,薛成玉此前一板一眼不假辞色,慈寿宫事发后却忽然主动上拜,语气肃然地说要用陋笔替他和谢漆的声名造势。 第284章 现在谢漆呆呆笨笨,也会下意识忧虑这个。 高骊亲亲他,随即要到外面去看唐维他们,谢漆抓紧毛帽挡住了小半张脸,一只手握紧挂在腰间的玄漆刀,绷出一个可靠的近侍形象随他出去。 外头北境军一半在搭建营帐,不远处有七个大汉扛着一根巨型木柱,欲立起来挂旗,高骊见他们扛得辛苦,于是快步上前去帮忙,手一扛,整根巨柱立即稳稳当当地立了起来。 周遭五大三粗的北境军朝他喝彩,高骊爽朗地笑起来:“需不需要劈柴?一把力气半年没使,浑身都不痛快。” 不远处忙活的张辽一听这话,毫不客气地向他挥手:“有有有,快来这儿!” 高骊回头朝谢漆招手,谢漆被他脸上神采飞扬的笑意惹得心神怦然,捂紧毛帽飞奔到他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去。 绕到了营帐后头,果然看见好些大汉满头汗地劈柴,高骊接过了斧,先低头到谢漆耳边说悄悄话解释:“我小时候是北境军的伐木兵哦。” 谢漆感觉耳朵痒,抬起白皙的手捂住泛红的耳朵,专注地在一边看高骊不费吹灰之力地利落劈柴。 看他抡起斧锋,又重又巧地向下劈砍,底下的木轮不差分毫地一分为二,哗啦一声彻底投降。 肩颈,胸腹,手臂,流畅的肌肉都在衣服底下蓬勃热烈地鼓动。 一下又一下。 高骊没一会功夫就把一打士兵的活全干完了,垒好柴愉快地拍拍手回头,走来纳闷地问谢漆:“在外面被风冻着了吗?怎么面颊红了?” 谢漆摇摇头,无言以对地望天。 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简简单单的劈柴,却莫名色气。 实在不明白。 营帐一上午便搭建好了,下午寒风转暖,阳光明媚,高骊迫不及待地带上谢漆,在一小队北境军的护卫下先进白涌山去探探。 起初是一人骑一匹马,翻过一座山峰远离了营帐时,很快就变成了两人共骑一匹。 高骊搂着谢漆腰身在山脚下的草原纵马狂奔,不发一言,痛快得像是终于脱缰的野兽,到这无拘无束的天地间先要撒开蹄子狂奔一通。 谢漆自己纵马时也鲜少有纵到这么快的地步,眼前青绿的山岭树林都模糊成了一滩斑驳的颜料,阳光疯狂扑洒而来,风也肆意,背靠的心跳炽烈如敲鼓,他又惊又感到痛快,震撼之间,只恐两人胯下的骏马会被累到口吐白沫。 高骊拽紧缰绳,控马翻越过一道山溪,就在马蹄越过的一瞬间,他仰首对天狼嚎,声音豪迈壮阔地回荡出去,身后不远处的北境军守卫也呼应着一起狼嚎。 谢漆听着他们发出了两波狼嚎,像是狼王召唤族群的狼卫,一起确定生死,一起奔赴下一段征伐旅途,充满原始的野性难驯。谢漆心脏震天砰砰,一时难以抑制激动,在高骊对天发出第三次狼嚎时,也仰首跟着他们一起呼应。 “嗷——呜——” 高骊声音低沉悠长,谢漆声音清亮刚烈,两道声线交缠着合为一股,停下后他低头靠在谢漆耳边,在狂风里笑得险些岔气:“谢漆漆,你不是觉得自己是猫吗?你应该喊喵呜才对啊哈哈哈!” 谢漆有些不好意思地安静下来,半懵懂半糊涂地抓住自己的毛帽,小声喵了一声找补。 高骊笑得更厉害了:“大声点啊,拿出你之前挠我的力气来好不好?” 谢漆不出声了,高骊搂着他在天大地大的草原上放声学猫叫,雄浑得更像是狮子,不远处的守卫发出大笑声,起哄地跟着他一起学猫叫,学得不像就像狗叫。 谢漆:“……” 高骊手从他腰身往上移,在控马疾奔当中摩挲他侧颈大笑:“谢漆漆,你不是在天泽宫里巴巴地学着说话吗?现在这里山高水长,多适合毫不顾忌地大喊大叫啊?吼出来,试试看!” 谢漆起初不想理他,实在是架不住心跳越来越快,抵挡不住他们野兽般对天嘶吼的快意,眼前草原没跑完,马蹄越过新春野花,他终究没忍住,跟着他一起对着无边天地放声大吼。 胸腔当中的龟裂干涸地被无所顾忌的嘶吼震得裂痕更多,底下有种子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实在是——太痛快了。 第103章 人生百年如寄,开怀不过是一饮尽千钟。 谢漆在风中痛快地想,一世如寄二十四年,此刻开怀前所未有。 虽说却是在假象当中。 他们一骑同行,从下午策马到夕阳灿灿时才慢悠悠地打马准备回去,高骊抱着谢漆换了骏马,带着他的左手去摸通身漆黑的马颈,右手则牵着谢漆来摸自己的喉结,热气呼哧呼哧地喷在他耳边:“谢漆,你摸摸我,像不像在摸一匹马驹?” 谢漆猝不及防被耳边的低沉声线激出了酥麻,哑然说不出话来。 “小时候北境的大家都叫我小马。”高骊转而去搂谢漆的腰,质朴地说着最平静下流的话,“你要不要骑马?” 谢漆后颈都通红了起来,假装没听见地望天,嘀嘀咕咕:“天要黑了。” 高骊闷笑着轻撞他脑袋:“行,咱们回去。” 入夜后的营帐因北境军的疏朗而热闹非凡,历来新君的元年春猎本就暂舍不少虚礼,如今高骊又与其旧部抛掷繁文缛节,扎营的第一夜热火朝天。 高骊带着北境军点了数个篝火团,下意识按着排兵布阵的格局来,他自己与亲近的人在最里头的篝火团唱歌烤牛羊,外围的人想进到中央去凑近乎,走了几圈却都稀里糊涂地鬼打墙,可见不可及。 第285章 各世家的家主要么融不进北境的圈,要么不屑参与,但到底是被北境军的热烈豪迈气氛感染,便也聚而围火,斯文风流地谈笑风生。 北境军唱边塞歌,跳野熊舞,世家子弟吟诗作对,操琴奏乐,各有各的顽固过去。 至于是否能有握手言谈的未来,谁也不知道,也不在意。 谢漆起初不太愿意与过多外人相对,架不住高骊软磨硬泡,便被他牵着手围坐在了热气蓬勃的篝火群中,置身嗓门震天的欢声笑语里。 高骊麻利殷勤地串了半只羊去烤,烤到羊腹里的香料溢出浓香,油水凝出滴落如蜜,便收回来可以开动了。他撕下最香的部分放进谢漆的碗里,取洗净的六种干果摆在烤肉旁边,倒了蜜水,低头嘱咐谢漆先喝水,继而果子一口,肉一口。 谢漆有些局促地环顾周遭,旁人说笑各自的,无人打量他们,就连旁边的唐维也只和袁鸿说笑,他这才挨着高骊吃东西。 待照着高骊所说吃完一轮,高骊在他耳边低沉地轻问:“好吃吗?” “超好吃。” “喜欢吗?” “特别喜欢。” 耳边高骊的呼吸急促了些,谢漆抬眼疑惑,见他垂着眸子温柔专注地望过来,高骊头上是仲春的星空,没有一颗星辰能比他的冰蓝眼眸璀璨。 高骊牵起他的手,摆弄着扣了个奇特手势,随即叫谢漆另一手与他照此相扣。 谢漆看着他们相扣的手势,以为是什么北境的小游戏,便乖乖地伸着指头跟他照做。 十指相环,高骊在众目睽睽的烈烈篝火里低头与谢漆额心相贴,低声说: “我心如火刀如焰,不能守卫你,使我心腐刀锋折。” 一言落下,他的心潮刚起伏,此前篝火旁装作无事人的众北境军嗷嗷起哄起来,大嗓门震得谢漆指尖微动,一脸茫然地环顾。 他想问高骊怎么了,但见他眸中全是喜色,又忽然觉得不问即可。 夜深时回营帐里,高骊身上仍然灼灼,明明没有沾半点酒意,却像是醺然,低喘着箍紧谢漆摔在榻上,左一句“叫我夫君”右一句“快来骑马”,焐得谢漆体温飙升。 于是叫也叫了。 骑也骑了。 中途总觉深得濒死,不一会又觉还能活到天荒地老。 翌日眯着眼睛半醒,见高骊穿戴好衣服将出去,恍惚以为还在天泽宫。 没一会便又意识到,不在寝宫,也似情巢。 “早!”高骊见他醒来,精神抖擞地到榻边半跪下亲他面颊,好似身后有一条大尾巴疯狂摇晃,“昨晚做得凶了,你膝盖不好,上午且在营帐里打盹,等我出去和他们逛个样子就回来。” 谢漆眼睛干涸,含糊地道了声早,有心想爬起来陪同他一起,一动却只觉腰将断,上腹里酸麻得难以言喻,只好认栽地趴回去:“好吧。” 高骊爱不释手地摸了他两把长发,忍不住又贴着唇珠索吻半晌,低低地边亲昵边轻抚:“方贝贝今天会来见你,乖老婆,醒了也不要乱跑哦。” 谢漆闭着眼睛,浓长的睫毛垂出光影,猫一样地轻喃:“好哦。” 高骊险些走不动道,想赖在他身边不走了,架不住唐维在营帐外催促,这才意犹未尽地先行出去。 谢漆补觉又睡了两个半时辰,再醒来时快要到晌午,高骊还没回来,倒是方贝贝易容赶来了,在唐维的安排下装扮成北境军进了高骊的营帐。 谢漆起来捧着熬好的粥小口咽,吃完便口嚼神医调制出来的药丸,面无表情的脸上唇瓣闭合微动,看起来有股诡异之感。 方贝贝先是有些局促地朝他挥手:“兄弟?” 谢漆放空的瞳孔聚焦了些,有些木楞地叫他:“贝贝。” “都说了要叫方哥!”方贝贝在他对面席地而坐,“不过谢天谢地,认得我就行,一阵子不见你,你还好吗?嗳陛下不在都不知道向谁问你的病情,你记忆恢复了几分,还有还有……” 谢漆听了一会就有些顶不住地皱巴了脸:“啰嗦。” 方贝贝无语地瘪了嘴:“好嘛,你他娘嫌我唠叨这点倒是没什么变化。” 谢漆忽然抬手指了自己的左眼,严肃地问他:“你左眼,可有瞎?” “说啥呀别咒我,你大哥我耳聪目明好着呢。”方贝贝被问笑了,“我虽然受了些伤,但你知道的,小爷体质好,福大命大,没死不说,还意外搭上了倍厉害一人,这狗屎运让我踩的。” 谢漆观察了他好一会,见他左眼没有灰暗,便放下心来听他废话连篇地说起自刺杀梁千业之后发生的事。 当日何卓安被处斩,梁千业并未到现场,仍然闭门在梁家内宅,方贝贝怕有失,按兵不动盯梢了一个白天。 下午梁奇烽作秀护驾,负伤回府医治,梁千业里外奔走,操持一整个梁家已属不易,还被梁奇烽大发脾气踹了几脚。入夜后梁千业低沉沉地悄然离了梁家,一出门便急于去寻欢作乐,车马不去往常频去的烛梦楼,转而去了尚未平乱的东区,直往最下等的娼馆而去。 那梁三郎为发泄,半个时辰便把娼馆里的两个妓子折磨地哀嚎不断,绛贝刀按捺不住出鞘杀去,与梁家如影随形的暗卫厮杀,待他伤痕累累地把梁千业的头颅成功割下,他伸手想救瑟瑟发抖的幸存妓子,岂料那妓子不知是否是谁家暗卫,软刃一出差点没将方贝贝一剑封喉。 第286章 能活下来属实万幸。 谢漆吞完了药,安静地皱着眉听他说着刺杀当中的细节,略微迟钝的脑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异样,但方贝贝的话题说到了许开仁身上去,越说越起劲,尾音里都透露着崇拜佩服。 谢漆听了好一会,不觉歪了脑袋狐疑地看他:“你……” 方贝贝见他问话,满脸期待地凑过来:“什么什么?” 谢漆避免与人右眼直视,仰首望着虚空笑了笑:“没什么。” 反正许开仁不是个坏人,虽说是为吴攸办事。 方贝贝摸不着头脑,继而正色低声与他说起了别的事情:“对了谢漆,我今天找你还有件事需得告诉你。” 谢漆又倒出新的药丸口嚼:“昂。” “我师父和阁主在白涌山这里。” 谢漆险些呛出神医的心血,一瞬间脊背绷紧,绷得腰身倍酸。 方贝贝从怀里取出一张黑色的信纸递给谢漆:“还记得怎么看吗?” 谢漆接过信纸时沉默了半晌,随即屈指敲了敲黑纸,低声应道:“刀柄。” 阁老们如非必要不会发出信笺,信纸特制,得用影奴佩刀的刀柄机关磨开。 营帐里的气压莫名低下来,谢漆低垂着眼眸问:“他们叫你做甚。” “叫我回去。”方贝贝微皱着眉,也是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谢漆,阁主有传信给你吗?” 谢漆摇头,指尖捻着黑纸,单手抽出方贝贝佩着的刀,黑纸在刀身上慢慢划过,顷刻间烧成了灰烬。 “你说我师父为什么会传这样的讯息给我啊?几个阁老都还年富力壮,我主子现在还在宫城艰难解毒,怎么突然叫我回去呢?”方贝贝看着那灰烬喃喃,“再说我回去能干嘛?和老头们一起带徒弟?别吧,我最不会管幼崽了,吱哇乱叫起来脑袋都得炸。” 谢漆慢慢地把方贝贝的佩刀收回去:“那就拒绝。” 方贝贝闻言抽搐了一下:“就怕我师父提着阁主的流星锤来锤我!” 谢漆指尖放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眯着眼睛看了虚空一会,淡淡道:“我陪你去见阁老。” 方贝贝唬了一跳,对着他猛瞧:“哇靠,真的假的?” 谢漆笑:“喵。” 方贝贝:“……” 正此时,营帐外传来迈步声,两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都听到了梁奇烽在朝高骊陛下长陛下短地说话,高骊的回答全是言简意赅的单音节。 谢漆忽然问:“梁千业真死了?” 方贝贝认真地回答:“脑袋都割下来了,错不了。” 谢漆点点头,淡粉的指尖按在桌子上蓄力站起,指节泛了白,他起身走去出营帐,眯着眼打量不远处走在高骊身边的梁奇烽。 与此同时,梁奇烽也看到了谢漆,上一秒还在殷勤地和高骊说话,下一秒声音便戛然而止,脸上神情凝固。 他脑子里有泰山压顶,地动山塌地只浮起一个念头:他不是彻底死透了吗? 第104章 高骊一早在众臣拥护下背弓带队巡山,海东青小黑难得出来一趟,昨天也疯飞了一天,今天便犯懒地站在高骊肩上,头埋翅膀里打盹。 前巡时还好,巡完回来路上众人秩序松垮,陆陆续续有青春貌美的世家男女靠近,每有人来高骊便动动肩膀,小黑便把脑袋钻出来,瞪着一双充满起床气的大圆鹰眼炯炯地盯着欲来搭讪的人。它曾在朝上抓死过人,不折不扣的猛禽一只,能把人吓得不敢上前。 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不惧猛禽的前赴后继,高骊都被缠得头大,扭头抓了唐维来:“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傻帽跑过来?其他弟兄不能帮我拦一下?” 唐维也扶额:“男子好些,女郎的话就……昨晚和你说过了情况,你定是顾着看谢漆没听到。新君元年春猎有个不成文的礼俗,内里猎的是美色,历来不少君王在此挑选几个合心意的充盈后宫。能来的都是世家贵胄的女子,背后家大业大,个个沉鱼落雁又口齿伶俐,北境那群士兵几辈子见过这样一茬茬的贵女,眼睛都看直了,拦不住,不敢拦。” 高骊看到不远处又有彩裙飘逸,小臂泛起鸡皮疙瘩来,敢情春猎是倒过来的猎春。 唐维见他脸色难看有些唏嘘:“除非后位尽早立下,否则诸如此的麻烦只会不断滋生。莫说皇家,平民百姓亦讲究香火延续,你来日要立谢漆路不好走,至少得从高氏旁支当中挑皇嗣出来立鼎,才算勉强安定。” 高骊反问:“你和袁鸿也会收养?” 唐维礼貌道:“不会,我们又没有皇位继承。” 高骊:“……” 唐维看他脸色郁卒便说点开心的:“谢漆的病好了不少吧?昨夜见他与常人无异。” 高骊听了眉心的郁色依然无减。与常人无异,前提即是非常人。 “他好与不好都是我的谢漆。”高骊摸了摸腰间的传家宝刀,和唐维低声说起了狄族圣女,“那阿勒巴儿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把饲养的蛇拿出来,神医说要是能研究那蛇毒,对治疗谢漆有莫大裨益,但人不肯。” “不能答应她。”唐维低声说。 他此前听到了这事,虽然对近在咫尺的解毒办法流失倍感痛惜,却也不能不警惕狄族对破军炮的觊觎。依谢漆现在的状况,充其量只是多花费一些时间来恢复,但若是为了让他提前康复而用破军炮去和狄族交易,那只怕晋国国祚不稳。 第287章 高骊没吭声,唐维转移话题,说起了昨夜的篝火定亲之礼,当年他和袁鸿在北境定亲也是如此:“昨夜看他懵懂,你没有先告诉谢漆,北境定亲便是那样的仪式吧?一誓既定,一生莫阻。” 高骊拨开被风吹到身前的发冠玉绳,没吭声。北境军内里就似人形的群狼,成员必践忠诚,互为倚护,以后如果他不慎出事,北境军会代替他守护爱妻。再者,谢漆当初护卫过他们抵达长洛,也该轮到他们来偿恩。 高骊抓紧缰绳准备加速策马:“不说这个了,受不了,我要回营帐去,不巡山了。” 他仰首狼嚎一声,海东青昏昏欲睡地展翅奋力冲云霄,长唳一声,散在侧后两翼的北境军紧随扬缰,八百骑兵收如羽箭,长驱踏山纵原。 原本轻裘漫步的世家女郎们猝不及防,险些被众越的北境马蹄溅到半身泥点。 越过一小山时,高骊嗅到了林间淡淡的血腥味,换手按住了腰间刀,但直到穿梭过整片树林也没有异样,只是隐约直觉林中有眼睛在看着他们。 不是不现身的刺客,就是反之而来的暗卫。 穿过山间来到平原,马蹄越过刚长出的蒲公英,半空中传来些许锐利的长啸,海东青夹着翅膀狼狈地飞速降落,翻滚着又停到高骊的肩头,叽叽咕咕地哭诉,一只眼睛似乎被流石击中发肿,半边翅膀也折了。 高骊皱着眉,腾出手把它抱进怀里搂住:“你在天上打盹了?不然什么鸟能抓你?” 小黑委屈且耻辱地缩脑袋:“嘎!” 它确实偷懒打盹了。 高骊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经过的林子,紧随而来的北境军并无异样,各队不变。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却仍在。 一回营帐高骊便抱着海东青下令挨个检查回来的北境军,还未查完,世家马队中的梁家最快赶回来,梁奇烽有些冒失地上前来上报,说是白涌山中有刺客,已经由各家的暗卫击毙,特意来关切地询问他们有没有出事。 高骊兀自庆幸谢漆没有跟着一起巡山,边简要问问梁奇烽山中情况,边迫不及待地想返回营帐看看他醒了没有。还没到就见营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冷白手揭开,谢漆从帐中低头走出,白玉的脸浓墨重彩的眼睛,他看一眼便想做一回。 高骊正想上前,却感觉到身边梁奇烽的奇异寂静,侧首一瞟,只见姓梁的脸上一副见了鬼的震骇,似还有杀意爆发。 高骊身上的戾气霎时倾泻:“你看什么?” 梁奇烽回过神来,惊愕神情还没有消失:“臣……” 高骊皱紧眉怒斥:“朕之所爱,再看剜眼,滚!” 梁奇烽见高骊病态的在意,这才骤然意识到营帐门口的正是沸沸扬扬的帝之近侍,原隶属高瑱的影奴,也就是慈寿宫被投毒的当事人。 他看清了那张脸,愕然明白了亲妹为什么犯失心疯,要拉着这么一个小卒一起死。 梁奇烽稳住心神告退,转身便寒着阴鸷的眼睛快步返回自己的营地。 除了双生子,世上不该有长得这么像的一张脸、一双眼睛。 高骊把剩下没检查完的北境军交给唐维,快步上前到谢漆身边去:“身体爽利了?” 谢漆朝他温顺地点点头,指指远走的梁奇烽歪了头:“他见我,像见鬼。” “往后揍他。”高骊哼哼两声,一手提鸡似地抓着海东青,一手搂着他进营帐里避风,刚低头想在他面颊上亲吻,就见营帐里老大一盏碍事的亮堂灯。 “拜见陛下!”方贝贝易过容,见人眼锋扫过来忙打声招呼,脚底抹油就想溜,结果擦身而过时被叮嘱了一句:“以后梁家烟草你盯紧。” 方贝贝一愣,忙应了遵旨。 碍事的亮堂灯一走,高骊在营帐中安静地亲了人半晌才松开,谢漆窒息地仰起脸轻喘,颈部不自觉勾勒出流动的欲色,高骊狼狗似的便咬上去了。 受了些伤的海东青只好自力更生,扑棱着跳到桌子上去,嘎嘎两声表示一下大爷的存在感。 谢漆被磨得耳朵通红,眯着眼睛看到小黑肿着一对大小眼,喉结滚动着笑了:“它怎么了?” 高骊这才松口,热乎着脸假装没事人地给他整整衣领,抱起他带到桌边坐下:“山里有不干净的人埋伏,看它打盹趁势欺负它了。” 谢漆长眉一扬,伸出二指轻轻夹起小黑软趴趴的一半翅膀,看到了小黑翅膀上有一处地方被薅光了毛,楞了好一会,喃喃道:“你是鹰中之王,有斑秃了。” 高骊叽咕着转述,小黑怒张另一边翅膀,发羽直立,嘎嘎个不停,惹得高骊胸腔笑得直起伏。 谢漆摸摸身上,一身衣裳轻薄,不是以前的百宝箱衣裳了,便扭头在高骊身上找:“给它涂药。” 高骊还在笑小黑,示意他往衣襟里掏:“在里头的夹层,老婆你掏深点。” 谢漆呆呆地看他一眼,随即光明正大地边摸摸边找药。 高骊笑声骤停。 待快速给小黑涂好药,高骊挥手赶小黑走,径直箍着人回榻上去,按着他后颈不撒手,拨开糖衣吃昨夜余韵的糖,怜他多青紫便不进去,沉沉重重地换了别样的亲昵法。 蝴蝶骨在亲昵下像半展翅的羽翼,软塌塌地飞在高骊冰蓝色的眼睛里,谢漆脊背的陈年旧疤像纵横斜逸的梅枝,只有撬开了肌理泛红了,才像开了满背的梅花。高骊滋养着它们,也汲取着他。 第288章 他看着谢漆额头枕在自己的小臂上,手指抓着点褥子绷紧,手背青筋和呼吸的一起一落呼应,越看越燥人。 谢漆耳朵红了半天,似是倏忽想到了什么,侧首去看背上的高骊,结结巴巴地问:“鹰被欺负,陛下呢?” 高骊被他一眼看得魂直荡,怕把人一翻过来就忍不住进到底,便维持现状抱着压着:“我没事啊,你看我,好得很。” 谢漆眯着眼角痴痴望着他,眼角描画了胭脂一般,断断续续道:“贝贝的师父,想带他回去。” 高骊贴着他鬓角低声问:“回哪去,霜刃阁?” 谢漆猫一样微颤着用侧脸轻蹭他:“是喵。” 高骊轻笑着亲他的朱砂痣,唇瓣摩挲着痣下若隐若现的云纹青斑:“和我老婆有什么关系呀?” 谢漆气息直抖:“想不通……明明是我设想的……可是,可是陛下,霜刃阁也许不会救他,却不会害他。想不通,我就不去想了,去看就好了。我想和贝贝一起,去见阁老。” 高骊定住,这还是解毒以来谢漆磕磕巴巴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虽然前言还是有些逻辑混乱,后语却初见恢复的端倪。以往无知无觉地当猫,现在能清楚地表述自己以往的身份了。 他松开按着谢漆后颈的手,平复几个呼吸抱他起来团住:“去哪见?我陪谢漆漆一起去好不好?” 谢漆软绵绵地像一团棉花糖,低着头大口喘息:“不了,陛下不是、不是影奴,我和贝贝去。” 高骊裹住他抱着摩挲着,闷闷地拒绝:“不行,我不放心,你乱走时没有我跟着势必要出乱子,信不信这回我把你关起来不让你乱跑?” 谢漆笑了:“我有脚,会跑喵。” 高骊便转而去摩挲他脚踝,低声恐吓他:“给你脚上戴镣铐,锁链一端绑着你,一端扎进地下,然后用铁水把锁链固定,埋进地基里。你纵有通天的轻功也跑不掉。” 原以为能吓唬谢漆两下,岂料他傻兮兮地乐呵:“砍不了锁链,那就砍掉脚喵。” 高骊骤然被吓到了,捧起他的脸捏住鼻子直摇晃:“喵喵喵?说什么吓人东西呢?” 谢漆一脸茫然地任他捏圆搓扁,仿佛如果高骊是开玩笑,那他也是戏言,但若高骊是真切付诸行动,那他也会认真予以壮举。 高骊有些怕了,低头亲他侧脸嘀咕:“你现在还混沌着,不要离我太远,你想见那什么阁老,何必一定需要自己去,我找方贝贝让他把人带到你面前来不就好了?” 谢漆唇珠贴在他唇瓣上厮磨,忽清醒忽糊涂:“陛下,那你试试?我不确定喵。” 高骊心绪被他牵着走,应了好扣着他后脑勺亲吻,片刻忽然发现了什么:“怎么现在一直叫我陛下?” 谢漆满眼是迷茫的清亮:“你难道不是皇帝?” “是谢漆的小狮子。”高骊反驳,想想又改口,虎着脸命令他,“叫大狮子。” 谢漆便字正腔圆地顺着他:“大、狮、子。” 高骊被顺毛得浑身舒坦,抱起人循循善诱:“谢漆漆为什么想去见那劳什子阁老啊?” “问阁老,一些东西。” 高骊大手如虎爪,揉着他腰身淤青想揉化:“什么东西啊?” 谢漆乖乖地伸出一只猫爪似的手,认真地掰着指头回答:“你师父,我师父,梁太妃,霜刃阁初衷。” 最后一根手指弯下来得最缓慢,他靠在高骊怀里轻笑,笑声让高骊的手停顿。 高骊觉得谢漆那个藏在深处的灵魂似乎浮上来了,他掐住谢漆的下颌让他看向自己:“最后还要问什么?” 谢漆眼神呆呆,口齿却清晰:“问大家是不是确实活着。” 方贝贝离开了营帐,心却还丢在里头,他边想着谢漆要怎么和他去见阁老,边纳罕着自己明明是高沅的影奴,怎么不知不觉就好似转投了天泽宫。 他琢磨着来日高沅康复后自己的立场问题,没走出多远见到唐维便上前去行礼,八百北境军正在自查,方贝贝通报完就想走,脊背却泛起熟悉的发毛,略带僵硬地侧首一望,只见北境军中有两个身形高大的兵士一丝不苟地自查,其中一个准确地接过方贝贝的眼神,回了个含笑的目光。 方贝贝通身经脉都本能地痉挛了起来,这是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敬畏——靠,那分明是他师父!易容成北境军混进来的霜刃阁阁老! 方贝贝立即扭头,尽量想保持镇定地柺回谢漆那儿去通知,后脑勺便感觉到了凉飕飕的警告。 咿! 他瞬间变成奓毛的方形猫。 第105章 方贝贝脊背发毛,硬着头皮回头再瞅一眼,北境军自查已结束,五人一队回去各自地方值岗,混在队伍当中的阁老正一本正经地向方贝贝的方向而来。 方贝贝险些吓瘸,连忙低头逆行而出,兜个圈绕出营帐后脚底抹油地躲进远处的灌木丛蹲着,吹一声哨子想召唤他的鹰去通知谢漆,谁知哨声一出,来的却是极其凶悍的老苍鹰,悄无声息地飞停在方贝贝身边。 老鹰左爪有天生凸出的一节长利指,此刻那指爪上正沾着点斑驳血迹,怕是刚痛打了别的猛禽。 方贝贝惊得坐地上,他认得这老鹰是阁主的,敢情方才易容混进北境军的不止他师父,谢漆师父也来了! 他方寸大乱地爬起来想回去找谢漆,谁知刚起个半身便感觉有风扫过,阁老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过来,一手按在他脑袋上把他摁回了原地。 第289章 “小兔崽子哟。” “师父饶命啊!” 师徒俩异口同声打招呼,方贝贝抱头蹲地上嗷嗷叫,脑袋就被拎起来了。 易过容的阁老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脸:“五个月不见了,你小子气色还挺不错。” 方贝贝干笑:“师父您老人家也还是这么强健,活蹦乱跳的。” 阁老盘膝坐他旁边,从他脸拍到腿,拍到方贝贝身上的暗伤便摇摇头:“你小子收到为师的信了吧?” “收到了,但小的不懂,怎么好好的您要叫我回去啊?