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攻】拥有一只猫的孤寂》 1相遇 实验楼的走廊挤满了奔跑着的、身着白大褂的人。 “看住它!别让它跑了!” 有个歇斯底里的声音自追兵后方叫喊。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气急败坏的老教授。他的面部因为实验品的出逃而扭曲成一团,怒火燃烧在他苍老浑浊的眼中。 就在走廊里兵荒马乱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从角落溜过拐角,在楼梯口消失。 几分钟后,那个黑色的影子踉跄着走出了研究所即将关闭的大门。 门外,它抬头望天——一个寒冷的无星夜。 身后追兵的叫嚷声越来越大,好像那些人下一秒就会在它身后出现。 那黑影不敢在原地久留。它拖着自己受伤的腿,尽全力向远方跑去。 黑夜,于有些人是车水马龙,有些人又认为是万家灯火。 而对方应来说,每个夜晚,都是自我放逐的时间。 他习惯了孤身一人的感觉,无论是在学校的独行,还是夜晚放学回自己租住的公寓这段路的孤寂。 可是他依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要一个可靠的伙伴,方应想。他不像同班的男学生那样,奢求有一位温婉可爱的对象。他只需要有一个能够倾诉心声的朋友。一个存在。 晚七点是交通高峰期,方应嫌打车回去太麻烦——即使他已经成年而且学费稍减,但因为要负责自己的食宿,他还没有属于自己的一辆车。 他走在从学校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的路上,耳旁灌进呼呼的风声。这让他把被冷空气惹得更白的脸往羽绒服帽子的绒边里缩了缩。他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回到公寓避寒。 他走过回到公寓的必经之路,一条幽深的窄巷。 小巷拐角总是容易让人心生警惕。 即使身为男性,为了人身财产安全,方应每一次经过这条小巷也都加倍小心。 此处的天空暗无星月,唯有一片片深褐色的乌云沉沉压在钢筋水泥之顶。 此时,方应本应该赶紧离开这处。但他忽然听见路边垃圾堆叠之下,似乎有微弱的细小叫声传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那细小的声音像是动物发出的呻吟。 方应站在原地片刻,然后作出了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中也想不到的、对于他来说最大胆的事情。 他走进小巷,轻轻拨开一只只垃圾袋。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在黑色垃圾袋中闪烁的琥珀色双眼。 方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着实是被惊到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不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然后是眼睛的主人——一只漂亮的黑色的长毛猫。 看到这一幕,方应长舒一口气。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来,长久以来与生物缺乏接触的他想要摸一摸面前的这团毛茸茸。谁知那黑猫突然弓起身子朝他凶狠地哈气,不过没有伸出利爪抓挠离它越来越近的这只手。 方应的手细弱却骨节分明,借着小巷里昏暗的灯光也能看出的白。黑猫保持着防备的姿势不动,僵硬着躯体,任由方应缓缓将那只手抚摸在自己的头上。 方应试探性地揉搓了一把,见黑猫不反对,便想要给它挠下巴,却被黑猫戒备地躲开了——两人猫还没有互相熟悉到那种地步。不过手下软乎乎的触感,已经让没有接触过小生命的方应感到温暖与舒适。 忽然,本来稍稍平静下来的黑猫挣开了方应的手掌,往小巷外跑去。 方应并不失望,只是心中有一丝遗憾。他选择只把这当作一件美好的邂逅。他搓搓带着小生物余温的双手,随即快步走出小巷。 可他看见那只小猫就在巷子口静静立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似乎听见方应的脚步声,黑猫转过身来,然后往远离那巷子处去。它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看看方应,眸色明亮。 “你……是在等我吗?” 方应不禁问出声。 出乎意料地,黑猫“喵”了一声作为回答。见方应一动不动,它又跑回来,用牙齿扯着方应的裤腿,示意方应跟着它离开。 方应这时也意识到不对了。他往身后的巷子深处一看,远处灯光忽明忽暗,似乎有摔打玻璃器械的声音。那打闹声越来越大,方应不想惹上麻烦,赶忙随黑猫走开了。 黑猫一路上没有再出声,只是摇摇晃晃地走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方应见了,连忙把它从地上抱起,往公寓走去。黑猫稍微挣扎了一下,可能是太累了,最后只能任由方应去了。 进门前,方应把猫放下,掏出钥匙开门。期间那黑猫就在原地不动,仰头看他动作。 在到达公寓玄关、换上家居棉鞋后,方应回头看向门口的黑猫。 “你还好吗?” 黑猫已经恢复了精力,它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应失笑。也对,一只猫怎么会回应他呢。与猫对话的自己也多少有些可笑——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寂寞了吧。 正准备像方才一样将猫抱起时,黑猫却“喵”了一声,在迎宾垫上试探地擦了擦自己的脚掌,四周环视着进了门。 这只猫真有灵性,方应小吃一惊,暗自想道。他猜测着,看着它身上的伤和乱糟糟的毛发——它或许是被前主人训练好之后又被丢弃的猫吧。那乖巧的姿态,高贵的气质和与人互动的能力,不像是一只普通的猫会有的。 可是,这么聪敏的猫,又为什么会被抛弃呢。 他走进厨房,为黑猫盛了一碟水,放在餐桌前的地板上。“你先喝点水吧,”他对小猫说,“家里暂时没有能给你吃的食物,我去下点面,你稍微等一下。” 在下面的时候,方应不时去观察那黑猫。它舔了几口水后就在原地坐定不动了,重心在两条前腿上反复交换。 待面条出锅,他把面条用厨房剪刀剪成一段段小指长的短根,夹进一只小碗里,送到黑猫面前。“有点简陋,但是味道不错。”方应笑眯眯地对面前鲜活的小生命道。“你尝尝。” 黑猫轻轻“咪”了一声,埋头吃了起来,不一会儿碗就空了。方应拍拍小家伙的头,拿起碗碟去刷洗了。 黑猫在他刷洗完毕之后,又用前爪扯扯他的裤腿,眼巴巴地望着他。方应摆好碗具,低头看看黑猫,在屋内暖黄的光线下,他才发现它本应该皮毛顺滑的身上全是尘土,有些地方的毛已经结块。 “给你也洗个澡怎么样?”方应耐心地问。他知道很多猫咪都讨厌洗澡。虽然心想面前的猫不会给予他任何语言上的回应,但他还是乐意与这个突然闯进自己生活的小生命说说话。没有想到小猫不仅不怕,反而蹭了蹭方应的脚踝,然后主动往浴室走去。方应一愣,还是选择跟上。 他走进浴室,在浴缸里放了浅浅一层温水,又在试了试水温后,抱起一旁等待着的黑猫放了进去,用一旁的莲蓬头温柔地冲刷起来。很快黑猫的毛发就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显示出毛发掩盖下的精瘦肌肉。 方应用自己洗澡用的沐浴乳轻轻揉按黑猫的毛发直到彻底洁净,然后再一次打开莲蓬头冲洗掉它身上的泡沫。这时,方应注意到从黑猫身上冲刷下来的水流里夹杂着血丝。他一惊,想起黑猫先前虚弱的样子,连忙把黑猫的身体翻来覆去查看起来,最终发现流血的地方在它的左后腿处,摸起来甚至软绵绵的,一些气力都没有。 他看着黑猫,不知为何,自己竟感受到一丝同样的痛苦。方应不敢再让伤口碰水,连忙用毛巾把黑猫包裹擦拭起来。他走出浴室,将猫抱在怀里,用吹风机温柔地吹干黑猫的毛发。 除去后腿的伤口,此时吹干长毛的黑猫像只威风的黑狮。 方应放下黑猫,又匆匆给它用毛巾搭了个临时的窝。 “你先在这里对付一晚,明天我再带你去看医生。” 方应安慰了黑猫几句,将它安顿好,自己躺在床上睡下了。 房间的灯关了,屋子里陷入黑暗。 然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床上的人。那双眸始终像两只灯泡一般,在寂静的黑夜里,亮着好奇的光。 第二天一早,方应就带着黑猫前往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 所幸黑检查结果显示,猫的腿部只是脱臼了,接上修养几个星期就好。在医生做好缝合手术、给方应一张注意事项之后,方应付钱买好了药物,又带着黑猫回家。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黑猫明显精神不济,方应看它劳累也没有打扰它,在回家后把它轻置在那个临时的小窝里。 耳边响起医生的交代:“伤口不能碰水,不能剧烈运动。缝合线用的是鱼肠线,不用拆线,但是要每天服用药物防止感染。还有,”医生停顿了一下,继续用调笑的语气说:“最好给它做个绝育,否则发情期到了,还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比如爬高下不来之类的。” 方应却一一认真地答应着,记下笔记。 他走出宠物医院后,又去超市买了些冻干、罐头、猫砂之类的宠物生活用品,这才回家。付款的时候,方应感到丝丝肾疼。不过想到黑猫的病情,他还是乖乖掏出了钱包。 路上,方应一直心下考虑着:黑猫的药是冲进水里还是掺在猫粮里,猫窝是花钱买合适的还是自己搭……不知不觉中,他已然将黑猫看作将要在自家长期生活的存在了。 直到回到家中,方应依然想着,看着暂时搭建的猫窝里的黑猫。 这么乖……它的前任主人怎么忍心丢下它…… 方应叹了一口气,把黑猫的窝挪到自己的床前,这才赶着去做咖啡店的兼职了。 一天过去,方应回到家,发现黑猫在他床前乖乖蜷缩着。临睡前,方应又查看了一下黑猫的状态。它已经醒了,正看着自己用纱布裹着的后腿发呆。 “你醒啦,真好!”方应摸摸黑猫的头。他好奇这只猫的来历,更心疼它的遭遇。 “你要不要……长期留下来,和我住在一起?”方应问。 黑猫直视着方应的眼睛,一瞬间,方应觉得它好像在说着“同意”。 “那我就来给你起一个名字吧。” 黑猫对此没有抵触,静静地看着方应思考。 “你是猫啊……不如叫你‘尼卡’好啦。” 黑猫“喵”了一声。 “尼卡。” “喵!” “尼卡。” “喵!” 一人一猫对视着,方应最先笑出声。 “欢迎来到我的身边,我亲爱的尼卡。” 2危机 清晨,微亮的天光自窗帘的缝隙流进房间,落在方应洁白的床单上。床上的人不见踪影,床上用品倒是已经整理放好。 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方应洗漱完毕,推开浴室门来。他的额前刘海还在滴着水,水珠勾勒着脸颊淌下,滑过精致的脖颈,坠在他的喉结上。 方应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个罐头,撬开之后用勺子拨出少许铺在一只小碟里。正准备转身去把那小碟放在猫窝边时,他一转身便看见尼卡早已醒来,在他背后伸着懒腰。 方应不禁笑出声。他走过去,蹲下揉了一把猫头,后者下意识躲了一下。 方应不恼:“早餐吃罐头。午饭和晚饭我会在出门前给你准备冻干,记得吃噢。”说着放下碟子,回身去做自己的食物去了。 方应一直坚持自己做早餐,不为别的,就为每天能省下几块钱用作别的用途。他已经成年,父母在他幼年便因车祸去世,赔款被亲戚分割得一分不剩,而唯一愿意抚养他的外婆也在去年去世了。此后的生活,他只能靠自己。 今天是周日,难得放假,方应却要抓紧每一个周末去离学校较远的一家咖啡馆兼职赚生活费。他给尼卡倒了两盘冻干,嘱咐了几句“不要离开家里,不要乱碰东西”便出了门,心里却好笑道猫咪怎么会听得懂。 搭着公交坐过好几站,天光已经完全普照大地。待方应终于来到那家咖啡馆,店长也掐着点掀起了“营业中”的牌子。 “小方来得还是和以前一样早啊。”店长是位经常笑盈盈的中年短发女子。 方应想要一样给她回应,却和以往一样不习惯对人交流,只能涨红了脸,回了一句“嗯”,进了店。 他在店内的工作甚至不是收银员,店长在几次交谈后便摸透了方应难以言笑的性情,再加上知道方应学生的身份,于是建议他去做洗刷碗碟的工作,早八点至晚十点。因为店子生意很好,客流量大,餐具需求量也大,所以店长给他工资两百,日结。 只能在周末才有时间的方应求而不得。 一天的工作下来,方应已经疲惫不堪。每个周末他都透支着精力,只因为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每只餐具都擦得铮亮,店长为此多次赞扬他。 在店长交付了今日的工资并嘱咐方应路上小心之后,方应踏上回家的路程。 不知为何,今晚的空气十分湿冷。街上几乎无人,大概是都已回到温暖的家。方应搭着末班车回程,身体靠在栏杆上,精致的脸映在透明玻璃,忽然有雨滴划过。 下雨了啊。方应下车,盖上羽绒服的帽子,试图躲避这场越来越大的雨。他加快了脚步。 他看见远处公寓人家闪烁的灯光了。离家不远啦,方应想。 就在他经过那条常年阴暗的小巷时,忽然有一双大手捂住了方应的口鼻,把他拖进了小巷里。 方应一惊,使劲挣扎起来,对着其中一只手咬了一口,听见手的主人“嘶”的一声松开了手,改用手臂环绕住方应的腰。方应试图挣脱,却被那人的手肘狠狠顶了一下。他闷哼一声,一下泄了力,只能任那个人将他往小巷深处扯去。 借着小巷里忽明忽暗的灯光,方应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两个高大的人影。他被身前的人拖着离人影越来越近,直到看见他们的面孔为止。 那两人一个剃着光头,另一个眼角有一条狰狞的疤痕,身前的人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方应此时再迟钝,也该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善茬,且对自己有所企图。 不待方应继续想下去,身前的人就推搡着方应往灯下站。 “身上有钱么?” 那戴着金链子的人首先开口。 方应瑟缩一下,摇摇头。 “真没有?你们,过去搜搜。” 那金链子指使另外两人前去搜查方应的衣物和背包里是否藏了钱。 两人不客气,上来就是对方应的衣物一顿撕扯,羽绒服也被刮开了一道大口子,鹅毛如雪一样飘在空气里,又迅速被雨水打湿粘在地上。 很快,方应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背包和毛衣都被扯坏,杂物都洒落一地。 “没有……你们可以让我离开了吗……” “嘿,老大!这小子的钱放在裤子钱包里呢!”那光头把手插进方应股后的口袋里,抽出一只小小的皮套。 “别……求求你们,这是我一个月的饭钱……”方应颤抖着想伸手抢夺,被光头一掌挥在地下。 金链子低下头吐了口唾沫:“小子,敢撒谎,嗯?”他翻了翻那个小皮夹,嗤笑一声:“原来是个穷小子,我还指望着大赚一笔呢。” 方应只能在地上坐着,不敢抬头看,却也想象得到三人狰狞的嘴脸。 金链子突然伸手,用粗糙的手指强迫方应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满布泪痕的脸。“嘿嘿,只猜到有点小钱,还没想到这张小脸比女人还好看。” 方应听闻,身子缩成一团,呜咽起来。 “怕什么?哥俩今晚可得给你一点小教训。”说着便要来扯方应仅剩的一件单衣。 “不……!”方应拼死反抗起来。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梭黑影自墙角窜出,转眼间奔进小巷深处,飞快地跳到那光头脸上狠狠挠了一把! “啊——什么东西——” 光头捂着脸大叫。他放下手,只见脸上几道抓痕深至皮肉翻出,鲜血横流。 其他两人见大哥如此,连忙上前查看,也忘了地上的方应。 方应正松了口气,想要趁机溜走的时候,那金链子气喘吁吁地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指着方应:“你小子,你敢跑!”说着就推搡开两个跟班,要去追赶方应。 此时蛰伏在角落的黑影又出现了。它首先往脸上有疤痕的那人扑去,狠命抓了好几爪子,给他本来就有疤痕的脸增添了更多新伤。然后把尖牙利齿怼在那人的脖颈上狠咬一口,撕下好大一块血肉,听那人几乎发不出声的吃痛呻吟。 它又朝光头飞扑过去,直奔要害,不断对那人下狠手,甚至有几爪抓在了那人的眼睛上。光头惨叫一声,连连后退,试图躲开那物体的攻击。 看见两个小弟前后受到不明物体攻击的金链子心下终于慌了。他狠狠揪住方应的领子,红眼道:“你给我等着!下次再遇到我们,可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说罢,他拉着重伤的二人赶快离开,消失在小巷尽头。 方应在原地喘气。他也看到了那道魔一样的黑影,却想不到自己是因为这样奇幻的经历而躲过了一场危机。他见身旁再无人影,于是连忙蹲下,来不及先穿上衣服,就去拾地上散落的花花绿绿的纸币。 那黑影不知何时来到了方应身边。方应收好了钱,呼出一口气,正转身的时候,看见了那一团黑影。他后退一步,正准备叫出来,定睛一看却发现,那黑影好眼熟。 “……尼卡?” 方应不确定地问。 “喵。” 方应愣住一秒,然后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你怎么出来了!离家这么远,你知道可能发生什么吗?”他越想越生气。 尼卡也跟着愣了一秒。随即,似乎看出方应的情绪极坏,连忙前去环绕着方应的腿磨蹭。 方应看着它这副若无其事的表现更加生气。“你还跟我装乖!你……”他还是忍不住蹲下把尼卡抱起来。 尼卡的琥珀色双眸湿润润地望着方应。它抖了抖耳朵,又用鼻子蹭蹭方应的脸,是湿的触感。方应才意识到,这场雨已经停了,可一人一猫均已浑身湿透。 ——伤口不能碰水,不能剧烈运动。 医生的嘱咐如惊雷般忽然在方应脑中炸响。 再看看尼卡,它身上的伤痕因为剧烈的动作又一次裂开,边缘的肉已经被雨水浸得泛白。 他连忙把尼卡扔进自己的背包里,不顾里面装着的衣服服会不会脏,用最快的速度往公寓跑去。 进门后,来不及换鞋,方应把尼卡从包里抱出,马不停蹄地进了浴室给它做清理。 水流声汩汩。 方应这时候的情绪冷静下来了。他回想着方才惊险的一幕幕,寒毛直立。他又低头看向因为湿了水而变成一条黑棍子般的尼卡,心里说不出来地复杂。 尼卡一动不动地配合着方应的动作,任方应对他摆弄揉搓。 方应看它乖巧的样子,忍不住又叹口气。 “谢谢你今天救了我。”方应终于决定对它开口。 “但是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吗?” 尼卡低头,一声不作。 给尼卡洗完澡后,方应给尼卡上完了医生给的凝胶药物,把它放在书桌上的猫窝里。他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沉下心来打开电脑,搜索“受伤的猫应该吃什么”之类的词条。 他只想好好地与尼卡过简单的日子,不想让仅认识三天就喜爱上的小猫再受一点委屈。 尼卡陪着他静静地看着电脑。 就在方应专心致志地查询资料的时候,方应感觉什么推了推他。 他一转身,看见尼卡脚掌夹着他的触屏手机。 方应低头去看。一瞬间,他打字的手瞬间停下。 心停跳一拍,鼠标掉落在地。 屏幕上,打字软件里分明用拼音输入法写着: ——谢谢你。 3对话 方应坐在书桌前,被今晚的第三次异事冲击得无法言语。 “你……你怎么……” 尼卡倾身舔舔方应不及收回的指尖。方应还在巨大的震惊中,并未缓过来。 “不要害怕呀,我又不会伤害你。” 语气很可爱。 可字句在方应面前一一打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你是猫……你怎么……” “我在学习。我从出生起就开始学,渐渐就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了。”当然,不会说,只会写。 至于关于它的另外一种可怕的能力,它不会让面前这个弱小的人类知道。 尼卡见方应依然用惊惧的眼神看着它,于是伸出脖颈去蹭方应的手,被不敢触碰它的方应避开。 方应颤抖着说:“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不要……”像刚才那伙人一样对待我。 仿佛听懂了方应未提及的后语,尼卡打字道:“我没有任何伤害你的企图。我只想你常常陪伴我。”写到这里,尼卡顿了一下,又继续写:“我是你的猫,也永远只会是你一个人的猫。” 方应依旧很难接受自家的猫听得懂人话的事实。 “那……你怎么会受伤,出现在那个地方?”方应开口。他指的是那个小巷的垃圾堆。 尼卡打字:“我的前任主人想拿我做实验。我离开研究所的时候被打伤了。”它省去了一些近乎残忍的步骤,电击、声波刺激,世界的阴暗面,它一点也不想让方应再次看到。 方应沉默了。也罢,如果面对一只会与人交流的兽,人类科学家不知要在它身上做多少实验。 