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咬痕》 第一章 三岁时,我的亲生父亲就因为常年劳苦的恶疾失去了生命,而那个男人就顺理成章地把我和母亲全都接进了他的家里,甚至母亲都没有去为父亲准备后事。 他们很亲密,好像我的父亲从来就没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在我四岁那年,叶封桉出生了。 母亲把小婴儿抱到我面前,对我笑。 “小淮,抱抱弟弟。” 我把小婴儿接过来,趁母亲不注意走到了另外一间房间。看着怀里小婴儿白嫩嫩的脸蛋,我心里窜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我的亲弟弟,但却是妈妈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 我死死盯着怀里那个小小软软的身躯,他柔软的脸贴着我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灼烧着我的皮肤——这不该属于我的温度,就像他不该顶着那张和我相似的脸,身上却流淌着另一个男人的血。 我想杀了他。 指甲深深陷进了他颈间的软肉,听着他被掐住的呜咽,喉间传来了病态的快感。 那些从母亲眼里窥见的偏爱,此刻都化作掌下颤抖的触感。 他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滚出惊恐的泪滴,像是滚烫的针扎在我的手背上,却比任何安抚都更能平息我胸腔里翻涌着的恶意。 看着那张雪白精致的脸逐渐因为窒息而变得充血通红,我心里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我的继父刚好进房间看到了这一幕,将我一脚踹倒,叶封桉跌进他怀里,还在抽噎着,却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像一条毒蛇缠住我的手腕。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他不会放过我,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但是事与愿违,自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叶封桉单独相处了。 那年我十三岁,那天不知道父母有什么急事,着急要出门,没法带上叶封桉,但他们还是不忘将我反锁在房间里。 我没想着要出房间,实际上在那天过后,我也没了想要对叶封桉做什么的想法。只是那天鬼迷心窍了,就做了。 我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盯了许久,等到我眼皮打架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门锁传来动静。我挑了挑眉,从床上坐起来,就看到门被人打开了一条缝。九岁的叶封桉小心翼翼地扒着门边,朝里面露出一只水灵灵的眼睛瞧我。 我觉得稀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主动来找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兴奋,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叶封桉进了屋,把门关上,朝我走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一串钥匙,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 他走到床边,我伸手一把将他拽到怀里,揉他白白净净的脸,他被我揉得眼眶发红,却还仰着脸冲我笑。这笑容刺得我牙根发痒,却又忍不住用拇指摩挲他泛红的脸颊——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瓷器,明知下一秒就要摔碎,偏要感受指尖的温度。 “为什么进来?” 我脸上带着笑,声音温柔地问他。 他抠着手指,似乎有些害怕,“找...找哥哥玩。” 叶封桉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的人心里发软。我也不例外,可是我对他没有喜欢,只有厌恶。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想玩什么?” “不知道...” “爸爸妈妈都出去了,我不知道干什么...” 我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显得楚楚可怜。 我有些无法控制地捏住了他的脸逼他抬起头,脸上是有些癫狂的笑,但语气还是平和温柔的。 “想不想出去玩?” 叶封桉被我掐的掉了几滴眼泪,看着我这幅样子,似乎有些害怕,但艰难地点了点头。 平常叶封桉见我总是在父母都在身边的时候,我对他态度从来不差。这还是自从那天在医院被发现之后我们第一次独处。 我牵着叶封桉的手带他走出了这栋房子。 我问他想去哪里玩,他说不知道。 我就随便牵着他到处逛,走了很久,他说他走不动了,我便用我身上的钱打了车,不知道去哪,但是我随便向司机报了个地址,车子就开动了。 那个地方离叶家很远很远,是一个九岁小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自己走回来的地方。 叶封桉什么都不知道,他很开心,他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快速飞过的景色,脸上显而易见的雀跃。 叶封桉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他只知道这是哥哥第一次带他出去玩。 我略带嘲讽地看着他兴奋的脸,忽而自己也笑了。 要不是父母天天护着他,叶封桉不可能活到现在。能给我一点机会,我都不会让叶封桉好端端的活到现在。 车子停了。 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村庄。 叶封桉率先下了车,在空旷的田野里乱跑,好像特别开心。 我和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点点头,便把车开走了。 我朝前走了几步,走到叶封桉身后,笑着问他,“小桉,你开心吗?” “开心!” 他满脸笑意,但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开心,这只是一个连个人影都难见到的村庄,遍地的枯草,除了今天天气还不错之外,来这个地方没有一点让人值得开心的地方。 不愧是小孩子,这样的程度都能开心成这样。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渐渐消失,腐草的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叶封桉却像只撒欢的兔子,踩碎满地枯叶往前跑。 天上几只飞着的乌鸦在他稚嫩的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像是命运提前盖上的爪痕。 看着叶封桉高兴,我就不高兴。 我把他喊过来,拉着他的手带他往村庄深处走。那边有很多建筑,但都已经荒废,没人居住了。这么乍一看,倒有些阴森森的恐怖。 可叶封桉不觉得,他说他喜欢那些建筑。 我嗤笑一声,低下头,问他,“想不想玩躲猫猫?” “想!” “哥哥!” “哥哥?” “哥哥你在哪里?” 我听着远处树林里传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继续朝着外面走去。 司机已经在外面等我,我坐上车,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着我的哼鸣声,指尖在车窗上无意识敲出节奏。 后视镜里,那座废弃工厂越来越小,像一块被嚼烂的口香糖,终于能被我狠狠吐掉。 我丢掉了叶封桉。 我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废弃了很多年的工厂里。把门窗都上了锁,我想把他困死在那里。 他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孩。 他回不去了。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无比兴奋,比我在十岁那年往叶封桉的生日蛋糕里塞了死老鼠看到他崩溃大哭的样子时还要兴奋。 我到家时爸妈还没回来,我赶紧回了房间把房门锁上,假装出一副我从未出过房门的样子。 是的,是叶封桉自己跑出去玩的,跑丢了也是他自己蠢,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在房间里看书,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外面才传来开门的声音。 “封桉?” “封桉!” 我听到了母亲温柔的声音,但是叫的却是他的名字。 我的心情一下子就落到了谷底,手上的书也变得像一页页毫无意义的白纸,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在母亲喊了第八遍叶封桉名字的时候,我房间的门被猛地打开了。 我听到了母亲焦急的声音。 “叶封淮,封桉呢?” 叶封淮,封桉。 母亲对我们名字的叫法让我心里十分不爽。 “我都出不去房门,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我头都没回,盯着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后面半天没有声音,接着关门声响起,我听到了远去的脚步声和拨打电话的声音。 “喂,110吗...” 我烦躁地扣着书,盯着又被锁上的房门,突然想起工厂里斑驳的墙皮 我希望叶封桉一辈子都不要被找到。 我希望叶封桉可以永远烂在那个废弃的工厂里。 那个废弃的工厂和他就很般配。 我们都是被世界遗弃的垃圾,区别只在于,我要亲手毁掉比我更干净的东西。 我毫无负担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我出了房门,就看到继父和我妈,还有叶封桉坐在一张桌子上正吃着早饭。 