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卷王穿越者的废物对照组》 第1章 《我是卷王穿越者的废物对照组》作者:若星若辰【完结】 文案 【恐同笨蛋美人vs阴暗疯批卷王,双穿】 时书一头闷黑从现代身穿到落后古代,为了活命,他在一个村庄每天干农活扫鸡屎喂猪喂牛,兢兢业业,花三个月终于完美融入古代生活。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牛逼了!却在河岸旁打猪草时不慎冲撞梁王仪仗队,直接被拉去砍头。 时书:“?” 时书:“操!” 时书:“这该死的封建社会啊啊啊!” 就在他满腔悲鸣张嘴乱骂时,梁王世子身旁一位衣着华贵俊逸出尘的男子出列,沉静打量了他会儿,缓声道:“学习新思想?” 时书:“……争做新青年?” 谢无炽面无表情:“6。” 这个朝代,居然、不止、一个、穿越者。 同穿古代却不同命,谢无炽救时书一命。时书感激的找他闲聊:“我已经掌握了这个村子的命脉,你要不要来跟我混?吃饱到死。” 谢无炽看了看眼前衣着褴褛的俊俏少年,淡淡道:“谢了。我在梁王座旁当谋士,生活也挺好。” “……” 感受到智力差距,时书忍了忍:“那你以后要干嘛?” “古代社会,来都来了,”谢无炽声调平静,“当然要搞个皇帝当当。” 一心一意打猪草的时书:“…………” 谢无炽果然心思缜密,心狠手辣。 时书惊慌失措跟在他身旁当小弟,眼睁睁看着他从手无寸铁的新手村黑户,积攒势力,拓展版图,逐渐成为能逐鹿天下的雄主。 连时书也沾光躺赢,顺风顺水。 但突然有一天,时书发现这是个群穿系统,只有最后达到“天下共主”头衔,并杀光其他穿越者,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 一个字:绝。 时书看看身无长物只会抱大腿的自己,再看看身旁手染滔天杀孽、智谋无双的天子预备役谢无炽。 ——他还不知道这个规则。 时书深吸了一口气。 当天深夜。 时书拿着一把短刀,衣着清凉,白皙肩头微露,诚惶诚恐爬了谢无炽的床。 躺鸡萌妹vs卷王大爹 *排雷:攻有性瘾,身心双洁,就情趣用的 内容标签:甜文轻松对照组 主角视角时书互动谢无炽 一句话简介:躺鸡甜弟vs卷王大爹 立意: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上篇·日之蚀 第1章 服了你们古代男同…… “菩提偈白:阅者吉祥。” 迦南寺后庙,山坳深处荒芜院子草齐腰高,横梁和牌匾虫蚀朽坏,破旧门扉在深夜冷风中来回扇合。 “嘎吱”一声像指甲刮玻璃的轻响后。 时书左手拎半刀黄纸,右手拎一索麻绳进了门,熟门熟路找到佛台。 未经洒扫的香案上佛幡飘荡,佛手生起蛛丝,褪色的半张裱纸像鬼影飘来飘去—— 深更半夜,万籁俱寂,菩萨座下。 佛像慈眉善目,见者微笑。 “哎……” 一声幽幽的长叹。 时书放下半刀黄纸,拿起那一副绳索。淡薄的月光照在一双深秀的眉眼,眸底荧色淡,白皙的手指沾染了斑斑泥点。 “子时已到,听说上吊自缢的人,颈椎折断,眼球凸出,舌头吊在口腔外……死相非常难看。” “所以死还是不死,这是一个问题。” “……” 大概三个月前。 十八岁的男大学生时书,从寝室床上一觉醒来,本以为熟悉的闹钟声会让他往教学楼狂奔,没想到却穿一身磨皮肤的麻布衣服,双脚插在水田里,清晨温凉的水抚摸他的皮肤,小鱼吻脚尖。 在刺激下,时书猛地打了个激灵,睡意彻底惊醒。 眼前一头嚼草料的老黄牛,蠕动的嘴无比懵懂,困惑地看无缘无故站水田的来客。 ……时书穿越到了一个从未听闻的陌生王朝,穿越来后的这三个月,时书尝试过跳河——但会游泳,边哭边游。 也计划过一系列自尽方式——只是计划。 头皮痒,水太凉。 最近一个月,时书每天晚上都要来这座庙里,同时做两手打算。 一、自杀,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二…… 时书系紧磨手的绳子,抬手比划了一下,幻想脖子挂上去的嘴脸。刑侦恐怖,那些爆眼球伸舌头大小便失禁的小鬼描述带起阵阵阴风。 “……” “先说明不是怕死!只是这么死?会不会有点草率。” 要不还是……?时书往门外看确定没有人跟来后,膝盖不争气地一软,往蒲团上一跪。 二,当然就是求神! “求你了菩萨,求你……” 时书声音哽咽:“我真没想穿越啊,求求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放我回家吧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佛台上一片寂静。 “cao!”时书真破防了,“就不能让我回去吗?就不能?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穿越!” 为什么! 还是身穿!要穿成皇帝摄政王大将军他也认了爽了,结果穿成一个手无寸铁的新手村黑户! 第2章 “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为了能被当地村民接受,有口饭吃!”时书控诉回荡在寺庙大堂内,“我只能去少爷府里当长工,天天打猪草,喂牛,放牛,捡鸡蛋,陪羊吃草,还要扫鸡屎!” “我上辈子没干过坏事吧?反省三个月了,团结同学,乐于助人,五讲四美三热爱,刚考上大学以为能爽爽,造什么孽穿到这儿来受苦——” “大学生极限爆改野人!” “黑子,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 “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是吗!!!”时书暴怒。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能穿越却没鬼,没系统。来这庙里求了半个月,连个活口都没见过,时书早知道是这种结果。 “……累了,回家睡觉。”时书站起来拍拍膝盖的灰,转过头时,赫然撞见门口两条影子探头探脑。 用一种惊悚的眼神看着他,显然观摩了他拜佛全程。 时书:? 时书:“……………………” “大柱哥……我就说这小书,长得是水灵,十里八村打着俊美后生都难找的灯笼,但不明原因来咱村子,一到半夜就往吊死过人的荒庙里跑,还神神叨叨碎碎念,很邪门啊……” “你看他那自言自语,像是被鬼上身了!” “别胡说,哪有什么神神鬼鬼,顶多是哪家发癫症走丢的少爷。” 见时书转身,两人忙不迭按住嘴:“……这么晚了,小书,看你刚进屋又急吼吼往后山跑,我们不放心,就来看看。没耽误你办事儿吧?” “没耽误。” 时书:“但我没有癫症。” 说谁神经病呢? ……稍等,时书突然嗅到了转机,发癫症走丢的少爷? 我不会穿进的是一本真假少爷吧! ——穿成豪门假少爷! 是不是再坚持坚持,就轮到我大富大贵的亲爹娘接我回家享福了? 一定是这样的哈哈哈哈哈…… “……” 没上床就做梦的时书被勾肩搭背下了山。 “夜里凉,水汽浸骨,呆久了身子骨要痛。小书,要没事儿了我们就早些回去,卖豆腐的二娘就是年轻时候淋了水,老来犯风湿病。”二牛哥好心劝他。 “赶着时辰,明儿寺庙前院要封了,梁王世子驾临,那群和尚忙不迭赶人,被看见又要吵嘴。” “梁王世子?”时书一顿。 “东都城内自封青衣修士那世子嘛,平时就爱求仙问道,逛逛道观,拜拜佛堂。总来,一来地也不让种,全得回避。我还有两亩苞谷等着收,这挨一天要下雨了得长霉,泡坏了不知道明年吃什么。” 时书刚从上吊中抽离的思绪,转成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真真实实,万恶的古代社会。 皇亲国戚出行,黎民百姓回避。 时书穿越来后,尝试以初中历史知识来分析本世界。 大景,东都京畿,白鹤县周家庄。 传统小农经济社会,部分人有田土,没有的就寄居在当地大地主家里当长工,赚取糊口的那么一两个馒头,三五碗稀饭。 北境近期有战乱,不少流民南下,不然以大景的户籍制度,身份不明的时书,估计被抓走服役。 …… 但刚穿越来那几天,时书不是没想过穿越文常规套路,搞点权谋,提升势力,甚至当个皇帝! ——直到他被周府那三少爷,一个相貌平平性格抱歉的大叔,使唤得跟个陀螺似的。 时书终于知道,这泼天的冷水,还是让他淋着了! 那么一个普通的人,因为能给他口饭吃,就能把他训得后背贴墙一声不吭,很难想象权力对人的异化! “到了,小书。” 二牛安慰他:“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大堆农活等着干呢。” 结了露水的小草被踩踏的尽头。 一座山野村庄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青砖白瓦,竹篱茅舍,油绿水田上掠过白鹭,偶尔传来狗叫,有几分世外桃源之感。 现在已经是子时,万籁俱寂,各家门户紧闭,都在休息,远远听到打更的梆子声提醒时辰。 空气中露水带着微微的腥味,像一团雾浸润了时书干燥的肺。 “其实……” 时书准备闭门时听二牛犹豫道。 “今晚是三少爷放不下,让咱们来看看你,说你半夜总往庙里走,是不是有什么心结,比如想家什么的。你要放不下就跟哥说,哥帮你开解。” “我这个心结,一般人解不了。” 时书捕捉到重点:“三少爷?” “那是,三少爷瞧着不好相与,怪担心你的,平时你提水喂羊喂鸡,他老来看你,还夸你长得俊,说以后让你跟了他吃香喝辣呢。” “……” 三少爷的脸浮在时书脑海里。 一个面如菜色的病痨子,浑身散发着脂粉味,说句话要断气似的,尖刻爱打骂人。时书对他印象一般。 这少爷让我跟了他?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闪过:男同? 靠! 滚! 时书:“对不起,婉拒了。” 钢铁直随即将这话题抛于脑后,告别到了周府后门的院子,推开一扇门。 一张旧桌子,一张木板床,一席棉花被子,一间数步之宽家徒四壁的房间。 第3章 就是他,时书,和这个古代世界的联系,从一个衣食无忧少爷落到当长工的全部资产。 村庄虽好,没有亲朋好友,不是久居之处。 这谁能不疯? 时书只是求神已经算情绪稳定了好吧! 还吊死过人,鬼来了都得挨他两巴掌! 时书一边腹诽沉入梦乡。二早天光刚亮,门外骤然响起霹雳般的惊雷声:“还在睡,你们这群猪猡,起来干活!” “鸡都叫了三遍了,还不趁天气凉把苞米收了!等会天气热了,又要干不了活,晒脱你们一层皮!” 闻声,时书一个激灵爬起来,门外站着那五短身材的三少爷一身绸布衣裳,不耐烦叉着腰,圆规似的,“还睡?老爷我养你们是白吃饭的吗?你你你,还有你,赶紧滚起来!” “也不看看几更天,招来这群懒鬼!要不是咱收留,这大景遍地的饥民饿殍,你们早死外边了!呸!” 周家庄的佃农和奴役,大小上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爬起床,扣衣服拽裤子,被一声声呵斥扫地出门。 时书半梦半醒掬了捧冷水,将白皙的脸揉了燥热闷红,察觉后背一道视线。 那三少爷盯着他放缓了声:“你衣服怎么穿的?” 时书:“?” “勾引谁呢?把裤子栓上!别再让我看见你这样!” 时书:“…………” 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不是,你们古代男同真有病啊!?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书:穿越不说,还被男同觊觎,惨惨惨—— 还没出场的性瘾哥谢无炽:我老婆呢?被扫射—— 真不敢想象时小书这个样子,以后怎么爬谢无炽的床负手 ***排雷:攻有性瘾,身心双洁,就情趣用的 第2章 学习新思想,争做新青年! 时书闷头跑出门,天刚蒙蒙亮,田地草垄间的小路还不分明,羊肠子一样延伸向远方。 周家庄灰瓦白墙,错落分布在水田溪流和松树之间。 左手拎鞭子,怀抱一只乳白羊羔,时书摇摇晃晃跑过草屋旁的板桥,把羊赶到绿油油的草地。 “吃吧吃吧,草长老了吃着扎嘴巴。你们赶紧吃,一会儿李四赶着牛来了,又把你们吓跑。” “倒霉,运气不好穿到这个时代,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真想回家!” 小羊们棉花糖一样散在草丛里,猪草割了满满一背篓,时书对做农活还有新鲜感,像参加湖南卫视变形计。 不过没几个小时困意便袭来,躺在树杈子间无意打起盹儿来。 雨水落到额头,冰凉凉。 陡然睁眼,时书第一反应:“我的羊!我的羊……” 跳下树梢扫视整座山头,一,二,三,四,五,六,七……部分羊羔抖抖背上的雨水埋头青草间,另一半却不知道怎么起兴,稀稀拉拉爬过山顶,翻越了山脊。 “谁让你们跑这么远?回来!小喜,小美,小懒,小沸,小暖……回来!”时书撒腿向山头上狂奔。 那几只小羊一直是“害群之羊”,十分活泼聪明,大黄跟在时书屁股后,撒开四只蹄子,眼看即将追到小羊羔,眼前却是一片陡峭下坡路。 叫“小喜”的最聪明,慌不择路窜入竹林,时书跑下山时,看到山峦间的平行处出现了一列整齐的队伍。 ——在这莽莽山林之间,其恢弘和严密,可以用扎眼来形容。 “好家伙,谁家死人了办白事,今天下葬?” 吹吹打打,前有侍卫扛着旗帜鸣锣开道,男奴手捧吃穿用度,譬如铜盆坐垫糕点酥饼,香油蜡烛红纸黄纸,侍女撑起华盖侍立两侧,更有蓝衣太监鹅行鸭步。 那天潢贵胄的威严透过武将扛顶的旗帜,笼罩在整片山野之中,武将眉眼肃穆,侍从无不低头,步履轻缓形容规矩,显然经受过极严苛的特训。 鬼魂似的在这山林间疾行,脱离劳苦大众的队伍看见时书时,脸上纷纷错愕惊讶。 “不对。”时书道。 出于从小到大对仪式感的深谙,时书升起一股极为不详的预感,身旁大黄刺斜里一个箭步上前,对着这支卤簿注:古代仪仗队狂吠,宛如被入侵了领地。 “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 “旺旺旺!旺旺旺!” 这一叫,差点把时书魂魄都叫散! “怎么还叫,你不要命啦!来福,回来!” 时书猛地出声唤它。 已经晚了。十六人抬的轿子受到震动,膘肥体壮的马匹受惊来回踱步,原本整齐的阵型一下子混乱,响起“吁吁”的勒马声,太监、侍女、仆从、武将、清客、礼官、和尚乱成一锅粥,一道道视线全看向了竹林里的时书—— 时书单手执一根竹鞭,白皙脚踝从粗鄙的麻布衣裳里探出,瘦伶伶的,一双清秀俊美的杏眼睁大,看起来十分不在状况。 “听我解释——”时书话音未落。 “有刺客!” “………………” 完了,古代剧里非死即伤的场景来了!! “大胆!何方刁民竟然敢冲撞世子殿下仪仗,不长眼的东西,前方已有将士开道,怎么还从山头跑下来?” “世子?不曾受惊吧?” 混乱中夹杂来福不屈的狗叫:“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 第4章 “……”时书抱住大黄拍拍脑袋,一把握住它嘴筒子,“收声!” 又道:“各位大哥,与我无关,只是路过,后会无期……” “哎?!”一杆冰冷的长槊抵在他脖颈,枪身漆黑油亮,粗砺强壮的大手一个手花将时书搠翻在地。 时书重心不稳双手插在黏糊的泥坑里,坐了个屁股摔,眼前冒金星,尾椎骨生疼。 “怎么直接动手?”时书噌一下起了火,“讲不讲道理,有没有王法……” “你惹的就是王法!” 霹雳雷声炸在耳畔,武将随后大踏步回到十六抬大轿旁,跪下禀报:“禀世子殿下,惊驾的刺客抓到了,伪装成羊倌儿意图行凶,请问要如何处置?” 十六抬大轿旁,众人都被这骤然袭来的场景弄晕头了,响起纷纷议论之声。 经过短暂的混乱后恢复阵型。几位中年随从脸色凝重,靠近轿子说话:“长乐县民叛,淮南路大片土地失陷,品火教立着淫祠邪庙散播浮言摇动人心,其受众寰布宇内,难保此人不是那群刁民的同党,有行刺世子的意图,要不先收入大狱,审出有哪些共犯?” 另有一位随从道:“更像是寻常人家的羊倌儿,不慎冲撞了殿下的卤簿……” “寻常人家?哼,那怪他命不好。” 帘子内传出声响。 当这道体虚气短的嗓音出现时,所有人都不再讨论,低头神色恭敬地凝神静听。一双太监的手飞快了拉开绸缎一角。 “世子殿下。” 一双窄而细、纵欲过度的眼睛先露在阳光下。轿里人探出半身,长瘦面皮,身形如鹤,淡青长袍覆着修长脖颈,淡雅的着色品味殊类,绝非凡品。 大景梁王世子楚惟,像看蚂蚁一样,懒散目光瞥过时书。 “本世子赍ji,一声,可以翻译为奉命皇兄御旨,奉命往迦南寺求福,冲撞皇命,已是取死之道。蕞尔zui四声,代指小地方淮南路刁民,何足为虑?当场斩杀,勿复多言。” 时书:“?” “???” “………………” 我尼玛。 “什么意思?”时书尝试复读。 “你们,要杀了我?” 时书没回过神,肩膀已被武将的铜爪铁手揪住:“不知礼数,粗鄙村夫!世子让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自认倒霉吧,下次碰到达官贵人的车驾,记得有多远绕多远走!” “草了!你们真杀?”时书回过味儿,苦苦干了三个月活才维持下的性命,居然就要被抓去砍头。 “放开我!放开我!”时书去拧攥他手腕的铁掌,反倒调转方向,手臂无力地晃了晃,拖向大槐树底下。 “太没道理了!我不是故意的,何况,为什么冲撞了仪仗队就得死!就因为你是世子?赐旨的是皇帝?” 这阵喧嚣早引起整支卤簿队伍的围观,行伍中窃窃私语。 看到那口漆黑油亮的大刀时,时书和古代社会隔阂的不解,转为了真实的愤怒,一下子炸了:“操!该死的封建社会!” 绝望和震惊在脑海中充斥着,时书忍不住:“呜呜呜有本事就把我杀了,正好也不想活!” “……” 吵吵嚷嚷,动静沸腾,传到了人群背后。 不远处紧跟在十六抬大轿后的一群人中,起了轻微的喧嚣,有人疾速走来,抬手示意暂时停下。 “且慢,相南寺大师找世子殿下回话。” 刀斧手道:“相南寺?” “可巧了,正好撞在这里。”太监袖着手,道,“既是去迦南寺祈福,自有相南寺的僧众大人们作陪。该这牧羊少年福大命大,有那群仁心的和尚作保,兴许能活下来。” 时书抬头望去,果然见几位淡蓝色僧袍的秃顶和尚围在轿子处,低声议论。这群和尚脖颈挂着念珠,手持佛珠,白袜素履脚踏尘世苦海,都身形清癯瘦削,神色平静自若,自带一股世外高人的气势。 “一群和尚,能让世子爷听他的?” “啧,”太监鄙薄道,“听你这外地口音,难怪不懂。可曾听闻东都城内十万丈红尘,相南寺得天眼,透视众生诸物。南朝四百八十寺,相南寺占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别说富商巨贾,试子举人,翰林缙绅,连皇亲国戚乃至当今圣上都时常与寺里僧人走动!城内百姓礼佛烧香,求签问卜,往来熙攘,还设有专门的相南寺市。不仅神明灵验,威势更是无双,谁敢对这群活佛说个不字?哪怕是世子爷,也有个求神拜佛的时刻,怎么会没商量?” “更别说,这群僧人啊,可都是千挑万选的得道高僧,心如明镜,澹然出尘,性情洁净,可不是一般的和尚!” 刀斧手肃然起敬:“原来如此。” 片刻,似乎议定了结果。纷乱的人群中,一道声音响起。 “烦请刀下留人。” “在下奉世子之命,来问这位檀越注:佛语中施主的意思。” 清越声响荡开,带着磁性,音质已属于成年人熟透的嗓音。 “——这僧人倒不削发,奇了。” 时书狼狈地闻言望去,便是这一反应。 一道与竹林相映的海青禅衣,青年僧人单手持佛珠,分花拂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朝他走来。等走近时才发现他如此高峻巍然,和浸透香火的清淡禅衣皂白相违,像冰棱落入石潭中,朴拙匣中敛藏着的银光乍泄锋芒毕露的寒剑。 第5章 青年僧人不曾受戒,青丝如瀑,那深棕菩提子磨得油亮的珠串,卡在他青筋浮凸的粗大腕骨处,衬色冰冷。 约莫二十多岁,青年才俊,一身素净至极的僧袍,孑孑而立。 “大师,请。”太监退下。 来人隔时书几步远,目光将他从头看到尾,虚虚两道光从眼眸散漫地射出,鼻梁挺直。 时书第一反应:帅哥,长得好牛逼。 第二反应:眉压眼,危险。 第三反应:兄弟你这眼神,看狗呢? 事件另有转机,时书硬着一张脸:“我不是刺客,只是追一只小羊,正好经过这里。” 来人随之看去:“这羊有名字吗?” “喜羊羊,怎么了?” 来人安静会儿,黑如深潭的眸子上下将他打量,似乎探寻,片刻后道:“学习新思想。” 时书:“?” “学习新思想。”来人重复。 时书:“………………………?” 就在时书以为听错了时,对方转身似乎要行,时书猛地大喊了一声:“……争做新青年!?” 这五个字,时书心中仿佛受到了祖国的召唤,憋屈了许久的一眼泉水终于活泛了,眼眶忍不住发热,感动充斥其中:“争做新青年。学习新思想,争做新青年。青年大学习,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快进了!” “哥们儿你也是大学生吗!苍天有眼,呜呜呜终于有一个同类了!我好苦哇!……” “……” 几位将士满脸莫名其妙,声音过大,不远处的僧人也送来目光。 什么东西?咒语吗? 在这山野之间,大梁世子的仪仗队里,明显不符合场景令人费解的话一说出口,其他人议论纷纷。 来人眼睫乌秀,薄目细梁,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敢问尊姓大名?” “我?我叫时书。你呢?” “谢无炽。晚点聊。” 随后,僧袍转身拂开,一步一步,步履稳重但并不缓慢,透着万事收敛于心的沉静,回到世子大轿前相南寺僧人群中,一位中年僧人见谢无炽抬手将掌心朝下覆,便点头去到轿子旁。 “好小子,你真是命大!” 没几时,长随快步走来:“世子说了,今日去寺里祈福本是积德行善的美事一桩,这小羊倌儿不慎冲撞,但罪不至死。伏惟菩萨慈悲,放你一命,积攒恩德,不以事小而不为。也许这也是菩萨施下的一道考验。放了你了。” “……” 时书白皙的脸沾满污水,爬起身时后背发凉,刚才气得冒冷汗,衣裳混了雨水湿乎乎地黏在脊梁。 “还‘放了你了’,啧啧啧。”时书心说:这样说,难道还想要我感谢你吗? 一边腹诽一边揉着屁股站到一旁,卤簿队伍继续前行,小喜羊羊正咬竹林根处的一斗嫩笋,哼哼唧唧,贪吃也不再跑。 留下姓名的青年僧人,冠袍带履,和一位沧桑年迈的老僧并肩而行。 看到他,时书连忙喊:“哎!谢,那个谢什么,谢无耻!你等等!” “谢——无——耻!” “弟子和他说几句。”谢无炽闻声,面无表情向老僧施礼。 今日微雨,道路泥泞。谢无炽穿一双皂靴,里是白净的素袜,踩在地中倒是不沾泥污,单手握着一把未撑开的油纸伞,站到枝干挺拔伸展的翠竹林梢头下。 油纸伞骨散开,细雨汇集成涓流如丝般的雨串,点染斑斓了伞面,留下一方残留余温的干燥地。 时书嗓子发紧,问:“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你是穿越来的?” “嗯。”谢无炽视线像野火的舌,倏地舔过时书白净的脸,下一刻窥探便消失无影踪,恢复了僧人的清淡内敛。 “你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谢·恶鬼·波旬·无炽出场了!当当当! 反差哥一枚呀笔芯 第3章 你跟我走,咱俩幸福就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自内心的嚎叫,竹林间的鸟都被震飞出去。时书捧头一脸痛苦,切切实实一百个一万个震惊。自己在做一场噩梦,而谢无炽这句话的存在,让他明白这场噩梦再也无法醒来。 “不科学,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穿越一事!我不认。” 谢无炽:“三个月已过,确实是穿越无疑。” 时书:“你怎么来的?” 谢无炽:“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至今原因不明。” 时书:“来了多久了?和我一样,三个月?” “是。” “你有系统和金手指吗?” “否。” “我不信你是现代人!一定在骗我!说句英语我听听。” “thepriceoftheshirtisninepoundsandfifteenpence.” “够了,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这句话化成灰我都记得。”时书能听出他标准的英伦腔,堪比高考英语听力一样字正腔圆的发音。 “天要亡我……” 时书浑身脱力地靠在竹林间,掌心攥紧的竹鞭掉落在地,喜羊羊过来用头磨蹭他的膝盖,展现亲昵之态。大黄警惕地绕来绕去,对谢无炽龇牙花——这采菊东篱下的古代农家乐场面,显得他和谢无炽的存在十分荒诞。 时书揉着脑袋,回到现实,看眼前的人:“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第6章 谢无炽:“尝试过很多方法,依然回不去,吾心安处是吾乡,只能泰然处之,我精神状态不太好,有抑郁症病史,太在意会发疯。” “……” 时书从头往下看他:“你穿来之前,干过缺德事吗?” “不确定。” 谢无炽眼里似乎含了什么:“你干过?” “我没干过!我是好人,地上有垃圾都会捡起来的好学生,我是上上辈子犯了天条,这辈子要偿还孽债吗?”时书再问,“确认一下,你穿来那年是2024年吧?” 谢无炽:“嗯。” “那现在是哪年?什么朝代?” “无年可考,无地可查,无事可稽,应该是架空世界。” “……”时书听他说话有文化,稍微直起身子,“哥们儿你哪个学校的?” “清华的,怎么了?” “没事。” “你——” “别问。” 时书急的原地转了个圈,拍了拍手,切换话题,“这个问题不重要,总之依你的推测,我们这种一没有金手指,二没有系统随身空间,三没有魔族鬼神血脉的三无穿越者,这辈子就这样了,治好了也是流口水,对不对?” 谢无炽:“也未必。” 时书扭头:“还有转机?” “嗯,知道晋江吗?” 时书瞪大眼:“不是哥们儿你男同啊?” 谢无炽盯了他三秒,垂眼:“你不是?” “……………………” “你是?!?!”时书十倍音量。 “看你的反应,唯一有机会坐享荣华富贵的金手指也没了。” 不是兄弟,你到底在说什么?!时书扼住想揪住他衣领摇晃、跟他申明这件事严重性的冲动:“穿越了,我们穿越了!你懂吗?就这个时候,你还在纠结什么乱七八糟的男同。” “我当然懂。”谢无炽道,“我尝试过包括不限于自尽,拜佛,做法跳大神,呼唤系统,甚至质问苍天。没有用,穿越就是穿越了。” 一盆泼天冷水从头浇下。 “你的意思是?” 谢无炽平静道:“我们回不去了。除非另有转机,或是神启。” 天上一只漆黑乌鸦“嘎嘎”叫了两声,掠过林梢排出六个隐形的墨点符号,给静默至极的空气染上了无语且绝望的氛围。 越意识到处境的绝望,越明白他乡遇故知的可贵。对眼前的谢无炽并不熟悉,甚至由于对方说话没有表现出强烈直男倾向,时书有所戒备,但仍不觉对他多了几分亲近。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生活?” “东都城内,相南寺借住。穿来之后无地可去,只有僧道庙观施舍斋饭,一日两餐,得以保全性命。你呢?” 时书抱起小羊羔摸摸头,大黄一接收到他的目光便把尾巴摇来摇去,很听话的模样:“我混入逃荒来的灾民当中,到县城最大的乡绅府当长工。三个月完全进化成为了一个……村民。现在喂猪喂牛喂羊,只能说勉强有了立身之处靠本事吃饭罢了。看到这只狗了吗?叫来福,以前逢人就咬,见人就吠,现在只听我的话。” 谢无炽:“原来如此,敢问贵庚?” “我十八,二月刚生日。”时书觑他,反复再三,忍不住说出心中所想,“你多大?对了,有人跟你说过,你看人像在看狗吗?” 谢无炽:“有。” “那你能不能改改,你这么看我,我有点不舒服。” 谢无炽:“改不了。回答上一个问题,我今年三十。” “?” 时书重新抬眼,从他的头发丝一直看到脚尖。谢无炽潇潇身姿立在原地任他打量,海青色僧衣质朴出尘,但穿在他身上没有寡然无味的寒素感,肩膀反而让骨骼撑得端正挺拔,那笔挺漂亮的站姿像经过了专门训练,一双像岩石般的眸子压在眉下,十足的锋利,内敛,隐忍。 “张嘴就来?我不信你有三十岁。” 谢无炽振了一振衣袖:“不重要,只是我这么说,听到的人信就信了,不信的话也只会以为我长得年轻。” “那你撒谎干什么??” 谢无炽:“没撒谎。更何况,年轻难道是什么好事?” “……你有你的思路,我就不多问了。” 仪仗队绕过山坳,即将消失在视线当中,时书看时机已到,忽然一把拽过他袖子,拉得谢无炽鞋履前行了几步,溅起了地上水洼里的泥点,和他的距离猝然靠近。 时书把白皙俊秀的侧脸贴近他,认真地压低音:“谢哥,目前看来穿越受害者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实话实说了吧,我对你很亲切。你要不然不当这个和尚了,跟我走,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我俩找个地方过日子,直接孤立整个古代社会!” 谢无炽垂眼看被拉扯得变形的袖子,还有时书明晃晃拂过的耳珠,上面一枚淡淡的红点扎眼:“人和同类群居时会有安全感,你邀请我,我很高兴。不过我的胃口很大,你恐怕养不起。” “你胃口有多大???”时书说,“我这三月也勉强果腹罢了,但还能多养一条狗。以后有多的饭,我吃不完给你?” “我说的胃口,不是饭。” 谢无炽别过下巴,打量这片烟雨蒙蒙的山林。他深色的眸中有无限情绪,似乎透过重重叠叠的山峦,觑见了苍生黎民,亭台楼阁,金戈铁马,日暮朱紫帝王宫,烟尘十路冻轮台,拂花乱人影,传灯散雪飞,一片一片他人看不到的更广阔无垠的天地。 第7章 “这里是混沌无序,愚昧黑暗,肉食者谋之的封建时代。 秩序还岌岌可危,多事之秋,危险和机遇并存于黑暗森林……真是好,好极了。” 谢无炽双手合拢,再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素净朴拙的僧袍,眼前的黄泥地竹林。 “心无枷锁,才能从万物游。”谢无炽笑了笑,“我就不在田园中了。” 时书后背爬起一阵凉意,本能地面对危险源时的应激:“你——” 此时,山脊传来一道声音:“小书?小书你人呢?放着满山的羊不管,躲林子里干什么?” 时书转过头,挑一根扁担的周二牛正从田埂下来,背后跟着两只羊羔,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晌午饭送到田里来了,快来吃,不然没有了。” 时书挥手:“我和一个熟人说话!” 时书心中升起一股紧迫感,抓紧时间问:“那你想干什么?我考虑考虑要不要跟你走。” 谢无炽:“我?古代社会,来都来了,当然要搞个皇帝当当。” “!!!???嘴里没一句实话。” 时书抱起羊羔转身朝山坡上跑去,挥手:“再见,等农忙结束,我就进城到相南寺找你玩两天!顺便给你带点土特产。” “……” 谢无炽停在原地,看时书匆匆忙忙往山坡上跑,遇到一条潺潺沟壑,过不去便踮着脚,用脚尖探寻实心的草垛。 谢无炽眼中兴味盎然,不追赶梁王世子仪仗队,而是跟在了他背后,递过木骨的油纸伞:“送你,留着遮雨。” 时书:“你不要?” “我在庙里伞用的少,不比你乡野间天天出门,用的地方多。”谢无炽微笑,“你要过意不去,相南寺观音殿藏经阁,约定为期,找我还伞。这份路引也收好。” 这句话说好了再见面,时书略有些懵懂地点头,谢无炽说“再会”后转过身去,僧袍拂过沾着雨露的草头树梢。 林间莽莽似有野兽游魂,他步履徐徐不急不缓,时不时左右看看花草树木和方向,一步一步,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山野之中。 伞柄残留余温,烫的时书皮肤刺痛了一下:“这人看着冷淡,没想到体温这么高,心火很烈啊。” 再撑开伞,时书仰头看竹制伞架的纹路。 周二牛三两步奔至近前,探头问:“那男子是谁啊?” 时书不想弄得复杂,转过脸说:“是我同村的表哥。” 周二牛:“你遇到亲人了?那你是不是要走?” “我还没考虑呢,先吃饭吧。” 时书打呵欠走到羊群,一只一只清点数目,背后周二牛脸色逐渐复杂,转为不详。 当晚,暴雨如瀑,狂风骤袭。 窗户的门扉被狂风吹得嘎吱作响,时书起夜了好几次,拿杆子抵门,不几时又被狂风吹得跌落在地。 时书费解地再爬起床,睡眼惺忪,将单薄的外衣搭在肩膀。 透过门扉罅隙的窄缝,一道枝状闪电骤然划过夜空,衬得庭院内雪白如昼。 几条人影正朝时书房间走来,当中喝得酩酊大醉的三少爷,背后还跟了两条肌肉粗实的汉子。 “反正是个流民,也没户籍,就算把他玩死,官府也不会管。再说,老子好吃好喝供他三个月,要是识相,就该老实点儿。” “退一步万步,就算管了,我爹宴请一顿就能摆平,还怕他个鸟啊!” “你们给我按住他,等我舒服了,给你们也尝尝。” 三少爷还没进门,就解起了裤腰带,刹那间又是一道闪电,映在他苍白可怖、形同僵尸的脸上。 我。 日。 你爹啊。 怎么都逃不出,男同的世界。 时书只呆了一秒,等他脑子里回过神时,抓起挂床头的那把伞,脚还跨在屋里头,脸已淋到了窗外暴雨的水腥气。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书:江湖险恶,我想回家 反差哥不是30岁!就20多,他有他的思路,别管 接下来就是雨夜湿透找老公,夜半无人私语时的一些情节了,坐等同床共枕 第4章 被男同包围的一生 雨水劈头盖脸,打在脸上生疼,庭院里电闪雷鸣。 时书耳朵里嗡嗡作响,暴雨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裳,连带脊椎跟过电似的,冰凉僵硬。 “快逃,快逃,快逃……!” 后脚那三少爷一脚踹门不开,换了个人来踹得哐哐作响,时书绕过间壁跑到门口,拽了门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外院。 “旺旺旺!旺旺旺!” “狗狗狗!差点忘了狗!”时书掉头冲回院子把来福从窝里放出来。来福似有不解,嘤嘤嘤甩着尾巴。 “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你跟我走,不要待在这家了!” 时书驱赶他朝前门大院跑,想起圈里的那群羊:“羊就算了吧?不然这不成偷东西了?” 背后的窗户猛地一声“咔”,三少爷脸挤在窗框内,目眦欲裂。 那画面,堪比熔炉里从厕所望的那张脸。 “他跑了!给我抓回来!” “这个狗娘养的畜生!鬼精鬼精的,老子今天非办了你不可!让你跑,抓回来打断你的腿,锁起来绑你一辈子!” 雷雨掩盖了时书的回骂,时书“嘬嘬嘬”哄着大黄狗跟自己跑,一边慌不择路,嗖地窜出了周家庄的大宅门。 第8章 ——将世界调成静音,聆听我破防的声音。 雨还在下,雨那么大。 雨幕将一切声音都掩盖,冰冷水珠从额头淌到下巴,怎么擦视线都是模糊的,再混合涩味灌注到嘴里。周家庄一路的村庄绿林小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灯。” “好黑,好暗,好恐怖……” 时书跑到一片松林,身上又冷又热,才发觉忘了撑开伞。 眼前是野坟地,乱葬岗,乌鸦盘旋,鸮号不止,先前放羊待在这里就瘆得慌,但去东都城必须经过此地,时书想也没想就窜了进去。 一夜的狂风暴雨,疾驰夜奔,大黄一会儿跑到他前面去,一会儿又落到后面,始终摇着尾巴。 “来福,幸好有你在。” “不然我一个人活不下去了!” 明明很困,但越跑越精神,肾上腺素被调动起来了。整整三十里路,时书终于看到东都城门口时,膝盖像被灌了铅,又笨又沉。 “请问相南寺在什么地方?” 守城的宿卫打着盹儿,拢了拢长戈,指了一个方向。 又是半小时的奔途,雨夜中朦胧的佛寺建筑群显出轮廓,重檐歇山,斗拱相叠,青山翠枝交相掩映,塔尖亮着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佛向人指路一样。 时书拖着沉甸甸的双腿,一步一步,爬上数百道长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禅院的静谧。 夜深人定,万籁俱寂。相南寺后院,一方四面合围的院子,东前方一棵绿荫遮天的菩提树。树下几间古朴清幽的房屋,其中一间的门,被再三叩响。 睡在里屋的人陡然睁开双眼,到桌旁点起了灯油,站在门后:“谁?” 清澈音透着疲倦:“是我,时书,你今天在周家庄救的那个,学习新思想争做新青年——” 门扉嘎然揭开。 门内的谢无炽肩头虚拢着长袍,长身挡住暗光,一点灯火映在他深黝眸仁之中,眼神一缓,垂视台阶下站着的的少年。 “谢施主已开门,贫僧去也。” 值夜僧人作揖后,离去。 时书转过脸,满身的泥污露水,乌发湿透贴在耳侧,一张俊秀的脸被雨水冻的苍白,抬头,漆黑的眸子看向了谢无炽。 “谢无耻……兄弟,伞还你,我现在可能要跟你一起过日子了。” 谢无炽抬了下眉:“深更半夜,你从周家庄过来的?我没记错,离这儿有三十里路。” “玛德,遇到点事,一言难尽!”时书显然有疯狂吐槽的趋势。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谢无炽侧头,左边石板上还躺了条大黄狗,体力用尽“呼哧呼哧”疯狂喘气,舌头拖在地上。 主宠尽显狼狈, 谢无炽收回目光,将门扉推开了些,垂下的视线,像从时书贴身湿衣上舔过去。 他嗓音低哑:“进来,你浑身都湿透了。” 僧道院落的厢房十分简朴,一张大炕铺着棉絮,炕上一只矮脚小桌,靠墙一方陈旧古朴的八仙桌。 衣装箱奁堆放在炕尾,整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不染灰尘,虽然简单,但一眼能看出居住的人有洁癖和强迫症,一丝一毫的杂物也没有。 桌上放了本书,灯油烧到一半。 “整整三十里路,简直突破人类极限,直接跑了个马拉松!” 谢无炽到炕尾,在折叠齐整的僧衣中一件一件翻找起来:“要洗澡吗?” “让我先说——我真受不了,我们周家庄上那个少爷,真是流氓,你知道他想对我做什么吗?” 谢无炽:“他想对你做什么?” “他想睡我,吓死我了,我直接就跑了。”时书坐上长凳,“给口水喝。” “只有一只茶碗,我用的。”谢无炽道,“你不介意就喝吧。” 时书咕噜咕噜喝了三碗茶,内心无法平静,控制不住倾诉:“太可怕了,这些男同太可怕了,骚扰女生的是男人,性骚扰男生的还是男人!你知道他怎么对我的吗?他找了其他人,想按住我,几个人睡我一个!” 谢无炽闻言,抬头掠了他一眼。一件一件拿起僧袍,眼底泛着冷光。 如果时书看点男同文,他会明白这种堪比涩情主播asmr的吐槽到底有多煽动男同欲望。 “之前这狗东西就对我动手动脚过,我以为都男的,开玩笑呢。他扒我衣服,就这样……” 谢无炽翻那衣服,时书见他没认真听,拍手吸引注意:“目光向我看齐。我在说话,看我。” “……” 谢无炽:“我现在看着你了。” “嗯,他扒我衣服!就我们玩叶子牌时,”时书拽着衣襟往左肩上滑,露出一片白皙锁骨,“他就这样,把我衣服扒到小臂上,闻老子,还想舔我。” 房间里寂静,谢无炽目光倒映猩红烛火。 谢无炽一瞬不转盯着他,并不说话。 “幸好我眼疾手快,一脚把他踹开!” “别人是连夜爬上崆峒山,我是连夜奔向相南寺,还把周家庄的狗偷了。好想创造一个没有男同的世界。” “哎,从小就招男的喜欢,好困扰。” 谢无炽垂头,挑出一件合体的僧袍:“这身给你穿,夜里没热水了,拿条帕子将就擦干身上,明天洗澡。” 第9章 “谢谢,衣服摸着好温暖。”时书总算喘了口气,“谢无耻,你人真好。” 谢无炽走到桌子旁拿起钎子,用被火烧焦的黑色一端,将油灯拨得更亮一些。 “那我先换衣服。”时书背身站到角落脱一身湿皮。 映在墙面的漆黑影子剥落衣服,肩膀匀净,少年感十足的身子纤秾有度,腰从胸口收束下去,腰极窄细。再到盆骨处时慢慢舒展开,像膨胀的花苞。 谢无炽视线里影子晃动。 安静中,他睫下虚散着光,手极稳,一点一点,用锋利的钎尖剥落火舌。 时书褪去衣裙的影子随风摇曳晃动,时而如同地狱里的魔魂扰人心智,时而像佛台上晃动的蛛丝,心火燃烧。 时书松松垮垮穿干燥的棉衣,坐上了他的炕后才问:“我穿好了,我能坐你的床吗?” 谢无炽微微一笑:“别太客气,你要跟我同居一阵,不用事事征求,自便就好。” “好吧,你爱干净,和你一起住也不是不行。” 时书拿帕子包着头,自觉到床尾那头的里侧躺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好累,没想到一到古代,大家的感情都这么暴烈。” 谢无炽:“长得好看但地位卑微,是祸,不是福。累了?那就睡了。” 谢无炽到桌子旁,要熄灭油灯。 时书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爬起身,掀开棉被下床,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谢无耻,等等,我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有饭吃吗?好饿。” 谢无炽放下剪刀,端起烛台,“后厨兴许还有冷馒头,我去拿,能吃多少?” 时书:“你拿五个,我吃两个。还有三个喂狗。你饿不饿?要不你再给自己拿几个?” 谢无炽:“我夜里从来不吃东西。” “……好的,哥。” 谢无炽转身推开木门,秉着烛走到了台阶之下,消失在青石板错落的小径后,和混沌夜色融为一体。 屋子里暖和,和夜奔时遭遇的狂风骤雨完全不同。 门外一声打更梆子音,让神经镇静下来后,扫视整间屋子。一个独居男人的房间,禅房,僧人,素净,古朴,清幽。 谢无炽给他的第一印象也如僧人般疏远渺然,不苟言笑,有距离感,但算是友善。 可禅房内和他去朋友家的感受不同,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强烈的危险意味。 有些像凶猛雄性野兽的巢穴,留下的信息素一样,给人骨子里的刺激感。 错觉吗?谢无炽明明对人很好,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压迫感? 时书很快将这个本能念头抛于脑后,他收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下次问问他的爱好,投其所好算了。 片刻,谢无炽回来,桌上放着一碟馒头。 时书吃馒头时,谢无炽便坐在一旁,握一卷书对着灯光下看。 时书慢慢反应过来,问他:“你是和尚?” 谢无炽道:“我不是,只是和庙里僧人有往来,收留我,暂住在这里。并不让受戒,算俗家弟子。” 时书往嘴里塞馒头:“这寺庙还挺大的。” “明天赶集你会看见,这寺庙更大。” 时书点点头,吃饱了:“走吧,上炕睡觉?辛苦你等我这么久。” “没必要睡了。” 谢无炽放在半卷书,窗外隐约泛起幽暗的天光,他平静道:“到早课的时候了。” 时书:“?” 作者有话要说: 卷起来了卷起来了 反差哥有性瘾,诸位先不要把他当清白佛子纯爱哥了龇牙 第5章 兄弟相奸 时书固然知道清北学子远非常人可以称量,但也没想到竟然这么能卷。 时书嘴里嚼着那口馒头,见谢无炽放下了书,往亵衣外再套了一件僧袍,说:“我先出门了,你请自便。” 时书:“你去哪儿?” “相南寺东牛李门外,马家武行,禁军殿军司被贬的枪棒教头开店授课,在这儿没法健身,我每天清晨都去武行,和武行的弟子一起晨练。” “健身?你还有身材管理?” “一部分原因,”谢无炽心平气和,“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强健的身躯必不可少。你明天手脚会酸痛,过几天好了,可以跟我一起去。” 时书:“兄弟,我考虑考虑。” 谢无炽一点头:“我先出门了,醒得够早就来藏经阁找我。醒不来就躺着,中午我会回来,给你带饭。” “谢谢……谢无耻,你人真没话说。” “不用。穿越古代,我们是唯一的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谢无炽收敛视线,淡淡一笑,“你待在这里,对我们都好。” 谢无炽走到门外,来福竟然也不叫,原来他刚刚也给狗喂了块馒头,收买了狗心。 “好面面俱到一男的……”时书想,“像班里的学霸,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超强执行力。” 只能说,真遇到好人了。 苍天有眼,我就说,我没干过坏事,怎会又是种田又是遇到男同,如此倒霉! 时书一倒头,从未有过的安心,沉在床铺中陷入了黑甜。 这一觉,还真就睡到大中午,日光透过窗扉落在眼睛里,时书陡然睁开眼,刚想翻身爬起来,惨叫一声后放缓了动作。 第10章 “啊!!!!” “痛痛痛!痛痛痛!痛死我了!” “马拉松真不是人跑的,好痛好痛……” 时书挪着胳膊腿,艰难地下到地面,听到了门外热闹叫唤的声音。他推开了门。 “我天……” 绵密轻盈的雪白阳光一下照他脸上,眼底映出大景京城东都的繁华市井景象。佛塔比夜里看到的更古朴生动,菩提树的浓荫遮住白墙灰瓦,僧人往来,檀越并行。 不远处的相南寺市,商铺摊贩,沿街叫卖,烧鸡烧鹅卤味食铺,金线绸缎五彩布帛,糕点玩具胭脂,卖金银铜铁,刀枪剑戟,还有沿街围成圈,正在吐火走绳吞刀的江湖卖艺人士。 “……这就是城里?一个封建王朝的京城?梦华录啊……” 农村人进城了,早知道城里这么好早来了。 时书想逛逛,想起昨夜狂奔后这一身,忙抓住一个沙弥:“请问在哪里洗澡?” “沿这条路走到头,禅堂后有澡浴池。” 时书连连道谢,便往说的地方过去。 到前台领个手牌,接半桶热水,进到木隔门的里间。 热气氤氲的大澡堂子,许多人参禅拜佛前要焚香沐浴,洗去一身污秽,故有些寺庙有专门的热水和澡堂供应。 时书钻到最角落,脱掉了衣服。 把僧袍从身上剥下来,然后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轻轻鞠起一捧水打湿了身上,腰腹疼得他想笑…… 腿疼也不说了,腰疼,下腹疼,手臂都疼…… 时书一边擦拭身体,一边幽魂似的,抒发感叹:“好疼啊……受不了了……怎么会这么疼……好疼……嘶……啊……疼死我了……” 他嘀嘀咕咕,旁边洗澡的和尚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 越疼,昨夜周家庄的事越让时书气愤:“恨死这些搞男人的傻吊,都怪那个畜生……” 和尚又看了他一眼。 时书擦背,手臂挥舞得太快,刹那他被一阵痛楚击中——“草!” 背后,脚步声调转方向,朝他走来,响起一道沉静轻缓的嗓音:“时书。” 时书猛转过头,烟雾缭绕之中,谢无炽不知几时来的,他换了一身雪白素净的僧衣,青丝长发高挽,左手戴着菩提子串联的佛珠,一只手还拿着一盘珠串,眉压眼,神色平静,眼神自带目空一切。 “谢无耻?你忙完了?” 时书拿毛巾遮住腿间,疼得没处说理:“稍等,我现在洗澡,晚点和你说话。” 不过谢无炽并不走。 时书暗示:“我现在很忙,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能,”谢无炽垂眼,目光扫过他的肩身,移开,“不过你应该不知道热水收钱,十文一桶,我怕你被扣在这里,来给你缴费了。” 时书:“你怎么知道我在洗澡?” “衣裳少了一件。” 时书纵然已无惧和一群男人共浴,但被谢无炽莫名其妙带s的目光盯着,也不自在:“钱哥你先帮我垫着,以后我还你。不过,哥,顶着你那看狗的眼神,能先背过去吗?” 谢无炽:“背面也有人洗澡。” 时书:“所以你就看我?” 谢无炽:“tыkpaвeeeгo.” 注:俄语,你比他漂亮 时书:“?什么语?” “ilongforyou.” 注:我渴望你 清晰性感,抓耳朵的发音。时书懵了一下,感觉按理说能听懂,但又没听懂:“……哥,别搞,加密不了一点,我四级还没过。” 谢无炽:“你闲下来能学学英语吗?” 时书一下子抓狂:“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学英语?你教啊?” “你想学,我可以教,”谢无炽道,“或者俄语,德语,日语,法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不然不方便说人坏话。” 时书:“你八国语言就干这个?” “不然?我也没想到你什么都不会,本以为至少能匹配到一个实力稍逊于我的队友。” 时书:“……伤自尊了。出去,我很忙。” 谢无炽转身,再看了他一眼:“钱付了,门外等你。” “知道了,清华哥。”时书回头,目送谢无炽走出澡堂,捏紧了毛巾眉梢高挑。 谢无炽收留了他,一会儿得跟他好好道谢才行。时书这么认为的,没想到旁边那和尚欲言又止看了半天,重重一啧,把围巾拴在腰上遮得严严实实,避之不及地走了。 时书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脸色一尬:“他不会以为我是男同,被谢哥搞了?” “啊!!!!!!一派胡言!”时书又是一声惨叫,把身上擦干净,闷着头快步走出了澡堂。 “谢——无——耻——” 澡浴池的木屋外有一棵巨大的古樱花树,现在差不多算四五月份,残留几缕花瓣纷纷扬扬,枝头大多结出了新绿,在碧蓝如洗的晴空下,十分清新盎然。 庙宇墙壁重叠,一根探出墙头的李树枝条,纷然成荫,雪白墙角下站着两道相对的人影。 时书跑出去时,谢无炽正和人闲聊。 一位袈裟叠着层层布丁的老僧,布帛被浆洗得发白褪色,他也一副垂垂老态,雪白眉须垂落,掩盖住了清光混融的眼睛。却自带仙风道骨,脊梁板正的意味。 小沙弥替他端着斋饭,垂头等候。 第11章 “世子此去迦南寺,路上怨了什么?” 谢无炽道:“淮南路民叛,官军死伤数万,叛民死伤十万计。从河东南路调来的选锋主力军队,五万溃退三万人,现在残军驻扎在东都城外,首席武将进入东都城内,纵酒作乐,流连勾栏,军纪萎靡,不等到朝廷颁发的军资物需,绝不离开,驻京期间便是惹事生非扰民违纪。” 老僧说:“折算银两,张嘴一要,又需多少?” 谢无炽抬起一只手,张开。 “真是狮子大开口,竟要这么多。”老僧皱眉,“曾不知体恤朝廷,北有敌寇,东有海盗,宫有蠹虫,州府有老虎,县城有苍蝇,真是把油水刮得干干净净,留下一张皮。” 谢无炽应道:“世子去迦南寺拜佛,正是愁钱粮军需一事。” “怕是不敢再加租民税了,淮南路正是课税课到了三十年后,敲骨吸髓,这才激起民变。倘若再收天下之税,恐怕品火教众要如燎原之火,天下群集响应,那就不是打烂一支精锐选锋军能镇下的场面了。” 谢无炽神色平静安定,不说话。 时书听不明白,隐约觉得重要,装作回头看墙壁。 老僧问:“你说这把敲骨刀,又要砍到谁头上?” 谢无炽:“还要等。利剑悬顶,剑下人人自危。” 他俩思索了一会儿,老僧抬头看透过树枝的晴空,说:“我本无心问世事,奈何明镜难去尘。修行数十载,仍一浮沉人。” 谢无炽:“佛法中,只讲悟执,却不讲如何去执。人自有修行之路,走的每一步都不算冤枉。” “哈哈哈,小子好会安慰人!” 说笑毕,谢无炽视线扫过了时书,改口:“慧觉师父,在下那位兄弟到了。” 慧觉大师面容慈爱:“你弟弟?好好好,找到了就好,离乱后还有亲人团聚,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弟弟? 他这么快就给自己安置身份了? 时书走上前来:“师父好。” 慧觉:“你大兄聪颖,还有颗赤子之心,你要向你大兄学好。” 聪颖,清华老哥能不聪颖吗? 慧觉撑着竹杖,沿石板路一径走了。 时书只模糊听到了内容,准备晚点问他,在此之前有另一件事:“以后我跟着你了,你和他们说我是你表弟?” 谢无炽:“不是。” 时书:“堂弟?” 谢无炽:“也不是,亲弟弟。” 时书:“那我不是要改名叫谢时书!?跟你姓啊?” 谢无炽:“我改名时谢无炽也行。” 时书:“你这四个字叫名字吗???” 时书看到刚才澡堂里那和尚,捧着一钵热饭,看到他后,快步走了过去。 “………………”时书沉默了,“弟弟,好暧昧的称呼。” 谢无炽神色邈远,似还在沉思,神色阴郁之态。 回头看他:“你怕什么?” “我……好像引起了某种误会。” “说具体。” “万一别人以为我俩有关系呢?” 谢无炽垂眼,似有所懂:“所以你怕人说——兄弟相奸?”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谢哥说句话能把时小书吓死 ——给时小书一点小小的男同震撼 他俩搞起来真的很爽,特别时小书越恐同,总觉得到时候在反差哥怀里哭的时候,越爽 久等了!本章评论依然全发红包! 第6章 骚扰我也不行? 时书:“你说什么?!” “兄弟相——” 时书俊秀的白脸失色:“好恐怖的词,世界上能有这种事存在?” “我正在想,所以随口说了。” 谢无炽转过身去:“不过这当然是真的。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很多怪物和变态知道自己不被接受,所以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其实心脏得很。” 谢无炽对时书笑了一笑,澹然出尘无味的模样,像和一切烂人划清了界限。但时书只觉一阵惊悚。 说完,谢无炽走向屋檐下的长廊。 时书跟上去:“一种恶心又想听的感觉——那个兄弟相什么,能不能展开讲讲?” 谢无炽:“好啊,下次上床跟你讲,这种话题适合夜间谈。” “……?” 有什么暗示吗?时书放弃这个话题:“这和尚是你朋友?你们在说什么,怎么我来了又不说了?” “他叫慧觉,想知道梁王世子心中所想,便来问我。” “梁王世子,就是昨天想杀了我那个?你还要帮他?” 谢无炽:“是,他有所求,近日总在僧院求佛,希望能释去困厄。有权有势,能给人好处,和他利益交换还不错。” “原来你不是正经和尚。我不喜欢这人,封建贵族,草芥人命。”时书撇嘴,不服。 谢无炽信步而行,平静答道:“你把他理解成游戏里的大boss,在你等级和伤害不够时,不要去惹他。这样想,就好了。” 时书:“意思是等级够了伤害够了,就可以惹他了?” 谢无炽:“谁的等级?” 时书:“你的。” 谢无炽:“我帮你惹?” 时书:“不可以吗?” 谢无炽:“要等等,我刚制定第一个‘十年计划’。” “……” 第12章 黑色的字越听越红。时书算是蔚为服气地跟在了他背后。 寺庙饭堂一位僧人负责检查度牒,看到谢无炽并未多加阻拦,不过对时书观望再三:“这位是?” 谢无炽:“在下的兄弟。” “啧,”僧人递来两个馒头一碗粥饭,“寺里只收容一宿两餐,明日再来,可没有免费的餐饭可吃了。” 谢无炽:“在下自会向住持说明。” 时书端着两个馒头还有粥菜,到靠墙的角落里坐下:“原来寺庙里不能免费吃一辈子?那你收留我,有负担吗?” “寺庙不是做好事的地方,不养闲汉。我养你还好,每天在藏经阁整理书籍,一日三十文,包含住宿。我自己有度牒,吃饭不必花钱。” 时书:“度牒?” “户籍控制和统计百姓人口,度牒控制僧道数量。没度牒是假和尚,有度牒才是真和尚。和户籍差不多,不过你没户籍。最近淮南路民叛,流民大举迁徙,检籍任务重,你暂时逃过一劫。” 时书放慢了筷子:“是啊,不过没逃过会怎样?” “抓去边关军屯地区,开垦农田,修筑城防,纳税,服徭役。” 时书脑子里灵光一闪:“哦,你当俗家和尚不会就是因为——” “嗯。拥有度牒的僧道除了免去徭役赋税,一纸文书能通行全国,无须盘查。人人削尖脑袋往佛门中挤,但凡养不起孩子,吃不起饭,都想到寺庙里来。不过寺庙不是傻子,不会白给人饭吃。” “好聪明。” 同样新手村开局,时书村庄干活被男同骚扰,清华哥都混上编制了。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狗都大。 时书不得不服,眼前谢无炽有条有理把馒头撕成碎片,简单的粥饭,他的吃相却十足的优雅,好像置身于高档餐厅,不徐不缓。 馒头他手里成了珍馐佳肴,一看就知道受过非常高等的教育,家世修养也很好。 时书好奇,问:“你没穿过来前是什么家庭?总感觉你对社会规则很熟悉。” “还好,”谢无炽说,“家族有人从政。” “家族。”时书重复,拍了拍手,“好啊,好陌生的用语。” “我吃完了。”时书起身,把碗放到桶里去。 “……我也好了。” 和谢无炽并肩走出饭堂时,天气晴朗,阳光正好。 “你在藏经阁打工,藏经阁在哪儿?” 时书准备像鬼一样缠着他,不过,谢无炽并不走,而是停在了原地。 顺他目光看去,台阶旁站了一位面容俊秀的光头小少年,僧衣下肩膀清瘦,不知道在等谁,但看到时书和谢无炽时,明显目光一顿。尤其目睹谢无炽的身姿后,耳背泛起淡淡的红晕,将头娇羞地扭了过去。 似乎并没全扭,又时不时地转过来,偷偷看他。 时书:“他在看你?” 谢无炽:“或许吧。” 时书:“他脸红是什么意思啊?不是我服了怎么到处都有?古代男男风气这么开放吗?” 谢无炽对人的注视反应漠然,也并不觉得被人红着脸看有何不妥,但那小和尚欲拒还迎太明显,谢无炽索性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和这少年和尚对视。 少年局促后便放开,媚态地笑了笑,一连串的娇声:“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时书:“……”离谱的画面。 谢无炽摇头,撇开了视线。没成想不远处一位青年高大的和尚走来,嘴里喝道:“看什么!把眼睛挪开!” 这和尚僧袍崭新,质量比普通僧人上好,暴烈俊朗的眉目带着醋意。他单手宣示主权似的搂住那少年的肩膀,敌意地看了一眼谢无炽,这就推推搡搡地走了。 “……”时书抬手,扶额:“我永远不会忘记这沉重的一天。” 谢无炽:“怎么了?” 时书:“我又破防了。” 谢无炽:“骚扰你不行,骚扰我也不行?” “你别搞。”时书说,“我真受不了了,好多男同。” 谢无炽:“这里是东都,大景京城,风气蔚然开放。富贵人家养男宠的很多,可能你见得少。” “那小少年对你有意思?你长得确实不错。” 谢无炽鞋履踩着青石板,一径向藏经阁走去。 “也许吧。我整了两个月的经,但凡来僧人借阅典籍,遍观群书,就能看见我。这少年每次来都躲在窗边,随便借一本书也不看,藏着脸就偷偷看我。” 时书:“然后呢?” 谢无炽:“他先几次来时,还找借口和我说话,不过有一次再偷看我时,刚才那发怒的和尚也来了,不仅把他带走,还对我狠狠啐了口。那以后他就不来藏经阁了,只偶尔在寺庙里遇到。” 时书走过佛堂,看到门匾上的“六根清净”四个大字:“这些和尚出家了还乱搞?六根不净,怎么当的和尚。” 谢无炽淡淡地:“只要花银子买了度牒,书了名字就是和尚,哪管你真和尚,假和尚?” 藏经阁的佛楼近在眼前,僧人进进出出,混杂部分俗家的门客。楼层门口的前台处站着一位僧人,但凡有人想借书出去,必须要在前台用度牒登记名册,再离开。 谢无炽道:“我就在这里服杂役,你有事情,随时来找我。” 时书:“非要服役不可吗?” 第13章 “没错,寺里不养闲人,除非有钱可以打点,雇人做事。我现在就是受人委托,代为整理经书。” 时书再次感觉到人和人的差距:“穿来三个月,你都掌握人脉了。” “还好,”谢无炽,“主要原因,我对这个职业很满意,目前了解的世界有限,但书籍上记录的知识无限。藏经阁除了经书还有史书、世情的著作,方便了解这个王朝。” 时书:“………………” 我在挖土,你在看书。 时书佩服至极:“哥们,活该你读清华,先天穿越圣体,你不穿越又该谁穿越呢?” 谢无炽淡淡道:“还好,你下午没事,要不要和我一起看书?” 充满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步?”卷王的邀请。 “……” 时书不好拒绝:“我看看吧。” 藏经阁门口一方高耸的云梯,一排排深棕色书柜顶天立地,摆满书籍,竹简,还有一些古玩。有僧人拿着鸡毛掸子,拂去角落的灰尘。 阁内采光良好,雪白的阳光从窗格射进来,落到地上浮出淡淡的光影,灰尘在其中飞舞,古风感十足。 随手翻开一本书,眼前霎时出现了一片“&&%#?@%……*&%###……”哪怕是十分端正雅致的印刷楷体,要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穿成一串后,一串一串辨认成一句,一句一句再辨认成一节,起来也十分费力。 时书表面若无其事,其实又在悄悄破防。 好好好,好好好。 他也便显得太文盲,毕竟谢无炽看起来很努力在生活,如果自己能力不行态度还不好,那说不定会成为他的累赘。 时书抬头,谢无炽一身朴拙僧衣坐楼梯上,将一卷地藏经放回原来的位置,阳光照他脸上,让那张眉压眼,危险意味十足,宛如利刃收敛在刀鞘中的眉眼,染上了淡淡的神性,锋利内含。 “帅哥,确实帅哥。” 也难怪那少年和尚偷偷来看他。 时书头猛地坠下去,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托住,灼热不堪。 “啊?怎么了?!” 