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今天也在加功德》 同类 很吵。 这是寒花间的第一想法。 脑中残留的眩晕感使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摇滚乐从一片黑暗中由远及近的传进耳朵,音量大到足以掀翻房顶。 躁动的音乐令寒花间不自觉皱眉,缓缓睁开双眼的瞬间几道绚丽的灯光刺入眼帘。 他下意识抬手遮眼,透过手掌发现光线来源于顶上闪烁着各色霓虹灯光的球状氛围灯。 寒花间放下手,转眼起打量四周。 这看起来像是个酒吧——舞池中的男女扭动身躯、在灯影覆照下跳着热辣的舞姿。舞池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好似无一人注意到突兀出现在此的他。寒花间沉默的举起手再度覆盖住眼睛——视线依旧透过手掌看清了面前接踵而至的人群。 甚至不少人神色自若的迎面穿过了他的身体。 寒花间:“?” 他几步走至吧台,将双手放在台面。还算明亮的灯光下,他看见皮肤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 “笃——” 旁边的男人随手将喝了一半的玻璃酒杯放下,杯底直直穿透进他的手背。 寒花间沉默的收回手,视线扫向下身。好在他的双腿并没有消失,身上衣物也好端端穿着。 只是…… 他揪住卫衣下摆仔细端详,认出颜色暗沉的那处是已经干涸的血渍。 这不是他的血。 如果能找到一面镜子就好了。 寒花间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一条指向厕所的通道。 他循步走进卫生间,一进门便直面洗手台上偌大的玻璃镜。他凝视细看,干净的镜面中却映照不出他的身影。 “喂?有什么事?” 此时身后隔间的抽水声响起,从中走出一位身穿黑白马甲的中年男人。 他走到洗手台前,对一旁的寒花间视若无睹。歪着脖子夹住手机,一边洗手一边通话:“14号包厢是吧?行知道了,我马上去催。” 寒花间定睛看他,准确来说是看在他头顶上趴着的小孩。 小男孩用手抱着男人的头,整个人跨坐在他的脖子上。看着顶多六、七岁的样子,头上戴着个蓝色的鸭舌帽,脸呈黑灰色、眼角下垂、眼眶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寒花间却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果不其然,下一秒小孩咧嘴扯出个微笑,对着他喊:“你好啊,大哥哥。” 寒花间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和爸爸玩。”小孩说着揪了揪男人的头发,反问道:“哥哥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找镜子。”寒花间伸手触碰面前的镜子,手指穿透进去:“我想看看我的现在样子。” “哥哥你很好看,比我爸爸还帅哦!”小孩嘻嘻笑着,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在开玩笑。 男人洗好手,将电话挂断重新塞回裤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皱眉,又对着镜子整理起头发。 寒花间看着他把头上那所剩无几的头发拨来拨去,只觉得童言无忌:“或许吧。” 男人终于对自己的发型满意了,转头顶着小孩离开,寒花间没多犹豫也跟了上去。 男人在前面大步走着,寒花间毫不费力的跟上。比起走,他感觉自己更像是在‘飘’。 寒花间感到身轻如燕,身体却盈满了力量,既不累也不困,好像人体的所有负面buff都被删除,只呈现出最完美的状态。 小男孩一直扭头盯着他看:“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寒花间问:“这么说你在这里呆很久了?” 小男孩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茫然:“记不清了……” “哎呦——!” 男人步履匆匆,却突然面朝地摔在地上。 男孩一时没抓紧掉在地上,帽子也被甩飞几米。 “靠!真倒霉……” 男人揉着脸痛到嘶声,丝毫没注意到坐在墙角处的人。 “嘻嘻……倒霉、真倒霉!“ 身材矮小的光头男人坐在墙边,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低垂着头,学人说话的同时嘴里还发出串幸灾乐祸的怪笑。 男人起身拍了拍衣摆,骂骂咧咧的走远。 被留在原地的男孩缓缓爬起身来,大滴血泪从它黑洞洞的眼眶溢出:“好痛……摔得好痛啊……” 呢喃间它的身体也在迅速发生变化:一身衣服变得血迹斑斑、额头裂开道碗口大的血洞,鲜血正从中泊泊而出。 墙角的男人停下嬉笑,似有所感的仰起头。 它的眼窝深陷,双眼只剩眼白。嘴角突然撕裂到耳根、里面白齿森森,露出的笑容怪异:“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光头鬼扑通一声爬伏在地,残缺的腿骨抵住地面挪动时发出‘咚咚’声。 它用双手攀在地面、拖着身体爬行。十指的指甲早已剥落,取而代之的赫然是森白的指骨。 “我要吃了你……只要吃了你……!” 光头鬼甩着鲜红的舌头,几乎癫狂的往男孩爬去。 一步、两步、近了! 可还没等它咬上那小孩,身后突然传来阵拉力。 “呃——?” 寒花间抓住它的衣领轻松将其拎起,见它将头颅扭转到背后望来,淡淡挑眉:“你要吃谁?” 见光头鬼张牙舞爪还想扑来,寒花间果断松手,由它整个摔在地上,接着抬腿踩上光头脑袋、猛力一踏! “嘭——!” 如同被刺爆的气球,光头男的头颅碎裂成丝丝缕缕的黑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身体连同衣物也一同化作黑气升空。 【叮咚——!怨鬼击杀成功,功德+5】 脑中响起类似提示音的同时,寒花间的眼前突兀的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蓝色边框。 寒花间微眯眼睛,第一反应看向四周,边框全方位跟着他的视线转动,并不是谁做的投影。 寒花间这才看向边框内容: 【功德系统加载中!宿主功德总积分:5】 边框持续五秒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刚才的提示音都像是一场幻梦。 男孩还在无声的流出血泪,这样下去指不定会吸引来其他的鬼怪。 寒花间没有继续浪费时间,他快步走至男孩身前,随手捡起鸭舌帽给它戴上,正好遮住了头上的血窟窿:“你还好吗?” 男孩停下了哭泣,有些迷茫的睁着空洞的眼睛四处探看:“爸爸不见了……” 寒花间:“你能感应到他在哪吗?” 见男孩点头,寒花间便让他去找,自己会陪他一起去。 他们找到人时,男孩的父亲正在房间指挥着群同样一身黑白马甲的侍应生。 可能是要去给人送酒。寒花间通过他们手中端着酒水的托盘猜想。 男孩欢快的从裤腿爬到男人的脖子上,像是回到家一般舒适。 寒花间见状伸手去碰男人的脖子,毫无意外的穿透过去:“你为什么可以触碰到他?” 男孩雀跃道:“因为他是我爸爸啊!哥哥你也可以去找自己的亲人试试。” 说话间,有几人在男孩父亲的指挥下步履匆匆的离去。 寒花间视线一顿,在其中看见了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人消失在转角:“我得走了,再见。” 男孩在身后朝他挥手:“哥哥再见!还有谢谢你!” 【叮咚——!收获怨鬼的感谢,功德+10】 【宿主功德总积分:15】 寒花间没有心思去看这莫名其妙弹出来的消息,他看见几人穿过群魔乱舞的人群,一路来到个包间的门口方才停下脚步。 他快步走去,却还是晚了一步,看着几人步入了房间。 为首领头的胖子开门出来,脸上还挂着谄媚的笑容。寒花间趁机闪身进门。 这是一间隔音效果极佳的华丽包厢,门关上后完全听不见外面闹腾的响动。 他来到那人面前,却失望的发现只是轮廓有几分相似,并不是他认识的谁。 与此同时寒花间的面前再次弹出了那个蓝色边框,这次的字却有些不同: 【功德系统加载完毕!您好!欢迎绑定功德系统,我是系统777。】 寒花间不发一语的看着,只见边框内的字再度变化:【不管是击杀恶鬼还是惩恶扬善,您的功德都会上涨哦。】 “?”寒花间终于有了点反应:“我一个鬼,要功德来做什么?” 777:【为了提升宿主的积极性,功德系统有专门的商店模式,里面的一切物品都可以用功德积分兑换哟!】 寒花间不为所动,他盯着浮在半空中的蓝色荧幕:“你们收集这些功德是为了什么?” 【咳咳,这个嘛……宿主同样可以用功德积分换取答案。只需要1000分哦。】777回答。 寒花间闻言知道自己从它嘴里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浪费精力开口。 长久的沉默间,还是777受不了率先打破僵局:【宿主要不要看看我们的功德商店呢?】 “有镜子吗?”寒花间突然问。 【有的有的。】 777说着,荧幕内浮现出一张旋转着的3D镜子图片:青铜镜身由两只身形流畅的青鱼头尾相接形成圆环,鱼眼中镶嵌着一黑一白各一块玉石,中间的镜面浑浊。下面写着段相关的小字: 【照影镜】 【镜前邪祟无所遁形/只需20功德积分兑换】 恶意 包厢内的天花板挂着璀璨的水晶吊饰,方形玻璃桌上摆放的好几个冰桶,里面插着些看起来很名贵的红酒。 暧昧的灯光下,一些年轻的少年坐落在沙发各处,像是互相认识,正有说有笑。 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这似乎是一群出来寻欢作乐的富二代。 其中最显眼、也最不合群的当数坐在左侧沙发上的一位少年。 他身穿一件黑色皮衣夹克,乌发如缎、齿白唇红、眉峰的形状很是漂亮。与乖巧长相不符的是他泛着冷意的眼睛,狐狸眼中透露出些微的攻击性。 除他之外座上的人身边多多少少都有人做陪,只有他靠坐在沙发上,独自一人喝着酒。 他的身份应该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更加尊贵,因为即使摆着一副谁都看不惯的臭脸,身边也源源不断有人试图搭话。 用尊贵来形容一个人也许有些奇怪,但寒花间此刻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毕竟他打从第一眼起就是这么觉得的。 “薛少。” 寒花间扭头,见坐到少年身边的短发女生这么喊他:“今晚怎么舍得出来跟我们一起玩啦?” 少年没说话,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女生多少有些尴尬,美目一转,讪讪的端起了桌上的酒杯轻啜。 众人很快就忘了这个小插曲,欢声笑语依旧。又过了些时候,有人朝着少年搭话:“薛少,出来玩怎么还板着个脸啊?是看不上这里的颜色?” “哈哈……也对。在场的都是庸脂俗粉,要我说,还比不上薛少呢……” 此话一出,寒花间发现在场的人神色各异,不少人低头喝酒假装不闻,而其中一个打着满耳钉子的男生更是眯起狭长的眼睛向着少年看去。 说话的男生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酒。他脸色酡红,正左拥右抱两位美女,眼睛却半眯着看向少年,言语中有几分轻佻。 身边的两位美女闻言多少有些尴尬,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在一边陪笑。而周围众人都默契的沉默不语。 这次少年有了反应:他站起身,长腿一迈,寻声走到了男生面前,眼神逆着灯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怎、怎么了?” 那人被他盯得心中发毛,酒劲褪了些,也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有些欠妥。 他向左右看去,似乎想要周围的人帮忙说话,但也许是此刻也来不及补救,并没有谁愿意站出来。 身边的两位美女看情况不对纷纷起身远离。男生见状脸上闪过几分难堪,显然觉得被拂了脸面。但他也像是忌惮着什么不好发作,只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薛少你这是干嘛?看把人家都给吓跑了……” “嘭——!” 他没能把话说完——或许是少年根本没有耐心去听。他随手抄起桌上冰桶里的酒瓶,猛得砸在男生头上! 看得出来那一下并没有收着力道,酒瓶啪的一声瞬间破裂!玻璃碎渣以及瓶中红酒全都倒在了人脸上。 “你!”男生显然也没料到一句玩笑话竟会让对方直接动手,一瞬间也气急的站了起来。 “从哪来跑来的种猪,在哼唧叫唤什么啊?” 闻言男生再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怒火,他面目狰狞,忍无可忍的扬起拳头正要还击:“我草你——”下腹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面前少年依旧是一副看垃圾般的眼神,男人若有所感的向下看去,这才发现刚才砸在他头上碎掉的半截酒瓶此刻已经插进了他的肚子。 “啊!” 周围的人原本还在看热闹,此刻不知道是谁见状叫喊了一声,接下来无论男女都面色惊恐的往门口涌去。 站在门口的寒花间没动,任由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的穿过了他的身体。 包厢里,少年一脚踢上男生肚腹将人踹倒在地,脸上丝毫没有伤人后的惶恐。眼神如他所言像是在看什么牲畜般。 男生捂住肚子发出凄惨的嚎叫。令想要出去的人更加慌乱,疯狂的挤向包厢门口。 混乱间寒花间看向原先就坐在包间内的几人,他们个个风轻云淡,甚至没有谁站起身。 那个满耳钉子的男生上前搂住少年肩膀,笑问:“回舟,今天火气这么大,谁又惹你了?” “别碰我。” 薛回舟打开他的手,说完便抬脚越过地上如同被宰牲畜般痛苦打滚的人径直走了出去。 他走后,沙发上那几人相视一眼,也都坐不住了:“那疯子!至于每次出来都惹事吗?” “算了算了,谁叫他背后是薛家呢。” “那个被打的好像是个暴发户的儿子,谁带他来的……” 男生听见了他们的讨论声,他一边用手捂着肚子,一边伸手去扯挨得最近那人的裤脚。 “救我…嗬…救救我…” 他眼球暴突,满眼惊恐的躺在冰冷的地上,血液混着红酒满地狼狈,手指拽着的裤脚仿佛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下一秒那人却将裤脚从他手中扯出。抬脚踩上他的衣服,嫌弃的擦了擦鞋底沾上的红酒。 “自己管不住那张破嘴,死了也是活该。”男生眼神冰冷,看他时也如看地上肮脏的垃圾没两样。 …… 男生最后有没有被救治寒花间无从得知,因为此刻他已经跟着少年来到了卫生间。 薛回舟正低头洗手,修长白皙的手上沾着些不知是血还是酒的褐色。 黑色的发丝垂落在额角,少年垂眸洗手的样子看起来安静又乖巧,丝毫看不出因为一句玩笑话就会动手的乖戾性格。 