还有啊师父,阁老们不是非世家家主特召不能出山嘛,怎么您偷摸出来了?”方贝贝紧张得不住干咽,他圆溜溜的眼睛既畏惧又好奇地瞅那只飞到不远处的优雅老鹰,“阁主不会也来了吧?” “贼眉鼠眼破德行,来了也跟你没关系。”阁老乐呵呵地又拍了他脑袋一把,“想知道就跟师父回霜刃阁,回去了就一件一件给你讲清楚。” 方贝贝灵光一闪,紧张地追问起来:“师父,阁主是不是也要让谢漆回去啊?” 阁老痛快地点了头:“对,你俩一起回去。” 方贝贝脑袋拨浪鼓似地摇起来:“不行不行,谢漆现在还在解毒,神医说他心智受损,要是没有皇帝陛下陪着他当支撑,只怕会撑不过去的。” 阁老笑着敲他脑袋:“放心吧,既然说了要把他带回去,那肯定是得到了能医治他的东西,比你们宫里那位神医还靠谱,这用不着你操心。反正你收拾收拾,赶在春猎结束前和为师回去。” 方贝贝急得语无伦次,连忙把谢漆搬出来当救军:“可是、可是现在谢漆被皇帝陛下看得紧,陛下不会同意阁主带他走的。” “无帆开口,他就会自愿走。” 方贝贝震惊了:“什么?” 阁老眼神黯淡些许,挥挥手不便多提:“他们师徒俩的事让他们会解决,你只需要跟为师回去。” 方贝贝面露迟疑,宫城里抓墙撞柱的高沅,东区里种田又写文章的许开仁,还有许多未尽之事,未见之人。 他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回去之后,我什么时候还能出来呢?” “不出来了。” 方贝贝懵了,回山不出? 他的脑袋里骤然想起了一条霜刃阁的规则,凡阁主崩,下代以继。 唯有阁主与诸阁老,才会不能擅自出山。 他被自己的猜想吓得半死:“师父,难道……” 停在不远处的老鹰忽然展翅飞向营帐所在,阁老又呼啦了方贝贝两下,笑眯眯地起身:“别瞎想,就是带你回去治伤,万事等你回去了会跟你说清楚的。走吧,现在先回营帐,春猎还有四天,玩个痛快再说。” 方贝贝回去了也抓耳挠腮,还被逮去干些火头军的活,肚子叽里咕噜地捱到入夜。 天黑时营中围篝火,听说昨夜北境军的篝火热火朝天,今夜却是围坐一起吹塞上胡笳,乐声无比凄异,听得人心窝子极其堵。 方贝贝蹲在外围的篝火听楞了,周遭萍水相逢的北境军闲聊着对逝去亲属的悼念,他听得戚戚然,平时碎瓜瓜的嘴到这时憋不出一个好屁,不知道说啥好。 旁边一个吹排箫的混血北境军烤着鸡,见他面生以为是世家那头过来蹭吃的,有些别扭地举着烤得黄褐的烤鸡凑过来:“喂,吃吗?” 方贝贝撸起袖子就接过了:“谢谢谢谢。” 混血兵被这直来直去爽到了:“你是谁家的兵啊?” “梁家的。”方贝贝吭哧一口咬下鸡肉来,也不怕烫,斯哈着痛痛快快地吃着,“真他娘好吃啊!” 混血兵乐了:“就一叫花鸡,你们长洛人吃这玩意也就吃个新鲜。” 方贝贝埋头苦吃起来,都顾不上搭话了。 混血兵便拿起怀里那截破破旧旧的排箫继续吹起来,箫声悠长沉浑,方贝贝听得五脏都要揪住,不通音律也听得头皮发麻。问起吹的什么,答是异族的小曲,用中原的话译过来叫做所爱在银河,纪念逝去后魂归银河化作星辰的亲人。 混血兵质朴地闲聊:“你家人都还在吧?多珍惜他们啊。” 方贝贝啃着烤鸡点头:“我记事起就是孤儿,论血缘是珍惜不了了,不过上有糟老头的师父,中间有一群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下有跟着我混日子的小下属,生生死死,来来去去,都珍惜不过来了。” 混血兵听得微怔,挠挠头:“兄弟,你这情况好像跟我们嫂子有点像啊。军师说嫂子也是这样的。” 方贝贝:“……你们嫂子不会叫谢漆吧。” “是啊!我去,你是我们嫂子的朋友吗?” 方贝贝正色:“我是他异父异母的哥。” 混血兵肃然起敬,麻溜地去给烤鸭了:“嫂子的哥哥就是我们的大舅子,我这就给你多烤几种叫花牲!” 方贝贝差点笑出猪叫,笑了半晌见那混血兵真的在认认真真地烤鸭,莫名觉得热乎。 他咂咂嘴,烤鸡翻个面继续生啃:“你们肯认他当嫂子啊?他可是男的,没办法给皇帝陛下生崽崽的,以后陛下娶个皇后,或者纳一堆贵妃,那你们就有更多真正的嫂子了。” 混血兵摇头,并不觉得坐在皇位上就异化:“北境人一辈子就娶一个。男的女的无所谓,娶了就好好过日子。” 方贝贝嚯了一声:“常言说入乡随俗,那你们进了长洛,不会跟着三妻四妾?那多浪费。” 第290章 混血兵呃了一声:“大舅子,你这么说,那你娶了几个老婆?打算一共讨几个啊?” 方贝贝把烤鸡啃了一半,大言不惭:“小爷我打算讨三个娘子!一个皮肤白,一个小麦色皮肤,外加一个黑土色的。” 混血兵:“……” 混血兵:“等等嫂子不会跟你一样想法吧?” “那不至于。”方贝贝撕下鸡腿狼吞虎咽,“他以前学艺时说要一辈子打光棍呢。真是岂有此理,想打光棍的现在热恋得把什么都搭上去,老子想讨老婆半个都没得。” 混血兵放心了:“那就好。老大很喜欢嫂子的,看起来比袁哥喜欢军师还喜欢。嫂子要是想讨个小的,他一定会哭死的。” 这下轮到方贝贝噎住了,也不是不信,就是不明白,穷尽想象力也一头雾水。 只是若皇帝陛下真那么非谢漆不可,谢漆要真回霜刃阁,那他不得闹翻天? 混血兵闲聊间把烤鸭烹饪好了:“给,大舅子。” 方贝贝听着称呼想笑,诶了一连串谢谢接过来,刚想尝一口烤鸭的味道,旁边忽然换了一个人坐下,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烤鸭。 混血兵急了:“诶这是给大舅子的……” 方贝贝脊背又本能地麻了,小心瞟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易容人士,气质不像他那位不着四六的师父,看起来像阁主。 方贝贝抖抖手背的鸡皮疙瘩,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和混血兵打哈哈:“我手里有鸡吃很丰盛了,孝敬老人家,应该的,应该的。” 方贝贝快速扫一圈周遭,发现往右四个位子有个和人拼酒的精神中年人,就是他那位揍起人来还能笑眯眯的师父。 身边这位确实是阁主了。 混血兵皱皱眉也不计较了,张罗着去烤羊,方贝贝旁边的杨无帆却不着急吃烤鸭,翻转着,打量着,侧首越过方贝贝和那混血兵闲聊:“你们嫂子生了病,如今和傻子差不离,你们老大还喜欢?” 那混血兵不是驻守天泽宫的亲兵,怕是头一次听到这消息,手一抖把羊烤劈了:“啥?” 杨无帆语气平平地陈述:“谢漆傻了,瞎了,废了,丑了,是个要治许久病的拖油瓶了,皇帝还喜欢?你们还支持拥护?能容忍有这样的存在拖累你们北境军的首领?” 这下莫说混血兵懵了,方贝贝都震惊得啃不下香喷喷的烤鸡了,梗着脖子不敢看杨无帆的眼睛争辩:“他迟早会康复,现在的状态只是一时半会。” “按照他现在的恢复速度,这个迟早至少要维持六年。六年之内,皇帝能做很多事,他只够做一件事,就是不给人添乱。” 杨无帆平静地翻着烤鸭,看了一眼那混血兵的反应,随即恹恹地放下烤鸭起身。 方贝贝急忙先叮嘱混血兵别到处宣扬方才听到的,随即起身去追杨无帆。 只是经过他师父身边时,阁老一把逮了他坐下,哇哈哈笑着要和他一起拼酒。 方贝贝慌了几顺,再伸长脖子张望时就见不到杨无帆了。 他使劲去瞧中央的篝火团,也不见高骊和谢漆。 第106章 入夜时分,谢漆原本在篝火团中放松地听大家奏乐,忽然不知怎的身体僵硬,皱着眉想出去透气,高骊立即背起他到离营帐不远的小溪边散步。 月光下水面波光粼粼,谢漆手里拿着他送的胡笳吹曲,声色都在平静里惊心动魄。 高骊边听他吹曲边竖着耳朵警惕周遭环境,自己在外时毫不在意什么埋伏刺杀,现在背上多了一个人,明明这里离营帐几步远安全得很,他还是杯弓蛇影。 “陛下。”谢漆吹完几支小曲趴在他颈窝里,“你紧张,那我们回去喵。” 高骊忙侧首亲他额角:“没有,我不紧张,谢漆漆喜欢在这里的话就再逗留一会。” 谢漆体温比他低,贴过来时总让他觉得是一捧雪。 谢漆孩子气地伸出手大力拍拍他胸肌:“鼓得硬邦邦,陛下怕什么?” 高骊被拍得失笑:“没怕!你继续吹胡笳,喜欢吗?” 谢漆没骨头似地歪着头靠在他肩头,说话都黏黏糊糊的:“第一次吹,很好,谢谢送我这个。” 高骊笑容快咧到太阳穴去了:“谢什么?我们还会有很多初次,谢不过来的,我收着,你接着。” “陛下现在想要什么?”谢漆轻笑,“我送回礼。” 高骊想了想,颠了颠他:“当初你说四年之内只爱我,还记得吗?不记得也没关系,以后的日子更重要。谢漆,我不清楚当初你为什么限定四年,那时候我满足地想着别说四年,四天享受你的纵容都很好了,谁知越往后越不知足。我想争朝夕,还想争万年,现在就想要你更长的承诺,你答应一辈子跟我好,行吗?” 谢漆楞了半晌,埋头嘀嘀咕咕:“真不懂你……不懂我怎么这么会编,我是多渴望才把你想象成这个样子……” 高骊听他含混地叨叨,哭笑不得地使了个巧劲把他从背上抱到身前来,单手托着像抱小孩:“老婆?” 谢漆耷拉着抱紧他,呼吸断断续续地喷洒在他侧颈:“陛下,你原本有别的心爱人,虽然也姓谢,但不是我。” 高骊一头雾水地揉着他侧腰耐心地问:“我只心爱过你,你胡思乱想什么啦?还是有谁在你面前说我坏话?” 他思索着宫里还有谁姓谢,男的想不起来,倒是想起那个谢红泪,可他挺反感,压根不对。 第291章 这时他听见谢漆在他耳边重复:“不是的,陛下,因为我死了。” 高骊心脏犹如被掏出来往冰河里掷去,呼吸都冰冷了,强颜欢笑道:“谢漆漆,你别乱说话,不许咒自己。” “我死了,真的死了。”怀里的人往他耳边结巴着平铺直叙,“飞雀四年秋七月七我死了。但其实人早就废了,韩宋云狄门之夜断了很多骨头,失血过多补不回来,断腿疼得慌上不了屋顶,隔年春猎也就出不来。后来不知道是出任务被反杀,还是倒霉被投毒,各种毒一点点积入心肺,慢慢风干了命数。陛下,我死了,真的死了。” 高骊如坠冰窖,抱着他的手不住抖动,他又自言自语:“我不认识你的,陛下,你在阳间,我到地府玩耍去了。你还活着,我真的死了,怎么承诺你一辈子?应该不能。” 高骊没忍住捧起了谢漆的脸,借着月光去看他那朱砂痣底下的云纹青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青斑颜色变深了,既放心又担心起来。他心想,定是今晚谢漆还没吃药,体内的毒性忽然发作,才导致他混乱地说些稀奇古怪的臆想话。 高骊赶紧抱着谢漆回营帐去,谢漆还断断续续地靠在他肩颈处说一些令他毛骨悚然的话,但中途忽然脊背绷紧,警觉地抬头眯眼望天:“鹰?” 高骊顾不上他胡言乱语,头皮发麻地把他抱着冲回营帐,岂料唐维在营帐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拔步上前:“陛下,外面有些事,宰相刚才突然连夜离开白涌山,说是有急事先回长洛。” 高骊一手抱着谢漆,一手捂住谢漆后脑勺让他贴在自己颈窝以免胡言乱语,抬腿边走入营帐边问话:“你派人跟上了吗?” 唐维跟着走进去,看到谢漆眨着右眼迷茫地窝在高骊怀里看他。 他没忍住笑了两下,顿了顿恢复正色:“有悄悄跟着,说来也奇怪,吴攸这两天似乎确实神思不明,刚才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样的信息,打个招呼就快马加鞭地走了。” 高骊边听边去翻神医给谢漆调制的药,找到了药丸就抱着他到桌边坐下,谢漆让他摆弄着坐在大腿上,下巴让他一捏一掰,药丸就塞进去了。 谢漆皱着眉要吐出来,高骊便一手轻揉着他腰身哄,另一手的几根粗粝手指轻挠着他下颌,哄小猫似的。 唐维不是第一次见高骊喂药,只是看几次震惊几次。 “只有吴攸突然走了,郭铭德父子没走啊?”高骊分心回头来和唐维说话,“郭家一直是他的跟屁虫,他们要是没走,吴攸本人那么急,那铁定是他自己的私事。” 唐维点头:“是,其他的梁韩两家没有这么大的异动,只有吴攸自己方寸大乱。” 他惋惜地看了谢漆几眼:“之前谢漆是有派影奴去盯着吴家的,要是他现在没事,或许知道吴攸藏着的私事是什么。” 谢漆正面无表情地嚼药,听到唐维说他,自己楞了两下,皱着苍白的脸歪过脑袋冥思苦想。 高骊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死来死去的瘆人话,忙捂住他耳朵:“你别刺激他,他刚不好着。” 唐维丈二摸不着头脑,这就刺激上了?他忙干咳着道歉,随即说到其他人:“对了,梁家大体虽然不变,但梁奇烽那也有小情况,手底下的暗卫活动了几个,惶急地出发朝东南方向而去,似乎是私底下去查什么东西了。也是稀奇,吴梁两人今天私下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私事发作。” “他的阴私事多的要命。你看他外甥死了不久,他却看起来一直不急。”高骊轻轻摩挲怀里谢漆起伏的脊背,提到梁千业这人便厌恶警惕,“那梁三郎之前不是一直管着他们梁家的烟草贸易?可别除了什么三郎,结果又蹦出四郎五郎来接着鼓捣烟草,想想就犯恶。”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晌午梁奇烽看到谢漆的那一副见鬼神情,心里顿时起了个疙瘩,边摩挲着谢漆边低声:“就不能尽快搜罗罪名把姓梁的砍了?” “已经在搜集了,你千万别冲动。”唐维连忙安抚他,“至少也得等到科考把有用的人搜罗进来顶替掉世家的空缺,不然短时间内连根拔除太多当下的掌权人,烂根挖得太深,窟窿便太大,整个晋国的支柱撑不住的。” 高骊不是不明白,每次一想到这就烦躁:“我晓得……今晚先不说了,回天泽宫后让张姓的小影奴们和你搭手,他们有经验。” 唐维听着舒心了些:“说起来,方贝贝晚上在找你们,确切怕是找谢漆。我看他神情着急,却又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高骊听到这个,身上的气压立马就变低了,沉默地抱紧谢漆半晌才出声:“他的霜刃阁阁老师父写信让他回去,谢漆想陪方贝贝一起去见阁老。唐维,你比我更了解霜刃阁的事情,你能不能叫方贝贝把他师父带过来,直接在这里见谢漆,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否则,我总直觉不好。” 唐维眉头一跳,突然觉得眼下这事比吴梁那头的阴私事还重要,方贝贝要是走了,梁家那头就没有人手能帮忙去盯梢了。 “好,交给我,我这就去找人。” 唐维转身抬腿就去外面,袁鸿正蹲在不远处等他,见他走来便起身,高大的身形比他高了一个脑袋,许是和人喝了酒,眼睛红亮亮的似野兽。 唐维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有些无奈地牵过他的手便走,试图让他的酒意散去一些:“眼下忙,明天陪你。” 第292章 袁鸿哼了一声:“哥,哄小孩也不带这么哄的,我摸着空床捱四十六天了,你还哄。” 唐维尴尬地摸摸鼻子,他时常因为手头事多就这样去哄自家男人,哄骗的多了张口就来,都不走心了。 他甚至一手牵着他,一手使唤他:“袁鸿,你先帮我找一找那个易容进来的方贝贝,你眼神比我好,记得他什么模样对吧?” “记得。”袁鸿老实应了一声,被他牵着鼻子走,鹰隼似的眼睛扫了一圈篝火,准确地指了其中一处:“哥,那方小伙在那。” 唐维摸摸他的脸抽手就走。 袁鸿无语,散着酒气跟上去主动拉住手,低声抱怨道:“他娘的,我居然羡慕老大了。” 唐维停在原地侧首瞟他一眼:“你盼望着我变傻?” 袁鸿身上的戾气和酒意顿时消失,讷讷地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希望媳妇多陪陪我。” 唐维无奈地安抚他:“有点距离也好,靠太近迟早会腻。” 袁鸿执拗道:“不会腻的。你看老大,别说腻,乐在其中着呢,我看他是希望他不要好太快。” 唐维眼皮一跳,拉着他低声:“别胡说。” “你又体会不到那种爽。”袁鸿闷闷不乐,酒意和怨夫气息悠悠地飘散着,萎靡又强势地包围住唐维,“换做是我,我也什么事都没心干,只顾着守老婆,当皇帝也没有守老婆有意思。” 唐维:“……” 然而没一会他就出神了。 第107章 唐维还是挣脱开袁鸿去找方贝贝,他刚拍过方贝贝的肩膀,后者便起来了:“唐大人!” “借一步说。”唐维对他印象不错,请他到自己的营帐里询问霜刃阁阁老的事,袁鸿就在外头蹲着守门。 方贝贝听了高骊的转述,先是慌乱地抹了把脸:“我觉得……我师父怕是不会去见陛下的,怕触霉头。” “什么霉头?” 方贝贝环顾周遭,有些凌乱地挠头:“谢漆师父也来了,他们要一并带他回去,这一回少说也要几年才能出来。照陛下把谢漆看得跟眼珠似的宝贝样,让他知道了我师父的来意,怕是想拔刀吧。” 唐维唬了一跳:“突然召你们回去,莫非是霜刃阁的现任阁老们到强弩之末了?” 方贝贝立即否决,他内心深处不敢不愿接受这个猜想:“阁主只是想带谢漆回去解毒治病!谢漆眼下情况,怕是至少得治六年,但要是回霜刃阁或许就不用耗费那么长的时间。” 说完方贝贝意识到不对:“等等,唐大人你一个外人,怎么知道霜刃阁内里的事?” “亲人与其有渊源。”唐维打住他,手有些抖,“谢漆要治六年以上?我未曾在宫城中的神医口中得知,你确定?” 方贝贝有些艰难地点头:“怎么这么倒霉啊这货!当初出师时所有影奴最怕的就是这个了,宁可快速一死,也不要哪里沾着点残苟延残喘,那也太生不如死了!” 唐维也被刺激得不清,仓皇间也抹了把脸,慌张地想着,那样一来,高骊会不会因顾念着谢漆维持五六年眼前的撒手掌柜样? 他为此甚至打了个哆嗦,别吧…… 他自己累死在朝务上不说,就是门外苦逼的袁鸿也要跟着受活寡。 好生凄凉! “陛下不可能答应让谢漆走。”唐维飞快定了神,“阁老确实不适合面见陛下,方大人,先让我见见阁老如何?” 方贝贝楞怔片刻,答应去找老头子试试。唐维思及自己的身份,以及背后众多的线头牵扯,正好借着这难得机会一并浅说,结果心理建设没多久,人便爽快地来了,其中一个还把方贝贝撵出去了,摆明要与他单独说。 唐维面色不惧,不卑不亢地以后生身份行礼:“晚辈唐维见过两位前辈。” “公子多礼了。”阁老一手拿着半只烤鸭,拉着拎着酒壶的杨无帆坐下,边吃烤鸭边挤兑老伙计,“我旁边这个死老头是锯嘴葫芦,脑袋也有病,唐公子你有什么话只管和我说,让他喝闷酒去吧。” 唐维作揖坐直,先说起他们想带俩影奴回霜刃阁的事,开门见山地表示不妥,一个是不愿离开,一个是他们带不走。 阁老爽快地笑道:“那得兔崽子自己说,看他敢不敢不答应。至于谢漆嘛,我旁边这傻帽带得走,谢漆也必须走。小公子,你要给自己背后蒙冤的唐家洗冤,你也不乐意看着皇帝为儿女情长耽误正事吧?谢漆回霜刃阁治病,对他也是好事。” 唐维心里预设了自己背景被霜刃阁查出来的事,但听眼前人直白地戳出来,他笑了:“前辈知道我是唐实秋的儿子?” 独自在一旁喝闷酒的杨无帆这才抬眼看向他。 阁老笑眯眯:“知道,不过知道得不久,小公子,你躲得够远,躲得很好。” “您是上代王孙的影奴,而您,”唐维看向杨无帆,“是幽帝高子固的影奴。来日我若为唐家、为睿王一派洗冤,复仇之焰怕是要烧到两位名上,既知仍留我一命,不斩草除根吗?” 杨无帆只沉默地打量唐维的脸,旁边的阁老先是笑着鼓掌,敬他勇气可嘉,继而摆摆手继续吃烤鸭:“不斩了,韩宋云狄门一夜过去,号令我们的人死了一半,幽帝死了,韩宋两位老家主也死了,真好啊……真是好事。一代江山一代人,唐家后人想怎么讨债就怎么讨,刀来时我们要是还活着,颈上脑袋尽请拿去。不过小公子,话摊开了,我们也想问个人,北境的戴长坤……真的死了?” 第293章 唐维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直接挑明了话:“北境军前将军戴长坤,他是当年睿王的影奴玄坤,也是当今陛下的恩师,戴师父已经死了数年了,没有诈死,是真死了。” 营帐里陷入了死寂。 唐维想到了恍然好似前世的遥远旧事。 因睿王妃是唐实秋亲姐的缘故,睿王府还没倒塌时,唐维年幼时也常在父母的怀抱中走进睿王府,那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彼时幽帝高子固在位已经九年,睿王被数冤罪软禁于天牢关了四年,偌大的睿王府早成了空壳,睿王妃母女名义上不受波及,实则也被严加看守圈禁府中。 彼时睿王处境尚有转圜的余地,长公主高幼岚还没松口放弃,唐实秋当初尝试云集成了气候的寒门中人解救睿王府,靠着可使鬼推磨的钱财常进睿王府去照看阿姐。年幼的唐维便是在那时记住了睿王府中三个面目模糊的人,一是姑姑睿王妃,二是同岁不同月的表妹小钏儿,还有一个便是睿王府中的影奴玄坤。 玄坤似是阳光下的影子,代其主保护王妃母女,然而仅是一年后,也即二十一年前,长公主远走南境,睿王被杀牢狱中,一众顶尖影奴围剿睿王府,玄坤一人无能为力,王妃母女尽死,剩下他带着遗命向西北而逃。 再不久,寒门一派全线崩溃,唐家首当其冲,唐维七岁便冒着风雪向北境逃亡,到达之后,被改名为戴长坤的玄坤庇护。 将近二十年的北境生涯,戴长坤尘满面,生不如死,死不如日复一日的独活折磨。 来到今日,故人只剩下唐维自己活着。 他此生最恨之首是幽帝,连同幽帝的影奴一并憎恶。杨无帆彼时只有玄帆的代号,于剿灭睿王一派当中立下功劳,不久隐退回山继任霜刃阁阁主,十年带出亲传弟子谢漆。 唐维最初得知谢漆身份,未尝没有隐晦的厌乌及乌。 只是厌恶缥缈还不到实处,美人颓然失光彩,刀锋蒙尘埋泥沟,徒然剩下悯。 谁又能想到,当年玄坤和玄帆两个最大对手的弟子,来到今日却成了厮守的爱侣。 世事不可望,所遇皆荒唐。 拿着酒壶的杨无帆忽然开了口:“他死得其所吗?” 唐维点了头:“戴师父捐躯战死,一身执念解脱,身后事光明磊落,北境近万人牢记他的施恩。” 杨无帆重复着自言自语:“磊落。” 随即举起酒壶一饮而尽,留下“甚好”二字。 一旁的阁老用肘撞撞他,意有所指地说:“玄坤的墓迁回长洛了。” 杨无帆摇头:“不用去,我也快下去了。” 唐维在对面冷眼看着,心里的猜想越发坚实。 杨无帆恐怕因为某些缘故快要死了。 谢漆不只是要被带回去医治,还要回去继任。 他确实非走不可。 第108章 是夜,吴攸紧急赶回了吴家府上,匆忙得迈回府上时险些栽倒,他一边快步向里走,一边抓紧手上系着的残玉,心里和脑子混成一片,乱麻几团地纠葛着,穿过层层叠叠的长廊和地下室密道,本就高度紧绷的神经绷得更紧。 直到来到密室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吴攸悬了半年的心终于放下来。 他停留了好一会,待到医师们满头大汗地上报没人死,他点过头,一惯常有的命令嘱咐通通没有,短暂地丧失了话语能力,只知道转身走出密室来到地面上,望着皎洁月光欣喜若狂地战栗。 曾经犯过的错误终于有一个机会能弥补了,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没有了。 吴攸激动到魂魄震荡,却始终没出声宣泄,只是一夜没睡在庭院里吹着冷风,看着月亮沉下来换成挥洒曙光的新日。 他沐浴着曙光唤回自己的魂魄,打算再次回到白涌山中削弱自己行踪的怪异,黑翼影卫却传来了消息。 “世子,有个人想求见您。”琴决语调有些奇怪,“是个长着死人脸的。” 吴攸压抑着欣喜,面无表情地回堂中:“直接带过来。” 到正堂里坐下时,他满脑子仍然想的是那赎罪之子,直到来求见的人露脸,他的理智才回转。 “草民梁三郎,求宰相大人庇护。” “梁千业……”吴攸垂眸看脚下跪着的梁三郎,眉尾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两下,难得地愚蠢发问:“你不是死了?” 梁家三郎在何卓安处斩的初七那天晚上被人离奇暗杀的事,吴攸过后也得到了消息,他有意查取但因其他事情而搁置,却没想到,会在今天看见头颅被割过的人又完好无损地跪在自己面前。 脚下的梁千业朝他叩拜,说话的声线天生温润,但声调有濒临崩坏的神经质,盖因流着梁家一脉相承的扭曲鲜血之故:“宰相,梁三郎有两人,被杀的是另一个,草民侥幸未死,留得一命苟延残喘,却再也不能重见天日。” 吴攸眼皮一跳,是双生子,还是易容堆出来的代死替身?梁三郎代梁家走商七八年,至始至终竟没有人发现过这一点……然而这都不重要了,吴攸怔忪片刻问了最重要的事:“研制烟草的是生是死?” 叩拜的人连忙直起腰来:“生,是我。” 吴攸指尖在残玉上一叩,低头俯视他:“你是梁家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跑来求我庇护,你舅父难道不能庇护你?” 第294章 梁千业面如金纸地苦笑:“他只会日复一日地施刑于人,如能庇护,我弟弟怎会被人断头,纵能庇护,以他的酷吏变态手段,我迟早也得死。而且……而且我曾冒过险,却大错特错了,有朝一日他查到那件事来,即便我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他也一定会杀了我的。宰相大人,我此番也是趁着他在白涌山,而您突然回吴家,我才敢冒险上门求见,若非走投无路,三郎不敢登门。” 梁千业说着又朝他磕头,神情举止无不狼狈至极。吴攸想起了此前密室女子和他说过的梁太妃一事,唇角扬起了轻笑:“告诉我,你冒过什么险?” 