我表情都扭曲了一瞬,但很快调整好,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听到动静,餐桌上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我,目光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我走到他们面前,用眼睛瞪着叶封桉,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我现在想活活掐死他。 还没等我做出什么,我的继父突然站了起来冲到我前面,抬手就在我脸上重重地扇了一巴掌,耳光落下的瞬间,我的右耳嗡鸣如雷,鼻腔里涌出的血腥味混着铁锈味直冲喉头。继父的骂声像钝刀在耳膜上剐蹭,我跌坐在地 “你这个小畜生,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了,结果我们他妈这么防着你和封桉接触,你还他妈要找事情,你是不是贱啊?!” “老子那年就该在医院里把你活活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封桉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啊?你怎么能这么歹毒!” 我只听到继父的声音在我头顶一圈一圈地绕进我耳朵里,花了一会儿才勉强理解了话里的意思。我坐在地上,余光瞥见母亲有些不安地攥着叶封桉的衣角,指甲掐进他校服褶皱里,却没看我一眼。这场景莫名让我想起四岁那年,她也是这样死死护着襁褓里的他。 继父的皮鞋再次踹在背上时,我却笑出了声。 疼,越疼越好。 这疼痛让我清醒——他们越护着叶封桉,我越要把他拖进地狱。等哪天我亲手掐断他的喉咙,这些拳脚相加的夜晚,都会变成我的复仇序曲。 我吐了口嘴里的血沫,抬眼看向了继父,不顾脸颊的疼痛扯起了嘴角,冷冷道,“有本事让我咽气啊,不然我每天都要在他身上剜块肉。” 继父骂了句脏话,抬脚就要往我脸上踹,我闭上了眼,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袭来,一睁眼,母亲拦住了继父的动作。 母亲脸上全是泪,像是再也忍不了了,她紧紧抱着继父,哭的很伤心。 “别打了,别打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继父看着怀里哭的伤心的母亲,重重叹了口气,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毫不避违地和继父对视,扯了扯嘴角,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向餐桌时,叶封桉终于有了反应。 他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顿住脚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抓起桌上的牛奶杯,对着他的脸泼了过去。 温热牛奶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冷漠的表情让我喉咙发紧。在继父的怒吼声中,我转身离开,书包带子蹭过伤口,火辣辣的疼。但更痛的,是母亲尖叫着扑向叶封桉的声音 原来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结痂。 第二章 关上门前,我鬼使神差地回过头,看见母亲心疼地用纸巾擦拭着叶封桉脸上的奶渍,再往上,就对上了叶封桉透着寒意的眼睛。 只是当时我没有注意到,只是认为这是叶封桉对我的挑衅罢了。 身上太疼,我走的每一步都能扯到身上的伤口,所以我走的很慢很慢,等我到教室门口时,课都已经上了一半。 老师本来想骂我,但是可能是看到了我脸上的伤,脸色有些奇怪,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但是让我站到最后去罚站。 我把书包往座位上一丢,一本书也没拿,直接就走到最后面去了。 我现在一点听课的心思也没有,站到后面就木木地盯着窗外的天看,心里想着千百种折磨叶封桉的法子。 我刚靠墙站定,就听见椅子“吱呀”一响。舟枝临翘着椅子往后倒,后脑勺几乎要撞上我的膝盖,阳光透过他微卷的发梢,在我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又被揍了?” 他仰起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你继父下手真够狠的。” 舟枝临是和我在学校里关系最好的人,我会和他说我家里的所有事,我很喜欢他,他是我在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闷声“嗯”了一下。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少年热气涌上来,让我想起上周他翻墙给我送药时,身上也是沾着这样的味道。 舟枝临把手举过头顶握住了我的手,手指磨着我的手心,有点痒。 “又什么事,你又把那个小畜生怎么样了。” 我微微弯下了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闷哼了一声,和他说了昨天晚上的事。 我说完,下课铃也响了,舟枝临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过身盯着我的脸看。 我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被他目光盯得不太舒服,眉头一拧,“怎么了。” 他一伸手就摸上我被打的半边脸,“打这么重,那老畜生,疯了吧。”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舟枝临突然伸手,一把掀起了我的校服。 “操。” 舟枝临一把拉下我的衣服,握着我的手腕朝外面走。 他把我拉到厕所隔间锁上门,又掀开了我的校服看我身上的伤口。 “喂。就把那小畜生在外面关了一晚上,就下这么狠的手?” 舟枝临说着,手在我腰侧一按,疼的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对。本来只是打了我的脸,但是我早上当着他的面往叶封桉脸上泼了牛奶,好像把他气疯了。”我把校服拉了下来,平静地开口。 “反正他现在肯定不敢弄死我,我要在叶封桉还没有能力反抗我之前把他弄残废。” 舟枝临若有所思,“你想怎么做。” 我垂下眼看着瓷砖,没一会又抬起头看向舟枝临的眼睛,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我们下午把课翘了,去他学校,在他出校门之前把他绑走。” 我妈每天都准时在叶封桉学校门口接他放学,如果不提前去,肯定会被我妈看到。 “我想把他弄残。” 舟枝临一愣,“要是被你继父发现了怎么办?” “我对你要把那个小畜生怎么样倒是无所谓,但是你要是因为这些事把自己弄废了,有点得不偿失吧。” 上课铃响了,但是舟枝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那我要怎么办?” 我皱起了眉,心里有点烦躁。 “我昨晚不该那么干的,现在他对我有戒心了,我不好再下手了。” “但我不可能让他这么得意下去。” 舟枝临无所谓般地靠在门板上看着我,“嗯,我支持你。” 我瞪着他,“是吗。” 我闭了闭眼,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我笑了起来,为我又想到一个整叶封桉的点子而开心。 叶封桉怕狗。 那我把他关到狗圈里去,一想到他一边哭一边跑一边被狗追的倒霉样就兴奋。 舟枝临静静地看着我,也许是习惯我莫名其妙会笑起来这件事了。 我心里还在想着事情,突然感到舟枝临的手指按在了我唇边。 “你又在笑什么,又想到什么坏点子了。”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雀跃起来,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含含糊糊地就和舟枝临说了我的计划。 舟枝临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捏出褶皱,随即又笑起来,“早说啊,我外婆家废弃的狗圈正合适,那群土狗见人就扑。”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我泛红的耳垂。 “走。” 一想到能看到叶封桉被狗吓得崩溃大哭,绝望地叫爸爸妈妈的样子,我就特别兴奋。 我想出去,却被舟枝临扶着腰推了回去。 “这件事我帮你,弄完之后去我家,你好久没来,我妈可想你了。” 我也不想回去看到继父和我的那个偏心的母亲了。 我略一思考,就点了点头。 我早就不想在那个家待着了。 舟枝临好像挺满意,他手上用力把我往下按,我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疑惑地看着他,正要开口,就听到他说,“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出不去校门,得等到中午出去。” “那我们就回去上课啊?” 我想站起来,又被他按了下去。 “现在回去又要挨批还要罚站,不如在厕所里待着,直接等到放学算了,反正就最后一节课。” 一想也是,我也不想回去被那个教数学的老头子指着鼻子骂一顿。 今天早上出门出的急,我连手机都没有带出来。 我坐着,舟枝临站着,我们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有点滑稽。 我又不自自主地开始分神,眼前开始变得一片空白,脑子里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舟枝临拍了拍我的脑袋,“反正现在离放学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你想试试好玩的吗。” “不想。” “哦,好吧。” 舟枝临自讨没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我捞了起来,搂着我和我一起看手机上的新闻和一些新八卦。 