寒花间正感慨人不可貌相。 “谁?” 空旷的卫生间突然响起声厉喝,正在洗手的薛回舟眉眼阴鸷的回头望来。 寒花间没有动作,他盯着少年,想看看这人是否真的能看见他,却见人又皱着眉回过了头。 寒花间有些失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洗手台沾着些水渍的玻璃镜上,只孤零零映照出少年的身影。 “真成阿飘了啊…” 寒花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这下终于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些实感。 他看着满身戾气的少年:“小7,你们定义善恶的标准是什么?” 777:【这个问题并没有确切的回答。】 寒花间:“哦。那问个简单点的。” 寒花间几步走至少年身侧,视线扫过对方细密的睫羽落在修长的脖颈上:“他算‘恶’吗?” 得到系统肯定的回复后,寒花间伸手掐向少年咽喉,指尖却直直穿透过去。 寒花间见状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看人转身便也跟着一起离开。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被他背在身后,指尖还在有意无意的慢慢摩挲。 回家 豪车在夜路上狂飙,车速早已超过了路段限速,但驾驶人却丝毫没有放缓的意思。轰隆呼啸的引擎似乎在替谁宣泄着心中的愤懑。 或许是速度与激情使然、也许是迟来的酒意作怪,热气从少年的耳后漫上来,将他白玉般的脸颊渐渐洇出淡珊瑚色,总是泛着冷意的眼睛也湿漉漉的。 在副座上安坐的寒花间静静看着,他以手抵颚,视线朝外并不在人身上,只是车窗玻璃上却刚好映出那人的情态。 寒花间瞥了眼面前超标的车速表,转眼看向少年。不自觉伸手摸向自己的胸膛,掌心之下是如一潭死水般寂静的心。 ……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小7,我是怎么死的?” 777有应必答:【只需要300功德积分,宿主就可以得到想知道的答案。】至于答案本身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寒花间放下手:“有不需要积分就能回答的问题吗?你宿主我是个穷鬼。” 777装听不懂:【具体是什么问题呢?】 寒花间想了想:“为什么我在酒吧里碰见的鬼可以直接触摸到人类实体?” 骑大马的小男孩自是不必多说,但就连地上那只光头鬼也能用脚绊倒人。 【那是因为它们的执念已经足够影响人间的磁场。】 “什么意思?” 【鬼和人是完全不同的个体,通俗来讲,双方中间像隔着条门,门内外互不干涉是常态。但有些契机可以打开这扇‘门’从而让鬼接触到人。】 终于来了有用的消息,寒花间不免起了点兴趣:”那这个契机是什么呢?” 谁料777不过三句话又故技重施:【打开门的契机有多种,还请宿主自行探索。如若想走捷径,可以用100积分在商店购买相关线索哦。】 寒花间:“我是穷鬼。你们没有什么新手大礼包、绑定就送100积分之类的东西吗?” 777:【您好没有,这不是在玩游戏。】 “吱嗡——” 就在一鬼一系统扯皮期间,豪车终于结束了玩命狂飙,平稳的停下。 寒花间飘出车门打量,目光所及是并排停着的数辆豪车,整体看着像是个地下车库。 薛回舟闭上眼睛平复了会呼吸这才下车,随手将车钥匙丢给闻声而来的司机。 “哎呦少爷!喝酒了怎么不叫我来接你,这路上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 对着熟悉的人,薛回舟明显收敛了些脾气:“我没事李叔。对了,爸爸在家吗?” 被称为李叔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薛总不在。倒是大少爷听说你回来,已经叫张婶准备好了晚饭。” 李叔年纪大了,加上地下室的灯光有些晦暗,所以没有看见薛回舟在一瞬间变得阴沉的面色,但在一旁的寒花间却是看得清楚。 或许是变作鬼后有夜视功能,虽然寒花间自认为视力还不错,但还做不到像现在这般能视黑暗如白昼。 眼见两人转身离开,寒花间紧跟在他后面几步。 李叔走在前面打灯,落在后面的薛回舟却突然回头看去:他刚才开的那辆豪车安静的停在车库,周围除了另几辆豪车外什么都没有。 薛回舟转过头去,嘴角一撇,不知为何心情更差了几分。 寒花间见状若有所思:“小7,他是不是能感觉到我?” 777也不确定,按理说常人对灵体的感知很低,绝不会像他这般一惊一乍:【可能他比较敏感吧。】 豪宅灯火通明,一步入大门就有女佣人给他递来拖鞋。薛回舟轻声道谢,在人转身后面无表情的穿上。 他抬脚走向餐厅,在那里,薛云霆正守着一桌饭菜在敲电脑。 寒花间看到薛回舟在餐厅外阴沉注视着男人的目光,他也顺着看过去。 男人面容英俊,很是年轻,即使在家发型也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件白色针织衫,镜片映着电脑的荧光,眼镜后的眉头微皱,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寒花间敏锐的发觉这兄弟两长得并不相像。 “我回来了。” 再转过头去看薛回舟,发现对方已经步入餐厅,正笑意盈盈的对着男人打招呼。 还挺会装乖。 少年笑起来时眼眸弯弯,眉眼间的那股狠厉气质软化了不少。 薛云霆闻言抬头,脸上也现出笑意来:“回来了。听说你和朋友去喝酒,我让张姨给你煮了醒酒汤。” 一位看着慈祥的圆脸妇人正好拿着碗从厨房走出:“哎呦,小少爷回来了!”她快步上前,拿手贴在盅壁试了试温度,这才掀开盖子、用汤勺从盅里盛出一碗清汤:“还热乎着呢,快趁热喝点吧。” 薛回舟端起白瓷碗,垂眸抿了一口,抬起眼展露笑容:“谢谢张姨……也谢谢哥。” 薛云霆将电脑放去一旁,推了推眼镜对着妇人吩咐:“张姨,把这些菜再拿去热热吧。” “诶诶,好嘞。” 张姨喊来女佣帮忙,一起将菜端回了厨房。她们一走,偌大餐厅便只剩下两人,还有寒花间。 他随意的坐上一个拉开的靠椅,视线在两人身上轮转,感觉气氛中满是风雨欲来的意味。 果然,只见薛回舟收起了脸上客套的假笑,他皱眉,眼神里的厌恶不加掩饰:“你怎么回来了,公司里的事不够你忙的吗?” 薛云霆好似听不出对面的恶意,淡淡笑道:“我只是协助父亲打理,称不上忙…” “薛云霆。” 薛回舟并不想听对方出现在这的原因。 话被打断的薛云霆抬眼看向他,而薛回舟也懒得绕圈,他直直盯着薛云霆的眼睛,一步步走近。 他来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直接了当:“我和谁去哪里、去做什么都不关你的事。别再派你的人来监视我,懂吗?” 薛云霆笑容不变:“弟弟出门惹了祸,我这个做哥哥的总要及时知道,好给你兜底不是吗?” 薛回舟没有说话,但任谁都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他微眯眼睛,脸色阴沉下来:“你以为你是谁?” 说完他突兀的展颜一笑,如同毒蛇展示美丽的尖牙——手里端着的汤碗缓缓倾斜,滚烫的热汤在两人眼中飞泄而下、直直落在男人手背,将那块皮肤烫得通红。 薛云霆没有躲,似是已经习惯。 “我喊你一声哥哥,你就真把自己当薛家的主子了? 薛回舟换上一副戏谑的眼神,弯腰俯身贴近薛云霆的耳侧低声笑语:“不过是薛家养的一条野狗,没了薛家,你什么也不是。” 言罢他直起身子,放声朝着厨房大喊:“哎呀——张姨,我不小心把汤撒了。” 手里的汤碗随着呼喊从他手里脱落,瓷底叩在毛毯上发出声轻响。 喜欢 薛回舟回到卧室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反锁房门。他将手机放在床头,脱下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浴室。 寒花间后他一步穿透房门进入房间。他环视四周,探看起这位小少爷的卧房来。 房间沙发电视电脑一应俱全,沙发旁的纱帘后还半掩着扇足有人高的落地窗,若是白天,房间的整体采光应该是很不错的。 床单则是很内敛的灰色,房间整体风格也很低调,偌大个卧室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具有个人风格的物品。 要说特殊的地方,那可能就是赛车了:车身海报随处可见,精致的模型更是堆满了书桌橱柜。 “嗡……嗡……嗡……” 就在寒花间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赛车手办时,床头手机传来了震动的声音,寒花间循声看去。 是通来电。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备注是符新。 电话响了几秒又切断,接着又打来,颇有一副不接就不停的架势。寒花间看了眼还在淅淅沥沥传来水声的浴室,不知道人还有多久才会出来。 被吵的有些头疼。寒花间对这声音有些说不上来的讨厌。在电话又一次响起时,他下意识伸手想去关掉,手指划过屏幕,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 寒花间的指尖悬停在屏幕上,静了两秒后试探的点击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锁屏是位弹奏钢琴的女生。图片中的女生一袭黑裙,葱白的手指刚刚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之上。 拍摄角度算不上好,只能看见她小半张没被发丝遮盖的侧脸。 这不是重点。寒花间握住手机将其拿起,这一次,手机没有像往常那样从掌中穿透。 寒花间再度点亮屏幕,视线上移,落在锁屏的时间上:00:33 寒花间望向浴室,一个邪恶的计划油然而生:“小7我记得你说过,增加功德的方法不止一种对吗?” 【是的,无论是获得鬼魂的感谢还是帮助善人,亦或者击杀恶鬼、惩处恶人,系统都会给予功德奖励。】 寒花间森然一笑:“很好,我就喜欢惩恶扬善。” …… 浴室的灯是突然间黑掉的。 四周暗下来时薛回舟正闭着眼睛泡在浴缸里,等他听见一声细响,再睁眼时眼前是一点光亮也没有的暗色。 “搞什么…?” 浴缸里的水从灯黑下来的那一刻起开始迅速变冰,也许是因为头顶的浴霸停止了工作。 薛回舟这么想,可不知为何,他甚至感到浴缸里包裹着他的水变得有些粘稠,触感不像是水,更像是…… 薛回舟皱起眉头,接连的糟心事让他暂时忘了害怕。他起身随手扯过浴袍将自己裹上,摸索着去开浴室的灯。 按理说手放在正确的高度,往墙壁一路摸索,很快就能碰见开关。 可是……薛回舟手指碰到的,却是不同于湿润墙壁的冷硬凸起。 薛回舟的心跳有些乱,可能是在浴室呆太久了,连带着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 他在脑中描绘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能先移开手。 可下一秒,那冰凉的‘东西’却抓住了他的手! 薛回舟一瞬只觉胆战魂惊,如同被雷电击中般,连挣扎都忘记,任由那冰冷、似人手的东西在黑暗中抓握住他。 “啊…!” 薛回舟瞪大眼睛,从喉间溢出一声惊叫。 他连连往后退去,直到后背再次接触到墙面才停止了无意识的退后动作。 寒花间就靠在门口好整以暇的看着,在黑暗中视物对他来说就跟呼吸那般简单。 薛回舟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停摸着刚才被他抓握住的手背。 可怜这胆小的少爷,只是牵个手就吓成这样,他还没真正开始呢。寒花间想。 或许是感觉到那只手上的温度要比另一只手更低,薛回舟开始一心想要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他咬住下唇,转身朝着玻璃使劲拍打,顾不得羞耻,扯着嗓子大喊:“有人吗?喂…!有人听见吗?!浴室的门被锁上了!我被关在里面了……” 这样可不行。 要是有管家或路过的佣人听见声响,大概率会破门而入吧。 寒花间几步上前,一手抱住人的细腰,另一只手从他身后探出、捂住了尚在呼喊的嘴巴。 手感意外的好,寒花间侧首,看见对方那饱满的唇珠在他的指间被摁得下陷几分。 薛回舟只来得及呼喊几句,腰间便是一紧,唇上也被什么东西给捂住了! 这不是错觉! 薛回舟寒毛直立,来不及回头,便有什么冷若冰霜的东西从身后用力贴了上来…不,与其说贴,不如说是故意‘挤压’了过来。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惊恐的叫喊全都给吞噬掉。 薛回舟惊慌失色,兔子一般闹腾,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寒花间微一用力,便强硬的将人给整个压在了墙上。 黑暗中,薛回舟只能被迫紧贴面前坚硬湿润的玻璃墙壁,他伸手向后去推搡,想借此摆脱桎梏,但手却扑了个空——他的后背空无一物。 薛回舟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手掌扑空时他确实脑袋一嗡,像是猛然落入冰窟般浑身发冷。 “唔唔…!唔呜…” 那东西并不安分,下一秒,那宛若冰块般渗人的冷意贴着薛回舟单薄的浴袍传来,一路从腰侧上滑直至颈间,接着五指聚拢、如同铁钳般掐住了他的脖子! 寒花间微微侧首,他唇角微勾,心中升起抹微妙的愉悦感——这一次他的手落在了实处,没有穿过人的身体。 他与他正在相贴。怀里人温热的身躯、掌心贴着的细腻皮肉,他都能感受到。跳动的脉搏如同欢跃着的鸟雀、用喙轻轻啄在他的手心。 有些发痒。 落在脖颈间掐握的力道逐渐加重。恍惚间,薛回舟竟有一种将要被不知名的东西给掐断脖颈的恐怖错觉。 被捂住的口鼻无力的张大,却呼吸不到任何空气。 寒花间用力握紧五指,视线中薛回舟乖顺的仰起脸。他漂亮的眉眼沾上了湿意,脸和修长的脖颈间都呈现出病态般的红潮——那是呼吸不畅的表现。 他快要窒息了…… 那双总是看不起旁人的狐狸眼此刻满是恐惧,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轻描淡写的漠视周围发生的一切。 求生本能让薛回舟试图伸手去掰掐住自己脖子的东西,可当手指触到空无一物的喉咙时,他才是真的感到了面对未知恐惧时的无助。 慌乱间小少爷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些什么了。他放在脖颈上的双手胡乱用力扣挖,指甲挠出鲜红刺目的血痕。 “……” 泪水从泛红的眼角以及脸颊滑落,发出的泣音沙哑,如同落入陷阱濒死的鸟雀。 几颗同样冰冷的泪珠落到手指上,寒花间垂眸看着,终于还是选择在最后一刻松开了双手。 他向后退去一步。薛回舟骤然失去背后依靠,整个人脱力的摔在地板上。 “呃…嗬嗬、咳…咳咳咳…!” 少年的脸像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情潮般呈现出玫红色。