梁千业额头贴在离他脚下两步远的冰冷地面,所说都属实,所情皆伪装:“我当初……炼制好原烟,私自将原烟送进了慈寿宫,妄想着太妃娘娘能因怨恨而将梁奇烽杀之,可我没想到她发疯浪费了原烟……此事败露后皇帝陛下震怒,梁奇烽也狂怒,我提心吊胆着自己露出端倪,知我败露之日,必是生不如死之时。” 战战兢兢地说完,梁千业没有抬头,狗一样匍匐着到吴攸脚下飞快地磕头恳请他的庇护。 吴攸昨夜因压在心头的大石落下,本就神思松泛,如今知道了困扰已久的疑惑之源,眉间彻底舒展:“有意思,你是梁奇烽寄予厚望的外甥,不出意外,等到他死,梁家就由着你一手遮天,你却想逆行歧路让他死。你又没有借助他的东风入庙堂,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想要自由地活着。”梁千业抬起头,齿间磕碰战栗,此刻一切都发自肺腑,便不怕被他们审视了,“宰相大人,不,镇南世子,我和你何其相似,我们都是出生不久,高堂父母如同无,可你有吴家全力保卫、有东宫提携,而我只能深陷疯子群聚的梁家里。我曾经也想要大权在握,可因生母庶出,生父禽兽,青云梦不容我做。我辗转选择其他生路,南北梁商之路通通走过,我刚费尽心血走到二把手位置,身后的愚蠢弟弟用我的脸当纨绔欺男霸女。” 说到此处时梁千业脸上显现了真切的扭曲,梁奇烽看着他们一对双生子生下来,却对外隐瞒成一个人,以此来满足他变态的酷刑兴趣。他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把双生子折磨成截然相反的彼此仇视的性情,又逼迫他们在外见光时不得已维持出同一副模样,而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刑罚下的成果拍手称快。 梁奇烽年幼时被生父凌虐,结果当他执掌了梁家,他根本不会改正梁家的疯魔腐烂,只会另辟蹊径地用新旧手段凌虐底下的韭菜一样的小辈。 梁千业有多奋力上进,亲弟就有多砥砺下流。他在外冒生冒死,窝囊的亲弟只会用着同一张脸在长洛大摇大摆地狐假虎威,多少次在外玩妓嫖优弄出人命,他玩时爽快了,事后的肮脏却全部需要他来料理。就连去年中秋夜游在东区招惹高骊谢漆之事,也尽是那肉瘤招摇。 那废物唯一做过的对梁千业有价值的事情,便是常去烛梦楼。 梁千业被迫去了那里,遇到了谢红泪。 人间才有了颜色。 才有了如今此刻。 “绊住我左手的弟弟死了,死得活该,可这不够。”梁千业苍白的脸上骤然涌出了一点血色,“梁奇烽,梁太妃,梁家,他们欠我一生良多,我不过是想浅浅报复,获得在您眼中不足为道的一贫如洗的自由。” 吴攸静静地听他讲完,最后轻呵一声笑,伸手把梁千业拉起来,嗓音也温润:“梁三郎,想要吴家庇护,可以,但我要投名状。” 梁千业知道他相信了,愿意合作了,于是又跪下乘胜追击地索要新的条件:“世子要什么我都会做,包括当初梁家和韩家联手灭口咸州十六个山村的证据,还有无毒的烟草配方,但三郎除了自由还想向您要一个人。” 让对方相信自己诚心交易的关键一点便是主动交出自己的软肋,知其所求,知其所惧,才能令对方即便怀疑仍然敢放手录用。 果然,吴攸问:“什么人?” 梁千业克制自己的病态粗喘,竭力表现平静:“我想要红泪姑娘。我知道您差遣她去办各种事,我不希望她出事。” 吴攸回忆了片刻,想起之前有不少次去烛梦楼和谢红泪议事,因为他占用了谢红泪的时间,梁千业便在底下等候的事情来。 那时他以为只是豪掷千金的纨绔恩客,和黄金娼妓之间的逢场作戏。 “为什么?” “我爱她。” ——千金恩客把黄金娼妓云雾滴露似的情意当做了。 白涌山的夜晚,皇帝营帐中传来压低的厮磨和警告惩戒。 “你不许再说一个死字!” 高骊有些气恼地圈着谢漆让他停止梦话似的呓语,什么飞雀一年到四年的不计生死,各种人名和死法从他唇齿里闪过,听得高骊头大心悸,只觉这臆想未免也太多太悚然了点。 谢漆被他捂住了嘴,露出一双无辜茫然的漂亮眼睛,流畅的薄肌被圈得潮红,漂亮得紧,视觉和触觉很快又让高骊忘我忘死,只记得饕餮般夺取谢漆的领地。 谢漆体质确实比以前稍弱,半晌后失神得直抖,额上沁出层薄薄的汗珠,亮晶晶地淌入发间,潮潮的眼睛里流露出呆滞的放纵。 高骊想着,他被他摆弄到要傻、要坏了。于是撤开手去亲吻他唇珠,发狠地往里亲,睁着眼看谢漆抖抖地闭上了眼睛,睫毛随着他的呼吸下意识地颤动,好像挨揍的一双蝶翅。高骊的占有欲在这种时刻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谢漆只有在亲吻时会下意识闭眼,明明还有其他更贴近的时候,即便是负距离他也能睁着眼睛看他,却唯独在唇舌亲昵时莫名的羞赧,总要紧闭上眼发抖,仿佛这才是让他灵魂颤栗的敏锐点。 第295章 高骊喜欢到要发疯,喜欢到全无理智,蛮狠凶狠地亲着,让他铺散在褥子上的长发因为移位而乱成一团,更让他没能强撑太久就止不住地掉眼泪,高骊这才松开口听他说什么求饶言语,就听得讨糖吃似的委屈控告,控告肚子酸,央求别来了,换来了高骊递增的欺凌。 “谢漆,我爱你。”高骊幸福感爆棚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哪怕谢漆已经失神得听不懂一个字,他还是固执蛮狠地重复着,缠人得密不透风。 他把清冷冷的冰似身躯压成了温热沁汗,在余韵里放过可怜的砧板上的猫,犬齿在他侧颈上丈量一块好去处,挑好了便发着狼性咬下去,咬到脑海里升完天才悠悠松开,胡乱吻舐被自己锐利犬齿咬出的伤痕。 然后他听见了犬齿下猎物的细细嘶声:“我也,爱你。” 高骊一顿,眼睛明亮地死死盯着他,无需多言,灼热地又想压。 谢漆微阖着眼轻轻蹭他鼻尖,小猫讨饶:“明天想进山,陛下,放过我这回。” 高骊咳了两声,老实地抱住他往怀里带,贴贴着依偎解馋:“再说一遍。” “明天……” “咳咳!” “哦……我也爱你。” 高骊闷笑:“乖老婆,多说几次。” 于是告白一句句在怀里生根发芽,高骊心跳炽烈又温柔,舒舒服服地团着他,心想这才对,说什么不详的死,应说吉利的爱我。 相拥而眠到清晨,谢漆先醒,低哑地轻声说了早,高骊便猛的醒了,把他抱过来一阵习惯性的早晨发癫。 完毕后谢漆眼里噙着点泪花:“以后不和你道早了……” 高骊抱歉却又想笑,在他面颊上响亮地亲了几下,起来乐呵呵地照料他,袖子他带他套,腰带他帮他系,事无巨细,浓厚爱意。 谢漆下地时还有点懵懵,站起来就腿软,让高骊单手抱着摆弄,洗漱到膳食药饮全经过了他的手,高骊也黏人得紧,出去前抱着他亲了半天才肯撒手,亲得谢漆站起来时又有些腿软。 谢漆扶着高骊的手臂打摆子,高骊便想让他留在营帐里休息别出去,但谢漆摇头,摸摸空空荡荡的腰间,巴巴地看向他:“缓一缓就好的。陛下,我想和你进山,给你摘花,编一个花环,你说的,你想要花环。” 高骊没想到之前的戏言他还记着,谢漆又看着他说道:“小狮子,我的刀,可不可以帮我佩上?” 小狮子? 小狮子。 高骊被久违的主动称呼激出了一身热,大脑发热地缴械投降了,火速转身去把他的玄漆刀拿来,单膝跪在他身前给他佩在侧腰上,又抱紧了埋头在他腰上猛蹭,活像呼噜的大猫:“快摸摸我!” 谢漆迟疑地抬手摸他脑袋,被蹭得险些后仰。 高骊抓住他温吞的手贴在侧脸,抱着他的腰灼灼看着他:“再叫我几声。” 谢漆故意:“陛下。” 高骊不满地埋头又抱着他一顿蹭,闷闷地久违撒娇:“三个字的!” 谢漆手移到他耳边,眼神流露了异样:“小狮子。” 高骊仰起脸看他,冰蓝眼睛里涌起了亮光:“摸摸我。” 谢漆的手便移向了他脖颈,冰凉的手指沿着他颈项轻轻绕过一圈,游走到他后颈,指腹轻轻敲点着。 高骊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终于,脖子上的项圈被亲吻了,被安抚了,被加固了。 他心里舒服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营帐外便有询问的声音了。 “快起来,出去啦。”谢漆不好意思地想拉他起来,嘀嘀咕咕,“怎么突然跪我,吓人喵,要折寿的。” 高骊笑哼了一声,起身来抱住他啄几口,心情十分美好:“胡说八道,我们长命百岁,不许说傻话。” 谢漆也笑,轻轻道:“好哦。” 他左手摩挲着玄漆刀,高骊牵着他右手出去,一踏出来,万顷天光直倾。 谢漆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耳朵听到细微的振翅声,抬眼看向半空,看到一闪而过的老鹰。 他记得那是师父的鹰。 第109章 清晨,受了伤的海东青小黑在树上的窝里窝着,大宛飞去看看它,反倒被小黑逮住。小黑仗着体型大一倍,张着鸟喙顶住大宛的喙,而后喙贴喙地一串猛怼,大宛晕头转向的好似被它打气了。小黑欺负完才松口,大宛立即晕乎乎地飞出来,跌跌撞撞地飞到了谢漆的肩膀上,甩着晕沉的脑袋控诉。 高骊正打算出发,想抓着谢漆同骑这样那样,谢漆伸手摸摸委屈坏了的大宛,坚决婉拒了。 他微蹙着眉朝高骊摆摆手,朝他咬耳朵说悄声话:“你眼神好饥渴,能不能,收着点,看着你就觉得腰疼腹酸,吓人。” 高骊挨了不像训的数落,身后无形的大尾巴晃得更欢,闷声咳了几下,先故作沉稳地送谢漆上马:“好好,我马上在心里念大悲咒,你别怕。” 谢漆抿唇笑了笑,上了马后闭上右眼,留下视线清楚的左眼去眺望天空,想看看还能不能发现那只师父的老鹰,他想起小黑折了的翅膀上的斑秃,疑心伤了小黑的便是师父的凶悍老鹰。 他在马上想着事,忽然发现高骊在马下牵着缰绳,脚步轻快地往山中深处走,俨然一副成为他马前奴的架势。 谢漆愣了两下,包括随行的其他人,梁韩郭三家的人都还在后方,见此情此景,不由得窃窃私语,谢漆耳力好,将诸多琐碎话语都听进了耳朵里,耳根逐渐通红。 第296章 堂堂皇帝陛下,私底下为一个卑贱的影奴下跪抱腰撒娇,明面上还光明正大地为其侍马。 着实是爱过头了。 谢漆低头小声嗫嚅:“陛下,你快上马啊。” 高骊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就走一会。” 高骊耳力也好,但没理会什么,像是在表态着什么。 他高大的背影走在最前方,牵着马儿不急不徐地走进山中之原,踏过了起伏颠簸的一小段路,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里的牵绳,转头翻身上马。 即便上了马,他也不时回头看看跟在自己身侧的人,策马的速度比昨天巡山慢了许多,关切顾念之意昭然若揭。 跟随着的北境军带头的袁鸿耸耸肩和唐维说话:“哥,你看到没。” 唐维心事不上脸,只是声音低一些:“你看到什么?” “你看人家多腻歪。老大看他的眼神,他要是个能怀上的,肯定三年抱俩。”袁鸿又是守了一夜空床,说话带点被冷落的失落,“哥,你什么时候也能让我腻歪一下。” 唐维哑然,一时不敢给他明确的答复,因为觉得自己接下来会更忙碌。 北境军其后的世家军中为首的梁奇烽看着最前方的光景,神色也不住变幻。 高骊慢悠悠地赶着马,不时转头看自家老婆,看得谢漆面颊的血色泛上来,递过来一个“再看滚蛋”的黑嗔嗔眼神,他立即也跟着脸上发热,不明所以地一起羞赧。 高骊心跳怦怦,不知道是因为昨晚没吃够,还是因为今天早上被安抚了看不见的项圈,心脏总是热烈地躁动着。也许等回去后,按着谢漆酣畅淋漓地干上几回就能缓解这不休的悸动了。 他没克制住多久,便又悄悄侧首瞄过去,眼尖地看见一只甲虫滑翔着飞到了谢漆右上角,按照那道弧线的轨迹,它的终点必定会撞到谢漆的鼻梁上。 若谢漆看见了,必然会侧过脸躲过甲虫的扑袭,但谢漆反应有些奇怪,他是直到甲虫扑飞到鼻梁上时才眼皮一跳,而后面无表情地冷静甩了两下脑袋,若无其事地将甲虫抖落。 反应很奇怪。 谢漆忽然看到了什么,肩膀一动送大宛飞上半空,高骊逆着光看他,就见他转过那张受了烟毒摧残也漂亮得不像话的脸:“陛下,我想进山里,方贝贝和我一起去。” 高骊顿时口干舌燥,皱着眉看谢漆所指的山中,随后策马踱到他身边沉沉地追问:“你是要去见那霜刃阁的阁老?” 谢漆神情柔和地安抚他:“不知道阁老在不在,我好像看见了熟悉的鹰,也可能看错了。但要是在,我就聊聊。” 高骊脸一下子臭了:“你昨晚还说进山是要给我编花环,其实是为了这事是吗?哼,我要跟你一起去。” 谢漆腾出手温柔地拍拍他绷紧的小臂:“不是的,是想和你进山玩,小狮子最重要了。那待会,你别靠太近,我怕阁老因为怕你就走了,还怕他们不怕你,扭头教训你。” 高骊笑了下,脸色才稍微由阴转晴,转头叫了唐维上前,低声询问方贝贝和霜刃阁的事情:“唐维,昨晚你去问方贝贝了吗?那些阁老不肯当面来我和谢漆面前?” 唐维生怕自己脸上流露了什么,竭力平稳道:“霜刃阁找绛贝为的私事,大抵因为都是霜刃阁内部的私事,阁老们才不想也不敢让陛下掺合。” 高骊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让易容后混在北境军中的方贝贝上来,看一眼一旁满脸无奈笑意的谢漆,随即叮嘱方贝贝:“谢漆觉得你师父在山中,想和你一起去见人问事,你看着他,别让他出事。” 方贝贝险些表情管理失败,连忙点头称是,小心策马绕到谢漆另一侧去,多的不敢多说。 谢漆无奈地歪头看着高骊笑:“陛下,你不用那么紧张喵,好像我就要跑了似的。” “我才不紧张喵,你晚上给我等着。”高骊伸手捏过他的脸低声吓他,他像无忧无虑的小猫一样摇头晃脑,看得高骊心中那一点微妙的担忧烟消云散,想问他右眼是否有疾的话也吞了回去,只想抱住他亲两口。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这样简单的进山,外有北境军围住山林,内有他守着,他没有看到霜刃阁的阁老,只听到谢漆和方贝贝的说话声,他离谢漆最远时也不过**丈,就这样近…… 然而声音戛然而止。 然而谢漆不见了。 北境军地毯式地从上午搜索到晌午,一身肃杀的皇帝拽着累得口吐白沫的骏马出山了。 世家的家主们迷茫了一上午,才得知了北境军大乱的来龙去脉,他们也想掺合进去,美其名曰帮忙实则欲行搅浑之事,却被出山便暴怒的皇帝镇压了。 几个世家的家主搅浑不成,反而被失去理智的皇帝迁怒,被疑心丢失的近侍是他们捣的鬼,他甚至抽出寒光凛冽的骊字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丧失理智地逼迫他们说一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实话。 唐维说到嗓子冒烟也劝慰不住,还得两个最直系的北境亲军袁鸿跟张辽一左一右地制住他。 高骊什么也听不见,他已经策马在山林里疯找了七遍,骏马累得跑不动,他却连谢漆的一根头发也没找到。 威逼世家无果,他就想再牵过马进山去,把山踏平了也在所不惜。 “陛下,陛下!”唐维头皮发麻地解释了数百遍,“谢漆没有丢,他不是去见了霜刃阁的阁老吗?他或许只是暂时回霜刃阁而已,回去治病,回去练武,没有丢!不是出事!你清醒一点!” 第297章 “行,霜刃阁在哪里?你带兵去霜刃阁。我继续在这找。”高骊行尸走肉似地留下一句话,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抢过一匹马要继续进山。亲卫甚至回到营帐去把负伤的海东青小黑也带来了,小黑夹着翅膀踉踉跄跄地飞到他肩上,便得到他嘶哑的命令:“帮我找谢漆。” 唐维急得太阳穴疼痛难当,没预料到那群霜刃阁的人走时没有留下任何一句口信,更要命的是方贝贝也没回来,霜刃阁的两大两小似乎很快就消失了,他解释也无从解释而起,他更不知道上哪找霜刃阁,那霜刃阁总部潜藏在群山腹地之中,像墓地一样难寻。 他只明确知道谢漆会离开,高骊除了接受和放下别无他法。 熬过从热恋的巅峰上摔落下来的乍然分离的酷刑,缓过来就好了。 缓过来很难吗? 或许是吧。 唐维没办法,只能叫上袁鸿和张辽,他们联手也控制不住半发疯的高骊,三个人青白着脸翻上马跟紧他,以防他半路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高骊骑上马又找了一个时辰,脑子乱成一片,当初被烟毒控制的混乱感又占据心魂,不断回想着谢漆一天之内的点点滴滴。 他昨晚说过的每一句带残带死的胡话,在他身下抽动过的每一次战栗,在他注视里流过的每一颗眼泪,今早神情乖顺唤过的小狮子,指腹温柔抚过的每一下。他明明那样依赖着自己,还说要编花环,要和他一起巡山玩,昨晚一遍又一遍地说爱着自己的人,不可能不声不响地就跟着方贝贝那些人回霜刃阁了。 这么多北境军围护着,他那么近地守卫着,甚至都没有看到霜刃阁的阁老出现,谢漆却和方贝贝消失得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不可能是什么刺客暗杀,不会的。 一定是在和他躲猫猫,等他把他找出来就好了。 小黑勉强飞了几圈就飞不了,滑翔回到他怀里,高骊抱着它浑浑噩噩地策马,侧脸被林间树枝划破出血也不知停下。 直到夜幕降临,冷风穿堂而过,熟悉的鹰从天而降,小黑听声先嘎嘎大叫。 大宛风一般停到高骊肩头,低头朝小黑叽咕叽咕,小黑抖着爪子转述给了他。 神经绷紧的北境三人赶紧上前去,张辽快口直心地询问他:“老大,嫂子的鹰都回来了,人一定没事!鹰说什么了?” 死寂良久后,众人才听见了声音。 “他说,鹰留给我。” “那嫂子人呢?” “走了。” 高骊平静地回答。 第110章 北境军在山林中疯狂寻找消失的两人时,当事人就在距离两峰之外的果农草屋当中。 当初韩宋云狄门后,吴攸欲扶持高骊称帝,首与护国寺交易,护国寺从他手上获得了白涌山的万亩闲田,私下又与霜刃阁来往,万亩分割一半给霜刃阁。 谢漆被一个“阁主大限将至”的理由哄骗而来,结果眼下倒在庭院里昏迷不起,左手指尖瘫在置放野果的篓子里,右手握着玄漆刀不松,昏迷了也在微微战栗。 六只鹰聚在草屋的庭院里,杨无帆的老鹰雄踞木桌上,四只年轻的苍鹰缩着脑袋墩在木桌下,只有大宛在杨无帆手里,翅羽哆嗦着忽炸忽垂。 青坤在东宫当值本人没办法前来,只能令鹰携信到场;罗海跟随高琪和典客署的云国皇子交涉也没办法到场;方贝贝和自己的鹰一样跪在自家师父面前,一边动弹不得地看谢漆冲阁主抽刀而后很快倒下,一边震惊多余的第六只鹰,那鹰爪上有一截与生俱来的红,他记得这一代十个一等影奴的鹰,只有和谢漆同级的张忘豢养的鹰是这样的。 可张忘分明在韩宋云狄门之夜护卫先太子夫妇战死,玄忘刀都断成了两截。 方贝贝脑子懵了,谢漆在前,张忘在后,中有霜刃阁变故,他被点了穴道,只能转着滴溜溜的眼睛挤眉弄眼地看自家师父。 方师父常年含笑的眼睛里此时却没有笑意,朝他比划了个噤声手势,而后走向杨无帆:“老杨,谢漆不肯回去,天子差亲军搜找他,你怎么办?” “照办。”杨无帆摸了摸大宛战栗的鹰脑袋,把它放到了木桌上。 大宛连忙扑腾着张开翅膀,这时雄踞在木桌上的老鹰冷冷地扫过来一眼,那凸出一节的鹰爪挪向了它。 大宛常被海东青小黑欺负,而老鹰收拾海东青时轻而易举,威压极重,大宛瞬间瑟缩着团着了。 杨无帆蹲下身拎起谢漆的后领,端详小鸡仔似地看着他的脸,半晌摇头:“他现在脑子浑浊,武功废了一半,高骊身边不安全,必须回去,天黑我们就启程。” 话音刚落,另一个阁老,罗海的师父提着滴血的刀从外面回来,默不作声地把一团黑布丢过来。 方师父伸出二指接住了黑布,展开一看黑布的材质和隐藏的图纹便破口大骂:“云国千机楼的狗杂碎们还在输出?他们是蛆吗?怎么杀都杀不完!” 罗师父放下刀,到木桌旁边蹲下,摸了摸罗海的鹰:“千机楼的两拨人,一波在不停刺杀皇帝,一波在找霜刃阁,很难缠。” 方贝贝跪在一边听着,愈发心惊肉跳。高骊一进白涌山春猎就遇刺的事他也知道,只是因那些刺客都没得逞,还没近高骊的身就或死或逃,他以为是些菜鸡就没放在心上,原来那是云国人在捣鬼? 第298章 方师父骂出了脏话,扭头看杨无帆:“老杨,就这么带谢漆走了,皇帝那边没一等影奴,会不会挡不住千机楼的蝗虫?他要是被暗杀掉了,那晋国下任天子岂不是轮到……” 杨无帆抱起谢漆,随口道:“那就让小漆登基。” 方贝贝在一旁,没忍住冲破穴道发出了声音:“啥?!” 三个阁老瞬间齐刷刷瞪向他,方贝贝霎时间怂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颗钉子,头顶上有三把巨沉的锤子在把他这颗钉子敲打进地里。 杨无帆刚想开口,方师父便闪身到了方贝贝面前,一把扯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上身众多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小贝还不能回去,他再能扛揍也得匀出时间治疗,你徒弟是命,我徒弟也是。” 罗师父自言自语:“就我徒弟不是。” 杨无帆顿了顿,看向了其实自己也不是命的罗师父:“高骊在白涌山一日,你就在这里处理一日。等他回宫城就安全了。” 罗师父木讷点头,摸摸鹰,提起刀又走了。 杨无帆不再多话,抱起谢漆带进木屋的简陋木床里去安顿。等最大的煞神进屋里去了,方贝贝才把憋着的喷嚏打出来:“阿秋!” 方师父叹口气把衣服给他披上,解开了他的穴位拎着他到凳子上去坐:“变弱了,风一吹就顶不住寒冷了,以前铁打似的。” 方贝贝曲着膝坐在小凳子上,跟四只蜷在木桌下的鹰一起抖抖索索,小声辩解:“师父,我没被风冻着,是怕你们怕得冒冷汗。” 方师父哈哈笑:“老子又不吃小孩。” 方贝贝干笑两声,多的他也不敢乱问:“那个那个,师父,我今晚真的跟你们一块回去啊?” 方师父伸手把方贝贝的鹰薅过来揉戳:“是啊,回去当阁老,以后不问世事,只管归隐山林,把剩下来的命数平平安安地玩过去,日子也不赖。” 方贝贝一下子急得脸红脖子粗,阁老又笑嘻嘻地断了他的话:“皇帝刚丢了老婆,他老婆还是你掺合在里头弄丢的,就算你要回去也不能现在就回去啊傻子,回去了肯定被他那大块头打残。” 方贝贝毛骨悚然,骨子里本来就怕皇家,听此顿时蔫吧了。 “回霜刃阁治个半年一载的,身体全好了再回去,那时候皇帝估计气也消了。” 方贝贝被师父口中的时间整得头晕眼花,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先前在东区和许开仁告别时的约定,他原本还说春猎后就回去帮他种个田的。 他也要食言了。 谢漆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了,一睁开眼便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屋顶,刚一动弹便察觉全身的筋脉都剧痛无比。 “别乱动,稍有不慎你的经脉就会全断,你的毒中得深,治起来很棘手。” 谢漆愣了一下,僵硬地扭头看去,看到了杨无帆,一时之间脑袋如同浆糊,恍惚想起白涌山的事情,却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师父……我在……霜刃阁?” “是。”杨无帆拿起一灌透明的琉璃瓶,朝他晃了晃瓶中的金色毒液,“这是你师弟冒险在狄族圣女那里提取出的金蛇毒液,能克你身上的烟毒,但是过程痛苦,为师把你的经脉和痛觉先封住了。” 谢漆鬓边冒出了汗珠,若他能照镜子,此时便能看到自己左脸上多了蛇一样的青斑图纹,那是体内的烟毒被激发出来的呈现。 他头脑混乱:“陛下、陛下……” “别回去,你不在,高骊才能松口气。” 谢漆的询问戛然而止,只剩无措的呼吸。 杨无帆放下琉璃瓶,拿起一本册子,语气平静:“小漆,你生病了,病得很严重,高骊是皇帝,寄托了北境几万人的期望和拥护,你如今对他而言是一个极其拖后腿的累赘,你是通透的,不会不明白。” 谢漆脸上血色尽失,死寂了许久才喃喃:“可我还没跟他说一声……” “我代你说了,大宛代你回到他身边去。”杨无帆低头翻册子,上面记录的是宫城里神医一直以来对谢漆脉象的记录。 他耐心地说着话:“没有谁是离了谁就不能活的,你如是,他更是。这三天来,高骊照常春猎巡山,今天傍晚便将启程回皇宫,没有你的一切都如常,甚至更为顺利。他身边有千万人,不需要你一个脑子时好时坏的病秧子,他也不想念你,只要他想,世家多的是甘愿献身的美貌男女。你是影奴,他是主子,历来如此。” 谢漆激动了起来,翻滚的混乱思绪清晰了些,奋力想爬起身来,面颊上泛起了不正常的血色:“他不一样。我确实,是可厌的包袱,可他,不会那样想。” 杨无帆依旧很有耐心:“好,眼下他不会,可惜人会变。高骊过去二十三年在北境过贫瘠日子,现在携浩荡兵友入长洛,揽天下之权,享万民之供,龙椅会改变人。小漆,与其等他被龙椅权位侵蚀再弃你,不如趁着当下脱身而出。” 谢漆艰难地起身,靠在床柱边摇头:“我还是……那句话,我要回去。” 杨无帆抬眼看他。岁月在这位霜刃阁阁主的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多,他比其他阁老看起来要年轻许多,只是不说话时,漆黑双眼中流露出的威压是所有人都不可及的幽深。 谢漆顶着令他脊背发寒的眼神,一字一字慢慢开口,就如最初听到要将他带回霜刃阁时抽出玄漆刀一样坚决:“我要,回去。” 