我对这些没有太大兴趣,听他说着,我脑子里又不禁开始想象恶犬把叶封桉扑倒在地上对着他大口撕咬地画面,光是一想,我就兴奋的有些微微战栗,我想看到叶封桉那张脸被咬的面目全非满是鲜血,期待他爸和我妈看到那副场景时的痛苦。 我认真的想着那时的场景,腰突然被手很用力地捏了一下,我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抖,又被舟枝临搂了回去。 “你在想什么。”舟枝临好像有点不满意。 我把我心里想的告诉了他,他虽然知道我不正常,但是还是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对那种场景感到兴奋。 “我在和你说话呢,你一句都不听吗,太让我伤心了吧。” 我往旁边挪了挪,“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操。” 舟枝临很不高兴地又划了几下手机,一下子又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我们两个就这样肩并肩在厕所隔间站了一个多小时,各有各的心思,倒也没觉得多漫长。 放学铃声撕开凝滞的空气时,舟枝临已经揽着我的肩膀往校外走。 他身上的体温透过校服渗进来,像小时候他把我护在身后打架时一样安心。 叶封桉的初中是全封闭式的,只有晚上放学可以回家,中午要待在教室里自习。 我和舟枝临没费多大劲就和保安说通了,一起进了学校。 我早打听过了叶封桉在哪个教室,没浪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叶封桉的班级。 我隔着窗子,正好看到叶封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桌子上的一本资料,抿着嘴唇,似乎遇到了难题。 我没看他多久,我来也不只是为了看他的。我直接进了教室,和老师说我是他哥哥,家里有急事,要带他回家。 那老师见过我,也认识我,没有犹豫地就同意了。 我走到叶封桉座位边上,拍了拍他的脑袋。 “小桉。” 叶封桉听到我的声音身体一颤,抬头看向我的视线里先是惊讶,又是死水一般的平静。 他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见他不为所动,知道他肯定还惦记着昨晚和早上的事情,我蹲了下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闷哼一声。再抬起头,视线与他平齐,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小桉,昨晚是哥哥不对,哥哥没有找到你,太黑了哥哥害怕,所以先回家想找爸爸妈妈一起来找你,今天早上哥哥被你爸爸打了,太生气了才不小心迁怒到你的,你原谅哥哥好吗,哥哥现在带你去吃好吃的补偿你好不好?” 我说话声音很轻,虽然不知道叶封桉有没有相信我的话,但我明显看出他的眼神里少了些抗拒。 我趁这个机会,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直接半拖半拽带出了教室。 叶封桉一直抿着嘴,可能还是怕我,但是被我带出教室也没有多少抗拒。 我和门口的舟枝临使了个眼色,我们三个人一起朝着外面走。 “哥哥...去哪呀?” 叶封桉细细软软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些颤抖和不安。 “去带你吃好吃的。” 舟枝临抢着说,脸上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舟枝临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又很阳光,对于小孩子来说,那就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坏人。 叶封桉明显放松了许多,反手又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他一眼,心里嗤笑一声。 坐上了舟枝临的车,他真的去蛋糕店给叶封桉买了一块小蛋糕,看着叶封桉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吃着,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忍着了把那一整块蛋糕全部糊在叶封桉脸上的冲动。 那个地方很偏,车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 下午太阳很大,晒的我很不舒服,一下车就抬手挡住了眼睛。 叶封桉下了车,舔了舔唇角的奶油,小跑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 “哥哥...这是哪里呀,有什么好玩的呀。” 叶封桉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早上那个用看死人一般看我的那个叶封桉根本没有存在过。 虚张声势。 我笑了一声,把叶封桉抱了起来。 “待会你就知道了。” 第三章 舟枝临对司机使了个眼色,车子就开走了,转身和我对视了一眼,我心里了然,抱着叶封桉跟在舟枝临身后。 走了五六分钟,走到了小村庄的深处,隐隐约约能听到狗吠的声音。我感受到叶封桉的身体在听到狗吠之后不自觉的抖了抖,心里控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玩啊?我听到了好多狗在叫...” 我没有搭理他,目光不停地往前看,甚至忽略了被烈日照射的烦躁,只想赶紧看到叶封桉的狼狈样。 “哥哥...我们去哪里?我...我怕狗...我们能不能不要去前面了?” 叶封桉不安地在我怀里乱动,一会看看我,一会又转头看看前面,最后把头埋进了我怀里。 狗吠声越来越大,腐肉与粪便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数十条野狗的涎水顺着铁栅栏滴落,野狗们张开血盆大口,漏出泛黄的獠牙,像一排排生锈的匕首。 叶封桉已经把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小团窝在我怀里,身体不停地发着抖,好像已经怕到说不出话了。 我在心里不屑地笑了一声。我对这件事印象不是很深,但是还隐隐约约记得叶封桉这么怕狗好像还是因为在他上幼儿园的时候被一条大狗追过,听我妈说,叶封桉当时被那条狗拖了好长一段距离,身上咬了很多伤,一地的血,自那之后,叶封桉就特别的怕狗。 “小桉啊...” 我微微低着头,在叶封桉的耳边道,“怕狗可不行啊...你是个男生,怎么能怕狗呢?” 我抬头与旁边抱着胸的舟枝临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对上了叶封桉的目光。 叶封桉一双含着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好像在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正好今天到这里了,不如小桉去克服一下自己怕狗的心理,好不好?” 我看到叶封桉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万分惊恐,他嘴唇颤抖着还没发出声音,我已经把胳膊举高,将叶封桉整个人举了起来,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快速地把他扔进了满是疯狗的狗圈里,空气里顿时炸开一阵腥风。 叶封桉凄厉的哭喊刺破天际。 “哥哥.....!” 叶封桉大哭起来,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扒到栅栏边上冲我喊,“哥哥....!求你了..让我出去吧...!” “哥哥!我好害怕!放我出去吧!求你了哥哥,哥...!” 我从容地看着他,轻轻皱了皱眉。 一条狗快速地冲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叶封桉的胳膊,猛地一抬头,叶封桉就像一个烂娃娃一样被抛到半空中,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叶封桉闷哼一声,摔得不轻,哭声都卡在了嗓子里,浑身发抖地抽噎着。 这一动作,狗圈里的数十条狗都来了兴趣,野狗们浑浊的眼白瞬间被猩红浸染,全部绕过来围着叶封桉,把叶封桉像个玩具一样咬来咬去。 叶封桉的哭嚎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只被掐住的蝉,他沾满了尘土污泥的校服在地上滚来滚去,倒是和里面那些狗一个样了。 我正兴奋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一只手在我眼前挥了两下。 “你要做到什么程度?这里全都是野狗,这样可能真的会死人。” 舟枝临看了眼里面的情景,又看了我一眼,语气轻飘飘的,虽然话是这么说,可一点都不像是在关心一条人命。 我看着叶封桉白白净净的脸上沾上了泥土和灰尘,还有被利爪挠出的血痕,心里有一种异样的快感,看着叶封桉像个破烂的布娃娃一般被几条野狗咬来咬去,看着他脸上已经绝望害怕到做不出表情的样子,我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叫嚣,兴奋的我甚至反应了很久才听懂身边的舟枝临在说什么。 我闭了闭眼睛,看着狗圈里叶封桉被撕扯的碎成一地的衣服布料,也好在现在是个大冬天,穿的衣服多,不然叶封桉现在估计都衣不遮体了。 “晚些,一时半会又死不了,又要玩到半死不活才好呢。” 我又靠近栅栏几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撕咬的场景。 叶封桉的左手被咬了一个大窟窿,正不停地往外冒血。 他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眼睛却垂着,与栅栏外面的我对视。 没一会儿,叶封桉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朝我这边冲了过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叶封桉一把抓住了右手,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抓着我的一只手就使劲往里拽,我抽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叶封桉张开嘴,死死地咬在了我的手腕上。 “嘶...” 剧痛袭来,但是我只是皱了眉头,因为叶封桉身后数十条野狗又冲了回来,咬着他的衣服把他往回拖。 我的手腕像是关不上的水龙头一样不停地往外流血,叶封桉死死瞪着我也不松口,僵持了一会儿,他好像是被咬到了大腿,叶封桉痛呼一声,松开了嘴,被一群野狗重新拖回了狗圈中间。 我把手抽了回来,看着我手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血。 叶封桉还怕什么狗,他自己不也就是条疯狗。 我面无表情地从口袋抽了张纸出来捂住伤口,可没一会纸就被血浸透了,我烦躁的把纸扔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舟枝临抽完烟回到我身边,看到我手上的伤口愣了一下,皱起眉把我的手腕举起来,“这是什么了?被狗咬到了?”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被叶封桉咬到和被一条狗圈里的野狗咬到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舟枝临眉头锁了起来,看着我还血流如注的手腕,把我往车的方向拉了一段距离,又停了下来,盯着我,“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看那小畜生也快被咬死了,你这个伤口要赶快去医院处理一下,不然会被感染的。” 我偏头看了眼狗圈里的情景,刚才叶封桉就算不再大喊大叫也会有小幅度的反抗挣扎的,但是现在他躺在那里任凭几条大狗如何拖拽都一动不动了。 看着地上那一摊血,我心里咯噔一声。 叶封桉不会真的死了吧? 虽然我一直很想让他去死,但是我觉得现在还是有点太早了,我想要的是慢慢地折磨到他去死,这样的死法也太快了一点。 我点了点头。 舟枝临松开了我的手,抄起了狗圈门口一把大铲子就翻了进去,那群野狗还是群欺软怕硬的,看到舟枝临手上拿着武器,只敢站在一旁低吼,却没一个扑上去撕咬。 舟枝临没费多少力气就把浑身是血的叶封桉拎了出来。 本来以为他不是死也是重度昏迷了,但是当舟枝临拎着他靠近之后,我发现他眼睛竟然还是睁着的,正死死地盯着我,好像只要瞪着我我身上就会多一个血窟窿似的。 我嗤笑了一声,跟着舟枝临上了车。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整个车里都弥漫着浓重地血腥味和狗圈里挥之不去的臭味。 我转头看了眼叶封桉,看着他身上的每一处,他现在的脸简直不像人,满是抓痕和咬痕,一边脸的肉几乎都啃了下来,身上只有胳膊和大腿受伤比较多,衣服都被咬烂了,胳膊和腿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血。 我又低头看了眼我手腕上的伤口,不知道当时叶封桉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冲过来咬我的,难道是当场被吓的狂犬病都发作了? 我又被我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出奇地不错。 到了医院,舟枝临先带着我去看了手腕上的伤口,至于叶封桉,他的样子太惨不忍睹,直接被医生推走了,我随口把我妈的电话号码给了医生,让医生自己去给他们打电话。 在医院处理完我自己的伤口,我就跟着舟枝临回了他家。 舟枝临的父母都很喜欢我,从小学我和舟枝临玩的好开始,他的父母就一直邀请我去他们家里玩,久而久之,我待在舟枝临的家比待在我自己那个房子舒服多了。 “小淮来了呀,吃饭没有啊?” 舟枝临妈妈热情地出来迎接我,但很快就看到了我手上缠着的绷带,脸色马上就变得不太好看了,有点责怪的看着舟枝临,“这是什么回事啊?枝临你带着小淮跑哪玩去了,还受伤了?” “阿姨,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跤了。” 我笑着回答,对面前这个和蔼的女人十分有好感,我感觉在这里我才像个真正的活人,在这里才能够感受到属于家庭的温暖,不会像那个家一样,我一回家就把我推进房间,然后给我的房间上锁。 舟枝临的爸爸才从书房走了出来,热情的招呼我去客厅坐坐,还语重心长地和我说以后要注意安全。 舟枝临受不了他爸爸妈妈这么啰里啰嗦地,敷衍了几句就要拉着我上楼回房间。 他妈妈有些不乐意,“不吃饭吗?” “我们在外面吃过了。”舟枝临拉着我上楼,头也不回的抛下这么一句话。 我鼻尖到现在还弥漫着那股血腥味和臭味,一点胃口也没有。 舟枝临把我拉到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我一下子躺到了他床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舟枝临也走了过来,坐在床上,偏头看着我,“满足了吗?”舟枝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盯着天花板,叶封桉最后那充满恨意的眼神挥之不去。那些抓痕和咬痕本该让我痛快,可当他像困兽般咬向我手腕时,我竟在他眼底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疯狂、绝望,却又带着近乎偏执的执着。这种相似让我浑身发冷,却又莫名地兴奋。 “嗯。” 但我既然这么做了,我就不怕后果,我也不信叶封桉能报复我,我打心底就觉得叶封桉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能力。 我感到舟枝临的手放到了我的头顶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我的头发,我冷不丁地问道,“舟枝临,你不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帮我把人扔进狗圈的共犯。“觉得,怎么不觉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疯子也需要同类,不是吗?” “也就是做事狠了一点...” 我盯着天花板,又开始自己想自己的事情,舟枝临后面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从小就这样,总是会不自觉地神游,这也是很多人不愿意和我交往的原因,因为我总是没办法专心的听别人说话,每次别人开心地和我说什么事情时,一转头就能看到我在发呆。 也只有舟枝临能受得了我了。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是舟枝临用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一把拍开了他的手,轻轻瞪了他一眼,“别拍我头。” 舟枝临耸了耸肩,放下了手,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封淮,你长真好看。” 舟枝临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是眼睛却没看我。 我没多想,我自己也知道我长得好看,因为从小因为脸和我表达过好感的男男女女都不少。 但只要一想到叶封桉和这张脸有几分相似,我就烦的不行。 第四章 叶封桉的事情我妈很快就知道了,我听说到的就是我继父会议开到一半就连忙开车赶去了医院,我妈也抛下了手里的工作急急忙忙地去了医院。 如果躺在医院的是我的话,应该没有人会去看望我吧。 “他们去学校闹了。”舟枝临晃着汽水罐,气泡声像我破碎的心跳,“但你猜怎么着?保安说,他们连你坐哪排都答不上来。” 可叶封桉的课表,他们能背得比乘法口诀还熟。 我早就不抱有什么期望,但心还是被重重刺痛了一下。 我就这样在舟枝临家呆了两个星期,我妈那边也渐渐没了动静。 他们知道我在哪,但是他们不敢来。 找不到我,一天没找到,两天没找到,就那么算了。但叶封桉仅仅是走丢了一个晚上,就吓得他们直接报了警。 对,我就是嫉妒叶封桉。 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我不知道我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一顿毒打,一场谩骂,或者更严重的。 但我害怕的不是这些,我更不愿回去看到他们对着叶封桉关心至极,而对着我就是又打又骂。 虽然都是我做的。 叶封桉伤的那么重,半张脸都快毁掉了,我要是回家了,我那个继父大概会拿刀把我砍死。 我想做的也做到了,我心满意足了,我没必要非得回家耀武扬威,再说我本来也不想回去看到他们。 我不回去,他们也不找我,我就一直这样住在舟枝临家里。 舟枝临爸爸妈妈知道我家的情况,不赶我走,也不问我家里的事情,好像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把我当成了他们家的一份子。 我转学了,转到了另一所很偏僻的学校,舟枝临也和我一起转了过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有个照应总是好的,我也习惯了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不想要我妈和继父找到我。其实只要我不主动出面,他们应该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我。 除了高二下学期我听说了叶封桉出院了这个消息之外,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和那个家的任何消息。 转眼我就高三了,我很努力地学习,我希望能考到很远的大学,永远远离这个城市,永远离开我妈和那个男人,还有叶封桉。 舟枝临成绩比我好,总是辅导我,我们的成绩大差不差。他虽然没有说过,但是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大学也是应该在一起的,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每天这样高强度的学习,闲暇之余,我想到了我的一些证件还都在那个家里。 所以我想要回一趟那个家,把我的一些东西都搬出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扔掉,但是我还是希望回去一趟,也和他们彻彻底底地撇清关系。 