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誓淡淡》 那山那海那时光 民国初年,战争刚结束,山河破碎仍未恢复元气,时局不稳、人心惶惶。街头巷尾仍能见着战火的余烬与破败,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因战乱失去的亲人与物什。但秦家却不同,这户军人世家,在这场战争中以战功卓着、父子双双凯旋归国,不仅获得官职晋升,更在乡里中被誉为「新时代的英雄」。 「呦~本少爷上课回来了!」秦函之甫踏进家门,便扬声喊道。 「碰——」一本书随即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头上。 「小点声。外头又像是要开打了,不想被抓去充军,就给我安静点。」说话的是他哥哥秦淮之,长年军旅,神情一如既往冷淡,此刻一手按住弟弟的嘴,一手还拿着书。 「哥?鬼子又来啦?」秦函之吓得一愣,抬头四下张望。 秦函之是家中二少爷,虽说秦家家教严谨,但他自幼X格跳脱不羁、心怀文艺梦想,对从军兴致缺缺。平日里常因调皮捣蛋或在校惹事闹得满城风雨,是秦老爷最头痛的孩子。但也正因如此,他与兄长秦淮之的感情格外深厚,兄长一向护着这个不受父亲待见的弟弟。 「不是日本人,是东北出事了。这次是我们自己人打起来。」 「反正你最近安分点待着,别再添乱。」秦淮之语气平淡,却藏不住眼中的担忧。 「那小子是不是回来了?叫他给我滚进来!」堂中突然传来秦老爷那如雷贯耳的嗓门。 「哥——救我!」秦函之小声哀嚎,双手合十做势要溜走。 「谁救得了你啊。」秦淮之冷冷一笑,语带无奈。 「二少爷,老爷请您去大厅一趟。」李叔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两人身後,语气恭敬。 「哎呀李叔,你走路还是这麽像鬼一样没声音。」秦函之被吓得一跳,却丝毫不打算听从,拔腿便想逃。 「哥!不是说好你会挡着点的吗?哥——!」他刚踏出一步,衣领便被秦淮之一把揪住,拖着往大厅去。 秦老爷坐在木制沙发上,脸sE铁青,看着吊儿啷当站在面前的儿子。 「你啊,不去军队就算了,还天天惹事生非。」 「学校都来告状了,说你参加什麽诗社?我说你脑袋是不是进水?现在局势这麽乱,读书不学军事,整天Ga0些没用的诗词歌赋!」 秦老爷声如洪钟,一句接一句几乎不容cHa嘴,秦函之只得垂着头,一脸无奈。 「好了好了,老爷,别气坏了身子。」曹汝兰温声安抚着丈夫,一面暗中使眼sE要秦函之趁机开溜。 她是秦府真正的nV主人,温婉贤淑却不失主见,尤其心疼二儿子,见长子早已从军,便总盼望小儿子能走自己想走的路。如今丈夫与儿子平安归来,她只希望一家平安,已无他求。 秦函之会意,刚要转身,秦老爷再度大吼: 「我有说让你走了吗?你就是这样,没个规矩!」 「不管我做什麽都看我不顺眼,我要是早点Si了,你大概才能活得舒服点吧。」秦函之嘟囔着,顺手挥了挥手上的纸扇。 「我要Si,一定是被你气Si的!」秦老爷气得拍桌而起。 「反正诗社你不准再去了!现在东北都在抓学生,你敢再惹事试试看!」怒吼声中,秦函之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 秦函之依旧照样去诗社,像什麽也没发生过。他将一封新信塞进信封,封口後反覆端详那个笔名: 「沉雨亦是晴。」 他与这位笔友往返书信已有半年,虽从未谋面,却早已在字里行间培养出一份默契与暧昧。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猜想对方是何模样,是冷静清俊的书生,还是聪慧机敏的nV子? 「欸,你真的没见过这人?」同学凑过来看他拆信。 「没见过,但他文字很不错,b你们强多了。」 「呦~说得你好像文坛前辈似的。」 「少来。你们这群粗人不懂。」 「说真的,你该不会是暗恋他吧?」 「胡说八道。我们是以诗会友。」 「那人笔名是什麽?」 「沉雨亦是晴。」 「听起来像nV生耶。」 「不一定吧,也可能是男生啊。」 「要是男生,怎麽会磨磨唧唧写这麽久还不约你出来?」 「……说不定,他也在等我先开口啊。」 窗外雨声淅沥,像极了对方的笔名。 秦函之望着那封刚寄出的信,忽然想起他们约定的日子,已经快到了。 他笑了一下,喃喃低语:「那天,你会来吗?」 回首已成过眼云烟 约定的那日,天气晴朗,yAn光洒落在街道两侧,却驱不散人心中的浮动不安。 