第299章 安静许久,谢漆听到了轻飘飘的问话:“当娼妓很好吗?” 谢漆头晕目眩。他是杨无帆一手养大的,他知道怎么戳徒弟的死穴。一句“娼妓之子,生来下贱”就是他的死穴。 “烟毒困住了你的心智,你随心所欲地放纵,捏造自己想要的生命,先让自己当高骊的宠物,再当他的娈童,怕他弃你,故而拼命取悦他,这样真的好吗?像你母亲一样,卖身,拟物,最后腐烂。” 谢漆少年时就有毒舌苗头,偶尔说话蹦出来几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完全是跟了师父。眼下他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艰难爬起来靠着床柱的身体瘫软无力,慢慢滑回了病榻上。 他鬓角流出来的冷汗更多了,眼神又陷入了混沌的茫然无措。 “待身上的余毒除尽,身体恢复,你想走再走。”杨无帆盖上手册,“届时你康复了,辨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天真。” 谢漆安静地在自己的世界彷徨了许久,眼神才闪过一丝清明:“师父,你骗我。” 杨无帆轻问:“为师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大限将近。”谢漆视线忽清忽糊,“那是谎言,对吗?” 杨无帆沉默了片刻,摇头:“没有骗你。” 谢漆呼吸困难起来,越发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他临死前走马灯的幻想世间,还是对前世违和之事的解释。 飞雀三年秋成了高沅下属后,他向杨无帆求助过,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回应。是被放弃了,还是那时杨无帆不在人间了? 他茫然地问:“师父……你怎么了?” 杨无帆慢慢抬手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师父二十年前继任霜刃阁时,被自己的主子喂了一种丹药,一年一颗,作用是续命,代价是遗忘从前事。去年,主子死了,丹药也就停了,忘记的事情慢慢想起来,命数也逐渐到了。小漆,在师父走之前陪陪师父,可以吗?” 谢漆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逐渐泛红。 杨无帆起身走到病榻边坐下,伸手捋过谢漆被冷汗打湿的胎发:“师父有很多旧事,想在临死前说给小漆听。关于霜刃阁和护国寺的由来,关于你的身世,或许还有——关于你的重生。” 谢漆瞳孔骤缩。 第111章 谢漆在霜刃阁中被有意模糊了时间感知,剔除余毒的过程确实痛苦,杨无帆在他的汤药当中掺了迷魂汤减轻痛觉,却也导致他时常昏睡得忘却时间。 谢漆只要清醒,杨无帆便守在他床边和他说话,等他再陷入昏迷,梦境充斥的便都是杨无帆所说的内容。 他在暗室里与烟毒对抗,和旧事纠缠,无论清醒还是昏迷都绷紧了心魂,方贝贝却在外围闲得想发霉。 他狗腿子状地去缠自家师父,叽叽歪歪自己体质好,一个月了,伤好理应回长洛当差,结果被一顿咔咔修理。 方师父揪着他到镜子前让他看看自己后背的刀伤和灼烧过的大片疤痕:“你觉得你伤好了?看清楚了?想滚啊?提醒你两句,那皇帝还没缓过来,时有发癫之事,你想回去堵枪口就大胆去。” 方师父正从霜刃阁的深腹出来,整个霜刃阁藏匿山腹,内里依照五行建造,设如迷宫,最深处是年纪个位数的弟子们练武,居住在最外部的是阁老们。他正带着下一批萝卜头,有意想让方贝贝收个徒,结果倒霉孩子自己就是长不大的,不添倒忙就是谢天谢地了。 “那算了。”方贝贝没胆且心虚,龇牙咧嘴地不去看镜子,后背的疤实在难看得不堪入目。 他一屁股坐在方师父的屋子里,看着四面墙以及天花板挂满的兵器,摸摸凉飕飕的脑袋问起谢漆的情况。 “他师父在照料,不仅解毒,还要回炉重造嘛。”方师父摸出个方匣,当着方贝贝的面掏出一小截雕花烟杆抽起来,把徒弟惊吓到了:“师父!” “这是长洛新出的,放心,毒性微乎其微,梁家这回是真只卖纯粹彻底的享乐物了。”方师父吐出一小口烟雾,看着方贝贝如坐针毡的样子问:“觉不觉得不甘心?你差点搭上命去刺杀梁家三郎,就为着禁他们的烟是吧?嘿,结果现在梁家是越弄越红火了,吴家都在背地里推波助澜分一杯羹呢,你们想禁烟,那是遥遥无期了。” 方贝贝困在霜刃阁后就被迫隔绝了外界,鹰与人都蜗居在山腹内,听完这番话先是蹙眉,随即又笑:“您这说的,我还活着呢,皇帝陛下更别说,鼎盛春秋来着,那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心急吃不了热狗屎,徐徐图它。您别抽了,这玩意不止毒不毒的问题,容易成瘾,我主子就是这样日积月累坏了脑子。” 说着他胆子一大直接上手把阁老叼着的烟杆扯出来,徒手掰断后又拎起水壶浇灭,捏着鼻子像在避讳什么排泄物似的嫌弃。 阁老看着他那样,笑了笑:“小子,这玩意很贵的晓得不?老子用棺材本买来享两把极乐福,你他娘的弄坏了,赔棺材!” 方贝贝快速挥手驱散空气中的烟草味:“您不说我也要给您养老送终的啊,我主子大方,我攒了几年俸禄有不少钱,您要是不抽烟嫖赌,我养您个二十年绝对不是问题。唉,早知道会这么早回来,我说什么也努力找个漂亮媳妇带回来给您瞧瞧。” 方师父切了一声,不知是在嘲方贝贝的家底和姻缘,还是在嘲自己剩下的寿数,他躺进太师椅看天花板上挂着的数百把刀打趣:“你小子,话可别说太满,谢漆小时候还说什么一辈子孤寡,现在不照样和个男人好上了,没准哪天你也和哪个大汉好了,到时候老子要棒打鸳鸯你估计都死活不松口。” 第300章 “那不可能!我喜欢娇滴滴妹妹。”方贝贝苍蝇摆手,搬个小板凳挪到太师椅旁边给阁老的腿捶捶,挤眉弄眼地想当个刺探消息的大棉袄,“师父,我这待着好无趣,改天能不能去谢漆那啊?同代的影奴里我就剩这么个兄弟了,他一定也很无聊。” “你先老实治你的伤,多去泡百草泉,争取把后背那难看疤痕淡化一些,就这还无聊就习武去。”方师父瞅瞅徒弟的发顶,到底没忍住上手拍了两把,“你以为谢漆像你一样抠脚啊?别去闹了,给阁主多留点时间。” 方贝贝把脑袋凑近点:“阁主在白涌山时说过谢漆那病要治六年,真的假的啊师父?你们神通广大的,现在回来了铁定不用那么久的。” 方师父沉默了片刻,很想去取另外藏着的雕花烟,不抽便腾出手捏方贝贝的耳朵玩:“可能等到阁主躺进棺材也不能全好。” 方贝贝锤腿的力道一乱,拳头都抖了:“阁主怎、怎么了吗?” 方师父笑道:“可能当储君的影奴命就不容易长吧,因为跟着主子位高权重,风光但危险,要真活得长了,受的罪也多。张忘和谢漆就都那样,火里跳来跳去,阁主年轻时跟的可是幽帝,很多差事都像火中取栗,太伤身。他剩下的时间短则半年,长也长不到哪去,那么急地强行带谢漆回来,也不仅仅是为了治病。” 方贝贝眼睛瞪得比铜铃大:“难道说……要让他继任?” “不然呢?你肯去继任?” 方贝贝大惊失色:“我不不不!我搞不来!” “看把你怂的。”方师父哈哈大笑。 方贝贝呆了好一会,脑子里翻涌了许多东西:“霜刃阁的阁主不能出山,那谢漆?” 方师父伸手拍拍他的脑袋:“一朝天子一朝臣,法则都是人定的,影奴都听自己的主人命令,到你们这一代一定不一样。” 他环顾四壁钉满的兵器,每一把残破的兵器都曾经属于一个人,而这些兵器会挂在这里,只是意味着那些人都死了。 他收回手躺平,闭上眼想睡觉:“这一代不用自相残杀,也不用服从皇室和七大世家家主的命令,遁进山里遁到死。来日阁主真换了人,你也还是贝贝。” 方贝贝挠了挠头,又给阁老捶起腿来:“那师父,阁主除了带徒弟之外,一般还要干什么事啊?” 方师父昏昏欲睡:“我哪知道那么多?那是他们……他们高家人的事。” “‘执行天命’。” 暗室里,谢漆神情恍惚地扶着墙壁拖着两条腿艰难行走,杨无帆只是看着,站在不远处与他说话:“是。霜刃阁为此设立,阁主也为此效力。但我们在百年前就转变成了世家的爪牙,直到我这一代,仍然没有变化。” 谢漆抓住了墙壁上一个突出的铜环借力站立,擦过眼角渗出的血渍,沙哑地结巴道:“先前,我在何家询问何卓安,她也是这样说的。建武帝萧然创设的,护国寺是‘确立天命’,和霜刃阁相对。” “是。”杨无帆安静了一会,冷淡道:“高家的先祖,那个建武帝萧然是恶之源。” 谢漆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断断续续地开口:“为什么这么说呢?史书之上,建武帝战功彪炳,青史长留。” “晋国是他窃来的。建武帝萧然在窃国中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爱人,那个人的名字就融合在如今的天子寝宫和皇后中宫的名字里。” 谢漆回想天子寝宫和中宫的名字,喃喃道:“天泽宫,永年宫,是……泽年?” 杨无帆称是,语速缓慢:“那是晋国没被窃之前的前朝皇子,名叫皇甫泽年。建武帝是踩着皇甫家的血骨才得以登上帝位,血骨当中包括他的爱人,万里江山到手时皇甫泽年很快便死了,建武帝余生后悔,穷尽天下鬼神之术,想要改变他和皇甫泽年的结局……后来,他成功了。” 谢漆站不动了,便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下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抬起二指按在自己脖颈上的脉搏,强撑着清醒:“建武帝,让泽年重生了么?” 杨无帆拿了一张纸,来到谢漆旁边坐下,看着他的情况给他解释:“可以说是重生,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这样,建武帝的灵魂成功去了另一个晋国。” 他用纸张给谢漆阐述:“小漆,你看这张纸,建武帝当初生活的晋国是这张纸的正面,这是他所窃取的晋国;之后他穿梭回了背面的晋国,那是他没有偷窃前的,皇甫泽年还活着的晋国。对于他而言,这就是重生。” 谢漆此时的脸上比一个月前多了一块花瓣似的烟毒青斑,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停战栗,但他的脑子异常的清醒:“师父,你是说,不同的晋国,同一时间,同时存在。” “对。这里是晋国,也有其他的晋国在其他世间同时存在,你从另一个晋国来了,不同人生重叠成了现在的你。”杨无帆布满薄茧的手抚摸谢漆的发顶,“韩宋云狄门后,你成功地从别的晋国来了,对不对?我看着你长大,清楚你的性情,你不可能在高瑱孤立无援时抛下他。” 谢漆按着脉搏的二指颤抖了起来,良久才沙哑地开口:“是……我在飞雀四年死了,睁开眼,回到了那天晚上。” 杨无帆靠着墙壁,没有问起另一个晋国是怎样的,只是慢慢地说着:“你重生的那一刻,这个晋国就成了毛线团,线与线交织出不同的形状。你来了,无数人走上不同的路,也许就能阻止晋国走向灭国的归宿,延长它的寿命。阻止晋国灭亡,那就是我们要执行的天命,过去每一代皇子都必须前往护国寺,接受天命仪式的臻选,只有被国师选中的高家人才能延长晋国的命数……说到这里,去年八月初八,你也去了护国寺,你在那里,见到了真正的国师了吗?” 第301章 谢漆鬓边的冷汗淌落:“我在护国寺时,突然青天白日见鬼,进入了一个幻境一样的地方,里面有一种不停开花又枯花的千枯树,树下站着一个碧眼的青年,他说他是国师,还说他叫、叫阿然。” “是的,那才是真正的国师。”杨无帆短促地笑了一声,“或者说,那是因为逆天改命,而在时空荒漠里永生徘徊受罚的建武帝灵魂,他必须守护晋国的万里江山,让它千秋万代地延绵。他的魂魄和晋国的命运融合在了一起,一旦晋国破灭,他将不可入轮回。” 谢漆听明白了一些,点点头:“可是师父,有两个晋国,每一个晋国都不能破灭吗?” “一个,一个就够了。”杨无帆摇头,轻声道:“不止两个晋国。” 谢漆又点点头,冷汗潺潺地喘息着询问:“师父,那重生的条件是什么?我为什么能重生?” 杨无帆垂眼看自己的手,谢漆今天苏醒的时间快到极限了,他在心中默数了六下后,谢漆再没能坚持住,闭上眼睛昏迷过去了。 杨无帆适时接住他。 “戴着天子之血炼成的血珠才能穿梭。”他抱起谢漆往病榻回去,“流着天子之血的高家人……才能在护国寺看见建武帝,才能重生。” 第112章 谢漆下一次醒来时是两天后,杨无帆带着药进暗室时,看见谢漆提前醒了,站在仅有的一扇天窗下,徒手握着玄漆刀,血珠缓慢地滴落在地面,整个暗室散着驱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小漆,你在做什么?”杨无帆平静地问。 “我想高骊了。” 杨无帆看了他一眼,独自相处了这么久,他分辨得出谢漆什么时候是沉溺在幻觉里的浑噩,什么时候是恢复正常的清醒。 叫陛下时是迷路状态的失智,轻唤高骊时才是直面一切的清醒。但他清醒的次数和时间都极其短暂,短到几乎所有时间都处在任人引导的鸿蒙状态。 杨无帆走去放下药,他明白了谢漆为什么握刀,是在用皮肉的真实痛觉提醒自己。 “想回天泽宫吗?” “现在并不想,我现在是负担。”谢漆声线清冷冷地含着淡薄的笑意,“先前您说得难听但没错,为臣者既残就不该在此时拖累君者,毒没解完,身魂没康复前我就不去添乱了。只是师父,好歹把大宛给我吧,我想知道些外面的情况。” 杨无帆默数着时间:“好,你先回床榻上,把玄漆刀放下。” “没事的,师父。”谢漆仰头看顶上的小天窗,逆着光线笑了笑,眼睛漆黑却清亮,便是半瞎的右眼也明亮,那是心魂归位的坚定,“我只是想和您说些话。” 杨无帆眯了眯眼:“你说。” 谢漆拍拍玄漆刀,叹了口气:“师父,我运转不起内力,别说内力了,浑身上下连力气都没有多少,您干嘛在药里加那么多迷魂汤呢?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杨无帆轻笑:“只是为了让你多睡会,减少痛感。” 谢漆屈指敲刀,在刀身上看到自己的脸:“痛是小事,贝贝扛揍,我扛痛楚,家常便饭而已,后面的药可以别掺那么多迷药吗?” 杨无帆先应好,随即听到了谢漆口齿清晰的吐字。 “师父,您前面和我说了许多天命,谈及霜刃阁建立的事,还有那劳什子萧然,够荒诞晦涩的,差点让我在梦里沉溺于多个晋国的乱象,险些迷糊到彻底被你牵着鼻子走了,那可有点不妙。” 谢漆自嘲地笑叹:“师父,我不在乎有多少个晋国,我最初从霜刃阁踏出去时的理想很简单,找到一个明君效力辅佐,试试看能不能把霜刃阁从为奴里摘出去,顺带着在这过程里找找生父的蛛丝马迹。高瑱不行,高骊可以,我把自己当侍卫,目的很简单的。” 他抬眼看杨无帆:“师父,您这阵子以来和我说了很多,可惜都不是我在意的,我想问问,您在这期间是立足于什么身份?是准备执行霜刃阁初衷的报国志士身份,还是基于幽帝高子固的影奴身份?” 暗室里静悄悄的,谢漆低头把玄漆刀在掌心里压得紧一些:“师父,如果不是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的确不会弃掉高瑱,毕竟我是影奴,十年之间一直受的是为奴教导。比之方贝贝他们好一些,得益于小时候母亲的教诲和您的训导,但我知道,您本质也是影奴。” 玄漆刀压得深了,谢漆深吸一口气:“主子就是影奴的命和天,幽帝或许于您是很好的主子,可他对诸后妃皇子是极糟糕的夫与父,对晋国而言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昏君,我很好奇,幽帝死了,您还在遵循着他的命令生活吗?” “为什么问这个?”杨无帆摸了药碗,“药凉了,小漆。” “因为幽帝死之前是想立高瑱为太子啊。”谢漆轻笑,“师父,我还不想喝药,药苦,还有迷魂汤,喝完又不省人事地昏睡。” 杨无帆也笑了:“徒弟大了,想多了。” “我也不想的,师父,只是有些事我一直深受困扰。”谢漆用那渗着血的手揉揉后颈,“您直接告诉我如何?真的没想拱卫世家,没想扶持高瑱,派青坤到东宫也没有别的想法?青坤那少年,我重生前的上辈子全然不知道还有这一号师弟,假如您说大限将至是真的,那他是养来继任霜刃阁的?现在我和他位置倒像是调换了,他在东宫,我在这里。您想让我留在霜刃阁继任吗?师父想让我做什么?” 第302章 杨无帆沉眸端起药:“带你回来没想那么多,继任之事为时已早,你先安心养病。” 说着他转身便想走,身后忽然掠过来一道风,谢漆强行用轻功闪身过来,血淋淋的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角:“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很感激您救我,其实不救我也没有怨言。只是,在救我的时候,可以不要对我洗脑吗?” 杨无帆回头看他,也看到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恍然之间他错觉看到了其他人的影子。 他轻声:“没有洗脑。” “还没开始吧?”谢漆咳嗽了两声,血沫从唇角溢出来,“你说你在二十年前继任之后服续命药遗忘了从前,真巧啊,真的不是因为继任,才被迫服药遗忘了吗?历代以来,所有霜刃阁阁主非召不出山,真有意思,自封深山驯养下一代的影奴,就像周而复始的循环,上梁坚固,下梁再歪也能正回来。” 谢漆身体虚弱,很快又咳起来,他还有很多未尽之言,但杨无帆忽然单手制住他后颈,掐着他后颈让他抬起头来,另一手的药碗塞到了唇边,浓黑的冷药灌进了喉咙里。 空碗摔在地上时,谢漆也被推在地,咽下去的冷药沸腾了一路的肺腑,他匍匐着呛出来,除了呛出血并无他物。 疲乏无力的感觉迅速笼罩了身体,谢漆徒然睁大视线模糊的眼睛仰首看杨无帆,看着他拾起掉落在地的玄漆刀,一荡荡去血珠,清光如水的刀锋指在他眼前。 谢漆对着玄漆刀仰颈,摆正位置让自己的爱刀吻上脉搏。血珠顷刻间涌出,直到快割断血脉,刀才收回去。 杨无帆半蹲下来,布满茧的手捂住了谢漆流血的颈项,低声道:“听话,小漆。” 谢漆视线模糊地看着他,眼角渗出了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滚烫液体,唇舌发不出声音,只能摇头。 杨无帆闭上眼,手掌用了力,扼着掌心里冰凉的温度,谢漆的脉搏疯狂跳动,跳到最后便将爆裂,可他就在最后松手了。 谢漆因药效和窒息昏迷过去,他抱着这个养大的孩子出神了许久,随后还是抱起他送回病榻上。 杨无帆找出纱布和药处理他脖子和掌心的伤,低头看了他苍白的五指许久,一想到这双手曾在自己的牵引下握刀十年,心脏就好似被攥住。 毕竟是看了十几年的孩子。 曾经寄托了所有的孩子。 “小漆,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杨无帆喃喃,“糊涂点,平安点,不好吗?” 他给谢漆盖上被子,清理了暗室里的血迹,走之前收走了玄漆刀。离开暗室回到地面时,方师父正在他的房间里等他,见他手上有血唬了一跳:“老杨,你干嘛了?被你徒弟揍了?” 杨无帆把玄漆刀挂在墙上:“没有。” “我还以为你坦白了他爹是谁,然后他冲动之下想弄死你。”方师父哈哈笑两声,“梁家家主的信又送过来了,他自从在春猎上看见谢漆的脸就起疑心了,催促着我们把谢漆生母的信息整合了送给他,他好去东区查询,对照时间看看他是不是当年那妓子生的。” 杨无帆走去洗手,手上血迹凝固了,不易融化:“给梁奇烽伪造一份假的,二十年前的东区窑子有很多妓子,你调换下资料,跟他汇报谢漆的长相只是巧合。” 方师父笑得前仰后合:“人家是刑部尚书,年轻时在大理寺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他能信巧合这种东西吗?” “爱信不信。”杨无帆声音冷了,“如果不是他当年偏要用那种肮脏手段去折辱那人,谢漆怎会托生在那妓子腹中?如果不是他们齐心让我失去从前记忆,我又怎会在这十五年里想不起来,看不出谢漆长得像他生父?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杨无帆扯下毛巾擦拭自己血迹未尽的手,眉眼之间浮起了戾气:“一个高钏儿还不够他们折辱吗?谢漆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是那人的血脉,只要他以后留在霜刃阁不出,就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既然无害,他梁奇烽何必知道那么多陈年旧孽!” 方师父被他的神情晃得楞了一下:“好,我待会就去弄一份信笺送过去。” 杨无帆低头擦拭自己的手,不像是擦拭血迹,倒像是想把皮也扒下来一样。 七天前,谢漆在意识模糊里说了他前世大体的经历,韩宋云狄门之夜重伤,飞雀一年成为东宫太子少师,飞雀三年被高瑱丢给高沅,翌年则暴毙。 那意味着前世的杨无帆在想起所有事情后并没能成功召他回霜刃阁,也许是信送到高瑱手上后被扣押,又或者就如方才谢漆问的那样,因为他还想扶持主子最爱的儿子登基,所以选择让谢漆冒着被杀的风险护卫高瑱,旁观置之不理。 谢漆在飞雀四年死的时候,身上中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毒,极有可能就是在被送到高沅手里后,梁奇烽看到了他,悄然投了毒。 梁家人最会投毒了,连梁太妃都是。 但不管怎么说,前世谢漆会死,有他杨无帆的因果。 “阁主,你脸色很不好,别想了,坐下来喝口热酒缓缓吧。” 杨无帆一顿,抬头看见方师父满脸担忧地递了壶酒过来,他抢过酒仰颈喝了大半,烈酒烧喉咳得慌,断断续续地嫌弃起来:“你为什么总酿这种浊酒?” 方师父五官打架似的皱起来,充满了一种夸张的滑稽:“不是吧老哥们,这他娘哪里浊了?全霜刃阁最好的酒就是我这宝贝了,你是前半生当帝奴时被投喂得太好了吧,妈的死有钱人!” 第303章 杨无帆闭嘴了。 方师父跷着二郎腿骂骂咧咧,他年轻时序号为缃,跟着的是个不得志的穷王爷,脏活多俸禄少,一年下来吃饱饭就谢天谢地,贫穷限制了想象力,确实整不出多好的活。 杨无帆听了一会叨叨,投降地挥手:“别他娘吵了,祖宗,你快走吧。” 方师父闷了口酒哼了一声:“快要埋黄土的人不知道多珍惜老友吗?” “二十年了,你这张脸我快要看吐了。”杨无帆揉揉太阳穴,“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以后新阁主你帮衬着就是了。” 方师父应了一声:“知道了,又要带小孩了,还是我徒弟好,傻乎乎。” “傻点命长。”杨无帆刚说完,就想起谢漆说前世方贝贝其实死在他前头,于是他又闭嘴了。 方师父又喝了口酒,边回味着自认清冽甘醇的酒香,边小心翼翼地问:“世上真有重生之事?还有别的晋国存在?” 杨无帆刚恢复记忆时心神绷不住,酒醉时说了几句,只有身边的两个阁老听到了,罗师父一脸懵地不明所以,想不通就干脆当做听了阵风,方师父却惦记着。 眼下再问,杨无帆便缓缓地答:“真的。” 方师父见稀奇古董似的凑过来扒拉他的脸,想研究点玄妙:“你是重生的?那另一个晋国是什么样的啊?” 杨无帆无奈地拨开他的手:“不是我,你想想也能明白。” 方师父还是在扒拉:“哦,是你主子?” “是。”杨无帆垂下眼看自己的指尖,“在另一个晋国,登基的是别人。” 他说不出来,方师父却明白。 是三十年前扶持寒门的睿王高子歇。 的天命之人。 今生的枉死之辈。 第113章 四月时分,方贝贝闲得重新练起了三十六路吴钩刀法,天天挥着重刀,胳膊肌肉不见厚,就是练得更硬了。 方师父不时来看他情况,兴起时也会哟嚯两声下场和方贝贝对练,方贝贝每次都一败涂地,输在经验,更在于尊畏之情。 “你小子还这么怕老子,出刀犹犹豫豫。”方师父啧啧着笑骂,“你不是想走吗?哪天你伤好到能打赢我,霜刃阁就是困不住你的,你下山想找谁都随心去。” 方贝贝听到这样的话时会想起许开仁摊在有蛀洞的木桌上的小集子,妙笔生花的文章,动听舒心的言语,偷看一篇就有一刻的小激动。 但这类似的话从阁老口中直白地铺出来,方贝贝只感到了惊悚:“我哪敢对师父大不敬哇!您老爷子就是我爹,哪有儿子对爹拳打脚踢的。” 说着想了想还要补个言之凿凿的论据:“谢漆都不敢。师父当头,我们就只有伸头挨劈的份儿。师父您年轻时对自己的师父难道很嚣张吗?” 方师父听了有些出神地摸摸胡子,抬头望天愣怔道:“说得也是,老子几十年前好像比你还怂。” 方贝贝乐不可支地擦擦绛贝刀,睹刀思人:“师父,谢漆现在怎么样了?打架我喜欢同他打,去年东区玉龙台,和他打得好痛快。他治到什么程度了啊?不会从玄级降到比我低吧?我还想和他较量较量豆蔻刀法呢,那是他的拿手好戏,等他好了我再去和他比划,没准可以赢他两把瓜子磕。” 方贝贝叨叨半晌,说完听到了自家师父的回答:“治到一半了,好得飞快,就是武功招数都忘记了,好在十五年内力还在,到底是武学天赋卓绝。” 方贝贝大脑空白了一瞬,弹簧似的跳起来:“为什么都忘记了?” 方师父原本想用准备好的说辞哄骗徒儿,想说谢漆是因毒之故而失忆,但谎言到嘴边吐露不出。 