和舟枝临商量了很久,他才勉强同意了,不过他要亲自送我去。 我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都两年过去了,大大小小的恩怨都该淡化了,总不能我现在回趟家,那个男人还要跟我拼命吧? 坐在回那个家的路上时,我脑子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可是路程并不长,并没有给我多少时间思考。 我下了车,因为我家这块不好停车,舟枝临就把车开到路边去等我。不远,但是中间有一片树林挡着,我们都看不到对方。 到了我家门口,我看着那熟悉的大门,抬起手,不由得有点犹豫。 只是回个家而已,拿点东西而已,有什么好犹豫不决的? 钥匙即将触碰到门锁的瞬间,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从背后悄然逼近。 我身体本能地僵住,还未等我做出反应,一具温热的身躯已紧紧贴上我的后背。我偏过头,一张带着淡淡疤痕的侧脸映入眼帘。 “哥哥,你回家了?” 那道疤痕如蜿蜒的小蛇,盘踞在他曾经白皙的脸颊上,我心中猛地一震。 叶封桉? 短暂的惊讶,转瞬即逝。 这份惊讶很快就被无边的平静所取代,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微微涟漪,便又恢复了平静。 我冷漠地对上他那毫无情绪的双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只是拿点东西。”我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对着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我手肘往后一抵,将叶封桉推开些距离,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我现在只想和他,和这个家,撇清关系。 我还纳闷,怎么叶封桉长那么高了,站在我后面打下来一大片阴影,以及刚刚推开他时也感受到了结结实实的分量。 钥匙刚插进去,我脖子一紧,被身后的人拽着后衣领扯了过去,又被狠狠掼在了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力度太大,砸的我眼前发黑,看不清叶封桉的脸,眨了好几下,才看得清东西。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叶封桉如果不是脑子有病,那么接二连三被我害惨了之后还能对我笑脸相迎那才相当诡异。 但我不怕他,最多,也只是被他打一顿,打个半死不活,解了他的气,他就没什么好发作的了。 可是叶封桉把我按在门上,就这么安静地盯着我,没和我动手,也没说一句话。 我沉默地与他对视着,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两年时间,叶封桉好像长开了,他的长相和舟枝临简直是两个极端,死死盯着人的时候,倒是让我想起了两年前狗圈里的那群野狗,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手腕上那个消不掉的伤疤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观察着叶封桉的脸,发现他脸颊那块被野狗咬烂的地方已经长好了,但是那一块隐隐发黑的疤痕。应该是去不掉了。 “你还敢回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叶封桉眼睛垂了下去没有看我,只有嘴角在微微抽动,像是很害怕什么。 害怕我吗? 可真是欣喜若狂。 “为什么不敢?”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封桉的脸。 “你难道以为我不回来是怕你报复?” 我抬手轻轻摸着叶封桉脸上那块疤痕。倾了身子,嘴唇贴到叶封桉耳边道,“你想多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 我说完,在叶封桉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推开了他。 我知道叶封桉肯定记恨着我呢。但是现在,叶封桉也不过才十四岁,他能把我怎么样? 叶封桉被我推的踉跄了一下,但始终低着头没有看我,我本来以为他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但是他突然又猛地扑了上来,又一把把我推在了门上。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还重,我眼前黑了半天都没缓过来。 脖间传来一阵剧痛,我眼睛向下一瞟,叶封桉的脑袋正埋在我脖颈间。 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流进了衣领,叶封桉的牙齿刺进了我的皮肉。 我用力把他往外推,但是越推他就咬的越紧,让我感到我脖颈间那一块肉都要被他咬下来了。 我很能忍痛,即使被咬的满脖子都是血我也没吭一声。 我推不开,便不再挣扎,我心里总是觉得,叶封桉还不敢真的对我做出什么。 我闭上眼睛,突然身体一轻,叶封桉松嘴了。 我再一睁眼,发现是舟枝临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上面正沾着鲜红的血。 叶封桉看着我,不顾后脑勺的伤,一抹嘴边的血,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速度太快了。 我木然地看着舟枝临,看着他冲上来握住了我的肩膀。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还对你干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抹了把脖颈间的血。 “突然冲上来就发疯...不用管了。我还没进去拿东西呢。” 这一次我转过身,终于顺利地把门打开了。 舟枝临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房子里还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少了点活人气息,非常冷清。 门刚打开,我就听到了卧室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然后我妈的脸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脸上还带着笑,但在看着我的一瞬间笑容就立马僵了下去。 “叶..叶封淮?” “嗯。” 我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只朝着我的房间走去。 “封淮...你回来了?” 我没有搭理她,一把推开了我房间的门。 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灰尘裹着霉味扑面而来,像一只腐烂的手扼住喉咙,呛得我忍不住咳了好几下。 显然是没人进过我的房间,房间和我两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有些地方多了些蜘蛛网。 我顾不得什么,直接走了进去,翻箱倒柜地把我需要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我认为东西拿的差不多了,准备出去,一抬眼,看到了我妈正不安地倚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怎么了?” “封淮啊...你这两年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问我这些有什么意义。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妈有些难堪,但还是接着说,“你走之后,炎钧就...病了,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炎钧是我继父的名字,这可能是我回这个家到现在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炎钧走了之后,小桉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除了上学,在家不会和我说任何一句话,他变得好不正常....” 她说着,有些哽咽,朝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我想带他去医院看,但是他一直不愿意,而且好像很抗拒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是封淮啊...你,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啊...?” 看着我妈脸上划过的泪水,我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因为我讨厌他。” “妈,从你把我带到这个家来,让我见到那个男的和叶封桉,我就一辈子都不会和他们好好相处。” “他们最好全死了。” 我说完就像走出房间,路过我妈时却被她拉住了,她急切的说,“封淮,你现在住哪里啊?你回家吧,炎...炎钧也不在了,你也没有什么不自在的了,你回家住吧!妈妈帮你把房间收拾出来....” 我不想听她说话,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 两年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些亲情了。我需要从她们这里获得的,我在别人那里也能得到。 第五章 高三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间高考就在明天了。 但我和舟枝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因为我们复习的足够充分,我们有信心能够考到同一所大学。 