他狼狈的伏在地上,捂着嘴巴不停咳嗽,呛得泪眼涟涟, 至于那到底是生理泪水还是害怕时的真情实感,此刻恐怕就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寒花间转身将灯光亮起,甚至贴心的打开了浴室的玻璃门,推着门一副要放人一马的做派。 小少爷被捂得缺氧发昏的脑袋半天转不过来,神情恍惚的看着浴室大敞的门。 他双眼失神、几乎手脚并用、完全是遵循着求生的本能往门口方向爬去,边爬还控制不住的流泪:“救…救命、咳咳…救救我…有鬼…” 泪水糊住了薛回舟的视线,房间内柔和的灯光对于他来说都有些刺眼。 濒死的恐惧使他双腿发软,更不用提脖颈上那难以忽视的刺痛。 恍惚中窒息感犹然萦绕在颈间,逼得薛回舟不得不大口喘息,企图用新鲜空气来安抚惶恐的心绪。 他正以狼狈不堪的姿态往房门口爬去,并不清楚自己看着就像条即将渴死的海鱼,连唾液都拉出几根银丝坠在红润的唇间。 没有人会关心逃命的时候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但幸运的是这幅样子虽然狼狈却并不丑陋。 所以寒花间才迟迟没有动手,而是双手抱臂、戏谑的看着。 事实上他之所以会放人出浴室并不是大发慈悲,只是因为想到了新的玩法。 等人终于从浴室爬到了门口,他才慢悠悠凑近,长臂一伸、大手就握住那截裸露在浴袍外的脚踝。 薛回舟心脏直跳,猛然瞪大了眼睛。 他慢慢回头,身后明明空无一物,但却有什么东西实实在在的抓住了他的脚。 “啊……” 沙哑的叫喊声被截断、下一秒他整个人便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道向后拖去! 寒花间拖着薛回舟来到床前,接着用手提起他的头发将人甩向床褥。 薛回舟闭着眼睛,眩晕感让他感觉自己将要被活活摔死,好在他只是落到了床上。 不过摔他的力道并不轻,因此即使是在柔软的床上他也被摔的头晕眼花。 周边的床褥一寸寸塌陷了下去,下一瞬,薛回舟感到后背一凉:身上的浴袍被掀了开来,皮肤就这么赤裸的暴露在了灯光下。 薛回舟惊愕异的睁大了眼睛,正要开口叫喊,后脑勺就传来了一阵不容质疑的力道,将他的头给生生压陷进了被褥的棉絮之中。 那片白皙的皮肤湿漉漉,不知是从浴室带出的水渍还是被他恐吓出的冷汗。 身体陡然暴露在空气中,无助的发着细颤。 寒花间毫不怜惜,他指尖做笔,又把人后背当成宣纸认真书写起来。 与此同时,薛回舟感觉到一根细长的、类似手指的东西在他的后背落下,一笔一划的似乎在写着什么。 ——…喜…欢…? ——……这样…? 像是怕他脑子不清醒,几个字还着重笔画的写了好几遍。薛回舟满眼绝望,脑子却被迫跟随着背部皮肤传来的力道一字一句辨认,最后终于认出来写的是什么:——喜欢这样对你吗? 那东西在他背后写道。 压住他后脑的力道松了些,让他得以喘息,但插在发丝间摩挲的手指也叫他混沌的脑子明白:这绝不是单纯的放过,而是让他有出声的机会。 于是小少爷呜咽着、口水和眼泪齐流、连气都没喘匀就先被迫结结巴巴的开口说出违心的话:“喜、呜喜欢……” 镜子 777:【宿主,你好像很高兴?】 正在大别墅里瞎转悠的寒花间:“嗯?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试着从顶楼窗户一跃而下,身体轻飘飘却又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面上。 “我不过是在按要求惩恶扬善捞积分罢了。“ 777有些怀疑:【……我看你满面红光,好像挺乐在其中。】 寒花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朝前伸出手:“是吗,那把功德奖励发给我吧。我买个镜子自己照照看。” 777:……有种被要债的既视感。 【叮咚——!恶人惩戒成功,功德+15】 【宿主功德总积分:30】 “还挺多,抵得上杀三个鬼。”寒花间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发现了生财之道。 “打开商城,购买照影镜。” 【购买成功!宿主功德总积分:10】 随着白光一闪,那只在图片上见过一眼的镜子此刻突兀出现在寒花间的面前。 漂浮在面前的镜子不过手掌大小,寒花间伸手握住鱼形镜框,缓缓举起在眼前。 只见镜框上两个鱼眼宝石闪烁一瞬,浑浊的镜面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几秒过后又逐渐归为平静。 寒花间安静的注视着,直到镜面变得清澈、倒影出他的脸庞——一张透不出血色的脸,白皙得有些病态,参差垂落的刘海让人感觉很是阴郁。 一双标准的下三白眼,眼睛的眼白远多于眼黑,黑瞳像是浮在一片冷冽的瓷色里,即便静止不动也透出股寒意。眼珠转定、视线扫来时凌厉感更盛。 阴郁、凶狠、吓人、不好惹。这些都是寒花间熟悉的感觉。这是他……可又和他不太一样。 拇指轻轻摩挲镜面,寒花间看着镜子,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也紧盯着他。 倒不是五官有什么偏差,只是——太年轻了。 望着那狗啃似的刘海,记忆仿佛被瞬间勾远:面前的铜镜逐渐幻化成高大的等身镜,身穿黑白校服的男生一手揪着额前的头发,一手握住蓝皮剪刀,用生了锈的刀身一点点剪去多余的刘海。 寒花间就站在他身后,垂眸静静看着。 这是他,或者说,曾经是他。 777见他半响没反应,不禁出声问道:【怎么样?对自己模样还满意不?】 回忆的幻象消散,寒花间勾唇一笑,镜中人也笑得肆意:“满意。陪伴了我这么多年的脸,怎么可能会不满意。” 寒花间敛去眼底的疑惑,没有出声询问什么。他知道系统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除非用那什么积分来兑换。 或许设置系统的人就是故意这般布下诸多疑点,为的就是催赶着鬼去捞更多的功德积分。 有需求才有动力这无可厚非,只是这和在拉磨的驴面前挂个胡萝卜有什么区别? 寒花间用双手将镜子固定在掌心,食指勾在镜框上用力一划,镜子便和玩具似得旋转起来。 777:【不再多看一会了吗?显形一次要花5积分呢。】 【宿主功德总积分:5】 在手心高速旋转的镜子徒然停住,寒花间幽幽望来:“让我猜猜,建立你们系统的老板是不是姓葛?” 777:【不姓。】 说完它又飞快补充:【也不姓李或黄。】 寒花间眉梢一挑:“看来没少因为这个被骂啊。” “知错不改,好样的。” 777:【^_^】 寒花间没再和它开玩笑,他认真道:“以后积分有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 寒花间正考虑着要把镜子放哪里,青铜镜就在他眼前白光一闪的消失了。777解释道给放进了系统背包,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存取。 【宿主功德总积分:4】 寒花间:“一次一积分?” 777:【对的。】 寒花间皮笑肉不笑:“我没说要存,能退钱吗?” 【没有退款服务。不过这边可以花费一积分给你取出来。】 这样千方百计榨取积分还是第一次见。 “你想要我说谢谢吗?” 寒花间穿透进大门重新上到二楼。站在楼梯口回头淡淡一眼望来:“小7,你好像忘了件事。” 【什么?】 “我已经是孤魂野鬼了,所以接下来是魂飞魄散还是灰飞烟灭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寒花间的眼神带着冷意,认真一字一句道:“我讨厌被戏耍,也不喜欢别人强迫我去做什么。事不过三,想要继续好好相处的话就别再碰我的底线。” “怎么攒功德我或许不清楚。但你要是再像今天这样先斩后奏,我保证从现在起你捞不到一点积分。” 777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般说。沉默着蓝光荧幕一时半会没再在寒花间眼前浮现。 寒花间并不在意。他找到熟悉的房间,穿过房门,视线扫过床头手机,落向躺在床上仍旧昏迷不醒的人。 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也可能是惊吓过度,总之这人就这么晕了过去。 寒花间坐上床头,似是想起什么随口一问:“如果我刚才不小心失手杀了他会怎么样?” 777:【这个……系统会进行判断,如果是罪不至死的恶人,系统是不会发放功德奖励的。】 就算是行恶的人也分个三六九等啊。 寒花间听得认真,用手撑着下巴等后续,见777久久没有下文,不禁疑惑:“就没了?” 【没了。】 寒花间不太相信,随即换了个说法:“杀人就没有什么惩罚吗?” 【准确点说是杀坏人不会有惩罚。】 “那……我要是去杀好人呢?” 777实话实说:【系统会扣你功德积分。越是善良的人扣得越多。】 “积分扣完了会怎么样?” 777:【不会怎么样,只是你的功德会变成零。】 这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啊。 寒花间眼眸一转,故意钻牛角:“假如我一直杀好人呢?” 【宿主。】 777算是听出来了,这是在试探系统的底线呢:【如果你这么做,那我们将重新评估当初选择和你绑定的正确性。】 【如果‘误杀’好人,第一次功德积分会全部清零。如果屡次犯错,那么功德系统将会与你解绑。毕竟我们是功德系统,不是恶鬼系统。】 777难的严肃,这一大长串的字体浮在屏幕上久久没能消散。 寒花间:“那你呢,你会被怎么惩罚?” 777一愣,随即一段焉了吧唧的小字从荧幕下方浮现:【作为系统没能及时劝导你,自然是同罪。】 寒花间向后一倒躺上大床:“那太可惜了,我不喜欢拖累朋友。如果他因为我而受到什么损失伤害,那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777:【真的?】 寒花间抬眼:“我只说对朋友,你是吗?” 777又不说话了。可能是发现寒花间绕了一大圈还是在套路它。 寒花间侧过身子,趴在床上摆弄着薛回舟的头发,尽管手指每次都会从对方发丝间穿过。似乎在特定的时间过去后他又从恶鬼变回了无害的阿飘。 寒花间若有所思的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腕:“你有没有手表卖?” 【有的。】 出现在荧幕内的手表表身整体银灰,看着低调又奢华。下方紧跟着一行小字介绍: 【鉴灵手表】 【材质特殊,当附近有鬼靠近时会产生特殊反应/购买只需5功德积分】 5积分。如果刚才没被777扣去那1点的话,现在刚好足够。 是无心之失还是故意之举有待商榷。 寒花间没想太多,而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鬼不需要睡眠亦不会觉得困,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可不想失去睡觉这一宝贵的推进时间的方法。 二来也想试试看能不能做梦。都说梦是记忆的载体,如果他能通过做梦想起来生前的一些记忆片段,又能省下笔积分。 想到这寒花间有些无奈:自己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被系统同化,认为功德积分很重要。不过没办法,谁叫这是现在的通用货币呢? 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 朋友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传进耳朵,吵醒了昏睡中的薛回舟。 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移向窗边。 窗外阴云乌沉不见太阳,天地间灰蒙一片,细密连绵的雨幕让人分辨不清时间。 他这是怎么了……? 头有些晕,喉咙更是干渴的厉害。 但要说最严重的还是从脖颈间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薛回舟用手去触,痛感更加明显,连皮肤都像是被烫熟了。 屋里没有开灯,好在就着落地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还能看清楚卧室四周的陈设。薛回舟支起身子下床,缓缓移步书桌。 他记得上面摆着还没喝完的水杯。 靠近桌前,果然模模糊糊看见了熟悉的玻璃杯。薛回舟拢了拢散开的浴袍,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正赤裸着双脚。 他伸手拿起水杯,举到嘴边正待饮尽。恰在此时落地窗外乍起一道闪电,瞬间照得卧房亮如白昼。 浴室敞开的大门里,白镜亮起一瞬又很快隐匿。 “轰隆——!” 天雷迟一步炸响,与此同时薛回舟手里的水杯也应声落地。清脆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渣四处飞溅。 薛回舟顾不得双脚会不会踩到碎玻璃,或者说此刻他根本无暇在意。只见他几步上前跑进浴室,扑在那块正对着他的镜子上。 灯光亮起,薛回舟也得以看清:他散开的浴袍里、修长的脖颈间赫然落着道青紫狰狞的掐痕! “噗通——”薛回舟脱力般向后跌倒在地。 寒花间本就没睡,只是假装不知道薛回舟起床了。此刻被这声响吵得还是没忍住走到浴室看了一眼。 薛回舟正缓缓从地上爬起,双目难掩惊恐却又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缓缓仰头,双眼死死盯着镜中倒影。 修长的手指伸出探向脖间,即将触碰到那浮着掐痕的皮肉时又猛然收回了手。 接着,他整个人开始哆嗦起来。不再试图去看或摸那掐痕,而是连滚带爬的跑去门口。 寒花间看见他开门时手都在抖,甚至几度扭错了门锁的方向。 少年眼尾泛红,惊慌失措一副只想赶快逃离的样子,可当门锁咔哒一声真的打开时薛回舟又不动了。 他并没有马上逃离,而是出人意料的用额头抵上了房门。 寒花间有些好奇他的下一步打算,只见薛回舟闭上眼睛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接着像是突然定下了什么决心般将门缓缓合上。 …… “哎呦小少爷你这是去哪?早饭不吃了吗……” 正在布菜的张姨只见眼前闪过一道身影,步履匆匆的便往门外走去。 她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薛回舟。喊话时人已经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搭理,只觉他今天心情似乎不怎么样。 张姨摇摇头没有多想,转身继续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刚端出最后两道菜就见薛云霆已经坐上了餐桌。 “早上好,张姨。” “哎哎,早上好。”张姨连连应声。她瞄了眼薛云霆包扎好的右手,赶在人出声之前为他盛了碗粥。 “谢谢。” 裹着层层纱布的右手并不方便动作,薛云霆只能用左手拿勺。