谢无炽不知道何时到了跟前,目光居高临下:“看困了?” “……咳咳咳!不是,刚没站稳。”时书问,“是不是可以走了?” 谢无炽:“现在才半个时辰不到。” 真是卷不过你! 时书痛苦地扶着脸,被他碰过的额头滚烫,谢无炽体温确实高,高得异于常人。但他目光像潭水一般沉静,站在他几步之外。 “我出去逛逛市场吧,正好近,今早上就想去。”时书不装了。 “也好。” 谢无炽不说什么,叫他:“手伸出来。” “怎么了?”时书伸出手。 掌心霎时一片冰凉,落下了一串铜板。铜板冰凉,但谢无炽指尖挨过的地方,又非常的烫,烫得时书不自在。 “零花钱,上集了可以买吃的,再给自己做身衣裳。”谢无炽道,“随便玩儿,开心就好,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惹祸。”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书:好,这个祸,我惹定了。 这本真就谢无炽硬c,时书硬躺,估计以后脑子动点劲儿都是怎么勾引谢无炽。 实在是爱看一些老婆摇人摇老公的情节。 第7章 金牌打手2.0 时书盯着手里的铜板,经手残留体温。 这哥一日赚三十文,这不是把全部身家都给自己用了? 我靠,清汤大老爷! 就爱爹系朋友,就爱爹系朋友。 一旁有人:“师兄,我找一本《无量寿经》,翻了半天也找不到。” 谢无炽:“净土部内,左手第三列,第六排,从左往右找。” 见是较为身材矮小的和尚,谢无炽向时书点了下头道别,转身走到书架后,探手从书架上拿出所需的经书。 藏经阁藏书浩如烟海,汗牛充栋,谢无炽整经一个月,把大致经书的位置都记住,过目不忘,过口记诵。 难,他,天才? 认识才不过一两天,时书对这位同穿者塑立了一个非常牛非常友善的印象! 时书远远的,向他挥手:“谢无耻,钱记在账上,我会还你的!” 阳光下,时书浑身白净透着亮。谢无炽微微一笑:“记住了。” 时书转身离开了藏经阁。 手里的铜钱圆轮廓开方孔,如果确定年代,这一定是古董吧? 不过,这一把钱让时书有了现实的紧迫感:“既来之则安之,恐怕接下来要长住相南寺了。谢无耻虽然对我很好,但我总不能吃他一辈子,毕竟只是朋友。” 单方面索取可不是健康的朋友关系。 既然他把我当朋友,我也要把他当朋友。 得自力更生才行。 时书还没离开相南寺,就被眼前的繁华遮迷了眼。那长阶上也摆满商摊,左右两列排下去,行人在中间挑选购买,这样的商路一直绵延到寺庙门口。再走出寺庙,更是一番繁荣景象。一口古井,一株大菩提树,沿街商行布行酒肆,瓦当楼馆,檐角相接,酒旗漫卷。 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热闹的吆喝钻入耳中,恍若置身南柯一梦。 “真是进城了。”时书震撼得站在原地,半分钟才回过神,走入这梦境般的画面中。 “卖烧鹅烧鸡卤肉,卖饼干点心……” 第14章 “别念了别念了!别诱惑我了!” “找工作要紧!” 时书鼓起勇气,叫住酒楼的小二:“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小二上下一看他:“你是相南寺的人?” “我暂居相南寺……” 小二:“不行不行,寺里住持说了,不让招相南寺的僧人做活。” 时书:“我不算僧人。” “俗家弟子也不行。”小二拎着茶壶就跑,“让一让啊让一让,这位客官,里边请!” 时书不解,接连问了好几个店铺,一旁坐着缝衣服的大婶说:“别问了,这一带都不招。外地来的吧?这相南寺市包括旁边的舟桥夜市,房产都归相南寺僧人所有。住持大人说了,不让僧人与民争利,另外,也不让僧人除研读佛法外还沾染世情,所以一概不许任用僧人做工,不然要把全部租房都收回。” 时书:“…………什么?” 时书抬手往道路的尽头指:“你说的是,从前面那座牌坊起到背后的界碑,这一带的房屋全都是相南寺的?” 大婶笑了笑道:“不止。看到对面那栋高阁楼了吗?从那栋酒楼到这,房屋地皮全是相南寺的不说,城外,还有三万亩的地。” 时书:“……三万亩?” “妇人从不妄语。” “……万?” 大婶被他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逗笑了:“相南寺可是东都首屈一指的大地主,我们这些生民都要仰寺庙的鼻息过活。十年前,相南寺摩尼殿不慎走了水,修缮花费,知道花了多少钱吗!一百万两!” 日!10个亿! 10个小目标就修这几栋楼?时书政治嗅觉一般,但忍不住想大喊:腐败啊,腐败! 话说回来,时书升起一个念头:“谢无耻怎么混进这座顶级寺庙的?” 搁现代,相南寺必定是天下第一名寺,时书以前看过新闻,说一些名寺招和尚不仅需考试,还要985清北毕业的。 ……谢无耻,清北,专业对口了么? “表面同一起跑线,实际被狠狠卷到。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嗯?” 但,相南寺怎会积累如此庞大的房产和地产……寺庙,和尚,这不是一听就勤俭节约,朴素无华的组合词吗? 一开始思考,时书大脑就一片空白。时书索性放弃了思考,沿热闹的街道一路往前走。将这条热闹的集市走完,花了足足十几分钟,而这不过东都的壮丽之一罢了。 周围逐渐冷落下来,大概集市走到尽头,时书往回走,左手旁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女孩子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求求你们,放了我。” “放了我吧。”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时书掉头走了过去:“干嘛呢!?” 下一秒,时书的腿发虚打晃。很多人,不是一两个,而是四五个男人,衣衫扎在裤腰带里,流里流气,把一个圈着花篮的女孩围在狭窄的巷子里,涎着脸笑看女孩的哭状。 “别哭啊!怕什么?哥哥又不会伤害你。” “跟了哥哥吧?哥哥带你过好日子。” “反正你也没婚配,还是心里有情郎了?哥哥哪里不好?” 人拦在巷子口,女孩一走便一把给她搂怀里淫笑,眼看女孩无助地缩在墙角,只敢哭。 时书出现,那为首的只看了一眼:“滚,没你事!” 时书:“……” 好嚣张! 按理说,时书现在装作走错路离开就行,这几个人也不会为难他。但时书心跳开始加快,在胸腔里乱撞,脚沉甸甸地黏在地面。 完蛋,血脉觉醒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走了这女孩不就完蛋了?但打的话,打不过。时书思考后清了清嗓子:“兄弟,能不能别这样。” 中间的男人,瘦长脸,转过来盯着他:“你说什么?” 时书:“我说,能不能别这样。哥哥们,你看她在哭,她不是不愿意吗?这样子强迫别人是不是不太好。” 瘦长脸:“你叫谁哥哥?” 时书:“你们不是想当哥哥?让她叫哥哥……” “草!我特么当她哥哥,谁要当你哥哥,你个臭小白脸找茬是吧!”最前面的一拳头砸在墙壁上,震掉了一层墙皮,凸显着暴力,二话不说朝时书走过来。 “哎哎!别,别这样,怎么动手了?”时书俊秀的眉蹙起,“明明是你们不对吧!” 喊没有用,铁拳要揍他,时书从小乖乖读书,还从来没跟人打过架,一时慌乱。他看到左手旁有个竹竿,想也没想拿起来,往那人群中就是一捅。四五个人,顿时被哄鸭子似的挑散了,冲出来要围殴他。 时书朝那女孩大喊一声:“快走啊!” 女孩捧着花篮没命地跑了出来,冲时书勾了勾手:“跟我来!” 时书:“我跟你跑吗?!” “跟我跑。” 背后回荡着男人破防的声音:“你们这两个贱骨头!天生下等的贱种,肯定是一伙儿的!还跑?给老子站住!” 好险! 时书一闪身躲过袭击,跟在女孩背后狂奔。这女孩显然对相南寺周边的环境很熟悉,穿过商铺中狭窄的间隙,左右拐弯跑过石板路,再绕过嘈杂喧嚣的人群抵达僻静老街,没几个回合,就把那几个在背后狂喷的人远远地甩开了。 第15章 背后声音越来越远,直到不见。 “安全了。”女孩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嗯嗯嗯好,安全了,”时书撑着膝盖,昨晚长跑后的酸痛加倍袭来,“好痛好痛好痛……昨天的旧伤还没好,今天又添新伤,真的好痛,走不动路了。” “谢谢你,好心人。” “不客气不客气,不过……” 时书才留意道到,“这是哪儿?” 时书置身于一片破旧的街道,和相南寺的繁华截然不同,石头表面凝结着油腻的污垢,一条排水沟在旁边潺潺流淌,流过这里的每家每户,散发出阵阵恶臭味。 但这里居住的人并不少,矮屋相接,棚户林立,一个老男人出来倒便盆,远远地观望他俩。 这里的每个人,都透露着一股穷苦的气息,备受折磨的气息。 时书看的呆了,女孩似乎有些局促:“我叫小树,我家就在这里。我先回去了。” “嗯嗯好,你下次看到他们就跑,注意安全。”时书也不多问,“我绕绕,再回寺里去。” 街道风景远没有正街那样的繁荣,像大都市的城中村,住的也都是穷民,穷得可怕那种,看到时书都会鞠躬,又十分的有礼貌。 不解,不解。 时书一路走过,天色渐渐变暗。 街道集市也到了散集的时候,收摊回家。该回相南寺了,这才刚认识卷王大爹,还是安分一点比较好。 “请问相南寺怎么走啊?” “就在前面。” “好的,谢谢!” 远远望见狮子头门口大菩提树的浓荫时,时书松了口气。一路小跑往里走,忽然一股直觉上的危险感。 “不对,这几个人怎么追过来了?” 时书一下窜到商铺后躲着。下午围堵女孩那几个泼皮,正坐在寺庙门口的茶摊,一边嘬一口茶,一边张望往来寺庙的香客和人群。 傍晚寺庙门口香众稀少,人进门会被仔细辨认。时书低头一看这身僧袍,明白是被衣服暴露来源了! “……不会是等我吧?” “这么记仇吗……?” “不是,你们耍流氓还有理了!” 时书顿时有种读小学时招惹了校霸,被堵在路上不敢回家的感觉。不过这个年代,可没有妈妈来接他回家。 “万恶的古代社会,万恶,公平正义在哪里?法治平安在哪里!要不是没练过真想冲上去打一架。” 而且天越来越晚了……谢无耻会不会担心? 时书正犹豫时,旁边走过一个夜归的小和尚,叫住他:“师兄,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告诉藏经阁的谢无耻——就是在藏经阁里整经,长得最英俊,看人像看狗那个俗家弟子。你跟他说——” “不要惹祸”四个字,飞速在脑海中一过。伴随着谢无炽说这句话时,暗下来的视线,还有落在掌心的气息。 时书眨眼,声音一顿:“就说,弟弟遇到点问题,可能要晚归,让他别等。” “好。”和尚端着一只钵,僧衣晃动,三两步轻巧地踩上台阶,进了佛门中了。 倦鸟归巢,收摊下课,店铺闭门,清扫大街。 时书蹲棚子后,腿蹲麻了不说,憋屈之感更是随着日暮汹涌澎湃。 可恶啊……想我现代一个大帅哥,怎么到古代不仅沦落到被男同骚扰,夜奔,还被流氓堵门,怂怂地蹲在寺外不敢回去这种下场,简直想用心头血书写三个“惨惨惨”! 虽男,恐男。 不过,就在时书窝囊气鼓成一团时,相南寺门口走出了一道高挑的身影。一身海青色古朴的僧衣,手腕缠着几绺佛串,菩提子卡在瘦削的腕骨,垂下来一缕随风一晃一晃,轻轻巧巧地敲着他的指尖。 “谢无耻怎么出来了?还是被他知道了?” 谢无炽站在佛寺门口,一盏暗灯点亮,他面无表情打量了一圈,注意到天都黑了还不让茶摊下班的五个流氓。谢无炽视线再转,看到站米铺后的时书。 他平时不怎么言笑,但偶尔弯唇,给人一种尚可接近但不可侵犯之感。不过现在谢无炽倒没什么笑模样了,阴影暗去了他的眉眼,有种让人后背发麻的阴恻恻。 谢无炽:“不用再躲,可以出来了。” 时书思考:“不会听错了吧?直接出去,要是打起来,二打五能打过吗?” 下一刻,时书看见谢无炽收回视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朝那五个人过去,径直站在几个人身前,影子笼罩。 时书:“谢无耻,你干什么!” 瘦长脸刚从板凳起身,肩膀被谢无炽的手按住:“佛寺清净,不便动手。换个地方。” 瘦长脸:“也好,换个地方。你是他同伙?别怪我说话不客气,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想收拾这个臭小白脸,你非要插进来一脚,到时候被一起揍了,可别哭爹喊娘。” 谢无炽:“放心。打死也不见官。” 谢无炽嗓音平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几人互相一点头。那必须爽爽了。 漆黑中身影一前几后,往暗处的巷子走去。 即将走近时,几个人互相一点头使个眼色,伸手便向谢无炽的肩膀抓过去。本以为会很轻松把人擒拿在地,谁知道一个过肩摔,尾椎骨摔碎的声音。 “啊!!!我艹!你——” 声音惊恐。 第16章 “你这僧人居然是练家子!” “练得少,比不上选锋军日日操练。刚才说好了,打死也不见官。” 谢无炽把手腕的佛珠一圈一圈套在指骨,轻巧击碎对方的牙齿,飞出的血迅速染红菩提珠,溅到他到宽袍大袖上。 “你,你到底什么来头?!” 谢无炽眉眼冷淡,视线乜斜而下:“别管我是什么,你有你的军纪,我有我的寺规。现在打一架,这事儿就算完了,闹大了对我们都不好。” 再一拳狠狠掼在那人的腹部,对方捂着肚子一阵狂叫,原地打滚。 顷刻之间,几个人竟然全都倒了,谢无炽下手巨狠,还有个人竟然晕厥过去,躺在地上。 “送你兄弟去看大夫,同济堂还没歇业,赶紧看肾脏受损怎么治。” 谢无炽边擦手上的血边往外走,菩提珠被他拽在手掌中,缨络飘舞,他下颌也染了些血,在黑暗中半抬起眼,盯着刚冲到巷子口,拿了把棍子准备动手的时书。 时书看看地上,再看看他。 “啪嗒。”手里的棍子被他抽走,扔在了地上。 “你不听话。” 背影霎时从耳旁疾掠过去,冷风中残留着血腥味,回头只能看见谢无炽在黑暗中走远的背影,一袭古朴的海青禅衣。 声音阴沉:“来,议事。” 第8章 蹲墙角偷听别人搞基 时书一双桃花眼眨了眨,夜色这位智力惊人,武力值还爆表的卷王大爹,险些想要鼓掌了。 心存感激,一边走一边跟在他背后。 但对方神色偏阴郁,回寺庙的一路没人说话,谢无炽走路快,时书身上不是很舒服,走得慢:“谢无耻,走慢点。” 第一遍,谢无炽没有理会。 时书:“谢无耻。” 谢无炽低头沉思什么问题,手背的血滴滴答答掉在地上,蔓延了一路。他那身僧衣看着与森然血气极其不适配,既无恩慈,也无悲喜,不像僧人,倒像伪装法相,混在和尚中要以佛灭佛的魔王。 谢无炽说话了,视线微冷:“你打算叫这个错字叫多久?” 时书:“这是错字?那,谢无……炽?” 谢无炽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留意到他的步履:“你身上有伤?” 时书:“对,我昨天跑了个马拉松,身上痛得要命。还没好呢,下午遇到那个女孩被骚扰,又跟她逃跑,现在越来越痛,一步也不想走了。” 谢无炽:“所以为了救女孩惹了那几个士兵?” 时书一怔:“——他们是士兵?” “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谢无炽转过身,一步一步沿台阶往上,夜间的相南寺安静下来了,僧人自有寝规,他和时书一前一后,站在整座台阶,前方则是古朴高耸的观音殿。虽然很近,但与时书莫名距离遥远。 谢无炽:“我在武行锻炼,禁军教头演示过大景军队的统一体能战术,这厮一出手就是军中拳法,且训练有素,还和同伙有配合,显然是行伍出身。” 时书惊讶:“那他们能干出当街强抢民女的事!?” 谢无炽嗤声:“天真。” 时书倒不觉得什么:“天真怎么了?我才十八岁。再说,你那天救了我,说明救人没错。” 谢无炽掠起眼皮:“我救你一次,不能次次救你。这次你惹到的河东南路调来的选锋军,刚镇压完淮南路的民叛,现在火气大得很,逗留京城歌楼伎馆以功臣自居,气焰正盛,发起疯来还不知道什么样子。” 时书不解:“选锋军?你怎么知道?” 谢无炽:“大景北人说话咬字重音在后,南人说话咬字重音在前。近日也只有这一支军队驻扎城外。好在军队有纪律,私底下能靠武力取胜,恐怕不敢把事情捅大,否则就要生事。” 谢无炽心里有一杆秤,能在几句话之中作出判断,没有知识和经验作为积累,再加上敏锐的洞察力,是无法形成的。 虽然时书和他接触有限,但这种说话讲逻辑,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还会照顾人的,很容易成为一群人中的领袖,让别人不自觉服从他。 时书站台阶下,一张俊秀白净,意气风发的少年脸,觉得谢无炽有道理,但自有不平之气。 “你不服?” “……” 他年纪还很轻,没有人可以阻止热血沸腾的青年人。 谢无炽静站片刻,换了腔调,似是一直思考的事情有了答案。 他眉眼阴郁一扫而空,平静温和。但那匣中剑的锐利并不减。 他走下台阶:“走路费劲吗?要不要我扶你?” 时书没太在意他态度的转变,但摇头:“不用了,马上就到了。” 谢无炽:“没事,你手脚酸痛,前面还有一段路,一起走。” 一边说,一边搭住了时书的手臂。时书靠上他时,立刻察觉不是羸弱颤抖的手臂,而是强健坚硬,温度也高的一双手。 ……这哥们儿,爆炸般的压迫感。 时书:“……谢谢,谢谢兄弟。” 和谢无炽肩膀挨着肩膀,体温渡过来传到皮肤,时书感觉被一个火炉煨住。时书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热的人! 不过因为对方也是男的,还有刚才那番话,时书一下沉默寡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顾着走路。 第17章 谢无炽:“传话的和尚来找我时,我猜你遇到麻烦,很担心,所以马上出来看你了。 时书:“还好,生活中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意外。” 谢无炽:“我知道你很正义,这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不过答应我,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有道理,可听,改不改看情况。 时书含糊地点了点头:“好吧,下次提前跟你商量。这次给你添麻烦了,是我不对。你刚才打了架手疼不疼?” 谢无炽:“经常锻炼,不疼。” 夜里寂静,时书让他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过台阶,谢无炽的手搭在他手腕,用意也是好心,但随着一步一步,甚至谢无炽刚靠近自己时,时书就升起一股不舒服,生理性后背发紧。 沃日,头皮发麻了。 谢无炽太男性了,体格高大,轮廓英俊削落,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折中的元素,时书仿佛单枪匹马面临草原雄狮。 怎么还没到院子……? 什么时候能脱离这滚烫的手。 途径一座荒芜的院落,桥梁架搭,半壁颓圮的篱墙垮塌,砖头和乱石被枯草和花枝掩盖住。 僧人们总是早早歇息,第二天早早醒来洒扫做事,因此约莫晚上八九点,寺庙里早已一片死寂。 时书和谢无炽走过台阶的坡时,气氛死寂,墙壁后那隐约传来的呻吟声,气若游丝,变成不可忽略的声线。 “嗯嗯啊啊……” “啊!谢无炽,什么动静——” 时书猝然被这叫声吓到,嘴便被一只燥热的手捂住,时书闻到血腥味的同时,谢无炽声音落到耳朵旁:“低声。” 时书后背毛一下炸了,他用力掰开谢无炽的手,耳背烧起一股灼热的红。瞪大眼,不可置信和谢无炽确认目光。 “呵呵,”谢无炽笑了后,神色淡漠,“听到过这种声音吗?” 时书:“不会是我想的那样?有人在搞?” 我穿的是男同?! 时书和谢无炽不再说话,也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越站着不动,越感觉到那阵高亢的声音的清晰。 其中似乎还有快慢紧急的节奏感,起伏不定的情绪感,眼看周围是树,树下是四合的院子,声音就在这院子里回荡。 时书听不下去了:“走?把舞台留给这两位野鸳鸯。” 谢无炽:“不急。我没看清人是谁。” 时书:“你看清人是谁干嘛?” 谢无炽:“吃瓜,当然,我有我的用处。” 墙头并不高,谢无炽站在那儿,视线还要远远高出一大截。他沾血的僧袍拂过花枝,被掀起一块。夜色太深,只能看见两团白肉搅在一起,其他的便看不清楚了。 谢无炽屏气凝息,高高低低的声,时书则听得面红耳赤,心惊肉跳:“好怪,哥,不想听了能不能走啊!” 谢无炽:“等等。” 时书沉默,那断断续续的对话也听得更清楚了。其中一位,似乎脾气大发,正气咻咻地边骂边干。 “嗯?叫你冲男人抛媚眼,藏经阁那个整经的和尚俊俏是吧?这么不老实,我比他差点哪儿?要不是老子赎你出来,你现在还在教坊司被男的上呢。” 另一串甜腻的娇笑:“我看他两眼也不行了?好大的醋劲。” “老子弄死你!还敢发骚,现在满足了吗?说话。” “你个畜生,慢点,我要死了——” “啪啪啪——” 回应他的是一串越发急促的吸气和拍打声。 好银秽,好瑟情。 时书脸一下红了,捂住耳朵,感觉声音在脑子里回荡钻动:“哥,我才十八岁,还是小朋友呢,能不能别这样?我还没做好准备踏入成年人生活。” 谢无炽:“很快,这男的耐性一般。” 片刻,“好了,他俩完了。” 果然,那边的声音和气息逐渐恢复正常,耳鬓厮磨,又亲又抱一阵亲热,响起一些黏腻的声音。 谢无炽垂头沉思,站在蹲地上一脸自闭的时书前,心里似乎了然了,他身影清正:“走,我知道是谁了。” 如此事不关己,仿佛目睹别人野合,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呼吸一样。 什么心理素质! “谢无炽!我不得不说你两句了,不良嗜好,蹲墙角偷听别人搞基。” 时书站起身,没想到酸痛的双腿发麻,头忽然晕了一秒,紧接着眼前猛地一黑,在失重感中整个身体骤然跌落在地—— “完了……”膝盖磕在柔软的泥土上,时书抓救命稻草似的,本能反应一把抱住了谢无炽的腿,等重新恢复意识时,脸已经埋在一片柔软的布料,也就是谢无炽的双腿之间,闷着脸无法呼吸。 “嗯?”谢无炽被猝然的力道撞得闷哼了声。 时书:“…………………” “啊我突然贫血了——”时书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后脑勺就被一只高温的大手扣住,提醒意味十足地在他耳朵后抚了一下,带动那片皮肤发烫。 谢无炽的声音迫在耳畔,磁性喑哑:“嘘,低声,不要说话。” “……” 心跳一下收紧,残留气息余温。时书不敢吭声,维持着抱着他腿的动作,耳朵里说话声音停了下来。 “什么动静?有人吗?”那男人说。 “这深更半夜哪里来的人,估计是什么野猫耗子。” 第18章 “……唉,这么晚,也该回去了。明日还有许多人客要来。” 那人窸窸窣窣穿衣服,离开的出路只有自己这边这一条。 时书后背发麻,但让他更紧张的是,自己脸埋在谢无炽的大腿处,那么他的头顶…… 僧袍用皂角洗过,散发着一股质朴无华的清香味。时书不敢深呼吸,缓慢地将脸调转了方向。谢无炽一动不动,大手托着他的后脑,指尖轻轻顶在他的耳垂。 他身上的温度太高,哪怕只是一片皮肤贴着,都让时书十分敏感不自在,快被烫死了。 “怂货,干人的时候,恨不得把油水都榨干。一听到有动静,跑得比兔子还快。再说,被人看见,不是更有意思?” “哎,你个小贱人——” 那边似乎死灰复燃,干柴烈火,又吭吭哧哧响起了动静。 时书:“震撼,我今天才知道相南寺房产田产多不胜数,没想到寺里的人还搞野战……” 谢无炽:“你要是看过红楼,三言二拍,会知道僧尼也和常人一样有情欲。书上说破除七情六欲,落到人身上,哪有那么容易。得道者是少数,浑水摸鱼的人是多数。意志力到底能战胜什么?” 时书想起什么,连忙作揖:“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我刚才突然头晕了。” “没事,”谢无炽眉眼在夜色中模糊,嗓音低,“你身体不好?” “倒也不是,我一直很健康,”时书脸上露出犹豫,“但是这三个月在周家庄当工人,天天馒头粥,粥馒头,偶尔炒个菜,赶上过节或老爷高兴才有油水,可能有点营养不良了。” 谢无炽认真听,道:“还有呢?一概说了,我想想怎么办,免得给你养死了。” 时书:“……我很健康,不要你养!” 谢无炽转过身,微风拂过发缕:“走吧。” 轻手轻脚离开这片废弃的僧道院落。时书揉着脸,脑子里还回味着这一情景,忍不住八卦的心情:“谢无炽,你说你知道是谁了,谁?” 谢无炽:“今天中午饭堂遇到的那两个和尚。” 时书:“什么?居然是他俩?” “年轻精力旺盛,便有欲火焚身动情任性到难以忍受的时刻,无法克制沦为欲望的奴隶。” “淫恶之报,天律最严。这两人在寺里行淫事,竟然不怕因果轮回。” “……这么恐怖吗?” 时书一路碎碎念,终于回到住处。院子里清凉寂静,谢无炽在院子的水井旁绞了一桶水上来,就在暗淡天色中脱掉了僧袍。 将沾血的菩提珠和衣裳丢了进去,血液缓慢地晕开,月色荡漾。 时书在房间擦洗完身体,出门看到谢无炽的后背时,喉结滚了一下。 肩膀宽,时常锻炼的人的身体,亵衣单脱掉了,剩一条裤子扎在腰际,一股一股鼓起的肌肉贴合着骨头,随着运动,后背和腰身的骨骼推送,腰虽然窄,但贴着的脊梁十分洗练利落和紧绷,身体充满了男性的张力。 哥们儿,当僧人这么欲? 几乎和时书偶尔在视频网站上刷到,底下几十万条“想舔哥哥身上的汗”评论的那种肌肉和体型。 谢无炽,男人中的男人。 不爽。 那种不爽的感觉又上来了。想炸毛,头皮发麻,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好诡异。时书悄悄地酸了,没错,他们直男看到更有男人味的帅哥只会破防。 显得他时书在他面前跟个受一样,这是多么屈辱的事情! 时书想进门,来回走了几次,站门口看他:“你肌肉怎么练的?” 谢无炽捞起水里的菩提珠:“滑雪,骑马,打球练的。” 时书:“骑马?你已经骑上马了?” 谢无炽:“不,自己的马场。” 时书:“……” 时书:“谢无炽,你穿越肯定比我还痛苦吧?” “还好,痛苦了几天,现在呆得也挺舒服的。” 谢无炽拎着水珠滴答滴答淌落的手串,裸着上半身往时书的方向走,浅色月光照在他锁骨,将麦色皮肤映出淡淡的光泽感,宽厚胸前沾了点点水珠。时书才回过神,想到要和他共处一室,睡一张床。 顿时,时书升起一种毛骨悚然感。首先,他觉得谢无炽人不错,其次,谢无炽长得也十分帅气更是爱干净到洁癖,但他的距离感和压迫感实在太强了,好像总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施惩意味,很吓人。 时书:“对了,谢无炽,你今天问过住持,我要怎么安身吗?” 谢无炽:“住持当你是我兄弟,答应让你暂住,其他一概没说。” 时书:“好……” “怎么了,不适应?”谢无炽嗓音淡,眸子黑色却深,“条件有限,先对付对付。” 时书:“也没有,挺好的。” “嘎吱——”谢无炽关上了门,顺手给门的门闩插上了,屋子顿时变成一种插翅也难逃的封闭空间。 空气中谢无炽的信息素刺激变浓,时书忍不住想炸毛,谢无炽目光将他从头看到尾,若无其事:“上床吧。对了,那个故事还听不听?” 时书不仅心理炸毛,生理也快炸毛了:“什么故事?” “兄弟相奸——” “啊!!!”时书一头扎床上,埋进枕头里,“哥,气氛突然好诡异啊!” 谢无炽:“什么气氛?” 第19章 男上加男? 不知道!但是真的好怪!!!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书:一种情景演绎的gv气氛…… 书宝越恐,以后越好c…… 第9章 你太规矩了,有性羞耻 忙了一天的院子终于恢复寂静。 夜深人静,缩在床铺角落偷感很重的时书在睡熟之后,终于伸展开了四肢,棉被一角搭在腹部,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敞开。 似乎还做了噩梦:“我想回家,回家……” 时书生的十分白净,衣服被撩开露出半块白肚皮,穿越来后变成了长发,但阳光活泼的少年感却不减少。 谢无炽收回视线,刚准备睡,被时书蹬过来的一只脚给踢中膝盖。 “唔嗯……” 时书发出梦呓。 谢无炽眼神暗下,无人的时候他唇角一点笑意也没有,稍后退,没想到那只脚空闲后越发过分的朝他方向侵占。 如此退了片刻后,谢无炽掠低视线,抬手一把握住他的右脚脚踝,将时书的睡姿稍调整端正。 谢无炽半靠上枕头,将书卷放下后闭上眼。 …… 日上三竿! 又是崭新的一天,时书醒来时对面床头空荡荡,猜测谢无炽又去武行健身了。相当自律的一个人,昨晚时书躺床以后,谢无炽不仅不睡,反倒借着昏暗的灯火在看书。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谢无炽三更读书,五更起床到武行练武,白天还得在藏经阁整经读书,十分卷,卷得时书侧目而视。 “过几天身体好点了,要不跟他一块儿出门看看?紧跟大爹步伐,不然凡事都他一个人干,也怪辛苦的。” 门外阳光正好,时书摸摸来福的狗头:“嘬嘬嘬,太阳晒屁股了,起床!” “早上吃什么呢?” 时书见一道身影从院子旁的小路绕过来,谢无炽一身海青僧衣,低头似乎陷在沉思中。 他手里托着一封包裹好的荷叶,抬头见时书。 “醒了?” 时书:“你回来了?这是什么?” “卤猪肝。去饭堂打来馒头和粥,就着吃。小心别被看见了,这一带一概不许卖荤肉给僧人,我托人帮的忙。” 时书:“兄弟,你对我真没话说。” 谢无炽进房内,拿起桌上的书:“过两天休沐,不该我轮班,带你去看看中医,开点药喝。” 时书打来粥饭和馒头吃时,谢无炽站井水旁擦干了一身练武后的汗水,他穿衣时确实看不出那么强健的躯体,将新的僧衣换上,又带了几分清朴文气。恰好寺庙里洗衣服的婆子来,便将脏衣服一件三文钱托人洗干净。 时书打开荷叶后发现不仅有卤猪肝,还有卤鸡腿,一边看着谢无炽换衣服,心说真帅啊哥们,有点西装暴徒的感觉,是一拳能把人打死、沾着血还笑那样的人。 他悠哉悠哉吃饭,日光正盛。 远远,听见一声吆喝:“师弟!” 时书扭转头,昨日的慧觉和尚拄着竹杖走来:“在吃早饭?” 谢无炽给时书递去一个眼神,时书秒懂后飞快把荤肉迅速包好塞回了屋内,叼着半块馒头满脸清白无辜:“……” 不知不觉,居然和谢无炽形成了这种默契。 谢无炽:“嗯,刚从武行回来,要去藏经阁当值了。” 慧觉:“今日有事,你看看能不能找人替你,就不去当那个值了。” 谢无炽:“有用我的地方?” 慧觉:“世子午后要来寺里游玩竹海,上次你随行世子到迦南寺,世子听你讲佛,对你颇有印象。今日来了,缺人帮闲凑趣,你要是不忙,就去与世子同游吧。” 慧觉说完,一脸欣慰地捻了捻胡须。 谢无炽:“能为世子帮闲,是在下的荣幸,不过才疏学浅——” “你就不要推脱了,从鸡鸣寺特意来相南寺挂单,日日发奋读书,还文武兼修,我十分欣赏你的才情。如今这时代,还有谁不懂‘敲门砖’的意思啊哈哈哈,你既然有志向,那我帮你引荐,也算得上成人之美,美事一桩了。” “那先谢过师兄。” “不说这些虚的,但愿你能为大景这世道,澄清几分吧。”慧觉一转身,念诵着“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悠哉悠哉地离开了。 谢无炽回头时,就见时书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他。 谢无炽:“?” 时书:“你和那坏世子有什么py交易?那种人你都下手啊?” “py交易?”谢无炽关上柴门,往藏经阁去。 “那他刚才说的引荐是什么?” 时书一步一顿,挡在他身前,让谢无炽走不得路,便停下来:“你从来不看史书?” 时书:“……看得少,怎么了?” 谢无炽:“某些朝代参加科举的试子,在开考前要提前去拜见考官,自称门生,等待提携。从古至今,寻找渠道接近有权有势的人,一直是仕途晋升的道路。你不看史书,网文总要看吧?” 时书:“这个确实看。” “冷酷杀手妃刺杀男主,第一件事是接近男主,博取他的喜爱,再动手——简而言之就是爬床,对吗?” 时书:“……谢无炽,你的知识面到底有多广。” 谢无炽:“要是穿越到古代才童年,那我还能试一试科举入仕、平步青云,但这穿来都成年人了,四书五经读不完,更考不过那些饱读诗书的老手宿儒。所以只能走旁门左道,寻找升迁之路。” 第20章 时书:“所以你故意接近那个世子?” 谢无炽:“当然,无权无势的人,想升迁的第一件事就是借势。” 来福旺旺旺又叫了起来,谢无炽走向藏经阁,步履仍然不急不缓,身姿利落,即将面见一个一句话能杀死数万人的权势人物,对他来说也无须紧张。 时书看他背影,有点被装到了。 时书上前,和他肩并着肩:“那世子看见我,还会再杀了我吗?” “倒不会,当时随便看一眼,他估计连你模样都没看清。” “……行。” 时书算放心了,和他绕过一株大菩提树,左手边忽然撞入一道身影。 正是昨天中午看到的俊俏和尚,也正是昨晚荒废院子里那对野鸳鸯。那俊俏和尚正在嗑瓜子,皮往湖面上抛,露出一口小白牙。 看见他俩,大方地笑起来,又抛个媚眼:“早,去哪儿啊?” 时书:“他在和我们说话?” 谢无炽:“是。” “要不要回?” “随便你。” 时书犹豫再三,和他点了个头,绕开后便被一种后背发毛的感觉驱使,忍不住伸手扒拉谢无炽的袖子:“好怪啊,好怪,无法直视!” 谢无炽淡淡地:“怎么无法直视?” 时书:“你不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吗?谁能想到他表面端正,其实头天晚上跟人野外那样?” 谢无炽垂眼,视线掠过他:“第一,你太规矩了,有性羞耻;第二,你觉得心理不适应,不过是昨晚亲眼看见他行事。现在我们周围有好多人,好多和尚,你敢保证这人群中谁昨晚没脱了衣服,和人干那种事?” 时书:“……………………” 谢无炽脸色甚至算得上正经,说这番话毫无情绪。时书感觉血一下冲到脑门:“哥,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明白吧?” 谢无炽:“不说明白,怕你听不懂。你晚上自慰了?第二天不是照样正常上学。” “你你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受不了了!” “我不自慰,”时书小脸通红,认真纠正他,“还有,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时书抱着头往前冲,脸红的头晕脑胀,阳光朗照,少年身影一路往古朴建筑中跑,海清僧袍稍显宽大不合身,显得肩膀清瘦,谢无炽眯了下眼,这一幕竟也颇为温暖。 时书闷着头冲了十几米远,停下来,眼前撞到了一行队伍。他停下脚步,一位穿着华丽袈裟的老僧,头戴五佛冠,手拿法杖,在其他人的簇拥下快步离开,所过之处,所有僧人都要停下来鞠躬叫“方丈”,保持恭敬的模样。 不过不管衣着再华丽,那也只是个苍老的老人而已,挡不住昏沉的双眼,僵硬绷直的后背,还有已经不再稳当的手。 “这就是寺里的老大?……” 看的时间不长,背后谢无炽走近时,时书已收回了目光。 “他是相南寺的方丈。” “也就是那个上千间东都房产和三万亩地的拥有者?” 谢无炽:“你知道了?” “我昨天想找活干,全被拒了。”时书说,“实话实说,如果和尚都是这样的,那我不想当和尚了,假装的也不想当。” 谢无炽:“都这个处境了,原则还挺坚固。” 时书抱着手:“都这个处境了,再烂能烂到哪儿去啊。我不想干。” …… 藏书阁里空气太闷,满是樟脑丸和纸墨的气味。时书跟着谢无炽待了半个多小时,看一本书看得差点当场磕头,猝然惊醒:“嗯?” 一接触到谢无炽的视线,时书立刻撑着额头装作刚才只是眼睛疼。 谢无炽淡淡道:“你在我面前死撑,是因为我们还不熟吗?” “……”时书说,“少管我。”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到藏经阁外的大殿。寺庙不愧是寺庙,每天都有那么多虔诚的人,或是心中有所求的人往来,上柱香,祈求幸福或是荣华富贵。 这也是对未来抱有希望吧。 时书随处走走,没想到背后,听到一个婉转的声音:“小和尚。” “?”叫谁,我不是和尚。 时书转头过的一瞬间,睁大眼:“是你啊?” 约莫十四五岁,头发让布巾包裹,衣着朴素的女孩站在那,手里挽着一只花篮:“是我,我是小树。” 时书:“你也来拜庙?” “不是的,”小树走到他面前,掀开手里的篮子,“你昨天帮了我,我感激在心,我娘蒸了槐花糕让我送来。我一直在寺里找你,却不知道你姓甚名谁,找了许久。” 荷叶包裹的糕点,温热渡送。时书接到手里:“谢谢你,不用这么客气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中国人的美德。” 小树局促,不说话。 背后,一道阴影从门后袭来:“她是谁?” 声音里,似有淡淡的收束和抓紧的意味。 时书转头,谢无炽的视线正好落下。也许是他没带笑意,高峻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小树看到他,竟然吓得后退了几步。 时书:“她是我昨天帮的小女孩。这是我……哥哥。” 谢无炽:“哦。” 小树偷眼瞟他,满脸紧张:“我先回去了。” 时书:“行,路上小心。” “等一下。”谢无炽再开了口。 第21章 “这位姑娘昨晚被那几个人纠缠,胆子好大,还敢来人多的地方闲逛。今天送你回家,近日不要出门。” 时书转头看谢无炽,他将手里的拂尘放回木柜,踏出门外:“我和你一起送。”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好想看无耻哥以后发疯了犯病了抱着小书叫宝宝,你strong那张臭脸给谁看呢。 把今天的一段话贴上来: 我给谢无炽的人设就是反差,可能大家都会觉得他对时书很照顾,看起来像好人,其实他一点不温柔,不善良,没同理心,是npd的b群人格,也就是戏剧性,迷惑和操纵他人,还有漠视他人,他有这种表演倾向和很严重的自恋人格。 时小书是绝对正义人设,可能起初时书在谢无炽眼里就是个笨蛋宝宝,但时书是窥视宇宙的一颗明星! 另外谢无炽是有性瘾,但我写甜文是双洁选手,希望大家不要误会。 第10章 男,男娘? 时书问:“你不在阁内整经了吗?” 谢无炽:“下午要去和世子同游,不如现在休假,不去了。” 时书:“你担心我离开寺庙,不安全?” “差不多,近日最好不要在人群中招摇,避过风头再说。走吧。” 眼看谢无炽和柜台僧人交接事宜,转身过来。时书心里无比感动:“谢无炽,你对我真不错。记住了。” 谢无炽:“现在我们关系最近,这是应该的。” 时书点头,调转方向要跟上小树,被谢无炽拉住了衣服后领,一下子勒住:“等等,大景民风严苛,对男女之事忌讳很深,贸然和她走在一起,会对她名节造成误会。” “差点忘了这事!啧啧啧,”时书拍拍额头,“老封建就是老封建,看见白胳膊就想起那啥。” 小树本来也想说什么,但看一眼谢无炽,似乎就会被他吓一跳,立刻什么也不敢说了。 离开热闹的相南寺,市场,一路越来越偏僻。到巷尾时,时书留意到不远处的几条身影,撞了撞谢无炽的肩膀:“快看,就是他们。” 那流氓里添了新面孔,这次不在大街上调戏妇女了,而是在酒肆狂喝闹事,酒肆老板一脸局促地站着,疲于应付。 “快走吧,别被他们看见了。”时书说。 “嗯!” 小树藏住脸,飞快向前跑去。她的身姿很矫健,看得出来是常年劳动的小女孩。路越来越偏僻,市场正街的市井繁荣声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围着水井而建立的住宅区。 时书突然嗅到一股恶臭味:“什么东西?好难闻,像夏天没放冰箱单臭了半个月的肉。” 谢无炽打量环境,眼前是一片低矮的房屋,两株光秃秃的柳树残枝败叶,用石头垒起一条壕沟。壕沟里黑水流动,浮动着腐烂的树叶和果皮之类的废弃物。 谢无炽:“这是东都的排水系统。城市,会有处理污水和垃圾的地方,不然几百万人无法生存。” 时书安静,小树回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耳朵发红。 沿着这一片肮脏污秽往前走,再约莫几分钟,时书看到了昨天熟悉的那条破烂街道。低矮棚屋,破烂木楼,路面上积累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油腻物,沟壑偶尔看见死老鼠,动物骨头之类的东西。 苍蝇乱飞,在一片极其刺鼻的臭气中,这里蜗居着相当多的贫苦百姓,不时有人出来,端着便盆一倒,便站在屋檐下看这些闯入的人。 时书对古代都市的滤镜消失了,历史书上,清末那些老照片上瘦骨嶙峋的人冒出来。 小树指着其中一间较完整的楼说:“这是我家。” 恰好,屋檐底下走出一位体格劲瘦的中年男人,长得很高,下颚瘦削,一双眼睛轮廓深,体毛十分浓密,满脸风霜雨雪的沧桑痕迹。 时书“啧”了一声:“他长得有点……” 小树小跑上前说:“爹,这个和尚就是昨天救我的人,他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送我回来了。” 时书:“我不是和尚……” 那中年人点头,声音显得粗硬和执拗,神色还稍微戒备:“谢谢。寒舍鄙陋,二位恩人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时书:“好呀。” 刚要走,就被谢无炽抓住了袖子:“等等。” 时书:“怎么了?” 谢无炽嗓音稍大声些:“既然已送令爱到家,我们就不叨扰了,寺里还有事情,我们也要早些回去。” 那中年男人也不强求,道:“好,二位慢走。” 时书被谢无炽拍了拍后背,刚要转身,房子内响起另一个声音:“小树他爹,是昨天帮了孩子的恩人吗?” 那中年男表情变了一下,回头,另一位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着清减许多,眉眼温柔,一身朴素的衣裳:“二位进来坐吧?” 中年男生硬道:“他俩都说不坐了。” 小树从背后冒出头来,喊:“娘。” “娘???” 时书本以为出来的会是妻子,看见是个男人已经意外了,再听到小树喊了娘,那男子回头摸了摸她头发,说:“去烧点水,给两位恩人倒茶。” 时书一口气没上来:“男,男娘啊!?” 不是,哥们儿。 谢无炽神色不定,左右望了望后,神色历经了一瞬的思索,道:“盛情难却,进去坐坐吧。” 第22章 男子说:“元赫,你去搬两张椅子。” 刚才那位体格雄健的中年男,明明比这位孱弱的男子要有力量得多,听到这句话,知道无力否认,闷着头一声不吭进了房子里。 时书和谢无炽一起进了门,木板楼层,尘埃在阳光下飞舞,看得出主人家勤快,房子内收拾得干净敞亮,空余的地方才种了几盆花草。 “我叫元观,二位坐,我去厨房煮些东西,过个午。”叫元观的男子,转头离开。 “原来这是兄弟。”时书松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什么,猛地将茶碗放下,回头震惊地看谢无炽。 “兄弟?!这是兄弟??” 谢无炽掠下眼皮盯着茶水,明显的便宜货,但主人家却珍藏着用来待客,显然这里并不会有更好的东西了。他抿了一口:“兄弟,怎么了?” “一个爹,一个娘……” 谢无炽:“说出来。怎么,剩下那两个字烫嘴?” 时书:“你。” 门口,小树走了过来,站在一两米远的地方,好奇地看着他俩。一个十分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时书说:“你家水,还挺好喝。” 谢无炽放下茶杯:“你也姓元?” 小树点头如啄米:“我叫元小树。” “这一条街的人,都姓元?” 小树:“不是,除了姓元,还有姓旻,姓金的。” 时书扭头看谢无炽,谢无炽挑了下眉:“你爹娘是亲兄弟?” 小树:“不是的。” 时书尴尬地喝水,下一秒听到小树纠正:“他们是堂兄弟。” 时书:“………………” 谢无炽:“那你怎么一个叫爹,一个叫娘,而不是一个叫爹,一个叫叔叔?” 小树还要说话,元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声咳嗽打断了对话:“小树,去厨房烧火。” 小树瘪了瘪嘴,转头跑了,元赫走进来,三个人挤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气氛古怪。时书能感觉到,这位元赫似乎偏内敛沉闷,并不喜欢有人到自己家里来,闯入领地。 片刻,大概元赫也闷的呆不下,拿出一把锤子敲打木楼的破损处,缝缝补补,他手臂的肌肉膨胀,脊背宽厚,一只脚牢牢踩在地上,看起来顶天立地。 谢无炽忽然说:“听说北悦国的百姓个个体格高大,深眼高鼻,迥异南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元赫手上锤子一顿:“北悦国亡了二百年了,现在只有大景的百姓,有什么区别。” 谢无炽:“都是大景百姓,血脉终究不同。你们这些年处境窘迫吧?” 元赫回头看他,眼神中有凶光。时书喝着茶,不明白这突然尴尬的气氛,挠头:“你们在说什么?” 谢无炽:“茶水已喝,就不再打扰了。最近不要让令爱出门,以免被人报复。” 说完,谢无炽起身离开。时书闻到了厨房内的红糖鸡蛋香味,跟小树打招呼:“下次再见!” 走出门,时书才说:“你刚才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他都想动手打人了。” 谢无炽抬手示意左边:“看,那是什么。” 时书回头,原来是一方石头界碑,上面的刻字漫然磨灭,历经岁月侵蚀,但隐约能看出几个字,写着“北来奴”。 谢无炽:“这一大片街区,住的都是二百年前,大景高祖皇帝北征时攻灭北悦国,俘虏来东都炫耀功绩的遗民。只不过炫耀了武功之后,这上万人却不知道怎么安置,于是随意放在这里,列为奴籍,身份低于大景百姓一等。” “女儿卖入有钱人家做奴婢,儿子当奴才,干最下等的力气活,比如倒恭桶,收垃圾。北来奴不许读书,不许考科举,刚才那个元观说话文秀,不过哪怕再读书识字,只是奴隶而已。” 时书闻言,一下怔在原地。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都还有这样的群体存在?” “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谢无炽道,“你刚才问,为什么堂兄弟,一个当爹,一个当娘,知道原因么?” 时书:“你说?” 谢无炽:“大概二十年前,也就是上两位皇帝,哀宗时代,哀宗微服私访,兴致勃勃打马游街时,忽然被一个不知道哪儿窜出来的北来奴冲撞。哀宗才想起这群被遗忘的北来奴。不过这些年来,大景北方边疆频频受到新崛起游牧部落的骚扰,给国境造成了很大压力,甚至攻下了大景边境极其重要的州郡。而这些新起的部落中,就有当年北悦国的后裔。” “所以哀宗一怒之下,质问这群北来奴为什么还在京城,于是制定了策略,不许北来奴再结婚生子,要人为制造灭绝,让北来奴不再繁衍,集中消失。” 时书后脊梁发麻:“然后呢?” “你想知道这两位堂兄弟有没有性关系?答案当然是有,性冲动是人类的动物本能,不受意志影响。二十年来,北来奴不许男女再恋爱,成婚,生子,否则告发官府便要刺配偏远恶州。环境如此,北来奴也会适应,于是产生了女人和女人同住,男子与男子同居的习惯。” “人的恋爱选择,也能强制更改?” “当然,”谢无炽眸色暗,道,“有时候你以为是个人的选择,其实只是时代逼着你这么走而已。” 时书半天,憋出一句:“恐怖。” 谢无炽:“尽快离开这里,被人看见和他们有联系,不是好事。” 第23章 时书沉默了好久:“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无炽:“看书,书本上的知识无限。” 中午,阳光照在东都的大街上,谢无炽转身走在前面,时书走得稍微慢一些,摇摇欲坠跟着谢无炽的背影。 时书用手摸了摸胸口,觉得很闷。 时书:“我有点不舒服。” “不用想,”谢无炽说,“大景的百姓,在阴山后那些部落手里,死得一点儿不比北来奴容易。什么都去想,太沉重了。把这些忘掉。就算你不舒服,也改变不了什么。” “……” 时书走了好几步的路,抬头:“你呢?你能改变吗?” 石板路一路绵延,阳光照在时书白皙的脸,几能看见脸上的绒毛,和少年一双认真的瞳仁。他看起来就像是在公平善意中待得太久,不适应混沌和无序。 谢无炽漆黑的眸子看他,将手拢在背后,似乎笑了一下。 “——我能。” 一瞬间,时书的心口猛撞,看见乍见的野心和阴鸷,从谢无炽眉眼下一瞬而过,顷刻无影无踪。只是谢无炽站在那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书,你就等你老公c,你躺着就是了。 第11章 梦里白净而棘突清晰的脖子 命运,只对进取者和征服者报以微笑。 而对那些顺应命运之人,命运仅仅施舍冷淡一瞥。* 时书走上前,以一个直男对男人最高的敬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苟富贵,勿相忘。” “等你发达了,你坐豪车我给你开车门,你吃鱼我给你拔刺,天冷了给你添衣服,汤热了给你吹凉,你就是上卫生间我都帮你扶着。” 谢无炽:“扶什么?” 时书一脸这需要我明示吗:“扶什么都可以。” 谢无炽:“你帮朋友扶过?” “倒没有,不过他们好像老想和我一起洗澡上厕所,还老想抱我,闻我之类的……” 谢无炽:“那你跟他们洗了?抱了?闻了?” 时书:“当然没,我不喜欢男的碰我。” 谢无炽:“以后别跟你那群朋友玩了。” 时书:“?为什么?” 谢无炽不说话,转身离开,时书跟在他背后追,带着不解:“哎,谢无耻!你说清楚啊!不会他们也是男同吧?” …… 跟着谢无炽走的一路,相南寺的菩提树繁荫映入眼帘。时书还在碎碎叨叨:“就算想和他们玩儿,也没办法了。咱俩穿越,注定了我和你相依为命。” “你还挺不错的,即使暂时当室友也有距离感,不搂不抱不亲。” “你肯定不是男同,你不爱碰我。” 真正的直男之间才会搂搂抱抱,男同一般不搂,搂起来就是18cm负距离。 谢无炽辨认市井街道,神色平静如水,往左边的坊间转向。 时书:“去哪儿?” “正好出来了,拿药。去药房看看你的身体。” 时书:“啊?哦。” 谢无炽偶尔会展示一些控制欲,不过这种暂时还在时书接受范围内,有点像姥姥逼着你穿秋裤。 幽静医馆内,老大夫捻了捻胡须。 “嗯,是有血虚之症,开几服四物汤,平日进食多吃桂圆,红枣,还有瘦肉汤……”老大夫看他俩的僧袍,道,“瘦肉汤就免了。” 谢无炽付了钱,拿起药,时书把捋到小臂的袖子放下来,闻到浓郁的中药气味:“会不会很苦?” 大夫:“买些红枣,掰碎了加进去。” 拎着红枣桂圆和中药一起站大马路,时书往相南寺走,没想到谢无炽走了另一个方向,时书问:“谢无炽,你今天很有兴致逛街?” 谢无炽:“医生说让你多吃猪肝,喝瘦肉粥,找家店吃些好的。” 时书:“但这两条街,不是不卖荤腥给和尚?”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什么都买得到。”谢无炽道,“走吧。” …… 下午,大景梁王世子楚惟,携选锋军领袖,河南东路兵马钤辖赵世锐等众人,驾临相南寺,赏玩后院奇景——春日竹海。 相南寺后院,因是世子置席奉客,所以世子到时,那位本次平定民盘叛,炽手可热的新贵武将还没列席就坐。 时书和谢无炽跟随一群虞候、清客,绕过长廊走到亭子外,坐椅子里的世子衣蟒腰玉,圆领华袍,正百无聊赖赏玩他的新折扇。 世子跟前跪着个人,把头磕得如捣蒜。 “世子,各方书信都催去问了,富商不肯捐钱,巡盐巡茶刚加税到几年后,百姓身上抠不出来,实在是难以凑齐啊!” “废物!”世子勃然大怒,掷出的折扇把回话的人头顶砸出血,“平时一个个能说会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正要用到你们,一点用处也没有!” “钱!谁能给我搞到三百万两的钱!选锋军军饷凑不出来,这群兵痞武夫肯离开京城吗!请神容易送神难!还有辽东那拖欠了数年的军费,再搞不到钱,皇兄责怪下来我担着不说,你们统统给我滚去修皇陵!别再想着你那点安逸富贵了!” 世子怒火攻心,一掌拍在椅背:“混账东西,真是混账东西!” 一来,就看见这么刺激的一幕。 世子狂怒,时书眨眨眼,胳膊肘撞了撞谢无炽:“原来是愁钱,三百万两很多?” 第24章 “多,也不多。这些公侯世子的家底,掏掏能出三百万,不过没人愿意出。” “为什么?” “视天下为私产,视百姓的买命钱为私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哪怕国家要亡了,敌寇打过来了,这些公侯世家也不会掏出自己的一分钱,而是从瘦骨嶙峋、毫无油水的百姓身上去榨,直到榨无可榨,天下百姓皆反。” 时书龇牙:“我天呢,封建王朝真该死啊。” “人是非常自私的。拥有得越多,反而攥得越紧。” 谢无炽垂下了眼,似笑非笑:“本次淮南路民叛,正是一群百姓被繁重的苛捐杂税逼得落草为寇,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揭竿而起,朝廷只得派兵去镇压,结果打死了兵,打坏了装备,又要花钱去整顿新军,陷入一种恶性循环。王朝末期大部分都是如此。” 时书意外:“大景竟然是王朝末期了?” 谢无炽:“对,朝代一般分为治世,盛世,末世,穿越者想要改换日月新天,在王朝的治世和盛世绝无可能。我们运气很好,现在恰好是末世。” “………………” 时书仔细地上下看他,看到谢无炽眯起眼,带着沉思的表情。 “你好像个疯子。” 时书想起了以前听过的名言,“哪管身后洪水滔天”,谢无炽就有点只顾个人爽,不管他人死活的感觉。 时书抓了抓头发,注意力被吸引。 不远处,有太监尖着嗓音道:“河东南路兵马钤辖赵世锐,到——” 时书不禁好奇看去这位武将。 世子换了脸皮,倒履相迎:“赵钤辖真是赳赳武夫,器宇轩昂啊!” 这次镇压百姓起义军的武将,一位满脸血腥气、体格强壮的中年男人,一条伤疤从额头断到下颌,是年轻时抵御异族部落,担任夺旗陷阵的选锋军时被流矢所击中的,这些年来,也成了他荣耀的证明。 “参见世子殿下。” “赵钤辖不必拘礼,请起请起,早听闻赵钤辖英姿飒爽,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本世子设宴,特请你来观赏寺中竹海,晚上,再去看本世子耗数千民力从太湖运来的一颗怪石,请请请——” 赵世锐目光如电,道:“世子殿下,末将本次来,是想询问军饷一事。” “啊!”世子楚惟笑着道,“今日我宴请你来观赏,良辰美景好时光,不要辜负。这些军政浊务,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世子殿下!”赵世锐似乎忍无可忍,“本次镇压民叛,六万狼镝精锐部队,整整打死三万人!这剩下的三万人还要吃饭,死了的将士有丧葬费用,还有亲人要安置,延误一日,数万人就饿一天。怎么这种要紧关头,还分什么清事,浊事!几万人的生计竟然是浊事吗!效仿前朝那些优游林下的世家官员,那咱们大景就该亡了!” 世子脸黑一阵,红一阵,想发火,但狼镝军是陛下的新宠,绕是他也不好斥骂,只得咬了牙关:“不要着急,本世子早安排下去,十日之内,必定会给你们下发军饷。” 赵世锐终于得到了确切的回复,道:“军中事杂,末将粗鄙,不懂得怎么迎合世子的心,就不打扰雅兴了,告退。” 说完,这武将竟就真的转身离去,不再多言了。 牛啊。 时书敬他是条汉子。 另一头,世子怒火中烧。 世子楚惟满脸狰狞,手几乎把栏杆扼碎:“反了反了!一个北来的蛮子,乡下地方的狗奴才,这么不通人情世故,如此给脸不要脸!” 一旁的人,连忙跟着骂:“是啊是啊,一群乡下人,北方边疆来的土货,自然是不懂礼数的,世子息怒息怒。” “这人仗着灭贼有功,如此猖狂,早晚要落在我们世子手里。” 还有人另辟蹊径:“都怪那群刁民,非要造反,不然这么个粗鄙邋遢货,祖坟冒青烟也休想见天颜。” 时书:“………………” 马屁精的基本操作,颠倒是非,无脑站队。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自古以来,只有官逼民反,从来没有哪个百姓,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干提着头颅舔血灭九族的造反事。 那世子看着这群废物就来气:“滚!说这些虚的有什么用,十日之内,本世子要从什么地方拿到三百万两!” 一旁的参议们,只好七嘴八舌讨论起来:“照我说,还是苦一苦百姓,加租吧!” “再加租,天下皆反!” “富商……江南的富商都借了个遍,如今门丁稀落,确实借不出来了。” “世子,城南还有万亩官田,不如都先典卖出去,凑出军饷以解燃眉之急。” 世子:“官田自有官家用,不行。” 时书:“这个不可行吗?” 谢无炽捻着手中珠串:“当然不可行,那些官田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也早已被这些皇亲国戚吞并了,要割他们的肉,绝非易事。” 时书啧了一声,又啧了一声。 别说那百姓要反,时书都想反了! 时书皱眉,白净俊秀的脸一瞬间奶凶,谢无炽看他:“注意表情管理。” 时书:“哼,我就说我不想来了,看见这世子就想骂人。” “回忆是种惩罚,”谢无炽平静道,“有些不能改变的事,还是尽快忘掉的好。” 第25章 “……” 眼看拉拢军中新贵的宴会泡汤,梁王世子又在暴怒之中,接下来大概就是寺庙讲解佛法,帮他释厄了。谢无炽示意时书:“你先回去,乖乖呆着,最近几日我会晚点回来。” 时书:“你要干什么?” 谢无炽看座位里的世子,就像在看砧板上的待宰肥肉,和时书说话时眼神一缓,微笑着说:“当然是,帮他筹集军费。” …… 谢无炽不让时书出门,避开惹了狼镝军的风头,时书近几日都待在院子里,因为太过于无聊,只好天天跟来福玩儿。 “好狗……去!”时书扔个木头块。 来福叼回来,冲他摇尾巴。 “好狗……去!”来福一个狂冲,又把木头块叼回来。 “还是狗好,一直陪着人。这个谢无炽,到底在搞什么……早出晚归。” 天色日渐昏瞑,谢无炽从青石板路之间走来,他颀长的身影在夜色中十分醒目,神色若有所思的模样,看起来阴重不泄,思虑极深。 时书本来想装作没看见他。 谢无炽从袖中掏出东西:“给你带了本书,不是在院子里呆着无聊吗?打发时间。” “不行,”时书端着说,“我看书要晕头。” 夜晚降临,屋子里一盏暗灯,时书进门后没忍住借灯光把那本书随意一翻:“!!!”一瞬间烧红涨到耳根,他猛地把书给合上了,脸上褪去了白净,好像碰到了怪物一样将书丢出去。 “谢无炽,你你你你你居然给我看黄书!” “这本书有文字,有插图,我猜你应该能看懂,就带回来了。” 时书:“我不爱看这种,拿走。” “这是近日最流行的话本,在歌楼舞坊中十分风靡,雅俗共赏,很多人等待刊印都买不到。” “这么厉害?” 时书半信半疑重新翻开,白净指尖压着纸张,刚才十分凑巧一翻就翻到了主角搂抱的场景,从头往后看,原来是一个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 “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下里巴人,受众广泛。这本书用词俗俚,偏日常和生活化,哪怕在寺里也有不少六根不净的僧人偷偷压在枕头底下。我正是向他们借来的。” 时书随意地将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但这里面还是有那种画面啊?” “食色性也。有,很奇怪么?” 书册的末页,时书看见墨字的署名,他依照着一句一句念出来:“元应是——作者也姓元,难道是一个北来奴?” 谢无炽坐在长凳上,低头喝茶水,深潭似的眸子看他一眼:“不出意外,这个作者就是元观。” “什么?……居然是他?” 时书睁眼,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知识是一种财富,在古代,文字也用来划分阶级。一个人专心读书,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但人头税照旧,普通田耕家庭无法接受。所以能读书的,要么是书香世家,要么家里小富裕,小地主。 北来奴不许参与科考,读书没有了价值,人读书说白了就是为了生存,于是那条街区无人懂得识字。只有一位元观,即使长在读书无用的世界里,纸张笔墨不会给他任何盈利,还是因为热爱而读书识字,撰写文章,甚至学了绘画。 他的诗作没资格进入大雅之堂,便主动流俗,写起图画,交与印厂复印,给另一些渴望爱情,或者期待看世界的人一些向往。 “世道不允,逆天而行。”谢无炽说。 时书心中震动,捧着这册话本:“我仔细看看。” 