考试时,笔尖在答题卡上洇开墨团,我死死攥住笔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监考老师走过时,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每当用力时,手腕就会不受控地痉挛。 那道被叶封桉咬出的疤痕正在手腕间发烫,仿佛提醒我,有些伤口永远无法结痂。 不过考试结果还是不错的,就让我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但是我们两个最终还是选择了在本市上大学,因为考虑到舟枝临父母年纪都大了,需要照顾,离家那么远也不好,而且炎钧已经死了,我妈和叶封桉也没什么威胁,我没什么理由非要为了他们走那么远。 一整个暑假我和舟枝临都窝在家里玩游戏,前段时间的学习实在太累,如今放松下来,只想好好洒脱一把。 在舟枝临房间时,他曾把头搭在我的肩上,用很轻的声音和我表明了他的心意。 我脸上没有表情,可是心里却翻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但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偏过了头,用沉默表达我的拒绝。 我认为我对舟枝临,没有那种感情。 舟枝临很快的就接受了,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一样,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相处。什么都没有变。 我并不是接受不了男生,我只是没有心思去开始一段感情,我没有任何想和人交往的打算。 就这样一直和舟枝临过下去也挺好的,因为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 炎钧都死了,我没什么好记恨的了。 两年的时间,我也成熟了很多,有的时候我也在想,我那么对叶封桉到底对不对。 他也不过是受害者,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这样的报复对他是否实在不公平? 但是只是几秒时间,我很快就把自己说服了。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愧疚的,而且叶封桉是炎钧的孩子,本来就该死,他从小到大夺走了多少母亲的爱,叶封桉他又凭什么? 这样的家庭环境,我和叶封桉就永远不会像正常兄弟那样相处,叶封桉要怪,就怪自己投了这么个胎吧。 想到这,我的手又不自觉摸上了脖颈间的那块疤痕,是半年前叶封桉留下的。 我倒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喜欢咬我。 那天把他扔进狗圈也是,那天在家门口见面也是,为什么叶封桉想要报复我的方式总是咬我? 我摸着脖颈上的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咬人有什么稀奇,野狗就是会咬人的。 舟枝临见我又笑,手摸上了我的头,轻声道,“又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你说为什么叶封桉每次生气的时候就咬我?” 舟枝临挑了挑眉,“狗就喜欢乱咬人。” 和我想到一起了,但是不就是这样吗。 狗才会咬人。 和舟枝临度过了一段很轻松的暑假生活,转眼也到了开学的时间。 我们去宿舍收拾了一下东西。我和舟枝临住在睡上下铺。一间宿舍四个人,其他两个人我们进去的时候并不在宿舍,但是东西都已经放好了,看来是早就来了。 只剩下一张双层床,舟枝临睡下铺,我睡上铺。 把宿舍收拾完之后,我们打算出去吃点东西。因为舟枝临不想在食堂吃,他觉得食堂人太多。我没有什么意见,跟着舟枝临去了。 学校的位置还挺偏的,我们吃完东西,天已经黑了,随便聊了会天,已经九点多了。 我和舟枝临起身往回走,夜间的风凉凉的,吹的一旁的树叶沙沙作响。 一路聊着天,说到军训,说到大学生活,说到以后的工作,我们聊了很多。 说话间,我余光突然瞥到旁边的树林里有一道黑影闪过,我忙偏过头去看,但是什么也没看到,天太黑,树林又很深,应该是我看错了,谁这个点会跑到那里面去。 我正想着,手却被人轻轻牵住了,我扫了舟枝临一眼,没什么反应。 “你又在想什么,我刚刚说的,你听到了吗?” “你说什么了?”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一边拿出手机想看眼消息,刚按亮屏幕,旁边树林突然传出一声凄惨的猫叫声。 我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就摔在了地上,顺着小坡,滚到了草丛里。 “胆子这么小,这都把你吓到了?” 舟枝临在一旁看我笑话。 我瞪了他一眼,甩开了他牵着我的手,去捡我的手机。 草长得有点高,天又黑,我蹲下身找了半天才看到手机在哪里。我伸长了手去够,不想踏进去。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就感到有团黏腻的硬物缠上了我的手腕。 我整个身体顿时僵住了,就在我感受那是什么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顺着我的手背往我胳膊上爬了。 是蛇。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连睫毛都在微微震颤,我的整条胳膊都像是被钉进了冻土,感受着那条蛇在我胳膊上爬动,冰冷坚硬的鳞片顺着我的血管爬向心脏。 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在那条蛇快爬到我肩膀上时,我终于崩溃地叫出了舟枝临的名字,压抑到极致的尖叫撕裂喉咙,我只觉得那声音根本不像我自己了。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双手绕过我的小腹,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 “你怎么了?” 舟枝临把我放在地上,站到我前面,目光转到了我一直伸直的手臂上。 “操。” 他也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捏住了那条蛇的七寸,另一只手将那条蛇一圈圈从我手臂上扯下来,接着使劲扔回了树林里。 被蛇爬过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我的胳膊上久久不能散去,我慢慢地把手臂放了下来,低下头,浑身还是发着颤。 我从小就害怕蛇,任何蛇。我从来都说不清这份恐惧从何而来。或许是幼时在科普书上看见蛇吐信子的彩图,鳞片的冷光刺得眼睛生疼;或许是某个雷雨夜,电视新闻里盘在电线上的巨蟒扭曲成噩梦的形状。它们总在暗处蛰伏,鳞片摩擦的沙沙声会突然钻进耳膜,即便隔着老远,也能让我头皮发麻、呼吸凝滞。 那种滑腻的触感仿佛长在记忆深处,在每个深夜化作无形的枷锁。我害怕它们毫无征兆的游弋轨迹,害怕那对冰冷的竖瞳。每想到它们贴着地面蜿蜒的姿态,后颈的汗毛就会根根倒竖,胃里泛起酸涩的恐惧,仿佛被蛇信子舔舐过的灵魂,永远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我脑子突然一阵混乱,我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舟枝临担心的目光。 我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抱住了舟枝临,仿佛抓住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因为我感受到泪水已经在我眼眶里打转,但我不想让舟枝临看到我哭。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舟枝临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 “有没有咬到你啊?” 我摇头。 “没咬到就好,还不知道那是什么蛇呢。操了,市区怎么会有蛇呢....别怕别怕。” 他安抚了我几句,我也差不多调整好了,抬头吸了吸鼻子,就和他一起往学校走。 一路上我都没有再说话,这件事给我惊吓太大,一路上就只有舟枝临安慰我的声音。 到了学校已经快十点了,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在宿舍里了,他们俩一个上一个下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我们进来,两人都坐起身打了个招呼。 我没有心情打招呼,低着头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使劲冲洗刚刚被蛇接触过的皮肤。 在卫生间,我听到他们在外面做自我介绍。我偏头,正好可以看到那两人。 下铺的男生叫李津,长得很硬朗,身材也很健壮,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正大大方方地笑着和舟枝临打招呼。 上铺的叫林倾俭,皮肤很白,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正垂头看着舟枝临。 好像感受到我的目光,林倾俭微微抬头,正好和我对视上。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冲着我笑。 我没有回应他,直接转过了头。 我对和他们建立关系没有任何兴趣。 我把胳膊都搓红了,皮都快搓掉了,才关上水龙头出了卫生间。 我一出去,李津,林倾俭,舟枝临三个人的目光全部打在我身上。 我轮流看了他们三个一眼,然后沉默的上了床,拉过被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他叫叶封淮,刚刚在外面受了点刺激,现在估计心情不太好...” 我听到舟枝临在下面和那两个人说着话,烦躁的皱了皱眉。 我觉得没有必要和两个陌生人解释那么多,况且就算没有今晚的事,我也不会和他们打招呼。 “他胆子很小吗?就在学校附近,能受什么刺激啊?” 我听到李津大大咧咧的声音,虽然心里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是我感到还是一阵烦躁,我猛地坐了起来,不知道在枕头边抓起了什么东西,就朝着对面下铺的李津扔了过去。 