而那些实验,又沾染了多少动物的鲜血。 “那你又……为什么选择了我?”方应不相信在被一群人类伤害过之后,尼卡还能再信任另一个人类。 尼卡想了想,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触键盘。 “我很久以前就见过你。”它打字的速度缓慢,方应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每字每句。“在你刚开学的时候。” 那时的尼卡还没有被主人抓进研究所。它仍然作为一只普通的猫,在那老教授家生活。 开学的那一天,孤身一人的大学生方应站在校园门口,白得发旧的衬衫包挂在瘦弱的身体,衣角随风慢慢扬起。 他没有带行李箱——不需要住在学校宿舍的他只背了一个背包,沉重的包里是一部分当日上课要用的教材和参考书,几乎要压断他纤细的腰。 方应初来乍到,无措地站在门口,不敢问路,也不知行往何处。他只在原地不动,在众多过路的学生中,成为一个不动点。 方应的动作和他干净的气质,引起了正巡视着自己领地的尼卡的注意。一瞬间,方应清澈的双眸越过人群,与在灌木丛里的尼卡对视了,仅仅一瞥,方应本人甚至都不知道有这回事。他很快将目光投向别处,最终下定决心往前走。 尼卡跟上去,看见方应寻找着校园里的引路牌。他很聪明,走过一遍就记住了路线,松了一口气,进入了教学楼。 尼卡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最后往自己的既定路线走去。 夜晚,从图书馆离开后,尼卡又一次遇见走在路上的方应。它跟随方应一路回到公寓,在楼下摸清了他的住处。 在后来几天里,方应的服装搭配仍是那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次都没有变过。 是个穷学生,尼卡想道。 方应时刻都仿佛在学习。在校园里,他的课本从不离手——学习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剩下的时间,除了简单的休息就是急匆匆出门去兼职的样子。 尼卡将他奔走的一幕幕看在眼里。 这是个多纯洁的灵魂,尼卡想。 如果这人类属于自己,它愿意用一只猫的方式疼爱他、保护他。如果他属于它,它甘愿献出它的忠诚。毕竟他那么惹人怜爱。 尼卡舔舔前爪。 它继续打字:“谢谢你救了我,两次。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方应望着尼卡,它目光灼灼。 “啊,嗯……那,晚安。” 方应依旧怀着震惊,或许参杂着一丝逃避的心理,快步走回了卧室。 晚上,方应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是一个暖阳的下午,他发现自己在一位白发老人的家中小憩。 方应在自己的梦中抬起手——覆盖着黑色长毛,末端是可爱的深色肉垫。他猜,这是尼卡的视角。 他接着看下去。 尼卡当时全心信任着收留了自己大半年的这位老人,于是有一天,它用打字的方式向老人表达了对他的感激。 不想那老教授突然激动地掐着尼卡的脖子,直接把它丢进了老人的私人研究所。一瞬间,它成为了保密研究的主角,在束缚中受到那些身着白大褂的工作者们日夜不停的拷问。 不同的实验落在尼卡身上,每时每刻都让它倍感折磨,如处地狱。 方应在梦中看着这一切,他亲身经历着尼卡苦痛的过去,想去救它,却动弹不得。 终于,在某个他也不知何时的日子,在老教授手下一个冒冒失失的一名实习生的疏忽下,趁着机会,它逃脱了。 本来逃至小巷只是寻找落脚点前的权宜之计。至于在小巷里与方应的意外相遇,更是让身负重伤、处于逆境的尼卡下定决心跟随方应同行。 不知道这是命运还是巧合,总之尼卡变相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尼卡被方应带回家,在他的拥抱中得到莫名的安全感。虽然它也不知道,这个瘦弱的少年怎么才能从危险中保护自己。 在方应怀里陷入沉睡之前,它想,这人类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清淡的、薄荷肥皂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方应起床,担忧于自己前一晚被破坏得没办法再穿的羽绒服再无法为自己遮风挡雨、恒温保暖。 他哆嗦着下了床,把两件一模一样的白色衬衫套上,再拉紧外套的拉链,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好冷啊。方应洗漱完毕,吃了早餐,决定就这么出门。 临走前,他来到尼卡的窝前蹲下查看。 尼卡沉睡着,腹部随呼吸一起一伏。方应失笑,轻轻捏了一把尼卡的耳朵,倒好猫粮出门了。 路上路过一家上写了“清仓甩卖”的服装店,他顿了顿脚步,想起这家店的牌子已经挂了两年。他笑着摇了摇头,最终还是进店,买了一件便宜的军绿色厚棉袄。 走在上学的路上,方应总感觉有视线正对着自己。但每当他回过头去看的时候,那视线却又好像不见了。 还是小心为上。方应告诫自己。 好在校门近在眼前。方应加快脚步进校门,正要松一口气,却被迎面出现的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了一下,背包里的书也因为没拉好的拉链而散落一地。 方应的鼻子被狠狠创了一下,他蹲下捂着鼻尖,眼泪都被顶了出来。 “啊啊对不起!”面前的人连忙对方应说。他也蹲下,手搭上方应的肩轻轻晃了晃:“同学你没事吧?” 方应心想有事,嘴上却只敢说:“没……没事……” 他抬头看那人,是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见方应鼻尖眼角通红,赶快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方应。方应接过来擦擦,小声回了句“谢谢”。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明明是我撞到了你,怎么你还道谢起来了啊。” 方应看着这男生,愣住了。 男生五官清秀,这一笑显得他十分温柔。方应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类人,对他们的性格,心里也是羡慕的。 男生帮他拾起散落一地的书本资料,边捡边搭话:“我叫秦天,今年大三。你是大一的吧?” “嗯。我叫方应。”方应回应着,想要伸手一起收拾书本,秦天却飞快地帮他装进了书包。 方应接过书包,又道了一次谢。这次秦天皱眉,佯装生气:“都说了是我的不是,你怎么这么见外呢?” “见外……?” 秦天问他要联系方式。在互加了微信后,秦天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机:“加了好友我们就是熟人啦。今天你有课吧?下次咱们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就当赔罪了。” 不待方应反应过来,秦天已经向他道别离开了。“学弟下次再见啊!” 这是方应第一次从不是亲人的人身上感受到善意。他对秦天伸手挥挥算是回应。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几个月过去,天气回暖,雨丝风片,方应的生活也早已重回正轨。除了每日增加的“和尼卡聊天”的项目之外,与往常的平静并无不同。 方应习惯并享受着与尼卡一人一猫的相处方式。方应慢慢接受了尼卡过人的智慧,尼卡也放下对方应的戒备。主宠之间的温情日益渐增,尼卡彻底走进方应的生活。 尼卡的伤口恢复好了以后,就常常外出——它向方应提出自己需要巡视领地。 方应说着同意了,其实依然偶尔为它的安全担忧。 方应不知道的是,尼卡每天都在做着以前一样的事——跟踪方应。一方面是防止那伙人又突然找他麻烦,一方面又是希望将方应牢牢禁锢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这日,尼卡像往常一样,悄悄跟着方应一路至学校。 它目送方应走进校园,那个相对安全、不会有人招惹麻烦的小社会。 春日的阳光熙熙照在校园里,为万物笼上一层金色的纱。 经过校园中有名的桃花路时,尼卡坐下,在原地不动了。 它想起不久前还在大学里漫步时,也像这样远远看着校园里的桃树下,那每日照顾着自己、将自己视为平等关系的苍白少年被漫天粉红辉映,笑目吟吟。 有的时候仅仅是一瞬间,就足以让一个生灵明白一段感情的成分。 就像此时远观着少年的的尼卡。 或许是掺杂了感谢,又或许是坚定的信任,尼卡对方应给予它的的温柔无法抗拒,渐渐放下心中戒备——渐渐尝试着再一次去信任一个人类。 只是偶尔遇到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与方应交谈的画面……有些刺眼。 我想要彻底拥有方应。尼卡的心底翻出这个念头。 这样干净的他只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4妒火 几个星期来,方应一直与秦天保持着联系。 因为是一个专业的,所以常常会在教学楼里碰上,也就不免相互打个招呼。久而久之,二人的关系算是有了些许进展。 又一次在图书馆里遇到的时候,秦天很自然地坐在了方应的对面。 “我每次来这里,都能遇见你。”他轻笑。“你真的很用功。” 方应没想到秦天会这么夸奖他。在他过去的生命里,除了外婆,真实缺少着来自他人的夸赞。于是他脸红着回复:“谢谢学长。” 说这话时,方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的红淡淡地晕染开,使他的样貌有了一丝烟火气。 秦天的目光注视着他,看呆了。“你真的……”很好看。 方应没听清,问:“什么?” 秦天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他暗想,也许自己确实有些许动心,但这不是现在能够和方应谈及的事情。 在这几个月里,秦天在与方应交流的过程中渐渐了解了方应的身份背景,这让他产生了想要保护这个纤细少年的心意。不过,这份感情暂时不会被说出口。这太容易惊吓到方应,更何况,秦天想,他自己也要花上一些时间来确认这份心情。 “对了,学长,我可以借一下你的笔记吗?今天的那堂课,我不太懂。”方应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打断秦天的思绪。 “没问题……等等,我们的课程不是同一年级的啊?” 方应小声回道:“我今天……去学长的班级听课了。” 