谢无炽:“不过这种书,在大景的主流评审中,仍然是上不得台面的淫书。你慢慢看。” 谢无炽拿起一本经史书,对着灯光再起来,灯光从他鼻梁映照下来,显得他轮廓清晰,眼眸模糊。 时书闭着半只眼,从手指缝隙去看那一副一副图画……也没想象中污秽。时书眼睛变圆了,坐到谢无炽身旁,两个人共着同一盏灯火。 虽然是大白话,看起来还是吃力,时书嘀咕:“但事先知道他的模样,再看书,就觉得很怪了。” “小孩子。” “……说什么呢?” 谢无炽:“正好多看点,给你开开蒙。” 看完书放下,到睡觉的时候,时书自觉地爬到床里侧的位置,准备躺下前忍不住问他:“喂,谢无炽,你最近干什么,总这么晚回来?” “向世子讲经,和他搞好关系。”谢无炽说,“怎么了,一个人待院子里不适应?” “……也不是,你少管。” 谢无炽:“那查什么岗?” “哼。”时书把脸朝向另一头,“随口问问而已。你就把我忘了吧,反正我一个人待这有吃有喝,也挺快乐。” 谢无炽捏着书卷,手指莫名一紧:“我没听错,你在撒娇?” “!!!”时书蓦地从床上爬起来,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满脸意外,“你说什么?我说了什么?” 谢无炽垂眼:“这几天忙我的事,冷落你了?” “啊啊啊啊!不要胡说八道!”时书突然炸了一样,一头撞进枕头里,心想怎么一不小心又暴露出来了! 说好要当冷酷无情独立成年人的呢! 刚才还发誓他回来要对他装高冷。 怎么一不小心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第26章 明明还没有和他成为可以说这种话的好朋友吧! 可恶!要被看笑话了! 时书往枕头里埋脸:“我死掉了,别和我说话。听不到。” “……” 谢无炽盯着床头的隆起,和时书毛茸茸的那颗脑袋,少年的肩膀虽然单薄但并不算瘦弱,一把清隽不驯,看起来气呼呼似乎特别地好抱在怀里,特别好哄,特别好揉搓,还特别软…… 莫名的想象浮现在脑海中。 似乎还会红着脸,被亲就用手推开他,被按在墙上,双手抵抗但那力气什么也做不了…… 还会抱他,一低头,看到白净而棘突清晰的脖子,皮肤温热。 烛火明灭,屋内寂静,谢无炽缓慢地皱了一下眉头。 像被击中心脏,因一瞬应激的刺痛,眉眼瞬间撕裂,露出阴暗的底色。 ……不好。 谢无炽呼吸加快,心跳也在加快,心悸得异常,脸被烛光的轮廓勾勒,瞳仁发红。 谢无炽合上书卷,缓慢地收回目光,但胸口震动,已经心神不宁。 寺里晚钟阵阵,吹灯拔蜡,谢无炽到床边盖上了被子。 身旁人睡着了,一如往常,谢无炽不喜和人分享私人空间,但他很早以前就学到一件事,毫无情绪地为不可改变的事让步。 往日同睡几天,接受良好,只是今晚,隔着温热被褥,似能察觉到对方轻微的呼吸。 …… 地狱之门打开,撒旦在中微笑,欲望的枷锁碎裂,无穷无尽的黑气和藤蔓爬升,心火焚烧炼狱。 朦朦胧胧,燥热萦绕在周身,梦里无休止的噪声和浪潮,将他萦绕和推动着。 谢无炽眼皮颤动,冷汗沿着额头往下滴落,从削落的下颌滑到脖颈,青筋在喉管处轻轻鼓起,喉头吞咽,梦里似乎被恶魔纠缠了,恶鬼一样缠缚住手脚。 无数个魔音在说:“你是完美无暇的”“你是不可战胜”“你是高傲,天之骄子,瞩目的明星”“你不可以脱轨”“你无比优秀”…… 万千双眼睛和镭射灯照射下,完美无缺的熨贴西装,鲜红酒液荡漾,笑容在纸醉金迷中飘荡。 像梦一样。 阴暗的背面,声音淡去……谢无炽五指张开按着一方窄腰,填补满空虚,骨骼泛起细密的气泡。那双手臂也探出来勾他的脖子,把温暖身躯紧贴上他,用脸贴着他的耳。 梦里那双手抚摸他后背的脊梁,温暖。 黑发柔软毛茸茸的,眼熟,谢无炽转过眼去看,看到一截白净的后颈,棘突明显,后背到脊梁骨往下凹,背部的骨骼线条清隽,劲瘦洗练,少年,青春。 “谢寻——” 声音骤然在耳边吹响,谢无炽眉压着眼的双眼皮,乍然睁开在黑暗中。 “……”喘息不止。 冷汗涔涔。 空气中似有寂静的结界,后背冰冷潮湿,似南柯一梦。 时辰已经不早,谢无炽拉开被子时,眉骨连带下颌一片僵硬生冷的疼感。 门外,鱼肚白从佛寺的塔顶浮出,暗淡天光洒在院子里,枝头上站着啼叫的鸣鸟。 换下来的衣裳丢井栏上,晨风抚摸他深凹的锁骨和胸肌,肩身利落峭拔,谢无炽盯着水面那阴郁深执、棱角分明的脸。 呼吸。 一双手,将这迷惑人心的表面搅碎。 作者有话要说: 谢无炽对时小书动心会很痛…… 这才是真正的佛子吧,然后因为心理太扭曲演化成性瘾 其实谢无炽在现代不叫谢无炽,啊哈哈哈,这章让他俩先过个520情人节,大家快看! 第12章 你身上都出汗了。 时书起床时,谢无炽不在房间内,想必又早早出门锻炼,习武或者办事去了。他似乎永远闲不下来,有一堆事情要做,且极度自律。 竿子上晾晒着衣服,被风一吹传来皂角的香气,在阳光下轻轻飘舞。 “谢无炽这么早,衣服都洗了?” 时书脸被阳光照得白皙透亮,想到大清早男孩子一些洗裤子行为,心照不宣:“他不会是那个了吧……” “他也梦……” 后面两个字说不出口。 时书想象了一下,脑海里撞入谢无炽坚实的背阔肌,夜色落在他的锁骨,裸着上半身,那双手也是强劲有力,青筋起伏…… 呸,我为什么会想象!疯了吧! 被你们这些男同搞昏头了。 还是跟狗玩儿好。时书拿块石头看它扑来扑去,此时,院子旁有和尚匆匆忙忙跑过,寺庙忌疾行等不庄重行为的。起初时书以为偶然,片刻,又有几个和尚匆匆途径。 一种焦灼的气氛。 时书叫住其中一位:“师兄,怎么跑这么急?” 那和尚:“哎哟!大事不好!” 时书问:“怎么个大事不好?” 那和尚:“你不知道啊?昨天夜里住持忽然下令搜查禅院,但凡藏有淫书话本等触犯戒律的书籍,一概要吊销度牒,逐出寺门!” “……” 淫书话本。昨晚谢无炽带回那本书还放在床头,时书:“寺里不许看这些话本?” “当然不许,昨晚收缴一夜,住持将那些书一翻,脸都气绿了!大发雷霆!不过暂时只收了正僧,还没收到俗家弟子的头上。” 时书:“好奇怪,以前也搜吗?” 第27章 “以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是不管的,不知道这次怎么突然管了起来。我听说,好像是——” 那和尚压低了声,“世子近日在寺里礼佛,昨天去藏经阁观阅,居然被他看见混入其中的风月淫秽典籍!世子勃然大怒,这才让寺里连夜彻查!” 原来如此,时书眨了下眼。 相南寺身处东都繁华市井,僧人要么是得道高僧,苦行多年,要么则是出身东都寄养寺庙的有钱人家,后者往往心智不定,只将寺里作为一个安置之所,避恶容身,算不得真正有信仰。 追赶新鲜刺激,东都十里红尘奢靡滥觞。后一群人,最容易查出问题。 时书道了声谢,和尚匆匆离去。念头闪过,话本……谢无炽昨晚恰好带了一本回来。 得赶紧问问他这本书要怎么处理,否则如果被拖累,这个和尚可能当不成了。 时书掉头往藏经阁跑,绕过禅堂,观音殿,再往后转,步入一方石板铺就的广场,就能看见藏经阁那栋恢弘的大楼。 不同以往的是,今日没有僧人进进出出,藏书阁外一片安静,只有几位侍从站在门口垂头等候。 “谢无炽谢无炽!” 时书十万火急。 总算明白别人怎么都行色匆匆,为了通风报信藏小黄书! “站住!”时书被拦了下来。 藏经阁外的侍卫,刀鞘抵住他胸口:“世子在殿阁内听高僧讲经,不得相扰,近日藏经阁免进。” 时书:“???” 世子?怎么关键时候这世子又在了。 正当两人僵持时,一列人群鱼贯从藏经阁门口出来,当中的世子锦衣华服,一把风流折扇,正在伸懒腰打呵欠,往旁边啐了口,连忙有仆人奉送上了痰盂。 “主子,往这里吐。” “滚开。” 世子抬了抬手,那仆人不懂,差点呸他脸上。 如此威势赫赫,天潢贵胄。时书早听谢无炽说过,这位世子能督军饷,原因是当今皇帝,乃是他过继入大景宗祀继承帝位的亲哥哥。 先帝无子,挑中了他的亲哥哥入嗣正统,于是这位世子也跟着风生水起,揽起朝廷要务。 “谢无炽……”时书看到了要找的人。 在他身旁是与众居士,参议,虞候,清客走在一起的谢无炽。谢无炽仍穿一身朴拙的海青僧衣,但高视阔步,面静如水,更兼身姿列松如玉,积石如翠,在人群中十分的醒目,和古朴厚重的寺庙浑然成景,带着一股城府深重的气性。 世子和他说话,谢无炽正路过嘉木繁荫,偏头毫无情绪看了世子一眼。 僧人只跪神佛,不跪帝王。 “谢无炽,谢无炽,谢无炽……快转头看看我。”时书心里喊。 急中生智,时书想到了一个引起他注意的好办法。 时书一手扶住梁柱,手捂胸口,用力咳嗽了声:“咳——咳咳——咳——” 声音并不算特别大。 “咳咳——对不起,有点感冒。” “……” 谢无炽终于转过了脸,隔着遥远距离,漆黑双目定定看来。 世子楚惟:“那人找谁?” 谢无炽:“回世子,是家弟。” “噗,你们兄弟,倒都生得端正。”世子笑了,懒道,“去吧,看你弟弟找你有事,军饷也不急,晚点再议。” 谢无炽收回视线动身而来,不知道是不是时书的错觉,觉得他本来挺心平气和的,一看到自己,眼睛里的光暗下一些,脸上也若有所思。 昨晚上一觉就睡了,和他也没起什么摩擦吧? 时书在无人处悄声:“我给你丢脸了?” 谢无炽淡淡:“没有。” “哦,”时书也就信了,“你那本书要怎么办,我听说庙里在抄淫书。” “放那就行,已经抄完了。” “嗯?俗家弟子的禅房不抄吗?” “不抄。那本书,正是抄完之后,我随手挑选一本,带回来的。” 时书怔在原地,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听说,是世子在藏经阁看见了风月话本,勃然大怒才下令让住持彻查,你一直在藏经阁,有没有亲眼目睹?” “怎么了?”谢无炽忽然笑了一下。 光线被遮挡,谢无炽清晰的眉眼逆光,在晴空和朗照之下,瞳仁中似有熠熠辉光,一瞬不眨,锋芒毕露。 但他一身素净僧衣,青丝高挽,紧抿的色泽淡薄的唇,却连同这一身皮囊,自带冷淡疏远甚至神性。 “不会是你故意放进去的吧?!”时书意外。 “非也。只是我半个月前早已看到,翻开之后并不整理,让它原封不动而已。” “为什么?我听说收回了度牒,这些僧人都要逐出寺门,再也不能当和尚。你这不是害人……” 谢无炽道:“当然不是。你不看佛法,知道波旬吗?波旬是佛经里与佛相对的魔王,时常幻化僧人模样,跟随在弟子左右,阻挠和败坏佛法。” “——恶魔波旬。将八十亿众。欲来坏佛。佛法根绝爱欲,相南寺众多僧人的度牒用钱财换取,至于虔诚绝无一二,还在寺内宣淫亵渎,他们就是伪装僧人实则在败坏佛法的波旬。” 谢无炽一脸的好心好意:“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魔王波旬散布诱惑,将要坏佛。而我——欲灭波旬。” 第28章 “遣散的僧人心智已入魔,在寺庙本就不能成佛,我是好心好意替寺庙清理门户。只是有的人不懂,以为我欲灭佛。” “……” 一个一个字从谢无炽嘴里说出,十分善良,可时书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转头看这层峦耸翠,檐角相叠的僧院,莽然古朴佛号阵阵,眼前的谢无炽僧衣古朴—— 他不像佛,更像波旬。 时书这时候才发现:“咱俩的思考都不在同一个层面。” 谢无炽读了好多书,自从沾上书本后,面相都变了。 人果然不能染上知识,一染上,这辈子都完了! 在下一盘棋,而这盘棋,时书还没摸到棋盘。 算了,不要和清华哥比,会内耗。 “……你干你的大事,我就不打扰你了。” 准备回到禅院,把那话本看完。 忽然,时书折返脚步。 “对了,那些话本的作者是元观,仅仅只在寺里彻查,不会把他怎么样吧?” “正常来说,不会有事。” 谢无炽淡淡道,“但他还有个身份,北来奴,大景这些年边境受袭,朝廷深受困扰,如果被世子知道作者是他,恐会发散联想,他性命有虞。” “——你不要再和他走动。” “——那我去提醒他。” 两句话同时出口。 空气中短暂的安静。 阳光照在时书眼睛里,一双色泽偏褐的眸子,光泽白皙,无畏地和谢无炽对上。 海青僧衣穿得并不整齐,夏日迫近,他露出那截雪色的脖颈挂着一两粒汗珠,贴着喉结下的深凹处缓慢流动,在阳光晶莹明亮。 十分健康,有诱惑力的肤色,晃得人眼睛疼。 谢无炽皱了下眉,收回视线,唇瓣抿成一道冷漠的线。 他嗓音发紧:“你来的很急?身上都出汗了。” “还好吧,先说这件事——怎么不让我去?” 时书白净眉眼似有不解。当他这么问的时候,谢无炽就知道,任何劝说都是无用的。时书会怀疑他,他看起来像要顺着毛捋的人。 “你可以去。” 谢无炽抬头看了看天色。 随后垂眼,黑曜石似的眸子虚散着光:“但我有一个要求,天黑之前,你必须已经待在禅房中。” “我回来,你要在我的视线里。” “否则,我会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 灭魔哥:根绝爱欲 性瘾哥:? 坐等时小书激怒谢无炽,卷王哥这种性格,不会爱上和自己相似的人,必须把他搞得想发狂嘿嘿嘿,然后岂不是…… 第13章 时书:“放开我,我讨厌男人” 一个人明确说出,做这件事他会生气,分寸和底线展示分明。 时书忘了在哪里看到,这样的人有框架感,会让人觉得不好欺负,触犯就会得罪。 谢无炽说话一直处于强势的上位者对下位者,包括行为举止,都能看出受到过很好的教育,家世处于上层阶级。 受人追捧,才能看谁都像看狗。 时书挠了一下头发。他其实认可谢无炽这句话,毕竟现在和他住,给他造成麻烦,确实不好。 谢无炽既然明白说了,时书坦然道:“行,我早点回来。” 说完,时书在谢无炽的视线中三两步跑离藏经阁,出了相南寺,少年的背影飞快在道路间穿行,比燕子还轻捷灵动,迅速跑向北来奴的街区。 好心好意提醒一下吧。 哥这样的正义天使真是不多见了! 时书一个起跳下了台阶,冲到元观一家门口时,整栋楼静悄悄的,有两三个衙役站在门口的石板前,正说些什么。 “……”时书一下收住,装作路过走了过去,留意到地面上的一滩血。凝固了,有蚊子嗡嗡飞绕,喷溅状血液面积大,弯弯曲曲流在石板的缝隙间。 那血鲜红刺眼,从人身上流出来,就像从畜生身上流出来的一样。 时书脑子里嗡了一声,手背一下发凉。 人血,肯定是人血。 这里经历过斗殴。 那两扇门板贴着封条,古朴的小木楼,先前还清凉幽静,现在人走茶凉宛如死物。 “元观,元赫还有小树,是死了,还是被抓了?” 时书心里震动,才发现整条街门户都紧闭,有人偷偷从破烂门缝里露出眼睛,惊恐地望着外面,这群没有来处,不知归处的异族奴隶群体中,萦绕着一股大难临头的氛围。 时书游荡了许久,离开了北来奴街。 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这一家子的死活,也有些陌生于这种搜捕,仅仅是一面之缘,不过时书也有点感叹。 他低着头往相南寺回,人声喧嚣,没留意到台阶旁站着一个女孩子。 小树挎着花篮,哭得满脸通红,一看见他眼泪更是止不住:“哥哥……” 时书惊讶:“你在这儿,是想找我吗?” 小树哭得抽气:“嗯,我爹娘被衙门的人抓走了,我卖花回来只看到地上的血。我不知道我爹娘现在怎么样了。” “你,这,哎哎哎你别哭。”时书一下子手忙脚乱,“我们想想办法。” 人遇到困难,会下意识寻找认为会帮助自己的人。北来奴街的邻居为求自保,不告发她已经算好,哪里还帮的上她忙。 第29章 时书:“我看你还是赶快离开城里更好?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城里没有了,城外有大姑姑。大姑姑对我好。” “行,那你先去大姑姑家,你爹娘都被搜捕了,你现在不安全,也没地方可去。你大姑家远吗?” “城外二十里,小白虎村。” 时书:“那你先去躲一阵子,等等你爹娘的消息,快走。” 小树站在原地哭:“……我不敢,那一路好多狗,我被狗咬过。” 古代村庄是这样的,很多人家养狗,偶尔窜出来追着人跑,吓死人,一咬两个血窟窿。 时书挠头,见小树哭得喘不过气,神经质地反复擦脸,脸都擦出血了。说:“算了,我送你,别哭了,你一个人走二十几里确实不安全。” 时书带走了来福,还托人给谢无炽传了话:“麻烦你跟他说,我送一个朋友出城去了,争取太阳落山前赶回来。” “马上就走。” 时书用谢无炽的钱买了几个馒头,一个递给小树,一个塞来福嘴里,剩下的用荷叶包好。 往东都城外进发,来福欢快地摇着尾巴,时书时不时和小树说几句话:“你亲爹娘就是他俩吗?” 小树:“不是,我是爹娘捡来的。” “哦哦哦,那就好。” 时书室友有个gay,天天看生子文,男男也能生,所以时书那天听到“男娘”两个字,吓得魂飞魄散,要是他真能生小孩了,多惊悚啊。 再说,生谁的? 小树泪眼婆娑:“好?” “……”时书,“我不是那个意思。” “走吧,二十里路,应该也不远吧?”时书回忆了一下,“那晚上跑了三十里,估计是太害怕了,都没感觉到什么。” 不过时书想起来了:“去二十里,回来还得二十里?” 时书揉了下脸,把皱起的眉给揉平,心说:“送半路就回来吧。” 一狗,一少年,一少女,在城外草木掩映的官道上,大步而行。 时书折断了一根棍子,边走边戳戳花拨拨草,没想到真看到一条蛇,吓得连忙冲刺一百米。冲到一半回头喊小树,小树也跟在他背后跑。 跑着跑着,小树就笑了,但一想到爹娘,又落下两行泪。 “别哭了别哭了,会没事的。”时书逗她笑,“不骗你,我们来福会数数,我说一二三,它就能汪几声。” 来福:是的是的! “来福,一百八十八!” 来福:?兄弟你? 一路把气氛搞得缓和了,二十里路确实过于漫长。好在路上的人家都很好,渴了随便问一户人家,就会端水给你喝。 时书站在水井旁,掬水冲了把脸:“我们走了多远了?” “可能走到一半了。” “一个时辰才一半?天还挺亮的。算了,来都来了,送佛送到西吧。” 时书再递她一个馒头,又给来福狗嘴里塞了个,走进莽莽的平原之中。东都地势辽阔平坦,水域间杂其中,现在恰好是五月,水田里种着一亩一亩的绿油油的水稻,被风一吹,稻香飘散。 狗多,经过村庄就凶狠大叫,来福十分英勇,只要他冲上去其他狗都不敢叫了,夹着尾巴。 眼前青山绿水,白墙黑瓦,茅屋错落。终于出现了小白虎村的界碑。一位端潲水的大婶刚把猪食桶冲干净,抬头看到来人时,注目了好片刻:“这,是我家小树?” “是我!大姑!”小树扑在她怀里。 “怎么了乖囡儿?哭成这样?” 小树把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时书看人送到,喝了口水:“你们先团聚,我回去了。” “别别别!这小和尚,天都要黑了,就在这歇一晚上吧,我杀只鸡炖了晚上吃,明天再回去吧?” 时书确实累,双腿无力,这一家人也十分友善。不过时书想到了谢无炽,站起身:“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有人等我,我不回去他会担心,以后有缘再见。” “二十里路呢孩子!” 时书挥手:“小问题。” 来的一路照顾小树步子小,二十里路走了四个小时,回去得走快一点了。时书拿着他的木棍,嘬嘬嘬唤回来福,踏上了回东都城的路。 太阳染成红色,逐渐往平原上跌落。 “坏了坏了坏了!这下谢无炽要生气了。” 时书撒腿就跑,风呼呼地灌进袖子里,朝太阳落下的方向追赶。跳过河沟,过了大桥,还有跳蹬,有时候回头喊来福,有时候跟着来福跑。 ——但天还是黑了。 来福沿途标记认识路,时书勉强记得里程,看到熟悉的驿站,心说这才到路上的一半。 “………………” 时书只好开始设想谢无炽生气的样子:“应该还好吧?不会摔东西骂脏话,对我一顿伤自尊输出吧?对我破口大骂甚至动手吧?” “如果不是很夸张,我就道歉了,如果很夸张……赶我走,那这寺里我也不呆着了。” “日子过不到一块去,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吧?” 眼前终于出现了东都城门,天色已经全黑了,往相南寺走去,现在约莫八九点钟。 寺里已安歇,晚钟回荡,漆黑中浮现着钟楼佛台,檐角回廊。时书望着台阶往上走时,脚步竟然莫名沉重起来了,很难说清楚心里的复杂感。 第30章 怎么跟他爸在外面打麻将耽误太久,回家时做贼心虚的感觉一样呢?费解。 谢无炽又不是他老婆。 时书走到院子前,思考措辞,没想到来福累坏了,汪汪叫了两声猛蹿进了院子里,呼哧呼哧喘气。而院子里的灯本来暗着,听到来福的叫声后,门扉被拨开了。 “……” 谢无炽在等他。 该来的迟早会来,时书咳嗽后进去:“谢无炽,我回来了!” 好像在说:我鬼混回来了! 时书进门,禅房内灯火微暗,照在谢无炽坐在八仙桌前,不过手上并不像往常那样握一卷书,他换了一身单薄的内衬亵衣,满头青丝垂落到肩膀,领口松开露出几分锁骨,桌上放着一坛子酒。 房间内漆黑,他利落干练的身影醒目,烛火摇曳,照得漆黑瞳仁变得猩红,画面平静,但有一种平静即将被吞噬的疯感。 谢无炽道:“你回来得迟了。”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酒气,谢无炽站了起身,影子在烛火中一层一层摇曳,影子颇为狰狞,视线从高处垂落下来。 “有点事,你喝酒了?” “嗯。我酒量不好,现在或许醉了。” 谢无炽脸上没情绪,到时书跟前,黑曜石的眼睛将他从头睃到尾,有种冰冷的审视意味。又是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施惩视线。 时书举手:“那你要不要休息?” 少年漆黑头发汗湿在白皙的耳际,眼睛睁大,苍白的唇看起来像被雨打过的蔷薇花瓣,还眨了眨眼,特别的单纯。 “不休息,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下一秒,时书牙齿咬合,蓦地一疼—— “谢无炽!你疯了!放开我!!” 时书下巴被一只生铁似的大手扣住,谢无炽身高接近一米九,比时书高大半个头,手指强硬滚烫,身影逼近后无可抗拒地掐起他的脸,黑暗一下漫上了他的眼。 谢无炽眼中暗色侵蚀:“你好像永远学不听话。” “放放放开——你干嘛!谁要听你的话!”时书设想他会痛骂一场的男男对抗画面都没出现,居然是这样,伸手用力掰掐他的手腕。 “放开!我艹,兄弟你掐人下巴什么毛病?嗯——” 又被扣紧,粗糙的指腹狠狠按压在他唇边。 酒味……浓烈的酒气,让时书炸毛的神经缓和了:“谢无炽,你是不是喝醉了?” 谢无炽:“我没醉。”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那你真的醉了!你还是赶紧睡觉吧!” 时书扒他手试图解开无果,这时候才察觉谢无炽力量在强制压迫中的掠夺性优势。那手臂的力量十分惊人,箍着他的下颚。 时书警告他:“再不松开我咬人了!” “咬、啊。” 谢无炽不仅不松,反而将全部重量搭下来,烛火幽暗,携带着漆黑影子恶魔一样掠下。谢无炽低头审视时书的脸。距离压缩得太近,他躯体的高热温度霎时袭来,几乎要把时书点燃。 混杂在空气中,谢无炽身上那陌生的,精力旺盛,健康强壮的雄性的气味,几乎无所不在,充斥感官。 时书泫然欲泣:“放开我,我讨厌男人,好讨厌的感觉。” “谢无炽,我咬人了!” 谢无炽纹丝不动,冷硬如铁。 “我真咬了!” 时书低头狠心一口咬在他食指根部,用力,谢无炽吃痛不再掐他的下巴,松开手,但下一秒那双温度炙热的手蓦地捂住他的下半张脸,带粗茧的指腹摩挲过他皮肤,鼻尖几乎挨着鼻尖,谢无炽漆黑深邃的瞳仁近在咫尺。 “你、听、话。” “干什么啊兄弟!我为什么要听你话?” 时书没再客气,他确信谢无炽是真的醉了,屈起膝盖用力往上顶,但他的腿刚挑衅了没几下,立刻被另外两条有力的腿架住,肌肉强劲将时书固定在原地,几乎纹丝不动。 ——挣扎。 ——挣扎不动,精疲力尽。 力量和体型上的绝对压制。 时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无炽你属狗吗!你怎么喝醉了这样?! “放开,放开,放开!……” 时书用力拍他,推他,踢他挣扎无果后,终于停了下来,心脏因为情绪激动而猛烈地跳动着,耳朵里全是心脏砰砰的炸响,浑身毛孔都炸开了,往外冒汗,夜色反而变得静谧沉默。 时书索性什么也不做,藏在他掌心下轻微的呼吸,眼睛发红。 “……” 他倒要看看,谢无炽到底想干什么。 夜色霎时陷入死寂。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一番歇斯底里的对抗结束后,才意识到这个距离那么近,近得彼此的呼吸交融。 时书终于听话了,不顶嘴不挣扎没动静,就张着黑圆的眸子,白皙脸上眼皮眨动。 谢无炽闭了闭眼,感觉心里那股施虐的暴戾欲退潮,他也如愿等到了时书的服软。 “……” 谢无炽松开捂他下半张脸的手。 少年刚才还色泽浅淡的唇瓣,因掌心的揉搓和摩擦变成了茱萸的红色,脸颊上留着两枚红痕,满脸意外,用一种不驯的目光和他对视。 好漂亮…… 谢无炽垂眸,也许是酒精真的发挥了作用。 火光般的一瞬间的刺痛感。 第31章 谢无炽眉心陡起:“嗯……” 寂静中,时书的眼睛逐渐睁大。 画面很微妙,时书发出了惊愕且绝望的吸气。 “谢无炽,你、什么在顶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天的谢无炽:对不起啊宝宝,我没想x你的,真喝醉了 真不想象这俩干起来是什么场面,我是胆小鬼 第14章 “你喜不喜欢男的?说!” 空气中牵连不断的线,戛然断裂。 模糊粘稠的气氛,骤然如跌冰窖般清醒过来,谢无炽眼神一瞬变得清明,骤然后退一步,身影从时书跟前移开,退到禅房当中,恢复了沉静如水面色端重的模样。 “……我真的醉了。” 时书被雷劈了似的:“你你,你,你……谢无炽,你居然拿枪指我?你喜欢男的还是变态?你穿越后憋疯了吗!?” 虽然谢无炽一向说话自由,受过相当open的性教育,但不能代表时书可以容忍他和自己的亲密接触! 可恶! 禅房内一片寂静,谢无炽脸隐在黑暗中,眼睫垂下,犹在喘气。 他后背起了层冷汗,沿后颈的骨骼往下流,眉头蹙在一起,整个人像要沉入深海中。 谢无炽:“抱歉。” “你不要脸。” “嗯。” 时书:“你是变态吗?” 谢无炽:“也许吧。” “……”时书和他说不来,提着裤子炸毛往外跑:“我先出去,你赶紧解决!” 谢无炽:“不用,回来。没到那种程度,我已经好了。” “不说这个。” 谢无炽从八仙桌前的一只瓦罐里倒出褐色药汤,“你的四物汤给你熬好了,半天等你不归,凉了,我再给你热热。” “放那别动。”时书白净的脸上眸子睁圆,“你都那样了,我还敢喝?你别急着收买我。” 月光下,时书七手八脚跑到院子里的台阶下,和谢无炽隔了一段距离。 时书脸上满是警惕。 “说清楚!你喜不喜欢男的,没穿越之前谈了几段恋爱,不然今天我不进这个门了。” “……” 谢无炽袖手站在门口,把药碗搁回去。 月光照在他瘦削的手背,青筋蜿蜒,让这双手显得更有力量,骨节分明,像是能操起利刃重甲,领起精兵百万。 谢无炽低头看台阶下被月色照亮的时书,高大的影子垂到泥坑中,眉眼堆叠着层层阴影。 谢无炽:“一定要说?” “一定要。” “我没谈过。” “啊?” 谢无炽长得像一堆人跪在他脚边求翻牌子的高冷矜贵模样,居然没谈过? 时书:“我不信,你一定在装纯。” 谢无炽:“好吧,我有性瘾。每天必须打一炮,干人把床干塌,不然浑身不舒服,手机里全是网红小明星排着队等我上。还是你更喜欢我这样?” “………………” 时书捂耳朵:“——真的假的?” “你说呢。” 视线无声对峙时。 不远处,隔壁间的禅房门嘎吱推开,有秃顶探出头来:“师兄,何事吵闹?” “……”时书正盘问谢无炽恋爱史。 谢无炽对和尚一揖:“打扰。” 再看时书,睫下寒意,“还有你,跑一身的汗,今天被人骗哪儿去了?说清楚。” 时书哼了声:“我才没被人骗。我送小树去亲戚家了,来回四十里路。” 谢无炽:“体力还不错,够能跑的。桌上买了吃的。” “……” 隔壁僧人也不走:“二位师兄,大晚上的,可千万不要吵架啊!” 你们可千万要吵起来,让我看看啊! “……”气氛被打断。 被夜风一吹,时书浑身发凉,浑身震悚的炸毛感消失,取而代之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时书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吵了,腮部咬紧。 抬脚前,先指着他:“谢无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懂吗。” 谢无炽:“谢谢。” “下次要解决生理需要提前跟我说,我可以离开把私人空间让给你。不要再这样了,我都快以为你是男同了。真的很吓人啊!” 时书总算被哄好,跳上台阶重新回房间里,他喝了两口水没忍住:“对了,性瘾是什么?” 谢无炽眼底漆黑凉薄一片,看着他咀嚼的腮,翘起的两缕湿发,低头将烛火挑得更亮一些。 低声嗤笑一句:“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 澡堂还有热水,时书换身衣服先洗了澡,舒舒服服躺在了床上。 帮人也要量力而行,纵然他再体能优越,但动不动几十里起步,不是常人能干的。 一床被子搭在他腰腹,疲惫和尘土消失了,时书单手搭着脸,闭上眼陷入沉睡,眼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小片阴影。 摇曳烛火中谢无炽了看他睡颜,片刻之后,着上僧衣推门出院,暗光掩住了他的脸,也掩上了门。 *** 大清早,时书便被敲门声惊醒了。 谢无炽站屏风后换衣服,柴木折骨后一截肌肉紧实的脊背,被晨风里的阳光一照,麦色肌肉分明,骨骼强劲。时书看一眼,别开脸。 衣裳丢到凳子上,搭着:“到饭堂吃饭去。” 第32章 时书:“呵呵,回不去了。” 谢无炽:“世子今日要在寺里留宿,下午高僧开坛讲经,我恐怕回来得晚。” 时书:“我们回不去了。” “……” 阳光晴朗,时书绕过他往前跑,少年在石板路间连蹦带跳,和谢无炽保持着距离,一边回头冲他指指点点:“你别过来,变态。” 谢无炽面沉如水,唇瓣抿着。 ——直到时书撞到某个僧人,把人家手里的一枚鸡蛋打烂了。 “师兄,你这这这这——” 时书:“……对不起。”站在原地。 “谢无炽,你来一下。” 谢无炽上前,往僧人手里放铜板,荒谬似的莫名其妙弯唇。 僧人:?好笑吗? 阳光下,谢无炽抬手捏了捏眉心,再看被阳光拥抱的时书,眯眼。 饭堂,又遇到前几日爱吃醋的少爷和尚和姿态妩媚的少年和尚,也就是性急不可等待,荒院里干柴烈火也能干上的两人。 正头和头挨在一起,小声说话。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早让你收好,要不是我收买同舍和尚让他帮我认下,你我都要被赶出寺里了,届时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呵,”一阵笑,“你花了多少钱,让他替你顶了罪?这可是一辈子的饭碗。” “五百两换一份度牒,贵死人了。” 时书准备走,见谢无炽看似若无其事,实则又在听,只好停下脚步。 “倒是怎么突然查起书目,还管起僧人品行了?” “这还用说吗?世子天天来寺里,愁的正是军饷一事,我看这实在搜刮不出油水,想把刀砍到佛祖身上来了。” “好大的胆子呀!” “你和我最近都不要见面,小心要紧。” “没出息的东西,我们这么久了都没人看见过,你怕什么?好些天了,你也不想我……” 时书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擦了下嘴边的水渍,谢无炽倒还端着水桶里的葫芦瓢,修长手指上水珠流淌下来。 “……那今晚,老地方。” 声音消失,谢无炽把水瓢放回水面,激起一层一层涟漪,沿缸壁消弭,久久不散。 “佛以八苦为师,淫为不净行,迷惑失正道。” “受罪顽痴荒,死复堕恶道。” “色者,世间之衰祸。凡夫遭之,无厄不至。” 谢无炽面色平静背诵毕,道:“走吧。” *** 菩提树绿荫如盖,阴凉处。 台下正在讲佛法,时书听得昏昏欲睡。 把地上的石头搬完,蚂蚁数尽,叶子捡净,时书打着呵欠离开了观音殿。 溜了,去看看元观一家吧。 我就是跑马拉松,知识也休想进入我脑中。 北来奴街门户紧闭,干涸的血让水一冲,流到壕沟里,恶臭熏天,蚊子翩飞。其他人家不再畏惧,都出门来走动,也有人和他说话。 时书问:“今天没衙役来守门了?” “没。这一家子,真是惨啊!” 时书:“元赫元观都死了吗?” “谁说死了?”这邻居啧啧甩舌,“元赫那一身武艺,求死还难呢。” 时书不解:“那这些血是谁的?” “能是谁的?昨晚那衙役来了,把元观拽到街上,左右两耳巴子,问:这一条街都断子绝孙,你们怎么有个女儿?” 时书:“然后呢?” “这条街是有些风言风语,说男人和男人住,女人和女人住。但不都是被那群畜生逼出来的?这衙役嘲笑他:亲堂兄弟啊,是不是每夜还脱了衣服搂在一起睡,才能生出个女儿来?” “你不知道,小树是被人丢了抱来养大的,他俩好心救了一条命。元观听见这话,也不说什么,陪笑说烦请衙役老爷放过元赫和小树,毕竟那些书都是他写的,和别人没关系。” “那衙役不放,伸手去撕他衣服,说看看你们这些被男人干过的身子。元赫本来就恼,看元观受辱更恼,挣脱开押他的老爷,力气大得跟牛一样,我们都看见了,抽出衙役的刀,只几下,就把这几人全砍死了!” “好多血,到处喷,刀往胸口搠,搠得血肉模糊,多恨啊!元赫杀完这几个人,来不及等女儿,拉着元观就逃命了。” 奴隶杀人必须抵命,绝无活路。依大景律法,于菜市口当众绞死。 除非逃亡,逃到天涯海角,没有人的地方。这似乎也是两个贱奴的归宿。 “……” 说话的人绘声绘色,口沫横飞。 时书怔在原地,血水残痕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居然是这种结果吗,何其惨烈。” 时书抬头,再看了一眼这紧闭的门扉,隔着门似乎看到两道背影仓皇逃走。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 回到相南寺,当晚,谢无炽未归。 最近他总神出鬼没,偶尔不回来倒也常见,还有时候时书都睡熟了,这人才推门而来。 时书一觉睡得要熟不熟,半夜,听到窗外的走动和杂乱脚步声,很多人在走来走去,还有许多人在院子里议论说话,过于响亮,以至于时书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快走快走快走!” “出大事了,这下大事不好了。” “根本出不去啊,师兄,这叫人怎么办呢?” 第33章 “……谁在吵闹?” 时书不知道时辰,只能约莫是子时以后了。他下趿上了一双鞋,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一袭高大的身影掠下,正欲进屋子里来,裹挟着夜风,因为是夜晚,一身的头发吹落,阴影霎时落了满眼。 谢无炽单手拿着一卷书,正好进门。 时书:“回来了?” “回来了。”空气中浮有淡淡的血腥气,谢无炽到桌子旁,把外套的僧衣解落扔到凳子上。 时书:“外面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 “哦,”谢无炽端起茶水抿了口,“世子夜游相南寺,无意撞见两位僧人在野外行苟且之事。刚淫书风行,现在又亵渎神佛,世子发了雷霆之怒,叫来三衙堂官胥吏,正在审问这两个和尚。同时将前后门都堵住,不许任何僧人进出。” “僧人野合,”时书心跳霎时扩大,“不会是他俩吧?” 谢无炽:“正是。” 时书:“被世子撞见了?” “嗯,被我们看见倒没什么,世子近日正恼火,有气没地方撒。连日求佛,但大景境内叛乱不减,有些疑神疑鬼了。” “……所以,会怀疑这些僧人心不诚,犯淫,引得佛祖发怒?” “是。” 时书看看他,又看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门外,不少僧人都从院落里出来了,不知所措。而官府衙役则成行成列,沿着道路举起火把,口中大声呵斥着肃静和不许反抗。 时书忽然有种紧张感:“好像老师查寝一样,会杀人吗?” 谢无炽:“不知。” 他从头至尾都十分平静。仿佛完全置身事外,时书也觉得,整座寺庙数万人的事,应该并非谢无炽一个人就可以左右。 “从淫书到野合僧人,是不是活该这寺里倒霉啊?” “第一,这是寺里本来就有的事,第二,”谢无炽看他一眼,“上面缺钱了,谁都倒霉。” 时书:“?” 时书刚要仔细问时,眼前的假山后面出现了一丛人,穿着僧衣,手里拿着武僧的棍棒,居然还有人持刀和器械,集结了好大一群人,在黑暗中举着火把,往正堂世子楚惟待的佛堂群集。 “凭什么把咱们的度牒都回收了?!” “别人犯错,何苦连累我们无辜僧众?收回了度牒,我们下半辈子还怎么活?” “他妈的,当时买这一张度牒,就花了整整一百两,现在说收回就收回!凭什么?” “……” 谢无炽抬手将木质门掩上,从缝隙里看这群暴动的和尚,他气息落到时书耳朵旁,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他露出微笑:“好,这事闹大了。” 下一刻,时书手腕被他握住,霎时火热:“跟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无炽命令你保护好你老婆,不要让他在这场斗争中受伤,懂吗! 谢无炽牵住时书的手。 时书甩开:不是,我还没准备好跟你恢复正常朋友关系呢,变态 *谢无炽念的那几句佛经非原创 第15章 你的手好小,好白。 时书:“去什么地方?” 谢无炽:“去相南寺夜变的最佳观景位。” 时书低头看被他拉住的手腕,抽出来:“话可以说,别摸。” “不是很自在,而且你手太烫了,我怕热。” 烛光烙在白净的肌肤上,颈下锁骨秀致,一身少年意气。 “抱歉,我一直体温较高,”谢无炽平静道,“以后你要多习惯了。” “……” 时书:“干什么?不可以减少肢体接触?” 谢无炽:“长久住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 时书:“那就少磕碰!” 谢无炽在夜色中徐行,步履稳当犹如在白夜里,离开院子走了一段路后,眼前出现一片寂静的密林。 月光窸窸窣窣照在林间,腾起幽蓝色的烟雾,叶子反射着银色的淡淡月光。 谢无炽上了个矮坡,朝他伸手:“来,又要磕碰了。” “……” 时书没动:“谢无炽,大半夜,你把我往小树林带?” “放心,我要真想怎么样,用不着去小树林。” 时书一下回忆那天,谢无炽喝酒了把他压在墙上的力气,顿时血往脸上冲,“靠,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说不到一起,时书伸手让谢无炽拽上坡坎,他的手果然滚烫,骨骼却有力量。时书脚踏上枯萎的树叶,响起咔嚓的动静。 谢无炽低头看分开的手:“你的手挺凉,我喜欢冷。” 时书:“?” “兄弟你又搞这些?!” 一句话搞得时书对准月色,照着自己。时书天生就白,遗传了妈妈的基因,本来是练长跑的体育生,但硬是晒不黑。 这双手骨节匀净,指节分明,尤其白皙,导致时常有人说:你咋这么白呢?出门不会还打伞吗?时书也很困扰。 谢无炽:“跟人牵过手吗?” 时书:“干嘛突然问这个。” 谢无炽:“好奇。有没有谈过恋爱?” 时书:“我妈是我高中班主任,听懂掌声。” “……” 谢无炽朝林子深处走去:“国内对早恋抓得很严。” 时书:“你在国外?” “嗯,国外长大,成年后回来了。” 第34章 有一句没一句,隔着漆黑的密林,时书眼前出现了幢幢烛火,像极了点点星光:“前面什么东西这么亮?那些僧人走到这儿来了?” 上前,原来两人走的是一片荒山,而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从高处可以俯瞰禅院里的景象。 佛塔耸立,檐角飞翘。 四合的院子里人群分成几列,世子和护卫衙役在左手边,对峙的僧人则在右手边,眼看是一场恶战。 谢无炽:“到了,小心别被看见。” “僧人还真把世子给围住要说法了?” 时书遮眼往下看,火把和烛光把堂院照得亮如白昼。 眼前的僧人围住禅堂,密檐式佛塔旁站着一位老僧人,夜风和暗火的气流拂起了他的衣摆。 此时的梁王世子楚惟,正勃然失色,怒不可遏。 “好啊,好大的胆子,刀,长枪,棍棒,你们这群和尚竟然敢持械来围堵本世子,我看你们是想造反了!” 住持慌乱跪倒在地,比世子还惊恐,质问这群僧人:“谁让你们来的!” “侍卫亲军围了相南寺,要把咱们的度牒都收回,遣送回家。这回去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别人犯错,不能把我们一概罚了吧?” “一句话砸咱的饭碗,凭什么!” 住持一副天快要塌下来的模样:“你们都是听谁说的浮言!荒唐!” 时书:“为什么住持这么害怕?” 谢无炽找了块石头坐下:“因为淫书风行和僧人品行不端,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要向世子输送利益,这件事就了了。不过现在僧人暴动,居然拿起器械向世子要说法,事就大了。” “展开说说……为什么?” 谢无炽振了下僧衣上的灰尘:“有权势的人,可以接受你的道德瑕疵,但不能忍受你挑战他的权威。” “这次出事,本来只是相南寺内部整顿的问题,如今这拿起武器冲世子一顿叫嚣,事情就严重成为叛乱,甚至造反。” “造反?”时书偶尔看古装剧,知道这是最大的罪名,“这么严重?” “不严重不足以发难,现在世子局已设好,等的就是鱼儿游进去了。” 谢无炽身上的血腥味愈发醒目,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他在回屋之前又做了些什么。他笑了笑:“所谓发难,需要一个不可宽赦的理由。僧人胆敢在皇亲国戚前拿起枪棒,刀子这就递过来了。” 时书:“相南寺做错了吗。” “……” 谢无炽静了静,月光下眼神幽深:“你来这么久了,还觉得好人多?” “大景的僧人不用纳税和服徭役,老百姓辛苦种田,耕耘,等待收成,这些和尚只要一纸度牒便可免于一辈子的田间杂物,在寺里念念经,靠百姓的香火供奉过日子。朝廷为了求神佛保佑,还会大量给寺院赐田和奖赏。相南寺占有肥田数万亩,东都房屋千间,甚至还经营勾栏瓦肆,放高利贷,高价收租,富裕奢靡至极。” 谢无炽指向跪院里两位僧人,““你以为这两位就是完美受害者?野外苟合,一个兔子,一个是恩客,争风吃醋杀了人,这才买来度牒投身相南寺避祸。一份度牒,连杀人抵命都能逃过。” “他们居然杀了人?”时书后背发凉。 “嗯。然而相南寺有一批真正潜心佛法的高僧,度牒被以上有钱人家买去,这些僧人批不了度牒,便成不了官府保护的和尚,只能日日在相南寺服劳役,几十年或许才能剃度。” 谢无炽:“你还觉得,这相南寺是横遭祸患?” 时书语塞,从没想到自己眼前看到的,其实并不是事情的表面。 谢无炽往旁边让了让,道:“坐不坐?” 时书:“不和你坐,我能看。” 另一头,时书被吸引了目光,住持显然知道利害,淫盗杀人都能化小,唯独围攻世子,此事绝不可小:“谁告诉你们朝廷要收回度牒,逐你们出寺?又是谁在煽动,让你们闯了上来!” 那一群人,似乎知道害怕了,左右纷纷张望:“只是听到有人说,我们就来了。” “我是听慈恩说的。” “我是听六戒说的……” “我看大家都愤怒起来了,也就跟随其后!” 一团乱麻,没人能搞清最开始由谁释放了冲突的信号,酿成大错。现在,众人齐齐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世子,是贫僧教众无方,甘愿受罚,只是这度牒一事还请世子从长计议,相南寺历来供奉香火,一片虔诚,若是将和尚都驱逐出去,无人弘扬佛法,罪过可就大了。” 住持急得一跺脚,便朝世子跪了下来:“还请世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上次王妃体热不醒,是贫僧在佛前——” “不用再说了,此事本世子自有计较。” 楚惟异于以往的果断,不听辩解:“你们胆敢围堵本世子,谋害皇亲国戚,十恶不赦!没有商量的余地,来人,把这些僧人的度牒都给我扣下,下狱!” 那群僧人只怔了一瞬,立刻,变得更加激愤:“我们的度牒,都是用钱买来的!说收回就收回,下半辈子怎么办!?” “我等了十年,才等到度牒名额,就这样收回?” “凭什么?” “好啊,都怪你们这两个淫僧,先打死再说!” 僧人中眼看有性格偏激的人,竟然直接冲了出来,棍棒险些挥到世子的脸上。霎时间,整座院子乱做了一团,世子像只受惊的鸡一样,猛地从座椅里跳起来。 第35章 “反了反了!封锁相南寺,把这群刁民度牒全收缴了!不许任何人出入!严查!” 霎时,等候已久的衙役迅速出动,其中,调动的禁军也划破黑暗,兵甲铿锵,列甲森然。 姿态严密有序地进场,大声呵斥着“统统放下武备”“挨个站好!”“全都滚回去!””在混乱中将这群和尚往相南寺的禅院里推搡,用锁链和绳子拴住,当场扣留。 “还有谁?还有谁胆敢冒犯世子!” 不出片刻,这群僧人就全被控制下来了。 火光闪动,菩萨低眉,佛祖微笑。 时书眼中变幻着颜色,目不转睛,影子晃动里是官府棍棒往这群和尚身上棒打的动静,还有人来人往,狰狞的一张张面孔。 住持双手把佛珠一扔,几近晕厥:“快去告诉内相,快去!” 时书转头看谢无炽:“内相是谁?” 谢无炽:“将财物寄存在相南寺的权宦,也就是当今皇帝陛下身旁最得宠的太监,被东都称为‘内相’的丰鹿。” 谢无炽示意时书后退,“我们先离开,如果被发现同在现场,恐被当成叛乱的同伙,一起抓了。先回院子。” 时书跟在他背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动荡:“今晚是不是不用睡了?” “不用睡了,世子必须赶在夜里将相南寺全部度牒收缴,否则有人报信通知了丰鹿,往陛下耳边一吹风,迟则生变。” 时书跟着他穿过树林,问:“世子收缴度牒,到底要干什么?” 谢无炽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朴拙的僧衣,头发在风中轻微拂动,一瞬之间像极了出尘得道的佛子。 他转头对时书微微笑了笑:“军饷。度牒一份卖一百两,现在发难相南寺,甚至发难大景境内全部僧院,可以加价度牒卖到五百两一份,甚至一千两。总会有贪图性命,不愿服役或者纳税的人购买。这样,世子要的军饷就集齐了。” “……” 夜风吹拂,僧衣略显单薄,凉意萦绕在指尖。 时书心中震动,但看谢无炽一派若无其事,忍不住问:“这是多少钱?” 谢无炽:“换成人民币,几十个亿。” “就一天之内,搞几十个亿?”时书震惊,“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笔的生意。” 谢无炽:“是吗?” 时书:“你看过?” “嗯。”谢无炽嗓音放松。 “……” 刹那之间,时书看着眼前的人,他兴味极浓的眼睛里,好像展露了真正的本能。 操纵,疯狂和贪婪。 作者有话要说: 书,等反差哥贪上你,你俩日子就好过了叼玫瑰花 第16章 你爱上男人会死吗? 时书早觉得,谢无炽的长相,充满了欲。 神色平静,情绪稳定……但眼中之欲却难藏,不是世子欲望被填满后的空虚无力,而是野心勃勃,精力充沛,充满进取和行动力的欲望之眼。 这样的人有魅力,但也让人恐惧。 时书问:“现在回去,我们要干什么?” “收拾东西。度牒收走,做不了僧人,相南寺也呆不下去了,过几天就走。” 时书:“去哪儿?” 谢无炽瞥他一眼:“怎么,有留恋?” “没有。” 要换个地方呆了,漂泊无定,时书无端想起周家庄:“也不知道小喜小美小暖怎么样了,那可是我亲手带大的羊,只有来福一直跟着我了。” 走之前找绳子套狗,找不到,只好剪烂了僧衣绑成绳索,给来福做了个简易的项圈。 正拴狗时,黑暗墙边出现一个火把,时书本以为是下山的衙役和兵士,待仔细看清楚了一群人,甲兵整肃,当头有人掩护,竟然直接朝这个院子里走来了。 “世子大人到!” 谢无炽手里的衣裳一扔,眼里有沉思的表情,脸色瞬间暗下去:“这个蠢货。” 然而在人踏进门的前一秒,谢无炽脸上阴戾消失殆尽,面无情绪到门口:“世子殿下。” 楚惟特来彰显礼贤下士:“好好好!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适才已派人通报了陛下,你递了刀子,又煽动僧人作乱。好啊无炽,这是你功劳!” 谢无炽脸在暗影下,情绪难达眼底:“回世子,弟子并无作为。书是世子发现的,淫僧也是世子撞见的,今晚发难,更是世子调度得当,弟子无尺寸之劳。” 好嘛,谦虚,还会让出功劳。 世子肉眼可见的心情愉快了,睃一眼禅房:“这么个简陋的小屋子,金鳞岂是池中之物?度牒收了,你也做不成和尚了,呆在相南寺更是祸事。你要没地方可去,不如来世子府挂单,自有你的用处。” 原来谢无炽刚才说几天后走,早料到这一手。 时书想鼓掌了,好你个谢无炽。 谢无炽:“弟子有一件事请求。” 世子打了个呵欠:“什么事?” “能不能即刻动身?” 空气中似有紧张的氛围。 世子乜他一眼,虞候上他耳边说话,道:“可以是可以,就是世子府那流水庵荒废日久,还没派人打扫——” 谢无炽:“弟子自会打扫。” “行,”世子抓着下巴出门,“吩咐人即刻去开门,备车马,送无炽师父和兄弟过去,赏银百两,赐金十。” 第36章 天潢贵胄驾临,大摇大摆离开,院落内却被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僧人议论纷纷,对这间屋子侧目而视。 时书:“原来这些事都是你干的。” 谢无炽:“我干的很少,自保而已。先走,这个蠢货竟然众目睽睽来找我,眼下分明最招僧人记恨的时候。” 时书:“你——” “路上跟你解释,先离开相南寺。” 只有几件旧衣,时书牵着来福,又是大半夜,踏上了松软的泥土,闻到寺内残余的香油烛火气味。 嘎吱嘎吱,马车的车辙压在路面。 “相南寺可以得罪,但相南寺背后的人可得罪不起,起初只想让世子主动发现,不显出人为设局。没想到还是把我牵连进去了。”谢无炽坐上马车,“先去世子府内呆着,避祸。” 挑动时局,却并不显山露水,聪明自保到何种程度。 时书心说哥们儿你真牛,语塞。回望夜色中的相南寺,此时火光冲天,门外铁甲森然。 上万人之祸,竟然是谢无炽翻手之间。 *** 五月天气,夜里寒冷,马车一路辚辚地压着东都城的通衢大道,直到停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门口。 “这世子府,曾是最受宠的岐王的宅邸,不过造反被抄了家充公,世子花高价从陛下处要来的。” 马车夫说:“啧啧啧,二位老爷,进去享福吧?” 时书回想周家庄和相南寺:“真气派。” “气派?这还是小门,大门更气派。”车夫说,“谁让有个哥哥当皇帝呢。” 门口有人提着灯笼:“二位请随我来。” 在廊腰缦回的过道之中行走,世子府楼阁交错,好片刻,眼前一片寂静的桃花林,阴森繁密,夹道的杂草比人还高,那掌灯的边走边薅草,边骂。 “他妈的,蜘蛛网糊老子一脸!” “这草里没蛇吧?” 时书拎小包袱紧随其后,还没进屋,但已经感觉到这个地方的破旧了。 叶子拂过脸颊,冰凉凉的。如今桃花刚落,石板路上全是腐烂的花泥,掌灯的突然“哎哟!”,一个滑铲倒地。 “这路上怎么全是机关?!” 时书忍住没笑,谢无炽伸手把人扶了起来。 深更半夜看不清院落样式,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小墙壁,一间屋,被桃花林围绕,间或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这流水庵先前有人住。是王妃母家那边一个表少爷,但三个月前吊死在这片林子里,这地方就空置下来了。”掌灯说。 “二位老爷先凑合着歇息一晚,明日小人找奴才来把草拔了,地皮清了,院子里也扫扫。”掌灯说,“灯留给二位用,小人先回去了。” 说完,这人浑身一个战栗,逃离桃花林。 院子里,只剩下时书,谢无炽,东跑西跑的来福。 “死过人的房子?”时书说。 谢无炽:“何处黄土不埋人?” 时书:“你还是无神论者?但我们都穿越了,信信鬼神也很正常吧?” 谢无炽进了门,霎时,站院子里的时书一阵恶寒,好像有鬼贴在后背。 “啊!谢无炽等等我!” 灰尘遍布,堂屋供着天地君亲师,左右几把交椅,光线极暗,暗红色漆木桌椅上灰尘甚厚,一摸一个手印。 谢无炽丢了包袱,若有所思:“这就是新的容身之地了。” 而未来,似乎还不知道在哪里。但越是未知的迷途,越充满挑战,正是这般强悍。 院子外死寂,只有两个人彼此的生息。 时书来屋子里来回转悠:“有两间卧房,我俩不用睡一张床了。” 谢无炽:“东厢是那投井死鬼住的屋,床板都烂了,你不介意可以去睡。” 时书:“……” “什么意思啊,我还要和你睡是吧?” “至少买来新床之前,是这样的。” 时书听到他笑了一声。莫名其妙的,这人明知道自己恐同,干嘛还老逗自己? 时书去了西厢,的确,东厢有居住痕迹,西厢却无。目前只能暂时挤在西厢,但唯一的毛病——床窄。 方才随掌灯同行的男仆抱了床被子。把席子抖去了灰尘,用不要的僧衣垫好,放上棉被:“先凑合睡一夜,明早再来打扫。今晚实在是累了。” 时书对窄床反复看:“谢无炽,你没熬过夜吗?” “没有。虽然觉少,但每晚都会困。”谢无炽语气体谅,“抱歉,今晚必须一起睡。” 时书:“……” 本来没什么,让他说两句,还不自在。 不过,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院落,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似乎是为数不多的温度。时书往床里侧一躺:“好吧,睡就睡,我也不熬夜,我感觉我还能长高。” 谢无炽站床底下,单手撑着棉被压床上来。 时书:“你不睡床尾吗?” “这床太窄,比不上相南寺的大炕,我不爱对着人的脚。” “……” 时书抱着被子一角,谢无炽阴影倾倒,逆光的眉眼看不分明。伸手扯了下亵衣的领子,骨节分明的手臂上青筋拓印,轮廓极度不驯野性。 时书咽了下喉头,就跟坐过一次过山车受了惊,以后每次看见都会腿软,猛地生出一股慌张感。 然后时书就生理性地,炸毛了! 第37章 “哎哎哎哎哎哎……谢无炽!” 表情明显紧张,眼眸转动,紧张地舔唇。 谢无炽:“怎么了?” 时书:“好奇怪啊!” 谢无炽:“哪里奇怪?” “不知道,看你脱衣服,感觉我马上要被日了。” “……” 谢无炽放在床褥上的手无意识收紧,紧紧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时书:“我知道啊。” 谢无炽手指松开,坐上床沿,嗓音似乎压抑,但又有平静:“我只是正常脱衣服上床,你想多了。” 时书:“但你脱衣服好色,肯定是因为你平时骚话说多了,我现在很难直视你。你的问题。” “……” 谢无炽:“那你闭上眼睛。” 闭眼,眼前一片黑暗,时书心里紧张,察觉到身旁的床铺下陷,有个重量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掉落。 “好,睁眼。” 时书猛地往后一仰:“你靠太近了吧!?” 谢无炽的脸倏忽近在咫尺,床窄,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拓着暗色光影,眉压眼,高挺的鼻梁,还有能看清纹理的唇,近到无比清晰,似能触摸到皮肤,闻到他高热的温度。 时书很少注意到别人的体温,唯独谢无炽,浑身上下散着侵占和掠夺的灼热感,让人毛骨悚然。 时书:“你后退。” 谢无炽:“后退会掉下床。” 时书抓着被子龇牙:“难道我要对着你的脸睡一晚上吗?你的呼吸都到我脸上了!” 谢无炽:“你呼吸也到我脸上了。” 时书霎时放轻了呼吸,在烛火中睁大眼。谢无炽的眉眼如精心打磨的沉剑,俊朗硬挺,下颚线条利落,尤其是忽然凑到眼前放大,无比鲜明,让人呼吸一窒。 时书:“……你长得还挺帅。” 谢无炽:“你长得也不错。” 时书:“可惜了,是男的。” “有什么好可惜?你不是恐同?”谢无炽忽然冷笑,“还是你妈妈怀你的时候,天天给你放胎教音乐:不要跟男人说话,不要靠近男人。诅咒你,爱上男人会死去?” 时书:“………………”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在说话。 片刻,听到时书一声叹气:“想家了。” “哼……”尾音发腻。 时书把被子,慢慢拉到了头顶上。 *** 第二天一大早,来了不少仆人和丫鬟,拔院子里的草,收拾废品,用水冲洗石板路上的泥垢。 时书借阳光看清整间院子。石头砌起的高墙后两间小屋,一间是昨晚他和谢无炽睡觉的正屋,小屋则是灶屋,稍微矮小一些,紧紧地依偎着正屋。 院子靠门一口水井,正有男仆从里绞起水桶来,擦拭灰尘。时书将袖子和裤脚挽起,帮忙做事。 源源不断有人来,有的捧着银子,有人拎着盆桶和布帛,还有挑着两篮菜肉和碗来的。 “这都是世子吩咐管家,管家吩咐咱们送来的,二位大人慢用。” “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就好!” 还有一些丫鬟,悄悄站在桃花树枝下偷看,被时书望过去就笑嘻嘻地走了。 更有戴方巾穿斓衫的文人,来打招呼:“二位兄台,都是哪里人士啊?” 谢无炽站桃花的绿枝头下,和他说话。 夜围相南寺的消息不胫而走,时书和谢无炽又是世子连夜请回府里的人,自然令人好奇。 “那这位仁兄呢?相貌俊秀,举止机灵,一定也是位大才吧?”文邹邹的男子叫曾兴修,满怀期待看时书。 谢无炽:“是家弟,谢时书。” “……”时书没反驳。 他脸上甜笑,想到一个好笑的梗。想当年,我刘阿斗和赵子龙在长坂坡七进七出。 要是没我阿斗在赵子龙的手臂上配重,他赵子龙的长枪能使得如此自如吗? 他现在和谢无炽,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曾兴修笑眯眯:“敢问谢兄贵庚?” 谢无炽:“三十。” “……”时书不说话。 曾兴修:“哦,谢兄长得真是年轻啊。” “嗯,随母亲,看着年轻一些。”谢无炽道,“本来想请曾兄进门喝茶,只是院子里杂乱,还没一壶热水,实在为难。” “不必不必。”曾兴修明白该走了,“改天,我带着茶叶来看你。” 人悠哉悠哉走了,时书好奇侧目:“这群人来干什么的?我们这么受欢迎?” “世子府内的门客,说谋士,应该会好理解一些。” “谋士?这么厉害。”时书,“但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说自己三十岁。” “中医越老越香,智囊何尝不是如此,二十几岁,别人只会以为你年轻浮躁,不堪重任,年龄大一些才有可信度。” 谢无炽:“何况,我本来就三十。” 时书一下睁大眼:“谢无炽,你连我都防?!” “别这么亲密,和你睡一觉,被你传染,我也厌男了。” “………………” “哎,谢无炽,你——” 时书跟在他背后,阳光正好,晒在院落里。 谢无炽到厨房,看锅灶已经被洗好了,菜篮子也放在一旁:“有什么喜欢吃的菜?我给你做。” 时书:“你还会做饭啊?” 第38章 “学一些东西,保持自律,能让人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我的心理医生以前这么建议我。” 谢无炽:“想吃什么?你不是想家了吗?” “……” 时书心里蓦地震动,滋生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怔了一秒,白皙的脸才点头:“我想吃红烧肉。” 作者有话要说: 谢无炽其实以前就有性瘾,就那段时间在阴暗的房间里疯狂陆管这样。 现在已经算正常了,别咱小书包又给他惹疯了犯毛病。 第17章 男同还胃疼了。 肉煨在锅里,酱汁咕噜咕噜冒泡。 肉染成酱油红色,香气四溢。 红烧肉下锅,还炖了土豆排骨,谢无炽道:“现在不当和尚了,可以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你多吃点,看看能不能长身体。” 时书一下被他搞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等盛上饭上桌,闷着头光吃不说话。 吃了一口,又一口。 一筷子,又一筷子。 谢无炽:“对你好点儿,就老实了。” “……你会不会说话。” 嘴硬完,见谢无炽放下筷子,在屋檐下的小桌旁,侧头去看桃花树林的浓绿繁荫,神色自若。 算了,这没法喷。 *** 在流水庵的几日,都是收拾院子,拔除杂草,不多久,这房屋也算有模有样。 没几日世子宴请府内的门客喝酒,名头说是赏柳,其实是庆祝前几日“灭佛”拿到军饷,他在陛下跟前受了称赞,在朝廷群臣眼中也一改废物世子印象,风光无限。 “哇!好热闹好豪华……” 时书惊叹。 他的席位和谢无炽同列,桌上摆置着烧鸡烧鹅切牛肉水果拼盘,时常有人到席位前来。 “谢兄,初来世子府,以后大家就是好朋友,来喝一杯喝一杯!”有人说。 “客气了。”谢无炽将杯中清酒饮尽。 这不饭局吗? 时书对饭局可没兴趣,嘴里塞着牛肉干,正嚼着,那人又笑着转过脸:“这位小公子,在下也敬你一杯。” 