他垂眸搅粥,动作从容的舀起一勺正要品尝,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回舟还没起?” 张姨一愣,随即答到:“起了起了,刚看见他出门了。早饭也没吃、问去哪也不说。” 薛云霆微微颔首,似是理解:“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 张姨闻言笑道:“小少爷能有什么急事?又不上学又不管公司的,我看啊八成是玩去了。”说着她想起自己那个还没找到工作的儿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愤愤不平的神色:“也是投胎的好,有个好爸爸,游手好闲也能不愁吃穿……” 张姨嘴比脑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完才觉不妥,又悄悄去瞥薛云霆的脸色,见人没变脸稍微安心了点。 薛云霆放下勺子,淡淡开口:“张姨,这种话以后别再乱说。特别是在回舟面前。” 张姨那里还敢说不?只连连点头:“是是,您教训的对,是我多嘴了。” 张姨坐立难安,没一会儿就借口洗碗躲厨房去了。偌大餐厅余下薛云霆一人慢慢用餐。 严格来说并不算一人,因为在他身边还坐着个看不见但又存在的鬼魂。 寒花间慢悠悠的跟在薛回舟身后,本来打算跟着人一起走的,但在看见薛云霆下楼时鬼使神差的停了一会。 留下的这一会儿就正好看到这么一出。 在外人看来,薛云霆这个大哥对薛回舟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不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在外人面前还会主动维护他的名声。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被薛回舟如此厌恶? 他姓薛,甚至能与薛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可即便如此薛回舟也还是敢骂他,是薛家的狗,离了薛家就什么也不是。 脑里灵光一闪,寒花间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两者间的一丝关联。 他在餐桌上撑着下巴,突然毫无征兆的伸手指向男人:“小7,薛云霆算‘恶人’吗?” 777的回答和他猜想的一样。 这个处处为他人找想的‘好大哥’也有自己的秘密。该说不说果然是一家人吗?比薛回舟还会伪装。 寒花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正在默默吃饭的儒雅男人,接着起身离开。 算了。系统对善恶的定义太过笼统,既然他没有亲眼见识到薛云霆所做的恶,那就暂时放他一马吧。 穿过大门、踏入雨幕,雨水毫无意外的穿透过寒花间的身体,没有让他感受到一丝凉意。 左右没看见薛回舟的身影,只有辆纯黑色的豪车正缓缓驶出别墅。 寒花间几步上前钻进车里,不出意外在豪车后座上找到了薛回舟。 他今天的穿着不似昨天随意,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打底,外面搭着件天蓝色的牛仔外套。 贴身高高竖起的衣领很好的遮盖住了喉间那些显眼的痕迹,忽略掉眼尾奇怪的红痕,此刻的薛回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让寒花间感到有些诧异——薛回舟不仅没有将撞鬼的事告诉薛云霆,甚至有意隐瞒这一事实。 前排驾驶座上的司机李叔偏过头:“少爷,我们去哪?” 薛回舟神情恹恹的摆弄着手机,闻言头也不抬、薄唇轻启报出来个地名。 “哎,好嘞。”李叔双手握紧方向盘,眼睛却没忍住透过后视镜觑来。也许是在疑惑薛回舟今天奇怪的穿着。 尽管收回得很迅速,但薛回舟还是发觉了。他将挡板缓缓升起,隔绝了车内前后的空间。 薛回舟深深吐出一口气,手指终于结束了无意义左右滑动屏幕的行为,转而点进手机未接来电从中拨出一通电话。 “嘟……” 见薛回舟将手机举起贴在耳边,寒花间也坐近了些,距离足以听见电话那边的声音。 电话嘟了三声后被接通,手机那头响起个年轻的男声:“喂?谁啊?” 薛回舟侧过脸将额头抵上车窗,双眼望向窗外:“是我。你昨晚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是回舟啊……也没什么大事,就你常带的那条项链落在包间我给捡回去了。我看你把我电话挂了还以为打扰到你了呢。” 薛回舟闻言先是伸手探向颈间,手指扑了个空又后知后觉蹙起眉头:“我什么时候挂你电话……”他话说一半,像是想到什么般脸色骤然阴沉。 对面看不见他的神色,见他不记得还贴心提醒:“没挂吗?前两通你没接,我还以为你没听见,打第三通的时候你直接给拒接了。” “算了。”薛回舟没有解释,他闭上眼用手揉着眉心,低声含糊带过:“我过来找你,到时当面说。” 电话那头显然很高兴:“行啊,过来了正好一起吃个饭。新开的那家餐厅怎么样?还是去我家吃?” 后续的交流寒花间没有再听,他坐回靠椅上,扭头欣赏着窗外快速流逝的景色。 寒花间隐约猜想得到薛回舟此行的目的是求助,不过他不仅丝毫不慌,反而兴趣盎然的想看看小少爷准备怎么对付他。 寒花间对777说的话并不是在诓它。事实上,对于都已经失去过一次生命的寒花间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事故 去往寺庙的路上符新坐如针毡,频频侧目,半响还是没忍住问出口:“鬼……它为什么会缠上你?” 薛回舟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暗自用力几分:“不知道。” “一定有什么原因……寻仇?报复?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符新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虽然并没有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他还是遏制不住的担心。 毕竟像他们这种家境优渥、挥金如土的富少们哪个没年少轻狂过。杀人放火倒没有,但以玩闹由头做的恶事却是抵不了赖的。 薛回舟相比他们不过是更偏激了一点。谁知道鬼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他。 符新掏出手机,点开平日里联系朋友玩乐的小群,双手按上键盘打字。座旁的薛回舟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当即低声喝止:“你干什么?” 符新字没打完就先被他吓了一跳,他握着手机,闻言莫名有些心虚:“……静洵她爸妈不是很心这个吗,我想着去问问。” 吕静洵的父母都是坚定不移的佛教徒,每周即使工作再忙都会抽空去佛寺参拜,同时还不忘带着她一起去。为着这事以符新为首的那群富少没少取笑她。 谁曾想到这世间居然真有邪祟一说。 符新顾不得想当初嘲笑人家最厉害的就是自己,一心只想向人求助。 薛回舟顾虑的却比他更多,因此并不同意:“不行。这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没告诉你爸吗?”符新侧首看向薛回舟。他有些傻眼,其实更想问那为什么会告诉他。 “吱———!!!” 薛回舟脸色一变,突然猛踩刹车! 车身急停时符新的身体也籍由惯性前驱,若非安全带勒住身体,此时他的鼻子就已狠狠撞上玻璃。 而他的手机却远没这份幸运,直接从手里脱落掉在地。 听见声“啪嗒!”符新就已预感不妙,等他弯腰捡起一看,果然就见屏幕左上角已经裂出了蛛网状的白痕。 符新火气瞬间蹭长,正要质问却见薛回舟也一脸的烦躁。 “滴——”周围此起彼伏的车笛叫他察觉异样,扭头一看却发现挡风玻璃外是前车亮着的红色尾灯。 符新又打开窗户向前看去,只见长长的车队接龙似的堵着。 “操,这是搞什么……?”符新解开安全带一脚踏出车门,“我去看看。”他握紧手里的手机,显然是不敢怪罪薛回舟,所以转头找人出气去了。 而寒花间比他更快。他从后座钻出,屈腿一跳,身体便轻巧的向前飞出数米。 与还在车流里满头大汗挤过去的符新不同,寒花间完全无视这些车辆。身体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长长的车队轻松来到车首。 车首停驻的地方恰好是十字路口,高悬的路灯亮着绿,现场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如看见方糖的蚁群般密密麻麻围绕。男女老少推搡着、踮着脚,将脖子伸得老长。 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录像,摄像孔上白光频闪、此起彼伏。也有人交头接耳,嗡嗡嘈杂声中混着“可惜”“可怕”的碎语。 而就在人群几步外的路灯下,静静蹲坐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白色卫衣,兜帽下细碎散乱的额发几乎遮盖住眉眼,露出下半张脸型消瘦。 与狂热的人群格格不入,他既不凑近也不离开。只是低垂眼睫、目光停落在面前,似是在凝视面前碎裂的车灯,又像透过地上那片狼藉望着别的什么。 寒花间脚步一顿,目光下移:那人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柏油路上,白皙的足与暗沉的路面形成鲜明对比。 寒花间没有再看。他轻松穿透人群来到中心,那股怪异感却挥之不去。 被人群围住的是一辆白色的轿车,车头染血、车尾翘起个不小的幅度,连带着整个车身也跟着微微向前倾斜。 车上的挡风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座上的安全气囊弹出,司机却不见了踪影。 寒花间视线向下,轻易便发现了车尾微抬的原因——白车的轮胎下压着一团模糊的东西,像块破布,又像—— 寒花间弯腰细看,瞳孔骤缩。 那竟是个人。 不,用‘血肉模糊的尸体’来形容或许更恰当些。那人面朝下,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裸露出的皮肤都已剥落、露着里面鲜红血肉。四肢都扭曲出了诡异的弧度,左手甚至还死死的卡在车轮间。 鲜血混着尘土将对方身上的衣服浸染得污浊不堪,不太辨别得出本来的颜色。 “滴答、滴答——” 有什么细微的声响从底盘传来。寒花间凝神俯身查看,鬼的夜视功能让他能清楚的看见——车尾底盘的油箱上赫然露着个足有小指粗细的孔洞! 洞口边缘圆润整齐,不像是撞击造成的破损,更像是被人拿工具钻出来的。而刺鼻的汽油正从里面泊泊涌出。 车底的血渍已经被汽油洇成了暗红色,边缘都晕开锯齿状的油渍。寒花间皱眉观察,却在汽车尾端看见了不同与车底的亮红色鲜血。 寒花间起身绕到车后,映入眼帘的是散乱的轮胎印和地上鲜红的血迹。 他沿着血迹一路穿过人群、在这条长有数米的血路末端发现了大片干涸的血泊。 也就是说——司机撞到人后并没有立刻刹车,反而继续开足马力前冲,于是前轮碾过躯体、后轮压着人硬生生拖出了一条蜿蜒的血路。 这好像并不是一次普通的事故。 “唔呕——!” 费尽力气终于扒到车首的符新没想到看见的会是这一幕,当即撞开身后人群,扶着电线杆弯腰哇的一声吐了。 寒花间循声望过去,好巧不巧符新所处的地方刚好也是那个人的停驻之处。 听见身旁的呕吐声,那人似乎有所触动,他不再盯着面前碎玻璃,而是侧头看向符新。 从寒花间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瞧见他的脸。还来不及仔细看清全貌,就先被那白瓷般的肤色给晃了眼。 他脸上神情茫然又脆弱,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抬起从碎发间隙中露出,眼里却一片空白。 那‘空白’并非是比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剩下纯粹的眼白。 符新吐得昏天地暗,好不容易缓过来点、抹着嘴巴直起身子。就见旁边不远处的人群开始爆发骚乱,所有人都开始尖叫着四散奔逃。 符新被这仗势吓到下意识退后几步,喃喃:“出什么事了……?”无人理会他的疑问,但“嘭——轰!!”的一声巨响告知了他答案:中心处的那辆白车身上瞬间腾起一团蓝色火焰,又快速膨胀成橘红色的大火! 白车瞬间被火舌吞没,很快便在赤红的烈焰中化作焦黑色。黑烟升腾、异常凶猛的火势将车门都给烧得变形,随着"咣当"一声掉落。 谁都没料到的意外事故让符新忘记了逃跑,只傻眼般看着不远处的烈焰燃烧。 那个人……不,该说那个鬼,也呆呆望着,只是与旁人的惊恐错愕不同,浮现在他脸上的神情很是悲戚。 冲天的火光倒映进他的眼睛,令他皱眉,细密的睫羽扑朔,突然从眼角滑落出一行血泪来。 “呃……”男鬼以手捂面,似是再不能忍受。几乎是眨眼间,他身上干净的卫衣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破破烂烂、布满脏污和鲜血的衣物。 “呜…好痛…为什么……” 置身身旁的符新毫无察觉。而随着呢喃,男鬼的身体也在渐渐发生变化:从掌心溢出的烟雾状黑气如有生命般萦绕在他小臂间。 被黑气完全覆盖的手指,更是弯曲成如野兽一般锋利的尖爪! 尖锐的指尖在他脸上划出淋漓鲜血。少年却感受不到痛苦似的,竟还曲起五指、自虐般往脸上刮出数道血痕。 突然,他停下动作踉跄着站起身。 那从指缝中透露出来的眼睛猩红一片。他盯着身旁的符新,喉间发出低啸、似野兽般嘶吼:“……去死!” 他扬起一侧手爪,猛力向符新脸上刺去! “停下。” 危机时刻,随着声喝止,一只手牢牢抓握住了怨鬼手腕。 锐利如刀般的尖爪距离符新面门只有一寸,即使被挡下少年却还在不死心的施力。 寒花间单手握住怨鬼手腕制住他伤人的动作。另一只手掀开对方捂住脸的手,迫使对方直面自己:“看清楚,他不是你要找的凶手。”寒花间直视着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声音微冷提醒道,“杀死他没有任何意义。” “呃……” 怨鬼姣好的一张脸满是血痕,墨黑的睫羽细细颤动,闻言有些呆愣的盯着寒花间。 他嘴唇轻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却只有不明意义的气音。 不远处传来的警车与消防车的笛声交相呼应、由远及近。 察觉怨鬼卸下力道,寒花间便也松开了手。 怨鬼的视线跟随着他的手掌垂落,微微伸出一只利爪似乎想去抓他。 寒花间注视着他,没有动。可怨鬼却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却如遭重击般后退几步。他神色痛苦,忍不住双手抱头叫喊:“好痛,好痛……!” 寒花间发现,随着怨鬼每呼一次痛、他的身体就变得越发残败。 