秦天了然,他不难猜出方应拼命学习的缘由。于是他大方地说:“以后只要你有需求,跟我说一句,我的笔记随便你用。” 方应眼睛亮起来,更是让他整个人变得有了色彩:“谢谢学长!” 秦天又和方应浅聊了几句。见方应面前堆着叠叠层层的资料书,心想也快到期末考试了,估计方应是在复习冲刺吧。于是他跟方应道别:“我就不打扰你了。预祝你考试顺利,之后记得再联系。” 方应答应着目送秦天离开,低头又投入不见天日的题海。 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容易。考试结束后,他收到了来自秦天的信息。 “明天中午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顿饭,就算是那次不小心撞到你的补偿了。” 方应对着手机里的短信发了难。他想了想,回复道:“不用,只是一点很久之前的小事,就不麻烦学长了。” 秦天很快回复了消息:“那就算我作为朋友请你吃的一顿便餐吧。”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段语音:“不要拒绝我,否则我会伤心的。” 带着笑意的声音恰好被此刻进入房间的尼卡听见。它眯了眯眼睛,琥珀色的瞳里闪烁着扑朔迷离的光。 第二天中午,方应如期赴约。 秦天的选址是一家有名的火锅店。“我提前了一整天预定,刚好还剩最后一桌。”他边点菜边对方应说。勾选好菜品后秦天把菜谱递给方应:“你看看还想吃些什么。你吃辣么?” “不太能吃。”方应接过菜谱。看着已经被选择了的好几种肉类,他勾了几份蔬菜。 “那就点骨汤和番茄汤锅双拼吧? ”好呀。“ 在自助区域调好蘸料后,二人回到桌前,刚好所点的菜一件件地被端上来。 方应是第一次吃火锅,不太擅长烫煮食物的技巧,食物下锅的时候十分手拙。在看到一块皱巴巴的毛肚被公筷颤巍巍夹起的时候,秦天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了好了,我来吧。“ 他接过公筷,指尖相擦,平滑与粗糙相交,带来双方的颤栗。二人都愣住一秒,然后继续动作下去。然后方应就看着秦天飞快地将菜品一筷筷下锅又捞起,然后码在方应的碗里,最后还用汤勺盖上一层红艳艳亮晶晶的番茄汤汁。 方应不好意思道:“谢谢,麻烦学长了。“他想了想,往秦天碗里夹了块小酥肉。 看着碗里的小酥肉,秦天笑笑:“不用客气。“ 二人很简单地吃了一餐饭,最后当然是秦天买的单。 二人相约第二天一起去图书馆自习,顺便秦天给方应讲解笔记。在互相道别说“明天见”之后,二人分别,心中各自充满着对第二天的、不同的期待。 方应回到家,发现尼卡正对着猫抓板狠狠抓挠着。 方应注意到它最近瘦了一些,但并不是瘦骨嶙峋,反而显得尼卡的肌肉线条越来越流畅健美,乌黑的皮毛也泛出金属般漂亮的光泽。可这几天,尼卡近乎没有进食,最多一天喝一两口水。 除此之外,尼卡即使精力充沛,也常常显得焦躁不安。它总是在家中四处踱步,有时趁方应一个不注意,就在他开门时窜出了家门。幸好,每天晚上,无论多晚,尼卡还是会回到它和方应一人一猫的小家。 方应为尼卡的状态感到有些担心。他想起上次看诊的宠物医生,于是给他打了个咨询电话。 “这是发情期的表现啊。”医生的嗓音在电话那头沙沙。“上次我建议你给你的猫做绝育,你还记得么?” “现在去做来得及吗?”方应问。 “等这一轮发情期结束再做吧,期间做手术对猫不太好。” “我知道了,谢谢您。” 打电话的时候,为了照顾到尼卡作为雄性猫咪的自尊心,他特意掩上了门,却依然被尼卡用双爪驾轻就熟地拧开了。 尼卡进入房间后,静坐在地上听着方应打完电话。它看似毫无反应,只有微微颤抖的肌肉显示出它的不安。 尼卡溜出了房间,在方应转过身后才再一次进入房间,装作刚刚回来的样子围着方应,蹭着他的裤腿,喵叫着撒娇。 方应刚刚打完电话,心中怀着些许罪恶感。于是他蹲下身子,安抚着尼卡,任由尼卡将毛茸茸的头顶送入自己的手掌下。 只是突然,它停住了。 方应的手上,有那个男性的味道。 第二天,二人在学校的图书馆如约而至。 刚放假的图书馆因为高校的氛围而意外地人多,进入其中却氛围沉静。 方应和秦天没有耽搁时间,快速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开始学习。不过,多数是秦天以学长的身份在讲授,而方应听着,双眼亮晶晶地认真。 看着偶尔低头做笔记的方应,秦天想,他真乖。 只是不知道这么乖的少年,离开学校之后,该怎么面对这样险恶的世界呢。 一上午过去了,二人离开图书馆。 正午的阳光热辣,照在绿化带,草坪上的洒水器射出一道彩虹。 光影映上方应的脸颊,显得有生气了一些。 “谢谢学长,今天辛苦你了。”方应感激道。 秦天摘下眼镜擦擦:“不用客气啦,咱俩谁跟谁嘛!”他手搭上方应的肩。 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儿,不见身旁绿化带里,一双琥珀色的眸。 是今天跟踪方应而来的尼卡。 尼卡琥珀色的眼中似乎燃起了金色的火。它浑身的毛发竖立,成一个对灌木丛外的那人的攻击姿势。 ——就是这个人,想要把方应从我这里抢走。 眼看着秦天的手将要又一次触碰到方应,它蹿出灌木丛,飞扑在二人面前,对着秦天嘶叫。 二人都被吓了一跳。秦天是因为它突然的出现,而方应是因为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尼卡。 “尼卡,你怎么在这儿?”方应来不及思考尼卡如此反应的原因,就蹲下身子把本来显得面相凶恶的黑猫温柔地抱起。 此时的尼卡没有挣扎,轻轻靠在方应的肩上。 “你认识这只猫?”秦天问。 “这是我家的猫,尼卡。”方应回身,向秦天介绍。 秦天笑着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尼卡,被本来在方应怀里毫无动静的尼卡一爪子挥退了。若不是秦天躲得快,估计他的手背上会落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方应尴尬道:“抱歉,尼卡它……平常一般不这样的。” 秦天摇头,无奈地对方应耸耸肩:“看来它不太喜欢我。” 秦天想着,就算不能碰,看看也是好的。于是他侧过身子,从背后看尼卡搁在方应肩窝的头,没想到遇上了尼卡的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有灵性,秦天看着猫眼,隐约感受到了巨大的敌意。 只是这种感觉一瞬而过。 和秦天道别之后,方应回到公寓,想要把一路上都被自己抱着的尼卡送进他为它搭建的猫窝。 尼卡跳脱出方应的双臂,径直走到公寓的小窗前,注视窗外的车水马龙,荧光映照在他火一样的琥珀色双眼底部。 方应严肃地对尼卡说:“你今天怎么对学长那么凶?他是帮助过我的人,也是我比较亲近的人了。” 的确,在外婆过世后,除了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尼卡,就只有秦天愿意和他交往。 所以,方应想要好好珍惜这份友情。 尼卡烦躁地扫动尾部,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刷刷”响声,好像不愿应答。 方应远远看着背对自己的尼卡,叹息一声。毕竟是自己的猫,还是下不了狠心说教:“算了。这次是学长脾气好,才没有发生些什么。记住,下不为例哦。” 说完,方应转身去洗漱了。 等到水汽冲出浴室、蔓延在整个房间,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尼卡才转过头去。 只见方应浑身透出与平常苍白模样不同的、被蒸汽熏出的浅粉色,柔顺的发梢滴落出晶莹又滑进用来擦试的白色浴巾,下体穿着宽松的短睡裤,慢慢踱步到床前。 白天久违的社交和晚上与尼卡单方面的交流,已经让生活本来波澜不惊的方应感到些许疲累。他躺下在棉絮稍硬的床上拉上被子,伸手拧上床头的小灯,渐渐入睡。 “尼卡,去睡觉了。”在入睡前,他对着飘窗的方向喃喃道。 尼卡的回应依然是甩了一下尾巴。但这一次,它在短暂的停顿后,瞳孔微微缩小,转身向方应的床前走去,脚步无声。 5兽X() 半夜,方应被上半身一阵湿软的快感逼醒。 他的胸口传来濡湿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 从未经过情事的他对这陌生的触碰害怕极了。他不清楚此时的情况,却隐约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他的身上在发生着什么。 他的精神对黑暗中的未知感到恐惧,肉体却在持续的抚慰下几乎要发出不同以往任何时候的、满足的喟叹。 敏感的身体顿时颤抖起来,身下的物什也慢慢在睡裤下顶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呜……”方应感到胸前其中一只乳头被某种湿软的东西舔舐着,而另一边没有被照顾到的乳头空虚得牵连到方应的下体,自己的那根东西甚至更硬了。 他以为只是一场因为许久未得到纾解而产生的、令人脸红的梦。于是,他尝试着去把在他胸前作乱的那东西驱走。 方应掀开被子,用手掌去触碰胸口那物,却被手下的触感吓出了一身冷汗,情欲迅速转化成了惊吓,彻底清醒了过来。 是毛茸茸的一大团,包裹着那一粒可怜的粉晕。 方应连忙伸出手去点亮床头的小灯。他闭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刺眼的灯光,在此期间,胸前电流一般的感触依然不间断地刺激着。 他睁开眼睛去看,卧在他胸前的,是一团黑色的绒毛。半晌,那绒毛团抬起头,琥珀色的双眼闪闪发光。 “尼卡……你在做什么……”方应的脸渐渐染上粉色。他认为尼卡的心理年龄不过和同龄小孩的生理年龄——三岁——一样,因此把尼卡的举动当作一场幼崽的恶作剧。 方应尽可能温柔地对尼卡说:“你快下去。” 尼卡直视着方应,一动不动。方应对上它的双眼,居然看出了一丝平静下的怒火。 他试图伸手去把尼卡从身上推下来。可忽然间,他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动弹不得。 他就这么维持着半仰身子的动作停住,挣扎不能。 尼卡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爪子所在的位置,恰好把双爪踏在方应胸前两点突起上。 小巧淡粉的乳晕被尼卡用踩奶的节奏一松一紧地压陷又突起,深色的肉垫有时也碾过乳尖,牵起蹭碰下的呻吟。 “尼卡……不许这样……啊!”方应感觉自胸口两点起往全身扩散出过电一样的酥麻。他动不了,只能用口头警告尼卡:“别闹,快下去!” 