时书:“……你好你好。” 该死,我们青涩大学生就是不懂拒绝。 喝完,等人走了,时书才问谢无炽:“世子府的人这么友善?” 谢无炽垂眸:“都是久混官场的老油子,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无利不起早。这群人目前摸不清我的背景身世,但世子倚重,恐是把我当成新贵,才来打招呼。” 他提醒时书:“收起你那副小狗眼,看谁都是好人。” 时书:“……” “你才是小狗眼。” 被当成谢无炽的弟弟,别人敬他的酒,讲礼貌都把时书一起敬了,时书喝一口清酒便耳朵红,膝盖顶谢无炽的腿:“谢无炽,我不想喝酒。我只想好好吃饭。” “不会喝酒?” “我爸妈不让我喝,况且酒有什么好喝的,又辛辣又苦。” 谢无炽:“呵,你爸妈把你养的很安全。但这种社交场合,酒有酒的好处,觥筹交错也有它的意义。” 又有人来举杯邀请,谢无炽替时书挡了回去,袖子拂开:“家弟年纪还小,暂不饮酒。” 觥筹交错,举杯对饮。世子府奢靡,大殿巍峨高耸,檐角相叠,汉白玉的栏杆曲折。丝竹管弦吹拉弹唱,也有伶人长袖善舞,在舞台的中间蝴蝶一样翩翩而来去,花红柳绿迷人眼。 时书:“顶级权贵家庭……周家庄种田简直像梦一样了,人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狗的区别都大。” 时书转过脸,本以为谢无炽也会一样,对繁华景象百般观望,但他坐姿端正,专有美艳伶人向他抛媚眼,只是平静地低头端起了酒杯。 时书:“哥,这么淡然吗?” 谢无炽:“声色犬马,早看厌了,没什么意思。” 时书:“没意思?你在现代不会是开跑车去酒吧包场,一大群嫩模围着你跳舞,你大把大把撒钱那种少爷吧?” 谢无炽嗤笑:“从哪儿看到的画面?” 时书:“刷视频。” “还好。” “???”时书歪着头,“还好是神魔意思?真的?” 谢无炽端起酒杯,盯着浅绿色的清酒,一字不发一饮而尽。 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着,被优渥的家境所滋养的内敛。 时书啧啧了两声:“除了穿越,这辈子一点苦没吃吧?” 宴会持续了几个时辰,中途无聊,时书单手撑着下巴:“可不可以走了?” “都没离席,不是大人物,不要第一个走。” 时书百无聊赖,见正前方却有一位二十六七岁左右的青年文人,清俊文雅,眼中似有孤独之气,在人群中病眼忧郁,落落寡欢。 他往时书这张桌子看了好几次,观察谢无炽。 不过这场宴会似乎令他失望,起身,朝世子作揖:“学生家中还有俗务,先请告退了。” 世子摆手:“知道你身体不好,文卿,回去吧。” 裴文卿起身,退了出去。 耳边响起一些窃窃私语:“这裴文卿,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高,不合群。” “世子不用他言,壮志难酬吧。喝酒喝酒!” 时书:“他怎么先走了?” 谢无炽留意这人背影,询问:“裴文卿?” 第39章 曾兴修恰好来喝酒,说:“他啊?他父亲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新学’领袖裴植,因在纳江南税一事上直言进谏,触犯陛下,被当廷杖杀了。裴文卿呢,本来是东都有名的神童,父亲下狱,恰好在他礼部会试第一时,本来有人说他能连中三元呢!结果被父亲牵连,革去了官身,不许再入科场。那以后家破人亡,每天怄气吐血,跌进泥淖,只好来世子府当了门客。” 时书听得心内震动,曾兴修放低了声:“这裴文卿,和他父亲一样爱管闲事!总想着管国家大事,满是想法,但世子不听他的呀!谢兄,他听说你收缴相南寺度牒筹来军费,这才赴宴,想看看你是不是同道中人,不然以他的性子,宁愿在院子里下棋也不来呢。” 谢无炽:“原来如此。” “谢兄,还没请教你是哪里人士?”那曾兴修爽朗热情,和谢无炽攀谈。 时书干脆把席位让给他:“你坐你坐,我去个卫生间。” 曾兴修:“卫生间?” 谢无炽:“方言,他去解手。” “……”时书也不解释了,离席。 一路询问,才找到茅厕。桶里盛放着清水,时书掬起来洗了把脸,把耳朵揉得发红,酒色的昏胀气去除,脑子清醒了一些。 不过回去却找不到路,隐约听到吹吹打打的声响,时书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座荷花池旁,时书听到有人咳嗽,转过脸,看见一截单调的青衣,人站在一株树底下,用帕子掩着脸咳嗽。 时书走近看清,正好是那多愁多病裴文卿。 他低头咳嗽,时书眼睛好,看到一块鲜红的血点时,想起刚才曾兴修的话:“你还好吗?” 裴文卿把帕子揣袖中,摇头:“无妨。你是门客谢无炽的弟弟?你叫谢时书?”他笑了笑说,“你们兄弟,容貌真是俊美,宛如两块璧玉。” 时书一直坐在谢无炽身旁,这群聪明人,看一眼的脸就不会忘记。 时书:“你要回你院子?” 裴文卿:“嗯,今天天气冷,出门吹了风不太舒服,咳嗽了几声。马上就到了。” 时书左看看,右看看,裴文卿身边也没跟个人,像是朋友也没有。 “我送你回去。” 裴文卿:“不用,就到了。” 时书:“走吧,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你咳血那样子挺吓人的,应该拿点药吃吧?” 裴文卿神色似有动容,也不再说什么,转头,绕过殿阁楼台,树林走廊,时书边走,边把一旁的树枝摆出个形状,踩两脚。 裴文卿看好几眼:“你这是做什么?” 时书:“哦,我怕回来迷路,先做个记号。” 裴文卿笑了,又回过身去。 停在一家小院子前,世子府阔绰,修建了不少供门客居住的庭院,他和其他人住同间院子。不过今日世子宴请,众人都不在。 时书:“需不需要我帮你找大夫?” “不用了,有药。”裴文卿说,“你且回吧。” “那我走了,拜拜!” 回去的一路感慨,时书辨认着自制的路标,回到宴会场地,也将此事抛于脑后。眼前的谢无炽被几个人围着,将一杯一杯的清酒倒入腹中。 但并不算被灌酒,许多人在说话,谢无炽垂眼,单手挟着一只白瓷酒杯,姿势如玉山倾倒,神色迷离有了醉意,但这些人说的话一句都没放过耳朵,信息全捕捉进脑海。 时书闻到浓郁的酒味:“谢无炽?你喝了多少?” “还好,尽兴而已。” 座上,世子终于熬不住,被下人扶去睡觉了。谢无炽起身,道:“回去吧。” 他神色自若,唯独眼中似有迷乱,不过步履却十分稳当,往流水庵回去。 暮色降至,眼前出现了小院子,弯曲的路和桃树林。 进屋时,时书见谢无炽抬起腿,鞋子却在门槛上踢了一下:“你醉了?” 谢无炽坐上椅子,单手撑起下颚,看着时书。 时书也坐上椅子:“累死了,社交结束,下次我不想去了。” 说完,见谢无炽脸色似乎并不太好,他仿佛是很能忍痛的人,到这时,眉心慢慢蹙起。 “你怎么了?”时书问。 谢无炽平淡道:“我有胃病,酒喝多了,会胃痛。” 时书一下从椅子里弹起:“你现在胃疼了?” “刚才起,疼了会儿了,现在很疼。” 看他神色平静,完全不像在忍受疼痛。但谢无炽给人的感觉正是如此,他如果面露痛色,倒像装的。这样面不改色,才像真在忍痛。 时书拎起茶壶倒水:“怎么不早跟我说。” 谢无炽笑了一笑,垂眸,不知道想到什么。 “有时候,疼痛很爽。” 时书:“……………………” “谢无炽,你这个大疯子。” 时书倒了温水,递给他:“喝!祖宗!” “流血之类的痛楚,爽到,会让人上瘾。” 谢无炽接过水杯,纵然面不改色,但眉心还是有淡淡的痕迹。时书忽然觉得他,好像那种要强的小孩。 时书到他跟前,俯下身:“你很痛吗?以前我爸爸喝了酒爱吃蛋炒饭,喝鸡蛋汤,蜂蜜水。我去给你炒个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谢无炽身上的酒味,都染上了他的灼热。他抬起下巴,失焦的瞳仁和时书对视:“你会做饭?” 第40章 时书:“我只会蛋炒饭。” “还不错。” “……” “不想吃直说。” “不想吃。” “——少爷,你还真够直接啊。”时书挠挠头发,想着要怎么办:“不然你去床上躺着吧?这么疼起来也挺难受的,而且这里没有特效药,估计你要疼一段时间了。” 谢无炽:“没事,我习惯了。” “……”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谢无炽的情绪,也没有那么稳定了。 “我扶你上床躺着?”时书问。 “没用,躺着也不会缓解。” 谢无炽站起身,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今天上厕所那么久,去哪儿了?” “我遇到了裴文卿,他咳血,我就送他回院子了。” 厢房更暗一些,没有点灯,谢无炽踩着地往前走。从前到后屋让一扇竹篦挡着,时书到跟前时说:“谢无炽,抬脚,你别踢到了。” 谢无炽绕过去,进了放床的地方。这几天也没能买出一张新床,时书不想睡那刚死过人的屋,但谢无炽去那屋呢,时书又心想这屋不干净,结果就是在床边加了一副新榻。 他俩还睡一屋。 谢无炽坐在榻上,嘎吱一声。 时书给他拉被子,膝盖抵着爬上去,把被压住的被子一角给拽了出来,再拉上来罩住谢无炽,把人盖得严严实实的。 “你先躺着,我又想到一个办法,可以给你熬小米粥。总之你先吃点,能缓解就缓解。” 被子掖手臂后,姿势像在拥抱。 时书很白,耳朵下的筋微浮起,更显得锁骨蜿蜒,少年气清隽,满是健康的活力和年轻气息。 至性之人。 傍晚的黑暗,闻到相同的气息,记忆就会复苏,这被称为普鲁斯特效应。谢无炽目光晦暗,情绪一瞬间的松懈,那个藏着罪恶和阴暗的闸门被打开,摇摇欲坠,裂开一道缝隙。 时书准备走,谢无炽的手从被子伸出。 “时小书。” 时书:“怎么了?” 谢无炽漆黑如潭的眼,一瞬不转,脸上是平静的微笑:“我好疼。” 作者有话要说: 谢哥,你其实很希望时小书抱抱你对吧然后把他抱了 第18章下章入v 这不知道是不是谢无炽第一次示弱。 谢无炽这等强悍冷酷之人,天塌下来都能顶着,遏止五欲,自控忍痛,自筑的堡垒坚固不可破,有时甚至无情无欲,接近于凉薄。 凉薄之人,对自己都残忍。 可居然会跟他说疼。 时书着急,从头发到脚看谢无炽两三次:“我知道你疼了,那要怎么办?我现在也很紧张,你能不能别疼了?” 谢无炽端坐床上,和时书与古人并无太大差异,都成了长发。姿态有碎玉裂壁之感。目光和时书交汇,唇齿一碰。 时书凑近:“你想要什么吗?” “安慰我。” 谢无炽的声音轻缓低沉。 “啊?只是想要安慰吗?”时书费解地抓了下头发,围着谢无炽,“难道你想要痛痛飞痛痛飞这种?不是吧,你撒娇呢?” 谢无炽:“或许吧。” 有时候他说话,总是这般捉摸不透,似乎自己也不明白心意。 既然他提出了,时书坐到床沿:“好了好了不痛了,我念经帮你超渡,一会儿就不痛了,妖魔鬼怪快离开。” “急急如律令!——靠,我说你会不会是被死鬼缠上了啊?”时书想一出是一出,“没事没事,兄弟你这模样,鬼都怕。答应我,下次不要喝这么多酒了好吗?看到你难受我也……” “你也难受?” 时书:“我不难受。” “嗤。” 时书似是明白了,伸手一把抓住他被下的手臂,演技爆发:“我不是难受,谢无炽,我是五内俱焚,痛入骨髓,形神俱灭!答应我,下次不要再让自己痛了,好吗!” 谢无炽闭了闭眼,再睁开,和时书闭上了眼:“真的?” 时书笑两声:“当然了。” 说完,把谢无炽的手重新放回被子,拍拍好。 “我给你熬点小米粥去。” 谢无炽目光停在时书的背影。少年鲜活生动,背影刚跨出门,小腿一抖,像被鬼缠住了:“一个人去灶屋好恐怖,有鬼!” 少年咬咬牙,往前冲:“不行,这小米粥非熬不可。” 谢无炽胃痛,所以时书克服恐惧。虽然时书本人并没意识到。 谢无炽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碰到被角的温度。 灶屋漆黑昏暗,点油灯,烧火,时书一心一意熬粥,眼睛都不敢往门外瞅。这灶屋,可是离吊死人那棵树最近的,上面还挂着半条黑腻绳子! 小米粥热气腾腾,煮好后,时书捧着碗跑回屋子里:“谢无炽,好了好了,有点烫。” 没人应他,等把粥放到小桌上,才发现谢无炽枕着靠背,双目阖拢,苍白瘦削的双手放在被上,姿态横卧如松,像是睡着了。 “……困了?” 这卷王每天睡得比他晚,醒得比他早,时书很少看见谢无炽沉睡的姿态,将小米粥放下时,不免多看两眼。 不穿僧衣,而是当下士人中最盛行的儒衫,宽袍大袖,领口微敞开了,暗光在他锁骨的凹陷处拓下阴影,双目虽然闭着,仍像在蛰伏和窥伺。 第41章 “这睡相,真是大帅哥入睡啊……” 时书长得就更偏清秀俊美一点,白皙,干净,朝气青葱的少年感,像青春文学里的主角。 但时书一直羡慕男人味的长相,因此谢无炽在他的审美点上。 “睡吧,小米粥放凉还要一会儿。有点事出门一趟。” 虽然谢无炽嘴上能忍,但胃痛恼火,到底肉身苦厄,买些药回来煎着吧。时书念叨:“以后还说不定要吃多少苦,现在就尽量少吃一点了。” 穿过漆黑阴森的桃花林被树枝拂过时,时书哇啊一声,后颈皮发凉,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摸到后背,加快脚步狂奔。 “买药买药买药,再买个药罐子吧,我那贫血的中药还在吃。好了,这下和谢无炽两个人吃药了。” 世子府在繁华大街,出了门便有街,街角相连便有店铺。已是傍晚,街上人丁稀落,药铺不远处,拐过两条街的一棵大槐树底下。 保和丸,温水送服,专治胃病。 装在一只细颈的白瓷瓶里。时书攥着小瓶子出门来,沿旧路往王府里去。 夜色笼罩,时书突然注意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两个束身黑衣的人,和百姓衣着不同,时书本不在意,等他无意回头一看,发现也有两个。 “……” 且显然,包围的目标是他,时书。 见时书发觉,黑衣人索性亮出一块桐木牌子:“谢时书,前几日与兄弟谢无炽挂单相南寺,现怀疑你和北来奴街杀人的元姓嫌犯有关,跟咱家走一趟吧。” “……”时书脑子里嗡了一声。 北来奴时常被平民雇去抬轿子,当奴才,抬棺材,所以平民和北来奴相交并无问题。时书送小树,先不论。 咱家??? 这几个是太监? 太监还管查案了? 目前时书记得,唯一能和太监扯上关系的只有财物寄存相南寺的权宦丰鹿!谢无炽说过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得知世子夜围相南寺幕后谋士,必会报复。 前脚出,后脚被跟踪,也不知道这个死太监派人蹲守了多久! “他们杀人我一概不知,为什么找我?”时书左右一瞄瞅中个空档,刺斜狂奔,“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跑什么!” 啊啊啊就是觉得有问题,在谢无炽来之前我不会说一句话! 狂奔时胸腔内心脏狂跳,体温飙升,血液沸腾。 天色昏暗,跑入一条纵深狭长的窄街,墙旁放几个箩筐,沿街潺潺河水,两边民居,正前方一道高墙。 “站住!你给我站住!”四个太监围堵。 白瓷瓶摩擦掌心早已发烫……给谢无耻的药,时书揣它到兜里,双手并用抠着墙壁往上爬。墙面冰冷滑腻,青苔刺手,在脚踝将被抓住时,时书爬到了墙壁上。 好高……脚趾抠紧,时书白皙的脸在夜色中,因肾上激素上升,瞳孔散大,胸口起伏,像只炸毛的猫。 “把他抓住!干爹点名要的人,不要他的命,到时候干爹责罚下来,谁担待!” “快追啊!” 声音逼近。 时书在夜风中纵身跳下,脚触及地面时传来一阵电击似的痛麻感,后背蹭上墙皮,“刺啦”一声带起撕裂布帛的声响,那墙上有钉子,衣服被撕成碎片—— 不仅如此,肌肤一阵锐痛,时书边跑边用手一摸,凑到眼前看——血! “好痛……好痛痛痛痛……”时书眼前一阵模糊。 连滚带爬地跑,东都城巷连巷、楼接楼,不知道又跑到哪,偌大的巷院杂物堆积,角落有个巨大的石头水缸,眼见前面没路,时书想也没敢想,钻进去把席子铺到头顶。 憋闷,窒息,呼吸溢出。后背黏湿不堪,汗水混着鲜血。 汗沿白净额头淌下,时书捂住嘴把呼吸声放轻,听到一群人匆匆从身旁跑过。 “哪儿去了?”“前面吗?”“看看去。” “……安全了。” 但时书刚动身,脚步声再次靠拢。 “路堵死了,这崽子肯定没跑远,就在这附近。先搜。” “搜到他直接打晕,现在天也黑了,先带回笼屋抽几鞭子泄泄气再说!” 巷道内杂物一大堆,听到粗暴地翻开箩筐,打倒木板,踹倒架子的动静,片刻,声音越来越逼近时书在的水缸。 一步一步,时书心提到嗓子眼,感官无限放大。 突然。 “砰!”碎石击落架子的动静,几人连忙去看,时书抓住空袭,掀开席子跳出来,朝来路跑了回去! “他妈的,在那儿!” “快追!” “你往另一条路,去把巷子口堵上!瓮中捉鳖!” 时书眼前再次出现来时的高墙,这次攀爬更熟练,但墙壁的钉子扎破了膝盖和手臂,血森森的。情绪高度紧张,时书感觉不到疼痛,跳下,骤然的失重感让他往前栽了个跟头,几欲作呕。 快跑快跑快跑! 前后夹击,时书来不及多想,跳进了一旁的河水中。 河水冰冷,瞬间没到头顶,寒冷刺激得他呼吸一窒。随后屏住气息潜入水底,扶着内壁,悄无声息往远处游动。 天色黑暗,水面波光荡漾,四个太监碰头后左右张望,议论:“人呢!哪儿去了!” “废物!他又没长翅膀,难道还能飞出去?找!” 第42章 “跑得还挺快!” ……池子的距离很短,伤口浸水后的刺痛也更清晰,时书只能听见咚咚咚的心跳鼓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密集。 颈部像被一双手紧紧掐着,时书头内眩晕,意识泛起模糊的震动。 ……要见太奶了。 声音还在头顶盘旋……实在忍不住,就把脑袋冒出去呼吸,死就死…… 时书手指开始脱力时,扶不稳壁,做好了冒出水面呼吸,被发现的准备—— “呼……” 脸颊忽然被一只瘦削冰凉的手裹住。时书以为是水鬼心脏紧缩骤然睁眼,眼前覆盖下一片阴影。 嘴没有任何征兆被含住。 很冷,像锋利的匕首和剑刃,气息被吹到口腔里,时书瞳仁睁开,肺压释放后胸腔扩张开,不受控制地大口呼吸!—— “唔……” 本能吸气,几乎要把对方口腔里的气吸干!太急躁,时书竟然攥紧了他的衣服,牙口紧咬,去搜寻氧气的来源处,像饿坏了的小兽猎食,横冲直撞地往唇齿中攫取。 太窒息。 好想呼吸…… 谁给我…… 两个人的体温都在迅速流失,稀薄的氧气在本来就不多的齿关激烈碰撞。类似掠夺征服和吞噬,没有感情和温度,是生命交换,骨血交融。 “……” 小畜生。 时书下颌被手指抬起,耳垂被一只手捧在手心,颈部让那双生着薄茧的虎口卡着,搓磨着,反复握紧…… 冷水中的人,抚摸到时书后背和腰边的血痕。似对时书的求生欲意外,分开口,以极轻的幅度仰头,贴着水面呼吸后,悄无声息回到水中。 ……是谁? 求生本能实现,时书意识终于恢复,在意沉在水里的人。他的下巴被抬起,氧气只维持了片刻的轻缓,窒息感再次降临。 扣紧他下颌的手指像铁一样生冷,禁锢着他,动作一下回想起了某个人,同样充满压迫的掌握感。 谢无炽? 时书睁开眼,嘴里冒出一串泡泡,眉心拧在了一起。没看清来人的脸庞,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唇凉,氧气来了。 但这次,他清醒地感觉到了贴合的撕咬。 还有,热气在口中化开,传递,生涩冰冷的舌尖撞在一起,舌头搅合的舔吮。 第19章 我恨男同 四个太监搜寻翻找的声音不断,有人说:“这里有道矮墙,会不会从这里跑出去了?” “还追吗?” “当然要追了,反正都已经打草惊蛇了,如果让他跑了,回去惊动世子人就杀不成了!把人杀了,先斩后奏,干爹才会消气!” 隔着水膜听到的声音不甚清晰,带着钝感和闷,时书难以思考,更不太明白压在唇上的触感是何种意义。他在水里睁着眼睛,气息进入口腔时,舌头也和某种温热的物件连在一起。 温暖,潮湿,几乎是唯一的温度。 那口氧气帮了自己,谢无炽救了他的命,只是不明白舌尖的碰撞如此激烈,难道是水底下险象迭生,无法控制?太快了,可能只有半秒的吮吸和舔弄,分不清意外还是故意。 “哗啦——咳咳咳!” 水面声音消失,时书猛地把头冒上岸来,手臂搭着岸边拼命喘气!将新鲜的空气大口吸入肺腑,剧烈地咳嗽起来,把嗓子眼的憋闷都挤了出去。 他回了眼,气若游丝:“谢无炽,你,你怎么来的,还在水里……” 谢无炽撩开潮湿的乌发,水珠沿唇淌下:“一觉醒来你人不在,鉴于你总是过分热心,猜你给我买药去了。到门房问了确实如此,但药铺离这儿很近,你却迟迟没回来。到街上一打听,说看见有人被追进了这条巷子。我来了,一直跟着你。” 时书:“我不知道他们是谁……说我和元观一家勾结……” “笼屋的人,相南寺和权宦丰鹿有勾结,笼屋又叫‘鸣凤司’,丰鹿管理的特务机构,负责缉捕谳狱,有先斩后奏之权。几乎成了丰鹿党同伐异的刑房,被称作杀人笼屋。” 听不清谢无炽说什么,混沌。似乎是很不好的事。时书往岸上爬,衣服沾水沉重潮湿如皮,他被水鬼拖住似的,几步之后,猛地栽倒在地上。 “嘶……好疼!” 时书看巷子口透出的青天,后背贴上地面,伤口触碰的刺痛袭来,一个翻身跪在地上吸气。 额头抵在地面,闻到泥土的气息:“好累……” 好困…… 腿肚子抽筋,出水后,水汽蒸发带走身体的温度,寒意让他阵阵发抖:“好冷……你胃不痛了吗?” 想到什么,时书从兜里掏出个白瓷瓶,手指上沾着血:“给你买的胃药……看看进水了没……” 一瞬间谢无炽眉头蹙起,脸色裂开了纹路。他从未出现过那种表情,到时书面前蹲下身:“要赶快离开,那几个人离开了找不到你,又会回来。” “什么?”时书撑着膝盖想站起身,浑身的脱力感像极了他训练后的暴汗,腿轻飘飘,又空虚。 “我背你。” 时书:“不用不用,只是有点头晕,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不见,谢无炽眯起眼看得清清楚楚,浑身湿透,白皙的手臂和后背的血迹被水冲淡,新鲜血液渗透出扯破的衣裳:“体力用尽还受了伤,又在冷水里泡到失温,当然会头晕。上来,听话。” 第43章 “我初中以后就没被人背过了,不习惯……”时书趴到了他背上,“我重不重……哥,你现在也不舒服,背不动算了吧。” 谢无炽:“脑子困,但嘴还醒着。” “……” 时书的头发乌黑,发梢拂过谢无炽后颈的棘突。气息也很浅,像只啾啾叫的鸟儿。双臂搭在了谢无炽的肩头,嘴唇贴在他的耳后。 “你说的笼屋,是官府吗?” “算也不算,本来有仪鸾司,后来被弃置,五年前启用了鸣凤司,成为丰鹿的喉舌爪牙,裴文卿的父亲就是被鸣凤司太监打死的。近几年的朝廷,监管百官搞刺杀任务都用它。” 时书胸口沉甸甸:“丰鹿不是好人?” 谢无炽:“好人和坏人的价值判断,很幼稚。” “……”时书沉默地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累了。 街道漆黑,天上弯月。谢无炽背着他走了出去,留心那几个太监的方位,幸好夜色浓厚,能替他们遮蔽,走到了世子府的门口。 一步一步穿过桃花树的绿叶,谢无炽的背很宽,没有停下来过,接触的皮肤滋生着温暖。 时书睁大杏眼:“谢无炽?” 谢无炽:“怎么了?” “你在水底下渡气,跟谁学的?” 谢无炽:“爱情电影。” 时书:“没想到还真有用?刚才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了,你吹那一下我脑子马上清醒了。” 谢无炽:“现在好些了吗?” “还是很累,”时书回忆水里的情景,然后,在他肩膀拍了一下,“幸好你是男的,我初吻还在。” 空气中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谢无炽:“谁告诉你男的亲就不算吻了?” “男的也算初吻啊?!” “嗯,你初吻已经没了。另外——” 树木繁荫,道路昏暗。谢无炽道:“我给你送气的时候,你伸舌头了。” “什么?不可能!”时书猛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我伸?我?我刚才都不想说!明明是你伸的,你还舔我了!” “不记得了,我怎么舔的?” “就……” 时书朦胧的脑子恢复状态,那含住唇的过程忽然变得清晰,捏着他的下颌摩挲抚弄,垂下眼跟接吻一样的姿势,谢无炽捧着他的脸,往嘴唇里送气的时候,舌头搅合着他口中,捉住他的舌尖吮了一下。 非常清晰的,被他吸了舌头的濡湿感,一旦回忆起来,嘴里霎时变软了。 “!!!!!!” 时书一股热冲到脑门,满脸通红:“就是你舔我!谢无炽,你特么——” 谢无炽:“我真没印象,在水下很着急,口腔内的空间有限,而且当时你快溺水了。” “真的假的?” 时书在他背上乱动,像个不倒翁。心情难以恢复平静,但被他这句话唬住了。蛰伏安静,脸靠在谢无炽肩头,神色凝重,闭上眼认真回忆。 真是不小心?仔细想想。 万一冤枉他了呢。 画面一幕一幕浮现,唇被他含住时的挤压感,气息落进来,接着,舌头像蛇在他嘴里游动,很热,湿乎乎的,搅动他舌头温柔地舔弄。 不是正常的舌头碰到,是那种一言难尽的舔法,很难形容,就是压着他好像能通过吻把他吃掉,品尝盛宴,一口一口迷恋地舔他嘴里的甜腻果酱,连一丝角落也不放过,舔得他嘴巴里湿乎乎,软得要融化了。 时书在水底意识模糊还不明白,现在仔细一想…… “不对,你就是舔我了!我非常确定!”时书一下炸了,涌上一股子不知名情绪,想打人不知道打哪。 一口咬在他肩上,声音霎时发闷,像盖上了被子。 “谢——无——炽——!你伸舌头!你不是人!我咬死你!” “……” 夜风徐徐,庭院寂寂。两个残废终于回了院子。 院子屋檐下放着一张竹制作的躺椅,谢无炽手臂掌着他腰让时书坐好,以免碰到身上的伤口。不过身体的扭动并不太平,时书躺下时,还是抽气后一闭眼。 “被你气得金疮崩裂了,你怎么赔我。” 谢无炽似乎笑了,蹲下身,替他挪了下身后的座位,时书膝弯和后腰一紧,整个身体骤然一轻。他被谢无炽打横抱了起来,加高靠垫,再重新放回了椅子上。 嗯?一晚上解锁俩成就,被男的亲,被男的公主抱? “………………” 过于迅速,时书直接整沉默了,竟然没来得及多嘴。 等反应过来,时书就想爬起身:“你干嘛!” “好了,先不闹,健康要紧。你身上不干净,衣服都是湿的,河水里脏,我先给你擦一下身体。”谢无炽说得好像要洗干净一个布娃娃。 时书:“你要帮我洗澡?” “嗯,锅里还有热水,河里寄生虫繁殖旺盛。” “寄生虫?算了晚点再吵。” “就在院子里洗,我回避。你把隐私部位擦干净,下半身先穿上裤子,受伤的后背我来。” 火炉也一并升起了,烧热水的同时烤火,霎时温暖袭来。时书皱眉:“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这算大庭广众?院门锁了,别人看不见。古代只有这种环境。”谢无炽从门内出来,把干净的裤子递给了时书,“快洗,不然明天等着感冒发烧,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第44章 “服了。”时书应了一声,脱衣服洗澡。 他自己生活能力较差一些,谢无炽却对生活掌控感十足,也能带着他把日子过好。 谢无炽背过身去,时书脱了裤子,皮肤被水泡的发皱了,摸起来很不流畅。 时书专心洗去腿间和前胸湿滑黏腻的河水,在他的正前方,谢无炽也倒了半盆水,竟然就在水井旁绞起一桶水,将冷水淋在身上。 时书眨了眨眼。 世界上存在冬泳这种运动项目,时常锻炼的人,受冷水的刺激没有常人那么大。 谢无炽在黑暗中隐去了半身,时书看见他将衣服扔在一旁,便自然地把头转开,就跟室友们洗澡时他移开目光差不多。 不过,中途时书又抬起了脸。 月光淡淡的,微凉的辉光打在他的肩身,看不清色泽,只能看清人体的轮廓。周围很黑,很暗,距离吊死鬼的地方也很近。 时书不免回想起了在水下的绝望,他没幻想过任何人来帮他,但谢无炽时常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真感谢这位现代人的出现,让自己不再孤单。 时书想到了什么:“谢无炽,我躲在水缸里时,那块引开他们的石头也是你扔的吗?” “嗯。”声音半近不远。 时书:“咳咳,我想说。” 谢无炽:“怎么了?” 时书:“我还没有跟你道谢,谢谢你。” 谢无炽安静,后说:“不客气。” 这么酷,这么拽。 “洗好了吗?我过来了。” 谢无炽拿起水井旁的干衣服穿上,头发潮湿贴在耳垂,把帕子扔进了半盆热水中,走到了裸着上半身的时书跟前。 看到时书白皙的胸口,收回目光,拿着帕子绕到背后。 “我好了。”时书举起双手。 呼吸贴在耳后,谢无炽近在咫尺,目光一丝不苟,小心地擦去他皮肤上的黏腻,完完整整擦拭了三遍,这才点头。 “你先上床躺着恢复体温,我去找大夫。” 王府大夫林养春在夜色中,拎着一只药箱到达。 林养春,大景当世名医,曾在太医院任御医,卸任以后被世子雇来府中,他并不像别的名医那般倨傲,只给达官贵人看病。只要他闲着,有空,哪怕是烧火工,贩夫走卒,谁先来请他他就看谁的病,王府里的奴才丫鬟也看,且只收医药钱,从不漫天要价。 一位四十多岁的清癯中年人,长脸清瘦,进到屋子里来。 “烦请把衣服脱了。”林养春说。 时书依言脱掉了衣裳。 “伤口很多,还在水里泡过,恐怕得破伤风,先把药剂涂了。我有药需要捡,这位是你兄弟?劳烦你帮他涂药。” 林养春对烛打开药箱子,拿出一瓶膏药递给谢无炽,自己则分出几张纸,一枚一枚地抓。 时书抓过药瓶:“我自己来。” 林养春:“药膏需要在伤口处揉开,别怕痛。刚才清洗过伤口了吗?” “洗过了。” 有灯,光照在白皙的肩膀,锁骨往下被谢无炽洗的干干净净的皮肤光滑如白玉。谢无炽就着温水喝了保和丸,嚼碎了的药丸苦味渗出,在唇齿间消弭着。 他在暗处,看着时书的一举一动。 伤口狰狞,都是细长的口子,枝蔓横生覆盖在他的肌肤之上。时书用指尖挑起药膏往伤口上糊,手臂上的倒也还好,但到后背和腰际时,便力有不逮。 谢无炽:“需要我直接说,我一直在这里。” 时书试了一下:“后背够不着” 谢无炽过来接了药膏:“趴下。” 时书:“趴下干嘛?” 谢无炽的目光,从时书的胸前收回,重复了一遍:“趴下,背朝上。” 时书挠了挠头,便转身趴到了榻上,抱起一床被子垫在身下。 躺下后,脊背暴露无遗。谢无炽沾上药膏,冰凉凉往他的腰背涂抹,林养春也说了话:“相南寺的度牒,是你收的吗?” 谢无炽:“言重了,在下出力有限。” 林养春笑哈哈:“有能力,还一表人才。今天也算亲眼看到你了,比世子府那群只会溜须拍马的门客好多了嘛!” 谢无炽垂下了目光。 时书整块后背光洁,脊椎下凹,从小跟着老爸锻炼,身材极其端正健康,骨骼形状很标准的美感,以前还被学医和学画画的同学说,很适合解剖一下子,结构太美了。 时书听着他上药,扭头看林养春。虽然自己知识有限,但明白不揭人短处的道理,这林太医,听似乎也是个愤青。 “你弟弟谢时书,身材不及你健壮,但脉象通达,活泼有力,开朗明晰。” 林养春乜一眼谢无炽,“你嘛,刚才把脉,身体虽是雄壮,但脉象阴重不泄,深不可测,想必时常智力用极,体内……还有一股阴邪疯狂之气。” 时书:“阴邪疯狂之气?” “正是。不过好在日日锻炼,身强体壮,能供脑中用血,也能压制体内的邪气。” 时书:“神医啊!连他天天练武都能看出来。” 谢无炽手指轻轻一按,按在时书的腰窝,时书“哎呀”,立刻痒得躺了下去,把头埋在了枕头里。 谢无炽:“林大夫有什么见解?” 指尖在时书光滑的皮肤上打转,研磨,那片白皙的皮肤光滑细腻,尤其涂了药膏以后,滑腻吸手,越发摩挲,掌心越温暖。 第45章 膏体的湿滑触感和毛巾并不相同,起初只有替他洗净身子,现在替他擦药膏,却莫名有了几分旖旎春光。 “慧极必伤,你多锻炼活血通络,方能压制那股阴邪之气。否则让邪气占了上风,恐怕不是能臣而是奸雄——药捡好了,三十文。” 谢无炽放下药膏,起身取出银钱递给他。 林养春走前,道:“当然,大夫从不泄漏病患的隐情。对了,我还有一套‘太阴戏’养生功法,强身健体,要是想学,可以来医馆找我。”说完,扬长而去。 等他出了门,时书才说:“这医生好厉害。” “嗯,”谢无炽道,“他曾是太医院首席,牵涉到一场毒害皇嗣的事件被贬出了宫门。据传言,是太后让他给皇帝后妃下药,让后妃流产,但被他义正词严地拒绝,说医者只懂救人不懂杀人,于是触怒太后,被逐出到了民间。” 时书:“那他真的是个好医生。” 谢无炽指尖再挑了抹药膏:“世子府内吃闲饭的少,只是说真话的也少。只能说这些日子,知道这群门客中,谄上以谋富,逆上而直言的人是谁了。” “我决定和这位林医生结识一番。” 时书腰臀白净,要腰际时收窄,往下再微翘圆润。也有一片窄细伤痕。药膏在皮肤上搓磨,散发出阵阵药味。 后背一阵酥麻,时书猛地回头:“谢无炽,你摸哪儿呢!” “你的屁股,有伤。” 棉质布帛半遮住下身,粗糙,越发显得那起伏玉白柔韧,时书半边臀露在外面,后背被染的花花绿绿,那一片玉白越发惹眼,似乎手一掐就能起个印子。 时书的皮肤太白了,像瓷器的胎,但健康透亮的白,仿佛有什么吸引力一样,灼灼惹眼。 时书:“今天身上到处都是伤。” 谢无炽的手青筋浮突,放在后腰:“帮你把青紫和淤血揉开。” 药膏一点一点滴落在皮肤,棕褐色的液体流动,在他身上一点一点涂抹开来时,皮肤光滑富有弹性,温热。 刚接触到药膏时变凉,很快在指尖的研磨之下,变得比原来的皮肤还要烫。 药味散发,空气越来越稠密。 温热细腻吸手,指尖点便凹下去,玉白色很快又弹回。时书双手枕着额头,衣裳推到后背上,只露出腰和半截屁股,在淡蓝色的被褥间显得极其惹眼,像半只玉白色熟透的水蜜桃。 时书闷着声:“谢无炽,药膏好凉。” 谢无炽:“忍一下,快好了。” ——直男穿成满级魅魔。 时书伸手往后腰上摩挲,似乎被痒意刺激得不舒服。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啥吸引力,手指触碰到伤口时,时书猛地“嘶”了声气,发出声闷哼,连着那窄腰和胯推送着扭了一下。 霎时间,谢无炽的喉结滚动,眉头陡起。 也许是无意,他被谢无炽勾落的半搭裤子更往下滑落了几分,圆润的轮廓更加浮现。 那裤子的尺寸很松,谢无炽只要轻轻用手指头一勾,时书的下半身便一览无遗。 时书的力气不算大,至少对比谢无炽来说。如同今天在河水中,用同样的力道捏着他下颌,另一手扶着他,便可以很轻松地压住他在唇舌中纵情湿吻,将他卡在一个无法逃离的死角,享受其中的甜蜜和肉。 时书,是挣扎只会增添趣味性的小动物。 时书的反抗好像是种乐趣,毕竟比起顺从,对抗时荷尔蒙激素越高。 手指继续在那光滑的皮肤上按揉,直揉得皮肤变得通红,林养春让揉开药膏,谢无炽掌心抚摸着那一片片紧致白嫩的肉,手心微紧。 时书:“谢无炽,还没好吗?” 谢无炽目光晦暗,嗓音喑哑:“快了,你小心,不要碰到伤口。” “好痒啊,”时书说,“你揉得我特别痒,抓心挠肝。” “嗯?” 出于一丁点的私心,在他背上的药膏都干了时,谢无炽将衣服捋下,罩住了那片惊心的雪白肉色,只在掌中揉他窄细的腰,偶尔触摸到腰窝底下的臀。 “很痒?你再忍耐一下,很快就结束。我猜你明天腿也会疼。” 时书一把撑住了脸:“好难说。” 这种痒和普通的痒不太一样,揉得时书心有点痒,类似晚上睡觉偶尔做一些奇怪的梦,醒来发现小男生生理问题出现了那种。 时书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起了反应,或者如何,只觉得坐在背后的谢无炽,掌心过于灼热,抚摸他的触感和平时跟哥们儿勾肩搭背完全不同。 但他只是好心帮我上药吧? 林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时书也不好怀疑他。 接着,谢无炽的手逐渐往前,把衣裳重新往上推,大概推到了他的腋下的部位,露出胸膛及以下的大片雪白皮肤。 谢无炽稍稍俯下了身,将灼热的掌心放到时书肋骨附近。 “啊!”时书猛地叫了声,像被捏住后颈的猫。 谢无炽笑了,淡淡道:“你的腰很敏感。” 时书:“对,我怕痒,只要一挠胳肢窝就想笑。” “这里,恐怕不是怕痒。” 谢无炽的手指若有似无在他肋骨附近游离,有几枚破碎的极其微小的破皮,他指尖轻轻揉在那伤患处。 时书眉都快拧成一团了:“谢无炽!” 第46章 “嗯?” “好痒,好不舒服!” “马上就快好了,给你揉完膏药,我先把你的药熬上。” 偏偏他声音又十分正经。时书静了静,强迫自己镇定一些:“你胃还痛不痛?” “好多了,保和丸有效果。” “以后多买几瓶放这儿,当成你的常备药。”时书胸口被他指腹蹭过时,猛地咬了下唇,“呃……” “有感觉吗?” 时书:“什么感觉?我不习惯跟人肢体接触,很不舒服。” ——性压抑。 房间内昏暗,沉棕色压抑的床,忽闪忽闪的烛火,灯下看半裸美人的腰。气氛旖旎,暧昧至极,如果是有心的人,下一刻分明能戳破这伪善,甚至只需要一根火柴,便能瞬间引燃烈焰,轰然陷入狂澜。 但一切都被压抑在表面的平静之下。 调情,抚摸,一个装作不懂,一个真不懂。 假正经到了极点。 这种场合,也只有时书会觉得没哪儿不对劲。 不过时书越迟钝,越说明他有问题。他潜意识在拒绝承认。 “好了,”谢无炽把撩开的衣裳都拉下来,遮住雪色,再盖上被子,“明日我去世子的参政房任事,你这几日不方便走动,都待在院子里。” “你任的什么事?” 时书坐起身,把衣服穿戴整齐。 “参议,也就是参谋。位高权重的人身旁会有许多替他出谋划策的人。一个人的智力有限,总有无法兼顾之处,便聘请其他聪明人帮忙决策,这就是参议。” “世子有野心,不是一般贪图逸乐的皇亲,哥哥是皇帝,也时常对他委以重任,宰执天下,平章军国大事,这时候就派上参议的用场了。与其他聪明人结交,思维能碰撞出火花。” “今天,丰鹿想杀你。”谢无炽到水盆里洗干净手,脸上没什么情绪。 “这仇,我记下了。” 第二天大清早,时书站桃花林浓荫下,眯眼,头顶一只鸟跳来跳去,活动手腕。 说实话,看这跟吊死鬼的绳子不爽很久了。 身上伤口已结痂,唯独走路时不太顺畅。时书盯着这颗歪脖子大桃树,手扶着树干往上爬行。 按理说时书是怕鬼的,但因为心情不好又不怕了。鬼神哪有人吃人的封建官僚可怕啊!啊?! 又恨上了,并且决定恨一辈子。 时书缓慢地爬到树干,嘴里叼着一把小刀子,到位置后一点一点切割这条绳子。 吊死鬼的绳子上布满油腻,一头被风吹日晒,另一头不知道是什么,类似皮肤组织之类的黑乎乎的油腻。 据说这位吊死的人,正是站在时书现在的位置,把绳索挂到脖子后,纵身跳下,被取下来颈椎都断裂了。 “您安息吧,有怪莫怪,主要是这绳子吊在这儿,我看一次怕一次。” 时书割断了绳索,掉落在地。 “我会买几幅纸钱帮你烧化的,慢走兄弟,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时书把刀子也扔下去,磨磨蹭蹭往树底下爬,但他明显能感觉到,伤口开始撕裂了。 等到了最大的树枝分杈时,太高,昨天从高处跳下导致他现在脚踝都是肿的,再跳下去伤口一定会血崩。 “啧,怎么办?” 时书蹲着,沉默了会儿,只好喊:“谢无炽!!!!!救命了!!!救命!!!” “谢无炽,快来!” 院子门打开,谢无炽高挑的身影站在那,一身淡蓝色儒者装束,青丝高挽,脊背挺拔,站姿如列松,看到他的一瞬间,下颌轻轻磨了下,眼神霎时从沉潭深水变成了锐利。 ——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谢无炽,帮帮忙,拿个凳子给我。”时书说,“我把这吊过人的绳子割了,但有点下不来了。” 谢无炽:“你命很硬吗?怎么折腾都不死?” 时书:“主要是你今天一走,我得一个人在院子里,一直盯着这绳子,很不爽,想着干脆长痛不如短痛了。” 时书咳嗽:“我只是昨天受伤了,需要帮忙,其实我爬树很厉害的,我还能爬椰子树。” 谢无炽,径直走了过来,来福围上去,冲他摇起了尾巴。 时书:“你不拿凳子吗?” 谢无炽站到了桃花树底下,清晨阳光朗照,破碎的光斑倒映在时书脸上。谢无炽很高,伸出一只手递给他:“过来。” “这不合适吧?你拿个凳子。” “院子里没那么高的凳子。”谢无炽道,“下来。” 时书说:“要不你让开,我还是跳?” 没等他说完,谢无炽似乎失去了耐性,手腕忽然被他的手拽离了树干,时书霎时睁大眼,然后又立刻闭上了眼。 “哎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被一双手臂抄过腋下,搂住后背,但那个位置明显避开了伤口,另一只手托着屁股,抱在怀里。 谢无炽抬起下巴,时书低头睁开眼,两双眼睛霎时对视,一双漆黑,一双褐色,谢无炽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了寒冷的双眼。 时书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我靠!好惊险!” 时书跟坐了过山车一样,忍不住失笑:“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这是又把人当兄弟了。 谢无炽垂眼,轻轻把他放到地上,时书笑声停了,但狂笑声还在延续:“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7章 时书:“……” “?” 不远处的小路尽头,站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高的人清瘦孑立,病态毕露,一身青衫拿着一把扇子,掩着嘴角失笑。 矮一点的宝蓝色绸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捧着肚子狂笑,拍打膝盖。 “裴哥,你看这两兄弟!啊哈哈哈哈!” 完了。时书自己丢人也就算了,还让谢无炽跟着丢人了。 时书认出了裴文卿,但不认识那个小的,谢无炽静了静,面色恢复如常:“九王子,裴兄。” 裴文卿向他拱手,手里拎着一只烧鹅:“谢时书,我听林太医说,你生了病,过来看看你。” 时书昨天帮了他,他便记得,现在回来了。 “客气了客气了,”时书接过烧鹅,看那个小少年,世子楚惟第九个弟弟,楚恒,“你是……” 楚恒:“对本小王就不必多见礼了,本小王找裴哥读书,听说他今天来找你,就一起来了。” 这少年说话自带一股豪气,似乎很聪明伶俐,目光转动,对谢无炽十分好奇,毫不掩饰地再三打量。很明显这才是他来的真实目的。 谢无炽:“在下要去参议房,恕不奉陪了。” “去吧去吧。”楚恒看他的背影,“谢时书,你哥真是青年才俊,你,也是个美男子。” “……” 楚恒:“其实他不是你哥吧?” 时书:“你怎么知道?” “林太医说的。” “……他怎么发现的?” 楚恒:“林太医当世名医,看一眼就知道症状在那,你们兄弟间相貌殊然,据林太医说,这里面可能涉及血缘,隔代……” “这么厉害。”这林太医身在古代,都快研究出基因与遗传了。 “不过你放心,他只跟我们说了,不会和其他人说。”楚恒敲着扇子打量他,“你俩是断袖吗?刚才抱你下树,很悱恻。” “……” 时书:“不是,我恨男同。” “进来坐,喝点茶。裴文卿,你昨天回去还好吗?” 时书直呼其名,裴文卿先怔了一下,随后笑笑:“还好,不足之症,习惯了倒可以和这病相安无事。” 楚恒话多:“听说你昨晚被鸣凤司的人追杀了?” 时书:“谁说的?” 楚恒:“还是林太医。” 时书:“林太医嘴跟漏勺似的,还好,什么事?” “讲讲,快讲讲!”这小少年十分感兴趣。 时书来了这,也没朋友,和他们相处没架子也算愉快,时书就把这件事说了,只不过略去被谢无炽舌吻的一段,说自己逃了出去。 楚恒:“为你喝彩!厉害,厉害,刮目相看!” 时书:“还行,国家一级长跑运动员,跟你闹呢。” 这个词,他们就听不懂了。 裴文卿手拿扇子,时不时咳嗽两声,面带浅笑。时书听说他清高孤傲,恐怕不是如此,只是和别人聊不到一起罢了。 “裴哥的父亲就是死于丰鹿鸣凤司之手,所以特意来看你。”楚恒说。 裴文卿:“那些人嗜杀,你没被抓住太好了,否则皮给你剐一层,什么刑具都上,把你从活人折磨成死人。” 时书霎时想起来:“你父亲——” 裴文卿神色又有郁色,他这病骨,便是父亲冤死怄气怄出来的。时书连忙拍他肩,无言地安慰。 裴文卿:“不用,我心里都明白。” 楚恒相比更开朗:“书哥,你能教我怎么逃命吗?我愿意拜你为师。” 时书:“不用拜师,直接教你。但我现在身上很疼,只能指导,不能示范。” 真示范,谢无炽回来又要开嘲讽,说他命大了。 他俩走到一片空地上,跑步。裴文卿沉默了,他端着小板凳,坐旁边看这两位跑,脸上有真情实感的笑意。 上午时辰过去,二人都告辞离去了,但约定了很快又来。 时书送他们走,谢无炽的身影从不远处出现,十分醒目的淡蓝色衣袍,挺拔如玉山的身姿,走路不紧不慢,眉间似有思索之态。他穿过桃花树林过来,停在时书跟前,手里拎了只装好的食盒。 谢无炽:“给你带了饭,吃。” 时书:“纯养儿子啊,爹!” 谢无炽坐下喝茶,看到桌上的杯子,明白这几人刚走不久:“你和那裴文卿聊得来?” “他怎么了?很安静,不爱说话,但性格不错。” 谢无炽垂眼看茶水,道:“好,聊得来,就多来往。” 裴文卿父亲裴植,“新学”领袖,此学说虽不受朝廷重视,但在士人之间极富影响力,且裴植的名声清正耿介。裴文卿有裴植未公开的著作,备受文人集团瞩目,他本人也有许多议论时政的手稿,十分精彩,鞭辟入里,在太学生的影响力卓然。 能拉拢裴文卿的关系,是一件好事,不过这些话,谢无炽没必要和时书说明。 “世子得知昨夜鸣凤司追杀的事,他去质问,这件事能了结了,不用再提心吊胆。不过,你我还是要去一趟接受讯问,才能交差。” 时书没听清:“行,这烧鹅好吃,你要不要尝尝?我答应裴文卿,下午去他那院子转转。” “……” 谢无炽面色沉静,掠起眼皮,目光停留在时书身上,脸色倏地阴郁:“你换衣服了?” 第48章 时书:“嗯,刚才不知道你中午要回来,那伤口的膏药还没涂,便是楚恒和裴文卿帮我上的药。” 对时书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无非是露出上半身和一个男的面对,他在大学寝室偶尔洗了澡也会光着晾几分钟。 谢无炽:“你脱了衣服让他涂的?” “没有,”时书说,“就掀开了背后,他帮忙涂药。” 谢无炽端紧了茶杯,这种事,本来也没什么,对他来说,其实也并不重要。 谢无炽垂下眼,平静地笑了笑:“好,很好。” 时书:“……你表情有点怪。” “哦?那可能是因为,我有点磕你俩了。” 时书:“……” 作者有话要说: 谢无炽:关我什么事,他交朋友,他的自由 性瘾哥:后槽牙咬碎嫉妒得眼睛发红不可遏制开嘲讽嗑了 第20章 摸手 时书:“话说明白,什么磕上了?” 谢无炽心平气和:“你和裴文卿,互相友爱,很赏心悦目。” 时书叼着鹅:“友爱我懂,赏心悦目什么意思?” 谢无炽:“你对谁都好,所以别人也想靠近你,裴文卿体弱多病,正缺一个你这样的活泼人逗他开心。长此以往,你们能成为知心好友。” 时书:“嘿嘿,交朋友是这样的。” 接着,品味到异常:“所以你磕什么?” “磕你俩,很般配。” 谢无炽点到为止笑了一下,除了刚才那一瞬间似有不稳,他早恢复了情绪如常的状态。 时书眨了眨眼,这正是他费解的地方了,总觉得谢无炽意犹未尽,话里有话,似有暗示。 时书时常看不懂谢无炽这些地方:“怎么了?你觉得他不好?” 谢无炽:“好不好,不重要。” 谢无炽把杯子放回桌面:“你对谁都好。” 尾音很低,似又平静。 时书挠着头:“应该的,应该的。” 谢无炽目光从他身上收回,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这烧鹅,舟桥夜市陈记家的名产,肥嫩鲜香润口。多吃点,下午去鸣凤司指不定能不能回来,放这就坏了。” 时书:“啊,什么?烧鹅?” 谢无炽薄唇抿着:“我在说,鸣凤司——” 时书这才仔细听他说话:“鸣凤司?!!下午要去鸣凤司?” 谢无炽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复述了一遍,语气刻板平直:“昨晚鸣凤司对你出了搜捕令,不管是否参与,逃跑就成了逃犯,落下口实,得去鸣凤司勾销这纸文书。” 时书:“我没做过的事,他们冤枉我,我还得去?” “嗯,鸣凤司,想查你就查你,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不过不用担心,今日世子上朝,明着向陛下说相南寺的事,陛下当着丰鹿的面赏赐我百金,此举意在敲打他,让他不要再率性动手。” “你会平安无事,”谢无炽起身:“今下午,把这事儿结了。” 时书松了口气:“但我下午约好了去找他俩。” 谢无炽漆黑眸子望来,语气无波无澜:“拒掉。” “……”他表情不像开玩笑,时书点头,“好,那我明天再去找他们。” “我和你一起去鸣凤司,先午睡片刻,你吃饭。”谢无炽起身,回了西厢。 一切如常,时书觉得谢无炽似乎不高兴,但看脸色又完全看不出来。低头再夹了块肥腴的烧鹅,送到嘴里。一想到鸣凤司,心跳霎时加快开始紧张,另一边又在想,谢无炽刚才几个意思? 平时说话偶尔惊他两句,时书才觉得他正常,谢无炽正常点了,时书又觉得欠欠的。 算了,一会儿再看看吧。 时书喝了口温水,把他带回来的红烧肉吃了。 桌锅里煎的药熬好,时书倒在碗里。 想起要提醒谢无炽吃保和丸,进了屋子:“睡着了啊……?” 谢无炽侧卧榻上。桌上有他的书卷。时书一直留意到谢无炽有个习惯,每天会静坐半小时,或者写日记半小时,记录日常事务。 “药吃了没?算了,等你醒了再问吧。” 时书见谢无炽在睡,被子落到了床榻下,便走过去,把被子拉到床上。 不过这时,时书发现谢无炽脸色偏白,眉间似乎有一股不宁静的气息。时书停下来,站在床边看他。 谢无炽的睡相很端正,双目紧闭,一片阴影透过睫毛拓在眼下,鼻梁犀挺,唇瓣抿着,整张脸有种高不可攀,冷淡得令人生畏的匣中之剑的内敛。 “不是,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啊?我真想不明白了。” “磕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磕cp,你把我和裴文卿当cp磕?我表现得像男同吗?还是他像男同?” “谢无炽,你真谜语人。” 时书在心里碎碎念,伸手给他拍了拍被角。 就这么坐着,时书开始思考去鸣凤司的事,真要审问他怎么回答。不知不觉之间,时书的手一直放在被子旁。 忽然,手腕被握住,灼热的温度霎时抵达,时书蒙了一下转脸,谢无炽睁开了眼。 谢无炽眼神有些混乱,刚午睡短暂的迷蒙,牵着时书的手腕。 他生着茧子的指腹,自然而然地沿着他的光滑的手腕摩挲,抚摸,像在抚摸一块玉,从手背到手指无一不被包裹。 第49章 他的手很大,抚摸的动作极其自然,就跟喝水呼吸一样的亲昵,朋友之间也会这样。 说实话,有时时书的妈妈也会这样摸一下他的手。只是谢无炽温度较高,时书一下子注意到了。 “怎么谢无炽你……” 直接抽离会显得嫌弃他吧?毕竟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动作,忍忍算了。 时书忍受了两秒钟时,谢无炽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下一刻,谢无炽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在干什么,没有任何过渡,直接松开手,就跟扔了什么会传染的东西一样。 时书:“……” “?” 一下子给时书整敏感了:“嗯?” 谢无炽:“饭吃好了吗?” 时书:“你什么意思啊?解释一下你那个动作什么意思?我手上怎么了吗?” 谢无炽目光和他对视后,移开不说话。他站起身准备往门外去,但被时书拦住。 时书:“你直接把我手甩了?我刚才都没甩开你。我懂你说磕cp的意思了,你磕我和裴文卿,你以为我跟他搞基?你是不是以为我男同?” 完全无法接受的指控,对时书来说。 并不回答,谢无炽将头发整理端正无一丝凌乱后,整理衣服。 时书见他不答:“你嫌弃我了?” “你还嫌弃上我了?” “咱俩啥没干过?要磕也是咱俩之间的更过分吧?我俩睡一张床,抱过,亲过……” 谢无炽抬腿跨过门槛往外走,时书跟在他身后。时书模样也好看,眼型偏桃花,看人有情,但实际是根木头。嘴唇淡红色,滋润饱满,说话时带着笑意,像落下的花瓣。 “谢无炽你说清楚。” 谢无炽:“你是不是觉得,抱,亲,甚至都跟你舌吻了,只要说成朋友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提起?” 时书:“不然呢?朋友之间不可以开玩笑提起吗?” 谢无炽垂下眼,身高差距的压迫感霎时袭来,他的眸子里笼罩了阴影:“真想堵住你这张嘴。” 时书:“……” 为什么? 皇城东南角,一片阴暗潮凉之处伫立的衙门,门外几位太监,有一株绿荫冲天的大黄角树。 鸣凤司,又叫笼屋,官所内不修天井,房屋遮天蔽日,牢狱相连,像一只罩住四方的笼子,顾名思义。 站在鸣凤司衙门外,时书左右打量。 秋风扫落叶,官所外阴气森森,距民居街道好一段距离,连个人影也没有。 “这么冷清?感觉跟阎罗殿一样。” “以前有人,不过十年前庚午事变罗织大狱,大批官员和家属进鸣凤司受刑,大夏天尸体往外抬,这一条街的居民总闻见臭味,听到大半夜惨叫声,毛骨悚然,后来陆陆续续都搬走了。”谢无炽说。 时书:“……所以我一定要进去吗?” 谢无炽:“要。” 时书上前,太监尖细着嗓子:“找谁?” 时书:“我是昨日衙门要搜捕的谢时书,前来自证清白。” 太监尖着眼睛看他,挥了挥手,几个人左右对了对目光,快步进门通报去了:“你先等等。” 时书:“太监还真没胡子啊。?” 谢无炽:“小声。” 时书:“呃……theyreallybecausenotarealmanthen……so敏感?” 谢无炽脚步顿了一下,观察四周的视线收回,一瞬不转俯视时书,没说话,漆黑中他的视线落下,似乎在缓慢地呼吸。 “……”时书,“好了别说了。” 那太监回来:“进去吧!” 刑狱机构不愧是杀人机构,从太阳下走到阴影里的一瞬间,阴凉寒冷之感瞬间笼罩了后背,越往里走,森冷气息越强,从脚踝缓慢攀爬到后背,冷空气裹挟着皮肤。 地面湿滑,黏糊糊的,鞋子踩上去竟然会粘连脚底,不知道是不是堆叠的血。墙壁上不少痕迹,像指甲刮出来的,时书闻到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左手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是受到残酷的折磨生理性地哀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惨叫,让人毛骨悚然。 时书扭头看谢无炽。 谢无炽:“不用怕。” “……” 感觉他还在生气。 堂上坐着一位蓝衣刑事太监,手里拿了份文书在看,同时问他:“你就是昨天逃跑了那个谢时书?” “是我,昨天不明情况,不敢跟着去,所以今天来了。” 提刑太监翻了又翻:“怎么查不到你的户籍?” 谢无炽道:“草民兄弟俩本来在寿县的普济寺当和尚,不过因兵燹之故,普济寺的僧人都被烧杀抢光。草民也和弟弟失散,近日才在相南寺重逢。户籍被烧毁了,故而没有。” 这群人要是聪明,会去寿县调查普济寺。好巧不巧,确实有这座寺庙,且确实被兵祸杀光,谢无炽曾听逃亡僧人说过,记在心里,而那僧人已不知去向。 时书:“没错,正是如此。” 提刑太监:“哼。有邻居指认,元观杀人逃亡后,曾经看见你和他女儿一起出了城,你是否参与了主谋!从实招来。” “没有,我和她女儿只见过三面。那天看她一个人在哭,顺手帮了忙而已。” 提刑太监:“你说顺手就是顺手?” 第50章 时书路上早记好了稿子:“我来东都不久,直到元赫杀人那天,才七八日,可以去问期间我去了什么,可查。又和他家有什么联系。在送他女儿出城时,不知道杀人的事,况且,他女儿又没杀人。我送她女儿去亲戚家,跟元赫毫无关系。请明察。” 和太监辩了几个轮回,对方拍了惊堂木。 “咱家自会确认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先收进狱里,关押起来。” “……” 时书:“什么?还要关押?” 时书本来以为,在这里证明了清白就可以直接走人了,没想到还要关押。只要一进了牢房,可操作空间变大,危险等级会迅速抬高不少。 时书:“我所有事情已陈述完毕,为什么还要关押?” 提刑太监:“验证你说的话是否属实?不要时辰?” “你——” “带下去!关进大牢!” 差役这就上来押人,要左右按住时书的肩膀,谢无炽往前走了一步:“教弟无方,还请将我一起关押,等候结果。” 太监:“跟你没关系,走。” “不让草民一起关押,那就不走了。” “嘿!你!真是地狱无门自来投!”提刑太监抬手丢下一至令羽,要让人强行押走时书,不再废话。 没想到那个人靠近时书,准备驱赶谢无炽时,谢无炽居然抬腿一脚,直接给人踹得捂着腰弓身蜷缩在地,发出一阵阵痛呼。 这太监骤然勃然大怒:“反了!早说你是来跟咱家找事的!咱家懒得审你!” 哗然之间,官所内的太监纷纷上来对峙,手持各种武器,就在情况剑拔弩张时,一位太监匆匆忙忙凑上来,靠在他耳边小心翼翼说了些什么。 “督公,干爹来话了,陛下……” 这太监的脸色一下变了,坐回椅子里,强忍着露出和事佬的笑意,挥手让众人退下:“第一次看见主动坐牢的,你爱弟心切,那就满足你,一起抓了。” …… 公堂左右布满刑具,枷锁,夹棍,还有一副砍头的铡刀,血迹斑斑。 从询问大堂走到牢狱,刑房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后背发麻 牢房内左右相隔,穿囚衣蓬头垢面的人坐在里面,有的人恍若精神失常,疯疯癫癫,有的人侧躺在地闭目不语,盯着牢房内新来的人。 “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奴才要见内相,求你们了让奴才见见内相吧!” “求你们了!磕磕磕——” “……” 尖锐嗓音刺痛耳膜。 “进去!” 时书后背一沉,猛地被一个力道推进去,霎时一阵撕裂的痛楚:“我会走路不用你推!——” “哗啦。””太监用锁链锁上了门,转身扬长而去。 “这群太监颠倒是非,信口雌黄。幸好你们生在封建时代,都说开枝散叶,多子多福,别人有的你们都没有……” 时书说完转过身,眼前一黑,撞在谢无炽的身上。 额头晕了一些,但身躯十分温暖,时书揉着头:“谢无炽,你不用跟来的,坐牢我一个人就行了。” 谢无炽:“和你一起来,能早些出去。你一个人待着,不知道要猴年马月。这太监有心磋磨人。” 时书:“哎。” 第21章 舌吻 时书:“什么叫磋磨人?” “杀不了你,还磋磨不了你?人有威权,便想施加出来,毕竟压制别人会有爽感。”谢无炽找了个稍干净的位置,坐下,“恐怕这也是丰鹿的授意,给我们找麻烦。我们活得不舒坦,他就舒坦了。” “……” 时书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句找麻烦,我们就要在牢里待着?” “府里的人见我不在,会来催,再等几天,向鸣凤司施压,我们就能出去了。” 谢无炽不再说话,双手放在膝盖上,眉头间陷入了沉思。 他和这牢狱格格不入,但又处之泰然。 时书沿着牢房走了一圈,墙壁上有人用血写着“冤”,血红字迹狰狞泼洒,支离斑驳,可以想见此人内心的煎熬折磨还有毁灭。 时书站在墙边,目不转睛看这个字。 谢无炽:“这还是鸣凤司有名的冤字狱,人把头撞破,沾血一笔一画书写下来的。人没了血会死,但纵然是瓢泼的血,亦不能洗刷冤屈。这丰鹿盘在众人头顶,漠视众生,为所欲为。” 语文书里许多诗人,一句话触怒权贵便要下狱,时书竟然也体会到坐牢了。 时书:“我不服气。” “这是权力。不可议论,不可直视,不可反抗。” 时书:“为什么他就有权力?” 谢无炽:“因为他靠近皇帝。” “那谁给皇帝的权力?” 谢无炽看他一眼:“坐过来,狱里日子苦长,聊天好了。” 时书坐到他身旁,拿起了根稻草,一点一点揪成碎片。 “人类最开始从猿类进化而来,最先形成了群居,从独立的个人变成了能合作共赢的人群。不同的人群形成不同的聚落,聚落与聚落之间产生冲突。” “分工变得细化,聚落中有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体力不同,工作不同。一部分人被分工出去,专职负责保护人群的安全,抵御野兽或者外来的入侵。这群人分离的本意为保护弱小的人,被称为‘猎人’,但猎人拥有武器和力量后,反而把目标对准了人群内部,开启了统治。” 第51章 谢无炽说得简练平实:“这些猎人的领袖,就是皇帝。” 时书:“我们把武器交给他们,他们不保护,反而开始奴役人了?” “嗯,不保护,还拿着武器,从人们手里夺走东西。”谢无炽说,“如果遇到好的猎人,会保护百姓,遇到不好的,百姓只能当鱼肉。” 时书:“丰鹿就是不好的猎人?” 谢无炽:“聪明。” 时书:“那我们要怎么办?” “角逐,替代他成为新的猎人。” 一扇小小的窗户,光从窗口投射,照在牢房内只有小小的一束光。时书伸出手,去抚摸这片雪白的阳光。 照在时书的手背上,雪白,纤细,五根手指剔透,似乎十分脆弱。 但阳光温暖着他。 时书把肩膀靠在了谢无炽的身上,在阳光下看自己的手:“我也愿意当猎人,但我不想抢走大家的东西。” 