第一声,他身上的皮肉开始剥落,像被把看不见的钝刀给硬生生刮过,要掉不掉的挂在身上,露出里面大片刺目的鲜红。 第二声,他腿骨处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接着他站不稳似得弯腰前倾——右腿竟然被反扭出个怪异的弧度。 “好痛……” 随着第三声落下,他的左腿也“咔嚓”一声反扭!怪异的双腿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站立,他不得不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跪坐在地。 他俯身用双手撑在地上,垂着头鲜红的血泪不断滴落地面,又在瞬间被高温蒸发了似的滋滋消散。怨鬼无所察觉,只一味无声流泪。 消防员将接好的橡胶水管对准车身,水柱源源不断冲击在车身上腾起大团白雾。符新终于缓过神来,头也不回的往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寒花间看他一眼,并没有立即跟上。许是地上的怨鬼看起来太过无助痛苦,寒花间也蹲下身。他并不出言安慰,只是将手放在他脸颊上,掌心微微用力,态度强硬的让鬼偏过头。 最后一缕青烟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一堆隐约能看出是车的金属骨架。 寒花间垂眸缓缓道:“痛苦已经结束了,不要让自己一直被困在里面。” 鬼是不会有痛觉的,欢愉痛苦都是属于活人的感知。他会如此痛苦,无非是不肯正视自己的死亡,接受自己已经去世的事实。 也许过去很久,也许又只一瞬。当血泪不再流淌、利爪化作了双手,徐汀寒也重新找回自己的意识。 他呆愣的抬手抚向脸侧,那被他自己划出的血痕消失的无影无踪,残留下的只是一点陌生的触感。 他后知后觉的转头向四周张望,那人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来往人群和车辆之间。 遇袭 寒花间独自一鬼走在路上,身旁掠过络绎不绝的车辆,目光所见的路人行色匆匆,都毫不意外的视他为无物。 他们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寒花间却只是没有目的的行走。 他疑虑重重,不免心绪纷杂:新生的鬼魂会出现在自身肉体死亡的现场。就如车祸而亡的鬼会出现车子附近、溺毙的鬼会徘徊在水岸。可他醒来时却在酒吧,周围人声鼎沸半点不像出过命案的样子。 还有他的脸,成为鬼后还会变年轻吗? 寒花间记得自己的名字和长相,除此之外的记忆一片空白。脑海中的橡皮擦抹去了他生前的一切痕迹,越是思考就越是茫然。 寒花间低头看向衣摆上沾着的那点血渍,这是属于别人的——虽然他不记与其有关的记忆,但这点儿认知却很坚定。 是谁?是他杀死的人吗? 或者是……杀死他的人? “叮铃~” 身前传来门铃脆响,有人推门而出。寒花间抬头一看,只见是个身穿黑白马甲的年轻侍应生。他转身走进巷间,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抽。 寒花间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转落到眼前的建筑——他看似没有目的的行走,脚步却最终还是停驻到最初醒来的酒吧。 酒吧坐落的地段位置很好,招牌霓虹灯上亮着显眼的‘绯色’二字。 寒花间刚要步入大门,就听得许久不见的777冒泡出来发表感想:【没想到你还挺有善心的。】 寒花间知道它是指救人那事,他目不斜视闻言只淡声道:“路过顺手帮一下罢了。对了,我的积分呢?” 【……什么积分?】 寒花间轻笑一声,目光环视人还不多的舞池大厅:“你这个时候出现,不就是为了给我送功德积分吗?” 【……好吧,被你猜中了。】 777想不明白,明明寒花间也没做什么,居然照样能捞到感谢。 【叮咚——!收获怨鬼的感谢,功德+30】 【宿主功德总积分:34】 寒花间四处闲逛的脚步一顿。虽然不惊讶于有功德奖励,但对于这个数额他还是稍稍有些意外:“怎么比上次还多?” 【奖励是多是少全看被帮助者的想法。】 777:【至于他为什么觉得你‘帮了大忙’,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按照指示给予奖励。】 寒花间微微颔首没有再问。他停驻在酒吧长廊,指挥777打开商城,找到上次看过的商品大手一挥:“我买了。” 【购买成功!宿主功德总积分:29】 眼前又是白光一闪,等寒花间再看向腕间,那里已然多了块银色质地的表。 手表的外形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但内部却泛着不详的红光,而本该是数字的时标更是全部变做了白花花的骷髅头! 寒花间维持着抬腕的动作凝视手表,几乎是立马便察觉到了不对——这和他在商城界面上看过的外形并不一样。 寒花间脚尖发力、身体迅速后撤。 而几乎是在他闪身离开的瞬间,一长段猩红的肉舌便"咻"地刺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上。 长舌如蟒般盘绕几圈,乍看就像一条红色围脖、中央处正好人头大小的圆洞瞬间收紧。 若寒花间再迟半步,此刻被绞断的怕就是他的脖颈! 寒花间面色一沉,抬眼上望——头顶数米处的天花板之上,赫然爬伏一道漆黑的人影。 人影的四肢朝上反扣,壁虎一般紧紧贴在墙壁,惨白的一张脸却完全倒转、正面朝下直勾勾地俯视着他。 此刻见寒花间望来,他垂下的数米长舌又瞬速收回,变作蛇信子一般长短,左右舔过裂开的嘴角,张嘴露出个微笑:“躲掉了好可惜嘻嘻嘻…” 寒花间眉头微皱。不同于一般怨鬼,这家伙黑洞般的眼睛里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杀意。此刻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就像是见了猎物般欣喜狂热。 寒花间再度抬起手腕,只见腕表的红光变弱了些。表内的其他11个时标都已恢复成了数字,只有一处仍旧是骷髅形状。 寒花间的视线顺着骷髅上移,不出意外看见了那只正挂在天花板上的恶鬼。 与他猜想的一样——骷髅时标对应的正是恶鬼身处方位。 之所以刚才会全部变成骷髅,正是因为恶鬼与他同处一个方位! 长舌鬼有些呆愣,显然没有想到寒花间会不急不慌的看起了手表。错愕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愤怒:他居然被无视了?! “……呃呃呃!”舌鬼怒不可遏,舌头上的黑色雾气化作尖刺覆上舌尖,他接着将头颅一甩,长舌瞬间飞刺而来! 这次寒花间不仅不避反而迎面而上。 只见同样的黑雾从他掌心溢出、飞速覆盖上寒花间的右手,被黑雾包裹住的五指化作了锐利的弯爪——与那只车祸鬼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有七分相似。 舌尖迅速弹置面前,寒花间向右侧头,灵巧的躲过攻击,接着迅速出招、抬手横向一挥! 那锋利的舌尖“嚓”地一声与长舌一分为二。从中断开的舌尖掉落在地,如一团扭动的肉块。 “额啊啊啊!” 鲜血顺着横断面的切口洋洋洒落、又被迅速蒸发。恶鬼剩下的那截长舌悬在空中,如被鱼钩刺破皮肉的蚯蚓一般甩动。 长舌恶鬼面目狰狞,红舌微微向后似乎想缩回,寒花间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长舌便是狠力一拽! “碰!”天花板上爬伏着的恶鬼被大力扯落,整个鬼摔在地上双手捂脸嗬嗬喘气。 寒花间将手中长舌扔下,沿着扭曲的舌肉一路靠近。 见他走来,恶鬼连忙匍匐:“饶命!饶命啊!别打了我认输!”他将头360°旋转,终于和四肢处在了同一方向。接着便开始忙不迭向着寒花间磕头。 “为什么攻击我?” 落水狗一般的作态让寒花间一时没有动作,同时也有点好奇这个原因。 “因为,因为……” 恶鬼嚅嗫半响突然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直视着寒花间。他眼里不见半点惧意,反而满满都是贪欲:“我想尝尝——” 寒花间眼神一凛,猛然回头! 只见那刚才被他斩落在地的舌尖居然又重新分裂出了几条一模一样的长舌!且每条都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来! 寒花间下意识要躲,腿间却传来了被束缚的桎梏感——长舌鬼的断舌迅速团团围绕住他的左腿、让他短时间内寸步难移。 舌鬼一脸计谋得逞的奸笑:“——嘻嘻,让我尝尝你是什么滋……呃?!” 他贪婪的神情定格在脸上,表情突然如被撒了盐的蜗牛一般皱成一团。嘴里发出惨烈的哀嚎:“额啊啊啊啊啊啊!!!!” 寒花间只来得及切断向着他心口刺来的两条长舌,剩下几条连同那块舌肉都一起燃起了熊熊火焰! 蓝色的火焰烧得长舌恶鬼满脸苦痛,黑洞的眼里血泪横流。他用双手捂着嘴巴打滚哀嚎却无济于事,甚至身体上也开始蹭蹭冒出火苗。 突然他像是看见救星一般伸手扯住寒花间的裤腿哀求:“停下!停下来啊啊啊……” 在舌鬼说完这话的瞬间,他身上的蓝色火焰骤然凶猛! 烈焰炙烤得他的身体滋滋作响,他张嘴却发不出叫喊。而缠在寒花间腿间的束缚便也不可避免的松了下去。 寒花间将脚从舌绳里挣脱出来。舌鬼摇摇晃晃爬起身,还想靠近,寒花间见状抬腿向着那张鬼脸便是一脚!直直踹得长舌鬼向后飞出数米。 兴许是蓝焰威力太大,舌鬼还飞在半空中时身体便已经消散。等落到地时更是消失得连灰烬都不剩。 【叮咚——!恶鬼击杀成功,功德+10】 【宿主功德总积分:39】 寺庙 蓝火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随着长舌鬼的身躯消散,那抹火焰也随之熄灭。 寒花间扫视四周,过道上的行人神色如常,舞厅里的人狂欢依旧。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看向腕间手表,骷髅时标已经变成了数字,表盘也不再亮起红光。看起来就和普通的表没有两样。 附近没有鬼。可以对灵体造成实际伤害的除却鬼,寒花间也只能想到电影里的那些天师了。 “是捉鬼师?”他暗自思忖,开始打量起周围人神色来,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出丝异样,却一无所获。 777:【鉴灵手表的观测范围很短,也许那只鬼提前离开了。】 寒花间闻言收回目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777没有回答。安静得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算起来与777的相处有一段时间了,寒花间对于它知道实情却不说的行为习以为常,因此并不追问,而是很顺畅的换了个话题:“恶鬼之间为什么会相互攻击?” 777犹如上课被点到名的好学生,即问即答:【鬼与鬼之间也有强弱之分,吞噬同类可以让他们变得更强,这种事在他们看来就像大鱼吃小鱼那样寻常。】 寒花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想起刚才主动攻击他的舌鬼,随即问道:“原来在他们看来我很弱吗?” 弱? 777几乎立马想要反驳:在短时间内便能流畅的操控怨气,甚至可以模仿出其他怨鬼的招式。这样的天赋绝对算不上弱。 不过越是强大的鬼身上萦绕的戾气与杀意就会越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强者’的证明没在寒花间身上显露半分。连情绪失控、暴露死状的失态都没有过,寒花间一直都维持着完美的人形。 777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含糊其辞:“或许吧。” 寒花间不去想那么多,不管出手者是人是鬼,既然刚才没有直接对他动手,那他就姑且当做对方暂时并不想与他为敌。 将酒吧方方面面都逛了一圈,寒花间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感觉。 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在这死的,只是恢复意识时恰好在这里。 寒花间垂眸正打算离开,余光却蓦然瞥见一张有些熟悉的侧脸。 得益于鬼的夜视能力,让他能在昏暗灯光下清晰看见卡座间墨发如瀑、面容精致的少女。 她不笑时已是风情万种、引人注目。唇角微扬时更是令周遭无论男女的目光都停驻在她身上。 寒花间还在思索少女为何会令他感到熟悉,那人就忽然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嫣然一笑:“静洵。” 寒花间下意识回头,却见一个嘴戴唇钉、头顶紫色渐变发的少女直直穿过他的灵体,手中还端着一模一样的两杯透明饮料。 “这是什么?”卡座间的黑发少女抬眸问道。 唇钉少女眼神游移、目光闪躲并不看她。凌厉的脸在霓虹灯下竟显出几分腼腆。她将其中一杯放在对方面前:“给你带的果酒。” 寒花间注意到她腕间手镯正在微微散发金光,周围的人却浑然未觉,好似都感受不到那映在脸上的微光。 他唯一思索便明白,这和薛回舟身上那条猫眼石一样是用来辟邪的装饰。 不过比起后者带来的排斥,这东西倒温和得多。离得近的寒花间只感觉内心很平静,好似听了几首轻缓舒心的纯音乐。 寒花间在两人身上都感受到了点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不过也仅止于此了。倒是那串会发光的手镯让他想起来某人。 既然酒吧里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那干脆再到薛回舟身边刷点积分吧。 寒花间敲定主意便利落的转身离去,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说来也奇怪,变成鬼后他不仅目明耳聪,甚至还多了一种奇妙感知——即使隔去很远,他也能感受得到薛回舟身上的气息。 沿着这股线绳一般的感应,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薛回舟。 两人似是刚拜访完佛寺,彼时正被一群和尚目送着踏出大门。 寺门两侧立着的石狮怒目圆瞪、狮口大开。虽然已被风雨磨圆了棱角,但那股威严震邪的气质却仍旧存在。 一旁的符新看得啧啧称奇:“佛门静地倒还真不是闹着玩的,这一趟下来我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 薛回舟却神色微凝。他总觉得那两尊石狮的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压在他身上——或者说,是压在他身边看不见的东西上。 他下意识抬手虚抚脖颈,细密的刺痛感立刻隔着衣物传来。 他的视线越过石狮望向巍峨的佛塔,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那新求来的护身符。