尼卡这才停下踩踏,却又像最开始一样俯身下去舔舐着一边乳首,粗砺的舌头长着细密的倒刺,刮过敏感的乳头,带来别样的刺激。 在方应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尼卡终于停下了对两边的蹂躏。还没等方应松口气,正准备呵斥不听话的尼卡时,它又往方应的下体爬去。 方应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尼卡用双爪褪下自己的短裤,脸部慢慢靠近自己被刺激得半软不硬的小家伙,将舌头舔上去。 一瞬间,下体仿佛被砂纸轻轻磨过,带来夹杂着痛苦的快感。 方应十九岁的人生里,从未经历过这样大的刺激,他不能动的身体甚至都被刺激得猛地一弹,眼角被激出了泪花。 方应下意识挺了挺腰,尼卡发现这一点之后,加快了舔弄的速度,感受方应的阴茎在它嘴下跳动。 这时,感受到下身带着痛感的快意,方应才意识到,尼卡是认真的。 不过层层攀登的快感让他无暇去思考这些。尼卡的尾巴开始在他的下体盘绕,时不时上下套弄,有时更是用绒毛去搔刮最顶上的小口,让方应肌肉紧绷、浑身颤抖。 太刺激了……从未感受过的快感在人与兽的禁忌之间被无限放大。 在重重的几下揉搓之后,方应很快哭喊着射了出来。高潮的余韵让他脚尖绷直,腰部抬起离开床板,待高潮过去后才重重跌回床位。 他喘着气缓了很久,才看向“罪魁祸首”。 尼卡四爪并拢,轻轻踩在方应的腿上。它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黑色的长绒毛依然雍容,几乎没有一点被沾染俗世尘埃的样子;只是它的两只黑色的前脚掌上,都沾满了来自方应的一缕缕精液。 尼卡用其中一只沾满精液的脚掌慢慢抚摸着方应身下的洞口,并且把自己的四指张开,在穴口按揉。 察觉到什么事情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方应瞪大眼睛想要躲开,却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动不了,只能在原地看着尼卡将那些微凉的液体涂抹在方应密穴的入口。 方应开始害怕。事情已经超出了控制。他几乎带着哭腔说:“停下……不要,求你……” 不知道这一句是说给尼卡,还是说给试图相信这一切只是个梦的自己。 这一定是个荒诞的梦。方应哭出了声。 就在这时,尼卡的动作停下了。它在这时攀上方应的脖子,舔净他脸上的湿咸。 就在方应以为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的时候,那种被控制的感觉又回来了。方应被迫又一次打开了双腿——以一种耻辱的M字形。 尼卡爬下方应的身体,把自己的脚掌对准方应的穴口,然后在方应恐惧的眼光里将沾满自己精液的脚掌慢慢推进几乎已经被充分润滑的穴内。 “啊……!”方应挺起上身,好像这样就能逃过尼卡异常的侵犯。 这个体位更加方便了尼卡的动作。它把右前肢逐渐跟随脚掌推入方应淡色的洞穴,在全部塞入的时候,抬起头,用琥珀色的双眼望向方应,似乎在仔细观察方应的承受程度,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可方应没有与尼卡对视。他早就精神涣散地又一次泪流满面,病态地红着的面颊朝向枕头的一边,抽噎着,泣不成声。 那只脚掌被推到很深处,尼卡的毛发再柔软也不敌方应肠道的敏感。他只感觉自己的下体被一根带刺的棍子贯穿,毛发粗砺地刮蹭着穴内,而自己却连挣扎都做不到。那只几乎有三指粗的前肢也填满了内壁,使那种异物感更明显、更令人疯狂。 在此时的方应看来,尼卡给自己带来的疯狂是指精神的崩溃。 现下的尼卡并未怜惜方应,只是把自己的脚掌又一点点抽出来。 ——还不及方应庆幸这场漫长的刑罚终于收官落幕时,即将抽出穴口的脚掌又插了回去! “呜啊……!” 方应被这一下重重的撞击逼得眼泪齐飞。好疼,好痛……他颤抖着,连呼吸都来不及。 见方应的反应,尼卡又一次抽插。随着方应哭泣呻吟频率的提高,尼卡的前爪撞击的频率也越来越快,甚至能听见肠液与精液相互碰撞交融时的“咕唧”水声。 猫爪上粗砺的毛发像一根根小刺,在方应脆弱的体内肆虐搔刮,陷在层层褶皱中,碾压过方应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几乎是一场糜烂的折磨。方应在床上动弹不得,床单被汗水、唾液和别的液体湿了一次又一次。他被迫大张着腿,迎接身下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而这一切令他感到崩溃的事实,却仅仅出自一只猫咪的手段。 一只方应一直疼爱的、依赖的、相依为命的猫咪。 好像发现了方应的魂不守舍,尼卡的动作愈发快了起来。 忽然方应“啊”地叫出了声。尼卡碰到了一处弹软,这让方应叫出的声音格外粘腻。他的身体猛地弓起,脚尖蹬踹着被子。 那里……太刺激了。比自己疏解欲望时更为强烈的快感从尾椎直穿脊椎——虽然方应不愿意承认,而且下意识地逃避此时的感觉。 尼卡舔舔鼻头,前肢更加猛烈地动作起来,每一次抽插都碾压过那个特殊的柔软,而毛发刺入软肉的异物感更让他无助得落泪。 “——啊啊……太快——尼卡,不要——”方应连呻吟声都难以连续,身体却在这样的折磨下渐渐沉沦。下身一阵阵的酸麻时刻提醒着他,此时仅用一只脚掌就游刃有余地玩弄他的,是尼卡,是自己豢养的小黑猫。 在不断的、有针对性的对方应敏感点的刺激下,方应很快迎接来了今夜的第二次高潮。 微凉的液体从自己体内射出的一瞬,他双手掩面低声抽泣。 “不……怎么会……” 他不愿承认自己身体的反应。 此时的尼卡却忽略了方应令人怜爱的模样,持续动作着。 方应眼眶红了一片,眼尾睫毛上还挂着将滴未落的泪珠。他满面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轻喘,双手紧攥着身下床单。 尼卡动作不停,将还在喘息的方应送上一次又一次折磨人的高潮。 不知过了多久,方应在射出又一缕稀薄的液体后,终于脱力地瘫软在床上。 他陷入沉沉昏迷之前,好像看见尼卡抽出了那只一直折磨着自己的脚掌。 后穴麻痒的痛苦却一直存在。 尼卡推推方应,见他毫无反应,在仔细地清理好自己身上的黏着之后,把方应身上的液体也毫不嫌弃地一点点舔净,就连后穴流淌出的清亮也不例外。 做完这一切后,尼卡准备窝在充满了自己气味的方应怀里小憩,忽然脚掌摸到了方应身上的一处咬痕。 尼卡瞬间清醒了起来。 它小心翼翼地起身,试着不压到方应身上的其他部位,审视自己方才做的一切。 床上的方应上身是被吸吮的痕迹,一片一片的鲜红或瘀紫;大腿根部的咬痕一处比一处严重,有的只见牙印,有的深至见血。 尼卡的双瞳放大。明显,它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惊醒,一时不知所措。 它……刚刚到底对这个自己发誓要保护的人类做了什么! 它此刻无比痛恨身为动物的劣根性。它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向冷静聪慧的它会做出这样兽性大发的事,而自己对这事情的后果完全承担不起。它更痛恨自己作为猫的渺小身躯,这副身体根本无法照顾此时的方应。 它抬起爪子,烦躁地抓挠着已经皱巴巴的床单。然后,它思考数秒,它叼出方应放在床头的触屏手机,守在方应身边。 它不敢挨着他,只是琥珀色的眼睛圆睁着注视着方应,直到黎明。 6痛苦 好疼,好累…… 方应从极度的寒冷和痛苦中醒来。他感到浑身酸痛,每一处骨头仿佛要散架。 他在床上翻过身,想要再休息一下,身下却传来一阵撕裂感。 刻骨蚀心的回忆在脑中炸响。 天已经大亮,公寓楼下早餐摊贩喧嚷,但这一切都与屋内的方应无关。 他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千万只要是一个恶梦…… 可此刻蹲坐在方应床头的尼卡,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应惊吓着想要坐起,却因为身体酸软无力而只能在床上微微颤抖。 尼卡试着靠近方应、安抚地舔舔他的手掌,却被躲开了。 尼卡此时痛恨极了自己的无助。它以为自己的自制力足以抵抗动物的本能。它多希望自己能帮助方应清理,能够环方应入眠,能够拥抱面前这个对它来说最珍贵、最重要的人,向他道歉,乞求他的原谅。 可它只是一只猫。 一只徒有心智,却不会说话、甚至连表情也无法表达的猫。 它只能叼起手机,推到方应面前,脚掌颤抖着在光滑的屏幕上游移,深色的毛发在惨白光屏上显得格外刺眼。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 ——我不应该将妒火倾注在你的身上。你并没有任何错误……全都是我的错。 ——你想要怎样对待我都可以。 它这么打字道。 可此时所言的一切都显得苍白。 尼卡缓缓抬起头,直视方应的眼睛,方应看见它眼睛里的内容流露出他不忍心看下去的悔意。 于是方应别过头去。他下意识逃避与尼卡的任何交流,恐怕下一秒就会回想起那场不堪,又或是产生一瞬的心软。 尼卡注视着方应。见他对自己的抗拒,它缓缓放下手机,回头看了方应一眼,尾巴低垂着,慢慢踱步出了门。 就在这一刻,方应感受到了极度的痛楚,仿佛有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将重压放在了自己心上。肉体的伤痕犹在,但心里的疼痛更无法忍受。 尼卡它……会就这样离开吗? 也许它会在外面继续流浪,又或者被另一位好心的路人领养;可万一,它的能力被他人再一次知道了…… 方应不敢相信,明明自己被那样对待了,心中依然考虑的是尼卡的安危。 而如果尼卡回来了,他又该如何面对它——那个曾经占据他心底大部分柔软的存在? 啊啊……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抱着膝坐在床边,许久没有移动。 屋内只有湿冷糜乱的气息,轻声的抽泣,还有一盏光似隔纱的暗灯。 一到室外,尼卡就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在黎明时分、行人近无的道路上飞奔。 它跑到离公寓最近的药店,从没有彻底锁上的仓库门下一处缝隙钻了进去,双爪在药柜上翻找,瞳孔不稳定地闪着焦急的光芒。终于,它在玻璃柜中翻出一管药膏,匆匆扫过药膏用途后,将它叼起就跑。它一路掌不着地,沿着原路返回,黑色的身影在青色的晨光里像一支逐光的箭。 回到方应的公寓,尼卡谨慎地推开虚掩的门。 方应还在床上坐着,身下床单依然湿透。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他颤抖了一下,不愿去看门口的存在。 