说不出杨无帆还是遵循了霜刃阁历代以来对继任阁主的做法,他以自己为参照,如法炮制给谢漆喂了失忆的药,还在他解毒的心智脆弱间给他洗了脑,就为了让他来日不离开霜刃阁,最好平平安安地留在这里归隐。 当真是说不出口。 即便杨无帆初衷是想保护徒弟。 但方师父还是期待着新阁主能把霜刃阁带向别的地方去,记忆失去没关系,心魂还是那个心魂就够了。 他挑挑拣拣地说些真话:“再过几月谢漆就继任阁主了,未免到时有些事端,他得回炉重造。你想见他吗?差不多了,再过小半月应该可以。” 方贝贝惊得眼珠子瞪得比荔枝大,想多问些话,阁老便拍拍大腿走人了。 就此辗转反侧小半月,方贝贝被带往阁主的暗室,在台阶上见到了几月不见的人。 “谢漆?” 坐在台阶上垂着手的人仰起脸来,左脸残存着未完全退散的青斑,右眼也奇异地由从前的漆黑瞳色变成清浅的褐色,但底子摆在那里,这么一抬起头来,面容仍然晃得人炫目。 阁主和阁老在暗室门口不远处,方贝贝紧张得后背僵直,提心吊胆地跑到台阶处蹲下:“你还好吗?” 谢漆神情认真地观察了他半晌,初见似的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好几遍,才微笑着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邀请他坐下:“贝贝对吧?你坐,过去的事我都听师父讲述过了,对不住,我因着解毒失去了记忆。” 方贝贝倒吸一口气,刚在台阶上坐下便险些平地滚下来,有些抓狂地抓住了谢漆两肩:“我去你他娘没开玩笑吗?!” 不远处阁老轻咳,方贝贝连忙松开手,抬头看到了自家师父在不远处站着,眼里明晃晃写着谨言慎行几个字。而一旁的阁主只看着谢漆,似是在审视他的每一个反应。 第304章 “真对不住。”谢漆面色无异地看着方贝贝,左唇侧的朱砂痣随着笑弧扬起,“师父说以前我们关系很好,虽然我忘记了,但没关系,以后我们也可以重新认识。” 方贝贝看着他扬着堪称明媚的笑意伸过手来,脑子都险些宕机了,错愕地与他握手做初见:“你真的都忘了?陛下也忘记了?” 杨无帆眯起了眼,谢漆脸上流露出毫无破绽的困惑,转头疑惑地看向他:“师父,陛下又是哪位?” 一时间几个人一起看过去,杨无帆平静地答:“当今皇帝陛下是高骊,你当过他半年的影奴。” 谢漆抬手捂住了一只右眼,神情无辜纯良,像一只无害时的豹子:“可你不是说我最初是高瑱殿下的影奴?” “高骊在确立能登基皇位时把你拨过去了。” 谢漆安静片刻,屈膝支肘手背托下巴,神情举止像无忧无虑的少年郎:“您之前干嘛不说啊?” “你中毒是因陛下之故。不好的记忆不记也无妨。” 谢漆挑眉点点头:“这样哦。高瑱殿下是温良人,我明白的。” 方贝贝在一旁看着他们师徒对答,嘴巴张得好似能塞个鸡蛋,阁主说的都是事实,指摘不出什么误处,但总像是在轻描淡写地引导谢漆往什么地方想,他插不上话。 谢漆摇头晃脑地转过来和他笑着说话:“你的名字真好听,贝贝,师父说你性情跳脱,话篓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你能多和我聊聊吗?” 方贝贝手叫他冷冰冰的手握着,心中一片愁云惨淡:“你、你怎么继失智后还彻底失忆啊?我剩下的朋友本就不多了,你这样,我……” 方贝贝泣不成声,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和谢漆认识时,他自报姓名,谢漆噗嗤笑,随后他直接就跟谢漆干架了。 正伤心时,谢漆伸手拍拍他脑袋,安慰了他几番,扭头笑着和杨无帆商量:“师父,我以前一定很喜欢贝贝,看见他我就高兴。现下武功忘了,从头练起的话,可以麻烦贝贝陪练吗?” 杨无帆摇头:“师父和你练就可以。” 谢漆摆手,两根手指对戳,垂头丧气:“可我一和您对练就手抖,一害怕就练不起来。师父,我怕你。” 杨无帆不说话了,谢漆扭头抱住了方贝贝,躬着背,在方贝贝呜哇呜哇的哭声里被衬托出了无言的不舍。 杨无帆有些没辙地抬手掐掐眉心,安静半晌后在两个崽子的恳求声音里答应了。 他转身和方师父回地面的深堂议事,趁着其他阁老还没来,方师父问他:“谢漆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是二十年后才想起来,他呢?你下了多重的药量和洗了多厚的脑啊?” 杨无帆在暗格里取出一个画匣,取出画纸边作画边头也不抬地应话:“不确定。他反抗得比我当年剧烈得多,不知道能让他忘记多久。至少在他羽翼未丰前别让他离开,世家的倾轧比他想象中的重,别太早出去。” “这样啊。”方师父抱着手看他作画,想了想,忽然笑了,“不对啊阁主,你没有放水?其实你希望你徒弟能早点想起来,对吧。” 杨无帆低头作画。 “走你的路,但是反抗出不一样的拐弯。”方师父笑声渐渐放肆,“玩还是你们高家人会玩。” “我姓杨。”杨无帆画完了,收笔等画作干透,就能卷起来送往天泽宫了。 “那是你娘的姓氏。不姓高,是不能,不然还能是不想啊?” 杨无帆吹哨声召来老鹰,权当没听见身后话。 旧事过去太久,记忆来得太晚,他一口气当了幽帝三十七年的影奴,扭转不了,能不能和想不想在大限前也都无谓了。 谢漆不一样。 他徒弟今世不一样。 方贝贝开始长达数月的陪练,谢漆起初和他练刀,杨无帆在不远处看着,他常手抖,抖到没能伤人先伤己。杨无帆一走他便恢复了正常,久而久之杨无帆便不在他们练武时来打扰,只派出老鹰来看着。 谢漆老老实实地笨拙从头练起,一个半月后,老鹰也撤了。 看护短暂消失后,方贝贝的陪练就变成了陪聊。 谢漆毒没除尽,身体还是虚弱,他每三天过来一次,每次谢漆都在练武的枯石林里等他。 今天晴,谢漆抱着木刀蹲在最矮的一块大石头上,见他来竖着食指在唇边朝他笑:“贝贝,今天也和我说说外界如何吧。” 方贝贝蹲上大石头搓他脑袋:“你这家伙,失忆的脑袋瓜不先问过去,我和你说现在你能分辨出什么鬼?” 但谢漆还是照旧不问过去问此刻,方贝贝只好挑着山外局势详解,他的信鹰能陆续外出收录长洛之事,能知道的全一股脑叨叨给谢漆了。 “长洛三月春考,四月张榜,许开仁前十,谢青川紧随其后,五月长洛推新税法,从南推及北,推举步子迈大了,东南四州出现乱象,镇南王就近镇压了。”谢漆轻敲着木刀重复得知的事情,按照时间一桩桩捋下来,只注重整理事实,从来不反问方贝贝什么事情。 一来二去,方贝贝心中还是存了蹊跷,探头张望时确认无人无鸟,小声地追问:“你是不是没完全忘记过去?” 谢漆轻笑着捂住脑袋:“对不住,真忘记了。” “奇了怪了。”方贝贝发楞,“你为什么不纠结过去?不对劲,别以为我不知情哦,我知道你以前私底下在调查自己生父的事。” 第305章 谢漆指了自己太阳穴,好看的眉心蹙起一点:“师父并不希望我一直拘泥过往,脑子告诉我要相信师父。” 方贝贝懵逼:“阁主这是想干什么啊……” “想保护我吧。”谢漆往后一仰靠在冰冷的石林上,方贝贝不错眼地看着他,感觉他身上充斥着一股蓬勃的生机,心态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不像当初韩宋云狄门之后的谢漆,眼里总是荡着若有若无的冰冷森寒。 谢漆屈左膝跷上右腿,孩子气地晃晃脚踝:“师父希望我留在霜刃阁别出去了,我本就熟悉这里,以后在阁里岁月静好地养老也算是一件乐事。而且,阁里也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明白,若没有霜刃阁收留我,我大约活不到眼下,人生天地间不好忘恩负义。师父还有些担忧没说,但我感觉得到,一旦离开,我便失去霜刃阁庇护,料想是我失忆前得罪了了不得的人物,一出此地界,恐怕就会有人来取我狗命。” 说着他看向方贝贝,朝他捏出了个鬼脸,笑道:“其实你也是,贝贝,你还不能走,山外有人会对你不利,阁老拘着你是想保你,我感觉得到。” 方贝贝看他捏鬼脸顿觉稀奇:“感觉感觉,怎么,你现在都凭着直觉判断吗?” 谢漆屈指打响指,大拇指沿着眉心往上滑过,神采飞扬:“是啊。记忆可以忘却,可以篡改,但感觉不会骗人。” 方贝贝想了想,质疑道:“阁主希望你不出去,那你最好就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继承人,那你七拐八绕地从我嘴里打探外界的情况又是什么动机?” 谢漆唇一抿,指腹按上了唇边的朱砂痣,拽起方贝贝起来继续练刀了。 他只是内心深处有一种感觉,终有一天,他还是会穿过一层层看不见的壁垒离开。 叠加在脑海里的无形禁锢也罢,明确的山外危险也罢,忘却一切也没关系,有归心似箭,就必有归去之时。 在此之前,多捡捡失去的武功,多知晓外界的时间流速与要紧诸事,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 方贝贝握着木刀喂招,僵持住时好事地问:“对了谢漆,你认感觉的话,那你听到皇帝……” “嘘。” 谢漆让他闭嘴。 高骊两个字还听不得。 一听心里就如掀起惊涛骇浪。 谢漆离开暗室回到地面的时候,霜刃阁正处在一年当中景色最美丽的季节。 他来到地面时看到洒落的枫叶,拾取一片好看的枫叶回头问杨无帆:“师父,现在入秋啦?” “是,九月了。”杨无帆捡起一片五角的枫叶,抚着叶子上的脉络,还没抚尽,口鼻忽然流淌出血,滴落在枫叶上交相辉映。 谢漆连忙低头搀住他,看着杨无帆手背上的血珠出神:“师父,你……” “没什么大碍。”杨无帆草草擦拭过血迹,反手扣着他前往霜刃阁的群刀冢。 说是群刀冢,其实只是一块落叶飒飒的林间平地,没有一块墓碑,只有一柄又一柄用铁水浇筑进地底的刀柄,每一个刀铭的名字就是一具白骨。 谢漆看着那些林立的刀柄,垂着浓密的长睫半跪下,抚摸过各种玄绛青缃的刀铭:“没有坟包和墓碑,只有刀证人名啊。” “是的,刀在人在,人死刀存。”杨无帆带起他去到群冢的后排,蹲下后抚过手边的刀铭,“小漆,师父时日不多了,待我咽气,你将我的玄帆刀浇筑在这里即可。” 谢漆低头看杨无帆抚过的残破刀铭,念出了刀铭上的字:“玄坤……” 杨无帆应了一声嗯,不想主动解释刀的主人对于自己的意义。只因深刻到荒谬,深刻到他在二十年失忆里还隐约记着这么个人,收了两个徒弟,一个照着感觉训导雕琢,一个直接命名为坤。 深刻到即便忘记了,心魂还是留着顽固的无形烙印。 谢漆忽然问:“师父,来日你想和他做邻居,这是你以前喜欢的人吗?” 杨无帆原本只是怀念地摸摸刀铭,被他直白的话激得手背一抖,这细微反应让谢漆捕捉到了,他当即歪过脑袋来追问:“师父,这不是你友人,是你心上人啊?” 杨无帆面无表情,一句一顿,一顿一重音:“不是。是死对头。不死不休的那种。” “您骗人哦。”谢漆挪到他身边笑,“原来师父年轻时也有心上人,我还以为师父是圣人,是和尚。” “都说了不是了。”杨无帆心想,他不是圣人是恶徒,不是和尚是刽子手。 谢漆笑起来,照问不误:“师父,玄坤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走得早吗?我见过这位师伯,还是师叔吗?” 杨无帆默默片刻,撩衣盘膝在刀柄面前坐下,望了一眼斑驳红叶的天空,缓缓地说着话:“是师伯,他在三年多前殒命,葬身在北境的大雪里,捐躯赴国,死得其所。” 谢漆跟着坐在他身旁,仰头也望烈烈火红与苍苍灰白交织的苍穹:“师伯怎么去了北境啊?” “二十年前离开了。师兄弟各自为主,而主子彼此仇对,是故我们也兵戎相见。”杨无帆眯起眼睛,经年记忆历历如新,“那时他逃出长洛,我一路追杀,他在马上一路逃奔,血流了很长的一段诀别路。我们离得最近的时候,是两刀相砍的时刻,每一刀都想置对方于死地。我追杀了四天,追杀到其他影奴暗卫全都跟不上了,我夺了他的刀,用我的马交换……然后目送他孤身向西北,带玄坤刀回来复命。” 第306章 “您放了师伯啊。”谢漆轻声,“后来师伯到了北境去守边疆么?” “是啊,他化名戴长坤,一路向上当成了北境军的将领。”杨无帆笑了,语气里有迟暮的骄傲,“师父的师兄本来就是个能人。都城中守一人,边疆上守一族,往后千百年青史,他戴长坤都是留名的英杰。至于不见天日的影奴玄坤,我记着就够了。” 谢漆吁了口气,但很快意识到什么:“师伯能在北境待十几年,当到将领都不被人查出身份,是您在长洛替他伪造假身份么?” “是啊。给他伪造了个生于长洛东区,长于三教九流的潇洒游侠儿身份,他少年时就常嚷嚷要去仗刀江湖。”杨无帆轻笑着,随后想到其他,看了谢漆一眼,“他这假身份寄存在霜刃阁,还让你闹了乌龙。你没失忆前私底下找生父,凭借着戴长坤这个名字背后的假经历,一度以为他是你父亲。” 他说的是谢漆在模糊时坦陈的前世之事,他曾挖掘戴长坤一坟来认骨认父。 而眼下的谢漆全部忘却:“是吗?是我病急乱投医,急着拉个英雄来当敬仰的父吧。” 杨无帆抬起手摸了摸他发顶,有太多的抱歉无从道起,一句对不起未尽,喉头忽然涌上了无尽血,猩红溅在了玄坤的刀柄上 谢漆搀住他,手上也溅到了血。 九月初九,去年此时晋国新君继位,今岁重阳日,霜刃阁新主交替。 谢漆亲手把古朴的玄帆刀浇筑进了玄坤刀的一侧,刀锋不再争锋相对,只剩下温润的刀柄并立。 埋好刀,谢漆伏地跪拜了许久,心中有一处巨大的空洞,随着恩师的逝去,空洞之处越发广辽。 天黑时谢漆还没起身,秋雨清凉和落叶一起洒落,方师父带着玄漆刀,撑伞来劝他:“谢阁主,你身体还不好,积毒不易除,左膝有旧伤,跪久了,明两天只怕又要卧床不起了。” 谢漆缓缓仰起脸来,身上穿着缟素的白衣,雨水在眉眼之间滑落,浸透了人世的凄怆,恍然得像误入人间的迷路鬼魂。 他沙哑地问:“阁老,你说师父当初继任时,会像我现在这样彷徨茫然吗?” “会。”方师父没有凝滞,“他当年比谢阁主更无措。即便如此,他也还是顺遂地掌管了二十年霜刃阁,您也可以的。” 谢漆撑着地面站起来,右手捂住了侧颈上的残留青斑,也按住了剧烈跳动的脉搏。 他转身走出群刀冢,飒飒枫林外,剩余的六个阁老站在为首处提着刀朝他行礼,阁老们身后是上千新一代的少年影奴,再往后,霜刃阁的附属阁网罗阁派来了数千只信鹰信鸽,满山的地上人和枝上禽。 方师父把玄漆刀呈给他,谢漆接过,提着扣好的长刀穿过人潮。刀鞘垂在地,拖了一路命运的齿痕。 九月九的深夜,两只鹰不安分地站在天泽宫的爬梯上,悄无声息地互啄两下。 窗外打更声悠悠传起来,低着头坐在爬梯夹板上的帝王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环顾过一圈空荡的天泽宫,除了夹板上的两只活物再无他人。 安静半晌后,高骊紧握着左手的念珠走下爬梯,走向那空了许久的孤枕。走过沉窗时,有轻微的敲击声响起,那响声让他想起当初在吴家偏宅寄住时,谢漆夜深露重来叩窗拜见。 他松开攥得发白的左腕,到窗前打开窗,窗外是一只壮硕的老鹰,利爪有一截天生凸出,杀害力很强,小黑和大宛每次见它来都夹着翅膀飞到天泽宫的房梁上躲着。 只有高骊发疯似的渴望着它天天来。 老鹰的利爪上缠着从霜刃阁总部送出的讯息,每一月来一次,带的都是画像。 第一幅画是二月的谢漆,画上人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垂着眼眸没有抬头,脸上多了一处青斑,落款只有“甚好”两个字。 第二幅画是三月,画上谢漆低头靠墙站在一扇天窗下,手里拿着出鞘的玄漆刀,是最让人感觉窒息的一幅画。画上的谢漆像是一个活人被生生摁进平面的世界,天窗上似乎有无形锁链垂下穿过他琵琶骨,落款是“略有不适”。 后来的画是逐渐变好的谢漆,坐在台阶上望天的,嘴里叼着草悠闲自在的,拿着木刀练武的……都在慢慢变好。 知道他在逐渐转好,高骊才能扯扯唇角露出几缕笑意。 老鹰再次赶来,高骊手背青筋不受控制地绷起,指尖颤抖着取下了绑在鹰爪上的新讯息,仍旧是一幅画。 画上的笔触不一样了,画的是谢漆提着玄漆刀的背影,扑面而来的逼仄。 高骊看到了落款的句子,心脏鼓胀着几乎要炸裂。 “九月九,吾师死。霜刃阁新主谢漆,纸上参见陛下。” 高骊对着一句话发呆了半个时辰。 第114章 秋季悄无声息地就来了,这绝对是一年当中最舒服的季节。然而刚卯时两刻,晋国的宫城就沐浴在一阵大团结的粗喘里——文武百官正在皇帝陛下的带领下进行晨练。 于是再舒服的季节都变得不舒服了起来。 郭家家主工部尚书郭铭德外貌看起来十分沧桑显老,但其实身子骨甚好,没事在家里也是能挥舞几轮大刀的,但当朝臣晨练的规矩放出来时,他赶紧以年事已高的理由上报,兼他平时低调又唯唯诺诺,在皇帝那里的印象尚佳,于是有幸成功偷懒,成为了世家高官当中每天晨练最少的大臣。 第307章 卯时四刻时郭铭德就和其他老臣挪到了休憩的地方,边喝水边看其他还在晨练的同僚们,眼神里是既同情又幸灾乐祸。 老御史瞅瞅天色,距离上朝还有些时刻,于是和左右闲聊起来:“晨练了一季,老朽这胳膊腿居然不酸胀了,家里妻儿也说我气色比以前好,哈哈。” 郭铭德连忙拍着同僚压低声量:“小点声,要是被御前听到了没准明天你就得多晨练两刻了。” 一旁大学士起哄:“御史大人难道不正是有此意?不用明天了,不如现在就去。” 老御史立马摇头:“那还是别吧,老朽还是比较喜欢看别人晨练。” “就是,看别人受罪才有趣。” 几个人心照不宣地笑开。 三月春考结束后,放榜后朝上涌进来不少新臣,四月时内阁里头预备着推行各种新法,宰相和韩梁姜仨尚书吵得不可开交,估摸着是以一敌三有难度,吴宰相中途竟然短暂晕过去,醒来时就看到久不入御书房的皇帝回来了。 众臣正以为皇帝要回权力中枢给宰相一派撑腰,结果皇帝冷不丁地说:“宰相身体素质堪忧,以后早朝前提前一个时辰来宫城,和朕的北境军一起晨练吧。” 梁奇烽当场没绷住笑出了声。 然后就被指了:“你也来。” 梁奇烽哑然半晌,其心不愧为本朝第一搅屎棍,立马大面积扫射:“谢陛下恩典!臣以为晨练是大好之事,陛下之恩泽理应泽披满朝,文武百官都应参与进来。” 文武百官:“……” 结果,满朝的老臣少官全部参与了每天大清早的晨练。 这规矩竟然持续到了现九月,每月只有一天放假,上月是八月八,昨天九月九刚休憩,此外风雨无阻。 不喜动胳膊动腿的朝臣私底下叫苦连天,把帝相尚书悄声损了没边,年轻的朝臣对晨练无甚抗拒,春考提拔上来的新兵蛋子甚至感到兴奋,坚定新朝必将开启新气象。 皇帝本人最初并没有想太多。 纯粹是丢了老婆之后精力无处发泄,无聊憋闷伤心沉郁之下想给自己多找点屁事干。 务必保持一个良好的健康扑通心,保持到老婆回来时身心能依旧平稳。 虽说难上加难。 因着后宫空虚,春猎回来后也有不少声音上谏立后妃的,晨练规矩放开后,每有此声出,高骊隔天就把大臣挑出来,按照着训练北境新兵的强度亲自带人晨练,然后……然后该大臣就不想再议论此事了。 坚持到辰时,结束了晨练和早膳,众臣这才或发虚或奕奕地赶往前朝上朝。 秋考很快将再举行,三月春考选拔出来的新臣结果有些微妙,武将那方也就罢了,文臣这头有高达九成的学子是出身七大世家,只有一小部分出身寒门,且都是有名望和才学不容置疑的。第一轮新科考下来,朝堂还是世家天下,吴攸对这结果并不满意,知道症结在哪,最初没能防微杜渐,后续便垮塌了,起初妄想韬光养晦,遂成了放任自流。 唐维私底下比他着急得多,四月时得知春考结果,没忍住和高骊说了自己的忧虑,结果彼时正低沉的高骊听了,转身就去掏出压箱底的北境漆黑长枪,肃然地准备去杀崽种。 吓得唐维一个文臣差点暴走,赶紧喊人来安抚住他,磨碎了嘴皮子才好说歹说把人劝冷静了。 眼下秋考都要举行了,唐维一头盯着礼部,一头盯着顶上的高骊。 嗯,很好,不管私底下怎么发疯发癫,至少明面上正事不误,一切都能往更好的方向走……吧。 今天高骊格外安静,平时就沉默寡言,今日更是愈发惜字如金,旁人看不出他情绪,唐维凭着多年旧交才感觉出不同。白天议事忙完,御书房所有人都离开后,唐维抱着文书小心询问,预备着有什么不对劲就赶紧开溜。 高骊放空的思绪一瞬收拢,那双冰蓝眼眸聚焦在唐维身上,目光能盯得人脊背发毛。 “追查霜刃阁本部的人,都撤回来吧。” 唐维没想到他说的竟是这,顿时楞在了原地。 这大半年以来,高骊不遗余力地想把那霜刃阁的地址扒出来,为了这事没少和世家家主们周旋,多方疯狂套路,北境能调动的和唐维背后能用上的都堆上了,但反复从世家的反应推敲,他们也不知道霜刃阁究竟埋在哪个山旮旯里。 霜刃阁没派出老鹰送画像来时,长洛现有的影奴都被高骊单独审过,可惜霜刃阁对自己人也森严,他没日没夜软硬兼施地审也得不出结果。 审了一个多月后,画像送到天泽宫,高骊才停止了对影奴的审查,私底下搜查则仍在继续。 唐维不知他是不是在持续了太久旷日持久的搜索后陷入了疲惫的搁置,但这结果令他由衷的欣慰:“是,那我稍候便把北境的人调回来。陛下缘何转性了?” “没什么。”高骊表情没什么波动,如今坐在御书房喜怒绝不形于色,“想回来的人迟早会回来。” 唐维眉尾一扬:“莫不是霜刃阁捎来了什么讯息?” 高骊转移了话题:“我打算练兵。” 唐维手里抱着的文书险些滑下去:“陛下如今不是在宫城中操练北境军吗?” “内防已经牢固了,我想处理外卫的。春考后选拔出的武将还在领低阶差事,再放下去可以生锈了。”高骊私底下和北境旧部说话并不自称朕,只是时过境迁,御书房内景到底和北境广漠不同,朝匾之下皇权无形,不是昔日的散漫将权能比拟。 第308章 唐维吃了一杆秤砣似的:“晋国主兵权在吴家,其余的梁韩姜郭都有私兵,要动他们的兵权,光靠我们北境的仨瓜俩枣,只怕艰难。” 高骊拨了拨左腕的念珠:“试试再说。” 唐维听语气便知道君心已定,再劝就是浪费口水,便抱好文书颔首:“那么我今晚回去为陛下草拟执行文书。” 高骊起身而去,把提前草拟好的信封放在他的文书上面:“写在里面,你且看着修改。” 唐维连忙收好信封,讶然之余,信心倍增。 带着文书准备离开时,身后的高骊忽然又出声叫住他:“唐维。” “是,陛下还有其他事吗?” “谢漆被带走之事。”身后声音平静,自春猎之后高骊在人前的语调便总是这么平静,“当时你提前知情吗?” 唐维哑然,有些紧张地想寻话回答,怀里的文书滑下了几本。 高骊走来弯腰给他捡起,却不再多说什么:“天色不早,回去早点用膳休息。” 唐维看他毫无凝滞地离开御书房,一直忽视的歉意忽然一股脑地扎上头顶。 高骊安静地走回天泽宫,起居郎薛成玉照旧不声不响地跟着。当初春猎他本该随同而去,却因此前匿名著书传扬宫闺之情败露,被自家恩师召回太学学阁挨批挨训,甚至拿戒尺往他背上招呼,抽得他趴在床上半个月。薛成玉起初不解,直到卧床十天时,恩师将其他著书的东区文人的死讯名单交给他。 薛成玉看着那些名字,素不相识也还是觉得痛惜:“先生,学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而死,学生为什么被您抽?” “成玉,朝上是什么层级的人在说话,底下的人就只能转述他们想要的意思。”恩师用拍自家鹦鹉的力道拍他脑袋,说得隐晦,“历代以来文人的嘴和笔都连着脑袋,审时度势是长命的根基。” 薛成玉自识字的那天起就没学会弯绕,到今日也窥不到门缝:“先生,什么是时,什么又是势?” 恩师道:“吾徒纯直,学宫当中多少进门阀为刀笔吏,朝九品暮三品,一跃几重龙门,你笔下功夫远在他们之上,偏你被我举荐到御前做枯燥的跟屁虫,你可觉得自己前途斩尽了?” 薛成玉摇头:“并不枯燥,学生很中意这份差事。” “那就先干好你的分内事,呆后生!”恩师又拍了他两把,“未来的时势在你那儿,但九五只要没开口,就不用你热血上头代言说,须知道,你走的和同门是截然不同的路,九五不起,你眼下就没有靠山。” 薛成玉带着他那指甲缝大的政治觉悟回来述职时,还没咂摸出什么,先得知谢侍卫到静地去治病了,天泽宫气压直降从混乱但温馨变成了混乱且窒息。 比以往的发怒更令人悚然的是沉默得不知何时就会重现于世的发怒。以往谢漆在,薛成玉还没有那么畏惧高骊,如今在日复一日的沉寂当中感受到了什么叫孤寒。 这大概就叫做……“丧偶”? 回到天泽宫,御前之人低着头,踩风小心翼翼地上前汇报不速之客:“陛下,九王求见。” 高沅结束了漫长的治疗,一出门就直奔天泽宫而来了。不等虚礼,这瘦骨嶙峋的少年一见高骊就直问:“绛贝和谢漆去哪了?” 踩风靠得近,一听便深吸一口气,赶紧悄悄后退。 “滚。” 高骊不看人,径直擦身而过进天泽宫,高沅不管不顾地上前去扯住他胳膊:“我有大半年没见过他们了!他们去哪了!” 高骊反手拽起他衣领,单手把人轻飘飘地提溜起来:“没断奶就到地下找你娘,滚。” 高沅被推了个趔趄栽到了地上,神智刚回归不久,听到刺激性极强的人时身体还是会本能地战栗,头顶俯视下来的目光又极冷,他愈发抖得像筛子,仍是小疯子的模样。 但他清醒得快,一醒转过来便干脆利落地撩起衣襟跪直,转瞬间便变换了一个人:“陛下,臣弟恳求您告知影奴下落,臣之周遭如铜墙铁壁,不能识事,恳请陛下大发慈悲,一字也可,但只求您恩赐臣弟心安。” 薛成玉在内的御前人又惊又怔,此前九王是什么性子宫城中的人都知道,难得见嚣张跋扈的人弯腰低头。 高骊根本不理,令亲卫把他叉出去,高沅竟一根筋地在外头跪下不起,说什么也不走,愈发稀罕。 高骊眼皮不抬,屏退人进天泽宫深处,照常在那架爬梯上坐下,没一会小黑和大宛飞回来,也带来了谢漆之前留下的小影奴。 他眼中才浮现了波澜,昨晚一夜没睡,自收到画像后便连夜召了小影奴们过来问情况,谁知其他人得到的消息甚至比他还晚,高骊是第一个收到霜刃阁换代的讯息。 