秦函之早早便来到校门对街的老梧桐下,左手握着最後那封信,右手不时摩挲信角,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什麽极其珍贵的东西。 信里对方写道:「若有天见面,你或许会失望。但我仍愿一试。风起时,我会站在你信中所画的那棵树下。」 「风起」了,时间也渐渐走远了。 午後两点整,两点半、三点……时针彷佛卡在了等待的缝隙中,耳边传来零星的爆声与人群奔走的声音,远处还能听见军车呼啸。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急促地喊道:「函之!快回家!」 秦函之一愣,回头便看见哥哥秦淮之快步向他奔来,脸sE凝重,眉宇紧锁。 「街上开始乱了,北边在交火,不能再等了。」秦淮之一边说一边看向周围,眼神警戒如猎鹰。 「哥……我在等一个人。」秦函之语气犹豫。 「我知道你在等谁。但现在不能等了!」 秦淮之语气低沉坚定,几乎是半拖着弟弟往巷内走。两人沿着墙根快步穿行,人群越来越多,有人跌倒、有人哭喊、有人四处逃窜。街头那种战前的空气,熟悉又让人胆寒。 就在一处斜yAn照S的街口,秦函之一个闪神,猛地撞上迎面而来的少年。 那少年戴着细框眼镜,穿着深灰sE长衫学生服,怀中抱着几本散开的笔记本,信纸与旧诗稿飞散一地。他抬起头来时,眉眼清秀,神情却因急促而显得有些错愕。 「对不起——」两人同时开口。 秦函之看着对方那双眼,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在x口翻涌。但他还来不及细看,秦淮之已经回头,拉起他继续奔跑。 「哥,那人……」 「回家要紧!」 奔跑间,一张纸从秦函之手中滑落,被风卷入空中,在街角缓缓降落。 那少年驻足,俯身捡起那张纸——上面,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末尾署名:韩蛹。 他愣在原地,眼神一瞬间从茫然转为震颤。那笔名,他怎会不认得?半年多来,他写给这个名字无数封信,从笔墨中解人情义,从诗句间g勒出一个灵魂轮廓。 「……你就在这里?」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乎被风掩没。 他抬头四顾,却早已看不到那个人影。 再往前,街上乱作一团。 他终於转身,奔跑起来。 他迟到了。他真的来晚了。 当晚,秦府灯火未歇。 秦老爷怒气未消,拍着桌子对着二儿子劈头痛骂:「整座城都在准备撤离,你还跑去学校?」 「我只是……只是去见个朋友。」秦函之低着头,语声微弱。 「你这叫朋友?你是去送命!」老爷气得脸sE发红,「明天开始哪儿也不许去!再乱来,就直接给我进军营报到!」 「……」 「够了。」秦夫人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稳而不怒。她走过来,拉住儿子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先回房去。」 秦函之点头,默默退下。脚步沉重,脑中还闪回着撞到那少年的一幕。 他并不知那张信纸被捡了起来。也不知那人是谁,只是心头莫名悸动,像有什麽熟悉的东西遗落在那场仓皇中。 而在同日的午後,南京西街另一侧—— 陆云沛气喘吁吁地奔跑着。怀中的纸稿被汗水浸Sh,他不断地翻看信笺上的树画与时间,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也许来得及。 他绕过混乱的人群,躲过拉警报的哨声,一路奔至秦函之学校外那棵老梧桐下—— 空无一人。 yAn光早已斜落,落叶拂面而过,声声寂静。 他站在原地,捏紧那封未能交付的信,指尖颤抖。 「……我来晚了吗?」他喃喃低语。 不远处,一片空白的街角,他彷佛错过了什麽重要的线索。 有些相遇,只需一眼便知注定; 有些错过,只因一步之迟,便成一生。 山重水复时 国民政府败退,战火席卷南北。秦家作为军人世家,也不得不在局势崩溃前,随大队转往台湾。 上船那天,码头人声鼎沸,哭喊声、命令声与浪涛声混在一起。秦函之背着简单的行李,一步三回头,彷佛还在等某个未曾出现的身影。 那封遗落在南京街头、未能送出的信,他藏在行李最深处,字迹早已模糊,却怎样都不肯丢。 初到台湾,一切从简。 虽然不复往日繁华,但秦家毕竟是空军老将之家,又有旧识帮忙,倒也没有落到动荡不安的地步。 