轻盈得近无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靠近了。小腿被绒毛蹭过,一瞬间的触感让他想起昨晚糟糕的一夜,方应啜泣一声,把身体缩得更紧,似乎这样就可以离尼卡远一些。 ……离自己的噩梦远一些。 尼卡在地上踌躇了片刻,随后跳上床来,将那管药膏轻放在方应身侧,用湿润的鼻尖推推方应。后者躲开尼卡的触碰。他只是侧过身去看了那管药,双眼湿润。 尼卡歪头,把手机第二次交出去: ——这是治伤的药膏。方应,记得上药。 ——还有,再一次的,对不起。 方应不接。 尼卡转身,跳下床,走出了卧室。 这一次,它没有带上方应专门为它买的、用于人与猫交流的手机。 望着慢慢合上的卧室门,方应竟松了口气,身子一个不稳,倒回了床上。 他一只手搭上双眼,不想去思考发生的这一切。这彻底打乱了他所想的平淡生活, 他发现自己的双眼发烫。于是他掌心上移,触碰到了高温的前额。 经过一晚上的高强度劳累,再加上心里的折磨,方应很自然地发烧了。 身下的床单依旧湿透。饶是方应也知道这床不能再睡下去了。他起身,动作缓慢、双腿发颤地下了床,抽出床单,准备拿到淋浴间。 双脚触地的一瞬间,下体又一次传来剧烈的疼。方应脚下一个站不稳,几乎要滑倒在地。他用空出来的手在地面上撑了一把,手腕一下子感觉到激荡震碎般的痛。 他咬咬牙,硬是把自己撑离了地面,摇晃着向淋浴间走去。 将床单艰难地换过后,他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来不及翻找药箱或者出门看病,就已然沉入梦境中,难以唤醒。也罢,他想。 就让我远离这糟糕的生活……一秒也好…… 第二天,方应在手腕的闷痛中醒来。他举起右手,之间手腕青紫一周,瘀血像一片雷雨欲来的云。幸好是假期,他自嘲地想。常用手不太需要派上用场了,只是自己看书记笔记时有些困难罢了。 身下依旧撕裂地疼。他摸摸额头,烧好像退的差不多了,除了身体还有些发虚,其余并无大碍。他下了床,准备去厨房给自己炖煮一小碗粥。 经过客厅时,他下意识地像往常一样看了看尼卡的小窝是否需要添粮加水。可这一次,尼卡并不像以往那样,在与方应道别之后才出门——窝是空的。这一次,尼卡好像不会再回来了。事实上,它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啊,方应想起来,尼卡前天强迫了我呢。转眼他想着,竟然笑出了声:被自己养的猫强奸这种事,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他摇摇头进了厨房,舀了一勺米,注入水,开火,任它在锅上熬着,自己转身去洗漱了。 淋浴间里,方应不惜透支热水的限度,用滚烫的水狠狠地搓洗自己的身体,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心暖起来。他转身,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浑身遍布咬痕抓伤和淤紫乌青,腿根鲜红一片,某处还挂着条条血丝,手腕更是肿得不能看。终于,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用手臂撑墙,成年以来唯一一次嚎啕大哭。 怎么办啊,为什么自己的心里还是好冷啊。 简单擦洗过后,方应走出淋浴间,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的那管药膏。不知为何,他对这管药膏心生抵触。也许是因为自己上药需要战胜自己的羞耻心,又也许是这轻易地勾起他对于那件事的不好回忆。 可他还是伸手去够那管药膏——他需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跪趴在床上,方应将涂满药膏的食指缓缓探入身下紧闭。那诡异又熟悉的触感使他不寒而栗。可一而再再而三的疼痛催促他赶快动作,于是指尖开始缓缓动作。待彻底进入的时候,他甚至松了一口气;上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完成。 去医院什么的就算了吧,他怕自己丢人。 处理完之后,方应去查看刚做好的粥。撒上一把小葱花,滴上两滴香油,他就倚在灶台旁缓缓啜饮。待收拾好餐具,他看见储物柜里的猫罐头,心想今天喂过尼卡了吗?——哦哦,想起尼卡交还的手机,他想,自己又忘了,尼卡已经选择离开这个家了吧。 正好……自己还是害怕,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那样的尼卡。也许他可以交出自己的信任,可也害怕再一次受到那折磨般的惩罚。 就这样,让它自由,也让我自由吧…… 7异梦 是夜。 窄小的单人床上,方应辗转反侧。他的双眼紧闭,只是睫毛的颤动和眉间的紧锁,展现了他睡梦中的不安。 梦中是不断的疼痛与折磨,颤抖的呻吟,还有粘腻的汗水。 突然,方应大叫一声醒来,胸腔剧烈起伏着喘息。 压迫感依然以另一种形式笼罩着他,提醒着他:你的猫不再是你的猫了,它越了界,伤害了你,最终选择彻底离开你,你难道不清楚吗? 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尼卡。他试图说服自己不再思考这让他感到失望的事实。 起床洗漱后,方应准备去做兼职。 他瞥见依旧空着的猫窝,又想到,尼卡不爱睡猫窝,每晚都会在自己的床角枕边入睡,又或者在床边飘窗上浅眠。 ……又来了,他忍不住去想尼卡,想起那个曾以自己长期伙伴的身份抓住了自己的心、又将其撕裂的小家伙。 一早上,他在岗位上心神不宁,差点失手打碎一只漂亮的瓷茶杯。老板娘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给他批了半天假。 可方应除了机械地道谢,什么也做不到。 他出了门,一路往公寓走回去。他感到很累,似乎随时都会摔倒在地。可在路上晕晕乎乎地走着时,心里想的还是,会不会又在某个角落碰见尼卡,就像大半年前的初遇一样。 可一路风平浪静,街道上人们来来往往,并没有一个存在会为他驻留。 方应一回到家,什么都没有做,直接来到卧室,躺下了。 这一天,不知为何,比以往的每一天都更加让他疲惫。 这晚,他又做了一个梦,关于尼卡的梦。 和前几晚连续的恶梦不同,这一次,方应在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整个梦的过程。 他看见尼卡跌跌撞撞走出公寓的门,马上被堵在门口的穿着白大褂的人提起后颈,粗暴地塞进航空箱里;看见它被扔进实验室的笼子,绑在极小的手术台上,头顶、耳尖夹着无数银夹,浑身接上刺眼的红色橡胶包裹的电极,被电得惨叫连连、窒息而亡…… 场景转换,方应看到尼卡跟踪在自己身后;当他遇到秦天、二人同样顺路走向图书馆时,尼卡飞扑出来,不过这一次,它没有留情,而是借力一蹬、抓住秦天的衣服,像自己刚遇见尼卡时的野性难驯,将他的眼睛抓坏、脖颈撕咬得血肉模糊…… 还有形形色色的路人,不是将尼卡以残忍的方式带走,就是被尼卡的攻击伤害得惨烈呻吟……方应在梦中看着这一切,心脏疼痛得快要将血液喷出胸膛,却无能为力。 “我该怎么办……”他呜咽道。该怎样才能救它,该怎样才能救他们,该怎样才能救他! “不要离开我。”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是有特色的嗓音,却能让人感觉舒适。 方应在梦中低下头。面前是琥珀色双眸的黑色长毛猫,两眼直盯着他。 “只要将双眼放在我身上就好了。”声音再次于方应脑海中炸响。 梦中,尼卡缓步向方应踱来。 “请你不要离开我。”这次,那嗓音竟然带上了些许乞求。 “我永远会是你的。” “所以,我只有你。” “而你,有我就足够了。” 方应醒来,不适应眼前一片模糊的光。他揉揉眼睛,企图适应这琉璃纱折射过一般的透亮。天边浅浅泛起晨光,云霞缓缓退散,空留边际鱼肚白慢慢泛起珍珠的光泽。 亮起来的是方应床头橘色的小台灯。 方应起身眨眨眼,发现床前有一团黑影。 是许久不见的尼卡。它在灯下用触屏手机写着什么。 感觉到床上的动静,尼卡转过头去,看见了睡眼朦胧的方应。 趁他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尼卡三两下划过屏幕,将手机叼过来。 方应很自然地接了过来,轻轻划着屏幕。 ——这是连着上次的道歉。 在离开你的几天里,我不断地自省。 自那一天起,我一直害怕我会继续伤害你。于是我试图离开能看见你的区域,可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你,担心你会为他人所伤。 我知道,我的身上还存有野兽的血液。我后悔,没有控制住自己。 可这也并不是我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而我对于你的感情,我知道,我本可以好好维系它。 我舍不得你的温暖。 请你,原谅我。 屏幕很亮。方应这时候才完全醒了过来。他抬头,看着面前端坐的猫。他想起第一次与它见面的场景,想起它受伤后虚弱却不愿低头的高昂姿态。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向他道歉认错。 他又想起那个干扰了自己一整晚的梦。梦境中近乎真实的事情,提醒着他,他需要一个解决这一切的方法。 最后,他想起梦中的那个声音——可能是尼卡的,也有可能只是自己的臆想。 ——不要离开我。 ——而你,有我就足够了。 面前的黑色长毛猫一动不动,只是双眸平静地注视着他。 自己的脑海中却响起这样一个声音: 它可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最特殊的伙伴啊。 “尼卡,留下来吧……” 做出这个决定很难,方应的嗓音颤抖。 可这句话就这么自然地被说出口。 方应伸出手去,他意识到自己如此希望尼卡跳入他怀中,就像从未发生过那一切一样。 尼卡如他所愿,轻盈一跃,温暖的重量被方应接个正着。 方应轻轻抚摸尼卡皮毛顺滑的背部。尼卡的颈靠在方应的肩窝里,轻轻舔了一下方应的脸颊。方应想躲,但最后生生停下,任由尼卡动作。他知道,这是同意的信号。 忽然,方应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放松下来,折磨了他将近一周的酸痛消失殆尽。 此时的尼卡已然转过头来,盯着方应的双眼,瞳孔紧缩,似乎有什么力量在眼底涌动。 这种身体被操纵的感觉一瞬间让方应产生了依赖性。