高骊坐在爬梯的夹板上,两手交叉着掩饰颤抖:“你们新阁主什么情况?” 为首的张关河上报:“阁主身体好了许多,余毒未净,间隔十天便得卧床,其余时候能提刀,神智也比半年前恢复良多。” 张关河顿了片刻,高骊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手上青筋绷紧:“他还怎么了?直说。” 一旁的张征远立马接上话:“主子还未完全康复,阁中有所忧,不便徒增陛下的思虑,眼下还没有重返宫城的打算。” 说罢两个小影奴都低下头闭上眼,心跳哒哒直蹦,生怕被看出不妥遭到追问。 第309章 高骊安静了半晌才沙哑地开口:“谢漆继任了,霜刃阁里还会有人能阻拦他?” 小影奴们犹犹豫豫,他便知其答案,不再多问,挥手把人轰走了。 天泽宫瞬时只留下一人二鹰,大宛跟着小黑胡吃海塞大半年,不见肥硕,倒是羽毛油光发亮,反而是小黑又壮硕了半圈,沉甸甸一只猛禽,站人肩上小半刻能坠出个深刻的爪印。 两只鹰一左一右去占领高骊的肩膀,高骊拨开小黑,从爬梯的第一格小窝里拎出藏着的酒,屈膝坐在夹板上饮,大宛站在他肩头靠得近,尾翼很快沾上了酒香,小黑只能老大不高兴地在他腿上蹦跶,抗议他对待妻之子胜过己之子。 以前一杯倒的人现在一壶接一壶,酒量和先前天差地别,喝到感觉极限时便把大宛提溜进怀里虚虚抱着,小黑则在一旁探头探脑,只要高骊力道失控,就预备着给他手背猛一啄。 酒后吐真言,高骊一改外头的冷漠森寒,垂头耷脑的,活像沾了水的大狗。 “我也能照顾你啊。”他抱着大宛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低着头眼冒金星地碎碎念,“别人都觉得我不能在你和江山之间选你,什么破道理,通通都是狗屁。都把我们当什么了啊?要掳就掳,要关就关,想瞒就瞒,叫我放下你,我凭什么放下?行,是我不够神通广大,一隅都保护不了,行,他娘的入局就入局,什么天命,什么双重日,行,都给我等着,我就不信了。” 小声地胡言乱语半天,空荡的酒壶和无措的眼泪一起从爬梯上滚下,天泽宫剩下微弱的低声:“谢漆漆,你都继任了,霜刃阁里你最大了,没人能瞎管你了,能不能早点回来……” 他看起来像是急需摸头。 九月很快掀过,山中深秋,谢漆穿过枫叶回深堂,手里也拎着一坛酒,他喝得不多,纯粹是为了遏制不时涌上的烟瘾。 方师父私底下藏烟,有天衣袖上沾了烟味未除,谢漆初嗅就心神触动,不信邪地绕过阁老弄来了雕花烟,试了一杆后把自己关进了暗室。 三天后再出来时,侧颈上的青斑淡了些许,抓伤却多了数道,眼神也与此前不同。 “凡霜刃阁之人必禁烟”的铁律就此添加进了守则。 谢漆踏进深堂,腰间玄漆刀的刀鞘上多了小小的配饰,挂着他亲手用石头雕刻的小马刀穗,有趣的是小马是泪痕点点的。为什么这么刻,他也不知晓,心随意动就这么雕琢出来了。 深堂里有三个阁老在候着,方师父自禁烟铁律出之后就愁云惨雾,没精打采地坐着。 谢漆走过去,把拎着的酒坛放在方师父面前,谦逊道:“阁老,我自酿的浊酒,小喝几杯能淡忘烟的极乐,您试试。” “哦,谢谢阁主。”方师父无甚精神地接过,稀薄酒香从缝里泄出,挑动了老人家沉寂已久的味蕾,没忍住就当堂开了封口。 一瞬之间,浓烈醇厚的酒香席卷了整个深堂,三个阁老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浑似吸了神仙气。 方师父反应奇快,老猴似地脚底生风,提着酒坛闪到了房梁上蹲着,旁边两个阁老还没开口就被他截住话了:“阁主孝敬老子的,没你们的份!” 另外两人:“……” 妈的,好吝啬,一口都不给,就只给人闻味。 方师父在梁柱上斯哈斯哈地喝酒,两个阁老齐刷刷看向了谢漆。 “戒烟才以毒制毒,您二老别跟我们这等毫无定力的败类学。”谢漆轻笑着揉揉后颈,梁柱上的方师父贱嗖嗖地接口:“有好酒喝,当败类才爽快哈哈哈!底下两位君子,略略略。” 两个阁老受不了了:“阁主要的书册在桌上,您且看,我们收拾他。” 说罢袖子也不撸就一左一右地飞上去了,三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岁的半大老头在一根梁柱上耍杂技。 谢漆十分淡定地站在桌前翻看垒得高高的书册,每一本都从头翻到尾。书是给新一代的影奴用,网罗阁在半个月内整顿出了晋国繁复细密的框架,天文地理千山百河,旧史新法百行千业,条理分明地分割再汇聚,用以给新影奴们习文。 谢漆翻到绘了西北千里的地图时,梁柱上的三老杂技耍出了结果,方师父一不敌二,把酒坛一封骨碌碌地丢了出来,自己嘴上哎呦手上麻利地缠住了两个联手揍他的阁老。 眼看着那酒坛子要碰壁摔个粉碎,底下认真看书的谢漆头也不抬地单手解下刀扣抽玄漆刀,掷羽似地把刀掷出,刀尖无声地刺到墙壁上,嗡颤的刀身载住了笨拙的酒坛。 梁柱上的三个老头齐嚯,南拳北腿各自乱发挥地跳了下来,又去抢酒了。 谢漆飞快地把一垒书册都看完了,他们还围着玄漆刀嚯咿来害咿去,势均力敌就是这点不好,能你来我往地切磋到天荒地老。 谢漆也不出声阻止,坐下来喝口热茶,指腹摩挲刀鞘上系着的流泪小马。 等到三个阁老嚯咿嚯咿到快要扯对方的胡子头发时,谢漆放下了杯盏,轻咳着让阁老们帮忙把玄漆刀拔了取回来,三个老顽童这才你哼我切地停手。 本代换代是突发情况,七个阁老还没全醒神就看着霜刃阁迅速改制改法,改得老祖宗都能懵圈。 七人当中有三个阁老的旧主还在世,换代当夜就猝不及防地被谢漆毫不留情地拘起来,断开了霜刃阁和世家的联系,剩下四人中方师父毫无疑问地拥立,罗师父次之,但主任务在霜刃阁外料理云国千机楼的窥伺,剩下两个阁老一身无牵挂,被谢漆软硬兼施地说服。 第310章 位置与诸事的迭代毫不拖泥带水,就像拔刀演练了一套豆蔻刀法。 方师父左手酒坛右手刀,喜气洋洋地送刀来,跷腿屈在书桌上和谢漆说话:“阁主,你搞那么多书给小孩子们干嘛啊,咱们是霜刃阁,又不是太学院,咱们的弟子出师后是去给世家卖命的,学那么多总不可能是去跟他们抢饭碗的吧?” “为什么不能?”谢漆漫不经心地拨转着杯盏,“我今年二十一岁,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方师父愣了一下,大约是久不见锋芒,怔怔地把跷着的腿放了下来,讪讪道:“这……就是咱这步子迈得大,容易扯着跨……” “我明白,分级来。”谢漆把玄漆刀收回刀鞘里,“晋朝才需要小步,我们霜刃阁不用。” 全阁上下九成是特意被训导出的单纯武奴,老和小正好适用两端话术,许是失忆前浸润在能说会道、弯弯绕绕的人堆里,谢漆切换话风切得很顺畅,察言观色足以看出霜刃阁里的人需要什么,不少影奴单纯到他都不忍心糊弄。 “赶不上今年长洛秋考了,来年春考这里也要派人出去,文举不行先参武举,出身籍贯不是问题,我们最会伪造了……”谢漆无语又无奈,“谁叫晋朝律法漏洞那么多呢?” 方师父干笑,心想可不是,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老子眼前。 一旁两个阁老与罗师父比较相像,插不上话,习惯了等发号施令,谢漆尽其所能地把任务说得事无巨细,又写了一通卷轴,两个阁老二话不说领了就去办。 剩下方师父一人,谢漆抿唇笑:“阁老,和你商量个事,绛贝是不是该回去了?” 方师父拎酒坛的手一晃,含糊其辞:“他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就是他家,回哪去呢?” 谢漆揉揉后颈:“高沅不死不弃他,他的根就在那,这是你在他小时候钉给他的影奴之道,时间磨灭不了,至少也要回去试试除根吧?不然,你也给他喂些失忆的药?” 方师父眼皮直跳,只觉太快了,不知是杨无帆送给他的枷锁太轻减,还是子承父血醒得他娘的快。 谢漆说话时神色如常,对于自己失忆之事里面的文章甚至不太在意:“九王高沅醒了不短时间了,烟毒康复后他变得比从前更有人样,梁家势大,保不准萌生什么异心。” 正说着,杨无帆留给他的老鹰忽然从外疾飞回来,谢漆指腹无端一抖,解下鹰爪上的信笺,看到上面寥寥几行字,最后一句晃得眼睛看不清: “帝出宫城遇刺。” 没说伤势轻重,不报则默认讯息发出时最迅捷,情况属于不明的危险。 方师父看他脸色瞬间不对劲,便想转移方贝贝回宫城的话题:“呀,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谢漆已把手里的信笺捏成一团吞了,闭上眼往后靠,垂首让人看不清神情:“这样吧,阁老,你和贝贝在阁里看着。” 方师父没料到这么快改口,喜出望外:“啊?” “换我出去一趟。” 方师父的喜凝固了:“……” 第115章 九月九后,方贝贝日常忙活到日落才歇工。 霜刃阁新一代的小影奴里都还没有长起来,武学基本功最扎实的几个也才勉强摸到一等的边,比之他们这一代凋零了许多。 方贝贝应付不来幼崽,文馆那边不仅帮不来甚至晚上还要跑去老实听课,白天一头扎进五行武馆里逮着小韭菜们狂喂招,近月后硬生生把武学天赋最高的几个少年拉扯到了缃级。 这天回去的路上,正从带白菜里咂摸出点成就感,他的苍鹰划过日落的余晖,收翅停在了他肩上。 自高沅康复的消息传来后,方贝贝看到鹰捎新信笺来就害怕,紧张得先往掌心呸呸两口,掐掐人中再打开信笺瞅瞅。 信笺上详细地记录了今天长洛城的最大事端。高骊下朝后出宫,到演武台调今年两场科考选拔出的寒门武将,随后到城郊的北境移民聚居之地逗留,策马入密林散心时遇刺,正在东区紧急救治。 这回林间死了三十余人,刺杀规模更壮大了。 方贝贝看完信笺马上跑去阁主的深堂,只有方师父自己一个人在堂里坐着,见他便挥手:“小贝,你得到讯息了没?” “我刚收到!”方贝贝踏进来左右环顾,“谢漆呢?” “你晚了一步,他最早得知消息,带人出去了。我发信给罗海他师父去接应了,快去快回就没事。” 方师父拍拍身边的位置让他坐,方贝贝坐不下去,心里默算了谢漆烟毒发作的日子,明天正好是间隔的第十天。 他束好刀便站起来:“师父,我也出去一趟,他那破身体扛不到明天,不能在外面过夜的。” 方师父把他按回座位上:“别急,他心里有分寸。” 方贝贝急得比划起手:“不是,陛下对他的意义不一样,你别看他现在是失忆了,可是心里的直觉准得要命,他要是见了陛下,肯定不回早回的!” 方师父笑了一下:“不尽然,你以为他之前为什么主动吸食雕花烟?不拿起就放不下。烟毒发作,烟瘾剧烈,那种情况下都能自制下来,哪怕他有别的瘾,也一定能控制。” “可陛下是人,不是瘾。” “他走之前就是这么说的。”方师父摊手,“他说出去看皇帝,就是为了戒第二个根深蒂固的瘾。今日尽时,必定回来。” 第311章 方贝贝目瞪口呆,方师父拍拍他肩头:“等等看吧。” 看新阁主的定力是不是能比上代强。 日暮苍山远,谢漆带着两个缃级的小影奴和一个阁老,易过容策马翻过白涌山,赶在日落前抵达了高骊遇刺的密林。 谢漆穿过沾着血迹的断裂树木,溅到血的林路足有百步,他明知道这么多的出血量不可能出自一个人,还是克制不住地恐惧。 一路血迹有多少出于一人呢。 谢漆询问身边的罗师父:“今天的刺杀有云国人掺和么?” 罗师父摇头:“没有。” 两个缃级小影奴不怕谢漆,跟在身后好奇地问些话:“阁主,什么人在刺杀皇帝陛下?” 谢漆站在林间阴影里眺望长洛的青龙门,莫名的壮烈之情涌上,皱着眉闭眼缓了片刻:“很多人。最近的新法看了吗?” 小影奴不好意思:“近来我们和方大人主修武课,文馆还没来得及……” “没事,现在听也不晚。”谢漆放缓语气,“晋国兵贱,兵在士农工商后,世庶中的庶兵身份比三教九流更低,一祖为兵代代贱籍,生计与其他阶层有天堑鸿沟,比如来年我若想安排你们参武举,先要给你们伪造世族的籍贯,否则踏不进官衙的门。半月前帝出新法,废兵者贱籍,准许庶兵与其他阶层通婚、白身进科考,戳到门阀的肺管子了。” 一旁罗师父也听,但只有小影奴出声:“新法是好事。” 谢漆轻笑:“我们是庶族,自然拥立,若我们一出生就躺在万亩良田的税利上,封城之中庶民万物都是我的财产,那我们对于新法,只怕要恨之入骨。世族不需要提拔贱籍的皇帝,只需要一个共同镇压,掠夺国中膏腴的同谋。这样的同谋现在就有,东宫有太子,北宫有九王,韩或梁出身的皇子天然站在世族。帝膝下还无子嗣,站不稳的。” 小影奴问:“阁主,您拥护的是皇帝陛下吗?” 谢漆点了头。 “那阁主,我们是要多部署人手在皇帝陛下身边吗?” 老鹰从半空中巡视结束回来,栖在谢漆肩上,凛寒气势让小影奴忍不住悄然后退。 “连鹰都怕,岂不更畏血光?”谢漆伸手摸乱了老鹰的翅羽笑笑,“先去看看吧。” 霜刃阁没有高骊的画像,他想见见光凭名字就让自己心悸的人长什么样子。 因着近月以来都往东区的演武台走动,演武台附近的官衙成了高骊在宫外的休憩地,熟悉东区的寒门官吏大胆借帝栖的由头申请到了一笔丰厚的修缮费,省省抠抠,把演武台周边翻修出了新气象。 但高骊落脚的官衙虽然翻修得新,占地却没有扩容,导致即便到此时,官衙里来往的人还是又多又挤。 高骊身边的神医宣称他失血过多正在昏睡,今晚暂且在东区下榻,官衙内外被北境军各围了三层,正面防守足够充分了。 暗地里的防守挡不住谢漆一行人,他翻过记录,知道高骊身边的影奴只有他失忆前留下的十五个四等影奴,十五人之中还被他陆续抽调出九人入仕。 距离子时四刻越近谢漆越虚弱,本来打算着隔着屋顶远远看一眼认人就是了,谁知在另外三人的掩护下潜入易如反掌,半空中的鹰也不难支开,顺利得让他无语凝噎。 月未出时他到了高骊所在的屋顶,酝酿片刻揭瓦俯瞰,先看到个花白头发胡子的老头在屋里骂骂咧咧,精神劲头很好。 谢漆看了老头一会,又熟悉又畏惧,身上泛起似曾经历的针扎痛感。 屋里还有几个面善的人,轻声说着些话,其中一个文臣模样的青年神色严肃,话里话外都在说高骊伤势如何危重,此番昏迷要昏到几日云云。 谢漆默听,待到屋里人都退散,他换了方位再窥,看到床榻上是躺了一个人,被子盖到了颈项上,脸上被纱布包了大半,整个人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唇形。 都遮到这份上了,熟人只怕都分辨不出那是不是本人,可谢漆一见即知。 脑海里忽然涌起许多局部的片段,曾在混沌之间和这么个人鼻尖相蹭,呼吸交错,以及张唇深吻,不窒息不罢休。 谢漆抬手捂住了因记忆而扭曲的眉目,虽然早知道师父之前和他说的过去有遮掩甚至篡改,可也没料到事实能相反成这样。 他说他是被高骊以强权调去天泽宫的战利品。 身上一半旧伤拜他所赐,剧痛烟毒也是因他而得。 既如此该生恨惧,此前一听到高骊二字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也勉强当恨惧看待。 却没想到根源能相反得这么离谱。 鹰在上空无异样,人在屋里失血过多而昏睡,谢漆没纠结太多,本着多看几眼多记起的心翻身进了屋。 失忆的半年以来一直觉得过去无甚,却在此时悄然无声的几步靠近里汹涌澎湃地感觉到,过去,其实很值得一回望。 谢漆走到床榻边,垂眸看这包扎得像个粽子的倒霉蛋。 然后脑子里浮现的片段越来越古怪。 谢漆缓缓伸出手,隔空描摹那双紧闭的眼睛,没看见他睁眼,心里却知道这人有一双冷凶的冰蓝眼眸。 “高……骊。” 他艰难地试着吐字。 昏睡中的人睫毛抖了抖,像是想要奋力睁开眼,却始终不能够。 谢漆注视他半晌,轻轻揭开被角,想看这人伤成什么样,被角刚掀,刚才一直气势低迷的安静病人忽然暴起,热气腾腾地扑住了他。 第312章 谢漆悚然一惊,只来得及背身逃离,慢了一拍被箍住腰,猛然被扑倒按趴在床上。 “抓到……你了。” 耳边传来极低极哑的嘶气声。 谢漆心脏几欲迸裂出胸膛,本能和理智疯狂撕扯,还有余地思考,高骊是不是把他当做了刺客,失忆前他是不是疯狂得罪了他…… 一滴血珠忽然落在谢漆视线里,击乱了他的思绪。不是假的,背上人是真的受着伤。 然而血珠之后是簌簌的无色水珠,是眼泪。 谢漆不敢动。 “老婆。” 谢漆浑身都僵住了。 什么玩意? 散着热气和血气的大手掰过他下巴,捏着他的脸扳过去,随即便是粗暴的吻。 谢漆本能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天昏暗地里只剩一下又一下凿进来似的深吻。 脸上滴落了滚烫的水珠,整个人被粗暴地翻转过来,后脑勺被紧紧捂住了,被压得密不透风,被吻得无法喘息。 离谱的狂野。 不知多久一吻才罢,身上的人躬起高大的身形,脑袋贴在他心口处轻蹭,虚弱地喘息着。 谢漆战栗着睁开眼,漆黑的视野成了有色,右手下意识抬起,放在了心口处的脑袋上。 赖在他身上的人打着赤膊,身上绑着不少纱布,含糊地呜咽:“老婆……” 谢漆听着哭腔莫名跟着眼眶酸胀,舌头打结似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感觉胸膛的皮肉骨骼都化作虚无,高骊直接枕在了他心脏上。 含糊的抽噎持续着,谢漆冰凉的手不由自主地下移到他后颈,绕着他滚烫的脖颈抚摸过半圈。 不过片刻,抽噎变成了均匀的绵长呼吸。 高骊贴在他心跳上,安心地昏睡过去了。 子时三刻,霜刃阁深堂里的方贝贝急得团团转,方师父却还好整以暇,甚至倒了碗酒叫他过来喝。 方贝贝一口闷:“您怎么还这么悠哉啊!” 方师父笑着指了自己的鹰:“看来老鹰还是比小鹰更敏捷。” 方贝贝眼睛一亮,老实地坐了下来,坐了半晌,外出的阁主就回来了。 “喂喂异瞳仔!” “嗯。” 谢漆因烟毒的后遗症,右眼瞳孔从漆黑转变成了浅褐色,视线偶尔会模糊,方贝贝仗着和他交情深嘴上时常各种外号乱飞。 裹着黑夜寒气回来的谢漆低着头,脸上有斑驳凝固的斑点血迹,之前在侧颈浮现的烟毒青斑久违地蔓延到了脸上,泪痕般从眼角垂到下颌。 他刚迈过门槛走进来,子时四刻一到,膝盖骤软摔倒在了地面上。 方贝贝连忙过去把人抱起来看生死,两手在他衣服上蹭到了血迹,吓得花容失色:“师父!谢漆衣服上有血,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 方师父嘴上说他大惊小怪,实则脚底抹油地滑了过来,把着脉象检查一番后放心了:“血是别人蹭他身上的。” 方贝贝把脸色苍白的谢漆搬回床上,忙活完忽然意识过来:“那血不会是皇帝陛下的吧?” “不会吧。”方师父熟练地去拿药,“血量还挺多的哦,谢漆总不可能看着那位陛下半死不活,还冲上去一顿抱吧。” 方贝贝想了想:“反过来倒是有很大可能。” “有那么爱?” “有的吧。” 方师父不以为然,取出杨无帆研制好的药丸碾碎融进热水,方贝贝接过扶起谢漆喂药,谁知往常发病卧床就老实安睡的人今天发作得厉害,一碗药没喝完就趴到床边复醒,一边剧咳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师徒俩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方贝贝一脸“你看吧”的表情。 方师父摸摸胡子,只觉这么在意还能克制,肯定能成事。 天没亮谢漆就醒了,从光怪陆离的汗涔涔梦境里醒来,赤脚就下地,游魂似地走到墙上挂着的玄漆刀面前,出神地看着那小马挂饰。 方贝贝天亮时打着哈欠醒来,探头看见他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喊了几声才把人喊回神。 “早。”谢漆有些迷茫地抓着长发走回来,一身寒气。 方贝贝拍拍手上的鸡皮疙瘩:“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又变成傻子了。这回怎么醒得这么早啊?昨晚见了陛下之后,你是想起了什么吗?” 谢漆停住:“我曾经傻过?” 方贝贝干笑:“你最初中毒的一个月,怎么说呢,认不出人,见到我主子就想用石头砸死他,见到陛下却像小动物一样温顺。” 谢漆停驻在原地半晌,随后小猫似的团团转。 方贝贝:“……干嘛呢阁主?” 谢漆转了好几圈才停下,伸出二指按着脖颈上的脉搏:“陛下伤得重,脸都被纱布裹了大半,昨晚我没看清他的脸。” 方贝贝瞪圆眼睛:“这么严重啊?” 谢漆点头,按着脉搏赤脚走去桌前翻名册,准备调最全面的影奴去补充天泽宫的防卫,翻完又去翻各大世家的族谱和官员联系,指尖戳着页脚,无比急迫地想磨刀。 方贝贝还在好奇:“脸都没看清的话,你看见他是什么感觉?” 谢漆按脉搏的二指发白,一张脸只有唇边的朱砂痣有些血色。 很喜欢的感觉。 喜欢到血管要爆了。 三天后,高骊负伤从东区回天泽宫,虽然受的伤不轻,但冰蓝的眼睛里透露着光。 第313章 行刺之人背后的小头目揪出来了,招供时说是何家的旧部,宣称因何卓安被处斩而心怀憎恨。至于那小头目是得了谁的庇护才能藏到这么久,唐维查到姜家时线索就断了。 何家进牢狱时,姜云渐为了何卓安四处奔走,何卓安枭首示众后,身躯被拉到乱葬岗丢弃,姜云渐私底下偷偷去她的尸骨收敛了。 这次遇刺比之前的刺杀凶险得多,何家残余的旧部显然只是一个幌子,姜家包庇是情理之中,最要紧的是另一点,吴家开始中立了。 先前吴攸哪怕暗地里给高骊他们使绊子设陷阱,但至少明面上还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北境一派,然而这一次遇刺,吴攸没有表态。 吴攸的反应似乎意味着他最属意的皇位人选正在慢慢走向水落石出,高骊这个被推出来的幌子逐渐可以弃置似的。 唐维对此早有预备,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世家还没拔除一半,除非有重要的理由让他忌惮你,否则他不至于这么快就和北境割开。” 高骊一回天泽宫就继续坐在爬梯上,身上受的都是外伤,他也不当回事,屈膝坐在爬梯上仰首看第一个小窝。 听着唐维嘀咕,他也不太在意:“我遇刺那天晚上,他估计才知道。” 唐维转头:“才知道什么?” “霜刃阁的老阁主死了,继任者是谢漆。” 高骊在唐维惊愕的视线里抬手摸摸嘴唇,后半句没说。 谢漆那天晚上来了。 他知道不是梦。 第116章 高骊遇刺后,霜刃阁便频频送讯息来,护卫的人手和大量药同步输送,砸得他莫名有种被隔空摸头的感觉。 没过几天晋国便悄然入了冬,他刚度过十月十日,醒来后寂寂许久,召来三个北境旧部商量事。 高骊脸上的纱布解开了,脸上的外伤拿草药糊得墨绿墨绿的,蓝眼墨绿脸十分稀奇。 张辽瞅了他一眼又一眼,手贱兮兮地想去戳他脸上糊药的地方,被高骊锁紧眉头的眼神一瞪,赶紧收回手了,快口问道:“陛下,你会破相吗?” 袁鸿摸着下巴打趣:“真破相了也没事,伤疤嘛,汉子的勋章,这是明摆着把勋章晾在脸上显摆了。” 高骊:“……” 唐维在一旁咳了咳:“神医的医术精妙,不会的。” 高骊没说药其实是霜刃阁送来的,极力忽略着对破相的恐惧,生怕破相后自家老婆以后会对他的色相失去兴趣。 虽然他是想太多了。 高骊忍着不去摸摸脸:“……说正事,北境今年需要换回我们的军队。” 张辽第一个响应,痛快道:“没问题,需要的话我就带军回去。” 袁鸿则是看向唐维,唐维眉心慢慢凝起,片刻后才开口:“陛下,你刚遇刺不久,吴攸一改此前立场,我们手上的精兵是唯二的筹码,如果在这关头把一半亲兵拨回北境,我们的防守会变虚空。” “北境军不需要回太多,今年武举选拔出来的人去。”高骊揉揉后颈,那是谢漆常有的动作,“北境现在的防线还是吴家用兵部虎符征调西境军过去,已经一年了,狄族的季节性抽疯怕是要犯。” 唐维不同意:“吴家那边有破军炮,西境军威慑之下,就算狄族人还敢越过边境防线掳掠,也只会铩羽而归。” 高骊不出声了,冰蓝的眼珠子在墨绿的草药下衬得越发苍邃。 唐维思绪转得飞快,想了想又问:“陛下是觉得,北境防线上不管是什么军队,要想震慑狄族,继而杀鸡儆猴地震慑云国,吴家的破军炮必须压境。北境要是能换回我们的军队,就相当于我们也持有了破军炮?” 高骊点了头:“试试看。” 唐维若有所思:“吴攸要在国都的漩涡里中立可以,在两族边界的防线上确实不能再玩制衡那一套……可是吴攸怎会让西境军撤退北境呢?他手里的兵部虎符能镇压两境,双亲又镇压南境帮他固权,这么大的兵权,北境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会轻易松口的。” 高骊沉默片刻,揉着后颈的力度越发用力,语气有些无奈:“军师,还记得去年冬天你怎么评价北境的局势吗?北境苦寒,西境军原身是世家宋家所掌,北境的贫瘠地皮经不住他们的搜刮,不出一年,北境人只怕就要被压榨得过不下去。四境之中,极北最苦,它不是一块香饽饽。” 唐维眼皮一跳。 他在北境长居十九年,见过它太深太长的贫苦,但他回长洛一年多了,北境两个字,已经变成了一块有力的饼,变成天秤上可以这里颠那里倒的筹码。 那极深极长的贫苦都被忽略了。 “十月了,再过半个月,北境冰河冻上百里,苦寒加之毫无油水,西境军熬不住。不出十一月,他们申请返回西境的书信肯定会送到我们的案头。”高骊放下手,小臂上的绷带裹住外伤,肌肉线条依然蓬勃,“吴攸能在长洛许以西境军口头承诺,然而事实是三千里之外的粮草他根本顾不上,他还想越过狄族的威胁直接和云国打仗呢。文人,纸上谈兵很有信心。” 唐维没吭声,指尖有些局促地轻戳。 “西境军撑不下去,他也没必要强逼西境军,要是为了制衡我却耗费那么多,得不偿失。