谢无炽:“你很好,当个坚强的人。” 时书把手指张开,收到鼓舞:“我很坚强!” 低落情绪一扫而空,时书倏地站起身,抓地上的稻草:“先把草堆起来,晚上还睡觉呢,先试试舒不舒服!” 稻草发霉,软趴趴的,时书堆出一个小草堆,躺下时后背袭来一阵锐痛:“不行不行不行,这草堆睡着太扎人了,我后背还有伤!” 起来—— 起不来了。 “拉我一把,谢无炽!” “……” 真是熟悉的声音。 从沉思中抽离思绪,谢无炽靠近,扶着肩膀把手放在时书腰下,一瞬间,那纤细的腰身拢在手臂内,不想磕碰伤口,使力将他抱起来,直到时书整个身躯都搂在怀里。 时书身上药膏的香气,透过脂玉一样的皮肤渗透出来,闻到时,谢无炽闭了闭眼,视线沿着他颈项往下落。 时书感动:“谢无炽,有你真好。” 谢无炽拍干净他身上的灰尘,淡道:“天天都说我好,我哪里好?” “反正你人真的很不错,我都记着。” 时书手臂那片白皙光滑,谢无炽移开视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那么好,甚至和你以为的完全相反,会怎么样?” 时书:“哪种相反?” 谢无炽:“比如,我精神状态不好,心情不好或者焦虑的时候,会想做爱。” 时书:“…………………哥,让你剖析自我,上来就这么炸裂? 本来在说一些正经的话题,没想到忽然拐得这么快。 时书:“禁忌话题,还是等到晚上再说吧。” “我的自我,对你来说,就是禁忌。” 谢无炽眼中像有幽暗的火,短暂划过,不知道是不是时书的错觉,像恶魔一样。 谢无炽:“不聊了,你话攒着和裴文卿说,你俩聊得来。” “?”时书,“你老提他干嘛?” 谢无炽不再说话。时书心情很炸裂:“什么意思啊?难道你以为我和他当朋友,就不跟你当朋友了?你小学生吗?” “你个大帅哥还有这种小情绪,真是反差。” “看着我。” “说话,很无聊。”催促。 谢无炽:“我不想说话。” 时书:“那你要怎么样?” 时书缠着他叽叽喳喳了半天,不知不觉,下午的时间便过去了。 时书中途犯困,靠在谢无炽身上睡觉,再被推醒时谢无炽道:“六点。” 时书睁开眼:“也没日晷,你怎么知道?” “这束光刚才还在地面,现在移到了墙壁上,判断角度可以得知时间。你的膏药我给你带来了。趁现在天没黑,先把伤口涂了,一会儿天什么都看不到。” “哦,好,又要涂药了。” 时书撩起了衣服,背对着谢无炽。膏药刚揉上去时冰凉,伤口虽结痂了,但受到刺激,有些地方又渗出细细的血水。 手往下,时书感觉到他在勾自己的裤子。单手扶在自己腰上,滚烫指腹摩挲着皮肤,痒痒的。 “谢无炽,你摸我屁股的时候小心点儿,不是很舒服。” “知道了,”片刻,谢无炽道,“转过来。” 时书正面朝着他,听他说:“衣服往上撩。” “我胸前也没有伤啊,”时书还是掀起了衣服,露出白皙的腹部。 “再往上撩。”谢无炽声音有些低。 空气中的冷气刺激着皮肤,微冷。时书的腰腹十分漂亮,肋骨像蝴蝶一样分开,缀着淡淡的粉红色,在夕阳下看不分明。时书低头:“好了吗?你在检查哪里?” “再等等。”嗓音发紧。 谢无炽也不知道怎么看的,看得眼睛发红,这时候,门外响起太监的声音。 “晚饭来了,吃吧你们!” “来饭了!”时书霎时放下衣服,跑了过去。 “……”谢无炽掌心蓦地空了,顿了一顿,也站起身。 “这都些什么啊?”一团黑糊糊的液体状,有肉味但也有腥臭味,但分辨不出成分,令人作呕。不知道还以为是人的内脏呢,可见只要被抓入狱中,就会被当成猪狗。 “算了,我不想不吃了,跟潲水没区别,比周家庄的还烂。” 谢无炽也道:“不吃,安全要紧。” 一旁的碗里放着半碗水,仔细闻了闻,看了看,时书喝了一半,剩下的递给谢无炽:“亲测无毒,你喝。” 第52章 谢无炽接过喝了剩下的半碗:“下次别用嘴测,不然测错了来不及撤回。” “……” “饭不吃了,拿走。” 太监嗤笑:“还挑挑拣拣呢,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处境。”他拎着桶飞快地走了。 牢房里最后那束光消失,变成了彻底的黑暗,逼仄空间压抑的气氛漫上。时书转头,几乎快要看不清谢无炽的轮廓。 “谢无炽,困不困,是不是该睡觉了。” 谢无炽:“从来没这么早睡过。” 时书:“我也睡不着。” 牢里很不好,地板硬,铺的稻草薄,时书现在还不太能躺下去,趴在草地上也没法睡觉,故而只能坐在地上。 但坐地上一会儿还好,久了也不舒服,就得来来回回腾位置,不然怎么说坐牢呢。 平日谢无炽回来便是洗澡,洗完澡立刻看书,写日记,再睡觉,难得有个时间这么闲的无聊。时书说:“我们聊聊天吧?” 谢无炽:“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自己,我到现在还不了解你。” 谢无炽:“我自己,没什么可聊的。” 黑暗笼罩,加上无事可做,谢无炽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往上涌,觉得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感,莫名其妙泛起躁郁。时书抓住了他的手,挨着坐到他身旁。 “什么没什么可聊的,你防我?” 谢无炽微笑了一下:“也不是,想了解我的话,聊天没用,因为我习惯了不说真话。也许直接行动更好。” 时书在黑暗中看他:“什么直接行动?” “好无聊。” 再安静了一会儿,听见谢无炽道:“时书?” 他声音很好听,成熟优雅的青年男声,从喉咙里说出来,带着轻微颗粒感的磁性,十分悦耳。 “想不想和我接吻。” 时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你想了解我,最好从触摸我的身体开始,至于我说的话,都别当真。” 时书:“………………” “不是哥们儿,你好特别啊!”时书真心实意说。 谢无炽:“跟你说过了,我有焦虑症。焦虑的时候,会想做爱。” “………………” “你现在焦虑吗?” “还好,心情一般。” 时书新世界大门打开了:“真的假的,世界上有这种毛病?” “嗯,很多人看起来正常,但毛病一大堆,人一旦痛苦,生理和心理就会给出反馈,精神疾病大多这么产生。而痛苦的人,是大多数。” 谢无炽看他:“我很奇怪吗?” 时书用力抓头发:“这不是奇不奇怪的问题,这是超出我理解能力的问题。” “我在国外长大,那边对性的态度很开放,我很小就在街上目睹了别人野战,我爸妈说,不能控制欲望的人跟畜生没区别。后来同学也时常滥交,开群体派对,不过我比较爱干净,只会自己解决。现在,我想接吻。” 时书抬手撑上额头,有点后悔开启这个话题了:“你要和我接吻?” 谢无炽:“这里还有别人?” 时书:“你有点冒昧了。” “你说想了解我。” “我只想口头了解你!” “所以我说接吻,不然就换别的了。” 时书:“……” 时书:“想了解你,就非得用这种方式不可?” 谢无炽调子很慢:“是。我说谎成性。而且,我现在真的很想接吻。” “……” 时书莫名觉得,谢无炽这些话给人一种,他只有在床上才会袒露真心的感觉。 当然,这都是他看看到的台词。 时书:“我不能跟你亲,太有挑战性了。” “试试。那天还挺舒服,我保证这次也会让你舒服。” 吗的,这狗东西说话烧烧的。 时书质疑:“你不是男同吧?” 谢无炽:“我不是,我只是有点压抑,认识你之后第一次亲,很爽。” 时书一下捂住耳朵:“麻烦你停止用舒服和爽这种词!” 谢无炽笑了下:“这么纯。” 时书再问:“你今年到底多少岁了?” “给我亲,跟你说。” 时书:“哼,那我不想知道了。” “你要不然再回忆回忆,亲一下也就几秒钟。国外的吻脸差不多,也就碰一下的事。” 时书:“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们那个吻脸算不算初吻?” “不算,但你初吻没了,别想了,那天伸舌头了。” 时书复活的希望又死去了。 “亲一下,反正现在很无聊。”谢无炽声音很轻,被风吹到时书耳朵边。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太安静,时书心口莫名发痒,但继续怼:“你无聊你就亲人?” “亲一下,很快,半秒钟。” 时书还抱着头,下一秒他手腕被牵住,呼吸靠近。 “哎哎哎哎哎哎不能强亲——” 时书没有逃离周家庄时的惊恐,谢无炽落在瞳孔中的阴影越发散大,时书心里突然悬上一股紧张感,手刚放到他肩膀上,嘴唇就被微凉的唇印了下来。 时书:“???” “唔。” 唇瓣粘连,马上松开了。 嗯? 时书:“你亲完了?” 第53章 谢无炽:“我说了很快,就是礼节性地亲一下。你觉得怪不怪?” 时书:“还好。” 没感觉。 谢无炽:“我不骗你,要不要再亲一个?” 时书一下炸了:“你干嘛啊!你亲上瘾了是吧?” 话音刚落,脸被捧住,吻再次落下。 “………………” 这时的唇瓣灼热了不少。时书不知道该干什么,该说什么。换做别人时书会生气的,但对谢无炽这个炸裂的人,好像任何行为出现在他身上都不违和。 时书:“不是,你先等等。” 他嘴巴刚启了一条缝,热气萦纡,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 时书:“啊?” 啊? 有过经验,时书清晰地意识到那是舌头,眼眶睁大。谢无炽偏过脸吻他,下颌的棱角分明,喉结轻轻滚动。看外在,是一张极其端正俊朗的脸,堪比明星的硬照。 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口腔内舌肉勾连,濡湿潮热一片,大口吞噬着,在他口内的每一处舔舐,脖子的筋充满欲念地上下起伏,咀嚼,嚼食,嘴里发出舔吸时的嚅动水声。 然后对他来说似乎都不够,一双手卡着时书的耳廓,反复搓磨,调整着深入接吻的姿势,当时书以为结束时,下一秒,舌头再闯了进来。 时书头皮都发麻,好像灵魂在震颤。 嘴里湿软,时书:“啊?” 啊? 啊? 啊? 不是一秒钟不到吗? 时书把着他的手,用力拽开时,满脸呼吸不畅的通红,嘴里呵出热气,潮湿发亮的眸子对着谢无炽。 谢无炽唇瓣沾了一条银亮的丝线,启开唇,眼睫垂下沾着细密的阴影,口中半截舌肉,闭了闭眼,充满情欲、没有爽够的表情。 热气喝出,银丝断裂,沾在唇上。 比那天在水里,还激烈,还黏腻。 时书真是被吓得一动没敢动,直着眼。 谢无炽温和地笑着问:“了解我一些了吗?” 第22章 腿内侧有刺青 谢无炽的嘴唇,口中被厮磨过的异样感,那充斥着欲念的舌……无与伦比的荒谬场面。 时书脑子里有个钟“当当当”撞了好几下,撞的头昏眼花,神智模糊,甚至有短暂的空白暂停时刻。 “……不对。” 时书恍惚地原地走,告诉自己:“我一定在做梦。” 没错,这不是真实,我一定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他怎么会被男的伸舌头搅到了嘴巴里,这一定是梦,现实中绝无可能发生这种事,绝对是梦。 没错! 时书笃定时,谢无炽指尖蹭过唇角,擦去了潮湿的水渍,笑着说:“谢谢你的款待。” “………………” 还款待是吧! 时书的自我欺骗戛然碎裂了,平静被打破,龇牙冲上去揪他衣领:“谢无炽,你!!!!” 呼之欲出的满腔无语,想质问他“你男同啊?还是变态?套路谁呢?不说好的亲一口吗?你干嘛亲得这么用力”然后却堵在喉头,一言难尽,不知道说什么,把话全都咽回去。 “你!!!” 时书俊秀的脸上满是复杂,愤怒蓄力不足,回头站在亮窗户底下,看方框透出的夜空明月。 嘴里是被舔过的酥麻,异物感,发软,那唾液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时书抿了几秒只好心情复杂地咽下去了,里面肯定有谢无炽的口水! 真无语,还要吃他的口水。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正常直男被一个男的突然抱住亲了一口,会选择生气,并认为对方是变态,生气避之不及逃之夭夭。但谢无炽身上有种疯感,让时书感觉,他无论干什么都不是出于本意。 为什么突然亲我?还亲的这么恶心?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吗?正常人也没有这么亲的吧?首先声明,时书见过别人接吻,有亲的这么黏黏糊糊的吗? 时书灵光一闪:“你是不是还放不下裴文卿的事?故意恶心我?” 说完,哎,应该不对。 谢无炽听着他说,没想到他得出这个答案,笑了。 “你笑什么笑?!你很爱笑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笑起来很好看!”时书瞬间炸毛,“问你!说话!” 然后时书一个箭步朝着谢无炽冲了上去。牢狱中空间狭窄,谢无炽也没想到人会这么活泼,他那身宽松适体的儒衫蹭上了冰冷的墙,灰尘染开,腰腹瞬间被时书一记硬撞袭上。 “啊。”谢无炽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伸手护住他的肩膀,被时书撞得嘶了声气。 谢无炽身量很高,半弓着脊背弯下身来,漆黑狰狞的影子落到时书的脸上,本以为他很疼,没想到时书却听到他的暗笑。 ……好变态,好变态,果然是变态! 时书慌不择路,认真威胁他:“谢无炽,等出去以后,你拿点药!治治你那毛病!” 谢无炽:“可这对我没什么伤害。” 时书:“对我有!很大!!” 时书还在组织语言,想把这事儿捋清楚,一手抓着谢无炽的衣裳,谢无炽也算配合,一条手臂搭在他后背。 不过就当时书视线左右晃动,从思考中抽离思绪,目光转过去那一瞬——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灰色耗子,毛乌黑发亮,漆黑眼睛,胡须粗长,尖锐的牙齿白森森的。体型壮硕,估计半只猫那么大。 第54章 “啊?!!!!啊!!” 时书眼前霎时一黑,血液像被抽干,骤然发出一声平时绝对不可能的惨叫,往后退:“谢无炽,有老鼠,老鼠!!!” 牢里的耗子极为凶猛,见人不仅不怕,居然还东奔西窜试图攻击他。时书整个人腿软了,险些跪倒在地,连滚带跑地跑。 “谢无炽快点把它赶走!我看见老鼠恶心,好恶心,呕——” “吱吱吱!”,耗子围着时书打转,时书想一脚踩死它又怕黏在鞋底恶心,只好围着谢无炽绕圈子。 “谢无炽救救我,救救我!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谢无炽单手将他拦在背后,没多大耐心,一脚就给老鼠踢飞了出去。那老鼠“吱吱~”一声后,发起第二次冲锋,又被谢无炽一脚踹了出去。 这下知道痛了,原地打了打转,从隔门跑了出去。 时书停下来,满头大汗,双手撑着膝盖:“我艹!为什么!牢里的耗子为什么这么大!” 时书怕耗子,没什么原因,就是恶心。 他小时候太皮了,皮且善良,大晚上抓了一只小耗子,以为是鸟啊猫啊之类的小动物,结果第二天早上睡醒,大白天,才看清是一只耗子正趴自己枕头,小眼睛小鼻子,尖锐吱吱叫。 时书永远不会忘记那惊悚的一幕,从此以后看见耗子就生理性后背发凉,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谢无炽:“不用怕,赶走了。” 时书:“好肥!它好肥,快赶上猫一样了。” 谢无炽伸手,才发现时书手脚发凉:“鸣凤司的传闻听过?犯人只吃糨糊,畜生的伙食怎么会好?所以肥老鼠吃的不是稻谷米糠,而是——” 时书擦着额头的冷汗。谢无炽说:“人肉。” “什么?” “你长得白净,皮肤更接近尸首的颜色,这耗子刚才只攻击你,肯定是馋嘴了。” 时书毛骨悚然:“?真的假的?” “传闻,也许真也许假。” 时书:“鸣凤司尸体都能给耗子吃了?!” 谢无炽看他一眼,道:“多的时候,尸体堆垒在院子里,亲人来认领的就拉板车带回去。但还有官员家眷都在故乡,千里迢迢赶来,尸体早臭了烂了,就扔到地窖。地窖里的老鼠哪个不是吃得膘肥体壮,甚至演变成东都的一个典故。” 时书平复着呼吸:“什么?” “这个典故不是东都本地人流传,而是边防军进京述职,无意路过鸣凤司,发现这里的尸体堆积如山,耗子肥胖如猫,回去便嘲笑东都的部分当权者,就跟鸣凤司的老鼠一样吃人肉而肥。” “……” 时书脸色苍白,连忙把裤子往下拽,遮挡住白净秀气的脚踝。 然后才想起来,问:“这地方真有这么瘆人?” “传言不能尽信,只是半夜哄小孩儿的故事,但其他的可以信。” 谢无炽重新坐下了身:“那就是鸣凤司的方寸之地,确实是清白忠骨的坟场。把人骨头打断,脸面撕烂,自尊焚毁,血液放干,将人践踏的泥淖。” 时书这一着急,连被亲的事情都淡化了,头皮一阵发麻,在意归在意,但似乎有了更重要的事情。 “现在还这样?” “现在好一些,十年前的庚午年事变,才是把耗子养得最肥的时候。” 时书砰砰跳的心脏在胸腔鸣叫,擦着额头的冷汗,示意谢无炽继续。 “那群读书人忤逆犯上,其中上至部阁尚书,下至太学学生,联合在皇城门外逼宫请愿,请求陛下听从他们的建议。其中有人言论过激,触犯大不敬之罪,令陛下和太后震怒,深感有人故意挑事结党营私,于是下令通缉进入鸣凤司处死。” “本来,当夜的读书人跪在宫门外,听到敕令后只要离开便好,但他们铁了心不离开,一定要陛下纳谏,最终招惹祸患。死了上千人,都是这鸣凤司一手包办。” 时书后背爬起一股寒意,看着眼前的虚空。 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数太学生跪在朱红门外的场景,脸上的一根筋抽了似的疼起来。 “裴文卿的父亲,当时的户部尚书,正死在这次动乱当中。”谢无炽说。 时书:“他也喂了老鼠?” “他?曝尸街头三日,才许子女收回尸身。” 谢无炽一点一点将袖子折叠了叠:“这地方不宜久待,阴气太重,容易折损寿命。” 时书实在没力气了,囫囵点头:“好想走,想睡觉。” 这牢狱中鬼气森森,尤其到了深夜以后无依无靠,间或听到些野物的蛇行之声,十分可怖。 时书身上又疼,还不知道要怎么睡,谢无炽坐回了草垛上:“过来,靠着我,留存些体力。” “这还是算了。” 说完,嘴里又软乎乎,好像滚热的呼吸又在交融,气息拂过鼻尖,耳朵被他生着薄茧的虎口卡住,掌心用力蹭得通红,而唇舌间是让他头晕晕的吮吸水声,连接不断,湿热不堪。 “……” “啊!” 时书光想了一秒钟,立刻炸的耳朵通红。 好想死。死之前先带着谢无炽一起死。 时书硬撑了片刻。 深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时书还是靠回了谢无炽的身旁。一夜漫长,中途时书起夜,看谢无炽靠着墙壁没动静,都有种这人是不是死了的错觉。 第55章 地板坚硬冰冷,夜里睡眠不早,二早又是饿醒的。时书醒来时揉了揉眼睛,脖子比较的舒服,才发现垫在什么物件上,连忙撑起身,居然是谢无炽的腿。 时书:“嗯?!” 谢无炽端坐,睁开眼,清晨冥想刚结束:“醒了?” 时书“嗖”地一个弹跳起身,第一件事拽了下裤子。 时书:“没事,我没压着你吧?你腿麻不麻?” “还好,你很轻,而且睡得很熟,哪怕腿麻了用手搭会儿,放下来也不会醒。”谢无炽起了身,也整了整灰尘。 晨光熹微,牢房内灰尘弥漫。谢无炽转头望天窗外的日色:“今天恐怕能回去,世子耐心有限,丰鹿这个下马威也该够了。” 一上午的时辰,便等着那个时机。 人不能闲,一闲下来就琢磨事儿,时书突然想起什么,抬起褐色的眸子:“谢无炽,昨天那个秘密你还没说。” 谢无炽:“我的年龄?要不要换个更刺激的?” “………………” 时书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被他亲过了,嘴巴莫名发干。 “什么更刺激的?” “昨晚你靠我腿上睡觉,那我就跟你说个相近的秘密。” 谢无炽道:“我腿内侧有刺青。”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书包:哥,我也没那么想了解你的身体 小书包以后要不要脸凑近仔细看看啊呵呵呵诱拐笑 不是魅魔攻,是淫魔攻 刺青是性瘾哥伤害自己的证据呜呜呜 第23章 享受痛苦 时书:“你弄这玩意儿干什么?” “疼痛是惩罚,也是奖励。有的教徒对自己施加鞭刑,感受痛苦以求更接近上帝,有的人从疼痛中获得性快感,欲仙欲死。每个人对疼痛的定义不同,我很享受。” 时书:“……哥们儿你好疯。所以你也是为了……” 那三个字,时书不好意思说便模糊过去,“才在腿内侧刺的?而且,腿内侧有小腿,大腿,还有脚踝,你是什么地方?” 谢无炽嗓音低哑:“贴近腿根,想看看吗?图案很漂亮。” 他声音本来就好听,十分性感成熟的嗓音,尤其低下来在他耳边一说,搔得人心痒痒。时书耳朵里一阵暖呼呼的刺,差点跳起来。 “我为什么要对你的唧唧感兴趣?我不看!” “想了解我,是你的谎言。我原本以为你会很感兴趣,毕竟我都向你袒露我的伤口了。” 时书双手环抱着,没被他绕进去:“你真是够荒谬,你都袒露伤口了,但还不愿意袒露年龄。” 谢无炽笑了笑:“那个又没意思。” “所以你还是防我是吧?觉得我会影响你的事业,不放心我这张嘴,哼,不说算了,我也不是很感兴趣。” 时书把脸撇了过去,本身十分俊秀白净的脸,鼻尖莹润白皙,稍微撅起了嘴,不高兴的样子特别招人喜欢。 谢无炽:“我喜欢跟你聊其他的。” 时书:“……你又想聊什么?” 谢无炽:“我很粗。” “………………” “………………” “………………” 时书猛地跳起来,一把手伸过去捂住他的嘴:“我说你还是别和我说话了吧!” 苦中作乐的一上午,中午,太监来开了门:“算你们运气好,有人来保你们了,出去。” 他啧了声:“命硬,真该让你被耗子咬死。” “你被耗子咬死我都不会死。” 时书饿得头晕眼花,气全撒他身上了:“走人,牢我只坐一天,牢门你守一辈子。” 太监:“嘿,你这个小狗崽子,嘴还挺硬。” 白天的鸣凤司没夜间那般森冷可怖。狱卒正在吃饭,相比给犯人吃的黏糊状猪食,这狱卒就吃得好许多,一只烧鸡,一盘牛肉,还有一壶清酒。 闲来无事,狱卒太监就坐在这吃一天,等中午和晚上了,扒拉扒拉锅碗,顺手煮好牢饭,给这群饿了屎都吃的犯人。 想起昨晚上那顿饭,时书嫉恶如仇:“说没吞占犯人的伙食费我都不信。” 谢无炽跟上来:“你想干什么?” 趁狱卒拿文书,时书抓了把土洒进这人碗里:“惩恶扬善,不顾别人死活,就知道吃。” “……” 洒完,时书脚底冒烟,朝谢无炽勾了勾手:“闪!” 文书勾销,时书已跑到鸣凤司的门槛外,片刻才看到那太监气急败坏追出来,拿起一块石子儿朝时书砸,也没砸中:“畜生!你下次别再进来!” “不进就不进,谁让你不好好干活,你有本事别领俸禄。” 时书无限笑意:“爽,爽了。” 谢无炽目睹了时书整蛊全程,并不说话,眼中有思索的表情。一起走了没几步,门外那株树荫参天的黄果树下,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位是裴文卿,另一位是楚恒,还有一位穿青丝绸缎,身形潇洒轻举,双手笼在袖中。 裴文卿急的不行:“出来了?你们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受伤?” 楚恒替他打补丁:“裴哥担心死你们了,昨晚上睡不好,又差点呕血。” “还好,就是一整天没吃东西。倒是你还好吗?” 裴文卿瘦眼忧郁:“只是想起了父亲的事……” 第56章 一旁青年男人举止清爽,面带开朗的笑容,宽大手掌拍再裴文卿肩膀安慰几句,转过来:“这两兄弟,就是相南寺夜变的幕后谋士吧?” 时书往谢无炽身旁退,问:“这是谁?” “我叫柳如山。” 楚恒抱着手替他补充:“也就是‘墨卷书香,金陵世家’的柳如山,尊父,正是现任同平章事柳如澜,青天大老爷。” “别说了,这里没什么少爷世子的,”柳如山挥了挥手,“那些也只是我爹的厉害,跟我没关系。” 柳如山将时书打量一番后,转移到谢无炽身上霎时仿佛目睹了雷电,神色十足的诧异:“这位兄台,虽然在牢狱中呆了一天,神色居然毫不见疲倦,真是英气逼人啊,久仰,久仰!听闻兄台曾是僧人?怪不得殊然众人,雄姿英发之余,又有隐隐的沉稳不泄,超然物外的澹然……” 时书:“……” 这是收获了小迷弟一枚吗? 时书顺着目光看去,不得不说,谢无炽确然长了一副十分出挑的面貌。照时书匮乏的形容,刀削斧刻般的面容,高挑英发的身躯,目光收敛但隐藏着锐利的电流……光看他的外貌,便会认为这人极不普通,且有力量和掌控感。 甚至,让人不觉想要臣服于他。 不过,这样一副有迷惑性的外貌之下,牢狱中的记忆重新浮现。时书也不明白怎么总想到,又是捧着他贪婪地亲吻,又说大腿内侧有刺青,又说粗…… 这和淫纹有什么区别? 然而在外人面前,谢无炽又是一等一的正经。不愧是反差哥。 连时书刚认识他,都被他一身僧衣持重出尘的模样给欺骗了。 时书并不揭穿,把舞台让给二位:“到你了。” 谢无炽受到称赞却神色平静,打量着对方:“言重了。” “好了好了,刚出来一定很疲惫吧?先回去休息,吃点东西再说。”柳如山道。 一路回到世子府流水庵。 柳如山在院子里扯着袖子:“我让小厮买些鸡鸭牛羊肉来,就在这摆盘吃了。区区不才对庖厨之技尤其擅长,你们要是愿意,我近日刚学会了煮火锅,这可是一种新颖的吃法,要不要尝尝?” “火锅?”时书激动了两秒,立刻被困意浇灭,“我现在太困了,想睡觉,牢里那地根本不是人睡的。” 柳如山爽朗道:“那二位去睡觉,下午再吃,现在我就去下厨,给二位先准备着。” 裴文卿也附和:“如山的手艺,确实好。” 他爱做饭,时书也不说什么:“行,你看着办。” 招呼谢无炽:“走,睡觉。” 柳如山拎起袖子,这就往厨房里走,“我去看看有什么菜。” 谢无炽进了屋,到桌台旁翻出药袋子,取出一包:“你睡,我先熬中药,你的伤口不能再拖了。” 时书:“那不得有人看火?醒了再熬。” 谢无炽声音平静:“我不睡,一会儿把锅放炉子上,看着炉子。” “为什么不睡?”时书踢掉了鞋子,坐在床上,“我昨晚还睡了几个小时,你好像完全没有睡觉?” 谢无炽:“熬一两天,正常。” 时书早知道有些人精力非同寻常,比如他的室友,天天打游戏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七点照常起床。 时书:“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说每天要睡觉?” “视情况而定,有事就不睡了。” “行。”时书也不细想,躺在床上,柔软被子趴在身下,“这位柳如山,人还不错。” “确实不错,这次牢坐对了。” 谢无炽拿出了中药包,便站着,神色似乎又有轻微的思虑。时书趴在被子上,手脚一阵酸疼,还没从坐牢的痛苦中挣扎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谢无炽抬起视线,微笑:“借力打力,丰鹿恨我们,那我们和恨丰鹿的人就是朋友了。” 门外,是柳如山吆五喝六让小厮采买的动静,整个流水庵弄得热闹了许多。 “无权无势,无财无兵,唯一改变的机会就是借势。有一篇著名的政论文章写过:我们的朋友是谁?我们的敌人又是谁?得罪丰鹿反倒是一件好事,历来宦官无非赘阉遗竖,哪怕能掌握权力,谁人都看不起。‘计赚军饷却被奸宦诬陷下狱’是不错的名头,传播开来,对我们友善的人会更多。” “………………” 这什么思路? 时书差点从床上撑起身:“我们坐牢,别人还会同情我们?对我们更好?” 谢无炽道:“没错,历来,至少大部分人都嫉恶如仇。恃强凌弱,颠倒黑白从来都是舆论爆点。虽然在权势的人眼中,逐利最重要,但被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的丰鹿针对,反倒替我们打响名头了。” “他以为这是只蜘蛛,可以随手按死,但要是第一次没按死,蜘蛛就会沿着透明的蛛丝,从地狱爬上来。” 阳光照在谢无炽身上,光芒淡淡笼罩,他修长手指细心地把药草全部拢在一起,锁上柜子。 时书的脸给照的白皙干净,他撑着身想爬起来,眼眸睁大,脑子里思考着谢无炽的说法。 谢无炽有一种能力,当人正在被环境压迫,生理和心理都对抗的时候,他却能很快理清这个环境的逻辑,调整心态迅速适应,想办法改变,并且从来不会真正的产生情绪。 第57章 他像是天生下来就会操纵局势的人。 门外,楚恒问:“谢时书,你家的刀呢?” 昏暗房间内,谢无炽站起了身,拎着那一包草药往门外走:“来了。” 时书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居然升起一股寒意。 谢无炽,在暗处是鬼,在明处是佛。 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不是恰好和他都是现代人,且同吃同住,恐怕自己也不会看见他的真实面目? 时书一觉醒来,恰好是下午,太阳落山之前。 人在黄昏前醒来时,时常感觉到一阵孤独和恐慌,据说这是人类基因里存在的记忆,提醒人不要脱离集体,注意环境安全。 “……”时书坐起身,看到几步之外,坐桌子前写日记的谢无炽,心里一下平静了。 “醒了?”谢无炽起身,“出来吃饭。” “……” 时书挠挠头发:“谢无炽。” “怎么了?” 时书:“……没事。” “不管了,吃饭喽!”时书穿鞋跑出门外。 院子里没有人,谢无炽道:“柳如山叫他们出门买酒去了,还叫了其他朋友,说要不醉不归。” 时书:“行,但人多了我聊不过来。” “没事,当成应酬,朋友越多越好,尤其是裴文卿和柳如山的朋友,都是官僚世家的读书人,迟早有一天对我们有用。” “哥你真是,从来不干无用功。”时书给他竖完大拇指,进了灶屋。 肚子里饥肠辘辘,时书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忍不住从菜篓子里挑出半截黄瓜,放到水桶里洗干净了,放嘴里咬了一口。 “好吃,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给时书香的都会背诗词了。 时书蹲在台阶前咬,谢无炽视线转到他身上时,目光一下子停住。 时书:“怎么了?要吃自己去篓里拿,还有。” 谢无炽站着没动,就看着他。 时书:“干什么?你不会要我帮你洗吧?” “不是。” 谢无炽盯着他的唇:“想不想吃更粗的?” 作者有话要说: 换成以后,就这个间隙,小书包都能被按在厨房帮他鹿一关了 写日记这个,以后谢无炽的日记上就在写:今天见了什么人,议论了什么事,得到了什么xxxxxxxx,方案,计划,看了什么书xxx 然后旁边写:宝宝乖 第24章 抱着小书走 时书:“什么粗的东西?” 谢无炽没说什么,转开了目光。 时书把黄瓜咬的嘎嘣脆,嘴里满是清香:“什么啊,说清楚!” “你说黄瓜吗?我先填填肚子,晚上还吃火锅,就少吃一点了。” 谢无炽:“嗯,可以。” “?” 没两句,不远处走来一行人。都穿宽袍大袖,峨冠博带,一副文人清秀的气质,但又满脸精神和笑意,边走边:“请!”“你请!”“请!”“你请!” 柳如山:“我说都别请了,这里不讲究什么礼多人不怪,一起进去吧!” 进门以后,做起介绍,还真都是一群读书人,其中有举人,也有太学生,还有借住僧院读书的人。一进院门,就听见某人一股郁郁之气。 “唉,国事难啊。” 时书咬着剩下的半截黄瓜,这一句,那几个人就像被打开了话头似的,情绪瞬间激动,不复方才的温文尔雅。 “前几日听说东平府地震,受灾数万人,朝廷调拨了银两赈灾发放米粥,以救济百姓。可我听东平府友人来信,当地的百姓分明连口汤都没看见!大批人饿死!这些银两,都被官员层层盘剥,贪墨殆尽!” “淮南路民叛,朝廷发放了军饷,可那些残兵依然沿途烧杀抢掠,以清洗百姓的积蓄来填补军资!真是军无军纪,国无国法!” “远远不止!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前几日,龙金夜市上有个老人拎着儿子的头颅来京城告御状,从鼎州一路磕头磕到东都,整整三千里!据说儿子被人害死,那官府和凶手勾结,管也不管!” “……” 时书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腮帮子发酸,听他们说话。 光染在时书白皙的脸上,在睫下拓下了淡淡的阴影。忽然觉得,嘴里的黄瓜也没味道了。 柳如山叹气:“都坐都坐!先吃饭,菜要凉了,话可以慢慢说。” 说完,柳如山郑重地转向谢无炽和时书:“朋友们,这两位兄弟是好人!就是他们从相南寺拿到数百万银两,解了军饷之急用,而又没有损民之分毫。” 其他人纷纷拱手作揖:“谢兄!” 时书端来几张凳子,让几位读书人都坐下。转头,柳如山到厨房里拿菜,时书洗了几个杯子,倒酒。 大景,虽不是他的国家。但,却是眼前这些读书人的故土。 桌上摆置着卤猪耳猪鼻子,烧鸡烧鹅,烧白,熏鹅肝,牛羊肉,许多凉菜放了一桌子,中间用炭火烧着一只小炉子,中间放一只火锅,汤锅里滚着几块雪白的豆腐。 那几位读书人,分别叫苗光远,席浩渺,颜自珍,董乐,宫弼,边吃边喝酒,热闹的氛围中,几个人的脸在白雾中朦胧,心中郁郁不平。 “有什么用?没有用,那廊庙众臣,心里只有权力和钱财,哪有天下受苦百姓?” 第58章 “诸位,如此下去到底要怎么办?民怨沸腾!淮南路叛变只是开了个口子,从今以后江河日下,百姓起的烽烟只会更多。兵又不够,钱粮不足,朝廷国库空虚,长此以往,不等大旻入侵,咱们景朝自己就要完了!” 时书捕捉到重点:“大旻?” 谢无炽挟着一只酒杯:“大旻,如今大景北边兴起的游牧部落,骑兵极为强悍,这些年来一直虎视眈眈,九年前几乎把大景的北疆全部攻陷,靠输送银两,订下盟约,这才暂时维持着和平。” 时书垂下眼:“原来如此。” “别到时候又是生民涂炭,血流三千里,人要换种,草要过火,动乱几十年。唉!也不知道朝廷的人在干什么,如此时机,既不练军,也不整顿朝堂,就让环境一直这样坏下去!” “还有些老学究,明知道有弊病,等着革新呢,现在只会说什么‘传统’‘忠君’,还觉得国运不振,是臣子不忠诚,百姓不虔诚……” “这群毒虫!” 几人面色苦闷,大口喝酒。 人,是免不了为自己,为未来,为集体而担心的。 时书掺合不进话题中,这几位年轻人过分苦闷,一提起来也长吁短叹,时书吃饭之余,便给他们添酒。 宫弼的酒杯空了,倒下去的清酒荡漾,他双眼看时书:“谢谢你。” 时书:“你们是客人,好好吃。” 宫弼:“听说二位还被丰鹿那个阉人报复了?正是他在误国!竟然还残害忠良!” “哎,世道真乱啊。” 时书现在似乎才了解到,谢无炽每天总是心思很重的模样,都在思索些什么。 他们说起国事时,时书内心涟漪阵阵,而谢无炽端坐在椅子里,几乎不怎么动菜动筷子,神色冷淡:“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宫弼说:“等我回去,一定把你们的壮举宣扬开!” 谢无炽:“这也是在下的抱负,不必如此。” “原来你也有一颗为大景生民的心,来来来,喝酒喝酒。”招呼着,几人又大吃大喝起来。 天色渐晚,蜡烛和灯将院子里照的灯火通明。热闹迷离的气氛中,时书本来是不喝酒的,但看这群人聊到亢奋之处,举杯畅饮纾解胸怀中满腹牢骚。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小喝了一口。 东都酿产,酒味并不辛辣酷烈,味道也并不算适口,不过时书还是喝完了这一杯。 喝完以后,头就变得晕晕的。 醉里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意识迷离的微醺感,让人十分沉醉。 谢无炽看他倒第二杯,坐姿端正,淡道:“酒量深浅还没测出,不要贪杯。” 时书:“我没贪杯,我只觉得今晚气氛不错,每个人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相聚,可以开怀痛骂。” 谢无炽平静地夺走了他的酒杯:“好几个醉鬼要照顾,再多个你,就不能照顾其他人了。” 时书打了个呵欠,这几人中,酒量不好的已经醉了,还有的人正在划拳。时书见裴文卿也在喝,连忙把杯子夺过:“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喝了?不然我怕喝多少酒进去,吐多少血出来。” 裴文卿:“心中愁苦,难以排解。” 时书:“为什么愁苦?” “和大家说的一样,十年前我就在忧虑时局。十年至今,毫无用处,且每况愈下。每天都看着奸臣当道,坐高位搅动风云,享荣华富贵却不肯见苍生。我心里苦。” 他说着,又要大喝一杯。 时书一把把他酒杯夺了:“你真别喝了。” 不会安慰人,时书说:“你不高兴,我替你喝。” 时书才少年,少年哪懂愁滋味,听不懂却知道裴文卿伤心。把酒喝完,裴文卿醉倒在了长凳子上:“年轻时,科举连捷,将中三元,满心以为此生能入朝代,为生民立命,没想到一辈子贫困蹇促,百无一用是书生。” 时书:“你很有用,不要伤心了,我让来福给你报数好不好?” “来福!” 下一秒,衣领子被谢无炽拽着,整个人不得不往后倒,时书哎声:“怎么了?” 谢无炽声音阴测测:“来福报数,有哪里好笑?” 时书:“???” 怎么了!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时间不早,柳如山和颜自珍、宫弼等人纷纷告辞,裴文卿也被柳如山挟在腋下,道:“我先送文卿回去睡了,改日再约,改日再约。” “那我也先回去了,谢兄,柳兄,今日多谢款待啊。” “下次我请大家吃饭,不一定有这么丰盛啊哈哈。” 众人要走,但有的人醉得厉害,谢无炽起身:“我送送。” 时书从长凳子上爬起来,扔了嘴里那根草:“我也一起送送。” 谢无炽看他醉的脸红,淡道:“你不用来了,进屋躺着。” 时书:“我现在心情很好,打算欣赏美丽的夜景,顺路而已。” “你醉了。” “我没醉。” “……”谢无炽不说话,转身点了一盏灯笼,照着其他人踩着夜间小路,走向世子府的门口。 时书本来落在最后看东看西,被谢无炽拽到身旁:“灯光有限,别乱跑,免得摔一跟头。” 时书“刷”地抽手:“你手很烫,不要碰我。” 谢无炽手里抓了个空,停下来,阴影从眼里一闪而过:“今晚到底喝了多少?” 第59章 时书:“没多少,我只是有点兴奋。” 流水庵到世子府门口约莫走四五分钟,送到大街上自有灯烛照明,谢无炽就不再送这些人了,在门口告了别,谢无炽转过身,衣袍被风吹得翻飞。 “还活着?回去了。” 时书脑子轻,走了几步:“谢无炽,我想喝水,嘴巴里干。” “你喝醉了,酒精刺激黏膜,血液渗透压升高,会觉得口渴。几分钟就到家。” “不行,我现在就想喝水,谢无炽,身上带钱了吗?给我二十块钱。” 大半夜,世子府后苑由幕僚和清客长随居住,树林的田边种了些瓜果蔬菜,藤藤架架,蒲扇般圆溜溜的叶子,漆黑中隐约能看见圆润的果实。 “你要干什么?” “买瓜。”谢无炽听见,眉眼骤然一顿,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时书纵身一跃,从小石子路噗咚跳到了莽莽的田里去。 “——时书!” “这田这么深啊我艹!!!!差点没摔死我!天天往这过路,早看这西瓜顺眼了。我知道是曾兴修种的,平日都背到井水口去卖。现在买一个,不是还方便他摘了?” 谢无炽无意识磨了磨牙,眉峰陡起:“西瓜没熟。回来。” 时书脑子晕晕的,田里冰凉的叶子拂过他手背:“好多西瓜!好多!我靠,好爽!” 谢无炽:“……” 时书在西瓜田里东摸摸西摸摸,往藤架的更深处钻,谢无炽拎灯笼,踩着田坎跟到旱地,也踩上松软的泥土。 “时书,回来,草太深了有蛇。” 时书蹲在一个架子前,谢无炽伸出手想把少年一把拽起来,没想到时书反倒拉着他,直接把灯笼也给拽翻了。谢无炽灭了蜡烛,眼前骤然黑暗中,喉结刚滚了滚,发现此时月光正好,淡淡地照在时书后颈雪白的皮肤。 谢无炽阖拢眼皮,复又睁开。 时书蹲地上,正目不转睛看藤架上的一根黄瓜:“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谢无炽:“怎么了?” 时书:“原来是这个意思,要不要吃更粗的。” 时书一把摘下了黄瓜,往藤蔓处放钱:“我没偷东西,我没偷东西……给你的给你的。” 然后,会转身把黄瓜往谢无炽的脸上杵:“你很粗是吧?吃你的是吧?” 谢无炽垂眸:“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懂。” 时书:“我懂,你说的不就是口吗?” 谢无炽唇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下,盯着时书。 时书口无遮拦,完全不觉得有啥问题。见黄瓜他不吃,自己咬了口,回头继续看藤架上其他的瓜。 “好了,摘一个就行了,屋子里还有。” 时书:“不,我想视察,人民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 谢无炽:“你真的醉了。” 半夜跑人家瓜田里偷鸡摸狗。谢无炽耐心本来一直有限,此时跟在时书的背后,听到地里一片蝉鸣蛙叫,月光下夜雾弥漫,少年心性活泼,闭了闭眼,竟然出奇地又平静下来了。 时书一只手触摸架子上的瓜,另一只手握着那截黄瓜:“苦瓜,丝瓜,南瓜,葫芦瓜……”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白皙的手指抓着黄瓜,看着很刺眼。时书手臂忽然被拽过来,谢无炽:“黄瓜还吃不吃。” 时书:“你想吃?” “我吃。” 谢无炽握住他的手,在时书咬过的瓜口子补了一口。但瓜瓤微凉的地方,被他探出猩红的舌尖,肉欲地舔了一口,不知道在模拟什么。 舌头舔的那阵力道,沿着掌心抵上来,时书整只手臂一下麻了。 “………………” 时书看了看整条酥麻掉的右手。 时书:“谢无炽,你真恶心。” 谢无炽:“你也差不多。” “……” “我不吃了。”剩下的半截,索性都塞谢无炽手里,时书回头蹲地上拍拍西瓜,跪下来把耳朵凑上去听:“我妈说的,选西瓜要拍。” 谢无炽:“我是不是说了一百遍了,瓜没熟。” “不是,你稍微等我会儿。” “旺旺旺!”不远处院子里的狗叫了起来,惊动了夜色,再不走人就要出来,谢无炽拉他的手臂:“回去。” 时书:“不回去!我还没选好西瓜。” “走。”谢无炽蹲下身,一只手给时书拎了起来,这时候才发现时书刚站起身,立刻弯着腿蹲了回去。 谢无炽:“怎么了?” 时书:“呃!那个……我跳下来时把鞋跳掉了,不知道在哪,其实我不是在看西瓜,我在找鞋。” “……” 谢无炽额头上青筋在跳,转身在草堆里找到了一只皂靴,不由分说蹲下身端着时书给他抱了起来。分开他双腿,托着屁股一下抱到腰际,谢无炽单手手臂托着他在怀里,另一只手拿过熄灭了的灯笼。 时书靠在谢无炽的腰上,两条长腿垂落,像个树袋熊一样挂着,谢无炽抱稳了人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你抱我干什么!!!谢无炽!” 时书忽然腾空,受惊不小,但下意识伸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谢无炽:“脚脏了,别踩鞋。” 距离骤然靠近,谢无炽的声音似加了混响,带着低哑的颗粒感拂过耳朵边。时书挣扎了一下:“松开,放我下来,我可以走。” 第60章 “那就到前面井水旁先把脚洗干净。反正不能待在这,被人看见我半夜偷西瓜,这皇帝,这辈子别当了。” “………………” 时书在西瓜地里疯了这一会儿,酒意袭来,恰好有些困了。谢无炽抱他的姿势,跟小时候生病了,被爸爸抱到医院去差不多。 时书搂着他肩膀:“谢无炽。” “嗯?” “你力气好大,怎么练的,以后带我一起练,我也想练胸肌腹肌。” “好,下次带你一起去。” “谢无炽,你这么抱我,好奇怪,我好像突然成小孩儿了。这可不太行,我是个成年男人。” “情侣之间,也会这么抱。” “……谢无炽。” 时书抬头,距离近,他和谢无炽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时书肌肤白皙得反光,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虽是空心木头,但月光下近在咫尺和他对视。 唇瓣滋润,看得谢无炽眉头蹙起。 时书能跑能跳,但腰细,肋骨瘦,搂在怀里并不占多大的地方。 “想家了。” 谢无炽眼睫垂下,阴影霎时掩住月色。 少年毛茸茸的脑袋搭在肩膀,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和手臂,把头埋在他脖颈处。谢无炽一手给他揉了下头发,踏着一地的银霜,抱时书回到流水庵的院子里。 时书半困不困时,脚被放在热水里,一只手便握住了脚踝,似乎在掌心中摩挲了片刻,揉的他很痒。 谢无炽手中的脚白皙,足弓修长美观,脚趾细长。替时书洗干净了脚,再用帕子擦干,放回床上去。 时书睡意中的脸安静,埋在枕头里。谢无炽解开衣衫,刚准备躺下入睡,来福忽然“旺旺旺”叫起来。 门外,突然有一列通明灯笼走来,小声地扣着门扉,嘴里喊:“谢参议,谢参议!有急事!” 时书听得声音模糊,那抚摸自己脚的灼热掌心离开,谢无炽面无情绪,往肩头披了一件鹤氅,眉眼暗影伴着灯光一路出门。 “呼”,蜡烛熄灭。 第25章 好能干的男人。 一夜轻飘飘软绵绵的梦,时书宿醉的结果就是第二天醒来头痛,口干舌燥,躺在床上下意识:“妈,我想喝水,给我倒杯水喝——” 等骤然清醒过来,睁开眼,古朴屋子里十分安静亮堂,日头接近清晨。 “……晕头了,又把地方搞错了。” 时书揉脸:“这都一觉睡到大清早了,谢无炽回来没?” 往那榻上一看,棉被折叠成整齐的豆腐块放好,显然有人上过床,并且已下床了。 脚刚伸进鞋子里,昨晚喝醉后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飘飘欲仙,脚步发轻,跳到了别人的瓜田,把瓜们都摸摸后,还是谢无炽把他抱回来的。 谢无炽—— 抱他—— 那搂着他的力道和温度,被他手臂托住的触感,经过酒后刺激更加明显,时书霎时想一拳干在地面。 “嗯?他也喝醉了吧?不然怎么这样?” 时书踏上鞋子,往屋外跑:“谢无炽!你人呢!” 门外明媚朝阳雪白阳光洒在庭院,院子中间的桌椅板凳全都收好摆置得规规矩矩,恢复了干净整洁的样貌。不用说,这一切杰作的制造者一定是他。 仿佛被施加了拖延会死的诅咒,眼里有活,手上还有行动,看哪不舒服一定要调整到顺眼为止。 “来福?看见谢无炽没有?” 来福摇尾巴:“旺旺旺!旺旺旺!” 看到了! 跟我来! “走。” 来福欢天喜地一顿跑,穿花拂柳进入桃花树时见了人。谢无炽袖子扎得十分干练,一身文雅的儒家衣衫换成了不显脏的粗布衣裳,明显是专门做事时穿的,他手拿了一把镰刀,躬身,正在削一丛枝节横生的杂草和桑树。 时书:“谢少爷?这才睡几个小时一早起来又干上了?” 谢无炽抬头看他,视线垂下:“草太深了,夏天容易有蚊虫和蛇,挡在这里,显得院子偏僻阴森,我想把草都拔了。” 时书:“刚收拾完院子,又除草,你累吗?” 谢无炽:“累,但草不会自己消失。” “……” 话题突然哲学起来。时书冲他竖起大拇指:“牛,哥,你是真正的实干家。” “你呢,酒醒了吗?” 时书:“还好,喝醉的感觉也不怎么样,昨晚你是不是也醉了?” 谢无炽眯起眼:“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抱他回屋的答案,不过时书对这种尴尬的事情比较擅长逃避,毕竟仔细一想,昨晚自己喝了酒,身上软绵绵的。 被谢无炽抱回家,当时自己也太乖了一点。 可恶啊!干嘛那么乖! 当时脑袋搭在他肩膀上,让他那么抱着,确实挺舒服的。 时书瞬间又想炸毛,忍着:“没什么,你昨晚干嘛去了?” 谢无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平静地说起正事:“昨夜世子收到急递,信上说淮南路叛乱疑云密布,最开始农夫造反的口号居然是‘诛杀殷蒲’。殷蒲又是丰鹿的十个义子之一。这次叛乱和他脱不了干系,让参议们讨论怎么办。” “然后,讨论出什么结果了?”时书从草里拔了根狗尾巴草,嚼着草根。 第61章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打算实地去淮南路看看。” “……” 时书:“我真是对你的行动力五体投地,你准备出远门?” “嗯,路上危险,怕你不愿意去。” 谢无炽把手里的一扎草扔到了地上,“你上次说这丛草偏僻阴森,我先除掉,万一接下来你一个人住院子,心里会害怕。” “………………” 不是,兄弟你。 你,要不要这么会说话—— 时书吐掉了草根:“你都说这话了,咱俩死都死一块儿,好吗。” 谢无炽微笑着:“好。” “不过这一路会很危险。淮南路叛乱初平,意味着经历了至少几十万上百万的人员伤亡,到时候,我们会看见一路的尸体,一路的死人,一路的血河,被抛弃的妻儿老小,半夜流窜的盗寇,杀人越货的流民,以及四处掠夺的兵匪,随时会危及你的生命安全。你想清楚了。” 一瞬间,时书后背泛起酥麻感:“这么恐怖?” “嗯,我们即将去的是人间地狱。” 对战火焚烧过的画面没有实感,但时书脑中还是闪过了许多画面,焦土,枯藤,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流血漂杵,尸横遍野。 越想,时书越感觉到一股不解感。 “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人人都贪生怕死,他却不贪生怕死呢? 谢无炽:“高风险,高回报。世子现在的眼中钉就是丰鹿,如果能抓到丰鹿的把柄,这也许是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时书嘴里的草汁散发着苦涩腥味。 原始资本有限的时候,想要一本万利,只有投入到可能血本无归的赌局之中,操纵和博弈。 而谢无炽,恰好是个贪婪又疯狂的赌徒。 …… 时书从地上站起身,拍拍屁股:“我们什么时候走?” 谢无炽:“尽快。东都到淮南路舒康府有好几百里路,赶路都要十几天。” 时书:“那来福我就不带了,让楚恒帮忙养着。万一路上被人偷了,我真是伤心都来不及。” 谢无炽:“我再说一次,路上危险。” “说一万次也无所谓,再危险,你不也一样?” 时书转过身,觉得仓促但无暇思考:“我先去收衣服。” …… 下午,艳阳高照。 世子府门口,时书背着一只小包袱,手里拿了根自制的竹杖,“磕磕磕”把地板钻剁得直响。 在他眼前,有好几列骏马,对时书和谢无炽一抱拳:“二位,那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这群身负同样使命的幕僚,迅速地拍着马屁股,绝尘而去。 时书:“他们还能骑马?” “对,他们是德高望重的幕僚,世子赐了官,名正言顺前去调查。我们一路赶过去,到舒康府和他们汇合。”谢无炽背着一只包袱,儒衫换成了更为精干简朴的衣裳,手里揣着一份古色古香的地图文书,往衣襟里一掖。 他单手牵着一只毛驴,驴背上担着笔墨纸砚,锅碗瓢盆,干粮水囊,雨伞还有两把刀,朝时书走了过来。 “城外三十里的桃花驿,今晚的落脚点。走吧。” “……” 时书:“哥,荒野求生呢?” “走得动吗?还有一座更近的陈家沟驿。” “能走,就是你觉得你现在蓄势待发的样子,很……” 难说,他实在规划得太有条理,面面俱到了。 ——跟着谢无炽,闭着眼睛走。 “我想实地考察,走遍这附近的路,没想到你愿意和我一起,很好。” “说什么呢。” 肉麻。 时书转过身,打了个呵欠:“走啦走啦走啦,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天都黑了。” 不过,时书一路还是蛮开心的,说实话待在世子府其实不太好玩儿,他是喜欢出门的人。出了东都城门,就是青山隐隐水迢迢,远离热闹的城镇来到了乡村和荒山之中。 时书的小包袱也给了毛驴,在芳草萋萋的通衢大道上走。眼前正是五六月份,一片山清水秀,绿意盎然,柳树叶子在枝头飞舞,树叶的柔枝在风中招手,一洼一洼的水田稻香飘散,白鹤和林鸟盘旋。 时书一路跑,有时候跑很远了,谢无炽牵着小毛驴才慢慢从翠绿竹林绕过来,递来水囊:“渴不渴?” “咕噜咕噜咕噜……” “……” 时书喝一口水,递给他,转过身又跑。 不过,突然遇到别人的家的狗冲出来狂叫,时书又掉头朝他狂奔:“我艹,谢无炽,救我!早知道把来福带来了!把这些狗全都压制住!” “去去去。” 谢无炽替他赶走了狗,抬头,时书又没影子了。 遇到水流,时书会停下来,脱掉鞋子踩着光滑的鹅卵石,撩起袖子舀河里的水洗脸,让冰凉的水把脸洗的通红。谢无炽走上前来,看到他阳光下雪白的脚,垂下眼睫看片刻,直到时书穿上鞋子。 时书跑得快,他不会追。但时书慢下来,他会等。 日头逐渐落下,时书终于跑不动了,谢无炽将毛驴背上的书箧背上:“上去坐。” 时书爬上毛驴,谢无炽牵着驴子,再上坡下坡走了一段路,眼前的深山坳中出现了一方四合院,建筑凋零古朴,檐角缺失,饱受风雨摧残的破旧楼板,只有一块斑驳牌照写着“桃花驿”。 第62章 谢无炽:“今晚的住宿,就是这个地方。” 时书:“古人赶路真不容易,餐风宿露,这驿站看着也破,估计连觉都睡不好。” “官府给的营利钱少,自然就无人看管,恐怕这都是村里人在看顾了。” 谢无炽伸手要搭着时书下毛驴,但时书早一个翻身从驴背滚落,往桃花驿里冲:“天黑了天黑了,到时间休息了,今下午真是莫名其妙地累啊,好饿好饿——” 不过,时书刚冲进去,看见这黄昏的院子里,密密麻麻的木头棺材堆叠,一层摞着一层,下意识往后冲:“有那个——!” 谢无炽站到门槛,伸手接住他:“怎么。” 驿差出来,是个老头,满脸橘皮皱纹。 谢无炽:“文书在此,我们二人是梁王世子府参议,赶路,希望借宿。” “好好好,二位请,只是这驿站没有米粮,还请二位自备。” 谢无炽:“水有么?干净的就行。” 驿差:“自然是有。” 时书忍不住问:“这院子里停这么多棺材,是为什啊?” “哦,”驿差忙解释道,“二位不要惊慌。这是因为我们这里,许多穷困人家田土都断卖了,家里死了人,便没有田土让亲人入土为安,只好买一副薄棺停在驿站里,等以后有钱买田了再安葬。二位不要害怕,这习俗已有多年了。” 时书:“田都被谁买了呢?” 驿差摇头,满脸不可说。 时书只好换了话题:“你晚上在这里住吗?” 驿差:“不,老头家在对面山头。” 时书:“那这驿站,今晚还有没有其他人住?” 驿差嘿嘿笑道:“没有,其他人看见满院子的棺材,都跑了。” 时书:“…………” 你也知道啊!老头子! 太阳一落山,便黑得格外快,眼看黑暗笼罩下来时,自然规律用一种谁也无法抵抗的姿态降临。本就是荒山老林,再赶路也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处歇脚。时书咽了咽口水:“谢无炽,住不住?” 谢无炽垂眼:“我不怕,你要是害怕的话,倒也可以趁夜色再赶一段路。” 时书:“呃,你要说不怕,我可能也不怕,但我一会儿估计特别依赖你。” 谢无炽:“怎么个依赖法?我很好奇,那就住了。” “……”驿差老头拱手出门回家去,谢无炽走到那院子门口,伸手将门闩也插上,现在院子霎时成了个包围圈,活生生跟这一群棺材们住在一起。 时书:“为什么要关院子门?” “驴。不关门,二天早上起来驴被偷了,虽然是乡野,但总有贪便宜的小人。” 时书:“一下变得好窒息,闻到棺材味儿了。” 谢无炽简单道:“我在,别怕。” 驴身上的搭挂里放着干粮粗馒头,几封面条。谢无炽从井里绞了好几遍的水,确认不再浑浊变得干净以后,拎到灶台这里来,洗净了自带的锅碗,甚至还打了两个鸡蛋煮了两碗鸡蛋面。 时书服气:“好能干的男人。” 谢无炽:“什么能干?” 时书:“能干啊,还有其他能干吗?” 谢无炽:“我确实很能干。” 说什么呢?时书帮忙烧火,逐渐夜深了,两个人就着灶里的余火,把面吃了以后,洗干净锅碗瓢盆,到井水旁拿帕子擦洗身体,洗漱,顺便把衣裳也给搓了。 “………………” 时书手浸在凉水里洗衣服时,真的沉默了,跟谢无炽出来军训来了。不过,因为谢无炽处事极其自律,紧紧跟着他的脚步,居然感觉一天特别的充实,并没有虚度光阴之感。 ……终于,万事具备。 昏暗厢房内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温暖光晕撒播到小小的区域中。床上铺就了稻草晾晒而成的干草,闻着有田野的干燥的气息。 将自带的棉被都铺展整齐后,时书躺上,一身疲惫的筋骨霎时松懈了,五脏六腑传来难以言喻的舒爽感。这就是,充实的一天后累到想睡觉的感觉,特别的爽! 身旁,影子缭乱。谢无炽眉眼在灯光中晦暗,找到一方小凳子,正襟危坐在时书躺着的床铺旁,取出一本空白的书卷,一支他削好的炭笔。 昏黄的光照在他明暗交接的手背。 时书好奇问:“你在写什么?” “日记,今天的日记还没写。” 时书:“你每天的日记都写什么内容?我怎么感觉一天没什么好写的,拿着笔就头脑一片空白?” 谢无炽眸子漆黑看他:“见到的人事,读过的书,每天的思考,写日记会让生活更有整理感。其实不是无事可写,只是自己没有养成习惯。” “哦,”时书圆润白净的指甲点在纸面上,“那你今天写了什么?” “写:东都城外百姓,土地大多被富户豪绅侵占,百姓穷苦到连埋葬亲人的祖田都被夺去,民不堪命也。”谢无炽说,“只有亲眼见到,这些东西才是真的,否则,那就是书本上的死知识。” 时书抬眼:“你现在记住,以后帮他们把田要回来吗?” “要说多少次。” 谢无炽的字迹一笔一画,在灯光下银钩铁画:“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那纸页上写的,也不是简体字,也不是英文,而是俄语。 “………………” 第63章 时书:“你就防吧,把我防死,你连枕边人都防。” “不是为了防你,你也从不乱翻别人东西。” “那你还能防谁?这个世界上穿越的,除了我俩,还有别人吗?”时书随口说。 谢无炽笔尖一顿,微风吹动烛火后,阴影从他内敛凝肃的眉眼移动到鼻梁,半张脸看不分明,一瞬间又像养在匣内的寒剑。 厢房内安静,谢无炽收起墨笔和纸页,放到一只羊皮袋子当中,倾身吹灭了灯火。 “睡觉了。” 眼前霎时陷入黑暗,时书看到谢无炽影子坐在床沿,干草承受重量发出窸窣声响,片刻之后,那份重量以一种压倒性的姿势,沉稳落在时书的身旁。 夜深人静,更深露重。窗外一阵狂风带起沙沙树林摇晃之声,窗柩被风吹开了一道缝,漏风后,后背霎时阴冷不堪,好像有鬼在爬。 时书脚趾一下绷紧,抿唇:“谢无炽,我不想靠窗睡,窗外就是棺材,我现在后背一片冰凉,你不信你摸。” “呵。” 谢无炽手搭到他的后背,似懂非懂:“真是冰凉,要不要换位置?” 时书纠结:“可我也不是很想调换位置,靠墙有安全感,睡外侧我会掉床底下去,而且我觉得靠门也很可怕,要是有那个,一般都从门口进来。” “谢无炽你想想,荒郊野岭,乡野古村,废弃老旧的驿站,驿站内还停满了棺材,光是闭上眼睛,恐怖片都演了十部了!” 时书:“我胆子小,我觉得好瘆人。” 谢无炽笑了声:“我不怕鬼神,要不要我帮你?” 时书:“你怎么帮?” 话音刚落,时书腰间一份重量,霎时把他往前一勾,勾到了一个滚烫灼热的怀抱中,也几乎是瞬间,让他头皮发麻的阴寒之气消失了,而是被卷入了一个温暖的火炉中。 谢无炽:“你说得对,死人多的地方草木蘩阴,空气不流动,确实更阴冷。这样靠着我,会不会温暖一些了?” “………………” 时书被谢无炽一只手臂圈在胸膛,他肩膀要宽许多,躺在他怀里由布料隔着骨骼也并不粗硬,但这是个男人啊男人!霎时间,时书鼻腔内便被男人的气息所充满。谢无炽身上是一种洁净,有温度的干燥气味,但入侵性和雄性的圈地感绝不减少,刹那之间时书浑身皮肤都在发麻,后背炸起一层栗。 “放开放开!谢无炽,你有时候没必要那么善解人意!” “我想帮你,你说你冷。” “不要这么帮,有点过了。” 谢无炽:“但是,你不觉得很暖和?棉被窄,两个人搂在一起才能温暖。” 时书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而且被谢无炽抱进怀里以后,别说什么后背凉不凉了,他现在满脑子,压根儿就没有任何鬼怪邪念。 “……谢无炽。” 时书轻轻喘了一声。他的腿被谢无炽按在双腿之间,这被子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底下两个人胳膊搭着胳膊,腿搭着腿,身体紧密贴合,宛如在亲密拥抱,时书几乎是被他像搂猫一样搂在怀里。 时书:“受不了了,好怪的姿势。” 时书一手放在他肩膀,往后仰,终于把自己的半截身子抽了出去。不过,一瞬间阴风便灌进了被子里,吹得他后脖颈儿处,好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摸。摸完,还有张冰冷的嘴,在贴着他吹气。 “……” 时书不再那么犟,把人稍稍往被子里缩了一些。 “且睡,有我在,今晚你会很舒服,不会做噩梦。” 谢无炽拖着他的手腕,把时书跟个娃娃似的,扯得偏向怀里了些,但又没那么近到失去距离,只是彼此的呼吸可闻,气息也萦绕在鼻尖。 ……这兄弟,好强大的能量场。