这才勉强按下心中翻涌的不安,低声道:“……我也感觉好多了。” 两人踏着蜿蜒的青石台阶一路而下,夕阳穿透千年银杏的枝叶筛下细碎光斑。 出来送行的众僧人之中,有个没人注意到小沙弥。他躲在方丈衣袍下,仰起头凑热闹的看着下山的两人。 步履轻快些的是那位姓符的施主,他赶在前面大步流星,声音传得老远:“今晚去原来那家吃点?我中午根本没吃多少,还全都吐给马路了……” 那位薛施主落在后面,他的步伐沉重,身影在石阶上拉得老长——而就在这时,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脚步踩上了他的影子。 薛施主的身后蓦地多出一道身影。 那是位年轻俊朗男子,似是察觉到窥视的目光,他转过头对着小沙弥微微露笑。 小沙弥不明所以,他的视线往下、仔细看去却发现男人修长的双腿之下……居然没有影子。 小沙弥一愣,一股寒意突然从脊背蹿起。反应过来他猛然扯住方丈宽大的衣袖:“师傅你快看!那位施主的身后有人!” 几位僧人闻言齐刷刷望去,却只见到两位年轻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有人当即呵斥:“哪来的人?莫要胡言!” 小沙弥不服气:“明明就是有……”他瞪圆眼睛,又着急的伸手用力揉了揉,却见石阶之上确确实实只有两人。 他茫然嘀咕:“奇怪……我刚才看到了……”却被大人以为是在顽皮胡闹,最终一步三回头的被方丈带回了寺内。 寒花间收回目光,指尖漫不经心略过薛回舟后颈,低笑:“这地方敏锐的人还真不少,你说是不是,小少爷?” 被他触碰的人毫无所觉,只是缩了缩脖子,伸手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见鬼 符新订的那家餐馆离寺庙不是很远,只是路上薛回舟又顺道去医院处理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因此晚餐结束后时间已经比较晚。因为两人都喝了点酒的缘故,符新叫了个代驾。 他还在和司机商量着先送薛回舟回家,却见对方长腿一迈跨进车内,随意将手机往座椅上一扔,闭眼仰头就靠在了椅背上。 他声音不大,透露出些许疲惫:“今晚不回去。我睡你家。” 符新:“……”他的视线略过对方手机上与某人的聊天界面。知道对方不想回家,符新当然也不好拒绝。 与常聚一起的薛家人不同,符新早与父母兄弟分居。他在京区名下的房子很多,最后还是选了最常住的一座。 薛回舟心事重重,路上一言不发,下车后更是拒绝了符新一起看场晚间电影的提议,一个人早早进了卧房。 客卧内有单独的浴室,薛回舟想洗漱一下直接睡觉,可进去浴室时他却将手却放在门把上久久没有移开。 薛回舟扫视周围空无一人的房间,双唇紧抿成线。最终还是留下了一条细缝,没有选择将浴室的玻璃门紧闭。 淅淅沥沥的水声很快响起,寒花间还在端详桌面上被手机压着的那张黄符纸,就见手机叮咚两声亮起。 显示的新消息是个名为“浩能大师”的联系人,对方发了一大堆专业术词,概括起来的意思无非就是说——那张符纸是能让所有邪祟无法近身的护身符。 寒花间没什么兴趣,猫眼石好歹还能认他感受到点灵力波动,而那号称‘一切邪祟无法近身的’符纸嘛…… 寒花间盯着消息栏,目光不经意落到锁屏上,突然心头一震。 难怪会觉得之前在酒吧遇见的那位少女似曾相识——她竟是薛回舟屏保上的那个人! 虽然只有小半张侧脸,但无论是轮廓还是气质都很相似。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寒花间双手抱臂,向后半倚上衣柜。 一个人到底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才会将现实中另一个人的照片当做屏保? 敬仰?爱慕?暗恋? 寒花间不懂。 少年的怀春心事没有让寒花间有半分触动。薛回舟喜欢谁又暗恋谁,他为什么要知道? 他只不过是一个恶鬼、一个恶魔,一个只要他想,薛回舟就永远摆脱不了的噩梦。 …… 薛回舟迅速洗漱完毕,换上一次性睡衣走出浴室。他拿起符纸和手机,扫了几眼消息,简短回复后便将手机放在床头充电。接着,他插上吹风机,开始吹干头发。 一切整理妥当后他便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房间并没有关灯,头顶的灯光有些许刺眼。以往薛回舟也不习惯开灯睡觉,但现在只有在灯光照耀下他才能觉得安心些。 门外的客厅传来些男女欢笑声——是符新正在看的电影。薛回舟将手中符纸放在枕头下,闭上眼睛渐渐入睡。 这一觉睡得却并不安稳,明明不是很冷的天气,薛回舟却觉周身发寒,且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寒冷。 他裹紧盖被蜷缩起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到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睁眼拿起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整。 薛回舟沉默的从枕底拿出护身符,接着起身下床。 还是去和符新将就一晚吧。 他心想。客房的空调好像故障了。 寒花间看出薛回舟想离开的意图,自然不会就这么任由他走掉。 他仰躺在床边姿势不变,只消心念一动,台灯便被一阵黑雾给关上。 明亮的顶灯毫无预兆开始罢工,黑暗瞬间笼罩了这一方小天地。 眼前骤然黑下来的卧室令薛回舟瞪大了眼睛,僵硬的冷意自脚尖开始迅速蔓延全身。 这种熟悉的阴冷感甚至让他做不到安慰自己是灯泡坏了。 得……逃走,才行…… 寒花间看着他缓慢的迈出脚、一步两步,像是在和恐惧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最后还是求生的欲望压盖过了恐惧,薛回舟开始向着门口狂奔。 寒花间还在品尝着由薛回舟的恐惧催生出的满足感。像是欺负人会上瘾似的,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黑暗中,平薛云霆坦的地板上猛然伸出数只漆黑的鬼手!鬼手张着五指牢牢抓握住了薛回舟的小腿。 由于惯性、正在奔跑的薛回舟几乎是瞬间被绊倒,狼狈的面朝地板摔去。 “扑通!”一声,少年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虽然及时护住了头脸,但双膝却是实打实扣在了地上。只是薛回舟来不及感受身体的疼痛,就觉那从小腿处传来的冰凉触感令他无比熟悉。 他几乎是惊惧的往腿上看去,可惜眼前除了浓稠的黑暗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门底有亮光泄进,昭示着出口就在几步之外。而不管薛回舟如何尝试,双脚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般稳然不动。 薛回舟看不见自己被数只鬼手牢牢抓住的小腿,却也知道这绝不对劲。他面色慌张,哆嗦着将攥在手里的护身符展开,期盼着这道符咒能起作用。 当然这也是徒劳。 护身符。嗯……有用的才叫护身符,没用的不过是废纸一张。 都不需要寒花间动手,那道黄纸便被黑色的鬼手抢过,当着薛回舟的面从中撕扯开、黄符连同纸面上鲜红的符字一分为二。 寒花间起身绕到人身边,伸手抓住墨发将人向后提起。薛回舟立马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拉扯力落在了头上,他面色发白,克制不住溢出了几声痛苦的气音。 “呃…好痛…!” 许是这让薛回舟意识到了自己还能出声,他开始试图呼救,“符、符新……” 卧房的门外就是客厅,符新正在那看电影,如果他听见了声音,说不定能……! 薛回舟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张唇欲呼:“……符新…救命、唔!” 但薛回舟能想到的事,寒花间又岂会不知。黑雾状的鬼手浮现到小少爷面前,五指一拢、捂住他的嘴,抹除了对方最后的求救希望。 鬼手掐握着薛回舟脸颊的力道显然要比上次的温柔的多,可薛回舟却像是应激一般反应剧烈。他伸手去掰捂住自己嘴巴的东西,手指不出意外穿过鬼手摸了个空。 薛回舟摇着头,眼神惊恐,苍白的脸上冷汗直冒。 唇上熟悉的触感让他想起了上次被捂得差点窒息的恐怖体验。 随着薛回舟手脚并用的挣扎,地板逐渐晕染出血迹——这些都来自他摔在地上时擦破的膝盖。 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挑拨着薛回舟本就紧绷的神经。 寒花间不知道薛回舟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将人一路拖行进浴室,又操控着鬼手打开了浴室的灯光。 骤然亮起的灯光叫薛回舟下意识闭眼,下一秒便被看不见的恶鬼抓着头发摁在泛起水雾的玻璃镜上。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薛回舟下意识瑟缩想退后,却被身后的手摁着与镜面贴得更紧。 由怨气凝成的几只鬼手完全听由寒花间的想法,按压得薛回舟动弹不得。 寒花间伸出手指,慢悠悠将字写上布满水汽的镜面——觉得他能救你? 薛回舟看着从玻璃镜上凭空浮现出字迹,眼里尽是惊惧。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向符新的求助会为他招来如此祸患。 这一刻的薛回舟甚至都开始后悔自己向着符新说出实情。 寒花间宽大的手掌覆上薛回舟的后颈,只用冰凉的掌心贴着,五指故意虚悬不落在颈侧。 对方果然被他突然的触碰吓得不轻,如鹌鹑般细细颤抖着身子,修长的手指无助的在玻璃板上扣挖。 寒花间慢慢俯身贴近薛回舟的耳边,也许是周身寒意明显,薛回舟又缩了缩脖子。恐惧之下他遏制不住的腿软,身体完全是由鬼手托着才没有滑下。 用手指一笔一划写到——上次不是说喜欢吗,为什么不想见到我? 薛回舟满眼惊恐,他摇了摇头,唔唔发出些微细小的气音,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寒花间并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趴在人后背,给人的感觉就犹如死尸阴冷冰凉的烂肉落在人颈侧。 品尝够了薛回舟的恐惧,这才从小拇指开始、一根根的将手指落下,直至将对方的整个脖颈都掌握在手中。 寒花间垂眸,拇指摩挲着后颈间的那颗细痣——在这里掐死你的话,会有人知道吗? 什么…?不行,不要…… 薛回舟彻底慌了神,心如擂鼓吵的他头昏脑胀,那恶毒的文字落在他眼里开始扭曲,仿佛透露出阴寒的气息。 像是在印证话语般,抓握着后脖颈的手掌微微用力。 薛回舟瞪大眼睛,透过字体划痕看清楚了镜中红着眼眶的自己。眼泪像是欢涌的泉水,再也忍不住的从眼眶里奔涌溢出。 温热的泪水沾在光洁的镜面之上,混着水雾凝结出的水珠一齐下落。 颈间的手掌沿着上次那道青紫狰狞的掐痕,不轻不重的捏着那处脆弱的皮肉,每一下都像是下一秒就会收紧、变成勒死罪犯的绞索。 不行…不要…!谁能来救救他…… “笃笃。”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房门被人叩响。 有人在敲门。 “回舟?你还好吗?我刚才好像有听见你在喊我。”是符新的声音。 他在房外听到了薛回舟的声响,因此来到门前询问。 房间一时间静了下来。寒花间瞥了眼门外,转眼又看见从薛回舟眼里冒出的一丝希冀。 他嗤笑一声。两只鬼手轻松的将薛回舟给提了起来,一路拖行到门口,接着不顾人如何慌张,直直将人“咚”一声重重压在了门上。 门外的符人似是没料想到这一声闷响是怎么发出的,只当是薛回舟不小心跌倒,声音又大了点:“你怎么了?是摔倒了吗?” 薛回舟没有办法回复,捂住他嘴巴的手不曾松懈,他也断不能唔唔叫着吸引注意。 恶鬼会在符新进来之前掐死他——不,或者将他们两一起虐杀……它完全有这样的实力。 而在薛回舟想象中凶残无比的恶鬼,此刻正俯身打量少年那处擦伤破皮、还在溢血的膝盖。他伸出两指按压上伤口。冰凉的触感落在上面,如愿见到线条流畅的白皙双腿一抖。 他站起身,以血为墨、缓笔在门前写下血字。这次只有简单明了的三个字——让他滚。 薛回舟睫羽抖动,看着以前血字浮现。思绪却有一瞬间的浮空——恶鬼捂住他的嘴巴、又从背后掐着他的脖子,甚至还有多余的手流连在腰间不轻不重的掐握…… 到底有多少只……? 不能细想,越想心中的恐惧便越是放大。 薛回舟被迫用脸贴着房门。他眼圈泛红,泪水浸湿鸦黑的睫羽,将它们狼狈的沾成一片。一副饱受欺负的凄惨模样却还得努力装作无事发生。 “回舟?你把门打开……”门外符新还在一无所知的询问,门把转动,却因反锁而没能打开。 鬼手五指并拢,用手背不轻不重的拍打了两下薛回舟的脸视做催促。 薛回舟感受到捂住嘴唇的手撤下,他双唇微张,开口时差点儿克制不住哽咽出来:“我没…我没事,别进来。” 寒花间看了眼腕间手表,特殊时段已经快要过去。 即使此刻薛回舟不顾一切的要走,寒花间大概率也不会拦他。 但可能是被吓怕了,又或许是觉得门外的符新也无法救他于水火……不管怎样,薛回舟乖乖听从了他的话,装作无事发生来粉饰太平。 寒花间看向手中闭着眼睛,像乖巧的羊羔一般引颈受戮的少年。又看了眼他后颈上的那颗小痣,恶趣味油然而生。 他轻笑了声,用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头视做嘉奖。 接着手掌又陡然用力,将人头颅压下,暴露出颈间那处点缀着细痣的皮肉。 薛回舟不知道恶鬼将要做什么,他浑身僵硬,却不得不顺应那不容拒绝的力道垂下头颅。 他感到一阵冷风拂过脖颈,接着,有什么尖锐的、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上面。 要比之前任何一次接触都要怪异百倍,薛回舟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连灵魂都几乎战栗起来。 脆弱的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感,让他忍不住低声惊呼。 寒花间也在此时松开了对薛回舟的桎梏,先他一步穿透房门。就见符新那小子站在门前没有离去,脸上表情看起来很是担心。 寒花间勾唇朝他靠近,萦绕对方周身的银白丝线似有所感,一瞬间全都冒了出来,快速蠕动着似乎在‘欢迎’他的到来。 再次 薛回舟几乎是逃命一般的推开了房门,看见站在原地并未离开的符新,他慌乱的心绪才稍微稳定了些。 而符新站在原地伸出双手、很自然的搂住向着他‘投怀送抱’的薛回舟。 尽管薛回舟低头掩藏的很快,但符新还是瞥见了对方泛红的眼角、以及其中还隐约闪烁着的泪光。 他视线向下,看见小少爷摔破的双膝。对方身体还在止不住的细细颤抖,让人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疼痛使然。 