他们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李津被那块金属手表正正好好地砸中了额头。 “封淮!” 舟枝临慌忙看了我一眼,又站起来去看李津。 我看到有血顺着李津的指缝间流出来,但他还是笑着对舟枝临摆手说自己没事。 我又躺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纯白的墙壁。 “行了行了没事,就是有点疼而已,原来他不喜欢别人说他,我下次不说就是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眼睛一瞥,就看到正对面的林倾俭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沉默地与他对视,想知道他想干什么。 对视了一会,林倾俭率先转移了目光,爬下了床。 他们围在一张床前关心着李津的伤,为他处理伤口。 晚上关了灯,我闭上眼,却总是感觉身上有那种蛇爬过一般的触感,我浑身发抖,不停地翻身,却怎么也睡不着。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但自从我长大了,这种情况就很少发生,如果不是今晚的事,我几乎都忘了我还怕着这种东西。 正当我难受时,我感到床抖了抖,接着我的床头出现了一张脸。 我心里一震,但很快看出了那是舟枝临。 我把脸往前凑了凑,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你睡不着?” 他的脸几乎贴着护栏,热气都打在我脸上,用气声问我话。 “我吵到你了?”我想有可能是我总是翻身,影响到了舟枝临。他平时睡眠很好。 舟枝临一会儿没说话,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又说,“你下来。” 反正我也睡不着,翻了个身就爬了下去。 我站在楼梯边,看着舟枝临,宿舍很黑,但是我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他往床里面挪了挪,然后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 之前在家我也总是和舟枝临睡同一张床,所以我没多少犹豫就爬上了床,宿舍里空调不知道是谁打的温度,温度很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我已经手脚发冷。 上了床,舟枝临一把把我罩进被子里,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还在想着晚上的事?” 我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好一点了吗?” 舟枝临一只手搂着我的腰,一只手握着我有些发冷的手,确实让我感觉好了不少,起码之前那种身上奇怪的感觉都消失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异样的感觉没了,困意也上来了,我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眼前闪过了很多场景。 就在这时,我耳边突然又传来了舟枝临说话的声音。 “你很讨厌李津?” 我脑子昏昏沉沉,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人是谁。 我很困,就随意的点了点头。我也确实不喜欢他。 除了舟枝临,其他的人我都很讨厌。 舟枝临用手摸着我的头发,“那林倾俭呢?” “我都不喜欢。”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想拒绝和舟枝临再说关于这两个舍友的事情。 舟枝临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一下又一下摸着我的头发,没有再和我说话。 第六章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我适应了一下光线睁开眼,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还在舟枝临的床上,正对面的李津还在睡觉,他上铺却是空的。 我呆坐了一会儿,想下床去找舟枝临。 听到卫生间有声音,我想都没想,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不是舟枝临,是林倾俭。 他正光着上身背对着我,听到开门声愣了一下,然后猛的转头看向我。 我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准备关上门出去,门却被猛的一拉,力气太大,逼得我踉跄了一下。 衣领一紧,我又被猛地拽进了卫生间。 我被林倾俭掼在墙上,脑子有点晕,抬起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面对面站着我才发现,我与他对视甚至还需要微微抬起头。林倾俭脸长得白净可爱的,个子却还比我高。 我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你进门前不会敲门的?” 林倾俭狠狠地瞪着我,眼睛里像闪着火星子。 我没什么表情,视线从他的脸一路下滑,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发现他身材也很好,哪里的皮肤都很白。 当我视线扫了一遍重新回到他脸上的时候,发现他脸有点红,而且好像还更生气了,又咬着牙问了一遍刚刚的话。 “嗯。” 我回了一个字,又平淡地看着他。 他抿着嘴,手又收紧,把我衣领攥的我呼吸有点困难,又把我往墙上狠狠一推,接着一把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把我推了出去。 林倾俭。 我在心里想着卫生间里面的人的名字。 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脸长的和叶封桉有点像。 两个人还都一样讨厌。 我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本来要找的人是舟枝临。 我回到床上找到了我的手机,发现才五点多。 军训七点半开始,这个时间舟枝临去哪里了?还有那个林倾俭,五点多洗什么澡。 我正在给舟枝临打电话,宿舍门就被推开了,接着我听到了舟枝临的手机铃声。 我一转头就和舟枝临对视了,我顺手就挂掉了电话。 舟枝临手上拎着早饭放到桌子上,然后走到旁边,“你醒这么早?不多睡会?” “嗯。” 不想睡了,刚刚被林倾俭砸了两下,更清醒了。 舟枝临摸着我的脸,“那吃早饭吗?” 我硬邦邦地说,“不吃。” 看舟枝临桌子上买的那么多份早饭,肯定还有那两个室友的份。 我面无表情地偏过头,不让他摸。 小学的时候舟枝临就只和我一个人玩,初中也是,高中也是,怎么才上大学,住了个宿舍,他就开始关心一些毫不相干的人了? 我心里莫名其妙有点郁闷,但是只是因为这点小事让我感到吃味,我只觉得自己很不对劲,所以我不想说出来。 我站起身,把舟枝临推开,走到卫生间门口,才想起来林倾俭还在里面,只好又坐回了床上。 “小淮,你怎么了,没睡醒吗?” 舟枝临坐到了我旁边,抬手想摸我的头,被我一巴掌推开了。 我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我看到舟枝临皱了眉头,然后蹲在了我面前,扶着我的膝盖,抬头看我。 “小淮,你怎么了,你生气了?” 我垂眼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也不和他说话。 舟枝临抬着头与我对视,恐怕是知道了我不想说话就永远不会说。叹了口气,把头埋在了我小腹。 正巧这个时候,卫生间的门打开了,我偏过头,正好与刚踏出门的林倾俭对视。 林倾俭注意到了我和舟枝临现在的姿势,脸色沉了下来,又一下撇过头不看我了。 舟枝临抬起头,脸色神色无异地站了起来,“倾俭,我买了早饭在桌上,到时候你和李津一起吃点吧。” 我正嚼着舟枝临的这句话,手腕就被人一把握住,被舟枝临拉着出了宿舍。 他把我拉到宿舍尽头的走廊上,一把把我推在墙上,脸离我很近,呼吸都打在我脸上。 “叶封淮,你怎么了,和我说啊。”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那张脸,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只觉得我心里的想法十分无理取闹,我觉得没有必要和他说。 “没事。”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接着推开了他想回宿舍。 走廊又闷又热,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但是我才迈开腿,就又被舟枝临抓着肩膀按了回去。 我有点不耐烦了,皱着眉头看着他。 舟枝临脸上似乎也有些烦躁,“你到底怎么了,有话不能和我好好说吗?” 我抿了抿嘴,也有些烦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麻木。火气压在喉咙口,烧得慌。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对别人好,转头又来逼我说出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不知道他什么非要缠着我一直问,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舟枝临变得这么烦人。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 沉默了很久,舟枝临一手突然握成拳,重重地锤在了我脸侧的玻璃上。 我余光瞥见了血光,没等我有什么动作,舟枝临率先转身走了。 我看着身后被打的快要碎裂的玻璃若有所思。 舟枝临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要给同宿舍的室友带早饭?他又为什么在生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塞进了一团麻。我扯了扯领口,转身回了宿舍,走廊里的热气还缠着我,像他刚才攥着我手腕的温度,甩都甩不掉。 李津也醒了,正坐在桌前吃早饭,林倾俭手里抓着一块饼,坐在床上边看手机边吃。 但我没看到舟枝临。 