自信到鬼神都能驱赶开。 时书黑暗中的眼睛睁大着,静了静,把鼻尖稍稍往被子里一藏,满耳朵燥热,重新闭上了眼。 ……服了,明明到处危险可怕,谢无炽竟然真有魔力,一句话就让他不慌张了不说,风雨都像被隔开了门外。 好兄弟,好兄弟,这么睡也可以的吧? 张飞和关羽,肯定也会这样吧! 这就是男性之间的友谊……不过当时书开始思考,困意便层层袭来,时书好像躺在一层柔软中,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两个人都太累了,在雷电交加的角落,拥抱着陷入了安眠。 第26章 帮老婆吃 …… 清晨又是赶路的一天。 瓢泼大雨,路面泥泞,山林间狂风骤雨忽至。 时书蒙着头往前跑了好远一段,才看到一方四角翘起的驿亭,和谢无炽到亭子里躲雨,毛驴也牵进来。 时书浑身淋得湿透,谢无炽也差不多,潮湿乌发贴着脸侧,时书看他一眼后反倒开怀大笑:“哈哈哈历险记!我靠,这一路真是难得各种体验都有!” “雨好大,刚才那朵乌云像世界末日一样。” 少年浑身湿透,透明水珠沿着颈项往下滑,白皙皮肤在阴沉天色中反着光,锁骨好像被人舔过似的,水渍银亮。 谢无炽视线灼热,看了会儿,把视线转移开了。 …… 再一个下午,小毛驴不知怎么闹脾气,接近两个时辰都在别人田里啃地皮,等牵回来再赶路,太阳落山,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数公里的距离。 第64章 星夜兼程,走过深山老林,一片神鸦社鼓。 “嘎嘎嘎——嘎嘎嘎——”老鸮盘旋。 时书紧紧拉着谢无炽的衣袖,吓得魂飞魄散:“啊啊啊,好恐怖,好瘆人!” 谢无炽:“不要怕,跟着我。” 时书:“谢无炽,可我想尿个尿。” “去,我在这儿等你。” 时书:“你不要走太远,最好在一个我能看到你,但你看不到我的位置。” 谢无炽停下,时书摸黑走到了视线外的竹林,刚尿完,眼前一块石碑,生卒年漫灭,居然是一块残缺的墓碑! 时书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谢无炽,到处都是坟!这是乱葬岗吗?” 谢无炽接住了他:“或许是,这里曾经历过战争,死伤惨重。好了,别怕。” 一路走,走不到尽头的坟林。那小土包前竖着一块石头的坟墓,有时只有一两步远,距离极近,连绵夹道几乎走了一刻钟还有。 正是深夜,乌鸦盘旋,野兽嚎叫,阴风阵阵,时书的天都塌了,没有任何恐怖屋能强过眼前的氛围。 “谢无炽,幸好我跟你一起来了,不然你一个人晚上走过这种地方,不得吓死啊?” “……” 谢无炽侧头,平静的眼中似有暗流涌动波澜,片刻后哑着嗓:“手给我。” 时书:“手给你干什么。” “牵我的手,更有安全感。” 时书没伸手,谢无炽过来把他白净的手握在掌心中,指腹和掌间有细细的茧,混合着灼热感从指缝插入。刹那之间,他的沉稳也感染了时书。 时书:“你牵手就牵,为什么十指紧扣?” 谢无炽:“更稳当。” 时书也没特别在意被牵的事,毕竟偶尔和朋友碰碰小手也正常。让他牵着走了几步,一路便闲聊起来了:“你在家做家务吗?手心的茧好厚,有点扎手。” 谢无炽:“枪茧,国外合法持枪,每年,我会和朋友去打猎。” 时书:“这么牛。什么枪?” 谢无炽:“什么枪都玩儿,最喜欢打手枪。” 时书:“……”我误解了没有? 谢无炽:“下次带你一起。” “…………” 时书一时不知道要不要答应,被他牵着走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好要不要仔细问,你说的那个意思是不是我理解的意思。 总之,一路赶路,终于到了驿站! 接近城池,驿站的规模和客人都更多,有人专门经营,供应饮食和热水,只需要给钱就可以行事。 三十文,两桶热水和饭。 走一天可还行,但接连走了好几天,时书坐凳子上脱掉了鞋,磨他后脚跟不舒服,仔细一看,原来长了个通红的水泡。 脚浸在水里,仔细看这个水泡。一旁,谢无炽洗完澡裹着一身寒意进了门,抬眼瞥到浸在木盆中,脚踝纤细,玉白色的脚趾。 谢无炽:“怎么了?” “走太远的路了,脚上有个泡,我以前上课偶尔也会这样,没事。” 但挑破的时候,疼得时书鼻尖吸了一下,白色中透着粉。 谢无炽:“明天别走路了,驴子能坐,你再走下去伤口一层叠一层溃烂,不好。” 时书:“明天再说,走,下楼吃饭。” 楼下的饭堂内,只供应极为简单的餐饭,早上馒头包子稀饭,中午俩炒菜,晚上全部吃面条。 两碗热气腾腾的白水面摆在桌上,十分的白,就是开水里面下面条再撒几颗盐,连油水都极少,桌上更不会有豆瓣酱,酱油醋,等调料。 一筷子吃到嘴里,寡淡无味,再要吃一筷子,素得只有麦子的味道。 时书吃了一路的面,盯着碗里便端起:“谢无炽,吃不完,麻烦你帮帮忙。” 谢无炽:“我碗里满的,你先吃,等空了再给我。” 时书:“但这样,面我都吃过了,你也不嫌恶心?” 谢无炽:“我不嫌。” 时书:“我爸妈都嫌,你不嫌我。” 谢无炽抬起视线,深黑色眸子平静看他:“只是吃东西而已,沾了口水,两个人交媾的时候,交换的体液比碗里这多多了。” “咳——”时书差点把面条喷出。 他看了谢无炽一眼,故意吃了口蒜,再低头嗦口面。 抬头看,谢无炽并不挑食,他挑食估计都活不下来了这个年代。总之面无表情把面条吃掉了一部分,时书便把自己碗里的面夹去。 被他一说,感觉怪怪的。 面条吃得差不多,门外响起了叩门的动静,原来是来了新的旅客。那驿差走出来,门口站着一位官员,穿深蓝色圆领官服,背后有侍从扶着下了马来,脸色些微苍白,驿差看到他的一瞬间,立刻停在原地招手。 “这位老爷,敢问从哪里来的?”驿差问。 “舒康府。” 驿差忙说:“对不起老爷,今天刚收到公示,说舒康府那一带来的老爷们一概不许接待,还请老爷换个地方。” “……你们这些人,欺负朝廷命官太甚!”那奴仆面色愠色。 倒是这位官员,一身瘦长病弱风骨,显然一路上听到不少拒绝了,只叹了声气。 “好,那就不进,不过能不能给些饭菜和水,我们吃了,也好继续赶路。” “老爷们请等着。”驿差回到厨房,拿了好多个馒头,那个下人往后退一步,驿差这才把馒头用荷叶垫着放在地上,紧接着往后退。 第65章 那几个人拿起地上的馒头,递给老爷,一群人牵着马,便笃笃笃地离开了驿站。 时书嘴里没滋没味嚼着面:“那几个人,为什么不让进屋?” 谢无炽:“刚才光线很暗,你是否注意到一件事。这位老爷的手上有非常多的伤痕,手指被锐利刺破,伤口层层叠加,意味着反复愈合后又反复剥开过伤口,他的手腕还有一道伤疤,大概几厘米,是被刀子割开的痕迹。” 时书后背一凉:“什么?” 谢无炽:“手腕肉疤纵深,不是误伤,而是被故意割开血管,放过鲜血。” 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时书头皮发麻:“为什么,这不是割腕和自残吗……怎么会有人故意这样?” 割腕,他当然明白。有的人在疼痛时,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得到缓解,只有伤害自己才能平息痛苦。割腕是很多心理创伤的人,采用过的伤害自己的行为。 时书:“这位官员,很危险,所以驿站不让他进门吗?” “确实危险,但和精神上的疼痛无关。” 时书:“怎么了?” 谢无炽从方才看见那个人起,眉峰陡起,似有了重重的心事,眼睛被灯光的暗影覆盖。他唇瓣抿成了一道凉薄的线,眸子转向时书。 “这次行程,应该比预计的还要危险了。” 时书忍不住问:“难道是什么邪恶的教派,会挑唆教徒干这种事?” 谢无炽:“我现在还不能十分确定,不过明天的计划先更改,要去一趟集市,买东西。” 说完,谢无炽站起身:“走吧,回屋子了。” 又是赶路的大清早。 不过现在,距离舒康府已经很近,不知不觉,时书和谢无炽居然已经走了七八天了。 阳光晴朗的天气,时书后脚的水泡没好,谢无炽不让他走路,时书便坐在小毛驴上,谢无炽牵着驴,一起在山阴道上行走。 “谢无炽,你突然买这么多布和棉花干什么?” 谢无炽:“有用。” “我们是不是快到舒康府了?” “离舒康府还有一段距离,但到了离他最近的城池,安州,不出所料就在前面。” 时书:“好奇怪啊,这一路,怎么什么人都没有?” 谢无炽:“我看的地图上近路,大概没什么人。” 时书打了个呵欠,眯了眯眼。舒康府,据说是一座十分美丽的城池,这座城池能够供养一种极其美丽的血红色花朵,连宫里也时常从这里调取。 然后,几个月前,舒康府城外却爆发了极为严重的叛乱,一群落草为寇的土匪居然集结了数万人,立起旗帜自称为皇帝,沿途烧杀抢掠积累原始资本,收纳当地百姓,集结了十万人之众。 时书渴了,他的眼前,这种名为“仪宁花”的鲜红花束,正好是花期,鲜红烂漫接天无穷,时书一路走,花朵便缤纷地掉落下来。 偶尔落一枚到鼻尖,香气扑鼻。 时书骑着毛驴,和谢无炽走到一处悬崖旁时,见到有一株仪宁花居然开花结果了,时书连忙道:“谢无炽,等等,我想吃这个果子!” 谢无炽停下,看时书坐在毛驴上,伸手去摘绿叶中的果实。 他摘不到,片刻,谢无炽道:“到我肩上。” 时书:“啊哈哈哈你人真好,谢了啊!” 时书跨上他肩膀,扶着小毛驴被抬高。伸手碰到了冰凉的果实,借着谢无炽的高度,他的视线也变得宽阔,无意望到了山头的另一方。 “嗯?” 时书捏着果实,白皙脸上目光停留。山另一边,他本以为是杂乱的庄稼,但等他仔细地看了以后,原来并不是。 ——而是乱葬岗,真正的野坟地。 舒康府镇压叛乱时,主要战役便发生在这条秀丽的山谷,选锋军中死去的将士尸体被带回。 而乱匪的尸体们,就密密麻麻横在这山谷中,如野草。 第27章 从我身上下去! 时书喊叫:“啊!!” 谢无炽:“怎么了?” “快放我下来,谢无炽你先放我下来!我看到一个很恐怖的东西!就在前面!你跟过来一起看。” 时书在谢无炽肩膀上乱动,谢无炽脸上似有隐忍,落地后时书没站稳,七手八脚往山坡的更高处跑。 他好像被什么吸引,手脚并用抓着石头爬到一块巨大的圆石头上,放开眼,眼前霎时窥见了山谷中的全貌—— 战争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劳动力流失,尸体无人收拾,随意地弃置于地上。此时,尸体们在山谷中日晒雨淋腐烂当中,弯弯曲曲的黑水从一旁流过,山谷中升起缭绕的黑雾烟瘴,野兽群聚,残肢像枯瘪的土豆,悬挂或倾倒,宛如一片人间炼狱。 时书:“你听说过吗?狮驼岭下的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恐怕就是这样!是不是还没这么残忍?” 时书抓住谢无炽的手腕。猫一样,瞳仁放大处于紧张和震动之中,手指也在发抖,是目睹残忍场面时生理性的反应。 “好残忍。” 时书眼睛竟然有了一圈红色。他眸子颤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谢无炽:“起风了,这片尸林的烟瘴和水流有剧毒,可能会导致传染病,我们快走。” 谢无炽不由分说,拉着腿软的时书走下圆石,将他赶到毛驴上,沿崎岖的山路原路返回,两个人和一头驴在山路间仓促行进。 第66章 “为什么会这样?” 漫天红艳似火的仪宁花,无穷无尽,驴蹄踏过的花瓣呈鲜红色,石阶一层一层往上。 “战争正是如此,时书,我们来到了一个大厦将崩的乱世。这里人相食,人相杀,软弱是无用的,我跟你说过,要当一个坚强的人。” “我很坚强,但是……” “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 原路返回几个时辰,找到新的岔路,绕过山谷去安州城内。不得不夜里赶路,荒庙檐角缺失,草丛莽莽,询问无人,这才和时书躲了进去。 时书:“这庙里为什么没有人?” 谢无炽:“遭受兵燹,人都逃亡了。” 时书在门槛上坐下,月光照在他白皙清透的脸上,低头沉默,嘴里咬着一个黄白馒头。谢无炽找两根木柴支起锅碗,煮了开水,两个人坐在一起。 时书:“你上次说你想当皇帝,是为了改变吗?” 谢无炽往火里放小木枝:“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不是。我自尊心强,高傲虚荣,不愿意屈居人下,受人支配。古代世界的权力巅峰是皇帝,这也是我想当皇帝的核心内驱力,没有任何高尚的理由。” 时书看他一眼:“你还真是……天之骄子人设不崩。” “核心内驱力,大部分是复仇,虚荣,自尊心。少有其他。人了解世界时,会接受落差。慢慢来。”谢无炽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时书拨弄眼前的草:“谢无炽,真奇怪。我们居然成了好朋友。” 谢无炽:“很奇怪?或许吧。” 时书:“你好理性,和我的朋友完全不同。” 谢无炽:“人要认识自己,并且控制自己。” 时书看着他,眼前,包括谢无炽的一切,写日记,做饭,不拖延,超强执行力,自律,健身,理性,情绪稳定,甚至……对他无微不至地好……如果这一切都是谢无炽控制的结果,那他本来的样子是什么呢? 目前为止,唯一感觉到他出格的,就是偶尔莫名其妙的骚话,和吻。 连那些,都好像是谢无炽故意暴露给他看,如果他不出格,几乎是个完美的人类。 “你不控制自己,是什么样子?” 谢无炽:“会让你哭着求我的样子。” “哼哼,好好好。” “今天我又认识了世界,还认识了你!”时书嘀咕一声,陷在疲惫的漩涡,睡了过去。 这几天舟车劳顿,时书晚上一沾被子就睡,第二天大清早就起床,甚至可以说是一夜无梦,起床就走路。 但今天受到众多刺激,时书居然做梦了。 榕树繁茂,夏日鸣蝉,地表腾起轻微的热浪。躁动难安的夏天夜晚。 时书讨厌男同并没有其他原因,班上有一对,大家都知道他俩在谈恋爱,时常一起走路一起吃饭一起学习,偶尔亲亲抱抱接吻。 那是晚自习后,时书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回家。平时一起走的死党有事溜了,他一个人,路过十字路口旁。小巷子口时,灯光照地上一个圈儿,光线昏暗。 脑子里疲惫轻巧,无意望去,那两人就靠在墙上亲热,时书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平时在教室只是嘴唇碰一下,他都红着耳朵把脸转开。 但这次,这两人却抱着脸,动手动脚,神色是时书不理解的情绪,愉快,和陶醉,发出时书不理解的不太好听的动静。 接着,靠墙男生的衣裳被掀开,另一个侧头去摸他的头发,双手狂躁,看起来十分亲密。 “怎么样……” “宝宝……” 时书脑子里一嗡,像被什么击中,双腿发麻怔在原地。他没反应过来,那男的看见他:“哎?校草啊,要不要来一起?” 时书天都塌了,神经病吗!他闷着脑袋一阵狂奔,离开后也没跟别人说过,只是后来看见这对男同就把脸扭开,单方面表示有仇。 时书本来早就把这两人忘了的,今晚梦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件事。一直一直都忘了,甚至上次谢无炽亲他,他都没想起来。 但。 同样黯淡的白炽灯光圈,昏暗小巷,寂静夜晚,浮动着人心惶惶的燥热的夏夜,靠在墙上的人成了自己。 校服被掀开,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冰凉,宽硬的肩膀压在自己肩头,温度灼热滚烫,膝盖生铁似的抵在他腿间牢牢固定,下颌被一双指腹生茧的掌掐着,缓慢摩挲。 吻他。 呼吸纠缠,热气交织,时书浑身被定住,视线中对方一起一伏的脖筋,口腔中炽热湿软,被用力地吮吸,间或夹杂着湿漉漉的水声,好像融化了,要被对方吸走一样。 ……等等,什么鬼?这是什么?在干什么? 时书好像站在法阵中间质问苍天的孤独小丑。 什么鬼?不是?还亲?时书在梦里推,没推动,后脖子都麻了一片。不是亲没完了是吧? 还有,你谁啊?! 时书竭尽全力要看清那张脸,看不清,根本看不清,我天呢,但能感觉到是男的。时书在梦里要叫了,要发疯了,头皮都发麻了,但他动弹不得,去推那双手,手反而被握住,触感好熟悉,好像是牵过很多次的一双手,宽大,掌心有粗糙的茧子。 “你谁啊!你是鬼吗!从我身上下去,下去!别缠上我!”时书喊。 第67章 “……”那舌头在他嘴巴里乱动,耐心地一处一处地舔舐,跟八辈子没舔过人一样,像时书嘴巴里有糖一样,从舌苔舔到嗓子眼儿,好像活生生把他舔死,像《聊斋志异》中的孤魂野鬼缠住了书生,在他身上发泄被压抑的东西。 舔得时书细长的手指发抖,攥在一起。那人又吻他,含着他的唇吻得温柔,稠密,下颌线条分明,喉结上下滚动着。 “聊斋志异我是看过的,不要住荒庙,这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要赶紧走才行!”时书在梦里想着,抽身要走,但还被压着吻。 “哥,求你了,放过我,你找别人吧!!”时书要哭了,“为什么,为什么男鬼也能找上我?我这辈子就逃不脱男同吗?” 吻移开了,就在时书以为逃过一劫时,重新落到了他的颈项。这里的触觉就没那么清晰,朦朦胧胧感觉到,很朦胧,然后,时书就跟掉热水里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我靠,别碰我……”讨厌的感觉。 时书浑身战栗,咬牙切齿:“……你……有病吗,什么地方都亲。不要亲了啊,好奇怪。” 虽然是做梦,但时书头皮忍耐到爆炸,决定要反击了,他伸手去拽对方的头发,刚拽到眼前,那声音也附在耳边。 “吻我,宝宝……” 同样的语句,尤为不同的声线。沙哑,炽热,像风拂过沙漠。 时书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天崩地裂。 接着是无穷无尽的魔音,萦绕在耳朵里。 “我焦虑的时候,会想……” “我希望以后的你更加勇敢。” “要不要和我接吻?” “你想了解我的话,最好从触摸我的身体开始,至于我说的话,一句也不要信。” “……有没有更了解我一点?” “别怕,我在。” “手给我,牵着我会更有安全感。” “宝宝,我腿内侧有刺青,要不要看看。” “……” “……” “……”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时书在梦里睁大了眼,“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走开啊,别过来,别回忆,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什么意思还来?我染上男同了?!” “别过来别过来,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是直的,直男,我还没有谈过恋爱,不想喜欢男人——” 时书被卡在一个狭窄的角落。是五月的天气,深夜的蝉鸣,躁动轻浮的热夜,无休止的烟火气和忽明忽暗的灯。 仲夏夜之梦。 很美的夜景,明明在现代,头顶的天空却是古代的星夜和荒原,他和谢无炽牵着手,晓行夜宿,惊起草丛间的三五只萤火虫,抬头看到淡蓝色雾霭。 又被吻上了。 时书抗拒的声音被吞噬:“不要……” 这个梦,到底要怎么逃离?好陌生,无路可逃的噩梦,时书在梦里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力踢他踹他咬他锤他,但那禁锢感毫不减退,把他全部都搂住了。 “是不是你,谢无炽!你为什么要这样,可不可以不要亲我了,我求你了。谢无炽,我求你了……” “我不喜欢亲。” 时书求饶一样求,求了一会儿果然有用,压迫感消失,但场景突然调换,变成谢无炽坐在一张床榻上,眉眼晦暗,滚热大手捏着他的下颌。 ——让时书抬头,看他身体上的刺青。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书包,快看看是什么图案!然后梦醒了以后再看看,能不能对得上。 小书包是这样的,只有在意了才会觉得什么都不对劲啊,不在意就跟朋友相处似的。 第28章 大半夜搓裤头 漆黑浓雾模糊了视线,很近似乎又很远,看不清那黑色是什么,时书似乎被一只手按着,腕骨有力,当他抬头时,入目是谢无炽清晰分明的下颌。 那眼神,像看狗一样的高傲。 陌生,又熟悉。看不清,不仅看不清图案,时书浑身都在发抖,梗着脖子抗拒,但被一双手强行按到那块刺青上—— 不不不,那是男人的—— “啊!!” 时书身体在骤然的失重感中颤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皮,后背一阵黏腻的冷汗,浑身的肌肉绷紧,腿间有冰冰凉凉的东西。 “………………” 黯淡的月光底下,时书俊秀的眉眼黑化。他缓慢扭头看谢无炽,十分挺拔干练的身姿,背靠香案长腿折叠放着,单手搭在膝盖上,眼下泛着月光的青灰色,高大的身影一派沉稳洗练的睡姿。 时书心说:这下真要完了!完了,谢无炽睡得好好的,而自己却做了有关他的梦…… 时书蹑手蹑脚爬起身,拎着裤子往水井旁走,拧干了帕子擦洗裤子和腿。 脑子里一片混乱,极力整理着思绪。不得不承认,谢无炽属于极有性吸引力的男人,身高腿长,体貌英俊高大,除了生理上显著的优势,意志顽强,野心勃勃,行动力惊人,在人类中胜利者的姿态,出于繁衍的需要,他一定十分受到异性青睐。 帅哥美女,谁不喜欢。 时书心都凉了:“但是关我什么事啊!按照本能,我是不会被谢无炽吸引的。怎么会做这种梦,好恐怖,是不是和他独处太久了,加上谢无炽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荒谬!荒谬绝伦! 第68章 一定是这几天几乎只和谢无炽说话的缘故,居然会做和他的奇怪的梦。 时书绝望地搓着裤头子,等回过头,谢无炽站在屋檐下:“你在干什么?” 时书:“……刚坐在地上,裤子蹭好大一块灰,洗洗晾晾,明天还穿。” 谢无炽:“需要我陪你吗?” 时书:“不不不不用了,你就睡那就行,别靠近我,我洗裤子很快……” 谢无炽目光停在他身上,看了片刻,看得时书头皮发麻:“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东西倒是没有,不过反常。” 时书理不直气也壮:“反常的人,看谁都反常。” 谢无炽:“你大半夜搓内裤,尿床了?” “……………………” 该死的谢无炽,竟然怀疑尿床,都不怀疑是干了坏事。 可见直名在外,而他却做了这种梦。 暗色下,时书整只耳朵都红透了,看不分明,只顾着搓搓搓。 谢无炽回到香案旁。时书洗完衣服晾好,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总觉得不跟谢无炽保持点距离是不行了。下午在荒郊野外遇到两条狗,屁股对着屁股,时书眉头一皱,扭开脸。 “真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为什么生物就不能摆脱情情爱爱?” 扭过去,恰好是谢无炽,时书更郁闷地扭开了。 谢无炽眸子沉如水:“怎么?” 时书:“跟你没什么关系,私人的事。” 谢无炽:“今天心事重重,情绪不对,昨夜又在洗内裤……做春梦了?” “!!!!!!”时书被吓一跳,“你在说什么?” 谢无炽调子抬高,“梦的谁?” “……我真,不想跟你说话了!” 谢无炽,跟你一说话全是破绽! 少年闷着头,一个劲儿往前跑。青山绿水,群山环抱。从狭窄山坡下来,眼前是一条一条纵横交错的水网,田地之间水网密布,时不时有人撑船走过。 舒康府位于大景第一大湖安阳湖畔,地势被山水环抱,广袤的平地水流纵横,既有农业渔业,也有山泽等林业。眼下正是仪宁花开的季节,一路的红花似火,烂漫接天,像火一样烧到云端天际。 时书从山头跑下,恰好撞见一列卫兵,似乎正在搜寻什么,见到他立刻拦下。 “什么人!” “东都世子府来的,兼着差事。”谢无炽跟来。 把文书递给他们看了,这才一点头:“行,赶紧走吧!最近缉捕甚严,你们不要乱晃。” 说完这群卫兵铁甲森然,腰佩长刀,匆匆进了村子搜索,似乎找什么人, 时书被这一打岔,停在原地。一旁的老人牵着牛路过,叹气道:“别见怪,世道乱,官爷们抓役夫,是这样的。二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快走吧。” “抓役夫……?” 时书看他快七八十岁了,还扛着犁铧,顺口一问:“爷爷,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种田?怎么不叫你儿子儿孙来呢?” 时书阳光开朗,老人亲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刚遭了兵祸,年轻些的要么死了,要么被捉去从军了。田不耕要荒废啊。” 时书:“兵祸,就是这次淮南路的叛变?” 老人道:“是,说来话长了,你们刚从山上下来,看见仪宁花了?” 时书好奇起来:“看到了,漫山遍野。” “那就对了。这花以前是没有的,”老人打开了话头,“几十年前人从外邦带来。原本我们都叫它‘哭死树’,那果子红彤彤看着十分甜美,但吃一颗立刻掉眼泪,里面藏着剧毒。本来,我们一直都没把这树当回事,但十年前,殷蒲那个太监来了舒康府做发运使,居然被他发现哭死树的花和果实颜色极美,可以用来染布,染出的布鲜艳明亮,宫里的大人物要都要不及!” “安州历来贫困,城外河流接着山泽,全是土堆土丘,也正是这仪宁花生存喜水,只有在安州才能种起来。所以,一向贫困的安州,靠这仪宁花纺织布匹进贡和售卖,谋了生,我们大家也都有了活路。” 时书听他说:“然后?怎么从好事变成坏事了?” “哎,不让种田了,都去种树。这太监嫌河流运力不足,每次粮食和布帛要发往舒康府后才能运送东都,被人吃了回扣。他就想了个法,要把安州的白鹭河开垦出来,挖通流向东都的长江直接运输!” “结果挖了五六年了,四处征夫,害得安州户户家破人亡,男人挖河道,妇人种仪宁花织布染布,不让见面,不做就换不到粮吃,又打又骂,日以继夜,这怎么能不造反呢?!” 时书心中泛起涟漪:“把人当畜生用……居然这样。” “这下好,现在安州人都死绝了!那些太监也被叛民一涌而入,杀成肉筛子千刀万剐,吃肉喝血。现在就剩我们这些老的小的,算了不说喽,再不下地田都要荒芜了。” 老人牵着牛,摇着头,缓慢地走到水田中。 “仪宁花的果实,一碰就掉眼泪,这种不详的树,还真导致了不好的事。” “……” 时书和谢无炽走在流水潺潺旁的大道上,两侧水田里稻草青绿,时不时听见蝉鸣蛙叫。 谢无炽单手牵驴嚼子:“开凿白鹭河,缩短距离,在经济社会和军事上都有作用,这其实是一个好的决定。” 第69章 时书不解:“那为什么好的决定,却会诱发不好的结果?” 谢无炽:“跟修筑隋唐大运河一样,直接影响着经济重心的从北向南移,更是人类宝贵的文化遗产。但隋朝也灭亡于修筑运河,征用民力太过,民不聊生。” 时书:“这么可悲?” “聪明是一回事,执行是一回事。人心肉长,谁干活干累了都要骂人,不给饭吃会愤怒,被羞辱被欺凌会伤心难过。痛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疯。这群役夫,大概就是忍无可忍,爆发了。” 时书:“我理解!要换我去挖六年的河,我也想杀人。”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天黑之前,就能到舒康府城门外了。 谢无炽侧过头,似乎很在意:“刚才问你的话还没回答,昨晚梦到了谁?” 时书:“……没有梦。” 谢无炽声音淡淡:“是吗?” 一下搞得时书心里又起起伏伏的。 天快要黑了,路上的人很少,不过往前走,前方出现了三三两两的百姓。与其说是百姓,不如说是灾民,看起来一无所有,等着州府放赈的粥米,吃过了,分散开,有的回家,有的漫无目的地游荡。 通衢大道有官兵巡逻把守:“领了粥就走啊,领了粥就走,不要打架不要闹事,来的都有!” 舒康府城门外,没有任何繁华热闹,只有战役之后无家可归的灾民。年轻的被抓去继续开凿运河,女人和老人孩子,就在城门外搭起木板棚子,这么睡着等救济。 粮食都被掳走了,房屋和家产被战火烧了,幸存者要用多年修复创伤。 “什么人?” “公文在此,进城办事。” 时书和谢无炽,天黑之前进了城。 时书前脚走时,那守城的人说:“进去了,暂时就出不来了啊,最近只进不出。” 时书:“为什么?” 守城人:“来的路上,你还没看见?” 时书不解,谢无炽牵着驴子带他进了门去。 城内萧条,营业的店铺极少,家家户户开着大门,一个火盆,盆里烧着黄纸,耳朵里无穷无尽的哭声,地上洒满雪白的纸钱。也许是傍晚的缘故,阴沉天气中愈发萧条了,纸钱升起的烟雾像霾一样,把这座城池都笼罩。 舒康府城,现在,是一座半死不活的城池。许多尸体停在门口,用一块白布罩着。 “——鬼城。” 时书边走边看,一手隔着袖子牵他。 谢无炽没说“别怕”,但正是这个意思。 “先去部院,让他们安排住宿。”谢无炽说,“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好好歇着了。” 时书低头留意到了这只手,先前谢无炽牵他,似乎都没有很奇怪。可现在却不得不一直注意到。 “怎么回事……他的手好烫,为什么比自己大一圈?” 时书百思不得其解,尝试转移注意力:“谢无炽,为什么有的人家门户紧闭,还插着白布?” 谢无炽安静了会儿:“恐怕有了瘟疫。” “瘟疫?” 烟雾太盛,时书闻着十分刺鼻,用手掩住鼻子,眼泪都快被熏出来,喉咙生辣。 “咳……” 身旁,谢无炽不知是不是也被熏得厉害,低着嗓,竟然咳嗽了两声。 作者有话要说: 无耻哥,快快快,快点表演一下你的那个…… 以后小书包被谢无炽抱腿上亲亲舔舔时,就会红着脸说,谢无炽你好色。 好色…… 第29章 “求我。” 两人牵着驴前行,眼见大街上青惨惨白茫茫,一片恐怖无人,没想到一条素净的长衫,站在一户人家外面,背着手正看些什么。 时书:“总算见到个活人了,只是这背影怎么看着眼熟啊?” 待转过脸,时书惊讶:“林太医?” 竟是林养春! 林养春笑了:“原来是你俩么,好好好,又来一对送命人。也是,放着东都世子府的安逸日子不过,来自找苦吃。” 时书好奇:“你不也在这里,你在看什么?” 林养春:“看死人啊。听说这里有人刚死,我来看看,是个什么死法,死成了什么样子。” 时书一下后退了一步,心里发麻,退到谢无炽身旁:“什么死法?” “死前冷热交替,胸腔疼痛,内出血,神智错乱。死后七窍流血,面黄肌瘦,苔白如积粉。” 时书留意到,林养春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似乎积劳成疾,手里抓着一束草药,比在世子府时干瘦憔悴:“今天看了一百个死人,都是这样的死法!瘴疠鬼毒之气!这舒康府有十余万人,城外还有数十万人上百万人,阎王爷的生死簿忽然勾销这么多名字,哈哈哈,我林养春当了一辈子的大夫,有生之年,竟能遇到如此惨事!” “啪”,林养春竟然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为什么打自己?你救不了他们……可这也怪不了了你……” 时书被震慑在原地。他想往前走,抬头,对上谢无炽沉如水的脸。 来的路上,见了许多流民和尸体,时书并不觉得绝望,战役已过,接下来便是修生养息。但林养春这番话,给他山雨欲来风满楼,大难即将临头。 谢无炽:“林太医,不要过分自责。” “自责,我这庸医怎敢自责……你们没地方住?跟我来。” 第70章 灰蒙蒙夜雾中,同他从小门进了一方写着医药局的四合院内。林养春开了间房门便撒手而去:“你俩住这儿吧,有空了来帮我磨药捡药,太多病人,局里那点人根本不够用。” 时书:“好,我有空一定来帮你。” 古朴清幽的后院客房,从东都赶路到舒康府,有了遮风挡雨能休息的歇脚处。时书心里头安静了下来,坐到桌子旁想喝水:“没想到林太医,专门从东都赶来这里救人啊,真是个好医生。” “生水,不要喝。” 谢无炽夺去了他手里的水杯:“我去烧开水,从现在起,不要乱吃东西,乱喝东西。” “为了防止染上这个鬼毒?好……不会乱喝了。” 时书手一顿,拿水囊喝剩下的。 院落与前庭隔着一段距离,但隐约有声音传来。时书仔细听了片刻,才辨认出是“好疼啊好疼啊”“哎哟……”“我的腿我的腿!”“大夫求你救救我!”“好疼好疼”“我爹呢?死了吗?”一类的惨叫。 时书自语:“整座舒康府城安静如死,唯有医药局哭声震天……” 幽暗的灯光,照在时书白皙的脸,在眼睫下染了淡淡阴影。时书吃过了饭站起身,叹气:“谢无炽,这谁能坐得住啊?我去前院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谢无炽:“不休息?” 时书:“我不累,等我累了再回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睡觉吧,晚上回来我会轻点声,不打扰你。” 谢无炽:“一刻也闲不住?” 时书:“反正我也没事干。” 谢无炽手挟着茶杯,闭上眼呼吸了一下,起身:“一起。走之前,拿布帛把口鼻掩上。” 时书站在原地,谢无炽从包袱取出先前买的布纱,上来一层一层绕在了时书的口鼻,缠绕之后,黑眸才一应:“去。” 时书走到前院,但见烛火幽暗,不仅仅是担架上,院子和走廊下也躺着病人,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住头颅,或者是吊着半条腿,还有直挺挺躺地上的。 官兵来回走动,见人死了便拖出去,大夫在开药,衙役在搬药切药熬药,十分忙碌仓促。 门口,有人等着抬一副担架,时书上前:“兄弟,我来帮忙。” “行,来吧。” 时书:“嘿!” 刚一发力,双臂都在颤抖。对面的兄弟笑了:“小弟,死人可是很沉的,没点力气还真抬不动。” “……”时书看到布帛下苍白的脚,“尸体都抬到哪儿去呢?” “先抬车上去,再拉到城外,一把火烧了。” 时书:“原来是这样。” 时书跟着他一路走,走到了停着马车的地方,像草垛一样,摞着的全是尸体。黑夜中,将士们都等着,看数量够了便把车拉走。 “抬他的脚。” 时书呼吸了一下,抬着脚,和对方一下把尸体甩了上去。对方说:“好了,谢谢你啊!小兄弟。” “没事没事,不客气。”时书说完,只觉得双手冰凉,匆匆忙忙往回跑,到水井旁去洗手。 灯光晃着眼睛,一只飞蛾撞晃了灯火。时书在这种氛围中,感觉到有点麻木了,他回了走廊下,被林养春抓住,说:“这些柴胡,全都切成片放罐子里熬去,刻不容缓!” 很大一捆的草药,时书点了点头,试铡刀很快上手,将柴胡的根茎送进去,切出外棕内白的薄片后,放到瓦罐子里煎煮。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谢无炽不在医药局,他和世子府的幕僚汇合后,有应酬,并暗中调查民叛的原因。 时书则天天在医药局熬药。 “——砰。”盖子落到罐身。 时书猛地睁开眼,眼睛有点模糊,连忙捻起盖子:“好了,这罐药好了。” 林养春:“给堂屋中间那人喝,先凉凉。” “好。”时书用帕子包着药,穿过匆匆的人群走到堂屋中间,一方草席上躺着一个人,身材高大,骨骼粗壮,腰间系着窄窄的带子,据说是今天刚从军队里运送来的人。 “军队,军队里送来的病人……” 时书端着药碗走近,这男人满脸苍白,胡子拉碴,嘴唇朱紫色,一看便是十分虚弱的病人才有的苍白。时书喊他:“大兄弟,喝药了?” 没有回应。 时书:“兄弟,快醒醒,你该喝药了。” 近日出门,谢无炽不仅用布帛将他的脸捂得紧紧实实,连手指头也不放过,全用布帛缠绕。时书在男人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男人醒了,六月天气,却冷得浑身筛糠一样发抖,他看了一眼时书,眼睛变得通红,猛地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 力大无穷,时书在摔倒前连忙把药放下,对方撕扯着他:“媳妇儿,冷啊,真冷。你且回,不要给我送饭来了。” “我马上过了河,都不知道几时能回,我要死在边防。你另找个男人嫁了。” “快走,快走……” “这里全是死人啊——” 时书:“兄弟,我知道你想老婆了,快喝药吧,快好起来,回去见你老婆!” “走吧,别想我了。”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时书抓起药碗:“喝药喝药,兄弟,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时书被拉扯着,对方明明冷,但发烧又烧糊涂了。时书刚要伸手去扣对方的齿关灌药,后背,一双手裹着腰把他拎了起来。 第71章 “谁谁谁!”时书扑腾。 谢无炽不知几时回来了,头戴一顶竹编的笠帽,青丝被裹在一层一层的纱布下,单手取下那斗笠,浮着青筋瘦削而粗大的腕骨,恰好一只放在头顶,一只卡在他腰间。 谢无炽半垂下目光,一言未发地看他,顺手将男人撕扯时书的手扯开。 “我回来,正好过来看你。” 时书:“谢无炽,你来得正好。你把他按住,我要灌药!” 七手八脚终于把药喂给这人喝了,时书额头冒汗,坐在地上:“终于好了。” 谢无炽:“今天要不要早些走?府院摆置了酒席,宴请我们吃饭。” 时书:“我不去,和他们说不上来话,还不如在医药局待着,这里好多人等着我喂药,很忙。” “今晚几点回来?” “恐怕很晚,林养春说舒康府招了瘟,要请傩神,赵公明还有钟馗,让我扮演花童。” “你扮花童?” “对,就是往头上插很多花,拿一盆水边走边洒,将整座舒康府都走一遍,驱逐瘴疠鬼毒。你也懂,这种情况下,大家不得不相信鬼神了。” 谢无炽:“呵。” 时书:“你呵什么?” 谢无炽视线从他身上舔过:“你扮花童合适,很漂亮。” “但拜神,没有用。” 时书回到屋檐下切药材,说:“谁知道有没有用了,求神也是一种上进,没有希望的时候,神明是唯一的希望。” 时书的手指让纱布裹着,指尖,渗透出了斑斑的红锈。谢无炽盯着他的指尖,嗓子哑:“切药,切到手指了?” “不是,铡刀太磨手,磨破皮流血了。英勇的证明。” 谢无炽垂眼,安静了片刻。 药草旁放着花冠,时书上街巡游过两次了,得空取来戴到头顶:“给你看看,花冠长这样。” 谢无炽靠着梁柱,侧过头看他片刻。 春天,一切美好的草与花的桂冠,扎了满满的一簇,当繁花似锦戴到头顶时,衬得时书白皙的脸更剔透,对人一笑,甜得灼目。 谢无炽单手架着一把长剑,松散地靠在梁上。扪心自问,他并不算什么好人,天下的死活,又与他有何干系。 谢无炽漆黑的眸子静静看他片刻,理智里声音,有些事不要插手的好,淌了浑水会付出代价。于是这些日子,暗中走访舒康府,眼见家家陈尸,他心中的天秤仍在持平之中,没想过偏袒任何一方。 眼前,时书给他看了花冠,取下,抓了把草药放到刀口切成碎片。 谢无炽送出刀鞘,轻轻抬起他下颌。 时书睁眼,俊秀无双的少年脸:“你干什么?谢无炽,把你的剑拿开。” “小花童。” 谢无炽嗓音平静收敛,似有咂摸深意:“想少死人,别求神。” “——求我。” 第30章 疼得厉害 时书不配合:“求你干嘛,你是清华医学生?” 谢无炽:“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的。难道你以为穿越来一个物理学博士,能把古代改造成工业帝国?” “……可很多爽文都这么写。” “不对,不然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怀才不遇的人。就算来一个现代医学生,没有医疗设备和药品,也很难发挥才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时书哼了声:“好吧,那你准备怎么帮忙?” 谢无炽垂下眼,道:“一,现在这院子里,病人和健康的人混住。家家户户往外跑,每天领救济粮,排队。尸体处理不及时,腐烂发臭。水源中有腐尸的毒气,而百姓仍在喝生水。朝廷虽在管制,但并不严苛。这些是瘴疠鬼毒之气不能消解的原因。” “二,朝廷拨了赈灾的款项,购买药材运往舒康府救济百姓。但有人早嗅到商机,赶在朝廷采购之前,将临近府州的雄黄,柴胡,艾草,生姜,大黄等药材收购一空,囤积居奇,高价售卖给朝廷的转运使。同样的钱,买的药材更少,病人能用的药材也更少。” “三,这病人是军人,现在军队中也出现了瘴疠之毒,而将领还没引起重视。如果不及时处理,一旦扩大,军队中混乱,会多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时书头皮倏地发麻:“所以……你要做什么。” 谢无炽平静道:“已经染病的人,救不了,该死的人会死。我只能保证,活着的人能继续活着。” 时书眨眼,不得不佩服:“不愧是你,怎么读书的?这么牛?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解决这么多问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要付出代价。天上不会掉馅饼。” “什么代价?”时书不解。 谢无炽微笑着:“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平白无故帮这些人?现在的我撼动苍天还十分吃力,需要许多奔波劳苦,吃闭门羹,日以继夜的操劳和追逐。 我要付出,那我的回报是什么?” “……”时书一下明白了,“难怪让我求你?那我就求你了,我没什么膝盖,最懂求人了。谢无炽,求求你。” 时书说得十分自然,不就是求人,好说。他也挺机灵的,很懂别人的玩笑。 俊美阳光的少年,求来求去,本身没有撒娇的意思,但尾音听得人心头一痒。 谢无炽声音淡漠:“不够。”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哥,求你!” 第72章 “不够。” “哥哥,好哥哥,求你了求你了。” 时书伸手扒拉他的袖子,低自尊猛猛求,“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乘一万次,够不够?” 谢无炽垂眸,轻点头:“你不懂我的意思。我要的不是小打小闹,我要你最珍贵的东西。” 谢无炽怀中抱着剑鞘,夜间昏暗的灯打在他脸上,眉眼隐绰,瞳仁倒映的暗红宛如蛊惑人心的恶魔。 说的话,也无不令人想入非非。 “我最珍贵的东西?” 时书认真地思考。 谢无炽不再靠柱,后退:“慢慢想,先记账上,事成之后,我会向你索要报酬。恶魔自会衔取人心。” 谢无炽戴回斗笠,掌间覆盖着一层一层的纱布,转过身,幽暗灯火中,他颀长的身影被暗影勾勒,宛如鬼魅和刀客一般,退了出去。 时书抬头,谢无炽走到大堂内和林养春交涉,林养春抬起头,一双枯瘦的眼,眼中似乎燃起了火焰。说完,谢无炽径直走出门去。 夜色如青光浓雾,谢无炽背影染着风尘仆仆。他那么聪明,他的计划是什么?他能为这座殇之城做些什么? 谢无炽,到底懂多少?有多厉害? 时书心里的火焰在摇晃,不慕强,但承认谢无炽实在有本事。 穿越到古代能遇到他,自己运气不错。当然,时书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接连几日,医药局首先出了大变动,在几位大夫商量之后,决定实施谢无炽建议的一系列措施。 医药局的尸体变少,谢无炽跟州府的长官扯皮,连夜一封急递送去东都,报告了部分官商勾结哄抬药价的事,立刻下命令平价销售药材,统一采购送到舒康府。 除此之外,衙门和军队的人接管了舒康府,搬运尸体统一焚烧,再组织人员勘测水流,挖掘新的水井。 谢无炽忙得脚不沾地,他建议已提,接下来便是在官员之中斡旋,让人接受他的建议,这其实很不容易。 深夜,院子内清凉风软,六月底燥热。时书匆匆往回跑,林养春喊:“你跑什么?一说回家跑得比兔子还快。” “家里有人!我回去烧水。”时书喊。 “你哥回来了?他最近辛苦,这里有瓶养荣丸,我一直没舍得吃,拿给他吃。” 时书嘻嘻笑:“谢了啊,林神医!” “记住让他多休息,舒康府的瘴疠鬼毒他出了大力气,好几次看他深夜才回,印堂发黑,脸色很差,好好注意身体。” 时书捏着药瓶,一溜烟跑回了屋子。炉子上烧着一壶热水,面纱等物品浸入开水中消毒。时书进屋,谢无炽单手撑着下颌,正坐在椅子里打盹儿。 时书心道:“谢无炽?” “你睡觉?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你这几天怪累的,我先洗个澡。” 天气闷热,时书把一身的衣裳都脱了,身上裹着布条,撕下来时皮肤被汗水泡得苍白发皱,拎了桶水从头往下淋。 时书单穿了条短裤,露出一大截白皙的后背,水流抚过皮肤。 “热天冲澡真爽,总算能歇息了……洗个屁股,隐私,不能被看见了。” 时书解开裤头舀水冲洗,时不时往后看,防谢无炽跟防贼似的。少年的腰身洗练紧实,脊背浮着蝴蝶骨,腰身柔韧有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色。 “时小书,回来了?” 时书:“嗯?谢无炽你醒了?等一下,我在洗澡。” “没事,我喝口水。” 脚步声近在门口,时书猛地拿帕子挡住腰:“谢无炽!” “你洗你的,喝完就走。” 谢无炽拖着脚步到屋檐下的炉子旁,端起水壶倒了一杯,喝的时候半仰起头,水流沿着他的下颌滚落,他似乎非常疲惫,喉结处的脖筋一起一伏,时书看了一眼,猛地把视线移开了。 好怪……为什么看他这幅渴模样,怪怪的。 谢无炽唇瓣焦灼,转过身要走。没想到下一秒,他的身形忽然打了个晃,一脚踢在了门槛上,膝盖弯曲下去。 “哎!你怎么回事——” 时书伸手托住他,喊:“谢无炽你站好——啊啊啊我没穿裤子!” “应该没事……”谢无炽闭了闭眼,神色疲倦,“这几天觉少。一直在外面忙,刚才头忽然晕了。” “我扶你去睡会儿?能站吗?” “你没穿裤子?” 时书:“——我问你能不能站!” 谢无炽垂眼,时书冰凉的手一把捂住他眼睛:“不许看!” 他的额头很烫,时书掌心碰上去时,鼻息拂过手腕。谢无炽似乎笑了声。 “看看。”他声音沙哑。 时书猝不及防想到了那个梦,后背脊椎都麻了:“看什么看?你自己没有吗?不看。你还是赶紧睡觉吧哥!挺不让人省心的。” 时书送他到床上。谢无炽侧躺着,道:“我只睡半个时辰,出去有事。焚尸坑不够用了,近日起风,有毒的烟雾往城里飘,舆图司的人和我商量看个新地方挖。晚点还要去看。” 时书忍不住:“你是铁打的?” 纵然平日,时书见谢无炽已是十分卷,早起晚睡勤奋勉励,精力十分旺盛,好像永远不会疲倦。但近日的事还是超出了负荷,要应对衙门磨牙的公事,整座城池四处奔波,先前挖井人数不够还要动手挖井。 第73章 谢无炽身上运筹帷幄的文人墨香减弱,取而代之是冷冽的烟尘血腥气。 “事情多,不得不做。” 时书扶他躺倒在床上,手不觉碰到他的手背,烫得灼人。纵然平日谢无炽体温偏高,这份烫也有些异样。 时书伸手在他额头摸了一把:“谢无炽,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觉得你不太对劲。” 谢无炽闭着眼,嗓音哑:“你也觉得不对?” 时书心里顿了一下:“身上哪里不舒服?” 谢无炽忽然开始笑,俊朗眉眼笑得鬼气森森,很少这样笑:“我哪里都不舒服。” ……好奇怪,好奇怪。 时书脑子里浮出个东西,但没敢往那方面想,拿扇子替他扇扇:“热不热,我先帮你扇风,你能睡就睡了。” 微风轻轻,谢无炽刚阖拢眼皮没一会儿,有人来,把时书叫走。又半个时辰,谢无炽醒过来,一瞬间脑子里热得不堪,耳朵连接口中的温度几乎要炸了,整个脑子里好像被一片热雾包围。 …… …… 耳朵里一片寂静。 谢无炽定了定神,神色阴郁,他往袖中放了一把锋利窄刀,拿起架子上的笠帽,将身上和嘴巴裹得严严实实,身影隐入浓烈的夜色中。 时书被紧急叫走,因军中送来了一批人,如今都隔开了,但凡有咳血发热,立刻送往医药局。 这群人极有活力,坐在一起,时书熬煮汤药给他们喝,他们便在聊天。 “咱们不会死吧?” “这瘴疠鬼毒之气,据说是人一染上就死,也不知道会不会死。” “运气好,现在染上的人少了,之前多呢。” “小声些,我听说,先前都准备把舒康府封闭城门,屠城!要是阻止不了蔓延,就把人都杀了,再一把火烧了尸首,以免鬼毒扩散。” “现在好嘛,扩散少了,人还有得治。” “屠城?好狠的心!” 时书听得头皮发麻,有人把他认出来了:“你是那个花童?” 时书端着药罐一顿:“怎么了?你认得我?” “傩神在上,钟馗在上,祈福有用!” 跟医生出手术室听见病人家属谢上帝一样。 时书没反驳,心想这次要不是有谢无炽,林太医,还有衙役军士们,医药局的努力,恐怕整个舒康府无法遏制,只有死路一条了。 子时,接班的大夫过来接替照顾,时书和林阳春一起离开。 医药局前身并非医药局,而是染坊司,先前的医药局占地过于狭窄,本次舒康府遭受瘴疠之气袭掠后,而染坊又在民叛时,率先被起义的民军屠杀,先搬到这里来应急。 每到深夜,染坊司一丁点的声音都无,时不时响起几声鸮叫,十分瘆人。 林养春一路背着手:“谢时书,你有没有听过染坊的传闻?” “林大夫,你除了爱好救人,是不是就爱八卦,而且还爱乱说?” 林养春:“所以,你听不听。” “……请。” “这染坊司,平日染的是仪宁花的花泥和果实,红色嘛,这池子和染缸当中,水波颜色鲜艳,深红如血。” 时书:“……这种诡异的花种着干什么。” “还让那些妇人被迫在此染布,不许离开,也不许和丈夫们见面。此次民叛中的一位土匪呢,正是妻子在此被殴打至死,痛恨之下落草为寇。当这土匪杀入舒康城时,第一件事,便是来这染坊把监管的太监和商人,全部杀了。” 时书:“然后呢?” “仪宁花水全放干净,这些太监官员的血,相形之下,和花居然没什么差别,哈哈哈哈。” 时书:“……惨。” 林养春说:“这还不算惨呢,瘴疠鬼毒之气,热毒在肺腑内萦绕,其中一种解法便是割开人体穴位,刺络放血,恰好,又沿着这条水放出去。” “我看这染坊就跟血过不去了,”时书说,“不过好在鬼毒之气马上要消失了。” 林养春说:“是啊,你那位哥哥真有本事。没有他,不知道多死几十万人。其实是你郎君?不必不承认,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的关系,也不像朋友。” “那你就想多了,我和他,确实是好朋友。” 恰好到了分路之时,时书晃了晃手:“再见了,林大夫。” 走到院中,有人在喊:“谢参议?谢参议在不在?” 时书:“你们找他干什么?” “城南有个赌坊,有人病倒了,让看看去。” “他回来了吗?” “差役说见他从城外回来,但在这门口喊了半天,也没有人答应,恐怕是没回来。” “那就是没回来了。你先走吧,等他回来了,我帮你跟他说。” “好,多谢!” ……谢无炽还没回家。 时书打了个呵欠推开门,灯光极暗,一不小心便会踢到房屋家具。时书对屋内非常熟悉,摸黑走到灯台处,掏出火折子“噌!”地点燃了油灯。 闷热难当,时书撕扯掉自己这身烂布衣裳,手摸索到床头时,没想到摸到一双温热有弹性的手。 “嗯?” 时书猛地退了一步,立刻惊醒。 “谢无炽,你在?怎么不出声啊?” 时书掌心碰到了黏腻的液体。 寻着烛火看过去,一袭阴影坐在床头和柜子的死角处,谢无炽盘腿席地而坐,半闭着眼,唇瓣抿成一道凉薄的线,身姿依然十分的端正挺括,不过那头侧着,鼻梁让烛火染上了微凉的影子。 第74章 他一只手放在膝盖,另一只手抓着一把细而窄的刀片,垂落在地,血迹斑斑。 弯弯曲曲的血流,从他指尖泌出,已然结痂。 时书脑子里撞了一下,猛地俯下身:“谢无炽?” “谢无炽?你怎么了?你为什么拿刀割手,你——” 时书忽然明白,脸贴近到他眼前,谢无炽呼吸的热气呼到脸上,十分地烫。时书把额头抵上去,难以言喻的热度袭到皮肤。 时书霎时后背冰凉,深呼吸了一下。 “谢无炽,你,你……你居然也——” 时书双手捧着谢无炽的脸,谢无炽被唤醒,侧头咳嗽了一声,晦暗的眼珠漆黑,一瞬不转盯着时书,神色平静如潭水。 “回来了?不出意外,我这些天东奔西跑,染上瘴疠了。” 时书手莫名发抖:“没事,别着急,我去找林太医来。” 谢无炽:“我知道会付出代价,没想到会是这样。送我去前院吧,跟病人待在一起,以免染给你。” 时书喉头卡了一下:“不,不去前院。你别怕,谢无炽,我照顾你。前院人太多了管不过来,有时候人跟动物一样,你不要去前院。” 时书脑子里一团乱麻:“我不去医药局了,我就在这,陪着你。” 谢无炽垂眸,微笑:“你不怕和我一起死?” 时书:“我不怕。” “死也不怕么……” 谢无炽眼中暗沉,倏地伸手抓时书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一瞬不转盯着他的薄唇,眼珠中弥漫着红血丝。 “好啊,记清楚,你说了照顾我。” “我现在,可疼得厉害。” 第31章 蹂躏 穿越来以后,谢无炽是他唯一的好朋友。 时书还没反应过来,猛地,位置颠倒,眼前骤然一黑,被谢无炽压在了床铺上。 “………………” 视线阴沉,时书缩着爪子:“怎么了!你要干什么?” 谢无炽的手指有茧,撕扯时书的衣服,肩膀擦过粗糙的力道,勒得皮肤生疼。时书“哎?”后伸手想扒拉,震惊但摸不准谢无炽的想法,上衣被已经剥开了。 “谢无炽,扒我衣服干什么——你不是病了吗?还这么有劲?” 呼吸,空气中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 谢无炽盯着他的脖颈,手指伤口绽开,冰冷的血珠也滚到皮肤上,触感温热。时书的心口好像软了下,没说话,灯光下他和谢无炽对视。 衣服被撕开后,上半身细腻光洁,瘦削的锁骨下是白皙的胸膛,在谢无炽的视线中一览无遗。他身上似乎有股疯劲儿,不死不休。 时书喘着气:“我身上有东西?你想看什么?为什么扒我衣服?” 燥热指尖抚过手臂。谢无炽从喉中笑出了声:“痘印,你打过针。你安全了。” 时书:“痘印,你说的是预防针?……” 谢无炽松开他手:“这个地狱,我一个人下,也好。” 时书猛地反应过来:“我去找林大夫——” “药我都带来了。驱瘟包,艾草汤,都在桌上,辛苦你替我熬着。” 他是得病的一方,比时书还平静。时书在屋檐下升起炉子,烧开水,熬草药,再让人去医药局搬来了药浴的大桶,林养春闻讯而来,诊了谢无炽的脉象:“阳濡弱,阴弦紧,确实是染上瘴毒了。” 谢无炽淡道:“从焚尸坑回来后,人便不舒服。” 林养春叹息:“好,贪生怕死的官儿逃了,留下来驱逐瘟神的人死去。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哈哈哈,这就是命。” 林养春留下了药,匆匆离去。 深更半夜,时书将锅里的艾草药包煮沸,水都倒进浴桶里后,回头道:“药浴汤熬好了,但锅有些小,我要再烧一锅水。谢无炽,你先把衣服都脱了——” 时书声音一顿:“谢无炽,你在干什么?” 陡然睁大眼。 谢无炽坐在椅子上,苍白瘦削的手下放入一只金盆,刀片在指尖和手腕切割,血流进盆里,他半闭着眼,唇色淡薄地出着气。 时书:“谢无炽,你——你,林大夫说过,割腕放血可以治疗疫病。但你自己割……疼吗?疼不疼?” 谢无炽:“怎么,你心疼我?” 时书把柴添上,想说什么:“是不是割得太深了?好多血,能不能止住……” 谢无炽:“声音发抖,你不敢看,不要看了。” “我确实不敢看……我很难受,我好怕你出事。要是在现代,是不是吃药打针就没事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无炽的手指挤出穴位里的血,滴答滴答。他的力气随着血液在流失,唇色苍白,眼珠漆黑。 时书眼睛发热:“谢无炽……我……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好怕你疼。” “你像只小雏鸟。” 时书眼睛湿了几次,风干。六神无主,等熬了药包的汤都烧好了,全倒在一个大浴桶中。这是驱逐体内湿热的法子,对抗瘴毒有效。 时书说:“水有点烫,你先进去泡着,凉了我就给你加水。” 谢无炽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了手腕和指尖,举着手,时书上前:“别动别动别动!你是病人你别动,我帮你脱衣服,伤口不要沾到水!” “这些衣服,鹤氅,儒衫,亵衣,大热天穿这么多层,都先脱了,亵裤也不要穿了。林医生说全身都要浸泡药水。” 第75章 时书脑子里只有安全,没留意到脱掉了衣裳,乍然暴露在空气中谢无炽肌肉紧实的胸膛,宽厚的腰肌,那挺拔干练的身体。腰腹显然是长期锻炼的人才有的利落凶悍,人鱼线条往下,身上没有丝毫赘肉,稍一呼吸那块垒分明的腹肌便十分明晰。 谢无炽曾跟时书说过,他在现代时常锻炼,游泳甚至骑马,保持运动的人肌肉和体型非常结实漂亮。 时书没敢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一瞬间感叹他的肌肉真好,但这种想法很快消失。时书的手放在他腰际:“我帮你脱裤子,药浴要泡一两个小时,你进去了药汤也好了,我先晾凉了再给你喝。” 谢无炽:“不怕男人了?” “情况紧急,我什么也不怕。” 将裤子脱掉了,灯光昏瞑,时书特意移开了视线,并未看清谢无炽的腿间,但他腰腹间的男性的体毛却稍看见了些。时书替他脱了衣服:“你先试试水温合不合适,烫了跟我说,我加温水进来。” 谢无炽青丝让带子系着垂在背后,扶着时书的手进浴桶,他的身体太过于吸引视线,礼貌起见,时书一直把头别过去,看其他地方。 谢无炽忽然说:“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介意别人看我的身体。” 时书:“……” “也许我身上有别的伤口。” 时书只好转过了脸看他,装作自己也很开放不在意,性就是这样,有时候越局促越显得在意,装作不在意反而能自如一些。 时书随意扫过视线。上下迅速瞄了一眼,依然飞快地掠过了他的腿内:“好像没什么伤口,你有哪儿不舒服吗?跟我说。” 谢无炽:“呵,都不是很舒服。” “没事的,瘴毒的死亡率不是百分之百,我在医药局看见过幸存者。”时书安慰他,“你不要害怕。” 谢无炽:“说了这么多次不要害怕,是你害怕,还是我害怕?” 时书一下怔住:“我害怕。” “我不怕,你也别怕。我还不想这么早扔下你撒手人寰。” “……” 谢无炽坐在浴桶内的板条上:“上半身泡不了水,麻烦你舀汤帮我淋。” “嗯嗯嗯,兄弟,你先坐好,汤水可能有点烫,林太医说,用热汤激发出体内的湿热更好。” 葫芦瓢舀起棕褐色的艾草药包汤水,沿着谢无炽肩膀往下淋。药汤温度较高,激发体内的热度。一瓢下去谢无炽似乎被烫疼,脖子的筋霎时浮起,侧过脸转向另一头,喉结滚动呼吸着,挺直的鼻梁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时书少和谢无炽近距离对视。汤汁从他肩膀和锁骨滚落,夜色暗淡,但时书也能看出深色皮肤的愈发浓烈。 谢无炽虽然身材和体格好,但家境优渥的少爷,并非日晒雨淋过的身躯,皮肤薄,被热水一烫,血管和青筋在皮肤底下膨胀起来,形状蜿蜒。 时书:“烫不烫?” 谢无炽:“很爽。” “……”时书气到了,“哥你真是……你不痛吗?” “你更喜欢看我哭哭啼啼?” 谢无炽单手撑着浴桶手指敲打,眉眼似有思索:“和死神交手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意外在今天,我也希望能挺过去。” 他眼神中,闪烁着幽暗的火芒:“其实我现在也很紧张,觉得焦灼。” 但他,连生命参与博弈,都是兴奋占上风。 时书真无言以对了,谢无炽不是软弱的人,甚至是个疯子。再一瓢热水从他脖颈淋下来,在左脸,时书不得不伸手半侧过他的脸。 “给你淋左肩。” 谢无炽眸子转过来,漆黑沉静,坐在桶里的缘故,他比时书的视线更低,半抬头看他。水珠从他脖颈儿滚落,褐色汇聚在锁骨的凹窝处,再沿着饱满紧实的胸肌往下滚落,一片水光秀色的模样。那双黑如潭水的眸子,一瞬不转和时书对望。 谢无炽。 你长得有点太帅了。 魅力甚至波及到他这个直男。时书可以保证,现在换成任何一个男同绝对把持不住,绝对腿软,想被他草。 幸好,对他铁直男没多大影响。 “时书。”谢无炽道。 “怎么了?” 谢无炽嗓音平静而喑哑,带着淡淡的磁性,像流水过了山石,他侧头目不转睛注视时书。 “你视线好赤裸。” 时书手一抖:“啊?” “我现在什么衣服都没穿,你看我的目光,让我觉得好热。” ……哥,你好骚啊。 时书咽了咽口水,分辨道:“啊?可是我没有怎么样你啊?” “嗯,只是我有些受不了。”谢无炽垂下眼,“水温高,男人皮肤敏感,泡热水容易出事。如果我一会儿产生生理反应,你不要太惊讶。” “?” “……” 时书:“啊?” 不是,哥。 你人还怪好呢,说话有商有量的,什么叫我一会儿怎么了你别太惊讶?但说实话,男的这枪确实很奇怪,时书练长跑,偶尔同学太兴奋直接立了。 黑暗中时书耳朵通红:“没事没事没事……我懂的。” 谢无炽说话也太让人耳热了。 昏暗灯火,时书舀水从他后背往下淋,再加了半桶热水。一害羞,时书就不爱说话。再加上担心他,时书的心情就不是特别好。 第76章 也许因为他说了这句话,时书不得不随时留意到水里的动静,实在忍不住。 