眼下借新法东风,还有庶族愿意出力,就派他们去北境试试锤炼,否则再拖个几年沉寂,庶族又要被世家招揽了。”高骊拨动左腕的念珠,“他不是也想效法先太子遗志扶持寒门?看看他是真的效法,还是内发的恋权。” 第314章 唐维抬眼:“臣明白了。” 高骊掰着指头仔细列举他此前相中的所有武将,有旧识之缘的秦箸赫然在首,周遭三人静静地听着他的调遣,没有一字异议。 “可以开始准备了。”高骊列举完摊开大手,简单地再度鼓励:“试试看。” 唐维缓了片刻,重重地点头:“是,文臣派系的制衡就交给我。” 高骊抱拳:“辛苦了。” 一旁张辽有些不明所以的亢奋:“那我要回北境吗?” 高骊摇头:“你和袁鸿帮我练兵,兵士贱籍一脱离,庶族参军的人会不少,忙活两年,后面再想练也不能了。就是接下来你们要小心各种各样的刺杀,你们现在每人身后都有四个影奴,但自己也要警惕。” 张辽看着他的脸大嘴巴道:“我肯定注意,至少也不能让自己破相啊,我还没讨老婆呢。” 高骊无语:“……” 讨了老婆的更不能破相好吧! 他没忍住用舌尖顶了顶腮边,感受到些许痛楚,又立即绷住了脸。 他娘的,可千万别。 唐维和袁鸿对视一眼,却是惊讶:“我们身边有新影奴?” “嗯,现在派来的是三等影奴的东南西北序列。”高骊刮刮唯一没伤的鼻子,忍住了翘起的嘴角,“霜刃阁说,待有了更好的,再派二等的琴棋书画级别,还有一等的玄绛青缃过来。” 以前是一等护卫皇室,二等护卫宗族与贵胄,现在正悄无声息地转变。 高骊心头滚了又滚,还是没忍住,操着把低沉沉的好听嗓音说着幼稚话。 “你们现在有我老婆罩着哦。” 晋国入冬常多雪,霜刃阁因深藏山腹,兼内里造了众多恃地形的机关,机关全开后内里不见外界雪雨,夏凉冬暖,幽静处适合养伤养老人士,开阔处适合无所顾忌地训练门生。 入了冬,方贝贝还能挥刀挥出汗流浃背,一上午下来换了两套湿哒哒的武服。反观不远处的谢漆,衣领狐裘毛茸茸,脑袋上顶着北境特有的狼头大毛帽,眼力不好的远远一望背影,还以为来了只营养不良的灰熊。 晌午到,方贝贝亲切地给手下的一列影奴挨个打穴位,每人邦邦三掌,打得小影奴们抱头乱窜,贝贝哥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其中还有两个跑到谢漆身边哀嚎:“阁主救我!” 方贝贝边吹口哨边挨个逮:“跑什么啊崽子们?这是给你们疏通任督二脉,一时痛长时爽,没资质的弟子还求不来挨打呢,赶紧过来!别耽误吃饭。” 黏着谢漆的两个少年影奴不解:“可是阁主这边的弟子不用挨打,人家进益还比我们神速,那又是为什么?” 谢漆合上自研的武学典籍,把那草本卷起轻敲两个小影奴:“这边所学的和你们不一样,走的旁门左道,你们方哥用的法子稳扎稳打,跟着他不会出差错,去吧。” 少年们爱听阁主说话,一听就信,一信则不疑,于是鼓足勇气颠颠地跑回了方贝贝身边,喜提翻倍的六掌,嗷叫声跟被驴尥了的小牛一样。 “暂休一时辰,我们也吃饭去。”谢漆朝身前不远处的十六个少年打个响指,十六人从各色机关上跳下来,面庞青涩,眼神耳濡目染后跟着沾上了沉着,只有年纪最小的两个轻搓着手问:“阁主,我们跟您学的真是旁门左道吗?” 谢漆有不重复的连环套说法:“你们所学的是本门最新开创的心法,非千里挑一的天赋不可,方大人那处践行的是本门沿袭的传统,重工磨巧器。” 他背过鬼哭狼嚎的方贝贝阵营,朝小影奴们竖起食指低声:“百里天资与千里天赋不同,笨鸟须勤勉,雁队之首须扛责,千人之领须开路,你们也曾笨鸟,终将首领,分得清自己的立门之本比别人多了什么,又重了什么吗?” 十六个小影奴互相对视几眼,肃然:“弟子谨记阁主教诲,定不负阁主期待!” 谢漆点头,把冰凉的双手揣进袖子转身,微风吹过衣领的狐裘,微长的绒毛扫过朱砂痣。 真好看。 前排的弟子们在心中默念不敢出口,巴巴没瞅两眼,没一会方贝贝风似地掠来,和谢漆勾肩搭背地走前头去了。 方贝贝偶尔还像个大孩子,毛手毛脚摘了谢漆的毛帽去玩:“有这么冷吗?” 谢漆背对着弟子们不稳重地打了个哈欠,眉眼倦倦:“虚。” 他原先有些天生不足,生来体温就比人低,得益习武,身体比常人强健了数倍,只是半年之间连伤带毒,血气流失了不少,在霜刃阁里养了这样久,身体也康复得缓慢。 也是因着事多,劳碌伤神,伤多毁身。 方贝贝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把毛帽盖回了谢漆头上:“我还以为你这毛绒绒的过冬装备是学了北境人,记得他们在韩宋云狄门赶到长洛时,最初穿得就是毛绒绒。” 谢漆脑海里建构出了模糊的轮廓,隐约想起曾有人别别扭扭地褪了毛袄换了长洛文士服,束袖上的大手热乎灼烫。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滑过奇怪念头。 那双手的主人体温灼灼,很适合依偎着过冬。 才走到半路,方师父外出而归,背着刀捏着鼻子,满脸罕见的愤怒。 方贝贝好奇:“师父,谁触你霉头了?” 方师父捏开他凑来的脑袋,拉了谢漆私底下说话:“阁主,你是知道戴长坤身份的吧?明面上的皇帝恩师,暗地里是你师父的师兄,妈的,他坟被掘了!云国人掘的!我草他祖宗十八代!一群没**的臭狗屎!屎!” 第315章 谢漆听着阁老满嘴的脏话:“……” 第117章 方师父外出是代自家徒弟出工,生生拖延了方贝贝回长洛的时间。 谢漆和阁老入深堂,边听着方师父破口大骂,边敲着整面机关墙搜找有关上代玄坤的档案,找玄坤追随的睿王。 方师父骂完了,谢漆便递过热酒去:“云国人是因他哪重身份才行掘坟之事的?皇帝知道这事吗?” 醇酒也不能阻遏方师父的怒火:“皇帝不知道,是老杨之前派了人在玄坤坟冢旁守着,现在守坟的人死了,身上的伤口是云国死士特有的子母刀造成的,只可能是他们干的好事了。他们掘完还用其他伪造的尸骨替换了!妈的,一群死变态,多少年了还这么神经病!” 谢漆细长的手指敲打着薄薄的记录册案:“记录所示,现在的云帝四十二年前便到晋国为质,几乎是在长洛城长大的,幽帝登基三年后才放他归故国,但那质子回国快速政变篡位登基,励精图治二十八年崛起,才有去年七月七的祸患。按照时间来看,他当年为质时应和幽帝等人相识,自然也包括玄坤师伯的主子睿王。看您的意思,师伯坟被盗事关故人,我在这有个疑问,为什么睿王的记录只有这几页?” 方师父闷了几口酒,看了几眼谢漆的眼睛:“阁主,幽帝与睿王我所知不多,个中最了解的是你师父,他就是活史书。你失忆前他一定都告诉了你,至于他让你失忆,只是为了让你长留多些时间。我想等你身体彻底康复时,你的记忆也会跟着一起复苏,很多答案就在里面。还有,睿王的档案是被正大光明地抹除的,因他当年涉及多道罪行,高氏宗族以有损皇室声誉的理由将他全部抹灭了。” 谢漆冷白的指尖抵住太阳穴:“一件一件来,云国人掘玄坤坟,是否与那睿王有关?” “是。睿王对他有恩,救命之恩,甚至可能有复国之恩。玄坤对那老变态而言大概就是睿王的影子,爱屋及乌。”方师父说着都被自己的用词恶心到了,啐了两口。 谢漆忽然笑了:“那睿王的罪行里不得包括一条叛国罪?” 方师父皱了一张脸:“我真不太清楚,可能有吧?我比你师父小了好几岁,当初我跟着的死鬼主子是个破落户,我的为奴生涯做到地位最高时,睿王已经被**了,关于那位我只道听途说过子虚乌有的事情。” “那你对玄坤的印象呢?” “他?少年时一起练武,他就是所有人的大师兄,死老好人,义气当头。你师父性情和他相反,心肠九曲十八弯,做事不择手段,两人针尖对麦芒,天天都在干死对方的路上。” 方师父又喝了两口酒:“后来他们先出师,玄级的都跟了贼风光的储君和皇子,杀得你死我活。哦,对了,当年的嫡公主高幼岚和睿王关系很好,往来多了一直想抢玄坤当驸马,结果皇室世家双管齐下搅黄了。即便她后来嫁了吴家的家主,睿王一派也垮了,她还是心念着捞玄坤。但结局么,你师父私底下放走玄坤,回来明面上说把他杀了,公主由此对你师父恨之入骨,导致世家之中吴家对霜刃阁最苛刻,要我们的人多,拨款资助的最少,铁公鸡,哼。” “师父不是还帮着幽帝杀睿王么,大长公主恨他,也是层层递进。”谢漆手越来越冷,掏了个手炉捧着,在方师父复杂的眼神里活动手指,“云国狼子野心,窥伺着想侵吞晋国,一来频繁刺探霜刃阁,二来屡屡刺杀皇帝,现在又多了偷盗师伯尸骨的变态罪行,阁老觉得应该怎么做?” 方师父有些犹豫:“这还怎么说,那当然是手起刀落宰了。从老到小,通通杀个利落,再顺便把老朋友的倒霉尸骨接回来落叶归根。” 谢漆反问:“云国二皇子云仲在东区的典客署为质,杀得了吗?” 方师父表情嫌恶:“难,那龟孙怕死,平时很少出门,身边一堆死士围着。此外云国人手上还带着破军炮,那东西危险至极,强攻就是同归于尽,真出意外没准还会让云帝抓到机会,借机大肆发兵攻打晋国。两国军政我不懂,但是晋国在幽帝继位的三十年里像坨狗屎,此消彼长,现在晋国打不过吧。” 谢漆苍白的手背因着暖炉恢复了点血色:“是啊,被动的是晋国,连带我们。所以吴攸在新君登基时就安排着,高琪和罗海用妄图复仇篡位的宋家余孽身份埋伏进去,和云仲周旋碟中谍。一来要拖延时间先壮大晋国内部,二来要用高琪钓鱼,云仲若落下残害晋国的把柄,高举大旗攻打云国的就是我们,加之韩宋云狄门,晋国师出有名,以愤怒憎恨的火种做军心太适合了。” 方师父一拳捶在桌子上:“那就容他们放肆了?” “不,云仲不出来,走动的就是他的下属,那些千机楼死士确实麻烦,只要尽可能地把他们引出来,就全杀了。”谢漆右手离开暖炉,隔空挥挥,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老豹子。 方师父拳松开:“怎么引?” “云帝执着睿王不是吗?”谢漆笑,“睿王影子的坟墓都能引他们铤而走险,那就试着给他们放出消息,睿王尸骨重见天日。弄具去世二十年的枯骨试试,钓得到人就全杀了,不上钩另说。” 方师父愣了愣,第一反应是这么刺激?第二反应是惊惶踟蹰,大于得到报复机会的兴奋:“阁主,那什么,当初睿王的名字是个禁忌,要是消息走漏,只怕世家都会有蠢蠢欲动冒出来的……” 第316章 谢漆已经取笔写草案:“没关系,有就一起。北境军那边我会打声招呼,连同戴长坤和唐家后人的身份,陛下也需要知晓一二。” 笔尖划过光滑纸面,谢漆想到此前云国死士数次刺杀高骊,指了墙上的刀:“我也参与。” 十月下旬,高骊把霜刃阁预备剿杀云国千机楼死士的消息转给了唐维。 唐维的脑子被睿王尸骨四字占据了,嗓子干涩地问了几遍。 “放的是假消息。”高骊反复回答,他坐在爬梯上,肩上站着大宛,夹板旁边站着谢漆的老鹰,伤口愈合大半的脸没什么表情:“唐维,如果霜刃阁这次没把师父和你的身份一起打包告知,我大概还要过很久,才得知你回到长洛后这么拼命的动机。” 唐维思绪醒转,瞬即想下跪,被高骊拦住了:“军师,我不是怪你,战场上十几年的交情比什么都真实,你也好,师父也好,其实都不用隐瞒我。” 唐维平复了几次呼吸,才得以让声线平稳:“对不起,陛下,一直以来没有向您上报,实是当初我没有预料到你有朝一日真的能离开北境,还登上帝位。长洛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吞噬唐氏一族和睿王一派的地狱,我做梦都想替先辈们洗冤,但那太难了,我只能一步步做,原想把寒门积攒到能和世家抗衡时再向您坦诚……对不起。” “不用道歉。”高骊摩挲着自己手背上一道愈合的血痂,有些唏嘘,“你是睿王的外甥,那你当年一到北境就知道师父是睿王的影奴?你们老的小的原本都是了不起的贵胄,却这么颠沛流离。” 唐维眼眶胀红,不等高骊再问,还是撩衣跪下:“陛下,戴师父当初会到北境去扶持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高骊摩挲的指腹一顿。 “二十一年前睿王身死,玄坤带着他的遗命逃往北境找到你,这是一场无可奈何的豪赌。”唐维声音低哑,“睿王当初转达给玄坤一道预言,称在宫城长大的皇室都将促使晋国灭亡,只有远离中枢的混血三皇子可能扭转晋国的结局,玄坤才会不顾一切逃往北境去找你。甚至包括我父,父亲以身挡刀送我逃向北境,不约而同地将苦寒的北境当做了最后的退路,而你是苟延残喘的我们最后的希望。” 高骊下意识地握住了左腕的血红念珠,吊诡的天命之说延伸出了一道弧线,弧线交叠到最后似乎就会变成一个圆,圆里圈着命理二字。 “韩宋云狄门之后,吴攸扶持你做傀儡棋子,其实在更早以前,你……你就是我们推上棋盘的棋子。如果没有我们的介入,也许你会在北境艰难顽强地生活着,但不会拖入长洛的漩涡,天险比不过人险。” “对不起,陛下。” 睿王尸骨出现的消息在半个月后才被梁家的暗卫探听到,上报给了梁奇烽。 梁奇烽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嘲笑:“什么东西?” 在三月春考文试的世族围剿中杀出血路的谢青川此时在座下。这几年来,梁千业早在他养姐谢红泪的授意下将他拉进梁家一派,梁奇烽此前便看中他文商兼具的手段,春考后立即将他招揽为门生,如今已过半年,梁奇烽待他更甚梁千业。 梁奇烽让暗卫再上报一次,随后在座上放声大笑。 谢青川等到他笑够了才温声开口:“能让尚书大人这样开怀,必是天下最滑稽的笑话,既是笑话,可需留意?” 梁奇烽笑得脸部有些扭曲,喝了一杯酒后挥手:“查,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发出的消息,死了八百年的野狗都能被挖出来做文章,有点意思。真是可惜,世家的老家伙们在去年死了,不然我现在就把他们请过来聚宴!” 谢青川待到天黑才回烛梦楼,在晚膳上把此事告诉了谢红泪。 谢红泪顿了顿,和他一起把晚膳吃完了,才起身走向天彻底黑下来的窗口,细白的十指穿过镂空的华丽窗纹,抓得指节扭曲泛白。 谢青川走来从背后抱住她,唤了几声姐姐后,谢红泪松开窗,回身去箜篌前坐下,拨着弦和他说话:“他知道真正的尸骨在哪。” 谢青川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箜篌不眠不休响了一夜。 十一月时,长洛下了小雪,云仲手下的死士首领,云国千机楼的副楼主白牙带着人赶到了长洛南向城郊的焦林,这片土地在二十多年前曾是唐实秋妻子罗氏的地产,那时罗氏还是巨贾罗家的东家,曾在这里种植新林,筹备着为打造新武器提供木材。 但随着寒门变革失败,南郊之林在一炬里烧为焦地。 白牙得到的消息声称睿王的尸骨就掩埋在这,睿王妃唐氏当初为了死后不被身后事**,托唐家将睿王一家的尸骨埋在此地,南郊林当初的焚毁是为了掩盖此事。 云仲起初觉得此事存疑,不太同意他查探。但白牙派人探访了几遍,焦林方圆二十里的山地内土壤贫瘠,杳无人烟,最重要的是地势开阔,难以藏匿。寻访几遍后没有异常,只是焦林地广,每次查访的人手不足,掘地三尺进度慢。 没过多久,云仲又查到了唐家后人的确切消息,确认南郊林有七分真实,思量再三,思及自己的父皇在云宫内对晋国故人的顽固怀念,再思及此时大皇子在云宫中的权位,同意了白牙的搜寻请求。 雪夜踏地留痕,但很快也会为雪覆盖,千机楼死士雁过痕轻,分成四队人从四方寻起,配合得顺畅的话,不出三夜就能找出结果。今夜初三,已经是他们搜寻的最后一夜,前两夜他们找到了两具尸骨,分辨骨骼是一对母女,与传言中的睿王妻女对上了年限。 第317章 两夜过去,南郊焦林没有异样,雪还在悠悠地下,掩来时和去时的足迹。 四队死士搜查到半夜时,东边的队伍掘到了尸骨,白牙确认对上时间之后,放信鹰先回禀典客署的云仲,迅速收队返回。 然而这次离开南郊林的山路上,无遮无拦的雪里有穿着毛茸茸的一个人。 白牙当即抽刀飞上前劈砍,山路之后无影,还好只有一个人。 锵然一道刺耳的金戈声响起,刀锋相击,子母刀擦过对方的长刀划出了火星,对方长着一双寒亮的异瞳。 白牙用母刀压制对方稍显劲力不足的长刀,想用子刀突刺,对方却骤然燕雀一样用轻功掠起,提着刀在寒夜里匪夷所思地后翻。 那人在七步外落地后吐出一口热气,语气温柔地问:“带破军炮了吗?” 白牙顿觉喉咙被掐住。 最后一夜,他们只带了少量破军炮。 那毛茸茸的人夸奖他们:“真乖。” 冬天的日出迟缓,夜被鹰的唳、人的影拉得很长。 第118章 酣战一夜,云国死士尽入地下,霜刃阁带甲的四队影奴收刀,兵分四路回本部。谢漆此次斩草带出了自己带着的十六个小影奴,除了三个翘楚,其他的全部挂彩,幸而全部穿了两重甲,都是皮外伤。 他自己也只是多了些皮外伤,脸上戴着的半边面具被云国死士的首领击碎,在朱砂痣上方的面颊留下了巴掌大的淤青。 回去路上马蹄烈烈溅雪,老鹰在头上不远处盘旋,谢漆还是很想回头,脑海中时不时划过零散的片段,他知道是因为他从前作为玄级影奴时身后也跟着十六个四等小影奴的尾巴,牵挂会移情到此刻。 策马赶到本部的入口时,谢漆敛着眉回头,看到了十六个少年热切透亮的眼神,他们之中有不少脸上挂彩,但都生机勃勃,然而谢漆脑海里似乎出现什么奇怪的应激,瞳孔中出现十六具支离破碎的骸骨,挂着血淋的碎肉。 为首的影奴小声问他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适,谢漆闭眼转动几下眼珠,再睁开时抬起手拍拍为首的小影奴,目光扫过一个个年轻的脸庞,先带进霜刃阁安顿。 另外三队人相继回来,阁老们和方贝贝都等不及处理伤势,把沾血的甲衣一脱便进了深堂问候,谢漆只好也随大流,脱了厚实腥重的毛袄和破烂甲衣,穿着身单薄黑衣站在围炉旁烤火,听神采飞扬的众人说话。能解决掉苍蝇似的千机楼主力,所有人的心头都出了口狠气,没说一会就开始讨论起今天三餐要加什么补贴,听得谢漆眉头跳了又跳。 待深堂剩下方师父师徒,谢漆才揉揉后颈,从脱下的厚实毛袄里取出一块用缎子裹住的东西,摊开放在桌子上让他们看。 方贝贝伸手去碰:“这是什么金属石头吗?” “破军炮。” 谢漆一言出,方贝贝立即缩回手:“我去!你怎么拿到的?” 昨晚那群云国死士扛到最后走投无路时才祭出了这东西,好在霜刃阁的人都提前穿了防御最高的寒甲,离得近也不至于被轰炸成重伤。 “我是领头人,穿得扎眼,他们的首领自然也很想杀我。他刀术不如我,最后只能用其他的东西来妄图玉石俱焚。”谢漆用二指夹起那云国改造过的新型破军炮,缓缓看了一圈,眉头逐渐紧锁。 他失忆前肯定曾和云国死士交过手,很大可能也截获过一枚破军炮,昨晚才那么有底气。 他特意和那死士的首领胶着,交手的前半程始终收着速度,不吝惜地送了几个破绽,引着那人产生可以带着他同归于尽的错觉,他欲取破军炮借力时的刹那停顿,就是被玄漆刀断手割喉再贯胸的时刻。谢漆再怎么因毒因病而颓,十六年练出的豆蔻刀还是刻进了骨头里,失忆后杂念少,捡回招式后仍旧快刀斩荆棘。 这枚破军炮便是在断手里截获的,出刀时稍有凝滞他就会被炸成面目全非。 方师父也凑过来打量:“阁主,你准备拿这东西去复制吗?” 谢漆点头:“试试看,霜刃阁不是有专门锻造各种暗器的匠人吗?历来暗器层出不穷,锻造之法越来越精妙,我们的人比之千机楼还能差到哪去?不妨一试。” 话虽如此,谢漆把破军炮裹回光滑的缎布,交给方师父时还是有些不放心:“让人先小心地看看就行,这东西看起来复杂,别把自己炸了。” 方师父搓了把布满厚茧的手接过,说话有些不利索:“我感觉像接过了一把火星子,烫得慌!” 这就是晋国让狄族匍匐之物,让云国暂时忌惮着不愿正面交锋的威胁。吴家手握着研制它的枢机楼,就像手扼朝堂咽喉,剩下的四大世家哪怕联手也还是要对他礼让三分。 结果现在霜刃阁撸起袖子就想也搞出来。 搞出来了居然还能自己用。不像从前献人如献贡品那样向世家上供。 方师父手热得发抖,谢漆忽然伸手来抓住他,苍白单薄的病态美手和粗糙黄皱的厚实短手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冰冷的手温也冻得方师父心神一凛,一身血气似乎瞬间被谢漆单手压下了。 谢漆缓声:“只是先试试,您不用想得太长远复杂。” 方师父抖抖自己激动过度的神经,应了声是,把亢奋转移到简单的吃喝上去,大笑道:“阁主,一连埋伏了一个月,还累得你还破相了,今天宰几头牛羊鸡鹅不过分吧?” 第318章 谢漆又去揉后颈,抬头看天花板,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算着账本:“霜刃阁再挥霍下去迟早吃空家底。” 方师父做单边扩胸运动:“酒是一定要喝的!” 方贝贝活动手腕,好奇:“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是没钱了吗?” 谢漆把手贴在后颈上取暖,愁得面无表情。 杨无帆在位时私底下给他攒了不少家底,白涌山也有隶属霜刃阁的五千亩地,好好经营起来日后大可以维持阁里的运转。 只是谢漆接手后才发现要维持霜刃阁的用度很麻烦,从养人到练人居然是最少的开销,无底洞的是全体影奴的兵器配备和医药救治,更别提霜刃阁之外还有一个搜刮四方讯息的附属网罗阁。 无怪乎从前历代七大世家打开钱囊赡养他们,以此为最简单粗暴,有力深刻的奴役理由。 谢漆垂下手活动五指,想着想着便笑了,开玩笑道:“吴郭两家已开始断开对霜刃阁的供给,剩下的梁韩姜也是迟早的,我看我们到时把铺盖一卷就去种地吧。” 方贝贝居然煞有其事地当真了,掰着手指给自己分配活:“可以啊,正好我还欠着许先生一亩地的活,到时我在阁里种个九亩好了,再去帮先生一亩,凑个整数刚好。” 谢漆听得糟心,嘴上只能哈哈两声:“真厉害,牛都没有你能干。” 他让这活宝师徒回去料理自己在昨晚受的伤,方师父带好破军炮先乐颠颠地去办事,方贝贝则不肯走,说是要先看他伤势如何。 谢漆关闭深堂大门,打了水拎出药篓子,示意他坐围炉对面:“行啊,你坐,我也看看我们贝贝哥怎么样。” 说着谢漆解开腰带,显出冷白的上半身,连旧疤都是更浅的惨白色。身上的几处烟毒青斑还在,如今烟毒发作的间隔时间拉长成二十五天,不发作便不太影响日常。 昨夜受的皮外伤都控制在左半边,流畅的肌肉线条被血糊了一半,他浸湿热毛巾平静地擦下凝固的血痂,右臂上青筋和鸡皮疙瘩都尤其清晰。 方贝贝也打好了热水坐在另一边,见他那样忍不住啧啧两声:“还好你现在不是在天泽宫,烟毒加流血,让皇帝陛下看见了非得心疼到撅过去。” 谢漆听了手上力道更暴力,擦刮完血痂先抹层药酒,指节微微痉挛地和方贝贝说话:“想回长洛就直说。” 方贝贝正骨的手一顿,牙疼地抬头:“你又看出来了?” 谢漆凑近炉子烤烤身上的冷汗,抬眼瞥了方贝贝一眼:“我又不是瞎子……你后背是什么鬼?!” 谢漆看到了方贝贝后背大片的深色灼痕,太阳穴青筋笃笃地被震惊到了。 方贝贝大方地背过身去让他看仔细:“就是去年韩宋云狄门之夜受的啊,宫梁的柱子倒下来,压我背上了。这有什么,反正都好透了,我今年一回阁里定期都去泡热泉,伤疤颜色都淡了,都养得好回来了。” 谢漆仍是被那触目惊心的疤晃得片刻失声:“就为保护那高沅?” 他算是理解了方师父为什么迟迟拖延方贝贝离开的时限,每次提起都用养伤的理由按下。 “那是主子嘛,都习惯了。”方贝贝洗洗手处理些叠在旧疤上的新外伤,“我还真有点想他了,不知道他烟毒治好之后是什么样,我虽然怕他,可他那张脸长得真是很好,唉我一看就心情变好。” “我一听这名字就想杀了他。”谢漆冷冷地把药按在创口上,痛觉一瞬直达脑海,刺出许多直觉不愉快的记忆片段。 方贝贝挠挠头干笑两声:“别别别啊阁主,你多念念陛下的名字,心里就岁月静好了。” 谢漆沉默地缠上绷带,失忆带给他的好处便是不易意气用事,沉寂片刻便又恢复局外人的视野,他处理好外伤披上黑衣烤手:“快了。九王年底肯定会加以封地冠封号,最迟到那时,你还是得回去,阁老再想拖也不行。” 方贝贝点头,处理伤口的速度瞬间快了起来,麻利地把绷带缠好就收拾着溜走:“好!得了你回答我就放心了,你这里实在是太热了,我要吃饭去了,告辞!” 谢漆看着围炉里的火光沉思。 他分明还是觉得冷。 诚如谢漆预测,十二月初,梁奇烽就将欲加高沅封号的密信交给了高骊。 高骊彼时正在东区的演武台和秦箸等武将细说北境的全方面局势,信件拿到手上时翻开看了几眼,梁奇烽愿以全力支持他建立起来的北境军回防北境,取代吴攸的西境军,交易是替高沅谋求封号,正式借亲王身份进朝堂。 高骊把信放在火烛上烧了,和面前一列面容坚毅的武将提了个醒:“记得提早安顿家人,今年你们无法相聚着过年。” 武将们脸上没有犹豫,回以斩钉截铁的是。 高骊离开东区时正下着大雪,伪装成宦官的高个影奴在一旁执伞,但还是比他矮了一截。近来出宫窥伺的视线比以往少了许多,他知道是因霜刃阁把云国不少暗桩钉进地下了。 高骊看了伞外的大雪一眼,没头没脑地朝那影奴说:“你们阁主生辰快到了。” 影奴懵了一下,又听见他说:“他现在需要什么呢?” 影奴懵了又懵;“……属下问问?” 于是一封“陛下询问阁主需要什么生辰礼物”的信笺送到了谢漆的案头。 第319章 谢漆看到信笺时也懵了好一会,恍然想起自己生辰在十二日,确实很快就到了。 他客气地回信:“陛下生辰时臣未有所赠,无颜向陛下索一物。” 来信迅速送过来了,这回有两封,第一封是影奴言简意赅的观察与记录:“陛下见阁主信潸然泪下,称阁主与陛下生分。” 第二封是那位皇帝陛下亲手写的,这还是谢漆头一遭收到那人的信,之前多是收到口述或转述,也不知道怎么这回憋不住送了这么厚的一封信。