其中,乔家的援手最为关键。 乔家是有名的世家大族,掌管土地、商贸与政要人脉,根基深厚。乔老爷与秦老爷早年同为军中袍泽,在北方沙场上曾多次出生入Si。两人结义为兄弟,情谊胜亲。 这份情谊并未随战局变迁而淡,反倒在此番逃亡後显得弥足珍贵。乔家出面为秦家安排落脚之所,亦在军中调度上提供协助,使得秦家能迅速安稳下来。 战後的秦老爷沉默了许多。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雷声大作,而是常常坐在厅中,静静地翻着一本旧军籍册。上头记载的那些名字,多半再也无人回应。 他有时会站在院子里望天,一根菸接着一根地cH0U。秦夫人见他如此,也不多言,只会端上热茶,默默坐在一旁。 秦淮之接下了父亲的责任。 他本就寡言慎行,到台湾後顺利接任空军分队长一职。除了处理队务,也担起照应全家的责任。许多外部应对、军中关系,都是他与乔家长子乔瑾仪一同处理。 乔瑾仪身为乔家世家大族的长子,却没有一般权贵的傲气与油滑,反而对百姓的困苦生活格外敏感,也总能设身处地思量他人。自幼便与秦淮之情同手足,两人X情虽不同,却是彼此最能依靠的存在。 每逢家中有难或军中交接繁重之际,乔瑾仪总是第一个现身、第一个出力。b起出风头,他更擅长在幕後默默将事情推往稳妥之地——也因此,秦淮之从未怀疑过,只要有瑾仪在,秦家不会垮。 而这时的秦函之,虽然内心仍抗拒军旅生活,却不再如过去般明目张胆地闹事。 他开始跟着哥哥进出军营,帮忙处理训练细节与基础行政。曾经张狂不驯的少年,如今收起锋芒,变得稳静不少。虽不热衷,也不怠慢;虽不喜欢,却从未逃避。他知道,在这样的时代里,留下来,就已经是责任。 只是,他从不说自己适应得有多辛苦。训练时动作虽利落,但总有些别扭;与人共处时,笑容里多一分疲惫;战术课上总盯着窗外发呆,仿佛身子在这里,心却还留在某个过去的午後。 傍晚,营区的风格外大。 秦函之坐在军营门口,膝上是刚整理好的训练纪录,怀中则紧紧压着一本笔记本——那是他写诗、写信、写梦的地方。 这些日子,他重新写了许多封信给「沉雨亦是晴」。那个曾与他以诗会友的笔友,他仍未忘。只是信始终没有寄出。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不知道对方是否也曾来到这岛上,更不知道,若他们再次相见,是否还能认得彼此。 他低头翻着笔记本,指尖停在某段诗句上。眼神凝重,像是看着心事,而不是字迹。 「哎呀,秦函之,你又在偷写诗了吧!」 一道轻快的声音突如其来,笔记本一瞬间被抢走。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乔家千金──乔瑾芳。她身手俐落,得手後便一边跑一边笑闹:「让我看看你最近写了什麽,又是哪位姑娘让你神魂颠倒啦?还是……你那位笔友大人?」 「还我啦!」秦函之站起身追过去,脸都红了。 「夜sE未央,梦回旧岸。那人立於书页之间,沉雨仍晴,真情真意啊,秦二少。」 「乔瑾芳!!!」 他好不容易夺回笔记本,低头一看,果然是那封还未抄清楚的信稿。 瑾芳笑歪了嘴角:「你都这样偷偷写着,不乾脆寄出去?Ga0不好人家也在找你呢。」 秦函之没答话,只是把笔记本重新塞进怀里,眼神飘向远方。风轻轻吹过,远山静默。 「要是真的……还记得我就好了。」他喃喃说。 乔瑾芳原本还想再闹,听见这句话却停下脚步,默默看着他半晌。然後,她拍拍他的肩膀。 「你要是还在想,就别放弃。」 夜里,营房灯光昏h。秦函之再次打开笔记本,执笔蘸墨。 落笔时,他仍写上那个熟悉的署名:「韩蛹」。 只要他还在写,那些话就还在,那个人也还没真正消失。 烟尘如画 日子看似一日日平稳展开,秦府的餐桌仍三餐如常,秦夫人打点起居有条不紊,管家李叔每天都会在天未亮时清点柴水米粮,乔家送来的药品与食材也未曾间断。乍看之下,一切b起许多来台仓皇安置的家庭,已是安稳有余。 但秦函之知道,这样的稳定,是被许多看不见的代价支撑着。 家中偶尔传来夜里辗转声音,母亲在厨房擦拭碗盘时眼神时常游离,秦淮之每日出门回来虽无一语抱怨,肩上的军装却日日厚重。 他自己在军营里,也已能带一个小队,做得好、听得懂命令,但心里总有一处像是被隔离起来,始终不属於哪里。 每当早晨集合,其他人喊着口令训练、跑C场、唱军歌时,他总像是隐隐和这些声音有一道薄雾相隔。他照做,但那不是他选择的语言。 