谢无炽淡淡道:“好啊。” “………………” 好莫名其妙的对话。 这是正常人的对话吗? 正常人会进行这种对话?时书都破防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夜风中燥热的脸吹上了凉气,虽然谢无炽难以言喻,但他是自己最好的好朋友。时书还为他担心,他居然还能说这种话。 好奇怪,认识谢无炽后,什么都变得怪怪的。 时书蹲在屋檐下,把炉子的柴往里送了一些。 夜风细细,时书听到了门内的窸窣动静。很轻的一声叹,带着一点桌椅拖拉的动静。时书以为谢无炽不舒服了,刚站起身往里走了一步,脑子里活络着。 不对。 隔着门,男声极其轻微,不应该出现的窸窣动静。纵然时书阅历很少,但结合刚才那句话,揣测顿时不同。 性感的低声,不带任何异性的折中之处。眼下舒康府正是炎热和瘴疠盛行之时,时书只在院子里帮人救人,没想到一回来照顾谢无炽能听到这动静。 时书脑子里炸了一下,谢无炽在干什么??? 不感兴趣,走人,豪门哥有豪门哥的消遣方式。时书转过身,但脚好像被定在了原地,空气中极其安静。时书好像听到不应该听的动静,非常侵犯隐私,让人声音觉得很不对劲。 “…………………………” 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 不过下一瞬,时书确信,是错觉吧。 等时书从脑海中的空白回过神时,脚步已冲刺到了院子的对面,直勾勾看着雪白的墙壁,一片情绪混乱。 好绝望,谢无炽生病他已经够难受了,谢无炽还是这样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人类。 为什么?为什么?时书蹲在原地拨草,好一会儿,门口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时书麻木了:“哥,好久。” 谢无炽一只手流着血,另一只手抓着一块帕子,阴暗中的身影高大。他额头淌落着细微的汗水,脸色依然虚弱,神色看起来十分平静。看不太出刚发泄过,就是这么人模狗样。 ……他刚才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 时书只想了一秒,立刻踢走了这个惊天脑洞,人一尴尬就会显得很忙:“你要干什么?不太方便吧?我帮你啊。” 谢无炽:“洗手。” “………………” 时书舀起温水,冲洗他抓着帕子的那只手,帕子扔到了地上,水液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流淌。 用温水似乎冲洗不干净,谢无炽的另一只手又血迹斑斑,时书只好伸手握住了谢无炽的手,故意搓得很用力,避免产生任何敏感情绪。 水流在手指中间流淌,时书一边崩溃一边洗,抬头时,谢无炽漆黑的眸子正看着自己。 时书:“怎么了……?药浴泡完了,药也喝了,你现在可以睡觉了。” 谢无炽不答,问:“我对你重要吗?” “……?” 夜风微凉,时书不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重要,肯定重要。” 谢无炽垂眼:“觉得我恶心吗?” “……” 时书疯狂咳嗽了一声,在杂音中说:“尊重,尊重!不理解但尊重祝福。人与人之间正是因为多样性而精彩。” 谢无炽收回了视线,眉头似又有思索,时书提醒他:“怎么了?” 天边,忽然打起了一阵雷电,霎时映得庭院内亮如白昼,狂风骤起。 谢无炽眉眼阴郁:“我发烧了。” 谢无炽发烧来势汹汹,到床铺上撩开被子躺了下来,灯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注视手指和腕部的斑斑伤口,对于即将到达的痛苦,安静地准备着承受。 时书:“好烫好烫好烫,要怎么办。” 瘴疠之毒,会导致发烧惊厥,体内冷热交替,高温烧到一定程度伤害大脑引起神智不清,胸腔疼痛,内出血。许多病人都是七窍流血而死。 “我可能要睡几天。”谢无炽道。 时书给他倒了水,自己坐在床边,一直盯着他看。 谢无炽一只手垂在棉被外,恰好是刀子割开后放了血,纱布缠绕的手。这只手能扛起重任,握住刀剑,也掐着脖颈轻轻抚摸过他的耳垂。 对疼痛不害怕,对死也不害怕,谢无炽意志力强大得让人陌生。刚认识他是极为澹然出尘的僧人,聪明会照顾人,到现在,时书和他一起坐在医药局的灰暗小屋内,对着一盏枯灯。 时书忽然好奇他的刺青,先前谢无炽唯一说过的便是刺青,不过在腿内侧,似乎并不好看见了。 林养春从门外来,拿着一瓶药:“药浴泡完了?把这个药丹放到他口中含着。瘴疠之气不再进入肺腑,他嘴巴也不会有味道。” “多谢多谢。” 时书倒出一枚,起身往谢无炽的唇边放。 谢无炽熟睡了,时书自言自语:“谢无炽,你配合一点啊,林太医给你吃的药都能救命,吃药了就好了。” 他掰开谢无炽的嘴,指腹碰到他的滚烫的唇,跟电击了一下似的。时书忽然想起那天在狱中,谢无炽凑过来吻他的感觉。 直到现在,还觉得很神经。 “吃吧……牙齿咬这么紧?寒战,发热了?”时书才发现,谢无炽腮部咬紧,正在发抖。 第77章 身体的应激反应导致肌肉紧张,也有可能是发热惊厥。 “谢无炽……你是强大的人,一定能平安吧?这些天,城里的人因为你,瘴疠不再扩散,少死了那么多人,会有佛祖保佑你的。怎么会让你生病?” 时书手放到他额头,烫得心惊肉颤。 “我也从来没有照顾过人,第一次照顾你,你好好的,别死在我面前了。” “谢无炽,你听话把药吃了?” 时书叽叽咕咕,拇指和食指去掰他的牙关,谢无炽滚烫的唇被他按揉。他依然一副沉睡着不肯苏醒的模样,仔细看那眉眼轮廓生的十分矜贵,天生就在特别好的家庭中养大,沉睡的姿态都有修养,优雅至极,但又淡漠有距离感。 “我用力了,好怕给你扳疼。” 时书食指在他齿间钻,终于,手指钻进去一下抵入到柔软的舌肉,濡湿高热,沾着口水十分滑腻。 “呃?”时书吓得差点把手抽出来。 “……为什么人的嘴巴这么软。” 时书把药塞进去,食指沿着他舌苔滑出来时,没想到谢无炽面色灰暗,忽然一个惊颤,猛地收住了牙关。 “啊——好疼好疼。” 尖锐疼痛一下传递到指根。 “幸好有我手指挡着,你要是把舌头咬出血,你就疼吧。” 时书掐着他下巴,不忍心把这张英俊的脸给揉出伤口,他小心翼翼扣开谢无炽的牙关,取出手指时,流血了,破了好大的伤口。 血液沾在谢无炽的唇瓣上,十足的苍白。 “谢无炽,你最好别出事,这手指头被你咬坏了,等着你赔我。”时书拿帕子擦干净他唇上的血。 早晨,林养春又来了,替他把脉:“昨晚醒来过吗?” 时书说:“醒过一次,说要喝水,喝完又睡了。说冷要盖着棉被,但浑身又在出汗。” 林养春:“是这个症状,发热要持续六七天,如果他能熬过来,病就好了,如果熬不过来,六七天后,体内的五脏六腑都烧熟了,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时书不说话,正在洗帕子:“明白了。” “你这几天,要给你郎君喂些吃喝,留存体力;还要帮他擦洗身子。无论用什么方法,让他吃些东西。”林养春拎起药箱,“他的脉象十分刚强,也许能够撑下去。” 时书正好放温了药,倒在碗里:“好。” 待人走了,时书回到厢房内。 今早,幕僚和官府的人都来找了谢无炽,似乎还有事情要问,听说他病倒,纷纷面露无奈离开了。 好在,舒康城的瘴疠之气,确实得到了控制。 时书端着一盆热水,放到床边的木架上,先给谢无炽擦了擦脸,喂药。 他额头上放着一方纱布,本来英俊棱角分明的脸,因阴郁苍白,竟然有了几分文人猝劳至死的文雅之气。 “已经过了一晚上了,最多,你只需要再坚持五个晚上。谢无炽,高热期就过了,你也能好起来了。” 时书把药碗压到他唇边,谢无炽牙关紧扣,似乎也不肯喝。时书只好伸手,有用食指往他嘴唇的缝隙里钻,触摸到滚烫柔软。 “喝吧,喝一口。” 汤药刚倒在唇缝,立刻沿着唇角流了出来。 这么生机旺盛,雄心勃勃的人,时书还是头一次见他像个假人一样躺着,毫无行动和还手之力。 时书摸摸他的额头,再倒了口药,药依然沿着唇瓣的缝隙流了出来。 时书只好,用手指撑开他的牙关,那一瞬间,像极了蹂躏他的唇舌,将药汤缓慢地倒了进去。 第32章 叫宝宝 药汤洒了许多。 时书给他擦完嘴角,就趴在床边睡觉。 记忆混乱,时书想起了在宿舍发烧的一次,没人理他,时书体内冷热交替,五内如焚,心肝肺腹有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刮着,浑身止不住地冒着冷汗。 他实在受不了,室友回来送他去医院,吊水,几天才恢复正常。那几天什么都不想吃,口干舌燥,脑子沉闷,好了后上秤瘦了好多斤。 眼前的谢无炽,正在过这一关。 “谢无炽啊,你壮得跟头牛似的,肯定没事的。” 时书侧过脸,昏暗灯光照在少年清隽白皙的脸上,勾勒着分明的下颌,时书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早时书是被门外的喊声惊醒的,他撑着爆炸般的脑袋走到院子里,是世子府的幕僚,喊人的正是曾兴修。 “谢兄身子好些了吗?” 时书:“还在昏迷,有什么事情吗?” “搜查的事情有进展了,虽然早得知有两套账,但自从染坊司屠尽,一把火烧干净了之后,一直没有结果,人证物证俱失。” 曾兴修手边牵着一个小孩,约莫五六岁,面容呆滞,一声不吭:“好在。这些天舒康城的瘴疠缓和,有一户人家感念恩情,终于说出那天夜里逃了个小孩儿的事,现在找到了这个小孩。” “原来是谢无炽的公事。”时书说,“你们要见他?他现在躺着,没有自理能力。” 曾兴修满头大汗:“见啊,好不容易有消息,这小孩却是个哑巴,怎么哄怎么打,都不肯说话。要问问谢兄怎么处置。” 时书听到怎么打三个字,低头认真看这小孩。 脸上布满指甲掐拧的伤口,但又穿得整整齐齐,想必是软硬兼施并不凑效。既然是公事,时书也并不好阻拦,曾兴修和幕僚,早已一并进了房屋。 第78章 “谢参议!谢兄——” 谢无炽让一只枕头垫着,染血的手垂在炕上沉睡。不知怎么,时书在他耳朵边说一百句话,他也没反应,但听到“谢参议”三个字,眼皮猛地滚动了一下。 好像利剑,嗅到血腥味儿鸣啸。 时书心说“好啊好啊,能醒啊”,站在一旁,曾兴修喊:“谢参议。” 谢无炽眼皮下的眼球血红浑浊,像一头困兽睁开眼,先还有几分混沌,逐渐恢复清明。 “什么事?” 曾兴修把情况复述一遍:“丰鹿恐怕知道我们在暗中调查了,昨夜一支鸣凤司的宦官冒雨进了城。立刻来了染坊司,似乎很怕我们调查出什么。” 谢无炽:“先把这孩子藏好。他眼中呆滞,目睹染坊司的屠杀恐怕被吓掉了魂魄。不要再吓他。” “好是好,目前还没人知道这孩子,藏在哪里合适?” 谢无炽盯着那小孩儿,小孩看他一眼,眼珠子像死人一样移开了。谢无炽嘶哑着声音:“找林养春,先治治真哑还是假哑。林养春是个烈性子,能护好病人。” “正是,谢兄你且慢慢养病。”得到指令的曾兴修离开。 “……好啊好。” 见人走了,时书围着床铺打转,忍不住啧啧道:“谢无炽,你居然能醒?我以为你睡着就什么也不管了。别人一喊你就答应,为什么我喊你这么多次,压根儿不理我?” 时书碎碎念:“害我担心那么久,昨晚熬到深夜才睡,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说完,一只手揽着他后背,试图让谢无炽躺下,没想到手猛地被他握住。指腹蹭过伤口带起一阵痒意。 谢无炽低头看手指头的咬伤,再抬头,那双赤红昏黄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似乎能看透人心。 “……” 时书:“我跟你开玩笑的。” 谢无炽:“谢谢你,照顾我。” 谢无炽嗓音喑哑,像被一层厚重的膜罩着。说完他便倒回床铺里,就像没有醒来过一样,双眼紧闭,一瞬间陷入了沉睡的状态。 “……又睡了?” 果然,谢无炽真的很不舒服吧? 刚才可能只是强撑起身,短暂工作了一瞬。下次曾兴修这群人再来,就拦住不让进了。时书收起帕子方巾,一边想一边扔到盆里用开水煮。 下午,林养春来给谢无炽诊断,他的背后,一个小孩牵着他的衣角,磕磕碰碰地走。 时书:“这么快,又见面了。” “你见过他?”林养春嫌弃说,“叫他茯苓吧,早上把茯苓当糖块吃,喊都喊不住。谢无炽今晨如何?” 时书:“有人公事找他,醒过一次。” 林养春冷笑:“好啊,垂死病中惊坐起。下次阎王爷来叫,也跟着走了算数。” “……” 要把谢无炽搀到热水桶中,时书坐到床头,伸手抱他的肩:“哥,又该药浴了。你醒不过来就不醒了,重心往我这方向挪。” 没有意识,也不再强大。时书将他从床上搀下来,满头的乌发垂到背后,宽大身形布衫汗湿透了,鼻息滚热,身体紧靠着时书,脸色是死人一样的青白色。 在屏风后,将谢无炽衣衫都褪去,唯独还剩一条亵裤,时书犹豫:“进再脱,大男人光着下半身多不好,万一被林太医看见,你也社死了。” 沉入水中,时书手也伸到水里,摸索着谢无炽腰际的一圈布片。 “啧,腿这么长?” 时书把湿哒哒的裤子扔到盆里,扭头,才发现那小孩儿正看着自己,眸子漆黑,鼻间两点驱瘴的雄黄,似乎智力不高。 时书:“你在看什么?” “……” 时书自来熟地说:“这位大哥哥生病了,我照顾他,帮他淋药浴。你站在这里看,很好奇吗?” 小孩不说话。 时书说:“你要注意点,别像哥哥一样生病了。桌上有苹果拿着吃,玩儿去吧!” 林太医看了药毕,这小孩儿也很快离开。 热水萦纡,热气在屏风后弥漫。 等谢无炽皮肤起了一层薄红色,时书拍他肩膀:“好了哥,到床上躺着去。” 时书从没穿衣吃饭地照顾过人。一个人完全丧失自理能力,把一切都交给你。距离感森严的谢无炽,但这时,可以趁着他神智不清,肆意触碰他。 谢无炽强悍不起来,傲慢不起来,那双看人像看狗的眼睛紧闭着。心智都被关闭,像玩偶店等比例的男模,可以随意捏他的脸,下颌,掐他脖子,摸他坚硬的腹肌,入侵他人格和自尊上的隐私空间。 怎么摆弄都可以。 时书看了他一眼,莫名视线发烫地移开。 为什么谢无炽总给他一些色情联想?肌肉,骨骼,男性肢体。他练体育看得太多,从来没在意过,但谢无炽就莫名刺他的眼。以前看过一篇病娇文,支配别人的身体会有快感,身体部位也存在象征意义,某些疯子,甚至会爱上一尊英俊的雕塑。 “平时摸你会反抗,现在反抗不了吧?幸好,我并不是很想摸。” 时书碎碎念,把谢无炽从水里捞出来。他有意识,重心会靠着时书,不那么吃力。见他下半身出水,时书飞快用帕子一把裹住。 汤药呈褐色,余下污渍。时书端来干净的水和帕子,擦拭他的脖颈和身躯。帕子湿热,热气透过掌心,一寸一寸从谢无炽的喉结,滑到肌肉饱满的胸膛,再往下移强悍到腰部。 第79章 也许是染病,谢无炽身上有了兵戈的血腥气。 “我现在跟带孩子似的,不过你不用感谢我,你能醒过来就好了。” 帕子覆在手上,时书就盯着这个“男模”:“下半身也要擦,否则会长湿疹。” “谢无炽,你其实有意识吧?也挺放心我的。呵呵,什么都让我来。” “都没想过万一我是男同你就危险了吗?!” 时书手往腰际的布帛下擦,头皮发麻,髁骨上前棘微突着,温暖的腹部块垒分明,随着呼吸轻微的起伏。这是谢无炽的温度。 “不不不不不不——受不了,一定要擦?说实话,我还没做好擦一个男人下半身的心理准备啊……”时书头皮快炸了,俊秀的脸微扭曲。 这不仅是对谢无炽个人空间的侵占,也是对自己的精神冲击! 时书把帕子叠了两层叠厚,褪下帕子,一狠心覆盖到谢无炽身上擦拭汗水。 “啊啊啊啊啊啊——” 茂密旺盛的丛林,时书的右手一下子发软,好像被抽了骨头。他尽量若无其事,也不去看,颤抖着加大力道。 后背发麻,眼瞳散大,时书要过敏了。 不是,谢无炽你身上毛不多,为什么这里毛这么密? 越不在意,触感越清晰,大概有他手掌大小,很快地蹭过去,但还是感觉到了。 时书整条右臂报废:“要死了,不干净了,剁了吧。” 碰都碰了,来都来了,时书索性再伸向他的腿间,今天必须把谢无炽擦干净。 “唔……” 没想到,时书忽然听见一阵轻喘。抬起头,谢无炽不知何时睁开了血红的眼睛,漆黑眉梢压着眼,眼神晦暗,浑浊视线落到他身上。 时书倏地抽回手,吓得魂飞魄散:“啊啊啊啊啊谢无炽你醒了?我——” “我我我没有怎么样!你身上有艾草汁我帮你擦干净,林太医说腿间也要擦否则会长湿疹,我用帮你擦了一下腿,没有其他意思!” 少年俊秀的脸吓白了:“谢无炽,我力气很大吗?居然把你擦醒了?我没在性骚扰你啊,真的没想摸你腿间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没摸清楚,也没看你,你别介意啊啊啊——” 谢无炽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他额头上渗出冷汗,似乎很痛苦,侧过了脸。 脖筋被扭曲,喉结滚动,青筋也在一起一伏中,锁骨染着薄薄的一层晶莹的汗,肌肉因痉挛而用力地起伏着。 “………………” 知道的他很痛苦,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干什么。 时书咽了下口水,拿衣服给他穿:“泡过药浴了,擦干净了,你把衣服穿上。” 谢无炽嘴唇发白,不说话,形容枯槁似的,一双黑褐色的眸子井水般深,暗如死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个人生病时,气色确实会发生显著的变化。 时书:“哥,你很疼吗?” 谢无炽闭上眼,轻轻地喘气。 时书有一瞬间挺想摸他的,但很快消散,端起汤药:“正好凉了,你醒着就喝了?喝了再睡觉吧?你别介意,我刚真不是故意摸你。” “我不介意,还可以摸。” 疼痛又袭来了,谢无炽的目光像受伤的狼,蹙眉,比平日还戾气。 “……” 时书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谢无炽现在的目光,不是受伤后羸弱的视线。而是鹰视狼顾,求生欲,逮到一根骨头就要咬碎,吸出骨髓补充营养的戾气。 谢无炽生命力强,他绝不肯臣服。 时书一勺药递到唇边:“哥,张嘴。”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无炽偶尔也有转瞬即逝的情绪,时书抓不住,只觉得,从来不会忧郁的他也会忧郁一秒钟。 尤其是生病以后,眼睛里偶尔会闪过抽离,但只有非常非常快的一秒钟。 谢无炽抿唇,面如死水盯着这碗药,写满了不感兴趣。 时书:“我知道你现在很痛,不想喝药。但不喝药是不行的,喝呗。” 这时候时书就意识到自己钢铁直,嘴笨,来来回回就那两句:“喝啊,喝呗,喝啊。” 谢无炽却像个需要温柔和甜言蜜语浸淫的公主:“说两句好话。” 时书:“呃。” “喝呗,帅哥,大帅哥,赏脸喝一口。” 谢无炽:“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时书:“没有。” “如果你喜欢了,你会叫什么?” “老婆?” “换个。” 时书:“媳妇儿?” “叫宝宝。” 时书脑子里霎时想到什么,差点把碗砸了:“啊,你非要听这个称呼吗?” 谢无炽唇色发白:“我想听。” “……你是不是有点儿缺爱了?生病不舒服吗?”时书笑了,笑容开朗阳光,“好,宝宝,宝宝宝宝,宝宝,来喝一个。” 为何没心理负担,因为他室友偶尔也管他叫宝宝,虽然时书一直觉得不理解,但直男有时候就是gaygay的。 时书叫一声,谢无炽就喝一口,莫名其妙的一个场面。 时书:“宝宝,马上喝完了。” 谢无炽饮下了勺子里的药。 时书就觉得有点儿暧昧了。不是,有点暧昧啊。 时书这才反应过来,谢无炽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脸上,那股子悍然的戾气也消失了,注视着他,抿紧唇,取而代之是一种流水般的平静。 第80章 怪怪的,给时书一下弄别扭了,站起身:“我把碗拿走。” “我睡了,有点疼。”谢无炽也道。 等时书回来时,谢无炽拉上了被子,领口衣衫松松地被揉出褶皱,端正眉眼蒙着一块白布,一派清骨损伤的病弱模样。 谢无炽太爱说谎了,假笑,假话,有时候觉得他似乎很平静风轻云淡,可有时候,又觉得他有些阴郁。 时书想不明白,便不再多想。 傍晚,暴雨忽至,狂乱雨幕中,院子里站了几个太监。 这几个太监以探望的名义要见谢无炽,被时书拦住,说他感染了瘴疠,正在养病中,不便见客。 “不便见客?唔,何时染上的?咱家怎么听说前几日还在城里盘问,要查这舒康府的民叛,还要查染坊司被屠杀死绝的案子呢?”这人冷笑,“世子府好长的手,怎么伸到淮南路来了?” 时书:“我不知道你说的事,他一直在医药局帮忙驱除瘴疠,我们和大夫一道来。” “好会嘴硬,话既然说开了就记得分寸。这案子要查也该凤鸣司来查,和你们毫无干系。再要越俎代庖,就请你们走一趟了。” 几个太监捏着鼻子,便不再多说,在风雨中撩动袍袖回去,死神一般地离开。 “……谢无炽和那群幕僚,被盯上了?” 时书仔细一想想,熬好了粥和馒头,晾得微凉后进门到床头:“素素净净一菜一粥,谢无炽,吃饭了。” 谢无炽口中咬了一片纱布,今天林太医来,说照他的咬法,恐怕把牙齿咬碎,让时书往他嘴里塞东西。 谢无炽并不清醒,额头冒着冷汗,但身体的温度高得瘆人。 “你这病也不知道多久才好,度日如年,京城还来了太监……” 时书取出他口中的纱布,被口水润湿了,放到一旁。馒头撕成一小缕一小缕,时书放到他唇边,被唾开。粥放到唇畔,也立刻流淌开,让布帛垫着才不致于弄脏床铺。 时书:“吃点儿东西……额头更烫了,发烧不会加重了吧?” 谢无炽就像一堵铜墙铁壁,时书撬不开他的牙关。在床铺底下太难着力,时书索性爬到了床上,双腿分开跨在他身上,压住被角,将撕碎的馒头塞到他口中。 拍他的脸:“喂,谢无炽。” 谢无炽过于顽固,怎么都吃不进去。 他似乎做了噩梦,弥漫着压抑张狂的气息。时书掰开他的唇,舌苔上放着半颗药丹,牙关战栗。 这种发狂的模样,在医药局待着时书见过许多,高烧引起颅内神经紊乱,可能出现精神问题。先前就有人伤人,掐人的脖子,发狂打人。 “造什么孽啊谢无炽……你能熬过去,你这么强悍,你很厉害,一定能熬过去。” 时书用干净的布帛浸水放到他口中,谢无炽似乎渴得厉害,猛地睁开了眼。 时书本来跨在被子上,忽然,身体猛地颠倒,时书手掌一阵锐痛,撑着刚要弹起身,他滚到了床榻的另一头,立刻一只手撑在了他的颈项旁,谢无炽的影子猛地垂落下来。 窗外狂风骤雨,雷电交加。 视线转换,一切都迷乱了,时书躺在窗边,只觉得十分意外,他被谢无炽堵住了嘴。 “干什么?!” 谢无炽不像存在意识,亲他的脖颈。 那粗糙的舌头舔过去时,浑身都发麻了,泛起湿滑又潮热的薄栗。 第33章 “咔嚓”一声雷鸣,窗外似乎有盆滚过去。 “什么动静?” 时书扭头想看,下颌被带着薄茧的手握住,热意带起一阵火热,把他的头强硬地掰正过来。 “谢无炽,门外好像有东西!……” 话音未落,充满掌控欲的手掐着时书的颈部,吻再次落了上来。温热濡湿的唇,衔住了他的唇瓣,小鸟似的啄吻了一口。 “!!!” 时书怔住了,猛力推他的胸膛:“谢无炽你松开,别碰我,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 甚至,就不该干这种事! 但骤然倒床让时书脑子眩晕,他睁大眼,眼前谢无炽的长发垂落骚动他的耳垂,视野被侵占,黑暗的厢房之中,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只能看见谢无炽放大的犀挺的五官,启开的唇,还有鼻尖淌落下的一枚汗珠。 热气,好热……熏得时书头晕了。推他:“谢无炽!你疯了!” “啾……” 掐着他的颈缓慢碾磨,吻又落下来。谢无炽像个男鬼一样趴在他身上吸血。 “啊啊啊不要亲我了,疯子,你这个大疯子!” 时书头晕目眩,用脚拼命踢他,被子被蹬得搅合在一起。但更修长结实的腿替他格住,卡在时书的膝弯牢牢固定,让他动弹不得。 “谢无炽,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烧得这么厉害还有力气亲人?” 时书被按住双手,用力扭开脸,吻又落到他的耳垂,被含住了亲个不停。 “疯子,疯子!有什么好亲的!” 时书掉头刚要狠狠咬他一口,谢无炽血红色的眼睛转过来,他像完全入魔了一样,充满红血丝,漆黑的眉宇紧皱。 “啊啊啊气死我了!”时书又不想咬他了。 谢无炽一身的病气,浑身汗水湿透,佛子般的寒潭深色被搅乱,眼珠中充斥着病入膏肓的浑浊和戾气。他红着眼的模样,像疼得在流泪一样。 第81章 时书:“你别哭,我要哭了呜呜呜呜……” 已老实,求放过! 遇到神经病,还能怎么样。 忍了忍了忍了,时书拼命告诫自己:“他是个病人,不是不想让他死吗?还能怎样!” 时书咬着唇:“谢无炽,有本事你亲死我!我还能少块肉?” 何况这是在古代,他俩穿越了,谁会知道他长这么帅实际被男人亲过啊?不会有人知道! 时书俊秀的眸子在黑暗中张大,猫一样哈气,下一秒,谢无炽高温的唇覆盖下来。 “唔……”时书索性闭上眼。 好热,好热,浑身被一个火炉包围着。谢无炽舌头钻进齿关,有药丸的辛辣气味。湿湿地舔他舌头,像在喝水一样一口一口舔着。虽然不想回忆,但和在牢里的那次体验不同,没有那么欲念,像受伤的野兽在角落舔舐他的伤口。 时书一动不敢动,浑身僵硬,直勾勾盯着谢无炽蹙起的苍白眉宇。 “求求你,你的瘾快过去吧……”时书心里祈求。 他又听到暴雨中蹑手蹑脚的足行声,似乎窗外有人,但时书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嚅……咕啾……”舌头被钻动,滑腻的触感,像在吃一口很滑的蛋糕。时书真不知道人类为什么非要打这个啵不可,他在被子里挣扎,谢无炽肩膀撑着枕头俯身吻他。 时书心想:“幸好我不介意,要是换成别的男的,被你亲过,这辈子都完蛋了!” “谢无炽,你是不是亲嘴有瘾,啊?!” 时书在换气的间隙,盯着他。 谢无炽不说话,下一秒再含上来,濡湿的舌头舔过他的上颚,让时书后背一麻,喉间的话都打结,咕噜咽下些唾液:“啊……” 好亲密,亲密到了极点。谢无炽似乎知道猎物不会再躲开,就像草原上的狮子把羚羊叼到丛林深处一样,不紧不慢享用着战利品。 时书嘴巴里酥软无力,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那真濡湿和滑热,把他脑子里的愤怒也熨平,安静了片刻,感受着舌头在口腔中搔刮似的嚅动,一拱一拱。 好亲密。 亲密近于病态。 谢无炽好像从来没有过,所以这么渴望。 “啊哈……”时书红着白净的脸,眼睛发湿,看着被他轻咬着拖出唇的舌头,在昏瞑的空气中和谢无炽的舌头纠缠,银丝粘连,几经舔弄。 与暗室格格不入的肉红色,缠绕着。活色生香的刺激,看得时书头脑一片空白。 “苍天,绝对不能被人知道!” “等好了要不抓把药,把谢无炽毒哑……” 要是被人知道和男的亲这么恶心,时书这辈子都完了! 时书真心祈祷谢无炽醒过来能失忆,不能失忆只能物理失忆,时书甚至在想抓什么药好。 终于,谢无炽身影往后倾,虚虚的光从他眼睫散下来,暗光下鼻梁和唇染着银色的薄光。他在昏暗房间内闭着眼,似乎在喘气。 一手撑起来撩着头发,双腿架开了时书,浑身上下一股掌控形势的掠夺感和野性。 时书:“哥,你瘾过了?!爽了?可以结束了吗?” 时书刚说完,谢无炽再倒下来,唇瓣再次不知餍足地吻住了他。 时书:“………………” 但谢无炽也有一点好,就亲人,也没有任何暴力行为。他的吻里也有温柔,但更像渴望,吞噬之类的东西。亲的人嘴巴软软,心里也莫名其妙软软的。 “…………服了。” 时书索性把馒头拿过来咬了一口,叼在口中,谢无炽半俯身,唇贴着衔取过去,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谁是小雏鸟?你才是小雏鸟。” 时书一口一口喂,谢无炽也一口一口吃了进去,也许是亲太久了,谢无炽俊朗的额头泌出了薄薄的汗。时书忍不住给他擦擦:“哥,你经历了什么,才会精神失常成这样?” “说实话,你亲我这么久,我也受不了。等你醒来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我真的要疯了,再这样我就不跟你一块儿呆,我要自己走人了。” 吃掉了一个馒头,那粥不知道怎么喂,时书喝了一口含在口中,谢无炽堵住他的唇,在他口中搅弄,将素白粥慢慢舔到嘴里去。 好涩,让他舔着时,时书眼中倒映谢无炽迷乱不堪的俊朗眉眼,热气在口中弥漫来,一下一下折磨时书柔软的舌肉,只有口腔内在和他的身体交流,官能刺激肉欲到了极致。 …… 这不是穿越时空,这穿进黄文了? 太亲密,两个人在雨夜昏暗的房间索取无度地拥吻,亲密无间地舔吮,时书闭眼,心里觉得真疯狂。 然而时书还不能反抗,他喝第二口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哐当”的响动。时书怔了一下,猛地翻身下床,盯着那扇薄而脆的门板。 “——什么动静?” 诡异,极其诡异!时书头皮瞬间发麻,荷尔蒙迅速窜升。 染坊司的风雨夜,发出这么大动静除了鬼怪,还有什么?方才时书就听到窸窣的动静,本以为是耗子,但透过门板晃动的人影,确定绝对是人类。 时书吹灭灯烛操起门后的木棍,紧盯门后。 片刻,门被一脚踹开,走进来一个黑衣人。时书几乎瞬间拽过了谢无炽,一起滚到床头底下的缝隙处。时书竖起耳朵听动静,握紧棍棒准备随时动手。 第82章 ……今早曾兴修来时的话他都听见了,这伙人,也许是鸣凤司赶来舒康府灭口的人。 时书刚按下谢无炽,没想到逼仄之处他竟然又凑过来,啄了一下时书的脸。时书耳朵一下烧了,黑暗中用眼神说:“能不能老实点,现在情况紧急,一会儿你和我都没命了。” 脚步移到屋子内,借着雨夜的暗色,时书看对方直奔床铺便“砰!”地一闷棍直敲后脑,速度很快,时书练过羽毛球,那人重毙般趴在了床铺。 手心发抖,时书说:“对不起了,但人身体还没好你们就来赶尽杀绝,我现在非常生气!” 被一闷棍敲在床上,按照正常人绝对晕过去或者脑门开花,这人居然挣扎着,扭曲的虫子一样缓慢爬了起来,凶狠毕露。 “你还能起来?!” 对方手抓一把匕首,朝时书挥舞过来。 ——寂静。 刀剑划出银光,反射出闪电的辉芒。时书白皙的脸上,瞳仁中,倒映着此人狰狞的脸。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加掩饰想杀他。那么冷酷无情,就像屠宰一只牛羊。人命是牛羊吗? 时书后脊椎僵硬,运动赋予他的灵敏,脑子还没拐弯身体先蹲下去,等时书回过神时,手臂被椅子震动得麻木,听到木头挥舞在人体骨骼上结结实实的“咔嚓”击打声。 时书踩对方手掌踢走了刀刃,随后扶起谢无炽,不顾一切从门内逃了出去。 暴雨夜,这人恐有同伙。 “谢无炽,有人想杀我们,快走!” 谢无炽在猝然的撞击中睁开眼,暴雨淋到两人的头顶,从鸦羽长睫落到线条分明的下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时书想起了无数个雨夜奔跑的夜晚。 他喜欢跑步,可以把世界甩在背后。 老爹让他跑步,时书就跑,从五六岁跑到了十八岁,他天生活泼好动,奔跑,就像朝着希望一直跑下去。 湿透的衣料摩挲,时书肩膀给谢无炽支撑受力,绕过几道门亭见到一间荒芜院落,屋檐下堆满柴火,时书踩着满地青苔和谢无炽猝然撞进一扇门内。 柴房寂静,老鼠吱吱响。 “谢无炽,你靠着柱子坐会儿,雨太大了,你力气不够跑不远。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城里也在戒严,他们人少,肯定搜不到这里的。” 时书眼瞳缩紧,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内心脏狂跳。他扶着谢无炽坐下,手臂在剧烈地发抖。 时书呐呐:“是丰鹿吗?他要杀我们?” 谢无炽唇色苍白,水珠沿着下颌滚落:“讲个恐怖故事。” “什么?” “上头来调查的,死于非命的多。你想找别人的错处,可别人不想被你找到。” 时书深呼吸:“你清醒了?” “活着。” 时书擦了把额头的汗水,想问他方才那么长时间的吻,可方才一番夺命狂奔,竟然觉得缠绵和吻恍若隔世。 闻到干柴的暴晒味,时书抓起一抱一抱的稻草铺好:“谢无炽,你身体不好先躺着。这里条件不行,只能做一张简易的床了。” 他把谢无炽扶过来,让他靠着自己。时书的手冰凉,谢无炽身上却是又冷又热。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生气了。”时书牙齿打颤,“相南寺只是抢走了僧侣的钱财,和他有什么关系?在舒康府,明明我们做了好事,为什么你病成这样,还要被追杀!他就这么恨你?” 谢无炽:“谈不上恨,小角色,他动动小指头的事。” 时书和谢无炽身体紧贴,不知怎么才能温暖。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找幕僚,还是先躲起来?” “黑吃黑,告状无用。现在不方便再以明的身份出场,暗中行事,让他们以为我俩都死了就好。” 喉头吞咽,时书将受惊和恐惧一点一点压下去,换成冷静和平静。漆黑的寰宇,他和谢无炽坐在这灰暗的柴房,满目萧瑟。 “接下来,我们要在这间柴房里活着了?” 时书盯着门口,不敢移开视线。 黑暗中,谢无炽脸色十分苍白,像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权势压人,我必百倍奉还。” 又是一阵冷静。 时书想起什么:“那个小孩是不是很重要?” “是。” “你先躺着,我把他找过来。”时书走之前,握了握谢无炽的手掌,“不要怕,我绝不丢下你一个人。” 柴房弥漫着发霉阴湿的气味,谢无炽背靠一堆干柴,偏头寂静地坐着,高热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屏住气息静坐,片刻后,柴门被轻轻踢开。 时书一只手拎了锅碗,一只手牵着那叫茯苓的小孩:“我回来了。” 谢无炽闭着眼。 时书从包袱里翻出干燥的衣物:“你说的很对,丰鹿铁了心要杀咱们,林太医那搜过一遍了,现在不方便露面。这小孩儿听话,也许是我给他苹果吃,他也不怕我。” 安静中,茯苓张望着眼睛,坐在木柴上。 谢无炽闭着眼:“刀,有吗。” 时书一怔,从包袱里翻给他。 谢无炽接到手里,再次割开了手上的穴位。时书转过身,蒙住茯苓的眼睛:“不要看。” 茯苓很乖,但不会说话,目睹叛军涌入城内屠杀染坊吓得痴呆了,时书蒙他的眼睛,他细细的呼吸传递到掌心。 第83章 时书拿干燥的衣服给谢无炽:“夜里我不敢点灯,你穿上干衣服,睡吧。” 谢无炽:“辛苦你了。” 时书替他换衣服,脑子里又想起方才在床笫间,他压住自己的吻。时书抓了下头发,转过脸去。等你好了,再跟你计较。 谢无炽躺着入睡,时书让茯苓靠着,就这么睡着了。第二天听到鸡叫,时书起床找了几根木柴支起一口锅,替谢无炽熬上了药,还把煮饭的锅也端了上去。 “幸好舒康府管制,不再让多的人进来,那几个太监,恐怕发现不了咱们。” 时书把衣服也用木柴支起,准备烤干。 他收拾这一切时,茯苓便蹲在他身旁,看跳跃的火焰。 时书前所未有的累:“老弱病残,好,集齐成就。”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时书闭着眼,尝试理清思绪,“被丰鹿派来的太监追杀,不敢再以明的身份出现,谢无炽还要调查民叛之由。” 找到原因,乃是发运使殷蒲奴役平民太甚。而有舒康府人告知,染坊司账本有阴阳两套,一套明面上呈给朝廷,写着染坊司清清白白,一切布帛皆按朝廷的份量供给。 另一套则记录着贪官污吏,勾结横行,压榨染坊司太甚,将其中本该供应皇宫的御锦,加量制造,偷偷供给其他权臣的事。 偷偷供给其他权臣,导致染坊司完成定额之余还要多加供奉,这才不得不鞭挞百姓与织女日夜劳作,虐人致死,民怨积累直至沸腾,出现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造反,从中心中伤大景朝廷。 如果能以这个理由弹劾丰鹿,陛下必定会震动,动摇对丰鹿的信任。 所以找到关键证据尤为重要。 眼下,时书看着正玩火的茯苓:“染坊司一夜被屠尽,只有你一个活口,可你却是个五六岁的哑巴。” “好惨。” “惨啊,惨。” “惨绝人寰。” 本不应该这么惨的,无论取军饷,还是解围舒康府瘴疠,谢无炽救那么多人,本来是好事…… 时书摇头挥去于事无补的想法,问茯苓:“你想吃什么?” 茯苓:“呃呵呵呵呵呵。” “……” 时书转头去看谢无炽,他放了血,一身冷洌寒素之气,下颌让晨光映得苍白,勾勒出清晰分明的轮廓,长腿盘坐,正在安静地沉睡着。 “……” 时书:“想当皇帝也不容易啊。” 任何想要的东西,都要付出,才可能得到。只有磨练,能砥砺出真正的勇士。 “我们也在磨练中?”时书走到谢无炽的身旁,坐了下来:“我爸妈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朝希望去看。谢无炽,经过这场病,你会更强悍,我也会更厉害。” 说服自己后,时书的心情重新组织,找个衣服把茯苓拴木柴上:“一个病,一个残,我去后厨偷点吃的,免得你俩让我给养死了。” “……” 时书偷偷出了柴房,到后厨拿个袋子装了许多米面粮肉,一边装一边私密马赛,篓着一大兜子回了僻静的柴房。 茯苓跑过来,在他身旁蹲着像个蘑菇。 时书:“炖个苦瓜排骨汤,清热解毒有营养。” 他一顿翻炒,谢无炽时不时醒来,正看见时书鸡飞狗跳的背影。几个小时,时书终于炖好,但火候掌握不到家,导致苦瓜全融化在了汤里。 茯苓喝了一口:“呕——” 时书:“有这么难喝吗?” 他也喝了一口:“藕。” “听说患了瘴疠,味觉会暂时失灵。”时书端着一碗苦瓜汤转向身,“谢无炽,吃饭了……” 谢无炽坐在原地,半睁开眼。今天是他高热的第三天,再坚持坚持,也许病情就熬过来了。 时书到他跟前跪着稻草俯下身。伸手扳正了他的下颌,谢无炽睁开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 两双眼睛,对视。 时书手心一抖,再想起了昨夜。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他被压在床榻上,忽明忽暗的灯火下,被他转辗唇齿的场景。 时书:“呃。” 时书抓了下头发:“你现在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 谢无炽:“我一直很清醒。” “…………”时书怔了两秒,“那个……” 时书宕机了好几秒,他是认为如果一个人喜欢一定会表白的那种人。谢无炽从来没说过喜欢,他肯定不是男同且对自己没意思。那么昨晚,肯定就是他什么怪癖,或者那什么性瘾犯了,想亲人。 时书当然尴尬,但现在似乎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你能不能自己喝?” 谢无炽漆黑眉眼压着的平静视线,注视他。 时书:“这儿有小孩儿,我们不能那样。” 谢无炽:“没有,就可以么?” “………………” 时书:“你不觉得,怪怪的?” 谢无炽垂眸:“是怪怪的。” “喝。”时书把碗递到他唇边,“等你好了,我们再聊聊这个事。” 第34章 喜欢看吗 至于现在,时书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林养春已被鸣凤司监视,时书再与他联络会暴露位置,谢无炽只能每天喝留下的一剂驱瘴汤药,至于药浴,丹丸和林养春的针灸。救治方式全无。 少一份药多一份担心,时书盼星星盼月亮守着给他擦汗,好几次时书从睡梦中惊醒,恰好看见谢无炽高热疼得淌落冷汗。但谢无炽自尊心高到了极点,不像医药局的那些人会喊疼,他只是静默。 第84章 时书拿帕子替他擦去汗水:“谢无炽,你八字够不够硬啊?我听说古代争权夺位是淘汰赛,身体健康是参选条件之一,你能熬过来吧?” 时书跪在草垛擦他的汗水:“你说过,你要当皇帝。” 至于茯苓这孩子十分听话,给饭吃饭给水喝水,唯独不会吭声,安安静静地蹲在地边。 昏睡第六天,时书心中警铃大作,看谢无炽的目光一刻钟不敢移开:“免疫系统杀疯了?” 谢无炽俊朗额头仍是一派英挺沉敛,额头佩带着纱端。六天几乎不吃不喝,只进了几粒水米,眉毛让汗水黏在一起,下颚的线条更加骨感清晰。 他被时书用一根棉衣搓出的绳子绑在柴房梁柱,谢无炽手脚不老实,烧糊涂了乱来索吻,但茯苓也在这,时书便用布条将谢无炽的左手绑住,以免被谢无炽控制。 “怎么迟迟不好?” 时书鼻尖凑近,盯着近在咫尺苍白的脸,“谢无炽,刚离开流水庵我说过,我们死也死在一起,不背叛誓言。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死吗?” 黯淡的月光在谢无炽的眉弓染着阴影,时书第一次凑这么近,在时间流逝中看他。 “这么过分,你睡,让我一个人担惊受怕。” 时书盘腿在他身旁坐下,嘴里叼了根草,躺在谢无炽身旁睡着,怀里还抱着茯苓这个小孩,就这么相依为命。意识昏沉,时书恍惚做了一个梦。 梦到和谢无炽一块儿在他家外的操场打球,等天快黑了,他妈出来喊人,时书就领着谢无炽一块儿上楼吃饭。 画面温馨美好,不过唯一的变数是,时书关门的时候猛地一甩手—— “哐!”一声巨响。 时书在清晨的微光中猝然睁眼,回归现实,柴房门被猛地一脚踹开,响起七嘴八舌。 “这几天厨房总少东西,还有人说看见柴房的屋檐下冒青烟,肯定有小偷歹人躲这。” “这院子定是遭贼了,前几天听说,有人躲在这里。” “谁?!还不给我出来!” “糟糕糟糕,大事不好。”时书猛地跳起身,门口进来四五个男人,身穿奴役短打一脸横肉,揎拳舞袖闯入,一脚踹翻了放地上的锅子。 “好哇,还真有贼人躲在这里。” 眼见不是鸣凤司太监,时书松了口气忙解释:“各位大哥先消消气,听我说,我本来是医药局的一位病人,和我哥染了瘴疠没地方可去,暂借住了的柴房遮风躲雨。” 那人厉声:“借住?你跟谁借的?我怎么没听见打招呼?还有这些米面粮油不是厨房偷的?我就说最近厨房遭了耗子,总短面少米,还少几块肉!” 这些人正是染坊司的杂役,瘴疠最盛行时时书身体力行照顾了他们的命,只不过当时他脸被遮得严严实实,这群人认不出他。 时书不方便暴露身份,说:“当我借的,怎样?再等两天我把钱从东都给你们寄过来。” “还等什么两天?!你谁啊!偷东西还油嘴滑舌,给我打——” 时书:“哎?!别打别打——” 这几人一边数落一边骂,飞快将锅碗和米面全拎走,有人找了一根棍子驱赶。时书不想和人起冲突:“别打,再给一点时辰我们自己走!” “贼!谁还给你时辰?” 说完棍子就朝时书挥了过来。要知道,富贵人家或者官办院署时常会豢养打手。时书围着柱子跑:“行行行,走就走,不要打人不要打人!” “我们真是病人,借住,钱我会还你!” “别听他瞎说,打断手脚扔出去!” 棍子再挥舞过来,时书蹲下身偏头躲过,背后一阵木柴划过短打声响—— 时书扭头,谢无炽不知几时睁开了眼。 “谢无炽!!!你居然醒了吗!!?” 时书掩饰不住的狂喜,但来不及,被追得满屋子跑。 谢无炽半睁开眼,浑浊的红眼盯着人,他身体虚弱,但竟然直接从草垛上站了起身,修寒身影先打晃了一晃,便大步朝时书这边走来!—— 谢无炽手腕被时书绑的绳子拽住,侧头看了一眼,反手握紧掌心将这绳索拽断裂开来,一绺一绺垂在他腕骨,狰狞影子落在地上,时书想起相南寺把菩提子佛珠当指虎用的事。 “干什么?你们偷了东西还想打人?”奴役说。 谢无炽:“滚。” 奴役:“滚什么滚?这是谁的地盘?” 谢无炽:“我叫你们滚,离他远点。” 谢无炽抄起柴堆里一根木柴,走来时几个人面色受惊。谢无炽脸上尽是阴郁之色,影子拖曳到地面,压迫感极为惊人。有人不信邪,骂了一句便上前,被谢无炽一脚踹翻出趴地打滚。 “你有理了,你们还打人呢?!” 奴役乱作一团:“走!赶紧走!拿了染坊司的东西还要打人!走!” 时书实在无法申辩,谢无炽救舒康府的事,只能拿起没被抢完还剩的干粮,一只手牵起茯苓的手:“说了会还你们钱!” 一手拽上了谢无炽,三人冲出柴房门夺命狂奔。时书边跑边递给谢无炽一只馒头:“快吃,你好久没吃东西了,现在肯定没力气!” 染坊司的岗哨上几个太监不知所踪,时书和谢无炽逃到一处亭中树林,眼看周围无人,树荫繁密,时书拉着谢无炽蹲了下身:“你终于醒了?” 第85章 晴天暖阳照时书的脸上,肤色白皙透亮。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声音略带急促,目不转睛。 热气呵到脸上,谢无炽:“我醒了。” “退烧了?”时书用手贴他额头。 谢无炽被这动作弄的原地阖眼,等时书的手移开复睁开:“你觉得退了么?” 时书:“退了,真好啊!不枉我这几天夜夜求神仙保佑。” 谢无炽捏着馒头,平静道:“幸好有你。” “你知恩图报就好。”时书和他躲在矮丛树木的阴影当中,身躯不得不挨着。距离太近,谢无炽鼻尖的气息便拂来,类似的触感,时书一下想起了这些天的日日夜夜。尤其是那天夜里谢无炽压着他吻。 时书脑子里神经一抽,本来蹲着,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这哥们儿乱亲人,有点毛病。 别一会儿又一口嘬我脸上了。 时书对此看法是:讨厌,打人。喜欢,亲人。如果无缘无故打人或者亲人,这种一般都很危险,需要远离。 时书一尴尬,就不想说这个事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等时机到了再提。 谢无炽:“明面出现,恐怕又被鸣凤司的人追杀,暗中调查。” 时书:“暗中?但我们现在都快没吃没喝了。” 谢无炽:“吃喝最好解决。” 不错,谢无炽恢复了理性思考,时书更熟悉他现在的模样,心里的底气稍微足一些。 时书翻囊中只剩一个馒头,想也不想塞给茯苓:“小孩吃,我俩先不吃了。” 茯苓“啊”了声接过馒头,咬个小口最后全塞进嘴里。 又是无计可施,穷途末路之时。茯苓吃完馒头,打个呵欠。时书和谢无炽站起身,思考之后决定再换个避难所,不过染坊司那几个奴役恐怕会去告发,这里不能再待下去。 廊腰缦回,曲径通幽。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茯苓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时书的袖子,脚步停在原地不肯走。 时书:“怎么了?走不动?” 没想到再往前,茯苓不仅不肯走,猛地抱住了时书的胳膊,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嚎哭的动静,脸上有惊恐之状。 人遭受强烈刺激时会产生心理创伤,在遇到特定环境极易应激和复发,显然,茯苓纵然痴傻,但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时书摸他脑袋,左右一看,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染坊司的前厅,曾是染坊司主人舒康府首富和市舶司、发运使暂住的庭院。只见野草莽莽,清晨里楼阁森森,日光虽晴朗但照不透阴影,鬼气旺盛,后背一股发寒的凉意。 “啊!”时书猛地想起来,“林太医说,那城中叛军闯入染坊司屠杀官员,不出所料,血流成河的地方就是这里。” 时书“嗖”地一声,飞快攥住了谢无炽的袖子:“谢无炽,吓人!” 谢无炽侧头看躲在背后的两个人,一手揽住时书,另一只手把茯苓揪了过来:“你看见了,这里死过很多人?” 茯苓不配合,去拽时书的裤腿。 死了人后这院子被搬运一空,接着出现舒康府瘴疠之殇,至今无人接手。派来新的负责人都嫌晦气恐怖,将衙署另置他所。 时书咽了咽口水:“谢无炽,好可怕,要不然我们走?” 茯苓:“呃啊啊啊啊啊——” 他拼命点头,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转过身朝着院门便是一阵狂奔。但他跑了没几步被谢无炽拦住,他一看没路也不硬闯,转身换了条再跑。 谢无炽一手提起他衣领,茯苓被拎在半空仍在奋力蹬腿。 谢无炽垂眼,不仅不退,反倒拎着茯苓大步向着院子里走去—— “啊——!”茯苓张嘴发出声。 时书:“谢无炽,你干什么?” 谢无炽:“不用怕,我会护他安全。这孩子虽然才五六岁,但却是染坊司主家的孩儿。舒康府民死数十万兵死数万,祸乱之由,总要东西来称量这么多条人命。” 茯苓像个猴子一样挣扎,谢无炽不松开手,一起踢开楼门进了屋子。时书连忙追上去,听到谢无炽说:“关门。” “嘎吱——”时书问,“关上了,现在?” 屋子里的景象让时书瞳仁紧缩。地面黏连血迹,一切家具样式都被刀砍过,墙壁有屠烧焚掠的创痕,可以想象几个月前那场战火,一群愤怒的叛民冲入这所坊司如何快意恩仇,用最原始的方式释放内心的愤怒。 时书喉头一滚,猛地又牵住了谢无炽:“好吓人——” “不要怕。” 谢无炽道:“他对这院子很熟悉,看来经常来玩。舒康府首富李丰岁爱子如命,现在只能赌一把。” 谢无炽松开了茯苓的衣领,起初先抱头在原地蹲了片刻,紧接着意识到没有人打他后,他开始找地方躲避。 谢无炽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看见茯苓跑向东南墙角,双手不停刨挖。 “人会下意识朝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藏。”谢无炽走到他跟前,一块平铺着的地板,与其他地方无任何不同之处,“一个活口也不曾留下的屠杀,这孩子怎么能在血洗中活下来?房子里有暗室,揭开这扇地板看看。” 时书卡着地板的一角,合力往上撬,直到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时书:“真的有暗室!” 第86章 谢无炽:“自古以来朝廷空虚先掠之于民,后掠之于商,一句话便抄没生意人家产充公,这些老奸巨猾的商人怎么可能不做两手准备?” 时书跳进暗室内,四方见阔的空间,很小的方寸之地。 茯苓跟着跳下来,时书抱住他,见茯苓满脸的眼泪。 有一瞬间,时书突然想到什么:“这小孩……” 谢无炽搜索暗室:“他被人弄哑的。” 时书:“为什么……” 谢无炽:“暗室空间只有这么大,小孩受惊爱叫唤。避免让人听见动静,便把他声带破坏了。” 时书后背一阵寒意,地板边线存在缝隙,一缕一缕干涸的血液悬挂在头顶。脑海中似乎浮现出那个深夜,茯苓被人藏在此处黑暗,抬头时,温热的血液便滴落在脸上。 将他毒哑的人也许是母亲,也许是兄弟姐妹。 时书:“好可怕。” “涉及到权斗战争等事,个人的空间会被缩减到极小,这也是为什么经历过战争的人会有心理创伤。” 谢无炽手停在一只木盒,“找到了,走。” 从染坊司一路跑出来正是大街,病急乱投医,时书头一回如此困窘。得赖于这一个月各方助力,舒康府焕发出了新的生机,不少店铺开了门营业,只是条条框框有些多。 三个人一路走,看到路上挂的白布少了许多,门户打开,小吃摊铺和酒肆都开张,正有人把撤下许久的门帘重新挂上去。 时书遇到客栈就问:“能住人吗?” 谢无炽病气还未残余,许多老板一看便摆手:“对不起,住不了,好不容易瘴疠才除去,实在是接待不了。” 一路问,一路被拒。 时书颇为尴尬,谢无炽一句话不说。 “理解,理解,安全第一。”时书再奔向下一家,终于到了某间客栈,老板先听说已痊愈,近来细看后才道,“有一间偏僻屋子,你们不介意去住,一日五十文。” 时书:“谢谢哥,谢谢哥。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财源滚滚!” 进门果然见是一间荒废屋子,老板来洒扫之后,好歹铺出了一条舒舒服服的大炕。时书把茯苓甩了上去,他还哭着,双臂抱着膝盖一抽一抽。 谢无炽坐在长椅上,倒了杯茶水喝,满身风尘仆仆之气,但修长手指按在纸张上,将那两份账本翻看比对起来。 时书感觉,穿越来后的每一天,都没白活。 “哥。你要不吃点儿喝点儿?我觉得你特别虚弱。” 谢无炽:“好。” 时书扔下这俩,出了门去找到掌柜的:“能不能要只大浴桶。对了师傅,医药局那些药材上哪儿买?” “你要?医药局挨家挨户都发了,柜子里有,自己拿。”这老板正躺椅子上睡觉,一副死活无所谓的样子。 “谢谢啊。”不是这种老板,谁会收留他俩呢。 时书取出药,想到这些法子都有谢无炽的助力,心情不禁些微复杂。他和谢无炽反倒因丰鹿被排斥在这座城池之外。 回屋,茯苓哭累了睡着。谢无炽仍在看账本。小二进来将热水和药汤包倒在大浴桶内,倒完点头,时书道谢后他离开,嘎吱一声关上了门。 时书喊:“卷王。” 谢无炽手按在纸页:“嗯?” 时书:“进去坐着,再洗最后一次。” 谢无炽一催便起身,时书伸手把炕边的帘子拉上。他看见谢无炽宽衣解带,第一时间居然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直到谢无炽紧实的胸肌露出来,手拽着衣袍边角,袒开直至劲瘦的窄腹:“喜欢看吗?” “!!!” “………………” 时书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段时间帮忙照顾谢无炽的病体,以至淡化距离感和隐私空间,一转身往外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差点养成习惯。您请!我先回避。” 时书边走,背后谢无炽补充:“我没有介意你,请随便看。” “………………” 谁要看啊?这几天都看吐了。 时书:“你忙你的,我正好透透气。” 谢无炽:“一会儿还需要你帮忙,能不能不走?” 时书:“那就帮忙了再喊我。” 谢无炽:“时书。” “……” 时书听到水流被拨弄的声音,谢无炽应该解落衣裳进了药浴汤中,他声音好像也被房间内的水雾染的朦胧,直抵耳膜。 “刺青的图案,看清楚了吗?” 第35章 你想控制我吗? 时书原地怔了一下,后背倏地发麻:“你当我什么人?谢无炽。” “没看?” 时书:“我会趁人之危?我每次给你擦腿都闭着眼睛,开什么玩笑,别说刺青,连你那个都没看过。” 谢无炽淡淡道:“那可惜了,我以为你会看。” “奇奇怪怪,我是男人,为什么看你腿间。”时书说,“你还莫名其妙问我。你那淫纹对我有什么吸引力吗?” 听到水瓢落到水里,沉下去咕噜泛起了水泡。谢无炽在安静中垂下眼睫:“手疼。” “少爷哥。” 时书只好回去,迷离雾气中把手伸到浴桶里捞出水瓢,觑见谢无炽创伤叠加的掌心,“算了,看在你是个废人的份上,再照顾你一天。” 木桶是近日城中新制作的,木质边缘粗糙,支棱着小尖刺。直径过于宽阔,时书把袖子撩到了手肘的部分,托起他头发避免卡在上面。 第87章 时书手腕拗过去时,谢无炽在他手臂的红疹点了点:“你过敏了?” 时书:“……哦,你说这个?柴房潮湿,小动物乱爬,半夜睡觉被蜈蚣爬了。” 谢无炽垂眼:“这一个月你陪我来舒康府,受了不少罪。” “还好,也算增加了见闻。” 时书并不算特别坚强的人,更像少点什么,比如内耗或者对痛苦的感知度,把他甩到一个脏乱差的环境中,他能嘀嘀咕咕地活下来,纵然鸡飞狗跳。 “下午能不能吃顿好的,吃完饭,我要好好睡一觉,这段时间真的太累了。” 时书盘算起来:“从东都步行赶路过来,一到舒康府就遇到瘴疠,帮林太医切药熬药,一天起码照顾一百床病号。结果这儿刚好你又病了,天天盯着你醒不醒,伺候你穿衣吃饭的,还柴房里住了好些日子。” “仔细想想,我去,我也太厉害了吧!” 谢无炽手臂放在浴桶边缘,微笑:“确实厉害。” “一点小小的实力,我们男人都这样,心里有苦不说。” 时书还臭美上了。本身就长得十分白净俊秀,可以说是过目不忘般的俊美,他玩视频号,一个转身回头的视频点赞过几百万,运动系初恋白月光类型的帅哥。 这美滋滋的,少年感移除,唇红齿白十分养眼。 谢无炽注视着他,漆黑的眉梢下寂静,低下了视线。 时书一夸完自己,还有劲儿了,拿起水瓢往谢无炽身上泼。药汤飞溅到脸上,谢无炽侧过头去躲,汤再溅到挺直的鼻梁和睫毛。房间里气氛融洽,到底是谢无炽病好,时书总算没了先前给他淋药时上坟的心情,动作十分轻快。 再掬一瓢时,时书的手被谢无炽扣住:“够了。” 时书有一下没一下转着瓢:“又端上了,有距离感了,你躺着半死不活的时候可不这样。” 谢无炽一双漆黑的眼安静,目不转睛看时书,许是他眉眼本就清晰分明,目光便显得深而内敛,像一把能看透人心的剑。 虽然久病初愈,但身姿端正地坐在药汤中,肩身宽厚,天生上位者没求过人的姿态显露出来,又给人一种年纪轻轻掌权,让人后背发凉的威慑感。 时书头皮发麻:“怎么了?谢少爷?” 说实话,认识一两个月了,还觉得谢无炽非常地端着,非常,十分,极其。那看人跟看狗的眼神一点儿不改。 谢无炽说:“我在想一些事情。” 时书集中注意力:“我听听。” 谢无炽低头盯着水面:“没穿越前有人追我,刚才那几句轻佻的话也听过。不过当时完全没在意,换成了你说,好像感受并不相同。” “你果然是手机里一堆明星网红求你上的豪门哥!” 谢无炽:“也许。” 谢无炽家境优渥,想和他攀亲带故的人多,依仗美色千方百计牵线搭桥联系上他想卖身的也不少,偶尔在华灯初上,纸醉金迷的宴会上,遇到一两个看不懂眼色的人来搭讪,浑身包装精美像个礼盒,等待着被他挑选和开启。 他一直处于上位信手挑选的人,在灯红酒绿中垂眼审视,有一个见过几次面的别家少爷,性格轻佻地来了句:“谢总,你也真端着,干嘛这么有距离感?” 那个名字那时候,还不叫谢无炽。他目下无尘:“让开。” 后来,庄园的私人管家便叉掉那个名字,再也不让进入谢家的酒宴。一切都以他的喜好为最优先,众星捧月,无不追捧着他,他也养成了看狗一样挑三拣四的毛病。 谢无炽单手撑着下颌,回忆似乎正是几个月前,却有恍如隔世之感,不禁笑了。 时书仔细听:“讲讲都有哪些明星,我妈说不定看过他们演的电视剧。” “卖身有卖身的规矩,说不了。” “算了,我也不爱听这种八卦。”时书往谢无炽身上浇水。 “讲讲你,”谢无炽掠起眼,“有没有爱过谁。” 时书:“跟你说多少次了,我不懂。” 谢无炽:“很多人喜欢你?” 时书脸一下红了:“别乱说啊,就那样子吧。” “讲。” 时书:“反正,呃,有给我递情书的。小学就有,但那次太尴尬了,塞我书包被我妈看见了——补充前提条件,小学班主任是我妈学生。后来那小孩儿见我就躲,反正结果不是很好。” 破防把他拦路上狂哭,哭得小时书疯狂道歉,后来但凡看见一点儿别人喜欢他的苗头,时书立刻装不懂,好多次有人给他递情书送零食,尤其情人节之类的日子,时书转身就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阳光下少年狂奔。 他妈也不让他谈啊,纯纯为了保护同学。 时书白净耳朵变红:“还好,人都挺好的,但是爱上我没结果。” 谢无炽:“你不好奇?” 时书:“好奇什么?” 房间里十分安静,他和谢无炽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水波的纹路荡漾开,一层一层送到木桶的边缘。嗓音也在空气中泛起涟漪。 “爱。” 时书正透过药汤看瓢底的纹路:“没想过。” 谢无炽脸颊沾着水渍,目光从时书脸上看过去。检视时书那白净的耳廓,秀挺的鼻梁和骨感干净的脸部线条。时书专心盯着桶里,少年的骨骼十分清隽舒展,明朗至极。 第88章 谢无炽抬眼似乎想说什么,眼中有未尽之意,唇瓣轻微抿紧。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垂下了视线。 下午,时书躺床上睡觉,谢无炽买了一册草稿纸和一只墨炭,坐八仙桌前翻开两本账册,来回演算对账。 一直看到深夜万籁俱寂点起烛火。时书支棱着躺在炕上,片刻,身旁压下一份沉重,划过空气的冷风掠到鼻尖。 时书半睁开眼:“你的账本看完了?” 谢无炽道:“看完了,一本明,一本暗。记录了舒康府染坊司这十年分别从下辖安州、葵州、白城等州县每年运来的布帛数量,产出总数和仪宁花的斤数。明着的账是给朝廷的交代,届时让世子去六部一对就能得知;暗账上则记录着这十年贪污受贿的官员,上至‘内相’,三司使,下至督织监理,谁递了例俸给了好处,其中贪污的部分,居然比呈给宫里的还要多。” 时书一只手让茯苓抱着,侧过下巴:“这么严重?” “递给宫里的是御制,染坊司的人到底不敢明目张胆僭越,稍微更改了染料浓度和布帛,制造出的新品一律供奉给这些人。” 时书问:“是丰鹿主导吗?” 谢无炽:“嗯。染坊司归为宫廷御用,花钱养这批织女,但他却偷偷挪用皇家资产,满足一己之私欲。过分压榨民女民男,这才导致了淮南路的叛乱。” 时书眼前一亮:“如果递交上去告发,是不是就能治他的罪名了?” 谢无炽躺上了枕头:“难。” 时书翻身看他:“为什么?” “丰鹿胆子大到敢用染坊司的御制,那他一定也胆大到在御用的饮食出行各方面插了手。淮南路没兜住底,让我们发现了。可其他破绽难道没有?他依然稳如泰山。” 时书不解:“难道还不足以让他治罪?用皇帝的东西不都得死吗?” 谢无炽:“有的要死,有的看交情。这人若受宠,干什么也不会有事,满朝文武弹劾还能安然无恙。不是是非对错就能定下生死存亡。” 