谢漆拆信笺时忐忑不安,生怕来告知什么,谁知道……信上全是可以称之为啰哩巴嗦的东西。 他看着第一张信纸上满满载载的“老婆”和“我好想你”云云,足足愣了小半时辰,过后才揉揉眼角和拍拍鸡皮疙瘩,展开第二张信纸看。 经过了头一张大信纸的纸上发疯,第二张信纸的笔迹和内容显得正常了不少,但是笔触黏黏糊糊,谢漆无声地默念着,唇齿也觉得腻腻歪歪。 “我与漆漆分离长有十月,徒以画像解相思,着实难熬。一日想见漆漆三百遍,不能不知如何苟活,然而纵使难熬至此也仍撑至今日,当真奇迹。” “有邪人知我悦你,派长相肖你几分之人进宫,常令我火冒三丈,实在可恨。欲杀人时每每回望当日你于何府温声劝我,于是弃刀闷睡。” “我睡之孤枕十月!噩梦美梦皆是你,醒了不见你在臂弯,还不如再倒头入梦。” “大宛日食六盆,羽丰翼重,飞之如你。” …… “煦光生辰至,思念不能遏制,望妻早归,速归,归则不离。” 两张信纸下方都画了几只猫,笔锋一气呵成,画得十分逼真,惟妙惟肖。 谢漆很喜欢其中活灵活现的一幅小画。 一只蓬松狮子笼着一只猫,笑眯眯地舔着毛入睡。 第119章 自天泽宫开始送来亲笔信,此后就像开了放水闸一样,天天送信进霜刃阁,谢漆每次拿到手上时掂量两下,总会不由自主地期待信里写写画画了什么。 一连八天不间断的信笺铺满了小匣子,谢漆初七时余毒定时发作,卧床时抱着小匣子打发这难以动弹的一天。 指腹压在信纸上来回摩挲,他打定主意想赶在生辰那天进宫城一看,却没想到五天后,余毒在这一日突然毫无征兆地加倍席卷。 余毒发作之时谢漆正在深堂和其他阁老一起画地图,预备解决完手头的事晚上和方贝贝一起进长洛,手下的图刚画了一半,脑海和心头忽然像同时塞进了巨鼓,敲在心魂里的鼓声震耳欲聋,一瞬抽走了支撑的骨骼。 “生辰吉乐。” “生辰吉乐。” 一声又一声放大的庆贺声在梦境里阴森回荡,伴随着庆贺之人面皮剥落的面孔。 谢漆再醒时已是两个时辰后,床前围着如临大敌的众阁老,包围圈外还多了一个面生的年轻人。 “脉搏恢复了……”霜刃阁的医师在一旁松了口气,“阁主安全了。” 谢漆动动手指,耳边充斥着今时昨日两重呓语,吵得耳膜心弦都不住震荡。 深堂忙碌紧张到天黑,无关人等都被请出去,谢漆勉强下地,刚走到桌案前鼻腔就流出了血,滴在握笔的手背上正好温热了冰冷。 方贝贝在桌案前站着,有些慌张地递了小帕子:“你血怎么这么多?” “没事。就是我去不了宫城,晚上你带人自己回去。”谢漆接过来堵住了鼻子,换了干净的宣纸,提笔却不知该怎么写回信。 “谢漆,要不再过两天?等你好点了,我就是背也背你回去,天泽宫里有个医术很厉害的神医,你先前都是让那神医治的,没准不比阁里的差呢?回去换个人诊脉,或许可以更好地治疗。” “不是医师的问题,是我自己,刚好中毒一年,心志下意识不稳。”谢漆换了支笔,捏在手里轻微战栗,“不用担心,我已经恢复得比预计快了。你只管回去,十天内我一定会去宫城。” 方贝贝想问话,谢漆抬起布满血丝的异瞳笑了笑:“我想起了去年生辰到回霜刃阁的记忆,原来那时我确实是傻子。” 谢漆在纸上画画,自嘲着自言自语,瓮声瓮气:“那时陛下自己分明也带病,我当着傻子当得轻松,累的却是他。我都那样了,他还是格外有耐心,为什么?我不明白他怎么萌生的情衷,你明白吗?” 方贝贝愣了愣,抓了把刀鞘摇头:“我一直都不明白。以前几次问你,怎么舍得舍下五皇子转头对第二位主子尽忠,又是怎么就和同为男人的主子变成了爱侣的关系,不怕因为主子是皇帝来日伤命伤神吗?你要么支支吾吾,要么沉默,神情像是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迷惘,于是我就不问了。” 他顿了顿,抓了把脑袋:“而且,你对陛下也就算了,陛下对你我才是真的不得其解。我都不明白,那样的喜爱是真实存在的吗?人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感情呢?我见你们的次数不多,你中毒后,我旁观都觉……觉得失望。曾经多漂亮鲜活的人,一夕之间变如木偶和野兽,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呆呆地到处破坏。” 谢漆捂住鼻子边动笔边听。 “我主子中毒后也是破烂样,那时我看顾他,心里疲惫得不行,可是陛下照顾你,眼神亮亮的,是打从心底喜欢为你做这做那,丝毫不在意你认不得他。那时我真心觉得陛下像是海市蜃楼的幻觉,真是魔幻,人间怎么会有那样发自肺腑的纯粹感情?世上真的可能存在对你无所求的掏心掏肺吗?” 第320章 “霜刃阁里的师徒和同袍没有那样的感情,而霜刃阁外的人世红尘我也没见过。我爹娘小穷苦百姓,生下我是顺其自然,卖了我也是顺其自然。我六岁进阁前,对他们为数不多的印象是在凳子上吃饭,那种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幽怨似乎钻进了骨头里。” “后来我又满目见皇族见世家,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奢靡无度,位高权重的贵胄背后养了多少数不清的外室面首,有男恋男女恋女,有老爱童少爱老,甚至还有爱兽充当人的,那又算什么感情?” 方贝贝垂下手,轻声道:“反正我不明白。我要是自始至终都不曾在意到这样的问题就好了,那我就单纯当绛贝,每天睁眼闭眼只需要想着主子就能心安理得。就不像现在苦恼,一生出困惑,久不得答案,浑身就跟刺挠了一样。你居然还问我,我哪里知道啊玄漆?我等着你解释都等了很久了。” 谢漆沉默地画了一半,背过身咳了好一会血沫,鼻腔倒是不渗血了。 他抓了个手炉热热冻得毫无温度的手,吐气像吐冰碴:“不知道,别等解释了,你自己找别人问问。” 方贝贝不知怎的被逗笑了,无奈得肩头垮下来了。 “纯粹的、无所求的善待,一听就让我害怕。”谢漆看纸,“可能现在的灾病,就是得到这种不该存在的馈赠之后,理应付出的代价吧。” 方贝贝想了想:“那我倒是挺希望我也能有这样的馈赠,什么代价都没关系。” “……你觉得高沅可能善待你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都比较有可能。” 两个影奴都笑了。 谢漆一丝不苟地画着,漫无目的地想,这世间也许可以通过天赋和奋力获得许多本来遥不可及的东西,比如获得一技之长的匹夫之勇,进而获得财物,地位,权力,付出数不胜数的时间,总是可以看到尽头的所得。 唯独类似高骊那种无条件无下限的爱意,不明白怎么去获得,看不到怎样才会失去。 可能在时代与时间的夹缝里,仍有些东西超脱而上。 天黑时,方贝贝还是依照原本的计划,带着手下的新影奴回宫城去了。 谢漆把信托他带去天泽宫,心里隐约觉得,假如今天一点回应都没有送去,天泽宫里的大狮子可能又会蹲在哪个角落悄悄地哭鼻子。 方贝贝走了不久,刚醒时见到的面生年轻人来见谢漆,笑着朝他挥手:“还记得我是谁吗?” 谢漆裹着厚实的狐裘靠在围炉旁边喝药,看了他几眼:“你谁?” “师哥,你这可让我伤心了啊。”年轻人笑着摸摸鼻子。 谢漆捧着碗的双手一顿,想起之前杨无帆提过,解他烟毒的一味重要药材是狄族圣女所养的金蛇,金蛇的毒液是潜伏在文清宫的师弟冒险套出来的。 他打量了年轻人两眼:“青坤?” 青坤高兴了,撩过衣摆坐到旁边去:“是我,师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没想到正好撞上你发病的时候,哎呀,促膝长谈的清醒时间又缩短了。” 谢漆把药一饮而尽:“你直说。” 青坤思忖片刻,笑道:“那先和师哥说一声生辰平安吧,新的一岁顺遂无灾,病去如山倒。” 他先絮絮叨叨了不少私事,谈及杨无帆多年前暗地里收养他,是为了有朝一日以备不测,再谈及调进东宫,周遭之人各种现状。 谢漆听到谢如月的名字时下意识地抚过唇边的朱砂痣,青坤便笑了:“少师大人唇边确实有一颗跟师哥位置一样的朱砂痣,太子最初就刺上去的。” 谢漆皱了眉,想到高瑱二字时情绪有些不稳。 “师父最初希望是高瑱登上皇位,而非现在的。”青坤单手托着腮歪头看他,神情举止看起来都有些吊儿郎当的散漫样,“高瑱年少时就是先帝属意的储君,最开始师父把师哥你拨到高瑱身边去,也是这个意思。先帝是他主子,你是他爱徒,那什么,希望你跟大家都亲上加亲。” 谢漆侧首瞟向他,迎着对方观察的目光审视回去:“说正事。” 青坤笑了,不听话的学士对待偏爱的先生一般举起一只手晃晃:“师哥别这么凶啊,反正师父不在了,我就只听师哥的,你站谁我就站谁。要说正事的话,那我就汇报喽?” 谢漆对着围炉张开苍白的十指烤手,注意到这年轻人被围炉烘得鬓角出了些汗,却没有挪远一步。 青坤甚至朝他凑近,跃跃欲试地想替他暖手:“太子今年和狄族圣女走得越来越近。” “有多近?” “近到圣女珠胎暗结了。” 谢漆:“……” 十二夜的深夜,窗外无雪,高骊从双重日回来,守在窗口看月亮,看了半宿,看到了回宫城的方贝贝。 方贝贝气色比他先前见过的时候要好上许多,看起来是在霜刃阁里养得不错。同理可得,谢漆定然也养得不错。 “陛下晚上好。”方贝贝许久没见高骊,乍然一见还是发怵,生怕高骊就着白涌山拐走谢漆之事跟他算账,赶紧趁着这个快要化成望妻石的阴沉家伙还没开口,马上掏出谢漆的信笺呈上,“陛下,阁主今天发病,不能亲自过来,便让卑职转交此物,请陛下亲启。” 刚把信交出去,他赶紧脚底抹油地溜了。 高骊拿着信的手发着抖,深吸几口气后小心拆开,一展一铺像是跨过了漫长的铁马冰河。 第321章 纸上是一幅画,画着他穿武服坐在繁盛的山花里,眉目飞扬,五官分毫不差,卷发蓬松地随着飘散的山花飘浮。 画上的高骊脑袋上顶着一个花环,是当初在白涌山,谢漆消失前答应给他编织的花环。 山花下是一圈猫爪围着一行字:“生辰吉,与狮子同乐。” 第120章 十二日这晚上,高瑱与以往深夜才回东宫的做派不同,午会结束就回了东宫。 谢如月和往常一样需要埋头清算东宫内外的事务,偌大一个东宫料理下来条例就相当繁琐了,此前高瑱还将与东宫往来的寒门士人的一切事务交给他处理,凡寒门进东宫与高瑱聚而议,谢如月便需要寸步不离地在一旁记录。 高瑱最初对寒门中人的观感属从上自下的俯瞰,若非韩志禺此前费劲唇舌地说服他暂时向下层学子靠拢,他并不屑于与下层出身的人同坐一桌。 即便是最初谢漆作为影奴来时,从站在一侧到坐在同桌也经过了两年光阴。 今春三月春考结束,即便礼部在韩家与他的精心安排下筛掉了绝大部分的寒门,也仍然有十来个才学卓绝的名字赫然在榜。 韩志禺在去年的东区云狄朝会上认识许开仁,门阀之见崩塌,一心想把人拉拢过来,可惜许开仁直接投奔吴攸,韩家只好退而求其次招揽了许开仁的好友刘纂。 退而求其次五个字,最能戳痛高瑱,乃至韩家的肺腑。 韩氏不及后位,退而贵妃;皇子不及帝位,退而东宫;韩家不及世阀,退而末流。 高瑱失之玄漆刀,退而无魂朱砂痣。 凡此数种,不堪细思。 然而春考、秋考结束了第一轮新岁的空缺填补,高瑱不得不面对不容置疑的问题,他们费尽心思“挑”出的世家后浪就像一块块烂泥,充上各职缺时似乎只能令那位置腐蚀得更厉害。 高瑱明面与各千辛万苦才冒芽的寒门翘楚言笑晏晏,任用着,倚仗着,温文尔雅。 至于私下的真正态度,便只有韩志禺得知了。 谢如月只看得到他越来越忙,安静神伤的时刻愈来愈漫长,而自己能帮上的地方终究只是小小一隅。 偏偏仅是这一隅,他也已经忙碌到脚不沾地了。 今天高瑱这样早回来,还这样长久地坐在他桌前,无所事事地只专注凝望他,着实让他受不住。 几次询问与几次劝慰都被高瑱温和的眼神语气拨转回来。 末了,天黑,他牵着谢如月一起去用膳,小声说:“孤今天只想看看你。” 谢如月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道:“殿下,今天是玄漆大人生辰,您想他了吗?” 话出口时才意识不妥,这一年以来,如非他主动开口,旁人一提及这个名字,他便时常气场骤低,不悦甚至愠怒之情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时间久了,谢如月都要以为他反向把旧人放下了。 高瑱没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变成了扣,晚膳只有他们两个人,静谧得像空无一物。 霜刃阁换代之事除了主动告知天泽宫北境一派,对其他派系并无透露,吴家势力分布广,得知换代后也根本不与其他世家通气,东宫与韩家只知道那残傻了的人回了深山养伤,虽生却不胜死。 谢如月从青坤那里得知谢漆在霜刃阁静养,阁中有阁主坐镇,便安心乐观地等着。 高瑱若不问,他便也不敢提。 也许今夜就会询问了吧? 谢如月这么想着的时候,高瑱开口:“孤欲册封金阿娇做良娣。” 谢如月手一抖,慌张抬起头时,适逢高瑱伸手来轻抚他唇边痣,四目相对,一个惶惑,一个沉静。 “孤和文清宫只有交易,先前……出了意外,踩到了陷阱。”高瑱眉目间浮现了被算计的嫌恶,稍纵即逝后恢复为温和,“如月,你别担心,相信孤就好了,你愿意相信吗?” 谢如月双手有些冰冷,并无犹豫,仓皇点头。 高瑱斟了一杯酒,笑着神伤道:“孤也是,熙攘纷乱千万人,孤现在只相信如月。” 谢如月怔怔地看他自斟自饮,直觉今天的殿下确实颓靡了许多。他不善言辞,只能试着握握他的手。 高瑱侧首看他,桃花眸里不知滑过什么,另一手去执酒壶:“如月,这壶里有两种酒,我饮之如常,但另一种酒掺了迷魂汤,喝一杯昏迷一夜。我今执迷魂汤与你,你愿意喝吗?” 谢如月觉得此时的殿下更神伤了,惶惑且急迫地点头:“殿下,你是卑职主子,您给我什么,我便接什么。” 高瑱注视他片刻,当真去倒了一杯迷魂汤的酒,递过去时被毫不犹豫地接过饮尽。 很快,谢如月眼皮沉沉地合上,握着他的手还没松开,便歪歪扭扭地栽倒。 高瑱适时揽住,把人抄起来往帷纱深处走,短短一路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心跳剧烈。 直待把人放在榻上时才醒觉。 他捂住谢如月眉眼,俯身亲吻那颗朱砂痣。 退而求其次。 便是还在求。 方贝贝背着刀提心吊胆地回了高沅的宫里,深夜归队的消息先传给了留在这里的小影奴,并没有直接呈给高沅。 原想着先从下属们这里多多获得高沅康复之后的情况,却没料到梁家的暗卫先截获了他的鹰,他难掩激动地跃上屋顶嗖嗖到檐角,对着等待在那里的背影拍下肩膀,一句称呼吐出半截,就看到回头而来的是高沅那张秾丽的脸。 第322章 今夜无雪,孤月高挂,屋顶风寒,高沅鬓边被吹起些碎发,眼睛是被风刮久的通红。 方贝贝险些脚滑地滴溜溜滚下去。 “绛贝。”高沅先他开口,声音微哑,“你回来了。” 方贝贝整个人裹进了石头里,磕磕巴巴地只会僵硬地喊主子。 高沅抬起手,他立马皱着脸嘶着声闭上眼,预备要挨一顿打,身体全然本能地不后退,挨打多了的习惯根深蒂固地扎着。 高沅气红的眼睛因他的反应恢复几缕清明,挥出去的手堪堪忍住收回来,想破口的大骂也兜了一圈变成改口:“听说你消失这么久是去养伤?” 方贝贝惊恐地皱巴巴睁开眼,干咽着点点头。 “现在养好了吗?” “好、好了,主子,您、您呢?” 不提还好,一提高沅到底是忍不住,甩手兜了个耳刮子:“你还敢问!半年了,半年扎针吃药,捆缚不见天日,我一直一个人!你不是我的影奴吗?你去哪了?你去哪里逍遥快活了!” 方贝贝被扇了几下反而不惊恐了,受虐似的在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他主子,味都没怎么变。 一时不知是该忧还是该……没别的了,还真就得忧。 与此同时,长洛城西区也有影奴夜行,她执行完任务自深夜悄回吴家府上,欲将上报,琴决连忙毕恭毕敬地带着她往森严的地下密室去。 即便琴决直属吴攸部下,她经常也得听从琴决调配,琴决还是对她极其尊崇。 都是因在霜刃阁里长大,敬畏等级的毛病是怎么也洗刷不去的。 穿过层层防守的暗道,琴决很快退下,她单独进密室,见到了深处密室的吴攸。 也终于见到了那困在密室里不可见天日的女子。 那女子坐在雕镂出的假窗下,看到她时明显地楞住了,须臾笑开:“小忘,许久不见。” 吴攸在对面靠墙的桌上坐着,半边身体隐没在暗处,声音平静地寒暄:“玄忘有一年多没见过太子妃吧?如今既然进来了,不防和你主子叙旧。” 张忘浑然忘记了天地间还有别人,拖着腿干尸似的朝窗下的先太子妃梅念儿走近,伸着手作势想触碰,靠近了却垂下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卑职……卑职……”张忘跪在梅念儿脚下,口齿不清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她只是觉得这一年三个月太漫长了,从韩宋云狄门之夜开始,她断了玄忘刀也护不住先太子,徒然抱着梅念儿孤注一掷地逃出宫城时,以为自己的结局只有两个,活着保护她,保护她而死。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生离四百六十天。 张忘不知道嘴里在念什么,脑子嗡嗡的不知道怎么运转,直到梅念儿捧起她的脸才醒了几分神智。 醒转了她也只会干巴巴地重复:“主子。” 梅念儿摩挲她脸上溃堤似的泪痕:“别哭。” 张忘活过来一般,跪着抱住梅念儿的腰,躬起的脊背起伏如群山的走势。 十二夜结束没多久,寄住在护国寺的高琪便哆哆嗦嗦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准备十三日的活计。 天寒墙薄,衣单水冷,高琪刚拿起衣服,身后一个热烘烘的怀抱便裹住了他。 高琪矮了他许多,仰头看着面容刚毅的人,下意识便笑:“罗海,你怎么不再睡会?” 罗海默不作声地单手抱着他,另一手抢过高琪手里的衣服,快速焐热了才展开披在高琪身上。 高琪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罗海,说多少次了啊,我自己就行的,你怎么还是争着服侍我。” 罗海不言语,利落地给他穿戴妥当了,趁着天还黑沉,无声地把高琪扳过正面来,低头抱紧了,不知在汲取什么无形的力量。 高琪也依赖地缩进他怀中,半晌觉得时间到了,便挣脱出来摸摸罗海左脸上的罪字刺青,虽然他自己脸上也有一个相同的刺字,可看着罗海的脸总觉得被刺时罗海要更疼。 他得走了,罗海仍然哑火地低头抱人,高琪便再抱一会,耳语悄声解释:“近来云仲那边会调来新的人手,典客署忙活起来,我也要早点去挑柴了。” 等他要出门了,沉默寡言的罗海才低声:“主子,一路小心。” 高琪挥挥手,出门后摸摸草帽下的左脸刺字。 走在荆棘丛生的路上时,他想起罗海曾对他说过“我是为你而生”的傻话,那时觉得震撼和可靠,可随着时间流逝,见天地之广,识人之纷繁……他慢慢摸索到无力。 方贝贝回宫城时,谢漆告诉方贝贝十天之内他必定也进一趟宫城,他便真的在第十天束好武装,带着鹰和人进宫。 进天泽宫时谢漆预备了无数次心理排演,斟酌了千百遍对皇帝陛下坦诚自己失忆的话语。 敲窗前他又把那话语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几遍,压好脸上的严实面具,忐忑又发抖地敲了窗。 窗缓缓地开,窗前人伫立了春秋,一声不吭,缓缓地伸出手将他抄抱了进去。 一连串动作是快速的,可在谢漆眼里似乎延长了两辈子,更离谱的是他明明完全能躲开或规避,可他在看见那双冰蓝色眼睛的瞬间,身体先不由自主地动弹不得。 高骊凭着一个照面,还是把掩盖在一张严实面具下、把一双变了颜色的异瞳的人认了出来。 第323章 第121章 谢漆乍然潜到天泽宫的事没有事先递消息,他确定高骊对此毫不知情。 所以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认出是他? 他觉得世上没有两个人的心魂能毫无间隙地紧贴。有形皮囊与无形性情全都可以让两簇心魂争锋。 可是就在眼下,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便让他恍惚了。 来自帝王的铺天盖地爱意裹挟得他很想扭头跑路,畏惧之心就像长夜惧怕破晓一样快速滋生,不知是因曾被杨无帆洗脑缘故,还是不敢相信浊世真有清流,总之他觉得自己实在配不上他。 高骊弯着腰将他裹在怀里半晌,呼吸的气息与心跳的频率先是经过许久的平稳,待他从凝固的麻痹当中苏醒,体温才迅速上升。 谢漆被这大家伙的大手从头到脚一顿摸,脸上面具都没揭,他便被噙着泪的高骊疯狂检查。 谢漆衣领和腰带都松开,冰冷的骨头被揉搓得滚烫,魂都要被揉丢了,他局促地后退揭下面具,喃喃喊陛下,后腰就被掌住搂去,迎面被高骊低头鲸吞似地亲吻。 面具落地,他紧闭眼睛抖着手去推,好似在推一座山,腰背反而被掌得更用力。 高骊左手抓住抵在胸膛前的双腕,触手被那冰冷的温度惊住,愈发用力地把谢漆双手按紧在心头,指望着自己那蓬勃的热血能焐热他几分。 简单却有力的受制迫使谢漆大脑空白,他试图后退避开,却带着高骊踉踉跄跄地挪移,没过几步便险些摔倒在地。高骊掌着他的腰,手背撞在了桌沿,松开泛着血气的唇舌,大手摸猫一样摸他的面颊。 谢漆被粗粝的大手摩挲得半边脸异红,张着唇瓣想把心中打过千百次的腹稿吐露出来,却被高骊低沉的嗓音震得胸腔沉闷:“右眼变色了……谢漆,你右眼,看得见吗?” 谢漆喉头艰涩发不出声来,只能在他掌心里点头,继而发着呆,下意识地看起眼前人的脸。 没破相,很英俊。 上回看他时,高骊裹成了粽子似的躺在病床上,如今亲眼所见,没在他脸上看见什么狰狞的疤痕,需得凑近了仔细盯视才能发现。 药很好,人也很好。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呆楞地互相瞧起对方的脸。 高骊眼里兜着的水珠先掉出来,低头贴着谢漆额心沉闷地笑,嘴笨地拙拙说:“做梦一样。” 嘴笨手却莫名机灵,他掐着谢漆的腰往上一提,把他弄上了桌案摆放好,一手掌腰一手握住左膝,锁死了蠢蠢欲动的逃离。 谢漆紧张得喉结不住滚动,试探着伸手去拭高骊眼角,出神地把沾到泪珠的指尖送进了口中。 苦涩。 高骊闷笑着低头蹭他指腹:“老婆。” 谢漆回神来,唇齿都抑制不住地颤栗:“对、对不起,陛下,您别这么叫。” 高骊一顿,抬眼来凝视他:“为什么?” 谢漆把腹稿都忘光了,占据了属于失忆前的“谢漆”的浓稠爱意一般心虚,低声直白道:“卑职失忆了。” 高骊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谢漆硬着头皮,悄悄地想把被握住的左膝抽出来,下一瞬就被高骊抓紧拖到咫尺之间:“什么时候忘的?也把我忘了?忘了怎么可能画得出我?老婆,不要同我开玩笑,这一点也不好玩。” 谢漆被抓得完全挣脱不开,惊愕了一会这人的怪力,内心又涌上一股本是如此的自然。 他对着一双泛红的冰蓝眼眸解释,高骊却急得眼泪止不住,掐着他的脸左亲右啃,不停地逼问,又凶又黏人,反倒弄得谢漆回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下!您先……撒开!” 高骊挨了一巴掌,眼睛可怜巴巴地通红了,低头靠在他胸膛上不住抽噎,控诉道:“又打我。” 谢漆不知所措地抿抿唇,被带得也幼稚起来,扣住他的大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对不起,您打回去,来,打个十倍。” 高骊抬头看他一眼,抽出手复又抱住他,眼泪流得更快了。 谢漆垂眼哑然看他半晌,心口又堵又哭笑不得:“陛下,您一定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能哭的人。” 高骊闭上眼一头撞进他怀里,肩背小幅度地乱抖:“不哭了。” 谢漆顿觉被撞进了魂魄里,觉得他确实像大型的狮子,心肝都颤了,情难自已地抬手摸了两把他的后脑勺,摸完才觉僭越,但内心深处分明又觉得很爽。 他调整好思绪把自己斟酌过的草稿背诵出来,从在暗室睁开眼的空白解释到今天,高骊抵在他胸膛上听着,末了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委屈又忿忿,忧虑又庆幸:“这不是没完全忘记我么?谢漆漆,你吓唬我。” “此一时彼一时,卑职不是陛下的……那个,枕边人。”谢漆说不出老婆这么羞耻的称呼,揩过鼻梁后又去整理衣着,“于此时,您是卑职想拥护的主子,如此您在卑职心中已经很重要。” “主个……”高骊欲粗口又止,理解简单明了,抱他的手更紧了,“懂了,不想跟我睡觉。” 谢漆:“……” 但好像也说得没错。 他试图掰一掰紧箍着自己的胳膊,好从桌案上跳下来,结果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垂眸就能看见抵在胸膛处,因泪光而显得格外明亮的冰蓝眼眸。 这双眼眸的主人高居在九五之上一年多,理应阅览了不少五湖四海的珍宝,美人,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