秦严——如今在军中依旧称「秦大帅」的人,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着儿子怒吼或冷眼训斥。回到台湾後的他变得沉默。 他会一个人坐在院中石凳上,看报看了整个下午,甚至烟燃到手指,也不曾弹灰。 秦函之记得以前父亲发火时,那张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但现在,那脸上连血sE都退了,只余下被战争磨平的坚y轮廓。 父亲不再提军功,也不再提让儿子「从军建业」,但他的沉默里,有一种更重的期待。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你不能退、不能垮,因为我已无力再领前路。 秦淮之察觉得最深。他总是默默应下父亲的目光,埋头接下军中责任。每一回父亲出现在营门外,不说话,只是点头转身离开,淮之都会站得更直。 他们都明白,父亲不是不在乎了,而是只能用这种方式,把那份希望推给下一代——无声,但沉重。 迁台後的秦家虽不至於潦倒,却也不若往昔风光。军中T系动荡、政令未定,许多原先的旧部或离散、或被边缘。秦淮之虽受过完整军事训练,但在这样的局势下,想要稳住分队、建立资源网络,远b在战地领兵更为棘手。 这时,出面帮忙的,是秦家多年来最亲近的世交——乔家。 乔家祖上亦曾出将入相,经商起家後,广植人脉、善於协调。长子乔瑾仪向来稳重内敛,不若寻常世家子弟骄气傲态。他从小与秦淮之一起读书习武,虽分属两个姓氏,却早已如兄如弟。 「你要的人手我都安排了,几位还是过去在大陆时跟我父亲共事的长辈,如今也都在台湾重新起炉灶。」 乔瑾仪将一份清册递上,话语温和却不失分寸。」 秦淮之接过,只点点头。「我欠你一笔。」 乔瑾仪笑了笑。「这句话你说过太多次了。」 兄弟间无需多言。唯有在乔瑾仪看着秦淮之转身时,那双眼稍稍停顿了片刻,像有什麽话要说,终究只是沉默。 傍晚,乔瑾芳躺在庭院长椅上翻着书,看见哥哥从军部回来,忍不住开口:「哥,今天去找秦大哥了?」 乔瑾仪脱下外套没说话,只轻声「嗯」了一句。 「你小时候还不是跟我说过,你将来要娶的人,不能太吵,要像秦大哥那样又稳重又有肩膀。」她侧头看他,「那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乔瑾仪笑了笑:「当然不能娶像你这种聒噪之人。」 「那你有打算跟他说吗?」乔瑾芳听见哥哥话语翻了翻白眼收起玩笑的语气,语声温和起来。 「我不敢。」他顿了顿,「他这样的人,背上太多东西了,不该再有什麽人添麻烦。况且……秦家是军人世家,我们乔家虽通达,这件事……哪里能让人知道。」 乔瑾芳也静默下来,望着天sE由暮转夜。 「那你至少,要让他知道你一直在他身边吧。」她轻声说。 夜深,秦府书房灯光尚亮。 秦函之独自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的,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叠写了又写的诗句与书信。他用毛笔细细描绘每个字的情绪,如同在寻一个早已散佚的灵魂。 他早该放下了,毕竟那位「沉雨亦是晴」已多年无音讯。但每当夜里万籁俱寂,他仍会想起那些纸上的对话,那些未曾相见却b肩更亲近的词句。 「还在写信?」门被轻声推开,秦淮之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淡淡汗味与烟火味。 「嗯……没事做,写着玩。」 秦淮之走进来,看见书桌上一张未封的信纸,略带皱摺,字迹却极工整。 「你在军里……还好吗?我知道你从来不Ai这些事。」 秦函之难得沉静下来,收起戏谑,抬头望着哥哥。 「我知道你担心我。」他顿了顿,「我也不是没想过逃,可逃了去哪?总得留下些什麽吧。」 秦淮之点点头。他想拍弟弟的肩,但最终只是默默坐下。 「你知道吗?」秦淮之忽然开口,「你是我们家最像母亲的人,温和却执拗,总是自己消化那些不说的事。」 秦函之笑了,「所以你就放心让我熬,是吧?」 「因为你总会熬过去。」秦淮之看着他,语气低沈却笃定。 他看了眼那封信,轻声问:「你想把它寄出去吗?」 秦函之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我只是想让自己还记得,曾经那麽相信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