他迷迷糊糊地想,就这么下去,不用思考就好了…… 可他转眼又被警醒,这让他梦回那个同样被不知名力量操控着肉体的夜晚。难道尼卡还有这样能控制人的能力……? 他紧张起来,想要腾挪,却动弹不得。 尼卡开始安抚性地舔舐他的脖颈,粗砺的舌勾过敏感的喉结。湿润的触感让方应想要逃开,却因为无法动弹而被迫接受着。 方应几乎要掉下泪来,即使他刚刚重拾对尼卡的信任与关爱。他害怕。 这时,尼卡停下了动作,又一次直视着方应的双瞳,金色的眼底闪着与那晚相同的光。就在他心里快要崩溃的时候,方应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动作起来。在极度的惊恐中,他的双手却慢慢环绕上尼卡的身体,呈现一个抱住它的姿势。 感受到怀里的柔软,方应终于放下心来。 原来这就是它想要的,原来这才是它想要的。 只是拥有自己啊。 而满足这个条件,又如此简单。 8绝望 与尼卡关系回复正常后,日子还是流水一般平静地过。 只是一人一猫的关系看似变得紧密,实际还是更加小心翼翼。 尼卡更少干预方应的生活——确切地来说,是更加克制了。于是方应不再避讳社交,虽然每次出门还是会询问黑猫,然后观察它的反应。 所幸,尼卡从未表示过激的拒绝,只是偶尔会静静挪开目光,似是隐忍。 春夏也就这么过去,一直无事发生。 对此,方应渐渐放下心来。 手机铃声响起。方应随手接通,对面传出温和的声线:“方应,明天出来吃顿饭?就我们两个。” 是秦天。 方应瞟一眼一旁飘窗上猫窝里的尼卡,后者看似睡着觉,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学长,去哪里?”他问。 “学校三号门右拐的西餐厅。我请客,有些事情想要对你说。”秦天笑。“怎么样,答应吗?” 方应起身走到飘窗前,伸手去抚摸黑猫柔软的长毛。“我得问问我家的猫。”他说。 秦天忍俊不禁:“怎么,它会反对?” 尼卡睁开眼,双目鎏金般亮。竖瞳首先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秦天学长”四字一会儿,随即轻声“喵”了一句,蹭蹭方应温暖的掌心。 方应知道,尼卡这是同意——又或者是,妥协了。 “我听见尼卡的叫声了。”秦天道。 方应也舒了一口气:“是啊,它终于愿意了。” “那我们明晚西餐厅见。” “好的。” 摸摸尼卡凑过来的猫头,方应任由它缓缓用尖牙在自己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只浅浅的咬痕。 纠结着,方应从自己压箱底的衣服堆里翻出来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 这是他唯一能称得上“正装”的衣服。 说来也有些无奈,他自幼父母双亡以来再也没有去过任何餐厅——自己兼职的咖啡店除外。外婆腿脚不便,也鲜少出门。所以这一次经历,他本该格外期待。 一开始的确是的。 穿上白色衬衫,方应对镜自照,试图挺起身板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畏缩。 尼卡靠过来蹭蹭,好像要在方应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拍拍尼卡的背,叮嘱了几句“不要去危险的地方……算了你知道分寸就好”,方应出门了。 西餐厅前,秦天在门口等待与少年会合。 他远远看见了一抹干净的白色身影。 是方应,白衬衫衬着一件薄外套,此刻在秋风里显得有点单薄。见到秦天,他加快了脚步,头发柔柔垂下来,又被秋风温和撩起。 轻喘着来到秦天面前,方应以往苍白的脸颊都晕上了一抹红。 “学长,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的,我也刚到呢。” 为方应推开餐厅的门,引着他前往订好的座位坐下,一切显得自然熟稔。 “有什么忌口吗?”秦天将菜单递给方应,其上的法文方应也都能认读。 “谢谢学长,没有的。” 他们分别点了几个菜,秦天又加了一份甜点,二人便交谈着开始等待饭食上桌。 “这段日子,你的状态看起来好多了。”秦天举杯,里面是照顾方应什么都没加的柠檬水。 方应不好意思地笑笑:“多谢学长一直以来的照顾了。” “不用这么客气。”秦天苦恼。 …… 菜品很快被呈上。二人开始动刀叉。 方应的吃相很好,就算多年没有接触所谓“高档食品”,动作也只是有些生疏,却十分标准。 秦天看着呆了,然后想起自己此次邀约的目的。 “方应,可以听我说些话吗?” “当然可以,学长。”方应对于别人的要求很少拒绝。 于是秦天开口:“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呢?方应,你真的很优秀。 “你的认真刻苦、你的细心善良,在我们的相处期间,我所见到的一切一切……这一年来,我一直期待着能够与你并肩。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 “方应,可以和我交往吗?” 突兀直白的话题转向让方应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交往”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已经成为朋友很久了吗? 但他的脑筋回神,意识到秦天说了什么之后,脸颊蒸腾起热气,红成了一颗看似可口的桃子。 秦天依旧双手交握在桌面,浅浅笑着,只是心下有些期待与紧张。 可方应开口是拒绝的话语。 “对不起,学长,我……暂时没有考虑过这些。” 方应局促道,双眼视线不敢与秦天的交汇。 “能不能……还是做朋友?” “为什么呢?”秦天有些许不甘,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耐心地问。 方应不语。 “好吧。”秦天不逼迫他,微微勾唇。他有些可惜,毕竟一年下来的往来情分还是在那里。 “不论怎样,我都希望我们能好好地继续相处。” 方应低头应下,心中思绪纷乱,咬住叉子点点头。 一顿饭在秦天自然跳过这个话题之后不痛不痒地结束了。 二人走出餐厅,不约而同被凉风吹得一哆嗦。 深夜路边的落叶,一天无人清理就已堆积了一层。厚厚一片金色,在夜晚冰冷月光照耀下反而显出一如高挂的行道树枝桠的脆弱棕褐。 秦天想要将方应送至公寓楼下。方应几番推脱无果,终究还是没有彻底拒绝秦天的同行请求。 他从来不懂得强硬的拒绝。 回家路上必经的小巷近了。方应加快脚步,他总是下意识害怕那黑黢黢的幽深。 秦天默默尾随。 可这时,他听见了身后有声响。 转过身去浅浅一瞥,秦天却发现是一行三人。身材魁梧,面露凶光。 “方应……我们快些。”秦天喉头滚动,想要伸手去揽住方应的肩,被他下意识避开。 但这不是专注于这等小事的时候,因为身后的三个人已经大迈步追了上来,挡住二人的去路。 注意到方应的颤抖,秦天把方应护在身后。 “麻烦让一下,谢谢。”他推眼镜道。 可其中一个戴金链的男人嗤笑:“文化人?”他啐了一口。“老子抢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 正准备跨步而前,一旁一个眼睛带疤的男人扯住他挤挤眼睛。“哎哎,那个白衬衫的……” 光头眯起眼睛端详,记忆回笼:“是你啊,小美人。”随即像是回想起什么不好的经历,摸摸颈侧伤疤,看向方应的目光带了凶狠。 “就是你之前让我们吃了亏……” 那为首的金链子突然掏出一把铮亮的水果刀向二人刺来,惊得秦天一瞬间闪开。 “方应!快跑!”秦天大声向身后喊。可这时,他看见方应已然被那伙人扑在地上。 其中一人抬起头来。那人一眼布满抓痕,他用独眼远远望着秦天的方向,目露凶光。 秦天想,自己打不过那么多人的。 他终究还是不敢多留,不忍直视地转身掏出手机跑开,自然也就错过了身后方应逐渐微弱的挣扎和缓缓黯淡下去的目光。 布料撕裂声与呜咽的男声,响彻寂静的小巷。 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湿热布料被粗暴塞进口中,带着不可言说的恶臭。方应眼泪一下子出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遭受到如此对待。 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他想,明明有“朋友”在危急时刻陪伴了…… 身上的人动作更加放肆,衣衫已然被撕裂,为了赴今晚的正餐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唯一一条看起来正式些的裤子也破得不成样。扯下裤子,光头翻了翻方应的口袋:“果然又没什么钱。穷狗一条。” “不如物尽其用。”金链子伸手去摸方应赤裸在外的腰肢,那处在月光映衬下一片莹白,却泛着刺骨的凉意。 后面的事情,方应不愿去回忆,可那记忆是不容被抹去的。 他不断呻吟,声响却被堵在喉管深处;他试图挣扎,动作却被狠狠控制在几双粗粝大手下。忽然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感受到有什么从他的贴身衣物下滑过去, 好痛。 那物体粗暴地挤进狭窄,屈辱让方应在压制下哭出来。 好恶心。 他的眼前发黑,头部被重重击打一下,于是头也开始发晕。 谁来救救他。 在这个时空,谁能救救他。 嘶鸣声划破夜晚。 方应重重喘着气,视线因为刚才头部的撞击而依然模糊不清。 他只看见一抹黑影似乎从天而降,又或是从他身边掠过,直直奔向身上正作恶的三人。 吃痛的怒喝和痛呼不绝于耳,随后是叫骂和声声的“又是该死的小畜生” 方应心中点起细微星光。 水果刀的银和金色宝石的亮在半空交手,金属碰撞声格外刺耳。最后是血肉的撕裂声,一下又一下,要将几人生吞活剥一般。 水果刀被打落在离方应非常远的地方。 三人渐渐将动作缓下来,终于趴伏在地,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几乎动弹不得。 一切的尾声时,警车居然到了现场。 方应躺在地上没有动弹的力气,但有一只黑影扯来衣服为他盖上。于是方应机械地将那几篇破布挂回身上,远看着警察奔向同样倒在地面不过惨叫连连的三人。 在警方的熟练动作下,三人很快被抓捕归案,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片完整。上警车前,他们口中依然吐着不干不净的词,即使由于虚弱而声音再低,也听得训练有素的警察连连皱眉。 另一边,一位女警递过一件警服外套,正对着方应进行询问。 “你们是怎么碰上的?地点,时间,几个人?报警的那个男生呢?” 方应接过外套,但他没有力气穿上。 “可不可以,明天……”方应低头寻找那黑影,不看警察,嗫嚅道:“先让我休息一下……” 警官目光里满是对少年的怜惜。“好的,”她叹气,“那明天上午九点到警局来签字……” 派了一辆车将方应送回他的小区,另一辆警车开远了,歹徒的叫骂声却始终在耳畔回荡。 最后,方应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道谢,又如何发着抖只身上楼,离开了那充满绝望的地界。 9相依 回到家中,方应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一瞬间瘫倒靠在门板上。 过一会儿,他搓搓脸,撑起身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何地狼狈不堪。 除了洗得发白的衬衫前襟被撕开,纽扣不知崩到了何处,脸上也有淤青,嘴角破皮出血。他扯扯几乎要变成破布几片的衬衫,感受到后腰一阵钝痛。走进浴室对镜自照,只见那处一片被掐出的指印紫红。 方应瞳孔紧缩。那痕迹让他感到恶心。 他抱着马桶干呕,却只能返上来些苦涩的胃液。 抹抹干裂的唇,方应拼命地漱口,想要将嘴里那阵混杂腥臭的苦涩驱除。 他撕下身上的衣物,不顾水流冰冷用其在身体内外疯狂冲刷,皮肤被搓得生疼。 “咔嗒。” 浴室门被轻易推开。 是尼卡,高竖着它蓬松的尾巴。 尼卡身上同样不整洁。原本光滑的长毛扭出了结,有的地方颜色显深,像从未被发现过的花纹。 方应后知后觉:啊,那是血的颜色。 他这才想起来,从小巷里逃出来以后,有段时间没见到尼卡的踪影。 他转过身来,蹲下,朝尼卡招招手。尼卡便缓缓踱步至前,看似要蹭蹭方应的膝盖,却因为想起身上的血渍而突然僵住。 方应直接伸手抱过尼卡,举起淋浴用的莲蓬喷头,一点点调试着属于秋天应有的温度。 打湿毛巾,用毛巾去擦拭星点血痕。 水滴缓缓汇成线,流淌,毛巾滴落的水由清澈变为红褐、赤色,又在丝缕的刺目间回归清澈。 方应默默给尼卡梳理被尘土和湿润纠在一起的黑色毛发,用手指一点点捋开揉顺。 尼卡的皮毛下又翻起了新伤。在给尼卡烘干毛发之后,为了方便消毒上药,一部分的长毛被剪去。方应的手很巧,此刻却发着抖将华丽的柔顺剪得参差不齐。 纠结着,方应还是下手为它处理伤口。 趁此机会,尼卡用尾巴将床头放着的触屏手机拨过来,熟练地输入解锁密码,打开备忘录开始书写。 ——对不起。 它打字道。 ——我又伤了人。 “没关系的。”方应抱紧了尼卡,将脸颊贴近它毛茸茸的前胸。 “我知道,你这次,是在保护我哦。” 包扎完成,尼卡身上几乎没几片露在外面的好毛。 轻轻从方应怀里溜出来,它用手机写道: ——这次会只判几天。他们还可能再来。 “嗯。”方应双手交叠在腿上,望着尼卡,轻笑:“可是我有你啊,不是么?” 这样,在面对伤害的时候,因为心中充满一份信任——至少他不会感到绝望。 ——明天去补笔录的时候,我不能在室内陪着你,很抱歉。 “我有你就够了。谢谢你,尼卡。”方应鼻尖发涩:“谢谢你。” 喵呜声掩盖过方应的啜泣,尼卡安抚性地舔舔方应在之前的挣扎摩擦中变得发红的指尖。 他们终于在灵魂上毫无芥蒂地重逢。 第二天,补完笔录,方应从警局出来。他抬头,日光刺目着耀眼。 正准备抬腿离开这个刚刚迫使他回忆起种种黑暗的地方,方应就感到有什么扯着他的裤管。 他低头,是一大团精致的毛发。 方应失笑,蹲下抱起黑猫:“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呀。” 他拿出手机打开屏幕,任由尼卡的爪子在其上拍打。 ——即使我进不去,也想在第一时间陪着你。 字符显示出来。 方应深深将尼卡拥入怀中。 “走吧,我们回家。”他呼出一口浊气。 “回只属于我们的家。” 方应请假了一个星期,直到身上的青紫完全消褪才回到学校。 可一踏进校园,他就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与言语。 “听说了吗,那个大一新生才开学就敢翘张教授的课……”是一个男生,方应认识他,前两周才在上课时借予过笔记; “才不是翘课,可怜可怜人家,他被混混强奸了诶。”是一个女生,方应也认识,是班上公认人际关系最好的那位; “天啊好可怕,好恶心……”方应不认识这个女孩,只知道她常与男生同行……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方应不知这些声音为何而起,只觉得想吐。 怎么会有人知道……怎么会被人这么说…… 抓着双肩包的手快要将带子拽断。他撑不住,顶着众人的针刺般眼色逃出了校门。 几乎是跑着,方应来到了街上。 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将那人的眼镜碰落在地。 方应来不及道歉就想离开。他只想离学校,离那充满恶意与揣测的地方越来越远……但他被那人拽住了。 “方应!” 是秦天。他捡起地面上的眼镜,镜片已然有了划痕。 “对不起。”秦天双手背在身后。他不奢求原谅,因为他知道,那事件将会成为方应一生的伤疤。 “我很后悔当初没能够及时救下你。我跑出去之后叫了警车……或许他们来学校找我谈话的时候,被有心的人听了去……” 方应躲闪着眼神回应。“学长,你该走了……我也该……” 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他怎么还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曾经是个心怀善意、愿意信任每个陌生人的自己,也许早就开始消亡于心中了吧。 忽然,他想到尼卡,它说过——我会对你忠诚。 而前天的遭遇,更是让他对尼卡有了不同的情感。 尼卡为了他殊死拼斗,两次。 尼卡为了伤害他而感到悔意,为自己在黎明送来伤药。 尼卡承诺,会永远陪伴他。 尼卡它,对方应来说,真的只是所谓“宠物”吗? 想到那糟糕又淫靡的一晚,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不,宠物不会对主人做出那样的事。 那朋友呢? 这个想法也以同样的原因被否决。 他的脑海中响起一个词:情人。 ——绝不可能! 方应跺跺脚,他的脑海中一团乱麻。 除了尼卡,他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 又或许是因为尼卡本就是一只猫吧,一只陪伴了他整整一年的猫。 “方应?” 秦天的声音唤回方应的思绪。 “谢谢学长关心,但是……”方应抬头,湿润的眼眶发红。 “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秦天张嘴,最后却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方应这里失去了所有可能。于是,他只是轻轻说:“那好,但有需要的时候,你依然可以来找我。” 而方应只是一直小声说着“对不起”,直到秦天完全离开他的视野。 回到家,方应把自己甩到床上。 听见动静,在客厅喝水的尼卡舔舔胡须,亦步亦趋跟上去。 它凑近闻闻方应,发现他身上有秦天的味道。不过这一次,它选择不语,跳上床来磨蹭方应的脸颊,试图用自己的气味将那人的盖过去。 方应揉揉尼卡的头:“别多想,我已经和他道别了。”虽然依然遗憾,但他回忆起秦天面对自己被那伙人抓住时,第一意识是抛下自己逃跑,转眼就不再感到可惜,反而生出了一股悲戚。 他又想到方才来自学校校友那些异样的眼光。 他还能相信谁。 但他想起来自己遇到尼卡之前的愿望:不再独自面对生活。而如今,他有了一个伙伴,愿意陪他走得很远很远。 想必今后,无论遇到什么风雨,都总有另一个存在,陪伴他一起度过。 就这样吧,没有别人也没关系,没有来自人的信任也没关系。反正早已习惯孤独的他,已然拥有了一个伴侣。 是啊,伴侣。 方应这么想道。他终于找到词汇来描写这份不同于任何关系的词语。 两个灵魂,相伴相依。 或许这才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概括。 10结局 又是一个深秋,毕业季早早结束。 可方应没有毕业。 确切地来说,他很本就没有继续上学。 向学校递交退学申请之后,走出校门前,他都像动物一样被校友观察着,窃窃私语在耳畔回荡。 又一次逃离,他却没有感到更轻松。 生活的重担在没有奖学金与补助之后更沉地压过来。 戴着口罩在咖啡馆工作,他申请做后厨,小心翼翼,生怕出错被扣钱,又怕被住在附近的前校友发现自己的身份。 可他无依无靠被困在这座小城,连换份工作前行的资本都没有。 但尼卡让他意识到自己还不是孤身一人。 ……又或者,仅仅不是孤身一“人”。 朝六晚十的生活辛苦不堪言,还要提防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报复与流言。 但有尼卡的守护和陪伴,仿佛也没有那么难熬。 方应想,还好有尼卡,幸好有尼卡。 幸好还有尼卡,让他不至于对生活再一次感到绝望。 最后的最后,故事是平淡。 在城市里攒下了他十年来的积蓄,方应选择回到外婆曾经居住的地方,在乡下租了间小房子,用经验开起了一所小小的咖啡店。 乡下对休闲类服务业的需求量很小,自然收入也就不高,多数是外地回老家探亲的人进行消费。但没关系,方应本身对生活的需求就不多。 他只需要活着,和尼卡。 十年来,尼卡的外貌好像一点没有变化,依旧威风凛凛,黄钻似的双眼清澈锐利,黑金般的皮毛柔顺闪亮。 而方应却已经二十八,即使长开了的面孔昳丽,人的气质却孤单甚至渺微。 一人一猫按以前的想法,在房子的后院商量着打造了一个阳台。阳台连接着室内的玻璃窗,在通着暖气的室内坐着,一眼就能望向群山叠翠的远方。 秋季的傍晚,他们便在小阳台上度过。 晚风拂面,不若从前。 过去的一切无法让它成为云烟。但尽管也有痛苦的回忆,可这十年的磨合下来,一人一猫都一起跨越了。 痛楚化为蜜糖中的咸盐,溶入芳香化作另一种滋味悠长。 “我能够信任的对象只有你,尼卡。”方应喃喃道。“你知道吗?只有你。“ 方应低头看向怀里的猫咪,最终埋下头,直视着它的眼睛。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你了。” 一人一猫坐在阳台上的小摇椅里,夕阳正打在他们身上,围绕出一圈柔和的光影。 方应卷曲的睫毛和尼卡的黑色皮毛一样,点缀着点点金光。 “我爱你。”方应对尼卡说。他露出了痴痴的微笑。 尼卡的琥珀色双眸与方应对视。它轻声“喵”了一句,蹭蹭方应的脖子。 这一次,不用任何的交流设备,方应也感受到它的回应。 ——我知道。 方应把尼卡抱得更紧。 “就算你永远只是一只猫也没关系。” ——就算你我异族也没关系。 ——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