符新的手掌落在人腰间,看似安抚实则隔着睡衣狎昵的在人劲瘦的腰间流连。而已经在小房间里被吓傻了的薛回舟并没有注意到。 小少爷衣衫凌乱、腿软的厉害,无骨豆腐般一个劲下滑。若非符新搀扶,他怕是只能爬伏行走。 他惊魂未定,埋在人怀里不敢回头,只一个劲推搡着、催促着他快点远离房间。 符新掀起眼皮看向房门大敞的卧房,视线在那处显眼的血迹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下一秒,他弯腰抵住少年的膝弯与脊背将人打横抱起,在薛回舟惊呼声中似是贴心的提醒:“你的腿受伤了,我抱你去沙发。” 薛回舟视线往下,见双膝处确实红彤彤一片,擦伤破皮的伤口还在流血。 刚才一心逃命来不及顾及,此刻看着方觉有木木的刺痛感传来。 虽然有些不自然,但当对方只是好心的薛回舟没有继续挣扎。 符新抱着人走向宽敞明亮的客厅,薛回舟一边频频望向客房卧室,一边似乎是想确认什么般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 那块皮肤……落着道狰狞恐怖的牙印。薛回舟的手指在触及脖颈皮肤时突然蜷缩了起来。 从刚才起,那股阴冷的濡湿感就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的后颈上挥之不去。 符新将他放在沙发上,接着与他并排坐下。见他一直摸着后颈,便也好奇似得探头看去。 见薛回舟似有所感的望过来,符新状似关心:“脖子也受伤了吗?” “没事……” 薛回舟捂住脖子,眼神游移,有些抗拒他的触摸。符新却伸出手掌覆盖住他的手指、态度强硬的薛回舟五指掰开,低头打量那处咬伤。 薛回舟低着头,骤然拉进的距离让他的视线直直落在符新腕间。 他的心脏咚咚直跳,不是因为羞耻或者恐惧,而是源自从混沌头脑中陡然生出的怪异感——一向缺乏锻炼、只会喝酒飙车的符新是怎么做到轻松将他抱起的? 恰在此时,后颈传来一道冰凉的触感——是符的手指碰触到了那处伤口。 似曾相识的触感令薛回舟不禁白了面色,他反应很大的推开对方站起身。 薛回舟呼吸急促、胸腔起伏不定,看向自幼便一起长大的好友,头一回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陌生感。 符新表情讶异,眼底却若有似无闪过丝笑意。薛回舟见状心里陡然一惊,仔细看去却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回舟,你怎么了?” 听见好友询问,薛回舟强行压下想立刻逃离的想法。他双手屈指成拳,嗓音发哑:“都说了没事……我要走了。” ”走?” 符新的嘴角啜起一抹笑,伸手握住薛回舟手腕缓缓收紧。 腕间的桎梏让薛回舟有些不适的皱眉,想立即挣开的动作却因面前人的下一句话而停顿。 “你想去哪?” 符新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他眼眸发亮,明明在笑,吐出的字句却让听者遍体生寒:“不是想要我救你吗?” 薛回舟如雷贯耳、浑身僵直在原地,几乎被这句话给问得大脑宕机。 他后退一步看向符新的双眼,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仍然不死心的怀揣着丝希望开口:“……你在说什么?” ‘符新’扯唇一笑,并不给他自欺欺人的机会:“我说,不是想让我救你吗?怎么现在连我也开始害怕了?” 话音刚落,对方握在他腕间的手陡然发力!薛回舟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拉扯感袭来,整个人便踉跄着扑向‘符新’。 薛回舟背朝后跌坐在对方腿上,而对方长臂一揽,环住腰身将他禁锢在怀里。 薛回舟脸上血色尽褪、惴惴不安的恐惧终于化为实质,事到如今什么都明白了。 他双手用力去掰束缚在腰间的手臂,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看着并不强壮的人在此刻爆发出了远不属于他的力量。 与之接触的指尖感受到了骤然降低的体温。在此刻宛如黑暗中的蛇鳞缓缓游走在周身,恐惧的同时伴随着莫名恶心。 薛回舟咬着牙闭上了眼睛。他刚才哭的很惨,眼尾乃至鼻尖都通红一片。可能是被吓的,又也许是痛的,总之泪水流不尽似的,这会儿又有决堤之势。 ‘符新’,不,应该说是已经占据了符新身体的寒花间将手掌上移,曲起手指拭去他要掉不掉的眼泪,语调漫不经心:“哭什么?我又没用力。” 也许是这句话唤起了薛回舟几近濒死的窒息体验。此刻恐惧占据了理智,他不再默默流泪,而是哽咽出声:“我求你、求你放过我……” 小少爷双手讨好似的虚握上寒花间的小臂,并不敢用力,好似怕会被误以为是在反抗。 寒花间不置可否,只是用指尖轻轻描摹着薛回舟的眉眼:眉毛浓密、形状很好看。睫毛修长,被眼泪打湿的样子好可怜。唇瓣上的唇珠小巧,压起来触感很不错…… 手指每移到一处,薛回舟都发颤,就像在害怕他会对那脆弱的五官做些什么血腥的事。 “这张脸长得不错,乖一点我就不杀你。” 寒花间心情不错,说着垂眸看到表情有些呆滞的薛回舟,又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余光瞥见那块挂在人颈间的猫眼玉石,寒花间随手捻起就往人唇瓣上抵。 察觉到他的意图,薛回舟脸色难堪,薄唇紧抿抗拒着摇头。 寒花间没动手,只是淡淡一句:“不想张嘴那继续玩窒息好了。”他语气平淡,不像是在威胁,倒像在贴心的陈述其他选项。 怀中人闻言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寒花间耐心等着,内心倒数不超过五秒,就听得身前人啜泣一声,像是陡然泄了气般,指尖那股滞涩的阻力消失了。 寒花间毫不意外,他满意的伸手推进,那颗圆润的玉石轻松撬开红唇白齿、直直插进口中。 小少爷搭在他手臂上的双手猛然用力收紧,全身紧绷着像只兔子,若不是腰间的桎梏,此刻怕是会毫不犹豫的一跃而起、逃之夭夭。 寒花间将两根修长的手指并拢,指尖抵住玉石、故意用力往舌根推。 薛回舟眼眶泛红、双眼含泪。被迫微微向后仰头试图减缓口中异物带来的不适与恶心感。 “你觉得这些东西会对我有用?” 攀在寒花间小臂上的手指已然绷紧到泛白,玉石悬停在喉口,此刻也已经到了极限——若非挂绳牵着,早已经顺着力道被捅进嗓眼。 薛回舟呜呜的小幅度摇头。 寒花间没有再使劲,却也不将手指拿出来。而是混着玉石随意搅弄,两指夹着舌尖拉扯又松开,直玩弄得薛回舟合不拢的嘴角淌出透明的涎水。 那细密睫毛下如琉璃盏灯般漂亮的眼珠再度盈满水汽。平时也漂亮,流泪更好看。只是像这样每回都哭,倒让人有些担心早晚会哭瞎掉。 寒花间将手指从抽人嘴里抽出,将那点儿涎水在他唇上一点点抹开,指腹玩儿似得按压那两片红润柔软的唇瓣。 等玩够了又将两指分开,各自抵上嘴角两侧向上扯出个微笑:“乖一点,下次见到我不许再流泪,听见了吗?” 薛回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被放过的喜悦,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动作间又是一颗透明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寒花间用指腹接住那颗泪珠,又摁进薛回舟的嘴里,垂眸看他:“甜吗?” 薛回舟自暴自弃般闭上双眼,这回连头也不敢再点,只“唔唔唔”的含糊应允。 寒花间嗤笑一声,脑海中却蓦地回想起一段往事:记忆里少年抱着怀里用校服裹住的小土狗,缓步走向一家看不清楚名字的宠物店。 寒花间想起来曾经捡回家的一只小狗。 他租住的出租房不能养狗,因此那条流浪狗只在他狭小的卧室里待过两天。明明自己也没对它多好,但那条小土狗总爱追着他转。 它睁着黑黢黢圆润的小狗眼睛,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每当寒花间伸手过去,粉色的舌头就热乎乎地舔上来, 那带着点热意和丝黏腻的触感让寒花间感到新奇。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体验。 后来他将小狗送去了宠物店,第二天去看它时小狗已经被其他人收养。 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又回归了正常。他照样上学下课,没有再捡过狗,也不曾动过养宠物的念头。那只小狗只是他短暂生命中的过客。 寒花间不知为何低笑一声,松开手没有再继续戏弄看起来濒临崩溃的小少爷。 脱离人体的瞬间符新的身体便失去控制、软软的倒了下去。 薛回舟没有立马逃离。而是缓缓伸手推了推身后的人的肩膀,以为这又是恶鬼的另一个玩笑。 符新没有反应。 沉默几息薛回舟才敢猛得推开盖在他身上的男人。 他跌坐在地上毛毯间,伏身将猫眼石吐出。玉石亮晶晶坠在颈间,映出他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薛回舟伸手狠力扯断挂绳,即使脖子被勒出红痕也不在意。接着抬起手,不停用手背抹着嘴唇,将那处擦得艳红。 膝上鲜血染红了地上米白色毛毯,他膝行几步,踉跄起身想跑进厕所,没一会儿便传来阵干呕声。 寒花间看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符新,发现对方身上的白光已经消失,整个人又回到了之前正常的样子:“看来是一次性的啊。” 寒花间问:“小7,他不会变成傻子吧?” 灵体附身。通俗点来讲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的‘鬼上身’。影视剧里被恶鬼占据身体的人十有八九没有什么好下场。 寒花间倒不是在担心符新的身体,只是有些可惜这种附身的机会只能用一次。 他将手覆盖上胸膛,感受一如既往的平静。 鲜活的肉体和跳动的心脏。很奇妙的感觉。 或许失去才会显得珍贵,寒花间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觉得拥有身体是件奢侈的事。 777:【不至于,顶多有些疲惫。类似没睡好的感觉。他也不会有任何被附身后的记忆。】 寒花间点点头,双手一拍:“好了,科普时间结束,把积分结算给我吧。” “你给奖励的动作最近是越来越慢了。”寒花间数落到。 【叮咚——!恶人惩戒成功,功德+30】 【宿主功德总积分:59】 “嗯……既然善举会由当事人来觉得帮助是大是小,”寒花间以此类推:“那这个奖励也是薛回舟的主观感受咯。” 777:【非常聪明。】 寒花间玩笑道:“这感觉就像打分系统一样,每次都能看看当事人对我的最真实反馈。” 【可以这么理解。】 这不就是变相的鼓励他做得更恶劣一点吗? 某些程度来讲,所谓功德系统不过是以暴制暴罢了。 寒花间若有所思的往厕所方向看了一眼,没有选择继续停留,而是转身走向门口。 777有些疑惑:【你不打算继续刷分了吗?】 寒花间走到一半又想起现在的自己不需要走大门进出,于是转身朝窗口走去:“小7,听过鬼身自由吗?” 777还真没听过。沉默一瞬问道:【什么?】 寒花间却从窗户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向前走:“意思就是除了任务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干。” 一中 景河一中宽敞明亮的体育馆内,体育老师正在组织学生站队。 “乔长风!乔长风到了吗?” “杜末?许康、徐乐州……?” 他对照着手中的花名册,连续念了几个名字都无人应答。 老师皱起眉头,先是环顾四周,接着伸手点上手中名册:“七班的班长是谁?都上课了这几个人呢?” 高三七班原先的体育老师赵老师因病请假,今天是作为代课老师的王虎第一次来上课,因此并不清楚班里的情况。 只是在他问完这句话后,原本还窸窸窣窣说着碎话的学生们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突然被那么多双眼睛沉默的盯着,叫王虎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开口再问,就见听得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老师,他们几个应该在学生会做志愿者。” 学生们不自觉分开一条道。走上前的少年身形优越,五官俊秀精致,微微上翘的笑唇边落着颗痣。 白衬衫黑领带的普通校服穿他身上都像是奢侈高定。王虎看向少年胸前名牌,那上面是他的名字:虞恩。 学生会……?是这样吗? 体育老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最后只能挠挠脑袋,在点名表上签下因事空缺的字样。 “对了……” 王虎叫住刚才出声的少年,从腰间拿出串钥匙递给他:“这节课要测试,虞同学你带几个人去器材室搬些坐垫来吧。” “好的老师。” 虞恩伸手接过。察觉众人的目光落在身上,他露出个得体的笑容缓缓转身面向众人。 不等他开口,身边就已经围满了自告奋勇的人。无论男女都嚷嚷着想要帮忙。 热情的不像是报名去干搬垫子这种苦力活,而像是在和心仪的对象一起去看电影。 果然长得好看就是受欢迎啊。 王虎从心底里生出一丝丝嫉妒。不过任由学生们七嘴八舌的吵嚷着都想去也不是办法,作为老师的他只能挺身而出:“不是什么重东西,拿三四个就行了。” 王虎随手指向三个看着壮实的同学:“就你们三个吧。” 几人都不出意外露出副欣喜的表情。 虞恩缓步走着,唇边仍挂着浅笑。身侧男女热络的闲聊,他却始终游离在外,只每逢话头将落时适当的接上一两句,倒也没叫任何人的话落在地上。 体育器材室位于体育馆的西南侧,平日里除了安保与保洁人员以外鲜少会有人过来。 而一般这种不被注意的地方,也是某些人最爱的游乐场。 远远的,虞恩就看见器材室的门外或蹲或站着几人,正嘻嘻哈哈的喝着不知谁带来的啤酒。 “咦?那是……” 身侧有同学认出来几人,正疑惑着低声呢喃。 虞恩在几人面前站定。他收起了笑容,视线扫过满地的烟头看向几张熟悉的面孔。 “哟,班长!你怎么来了?” 正在说话的黄毛寸头叫杜毅,是和乔长风从小一起鬼混的狐朋狗友。此刻正略微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难道是来找乔哥的?” 而他的旁边、乔长风的头号狗腿——徐州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自以为是的开口。 虽然是问句,但他脸上的笑容颇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蠢货。 虞恩看他一眼,正打算开口,几人身后器材室的大门却“嘭——”的一声响。 虞恩身后几位同学都面色一变,而徐乐州几人的表情也有些不自在。 杜毅干咳一声,凑过去曲指敲了敲门,故意大声:“乔哥?乔哥!虞班长过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几人便又听得一阵重物在地上被拖行的窸窣声响。