窗外漆黑,时书一手拍拍茯苓的背,对这些议论陌生,但是十分好奇:“那要怎么样?” “权斗其实还是人斗。人都自私,皇帝和丰鹿的利益一致,他还用得上丰鹿,有些事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账本只能算是抓到了错处,点燃燎原之火的引线,如果没有木柴堆积,这把火就烧不起来。” 月淡如冰,时书换只手枕着头,听谢无炽的声音。 时书刚困醒,声音软:“怎么样让木柴堆积?” 谢无炽静了一静:“挑拨离间玩弄人心。先造势,天下有倒丰鹿之势,陛下也有治他罪的心,那这本账册就足以发难了。目前还需要等待时机,一套完整的倒奸臣流程,需要朝廷清流官员首先发难,包括不限于御史台,监察,率先递交折子参与弹劾。一场弹劾要花到数十人上百人,而笼络这些官员需要无尽心力,当然最重要的是——说服皇帝。能精神控制皇帝就好,只是现在没有机会。” 听起来便是十分庞大的运作。时书忍不住看向了谢无炽:“在相南寺,你混进庙里出了那么大的力气,却感觉没着力。谢无炽,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这次奔波数百里来舒康府,吃了数不尽的苦头,他还险些病死,不知道又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精神控制,陌生带点恐怖的词。 时书拍了拍被子,睡了一下午,他现在半醒不醒,就和谢无炽闲聊起来:“精神控制是什么?” 茯苓在睡觉中打了个呼,一觉踢到了谢无炽。谢无炽并不喜欢小孩,将他脚推开。 “精神控制,就是让你臣服,听话,像条狗摇尾巴,想哭的时候笑,想笑时内心悲伤,把刀子交给对方捅你的伤口,一边被伤害一边还在说爱的东西。” 时书蹭着头看他:“这么厉害吗?” “对施控者厉害。对受控者,是地狱。” 黑暗中,谢无炽这几句话似也说得平平静静,没什么波澜起伏,像很正常的聊天对话。却让时书心里隐约拨弄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心理医生跟你说的?” 谢无炽平静道:“如果我跟你说,我在很长的时间,都被精神控制,你会怎么想?” 时书扭头,对这个词没有概念,听到这句话也模模糊糊:“嗯?” 大炕中间放置了一方矮桌,茯苓张开手脚睡在正中,时书和谢无炽睡在两头。窗外传来几声野猫的嚎叫,伴随着小动物夜行的窸窣声。 “谁控制你?” 谢无炽:“他们不重要了。” 困意朦胧,时书听到耳朵旁清晰的声音。 “时书。” “嗯?” “你想控制我吗?” 谢无炽嗓音轻散,好像靠在他耳畔说话。 时书困迷迷的,不在状况:“我为什么要控制你?什么控制?我听不明白。” 耳边安静片刻,黑夜落花流水,谢无炽眼瞳中倒映着点点斑斓,一只手按在床榻,放轻旋回被铺的动静,那阵声音很轻,消融于夜色当中。 “没什么。” 时书接下来几天暂留客栈修养,等谢无炽身体恢复健康,才给曾兴修递去了消息,让他备一辆马车准备回东都。 谢无炽养病不便出行,时书便三天两头往外跑,很晚才回来。 第89章 走的当天,林养春得知此事赶来送行,顺手递给谢无炽一封书信:“裴文卿寄医药局给你的书信,前几天一直没消息,我以为你俩病死了。” 时书正拎着大包小包从门内出来,听闻惊讶:“裴文卿给他的,不是给我的?” 林养春:“你们不是亲兄弟?有话想必一起说了。” “……” 谢无炽将信展开,时书探头:“上面写了什么?” 谢无炽:“你很好奇吗?这么着急。” 时书还不解了:“我和裴文卿是朋友,好奇有哪儿不对?” 谢无炽眸色淡漠,折叠书信递给他:“自己看。” 时书夹着纸张读了一遍,小楷字迹工整,但竖排繁体稍有难度,时书辨认出几句便塞给他:“有点费眼,你翻译翻译。” 谢无炽:“问你怎么样,身份健康否,百般关心。还让回程时路过长阳县,找一个人,帮他拿个东西。” “就这几句?已阅。”时书露出朗笑,晃了晃手里的一大堆礼盒,“他还惦记我呢,我也给他和楚恒买了东都特产,谢无炽你看怎么样,有人参养荣丸,还有——” 谢无炽转身让他扑了个空:“不看。” “——怎么了谢无炽?” 鼻尖谢无炽身上的淡淡药味拂过,时书觉得谢无炽嗓音略为冷淡:“我哪里得罪你了?” 时书小跑两步,拎着东西上了马车,带茯苓一起回东都。清晨,草木散发幽香,枝头带着露水气味。 “嘎吱嘎吱——”马车的轮子转动,压在泥土石路上,驶离了这座大病初愈的城池,一路上都是修生养息的开垦修建之貌,时不时运送木头、砖石,人来人往,挖坑埋土。 一路上晴空艳阳,树梢拂过马车的顶篷,时书坐在前方的横板欣赏沿途秀丽风景,眼前是青山隐隐水迢迢,一副清丽的景象。 不少农舍门口贴着图画,时书跳下马车揭落一张,仔细辨认:“五世子?这是把楚惟当作此次驱逐瘴疠的神明了?但他压根儿就没来舒康城。” 谢无炽背靠摇摇晃晃的马车横梁,头发被风吹得散开几缕,手拿一支笔:“五世子协调各州府运来药材,令行禁止,驻守舒康府的淮西军也听从指令,他当然有功。” 时书:“不是你建议的?” “他有权力,能调度,功劳最大。” 谢无炽眉眼平静,低头用炭笔在日记上补写,被风吹过便用手按住翻飞的纸张。 时书:“能不能不补日记,跟我聊天?” 谢无炽:“我偶尔不聊天。” 时书凑近看他:“怎么了?这几天你都心情不太好?我哪里惹你了?” 谢无炽:“没有。” 时书:“你——行吧,我可问过了啊!你要是偷偷生闷气,憋得心里不舒服,我也不会哄你了。” 谢无炽眉头似有轻微的陡起,神色十分清冷:“不用。” 他拿出了账本再次盘查,同时也在纸页上写着什么。时书坐马车上太无聊了,忍不住伸手去拽他的笔记本,还要看他写的日记。谢无炽也没说不让看,但时书看不懂也不还给他,僵持了一会儿。 谢无炽:“不看便还给我。” 他身影很高,时书本来就坐在马车的横板上,为了避免被他拿走纸张往后倾,谢无炽忽然站起身来,向他覆下身,影子霎时落到了眼眸里。 时书眨了眨眼,忽然感觉这个姿势很熟悉。他就走神这会儿,谢无炽从他指间抽走了本子。 ……时书恍惚又想起了那晚的吻,脸色一顿。忘不掉了,只要一看到谢无炽就能想起来他压着自己的吻,但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时书捏捏鼻尖:“谢无炽,才发现有个重要的事还没问你。” 谢无炽:“怎么了?” 时书:“那天晚上,你亲了我好久,没忘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吃醋哥,无耻哥爱上以后会很多小情绪 “精神控制,就是让你臣服,听话,像条狗摇尾巴,想哭的时候笑,想笑时内心悲伤,把刀子交给对方捅你的伤口,一边被伤害一边还在说爱的东西。” 前面无耻哥说:我自尊心高,不愿意被人支配。 结合一下食用,无耻哥是有故事的。 第36章 哄上了 谢无炽,“没忘,我恰好也想跟你说,那晚上我头晕得厉害,一时犯病没了分寸,碰你是我不对。你需要道歉我可以马上跟你说。” “………………” 时书等着后续,等了一会儿:“没了?” 谢无炽:“你还想听什么?” 我还想听什么?什么叫我还想听什么?时书瞬间觉得攻守之势异也,这几天他一直觉得怪怪的,谢无炽那舌头还在他嘴里钻一样,很难忽视。弄得他一见谢无炽就尴尬,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无炽:“这三天你不爱待在客栈,往外跑,是不是一看见我的脸便浮想联翩,为了躲我出去?如果存在这个误会那我就纠正好了,我不喜欢你。” 时书:“………………” “………………” 正“喝喝!”驱赶马匹的车夫听到动静看向他俩。 时书:“………………” 看什么? 时书忙把脸挪开:“行,知道了,这事儿既然是意外那就不提了。” 第90章 真奇怪,亲成那样就这啊? 老实说时书还在想,虽然谢无炽也是个男的,如果当时他处于一个神智不清的状况,而自己恰好是他身旁唯一的人类。他不得已挽着自己亲了几口,由于这个时间太长—— 有没有对谢无炽造成心理阴影? 毕竟大家不是男同却不得已狂吻,肯定都受害者。这什么意思呢?没事人似的,弄得时书反倒心里有口气抒发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啊? 时书想着想着还嘀咕上了:“不喜欢我?我在你面前开屏过?还是我这样揣测过你?” 越想越敏感:“哎,谢无炽,什么意思啊!我求你喜欢我了?你说清楚。” “说清楚!你不会以为我觉得你喜欢我吧?靠,你好装,你是什么了不起的男人吗?我都说我恐同了,不需要男的喜欢我!你还这样揣测我。” “喂!谢无炽,说话!” “………………” 时书叽叽喳喳,谢无炽在这声音中抚平了纸张写日记,马车驶过高高矮矮的树林和大道,沿官府路线往东都方向而去,惊起了绿叶林间的一只只飞鸟。 由于收到裴文卿的书信,折中取道先去一趟长阳县。 阳光透过树梢落下斑斑光芒,映在时书秀挺的鼻梁,懒懒地打着盹儿,不知走到哪里,时书忽然听到一阵“刷刷刷”水流冲刷两岸的动静。 “什么动静,我看看。” 谢无炽抬起头,视线跟随在少年身上。 时书摇摇晃晃从马车上站起身,跳下车,一路朝声音来源的飘渺竹海中跑去,站在悬崖。 眼前一条雪白大河滚滚流去,两岸石灰色的陡峭石壁,蚂蚁一样的人聚集在隘口水流频急之处,有人递去沙包,搬运石头,摸索河谷,被流水冲刷得五官扭曲,将堵塞河流的河流泥沙搬运递出河流。 而在壮丁和役夫之外,则停了两三艘朱红桅杆的官船,手持皮鞭的官府太监和衙役鹰犬一样盯着这群苦役,一旦有人偷懒便发出尖锐的狂叫,将鞭子狠狠地甩出去。 时书:“好险峻的河流……这些人……在干什么?” 谢无炽从背后走上前来:“这条河,便是罪恶之源白鹭河。” 时书问:“疏浚水道,转运御用布帛的白鹭河?” 谢无炽嗯了一声:“这次造反百姓主力军生事之处。安州的百姓被绑在这数条水网服役快十年,造反之后,索性将辛辛苦苦挖出的石头泥沙全倒回了河中,以致于白鹭河再次堵塞。” 谢无炽眸仁中倒映流水,忍不住微笑。 时书:“那岂不是努力白费,从头开始?” “有什么不好吗?”谢无炽淡淡道,“疼痛堆积到一定程度不会成为懦夫,只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的屠户。这是人类的伟大之处,绝境求生。” 时书:“他们反叛,确实是对的。” 河流中奔走的面孔不少有年轻人,时书心情复杂:“他们是父母,孩子,哥哥和弟弟。” “继续下去好了,愤怒凝成的火焰刚玉石俱焚粉身碎骨,但大景这个体型庞大的怪物,还在酝酿新的仇恨。” 谢无炽摘下一片树叶,扔到河流中,随水波清流飞速远离了:“也许有一天,人怨沸腾,这个怪物就像气球一样承受不住爆炸了。” 时书看到水流中有人膝盖打滑被水流冲走,一把手拽着岩边石块站起身,五根手指磨得鲜血淋漓。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时书转过身去,久病之中的舒康府城被他和谢无炽甩在背后,群山绿水的怀抱之间不动如山,刚走出瘴疠的困厄,宛如地狱十八层的鬼门关。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从白鹭河顺流而下,遇到一条松河交界处往下,再走二十里走,便能看见长阳县的界碑。 长阳县不属于舒康府,而属于韶兴府境内,接近东都腹心有军队驻守,因此并未受到此次民叛波及。马车一路沿着平坦大道走过时,两岸皆是沿水流居住的百姓,灰墙白瓦,小桥流水,一派其民也淳淳的安乐景象。 时书一个翻身从马车上坐直:“我们来这儿,帮裴文卿拿什么东西?” 谢无炽:“没明说,只让拿着那封信找长阳县鹤洞书院的许寿纯。” “许寿纯又是谁?” 谢无炽背靠马车的横梁,恰好傍晚,夕阳余晖落在他的睫梢:“‘新学’领袖裴植同年登科的老友,继他被鸣凤司陷害后新一届的‘新学’领袖,和曹望等名声在外的大学士聚众在鹤洞书院讲学,闲云野鹤,仙风道骨,读书人中闻名遐迩。” 时书看他:“那就是个大人物了?” 谢无炽神色似有思索:“当然。” 马车驶入长阳县内。长阳县虽名曰县,但却是韶兴府府衙置所,在整个大景都算富饶肥沃之处。果然一进城内市集攘攘,人声煊赫,商业繁荣只稍逊色于东都。 眼下正赶上快到七夕,城中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红线节,不少人家的门口都悬挂上了崭新的裱纸,一路走去韶兴府城在闹市中扎起的草台班子,左右堆叠了五颜六色的纸制彩灯,有兔子狐狸福禄寿,红色,绿色,蓝色,一群人正用竹竿敲敲打打将一副巨大的架子搭建起来。 时书眼睛放光:“谢无炽,好热闹的州府!” 第91章 大景民风称得上开放,对于女子约束不多,眼下又是七夕红线节,时书一路走见到不少衣着鲜艳漂亮的女孩子挤在一起笑嘻嘻,还有人大着胆子往他身上扔花。 时书被花砸的直躲:“好多漂亮女生。” 谢无炽:“开心吗。” “……” 时书怀里砸了一支香喷喷的美人蕉,便往谢无炽背后躲藏:“还是受不了了,怎么都看着我。” 掷果盈车,香风扑鼻,时书红着脸走到楼台下时,忽然头顶“彭!”了一声,有个顶窗户的钩子掉下来一下砸到他的头顶。 时书捂着头:“好痛,谁啊?” 还没抬头,时书便听见周围的哄笑:“好俊美的男子,这是被红线夫人赐福了,要做今年第一个成亲的人呢。” “红线夫人好眼力,人群中一砸就砸中个白白净净的俏郎君。” “小子,还不快上去?瞧你恰好风华正茂的年纪,被红线夫人的缠头碰上,今年指定能生个白白胖胖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人儿!” “…………” 谁?什么?时书抱着头一阵乱窜,周围便有人来拉扯他的手臂,往那楼阁上牵过去,时书顿时有种大学生被强行说媒的感觉。 时书边被拉扯边回头:“谢无炽救救我!” 谢无炽早被潮水一样的人流给拦在外,他面无表情看时书被红衣裳的杂役拉上缠着红花的楼台,椅子里一位穿大红衣服的媒婆,被韶兴府当地人称为“红线夫人”,看见时书乐得合不拢嘴。 “八辈子没见过这么白净俊秀的后生了呵哈哈哈哈啊哈哈……”红线夫人的大手拍着膝盖。 “……”时书有种家庭聚餐被抓上去表演节目的惶恐感,“你们要干什么?我只是路过,喂!没有要说媒成亲的意思!” 红线夫人道:“这后生不要怕,讨个彩头嘛!成家了没有?” 时书:“……没,没有。” “确实一看就是个童子鸡,鲜鲜嫩嫩得很呢。这腰还挺有力,要是和他成家也是美事一桩啊!”逗得楼下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 “我们韶兴府啊,女儿都比男人强。别人是千金大小姐抛绣球,咱们这儿是俊俏后生抛绣球。喏,你看这楼台下有哪个喜欢的,就把绣球抛给她,我替你们说媒,保管今天见面,半个月成婚,再十个月就抱孩子了!” 时书真要疯了:“谁跟你们抱孩子。” 那个红绣球还真递给了他,红线夫人道:“扔啊,快扔!这台下的姑娘婶婶都等着呢!”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哄笑,时书丢下绣球转身要走,被一群看热闹笑嘻嘻的人堵了回来:“扔啊!乱扔都行!不扔不让你走了!” 时间耗着,时书眼前一张张招惹喜气红彤彤的脸,时书心想:“这韶兴府刚来就给人这么大惊喜啊!” 被闹得没办法,定睛往人山人海的楼台下看,谢无炽一身颀长的白衣站在人群中,一只袖子让茯苓牵着,身上一股高雅傲慢之感,脸上没什么情绪,漆黑的眼珠一瞬不转地盯着时书。 红线夫人催促:“快啊!都等着呢,还没挑到喜欢的?” 时书:“别催,我挑到了!” 时书脚踩到横杆把绣球猛地往下一掷,翻着横栏纵身跳下了楼台,踩摇摇晃晃的杆,三两下,跳到了人潮的头顶上。 “让开,我跳了啊!” 人群分开一道水潮,时书往前一扑恰好跳到谢无炽怀里。随后,拽着他分开人群狂奔:“好恐怖,快走快走快走!强抢民男了!” 背后涌动的人潮中,有人问:“绣球呢?” “谁接住了?” “操! “怎么是个男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吃瓜路人:操!怎么是个男的! 吃瓜路人:男的要怎么生小孩! 吃瓜路人:红线夫人的绣球,扔了包灵,包夫妻的! 吃瓜路人:服了你们男同! 暗爽哥又要暗爽了,以后的小书包再惹无耻哥生气,就会被摁着狠狠gan,然后问他,开心吗? *翩翩到心忧炭贱愿天寒这三句都是白居易的 第37章 男色伺候 “红线夫人这绣球百试百灵!我快三十了还没成亲,就指望这个,怎么被男的抢了?” “我抢都抢不到!” “你们男人不许抢绣球!再抢男的搞男的!” “哎,他俩怎么带球跑了!” “……” 嘈杂的声响随着风一起刮到耳朵后,时书拉着谢无炽一阵狂奔,离开了看台拥堵的人群,来到人烟稀疏些的街口。 “呼呼呼——”时书撑着膝盖,“怎么眨个眼的功夫险些结婚了?” 谢无炽松开被他拉扯的手臂,瘦削分明的手上红色缨络飘舞,球体红绸晃了晃,恰好是时书扔下来那只绣球。 时书随口道:“幸好你接住了,换成别人,还有些说不清。” 谢无炽淡淡道:“换成我,就能说清了?” “是啊,男的还是方便。走吧,这地方好热闹。”时书转过身去,“绣球也没用,看还回去或者扔了。” 谢无炽收了绣球:“难得有一次这样的奇遇,留着好了。” 马车夫在原地等待,正要去找个客栈休息。时书没太在意绣球的事:“快走,我怕人追上来,这些起哄的简直是魔鬼。” 第92章 说不定真把他往绣阁中一扔,换身红衣裳跟人成了亲,时书不愿意,他还是黄花大男孩呢。 正准备驱赶马车夫走,没成想背后传来一阵声音。 “二位留步。” 两位身高绰约的翩翩贵公子,暮色中一身制服绸缎,成色名贵华丽,浑身上下有高贵出尘的气息,被风吹起了白净宽袍大袖,正朝他俩走了过来。 时书一下子定在原地:“难道是来讨要绣球的?好小气,这下纪念物也没了。” 谢无炽看了看他,不语。 二人稍微年长的抬手行礼:“在下许珩门,二位可是姓谢?” 时书:“你们是谁?” “哦,还真是,”许珩门笑如三春暖阳,“二位拿着裴文卿的书信来鹤洞书院找人,许寿纯正是家父,这是家弟,许珩风。” 时书:“原来是你父亲,这么巧!” 许珩门道:“哈哈哈,方才经过绣阁见兄台被拉扯上去,容貌不俗,再看到还有一位兄弟,就斗胆前来问了。家父近日正在闭关修心当中,请二位也暂留两日。跋山涉水路途不易,现在就由在下来照顾二位。” 这翩翩贵公子,转过身,“吃饭了吗?恰好在河上预订了画舫,二位请。” 时书看谢无炽:“可以搂席,去不去?” 时书说完,年纪稍轻一些的许珩风柳眉高抬,看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眉眼中似乎有鄙薄之意,但又不得不接待。 时书收到视线,不保证是不是误解,捏了下耳垂先当没看见。 谢无炽步履已动:“去吧。” 许珩门到路旁拍了拍手,立刻有好些仆从蹑手蹑脚上来,他吩咐:“把二位贵客的行李先送去书院。” 说完,清雅地笑着回头:“二位来得正巧,现在是七夕红线节,长阳的风俗便是男女夜间于醪水旁相会,一起放花灯烛火,看夜间烟花。近日十分热闹,二位也可以一道观赏。” 谢无炽道:“醪水河,便是尊父年轻时醉卧船上饮酒,醒来见醪糟酒全倒入了河中,风雅秀丽,将整条河改名为了醪水的河?” 许珩门:“正是。” 时书十分惊讶:“你爹倒杯酒,整条河流的名字都改了?我去!” 许珩门浅浅一笑,许珩风捂着脸一嗤,又露出看乡下人的表情。 谢无炽道:“长阳许氏,百代儒宗。整个长阳县土地大部分为许家所有,别说一条河,名满天下的祁鸣山也不过是许氏的后花园。历代先祖多入馆阁,这二位兄弟的祖父是仁帝朝宰相。” 许珩门一收折扇,掩着下巴浅笑:“阁下言重了,诗书传家,为大景候命罢了。” 时书:“牛……” 暮色四合,许珩风沉不住气,将时书和谢无炽上下打量:“我听说除了上次的相南寺夜变,这次舒康府驱瘟也有二位的功劳?” 时书把舞台让给卷王:“都是我哥干的。” 谢无炽:“功劳很小,仰赖诸位大人助力。” 许珩风再仔仔细细地瞧他:“难怪我爹答应见你,有点小聪明。不过我还听说你们两兄弟都没参加科考,没有功名在身,只不过是山间野寺还俗的僧人,在东都靠一张嘴游荡找饭吃,是不是?” 时书目光转向了他。 这许珩风说话过于高高在上,时书察觉到了,瞬间不爽:“你呢,你有功名?” 许珩风抬着下巴:“长阳双杰,我和哥哥十三岁就中了童生,只不过父亲认为年纪太小,不要太显露锋芒,让过两年再入京科考。” 时书心悦诚服:“好吧,算你厉害。” 谢无炽侧头看他,时书一脸坦然。 许珩风安静片刻,眉眼恢复傲慢。 许珩门斥他:“懂些礼数,去周家画舫看菜备齐了没有。” “知道了。”许珩风一挥袖子,坐上轿子让人抬着离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越过屋檐相接的街区,一条宽阔大河潺潺地流经石板后,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浮光跃金,灯影乱晃,船夫们一个跃起跳到了船上,乌篷船荡开了水流。 乌云一样叠加的密密麻麻的船楼之中,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的一只鸳鸯船,便是韶兴府最负盛名的周家画舫,眼见那船身扎满了灯笼彩头,人影晃动,时不时传来丝竹管弦的歌吹声。不少人在河边直着脖子,以看清那画舫上的一位美人为荣耀。 许珩门一到,立刻有高级奴才连忙来迎接。 时书悄悄拽谢无炽的袖子:“土狗又进城了。” “古代版高级会所,自如就好。” 时书:“会所?赢了会所嫩模,输了……什么,会所?你经常去吗?” 谢无炽:“谈事情,偶尔去。” 时书上下一瞟谢无炽:“很难相信你干干净净。” 谢无炽:“要检查么?” 时书:“我怎么检查?” 前方许珩门回来了,笑着道:“二位,请。” 上船摇摇晃晃驶到画舫旁,灯光快亮瞎了眼,几位奴仆站在那专门将人迎接上船头。 时书:“前几天还在舒康府,现在就来了这,落差真大。” 门口,响起一阵娇滴滴的柔美声音。 “大少爷,总算来了,奴家等你好长时间。” 门内走出位身姿袅袅婷婷的美人,妩媚妖娆,摇着扇子走到船头看见同行的时书,雪白柔荑一下拉上了他的手腕:“哎哟,哪儿来的小官人?生的这么白净,你平时不会擦粉吧?” 第93章 时书脑子一空,猛地抽开手,差点发出喊叫:“别别别,别别别,别碰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啊哈哈哈……”美人摇着扇子笑了,似乎逗弄他很愉快。 许珩门回头望来,似笑非笑。 美人:“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是大少爷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再伸手还未抓到,被谢无炽挡回去:“僧人出身,不近女色,还请见谅。” “哟,和尚呢?”美人一笑,扭过身走了。许珩门正色收起折扇:“二位请坐,这个位置观看夜间景色最好。” 说完许珩门便去了美人当中,一群穿花蝴蝶围上来和他说话,时书擦着手要晕倒了:“干什么,干什么上来就牵人,我手背沾上胭脂了,好讨厌的感觉……” 谢无炽取出手帕沾上温水,牵他手一点一点擦去脂粉:“你太乖了。” 时书脑子里蹭一下想起那晚,但犹豫之后没有躲开:“什么乖?” 谢无炽:“你猜我和你一起上船,她为什么牵了你,而不是牵我?” 时书:“为什么?” 谢无炽:“你长得像只小雏鸟,生涩单纯。这些人最会看人下菜碟,第一个作弄你。” 时书后背发麻:“那怎么才能不生涩?” 谢无炽:“不说对不起,尤其别人犯错时。” “……知道了,”时书嘀咕,“你长得也很不好惹吧?” 擦干净了手,夜风吹到甲板激起爽快之感,后厨问菜的许珩风踩着踏板上了船。谢无炽收起帕子,面无情绪:“这两位公子,摆明了要考察人。” 时书:“啊?考察什么人?” “他觉得比你位高一等,考察你的人品,言行,智力,看你有没有资格为他所用。”谢无炽端起一杯茶,“真年轻,手段拙劣青涩。” 时书:“怎么办才不会被看轻?” 谢无炽:“自傲的人,怎么都会看轻你。你自处就好。” “当当当——”只听见大钟撞了三声,奴役们手捧食盒鱼贯而入,将菜品一份一份呈上了桌,一边揭开倒扣的碗盖一边介绍:“这佛跳墙采用南海运来最名贵的鲍鱼,鱼胶,胶东运来的海参经过数天炖煮而成。盛放的瓷器乃是天下第一名窑出产的天青釉葵花洗,诸位贵客请用?” 许珩门摇着折扇,笑着道:“请。” 时书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 名声倒是震住时书了,但谢无炽神色如常平静如水,毫无被施加恩荣的惊喜或者谄媚。 时书小声:“感觉……这手艺不如我妈。” 再揭开一只雪白的瓷盖:“人参炖鸡,长白山百年人参,乌鸡更是精挑细选,汤中还添加了松茸党参黄芪专补气血,喝一口能把你脸色调理得红润滋补年轻十岁!” 许珩门:“二位请用。” 时书夹了鸡腿,许珩风又自然而然地流露着傲慢。 时书:“怎么了?这鸡腿你要吃吗?” 老板道:“这位小公子有所不知,这鸡汤才大补品呢,至于专吃鸡肉,就有些得不偿失啦!” 时书:“所以鸡腿可不可以吃?” 老板说:“当然也是可以。” 时书低头咬鸡腿,谢无炽也夹了块鸡肉。 许珩风打了个呵欠,许珩门面露微笑,片刻后拍了拍手:“叫南风带几个人过来。” 时书一路舟车劳顿确实有些饿,低头大吃大喝片刻之后,门帘子被掀开,先走出一双赤着的脚踝,接着便是几位衣衫极度单薄的年轻男子。 有的腰肢纤细弱柳扶风,有的体型雄壮身材挺拔,还有清冷美男,高雅少爷,一溜地微笑着从门内走上来,见许珩门使出一个眼色,便笑着蹑足走到了谢无炽和时书的身旁,半蹲下身,绽放出笑容拿起酒杯。 “小郎君,长得真面熟,好像上辈子见过似的~” “要喝吗?今晚怎么样都可以哦~” “你的衣裳哪里买的?看着真热,你摸摸我的腰腹,特别清凉。” 那人说着,敞开了衣摆,露出白皙的锁骨。 时书脑子里响起警报的尖鸣。 眼前一黑,几乎栽倒:“——这是在干什么!” 比谢无炽更骚的男人出现了! 许珩门道:“二位僧人出身不近女色,我自然是明白的。叫来几位少爷们,陪二位喝酒,不用拘束。要是有看得顺眼的,今晚叫去陪寝,玩开心了最好。” “……………………” 时书转头看谢无炽,谢无炽脸上依然没什么情绪,仿佛是见惯了风月场面,垂下眉眼敛住情绪。 果然,看人像看狗就是好,这些少爷只敢和谢无炽说话,不敢靠的太近。 时书面露惊悚,道:“我,我,我……” 许珩门以为他挑不出来了,大方道:“要是都看上了,今晚全叫去陪寝,也是方便的。二位来了长阳,一定要玩得尽兴。”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书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好多男同……这里,是地狱吗? 无耻哥要生气了。 第38章 约会 “公子长得好生俊美……” “就陪小人喝一杯吧?嗯?” 眼前这一张张涂脂抹粉的脸,千娇百媚,一看便是经常伺候人,对于男欢女爱十分娴熟擅长,同时也随意轻浮到了极点,有人伸出一只手扒拉时书的腰带扣子,一圈一圈打转,抛媚眼充满了性暗示。 第94章 “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啊?” “公子要是喜欢鲁莽的,这里自然有鲁莽的,雄壮高大,浑身的腱子肉,长得也跟个硬朗结实的武松似的。” “公子要是喜欢柔媚的,这里也有,不仅后门保养的好,连一双手都白白嫩嫩宛若无骨,保证让公子不虚此行~” 童子鸡时书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魂飞魄散中,空间被入侵感让时书头皮发麻,左右为男孤立无援中,慌不择路往谢无炽身上爬,边爬边叫。 “卧槽卧槽,别这样,兄弟别这样!我不喜欢男的。” “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我没兴趣,请你找别人谢谢,别摸我!” “啊!” 时书猝不及防被捏了把后背,一头撞进了谢无炽的怀里,撞得眼冒金星,耳颈震悚。 真的好恐怖,在现代时书跟女孩子说句话都脸红,更别提一群色狼了。时书羞耻得往谢无炽身上乱扒拉,规矩严谨一丝不苟的衣襟被时书撕扯得乱七八糟,他一手圈护住了时书。 而周围见清纯少年被风月老手逗成这样,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甲板上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真有意思,还是年纪小的招人疼。” “呵呵呵,耳朵红得跟辣椒一样,像只受惊的兔子。” “没出息,没见过女人,还没见过男人。” “……” 许珩门摇着扇子面带浅笑,许珩风则倒在椅子里让人按着肩颈,满脸放松愉快的表情:“二位不必如此矜持,自便就好。” “铿——”谢无炽扔下了手里的酒杯,目光慢慢地将这些人看了一圈。 “二位公子今晚很无聊吗?” 拨开攀附在时书后背的手,谢无炽站了起身,眼下正是灯火阑珊、五彩斑斓,谢无炽身上也被河灯的光芒照得通明,眉眼隐隐绰绰。 谢无炽左右将画舫一打量,道:“某和弟弟出身山间野寺,寺中遭了兵燹才逃命相南寺,偶有机会成为世子府的幕僚。在此之前某和弟弟不过守着枯庙日日担水打柴,礼佛诵经,略微认得几个字,对于风月清雅却是一点儿也不明白。” 时书:“是啊,我不喜欢。” 至于谢无炽有性瘾,亲人时恨不得把人给吃了,但在外人面前,谢无炽永远冰清玉洁光风霁月。 许珩门听出弦外之意:“哦,谢兄是嫌弃佳人?” 谢无炽:“只是无意此道,但又不想拂了公子的兴致,这样,”他踏着木板走了一圈,“这画舫视野开阔,将对面的绣阁尽收眼底。” 许珩门:“谢兄想去对面观景?” 谢无炽说:“否,绣阁与画舫相距百步之遥,檐角悬着一只风铃,取弓箭来,我射中这只风铃给公子取乐。” 许珩门笑意一下停在脸上。 时书眨了眼,盯着谢无炽: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周围的人也都有些震惊,如此良辰美景居然有人想射箭,许珩风更是品出异样面露怪色:“长阳许氏,鹤洞书院,向来是文人圣地,你居然要在这里射箭习武?敢是在羞辱……” “好好好。”许珩门笑声盖过了弟弟的声响,“取那把三石的牛角弓来!让谢兄玩得畅快!” “哥!” “少说话!让你去你就去!” 许珩风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不出片刻有人取来了弓箭,通体乌黑油润,弓身坚硬如铁。谢无炽走到人群中间分开的开阔处,一身衣袍被夜风吹拂,凛冽寒冷。他垂眼不疾不徐往拇指戴上一枚玉韘,沐在夜色中一身洗练利落,将衣袖扎得紧致劲悍。 时书摸到谢无炽身旁:“你还会射箭啊?” 谢无炽:“和现代弓箭有差别,但大差不差。” “要是没射中怎么办?” “你和我一起丢人。” “……” 时书“哎?”了声,只好走到甲板上观察射程之间的距离。这里有打赌不少看客都涌来看热闹,将时书也挤到一旁去了,耳朵里听到一些议论。 “与许家公子同游醪水,竟然不是吟诗作对赏玩风月,而是动刀动枪逞凶斗能,这摆明了给诗书传家的许氏打脸啊!” “嘲讽书生无用吧?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居然在许家的地盘上撒野!” “百步之远,如果能射中,这不是神射手吗?” 时书摘了片景观树上的树叶叼着,目不转睛见谢无炽站到了划定的区域内,将那把牛角弓拉满。 时书看着谢无炽有力的大手,莫名其妙,老想起他掐自己的下颌,时缓时疾,掌心的茧子和触感。 现在,这双手拈了一支箭搭在弓上,看姿态便十分娴熟精练。沉重的弓箭发出绷紧的声响,随后成为一张满月似的弓箭。谢无炽射箭姿势是现代方式,和古代捏箭式与蒙古式有差异,身姿挺拔端正,玉韘卡着漆黑油亮的箭羽倏地松开之后,箭镞划破气流“嗖”地穿过百步之外,划出一道尖锐的银光—— 黑夜中箭羽转瞬即逝,一双双睁大的眼睛追逐。 时书死死盯着绣阁之下,片刻,摇晃的风铃像鸟一样扑腾着坠落! ——中! 人群寂静,许家二位少爷面色尴尬,从刚才起便平静了许多。 一片安静中,时书大声鼓掌:“帅啊!帅!射得好!射得好!” 谢无炽,你真搞得燃起来了! 第95章 他夸赞之后,人群中才陆陆续续爆发出呼声:“好!射得好!” “弯弓射月,箭无虚发!” 赞不绝口的声音,刚才那群男少爷还不敢赞,直到见许珩门面色在尴尬后露出了微笑:“谢兄,好膂力!” 谢无炽将弓交还一旁的侍从,平静地道:“实是不解风月,空有蛮力,为二位助兴。还请不要再戏弄家弟,他年纪尚小,不懂场面。” “是是是,”许珩门脸色恭敬了不少,“是在下失了礼数,不该以金银美色揣度二位,请坐请坐。如此强力,真令人心生敬仰。” 许珩风向少爷们甩个眼刀:“什么眼力见儿,你们还不下去?!” 少爷们穿花蝴蝶一样来,又穿花蝴蝶一样离开,走时莺莺燕燕香风扑鼻,对谢无炽露出恨不得扒了衣服的目光。 “这膂力,这腰身……我都不敢想啊……” “看把你馋的!” “要是能和他睡一觉,死都值了。” 时书:“……” 果然,性张力只对骚货有魅力,对我们直男就毫无。 时书回到座位,谢无炽也拉开椅子落了座。约莫是弓弩沉重得厉害,又或这箭挑起了他的胜负欲,让他兴奋到身上似有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 许珩门神色正经了:“二位,今晚这画舫包了通宵,但请自便观赏就好不用客气。待我回去就询问家父见面之期。” 谢无炽:“多谢二位。” 这二位少爷不再聒噪他俩,两道身影转开,自己去和一群文人吟风弄月。不远处,似乎到了夜里说媒的时刻,有人鼓瑟吹笙敲锣打鼓,吸引着众人的视线。 画舫上凉风徐徐,时书夹起一块海参咬了口,语气极度夸赞:“怎么变好吃了!” 谢无炽整理袖子:“哪里变好吃了?” “就是突然变得十分名贵了。谢无炽,要是没有你,我能吃上这周家画舫的海参吗?”时书边吃边鼓掌,“幸亏有你,我简直是你的废物对照组。” 眼前谢无炽正在看指间的勒痕,说了句“还是好久没练了”,听到这句话倏地抬起头,沉静的漆目看着时书。 时书:“你看我干什么?” “名贵,”谢无炽道,“那别吃了。” 时书“啊?”了声,就被谢无炽拽着领子拎了起来,不待在画舫,而是朝画舫底下的小舟走了过去。 时书双手扑腾:“你干什么?” 谢无炽:“长阳县的红线节,是大景一大盛事。乌篷船,莲藕乡,雄黄酒,梭子蟹,还有夜间说媒和社戏,来都来了下去看看。” 时书想起了茯苓:“意思是我俩饭局结束,出来玩儿了?那岂不是茯苓一个人在书院的屋子里待着。” 谢无炽:“小孩子睡眠多,刚在马车上就打瞌睡,现在肯定睡了。” “哦?真是这样吗?” 时书跟在谢无炽背后,谢无炽的衣袍快被水打湿了,询问一条窄窄的船,这种盛事价格都要得很高了,也几乎没有讲价。谢无炽道:“上去吧。” 时书跳上船,没站稳,又往谢无炽身上抱。 谢无炽扶他站稳:“平时对我那么厉害,刚才被几个少爷揩油,却羞得不敢说话,只敢乱窜。” 时书一下睁大眼:“什么啊!他们都笑眯眯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想踹没好意思踹。” 谢无炽:“所以不是什么人都能碰你?” 时书:“当然不是了。” “最好永远这样。”谢无炽沉声。 船上捎着许多的醪糟清酒,和其他的酒,还有煮好的毛豆花生,豆腐干,鸭脖等小菜。点着一盏暗灯摇摇晃晃,篙子一点,船身便轻巧地向那说媒的绣阁滑了过去。 时书坐下后,忍不住躺下了,心情倒也畅快,忍不住倒了几杯醪酒:“来,陪你喝几杯。” 第39章 刺青上已修第二版 “你不懂酒,能品出什么。” 时书:“不会喝还不让学?” 谢无炽撩开袍子坐下来,接过酒壶:“酒也被称为‘媚药’,有激发情欲之用,是性的刺激品。你喜欢可以多喝几杯。” 时书的手立刻像被蛇咬了:“……啊?” 谢无炽:“总之能让人情绪放松,心情愉快。” “哼,我不信,就喝。没有人能打乱我正义天使的心智,坐怀不乱懂不懂?我可不是你这种淫魔——这个不辣,甜的。” 谢无炽嗤笑:“想喝烈酒?酒家。” 闻言,撑着篙子的船夫应了声,“在簸箕中,麻烦自家去筛,筛了多少下船了算钱啊!” 谢无炽领着时书揭开竹篮,放着好几口坛子,解开后便是一坛一坛度数不同的酒,有当地特产醪糟米酒,还有花酒,花雕,麦曲,烧刀。时书舀了一碗酒味最足的,回到小桌板前坐下。 说实话,时书现在心情很好。 “这和旅游有什么区别!原汁原味。” 谢无炽将酒倒入喉中:“没错。百姓们战时可悲,但这逢年过节有希望时,又觉得万物可爱起来。” 时书小口啜饮:“我喜欢过节,天天过节就好了。” 离戏台和绣阁越来越近,将船停在一个恰当的观赏位置,这船夫说了句“二位要是想回了就点起灯笼”,说完踩着其他船板跳动跑到岸上去。? 时书:“他也去看热闹了?” 第96章 谢无炽:“留下私人空间,不好么?” “好吧,确实不错。这老板在我还有点儿不自在,他走了正好。坐船的感觉真好!” 时书兴奋得手脚一直闲不住,趴在甲板上捞鱼儿。没想到,手上忽然捞到什么,把一团漆黑水淋淋地提上来辨认了片刻:“谢无炽,这谁的衣服掉河里了?” 谢无炽跟着抬眼,眉头收敛:“扔掉。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捡东西?” 时书:“怎么了?” “这不是衣服,是肚兜。” “啊?!!!肚兜?!” 时书刷地一下扔河里去,舀水洗手,“肚兜我知道,狂徒!腰上!这么刺激吗?肚兜都掉水里去了——” “你猜?” 谢无炽端着酒杯,虚虚的目光从时书身上移开:“情人节恰好是男欢女爱之时,得赖于酒精或者节日的氛围刺激,人在多巴胺分泌刺激下会更渴望爱情,故而情绪难以克制也更多。” “男欢女爱也没有这么奔放吧?这女生衣裳都扔了。” 谢无炽指正:“你捞的是男式肚兜。当然,对象是男是女并不好排除。” “………………” 时书洗干净了手:“男人也穿肚兜?” “为了保护肚脐,”谢无炽垂眼盯着荡漾的酒液似笑非笑,“有情人还把肚兜当定情信物送的习俗,收到的人时刻贴身携带,寓意深厚,你怎么能知道人会想到多少表达爱的方式。” 时书:“……听起来好色啊。” “爱情,是分享彼此的体温和气味。” 谢无炽视线停留在时书白皙的耳颈,不知想到什么,收回了目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想感受爱,可遇不可求。” “哎呀,把我手弄脏了。” 时书挠挠下巴,这句话一下从脑子里晃过去。 他完全没注意听,夹了一块腌鱼:“没吃过,尝尝呢。” 小船在水面上轻轻荡漾,周围渔船传来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听到起哄透过船篷去看,绣阁上红线夫人的说媒开始了,灯火通明,她正拉扯着一个年轻俊俏的小伙。 “好啊,我来问问,你多大岁数、家里几口人、想找什么样的?” “今年十九,家里只有父母,在东街头开油坊的,找个贤惠持家的。” “啧啧啧开油坊,姑娘们,这家里有钱啊!爹娘好说话吗?” “还好,我爹娘都老实。” “……” 时书两眼放光,撑着下巴看热闹:“说媒还得看别人说,自己上台真不行。” 谢无炽撇了一眼,淡淡地喝酒,不说话。 小船的距离也算近,台下许多人起哄,时书也十分投入,接下来换成了媒婆分析下一个男子的个人条件:“身高六尺三,三十五,家中有两个男娃,薄田没有,但有父亲留下的馒头铺一间、两间房屋。大家说这样的男人嫁不嫁?” 时书仔细审视那男的:“不嫁,这男的没工作游手好闲。谢无炽,你说嫁不嫁?” 谢无炽一抬眼,看见映在时书鼻尖那点清光,收回视线:“问问男人有没有兄弟,有的话不嫁。看他脸色恐怕死得早,没有兄弟便继承遗产,兄弟会争产业。” 时书:“哇!你还能想到这些,不愧豪门哥。” 接着,台上再站上去一个帅气劲瘦的男子,长得潇洒朗然,一派少年野性的气势。他拿到绣球想也没想便往角落里一扔:“接着!” 时书仔细看,那树梢里原来还站着个年轻女孩,被绣球砸头羞得转过头就跑,这少年男子三两下跑下阁楼,连忙越过人群上前去追逐。 “跑什么!还害臊?下个月过门了!” 周围响起哄笑:“大小子小姑娘,青梅竹马呢!” “这一对好!我赞成!” 时书也笑了:“啧啧啧,真甜啊。我上辈子杀人了让我看这个?” 时书白皙的脸上映照着光,笑容明朗,转身端起辛辣的酒再喝了一口,眉眼染着亮堂堂的红。 谢无炽单手勾着挂在桌角的穗璎,有一搭没一搭,微凉拂过指尖。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视线停在时书的鼻梁,转了下去。 谢无炽:“说媒,真是有趣。” 时书不禁动了心思,开玩笑道:“谢无炽,说说你的条件,我来分析分析你这种人值不值嫁,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 谢无炽:“我?” “快说快说快说。” 谢无炽:“相亲本质上是利益比较,我的条件,他们不配知道。” 时书:“我去,你要不要这么拽。” 谢无炽淡淡地:“不过你可以问我喜欢什么样的。” 时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无炽举杯,眼中倒映着清酒:“我想跟人拥抱,触摸和做爱,所以我喜欢别人乖巧听话,懂事一点儿。” 时书竖大拇指:“牛,谁不喜欢乖的?” 这不妥妥霸总文里狠狠干的主角吗?高自尊心,高自恋人格,看人像看狗,哪怕谈恋爱也要对方完全服从自己,大佬身旁一般都跟个乖巧听话的老婆。 谢无炽嗓音低下去:“你喜欢什么样的?” 时书挠了挠下颌:“我什么样的都行。” “越没有要求,要求越高。”谢无炽倒了杯酒,“还是你是只要别人死缠烂打,低自尊哀求,流着眼泪求你爱他,你就会和他在一起的人?毕竟你完全不懂拒绝。” 第97章 时书思考他预设的场景:“……先等等,你别说。” 时书确实是没出息了一点,他向来心软,暂时也没明确喜欢什么,不过要是有人特别爱他到那种地步,时书就这么谈恋爱也不是不行,毕竟人的真心是很宝贵的。 “真心换真心,珍惜才配拥有。” “……” 小船划出轻微的波澜。 谢无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不一样,我不会求人爱我,喜欢应该是掠夺。” “听不懂了,爱这种抽象的东西有什么好讨论的。”时书站起身,“我要看说媒呢。” 不过,时书视线望过去时,岸上漂浮着点点火光,有人捧着一盏一盏的河灯过来。 “买河灯吗?买不买河灯?” 河灯入水后便沿着弯弯曲曲的水流,一路漂浮在河上流远。有人划着小船过来问:“买河灯了,祝福心愿万事大吉!” 时书叫住卖家:“等等,能不能看看?” “来咯,有莲花鸳鸯花鸟等样式,你们要是情人就挑一对鸳鸯一起放了。” 时书在篮中挑选:“这两只喜鹊不错。谢了啊。” “客气了您嘞!” 卖家撑着篙子离开,时书把玩手中的河灯,递给谢无炽一只:“入乡随俗,我还没放过河灯,这么热闹怎么也得有参与感。谢无炽你想个愿望,我也想想。” “你有什么愿望?” “我只有一个愿望,穿越回家。” 耳边安静,时书专心地把河灯放到了水里,浮水助力河灯漂流得更远,等看见小河灯消失在茫茫的灯丛中时,时书回头见谢无炽探手把一盏灯放到河面,长指抵着灯座轻轻推远。 “我不信这些,但帮你许了同样的愿望。” 时书怔了下,紧接着拍手:“哥,你真够意思!不错不错,鼓掌。” “客气了。” 一夜鱼龙舞。 时书经过了在舒康府的紧绷,难得这么快乐,欢声笑语中气氛也很好,忍不住多喝了几杯,直到脑子变得很轻,思考很难再汇集。 时书心生警惕:“谢无炽,头有点晕。” 谢无炽:“你喝醉了,不过还好,一会儿由我带你回去。” 时书:“喝醉就是这种感觉?腿软,集中不了注意力,思绪有些抽离。” “喜欢微醺感吗?” “………………” 神经啊,为什么谢无炽总有种引诱人沦陷的感觉。 “一般吧,今天心情好多喝两杯,接下来打算半年不喝。”时书语气得意。 时书看着河景剥了颗花生吃,刚咬一口捂住嘴:“好疼。” 谢无炽:“怎么了?” “牙疼,我是不是口腔溃疡了,还是长智齿?” 谢无炽:“你还没长智齿?” 时书仰头张着脸:“不知道啊,可能刚长,就是牙疼得厉害。” 谢无炽:“张嘴我看看。” 时书脑子里晕得很了:“你看我嘴干嘛?不看。” 谢无炽倒了一杯的干净的温水,递过来:“漱口。” 时书不服气,但还是把水接过来咕噜咕噜,吐一旁的盆子里。时书:“说了不看啊,不就是牙疼吗?最多一会儿就不疼了。” 谢无炽:“随便你。” 话是这么说,时书接下来都没吃东西了,勉强喝了口酒,立刻疼得嘶嘶地喘气,一只手捂住嘴。时书放弃了继续吃喝的想法,转身趴到了船舱上,抬头看不远处忽明忽暗的戏台上的唱念做打。 喝醉的感觉并不好,如果换做在现代有爸爸妈妈管着时书一口喝不了,现在没人管居然能喝醉喝到醺醺然。 时书往那摆成个大字型:“牙疼。”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时书本来有些困,但疼得一时也睡不着了,片刻,直到船身猛地被隔壁船撞了一下,时书连忙跳起来。 隔壁说:“抱歉抱歉!尾巴摆猛了,撞上来。” 时书收回视线,此时的谢无炽一手扶着船舱的内壁,和他撞在了一起,身影倏地叠加在一起。 时书:“牙疼——” 他话还没说完,谢无炽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巴,轻微地摩挲着下颌骨的位置:“别动。” 时书:“……你能看出什么。” 谢无炽的手很烫很热,茧子又在磋磨他的皮肤。说实话被他掐过几次下巴时书反倒有些习惯,黑暗中一双圆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神色带着少年的倔,时不时垂眼看谢无炽的动作。 谢无炽伸手,把灯取下来,灯光圈儿霎时只聚拢在眉眼之际。 “脸没发肿,张嘴。” 时书:“你看得懂吗你?别碰我!嘶——” 时书的皮肤白净,和谢无炽晒过的手背稍有反差。本来不太配合他,但唇瓣被指尖轻轻揉了一下:“张开。” “呵呵。”时书想起了谢无炽亲他的事,气咻咻地睁大眼。不过现在脑海里雾蒙蒙的,反抗的意志不清晰,竟然莫名很软地躺着,眨了下盯着他,“你要干嘛?” 他的嘴唇被拇指掰开后,食指伸到了他的嘴里。那修长的指节骨节分明压在舌头上,摸到他牙槽的位置。 “唔……”时书像被定住,七手八脚挣扎了一下。 牙槽被轻轻揉着,在摩挲有无新的牙齿顶出来。时书思想上本该疯狂排斥这样亲密的举动,但酒精消解了他的感知力和意志,身体动作很轻。 第98章 乌篷船里一只小小的油灯,让谢无炽凑近了将一圈灯光映在他秀挺白皙的鼻梁、褐色的眼珠中。 谢无炽:“确实长了智齿——嗯?” “啾……” 时书从小到大牙齿都白皙美观整齐,像贝壳一样排列着,十分健康,被谢无炽捏紧下颌只好忍耐。 谢无炽触及到他口中的湿热,眉心陡起,轻轻摩挲到白净的牙槽便抽出,忽然被轻轻咬了一口。而始作俑者时书睁大着眼,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疼?我帮帮你,揉揉也许就好了。”谢无炽附在他下巴的手指不移开,换成了专心致志地按压,食指按回他的嘴唇,嗓音带着耐心的命令感:“嘴张开。” “还要看?怎么还没完?” 时书一张嘴手指便再伸到口腔中,不复刚才的直接。时书费解地感受着手指反复按摩下颌处的骨位,像电影里的场面,揉着口腔内发炎红肿的地方,他手指有力,倒没有让时书特别不适。 时书:“呃……?” 时书眨眨眼,目光和谢无炽对视,眉眼有点困惑。 谢无炽眼中暗色:“需要再行检查。” 乌篷船,红线节,芦苇荡。躁动不安的夏夜的气息。 谢无炽的目光被睫毛遮掩住,在这种事情上他似乎总能轻而易举控制完成。手指在时书的唇瓣上蹭过,背脊僵硬,他俯身阴湿气地盯着他:“时书?” “嗯?你手……” “被这样子揉着牙齿,还疼吗?” “呃。” 时书茫然地看他。 谢无炽垂眼捏着他启开唇的下颌。 嗓音旁观似的冰冷:“如果揉重一点,会不会好一点?” 时书:“……也许?” 时书头是喝醉了的晕沉,一时都忘了谢无炽是男人,这样的距离和亲昵似乎太近了,有点不对劲。 时书眸子转动着看他,手指还揉着牙齿,轻轻磋磨,带动得他整片下颌像软了一下,有点不太适应之感。 “告诉我,宝宝,牙还疼吗?” 谢无炽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安慰着他,反复询问想得到答案。 时书:“咕……谢无炽……” 而谢无炽竟然真的,抚慰着那种酥麻感,低头倒映着他眉眼俊朗的轮廓,他指腹的薄茧有意无意蹭过了时书下颌抚摸着。 “不,不舒服……!” “别心急,再慢点,就好了。” “什么好?” 低声:“智齿不会再疼。” 谢无炽嗓音在颤,滚烫的气息像火一样,落在他鼻尖。 “什么啊?!”时书让弄得不好呼吸,索性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拿了出来,扭开头:“啊,服了,快喘不过气了!你在干什么啊?!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谢无炽没再继续,而是手指骨节再蹭他唇,带着控制和锁定,他宽大手背上青筋交错狰狞,手指茧子也重,握着那方少年的俊秀的下颌。 谢无炽后脊椎疼得发痒,拇指摩挲,感觉到皮肤的每一寸纹理和温度、呼吸和热度。 清正雅致的衣衫覆盖在时书身上,低头,青丝披散在肩膀,鼻尖对着时书的鼻尖,心里头的野兽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谢无炽呼吸了一下,黑暗中的眼中闪过压抑的阴冷,松开了手。 不远处尖锐的打更声,把一切氛围荡开。 “天色不早,船家开始收摊,你也醉得厉害,回去歇着了。”谢无炽说。 船家让一支小艇载来:“二位,回了?不用付钱,许家公子全包了的。请回吧。” “谢谢。” 时书头晕晕地等到船摇到了岸边,谢无炽转身上了船,身影在榆柳的影子里显得清正巍峨,一丝不苟端方雅致,步履走在前方,似乎在和时书保持距离。 但下一秒,听到时书:“哎哎啊哎——怎么踩空了!” 谢无炽垂着袖子,将他拉到后背:“上来。” 时书晃晃手拒绝了,“不用,我能走,别担心我。” 安静了一会儿,谢无炽也开口。 “随便你。” 从醪水到鹤洞书院的一路,需要走一些时间,这条河直通鹤洞书院。时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夜风吹得身心凉爽。 走到一座桥旁时,见桥边站着一个清俊淡泊的中年人,旁边放着钓鱼竿,正仰头目不转睛看一棵树。 时书问:“这人在干什么?” 谢无炽侧头看了眼:“不知道。” 那中年人背着手,也不说话,就一直盯着树。 时书以为树上有东西,跟着走过去,仰头看树:“你在看什么呢?” 中年人仿佛才从思考中回过神,道:“哦,钓鱼把鱼钩甩到了树上,正在想怎么弄下来。” 时书顺着一根极细的银线看到了勾子,说:“你不会爬树吗?我帮你。” “不用,鱼线不要了。”中年人说。 “没事儿,很快的!” 说完,不等谢无炽反应,时书已经抱着树往上爬了。 谢无炽拧了下眉,不说话,站到树底下。 时书爬上树才发现是鱼钩和树枝打结,太黑看不清,他凑近解了片刻跳下树:“好了!” 中年人呵呵笑了笑,说:“谢谢,我果然是知易行难啊。” 说完这人满脸思索之气,拿着鱼竿再甩进了河里,不再和他俩说话了。 第99章 时书也完全没当一回事,打了个酒嗝捂嘴往前跑,谢无炽侧身看了看这中年人,跟在时书的背后。 爬过一层层高耸的阶梯,夜间视线中一片黑暗,书童上前询问:“二位来干什么?” 说了来处,书童连忙道:“请随我来,少爷十分在意二位的驾临,早备好了房间,行李也都在房间内存着,那小孩也让奶妈带着去睡觉了。” 一路点着灯笼到了书院后的厢房。“嘎吱——”一声后书童关上了门,房屋灯点亮。 “这两间房相邻,二位也有个照应,请吧。” 时书:“好,谢谢。” 这么一说,还让时书思索起来了。先前在流水庵他和谢无炽迫不得已睡一屋,赶路舒康府且到医药局,都是条件有限不得不再睡一屋。这许氏家大业大安排了两间房,再睡一起似乎有些尴尬。 时书说:“那我睡左边这间,你睡右边这间。” 谢无炽:“好。” 时书兜头进了屋,躺倒在床上,隔着门不远处传来读书人夜半背书的动静。 “科举入仕预备役,这群学子真努力……但是搞得我睡不着了……” 时书犹豫半晌,爬起来,醉迷迷地敲响了隔壁的门:“谢无炽,开开门。” “门居然没立刻打开,”时书再敲敲,“谢无炽是我啊!你一个人在屋里干嘛呢?” 这时候门扉才打开,谢无炽换了一身衣裳,胸口衣襟还没拉扯上:“怎么了?” 时书:“那屋子有点吵,我能不能睡你这屋。” “我屋子里也吵。” “真的假的,我感受一下。”时书登堂入室,进门往谢无炽的床上一躺,别说,跟他当了这么久的室友,不睡一起还不习惯。 谢无炽平静地看他一眼,到桌子旁点灯写日记,问他:“牙还疼吗?” 时书:“不疼了,你揉那两下有效果嘛。” 一瞬间,谢无炽的笔下似乎生起了波澜。他放下笔打开门去,没想到眼前“哗啦”刮过几片儒衫的宽袍大袖,竟然是有人边走边吵。 时书仔细听,一方在说:“江河日下,照我说要恢复儒家正统,满朝文武以忠孝治天下,陛下多多申明‘忠孝’二字以正朝纲,就可荡平朝野奢靡腐朽之气,一改当前困境。” “错错错!你真是故纸堆老学究!” “朝廷现在就不该再用忠孝,而应该开源节流!一切的根本都在于国库空虚,想要钱唯有‘开源’和‘节流’两种方法,多想想找钱的方式,不应该再听那群老头东拉西扯了。” “天真,幼稚,知行合一,谁能知行合一?” “……” “兄台,抱歉抱歉!” 这几个人看险些撞到人连忙拱了手道歉,谢无炽并不说什么,提桶到院子中的水井打了水来,再把门关上。 时书不得不承认:“七夕节还专心读书,这群人确实厉害。” 谢无炽看一眼时书:“洗漱准备睡觉,他们走了,你可以回去了。” “哦……” 时书从他床上爬起身,往自己屋子里走,没想到刚走到门口那群读书人又回来了,仍然在大声地议论。 时书忍不住问:“你们在聊什么?” 众人一回头,便见一位清俊少年依在门口,带着笑容地问话,纷纷热情地道:“你是谁呀?” 时书:“我今晚睡在这里。” “我们都是些穷书生,红线节同窗到醪水旁过节,我们没闲钱也没地方可去,只能坐着吹风侃大山,命名为‘夜谈会’。你要来吗?” 有人开玩笑:“虽然没有红粉佳人,但有不少蓝颜知己,保证你今夜不孤单。” “来吧,夜谈会刚开始!” 时书正好无聊,脚步移动:“好啊,我也想听。” 刚说完,时书就觉得后颈衣领一紧,被什么东西勒住命门,谢无炽淡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夜深了,诸位还是早些睡为好。” 时书被拽住扑腾:“我睡不着。” “睡不着,和我聊。”说完,谢无炽对这群读书人一点头,在众人震惊的眼色中将门扉一掩而上。 “……” 屋子里霎时漆黑,动静被隔到了门外。时书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眼前的谢无炽刚解开上半身的衣襟,层层叠叠的衣裳松垮,露出锁骨和线条干练的肌肉,消解衣服工整时的端正,添上了几分凌乱和随意。 屋子里漆黑,弥漫着一股子暧昧的气息。 时书一进屋子,头便晕得慌:“你不是要洗漱……?” 谢无炽:“你看着我洗。” “啊?!为什么?” 谢无炽:“还是你更想找你那几个蓝颜知己?” “你在说什么?聊天而已,又没有别的意思。何况刚才是你赶我走的。” “这么听话,那我让你回来你就乖乖待在这儿。来鹤洞书院拿了东西就走,还是尽量少和这些人交际。” 谢无炽脱掉了上衣,夹层中有在舒康府千辛万苦找到的账本,扔到床上。 空气中露出上半身精悍的腰身,要换成平时时书就把视线转开,但兴许是喝醉了的缘故,时书眨了眨眼,盯着眼前肌肉紧实的身躯。 谢无炽肤色不算白,加上在舒康府的日晒雨淋,他手背和腕骨出现了一段明显的肤色分界。浮着青筋的手背显然更偏麦色,当他擦洗脖颈时,那截手背有些晃眼。 第100章 总之,谢无炽的手长得很欲。 时书看着时,脑海中似乎回闪了乌篷船里,他让谢无炽压着把灯照到瞳仁中,嘴里也被他手塞住的场景。 时书头晕,难以集中意识去想,总之下意识舔了下唇。 谢无炽准备擦洗净全身,抬眼,才见时书并未转过身。 “被这样子轻揉着,舒服吗?” “如果再揉重一点,会不会更舒服?” “告诉我,宝宝,舒不舒服?” “别着急,再慢点,就会好。” “……” 这些话在脑子里莫名盘旋了一圈,时书仍然有些似懂非懂,好像没明白含义。他摇了摇头想让脑子变得清晰一点,但是并没办到。 时书听到了窗外的烟花声,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连忙爬床上扒开窗户往外看。鹤洞书院位于长阳县的百步台阶之上,恰好可以看见河岸旁错过的绚烂的灯火。 烟火结束时书转过身来时,谢无炽已经洗过了下半身,系上了一条新的裤子。 时书目光汇集,发现谢无炽漏着半截狼腰,肌肉紧实。他平静道:“别介意,一会儿就好了。” 时书:“你……” 换做平时,时书不会这么说,但现在时书半晌憋出句:“哥,你好帅。” 谢无炽走近了,到床边坐下:“睡觉,明日继续对账,见了许寿纯就回东都。不出意外这次是裴文卿有意引荐,如果能让我们攀上长阳许氏的关系,朝廷中会有更多人支持,对我们未来的路子很有好处。” 时书:“好难忽视,我去。” 谢无炽阖拢双眼,昏暗的灯光中,他才发现时书醉得确实厉害。 “对它很感兴趣?” 时书:“那倒没有,你刚才说攀上许寿纯?” 时书觉得这和自己无数次跟谢无炽一起睡觉时差不多,随意聊几句天,只不过这次他选了这个话题而已。 然后,时书的手腕被抓住:“想不想摸?” “……”时书肯定地说,“不想。你刚才说朝廷中——” “那要不要看看?” “………………” 时书:“你干嘛?我看你腹肌干嘛?” 谢无炽眼下虚散着光,平静地转开了话题:“许寿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如果没有裴文卿这封书信,我们甚至进不了鹤洞书院。而许寿纯又是‘新学’的中枢人物,朝廷中大批文臣与他结交、受他指使、唯他马首是瞻,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时书头晕晕的,低头,谢无炽拌住了他一截无名指,卡在棉布那薄薄的裤带,勾着手指头将裤子一寸一寸从腰往下拉。 皮肤滚烫。 代表什么? 谢无炽脖颈上的青筋上下起伏,半眯起眼,似乎是有些冰冷地喘了一声气。时书还在用残余的思维思索这个问题时,视线中,谢无炽腰间硬块腹肌早已显露。 代表什么? 声音压在耳朵旁,沙哑。 “想看我的刺青吗?” 声色骤然刺激。 时书脑子里猛地一惊,仿佛被当头棒喝,酒全化成了冷汗:“嗯???!!!——” 啊???!!!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有点晕头了,这章大概率要锁,大家先凑合看看。。 居然还没写到,但这里先断一下。 还有就是谢哥这个性瘾确实是病,就代表着他会经历一些自我的接受和不接受,还有怀疑时书能不能接受,他有这样的心路历程。也是因为太色了我们谢哥,有时候会特别的语出惊人,希望不要被吓到。 第40章 刺青下已修版 窗外响起烟花的鸣爆,五颜六色一下映照了满屋,照在时书白皙的眉眼之际。 隔壁噪杂议论之声再次袭到耳朵里,炸得时书脑子里沸反盈天。 冰冷的手一刮,加上手上碰着的温热腹肌,时书的酒意终于醒了! 他白皙的脸惊愕:“谢无炽,你。” 你! 时书都没敢低头!但余光里的东西仍然难以忽略! 让谢无炽的手轻轻一送,就顶在了掌心之中,热度,粗度,硬度霎时丈量的清清楚楚,甚至还有起伏的青筋,沾着一点粘液。 时书“哇!”一声喊叫,抽开的整条手臂都软了。抬头疯狂质问谢无炽:“你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谢无炽拿帕子搭在腰间:“看清楚了吗?” 时书脑子里一阵眩晕,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荒谬绝伦!他看到了谢无炽的,但他却十分从容平静。 时书从来没跟男人摸过腹肌,会连滚带爬小脸通红拔腿狂奔,但谢无炽实在太平静,你甚至不能想象他接受到的是什么教育。 时书:“你,你,你,我没说要碰吧!!!为什么自作主张!” 谢无炽:“我拉上衣服了,很可怕?” 时书揉着无力的手臂,手指头残余触感,喊叫:“不是可不可怕的问题,你好放荡!” 时书没忍住:“你——这个荡夫!!!” “………………” 发自内心的呼喊后,一片安静。 谢无炽被用了这种形容词,不生气反而面带微笑:“嗯,那现在都到这个气氛了,我上次说的东西还没给你看。” 时书喘着气,注意力竟然被转移:“什么东西?” 谢无炽:“刺青,想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