我反手关上门,路过卫生间,才发现舟枝临正在用水冲手。 我看了眼时间,六点还没有到,不知道是因为第一天进学校他们太兴奋了还是怎么样,全都起床起的那么早。 我觉得很没意思,准备回床上再睡一会儿。 前几天舟枝临和我说过军训会很累。 我刚回到我床上躺下,脚步声响起,护栏前就出现了一张脸。 我偏头,发现是李津。 他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边角还微微翘着,正站在我面前笑着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叶、叶封淮?对吧。” “...” 李津也不嫌尴尬,继续说,“昨晚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开你玩笑,我下次肯定不会再开你玩笑了。” “宿舍一共就我们四个,别搞得关系僵巴巴的嘛。” 他笑着的时候,嘴角会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莫名让我想起高中时的舟枝临。 那时候舟枝临也总这样,闯了祸就黏上来,嬉皮笑脸地哄我,直到我消气为止。 但我又想到了舟枝临刚刚莫名其妙朝我发火,一瞬间,我只觉得面前的这个李津看起来十分顺眼。 他说的也很有道理。虽然我不介意一个宿舍关系僵不僵的问题。 “好。” 李津听了,嘴角咧的更开了,他地手从护栏空隙里伸进来,弹了两下我的头发,“别睡觉了,待会我们一起出去熟悉熟悉学校环境吧?你们昨天没去逛学校吧?” 我往里面挪了挪。 “不去。” “别这样嘛,我们都去,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放宿舍里,一起去吧,现在还早,外面不是很热,不然你在床上一直睡,到时候军训你会受不了的。” 我皱着眉坐起了身。什么叫我们都去,难道舟枝临也去吗,那他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这个时候,卫生间的门一响,舟枝临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眼睛在我和李津身上轮流扫了一遍,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到底在气什么? “去吧?一起去吧?”李津还在一遍一遍的问,声音带着点耍赖的劲儿。 烦死了。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这么烦。但是舟枝临也去的话...那我也会去。 为什么舟枝临不告诉我准备和他们两个去参观学校。 我不想失去他,我也不想他和别人玩,以前舟枝临总是围着我转,但是怎么来了这个学校舟枝临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没有觉得我有任何问题,朝李津点了点头,接着爬下了床准备卫生间洗漱。 关上了门,我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林倾俭说话的声音,声音刻意压低了,但是他恐怕不知道宿舍卫生间的隔音真的很差吧? “李津,他昨天那么对你你还主动往上贴,怎么回事啊?” “怎么对我了,那不是我先说的人家吗。” “他一看就不正常啊,哪有人因为别人说一句话反应就那么激动的?他昨天再砸偏点,你一只眼睛都要瞎了吧?” “哪那么严重,别瞎说。”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反正没有在我面前说,那就是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不知道不就行了,反正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但是他们在说我,舟枝临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问题只在我脑子里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我进来的时候,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停了,宿舍一下子就安静了,林倾俭别过脸看窗外,李津脸上有些不自在,气氛很诡异。 “你要不要吃点早饭啊?不然军训容易低血糖的。” 我摇头,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舟枝临床上。 床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一直手就环住了我的腰。 我本来以为他生气了,原来没有。 那刚刚为什么莫名其妙地锤玻璃。 “我们什么时候走?你们准备好了吗?” 李津兴致挺高,往自己脸上涂着防晒霜,白色的膏体蹭到了耳根。 “我好了。” 林倾俭吃完手里最后一口饼站起了身,然后把目光落在了我和舟枝临身上。 我偏头看了眼舟枝临,正好和他对视了。 “走吗?” “嗯。” 学校真的很大,四个人在学校转了一圈,再抬眼时,天边的云都被晒的发蔫,快到七点半了。 回宿舍还要爬几层楼梯,李津揉着腰,提议直接去操场等军训,林倾俭没意见,我和舟枝临也默认了。 李津和林倾俭走在前面,不知聊到什么,偶尔传来几句笑闹。我和舟枝临跟在后面,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一路沉默。以前都是他找话题,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今天却连侧头看我一眼都没有。我倒也不觉得闷,只是走惯了的路突然换了节奏,鞋底蹭过地面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往陌生的方向偏倒。 一上午军训结束了,我倒没有觉得有那么累,只听见他们一群人在那里抱怨。只是站着不动,有什么好累的,只是烈日当头,很热。 一群人拥挤着去食堂,我在人群中找舟枝临地身影,却一直没有看到他。 等操场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热风卷着尘土打在脸颊上,我也没有看到舟枝临。 我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舟枝临可能是自己走了,或者是和李津他们一起走了。 但是没有等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有些吃味。 不过也没什么,我心里有些烦躁地想,如果舟枝临真的交了新的朋友,我就不和他玩了。 其实在不用考虑报复叶封桉了之后,我也并不需要什么朋友。 手指攥紧又松开。 只是,我还真的有点舍不得舟枝临。 没去食堂,我直接回了宿舍。冲了把冷水澡,躺会床上时,没感觉多舒服,只觉得头晕的厉害。 可能是中暑了吧。 眼皮有些发沉,躺了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人摇醒的。 我睁开眼,就看到了面前的舟枝临。 他脸上带着担忧,“你怎么了,怎么都叫不醒。” 看到舟枝临,顿时感觉心里有点堵,我说不上来,但是胸口很闷。 以前总以为,舟枝临对我的好是独一份的。但今天我突然发现,他给我的,同样也能轻轻松松地给别人。 我以前真的以为,舟枝临永远都只会和我一个人玩。 我伸手推了把舟枝临坐起身,发现李津他们都不在。 “他们呢?” “在军训。”他答得很快,目光却始终黏在我身上。 听到军训,我才想起来下午还需要军训。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三点半了。 我觉得头还有点晕,不想去了,瞥了舟枝临一眼,又躺了下去。 “小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从早上开始就不和我说话?” 舟枝临压了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有些闷。 我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一上午都没有和我说话,为什么军训完没有等我,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凭什么要等我?我又凭什么管他?就因为我们是朋友,还是因为我自己的占有欲呢? “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看着天花板,突然问舟枝临。 舟枝临猛地抬起头,“当然。” “嗯。” “你为什么这么问,到底怎么了?” 我垂眼看向舟枝临,“没怎么。” 我看着眼前那张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舟枝临把脸往我手心里拱,睫毛扫过我的手心。 舟枝临眼睛看着我,语气带上些试探,“小淮,你...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我看着他,又想起了上午的事,心里那点别扭又翻涌上来。 难道只有和舟枝临谈恋爱才能避免这些事情发生吗?可是明明以前舟枝临都不会这样对我。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舟枝临。 舟枝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眼神亮了起来,接着凑上来亲我,含糊地说,“小淮,和我在一起吧...” 我眼睛乱瞟,没有阻止他,还在思考他和我说的话。 我突然觉得,可以试试。 所以在他亲我的时候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舟枝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更起劲了,手肘抵着我的胸口把我按在床上,嘴唇又贴了上来,有些急切。 如果谈恋爱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让舟枝临不和别人玩了?不让他给别人带早饭,不让他和别人说话,不让他... 我脑子里想着事情,连宿舍的门被打开都没有发现。直到看见了李津和林倾俭略显震惊的眼神时,我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