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几位同学的表情各异,只有虞恩从始至终神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十秒后,大门被人从内打开。 站在门后的男生一头耀眼的红毛,眉眼凌厉、个高又帅,气质与旁人截然不同。 “你怎么来了?” 他眉峰一挑,随手接过徐乐舟扔过来的啤酒,单手拉开罐口,仰头间汗水从线条锋利的下颚滑落。 与周围人不同他并没有穿校服,而是套着件黑色无袖背心。裸露出的皮肤是健康又有生命力的麦色。 他双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不夸张但却很有力量感。容易让人联想到夏日操场上,他挥洒着汗水的模样。 乔长风迈步走出,门口的几个男生都自觉往两边分开为他让道。 “老师让我过来拿几个坐垫。” 虞恩仰头看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器材室的钥匙。钥匙串轻轻晃动,碰撞间叮当作响。 几人视线落在上面,乔长风率先一笑露出虎牙:“来的正好。” “拿坐垫是吧?”他将手中易拉罐咔嚓一声捏扁,侧目看向身旁几人:“还楞着干什么?” 杜毅几人闻言如梦初醒,连忙往器材室里挤。 “不用了我们进去拿就好。” 和虞恩一道来的男同学见状也想上前,却被乔长风一抬手拦住了去路。 男同学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乔长风垂眸睨来的视线。对方唇角微挑,似笑非笑:“里面脏,东西让他们去拿就行。” 几人不好硬闯,纷纷看向虞恩。 虞恩神色平淡:“那就麻烦乔同学的朋友们了。” 徐乐州几人再出来时,已经人手一个坐垫。 虞恩让几位同学先走,乔长风一个眼神递过去,几个男生也埋头跟上。 几人背影越走越远,只剩两人落在后面。乔长风从虞恩手里拿过钥匙,便转身利落的将门上锁。 虞恩看着不禁发问:“你们刚才是怎么进去的?” “许康那小子用曲别针撬开的。” 乔长风利落的将门锁上,接着转过身将钥匙抛向虞恩:“喏,给你。” 虞恩接过钥匙,目光在门上停留一瞬,又抬眼扫视四周。 乔长风知道他在找什么,他扬手一抛,将那扁扁的易拉罐扔进路边几米远的垃圾桶:“放心吧,这里没监控。” “真会挑地方。” 虞恩忽略掉乔长风眼里若有似无的嘲弄,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乔长风看了眼身后大门,便也大步流星的跟上。 所有人都离开了,但寒花间还留在原地。 他听力敏锐,早就发觉器材室内还有活物。 刚才那几个人也不会不知道,可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将这里给锁了起来。 寒花间踏步上前,灵体直直穿透进被锁死的大门。 房间里堆满高架,夹层里是各种器材。几扇窗户并排高挂在墙壁,看起来是间很普通的器材室,空气中却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白色铁门的背后沾有几行的血迹,并没有干涸,颜色很是新鲜。 寒花间眉头紧蹙,看向房顶四周,在左上角看见了高挂着的监控,但已经被不知道是谁的校服给遮盖完全。 器材室很大,可以看出来平时也会有人打扫,并没有太多灰尘。 寒花间穿过几个铁架,终于在后面找到了血腥味的来源——是蜷缩在深绿色的软垫上的少年。 他的双臂被粗糙的跳绳反捆绑在身前,校服上印着不知是谁的鞋印。一身白色的校服滚着灰黑狼狈不堪。 少年双目紧闭、正在流血。 倒不是什么大伤口,只是鼻间两条血溪在止不住的淌下。他双颊间红彤彤的肿起一片,显然是遭受暴力的痕迹。 寒花间居高临下看着,明明是完全和他无关的人,他却感到一股热意充斥胸腔,烧得他五脏六腑微微发热。 是愤怒。 寒花间有些意外自己还会有这般鲜明情绪的同时,少年墨黑碎发下的双眼也缓缓睁开了。 他的眼睛有些特殊,是双很少见异瞳:左眼是不算纯粹的深蓝色,另一只的瞳色也要更浅些,黄橙橙的,与寻常人的棕色不同。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澄澈的瞳孔中似乎在一瞬间倒映出了寒花间的身影。 脱困 这个人好像能看见他。 这一念头突兀的在寒花间脑海中浮现,但不等他仔细观察,面前少年又垂下了眼睛。 他没有出声求助、也没有惊恐叫喊,只是默默坐起身擦去鼻血。随后身体前倾,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翼,微微张开嘴唇改用嘴呼吸。 少年动作娴熟,处理得当。叫人感觉他对这样的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 寒花间蹲下身,目光扫过对方的校服,瞥见上面的名字——杜末。 他抬手在对方眼前缓缓挥了挥。 杜末毫无反应。 寒花间挥手的动作一顿,随即五指骤然攥紧,猛地一拳砸向对方面门! 拳头堪堪在少年眼前悬停,对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看见什么。 寒花间收回手。或许是那双眼睛太过特殊,才叫他生出了几分疑虑。 毕竟既然连鬼都存在,那有人能看见鬼似乎也不算什么怪事。 感到鼻血渐渐止住没有再流,杜末便低下头转而用牙齿咬住绳索。绑他的人显然没怎么上心,或许是笃定即便解开绳索他也逃不出这里。 杜末咬住绳头一端,手腕配合着向反方向一扯——被临时充当捆绳的跳绳便松散开来。 他将散落的绳索随手一丢,又从不起眼的角落捡起了黑框眼镜。可惜的是那副眼睛不仅镜片全碎,连眼镜框都已经不知道被谁给踩得变形了。 杜末将眼镜的尸体揣进兜里,接着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被锁得严实的门纹丝不动。 他似乎并不意外,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没有留在门口多费力气。 一回到原地,杜末便伸手拖拽起一个空置的高架。寒花间见他动作吃力,伸手打了个响指,架子后方便凭空凝出两只由黑色雾气聚成的大手。 在寒花间的示意下,那两只手稳稳扶住储物架两侧,顺着杜末的方向偷偷帮他将架子推向窗边。 寒花间抬头看了眼头上正对着的高窗,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杜末调整好架子位置,稍作喘息,随后便伸手攀上储物架。少年的动作轻巧如黑猫,眨眼就到了架顶。 然而即便站在顶端,离窗口仍有段距离。 寒花间正犹豫是否要再唤出鬼手暗暗托人一把,却见少年慢步走到储物柜尾端,接着转身毫无征兆的助跑冲刺、来到储物柜首端后他动作不停、屈膝猛地一跃! 少年飞身而出,双手扒住窗沿,整个人险险挂在了上面。接着他开始手脚并用向上爬。 不过他动作虽然灵活,但体力有些欠缺。挂在窗台上时双臂承载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渐渐的,杜末向上攀爬的动作幅度变小,飞速流失的体力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僵持着双臂紧绷,眼看着就要因为体力不支而跌落。关键时刻,杜末感觉脚底踩上了一团绵软的、很有韧性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却能感觉到那东西正抵着他的双脚,缓力将他向上推去。 杜末抓住机会,双腿一蹬配合着手臂的拉力,顺利从狭窄的高窗翻了出去。 眼看人消失在视线里,室内便也就剩寒花间和窗户下的那团雾状的黑气。 寒花间勾了勾手指,那团黑雾便乖乖的凑了过来,流沙一般散开,再从各处融进寒花间体内。 这是寒花间的最新发现。 这股充斥在他体内的力量不仅可以变做大手供他驱使,还能以各种形式存在。 这或许这就是独属于鬼的邪恶力量吧。 对于这股力量寒花间倒没有感到太吃惊,毕竟之前连更邪门的附身都体验过了。 寒花间正胡思乱想着些有的没的,就听面前传来熟悉的一声叮咚——【收获人类的感谢,功德+10】 【宿主功德总积分:69】 寒花间只花了三秒钟就想通了事情的因果,之后便忍不住露出个无奈的笑。 怎么他遇见的每个人都这么会演。 …… 外面的天空乌云翻涌,冷风扫过操场,掀起一片簌簌作响的树浪。 看样子今晚将会下一场暴雨。 杜末心脏乱跳,从器材室逃脱出来一直到现在那紊乱的心绪都还没有平复。 又见鬼了。不过……为什么会帮他? 杜末想不到原因,便也没再去想。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脑子清醒一点,接着径直走进教室。 作为最后一节的体育课早已结束,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同学。原本的说笑声在杜末推门时戛然而止。 没人同他搭话,杜末也习以为常。他垂着眼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从后门离开。 只是他前脚刚走,几人没有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就钻进了他的耳朵:“他刚才是看我了吧?真是晦气!” “衣服搞得那么脏,好恶心啊。” “我看着领子上怎么还有血……” 杜末扯着领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确实印着点已经晕开了的血色。 杜末从公交车下来,还没走几步,倾盆的暴雨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将书包脱下抱在怀里,顶着大雨一路狂奔。最终停在一栋别墅的铸铁围栏前。 高耸的围栏将他隔绝在外,富丽堂皇的建筑与雨帘中的少年格格不入。 杜末打了个寒颤,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盖在眼皮上几乎叫他不能睁眼。他站在屋前停了会儿,才脚步迟疑的穿过大门进入庭院。 灯火辉煌的大厅内,正在擦桌子的女佣看见了他,却又在下一秒冷漠的移开视线。 老妇人端着两盆切好的瓜果走出厨房,对着杜末点头示意:“少爷。”便也不再多言,略过他径直走上楼梯。 所有人都对他视若无睹,即使他浑身湿透,衣服上还带着刺目的脏鞋印。 杜末拎着书包独自回到房间。 属于他的房间虽然大却很清冷,看起来就像是间豪华的酒店客房。 一点儿也没有属于个人的感觉。 桌柜床铺所有东西都是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样子。是即使杜末今晚就搬走,明天下一个人就能立马拎包入住的程度。 杜末把书包搁在桌上,转身进了浴室。 湿透的校服被他剥下,青紫淤痕像泼墨般刺眼地缀在劲瘦的腰腹间。 那些痕迹或呈条状,或成片淤血。钝器、拳脚都可能是造成这些痕迹的原因。 但无论用的是什么东西,都共同透露着一个事实——使用它们的人没有留情,几乎是泄愤一样在上面留下斑驳伤痕。 可怜 也许是昨晚淋了雨的缘故,杜末昏昏沉沉,没能赶上学校第二天的早课。 老师对于他的迟来没有什么意见,也体谅他脸色不好没有让他去后面罚站。 没想此举落在有心人眼里,顺理成章引起了不满。 教室后方歪歪扭扭站着的几个男生交头接耳一阵、最后都将目光放到了同一人身上。 那人垂眼正刷着手机,荧幕亮光映在一张剑眉星目的帅脸上。 一头不合校规的红发与周围众人格格不入。这种张扬又嚣张的发色一般人很难驾驭,偏偏他五官生的立体,不仅没有衬显的不伦不类,反而更添野性的帅气。 似乎在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 “乔哥、乔哥!” 听见后边男生低声喊他,乔长风才施施然掀起眼皮,一眼便看到了正准备在自己座位上落座的杜末。 乔长风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扔进桌肚,两者碰撞间桌子发出响动。 见众人视线都被吸引,乔长风这才嗤笑一声,慢悠悠道:“学校的优等生待遇就是不一样,迟到了也不用罚站,老师,偏心也不能这样吧?” 他毫不遮掩的声音落进教室每个人的耳朵。站后排的男生闻言开始起群哄:“就是、就是!老师偏心!” “对啊!凭什么他不用罚站?” “老师你不能区别对待啊!” 讲台上的老师满头大汗,哪知道这祖宗怎么会突然来这出。 明明他们之中没有谁真正是因为迟到而被罚站,完全是因为打架抽烟这等性质更恶劣的错误。 可乔长风一句话就将他们和杜末摆在了同一位置。 周嘈人声杂乱,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没有谁想听他认真解释。 而引起骚乱的乔长风嘴边挂着浅笑,姿势散漫的靠在座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大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众目睽睽之下,再加上后面一群在起哄的男生,老师也只能望向杜末,让他也站去后面罚站。 杜末倒是没有多大反应,他听话的拿起语文书就往后面走。 眼见计划得逞,乔长风却没有多高兴。 看着正向后方走来的杜末,乔长风又心生一计。他掐准时间,在人正好经过时往过道上伸出了那只高定球鞋。 那个只会看书的呆子如他所愿被绊得身体不稳、眼看就要面朝地磕个狗吃屎——一道冷风却倏忽从后颈拂过。乔长风浑身紧绷,下意识朝后望去。 什么都没有。 再回眼时杜末已经安稳的越过他,好好的走到了教室后方。 没有跌倒、没有摔。周围人也很安静,没有如他所想那般爆发出哄笑。 乔长风用手捂着脖子,疑惑的转头看向四周——教室的窗户明明都关上了……哪来的风? 整人失败的乔长风一整节课都不得劲。 他从桌肚掏出手机,解锁后往群聊发了句消息便又扔了进去。 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对于乔长风来说就如同催眠曲,没一会儿他就爬伏在桌子上睡熟了。 ”叮咚——叮咚——叮咚……” 第二节还没下课,乔长风放在桌肚里的手机便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周围同学都不自觉被这声响吸引视线,而当事人却还在呼呼大睡。旁桌上坐的笔直的虞恩目不斜视,取下笔帽随手一扔,精准的砸在了乔长风脸上。 “!?” 被砸醒的乔长风有几分不悦,他眼神狠厉,顶着头睡得糟乱的头发看向罪魁祸首。 虞恩却完全不正眼看他,依旧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做着笔记。 “叮咚……” 乔长风正要发火,却听得一串提示音。他拿起手机一看,又腾的站起身来。空荡荡的书桌被他的动作带动的前移,桌脚与地面发出声不大不小的剐蹭声。 虞恩眉头微皱、周围同学纷纷看来,就连讲台上讲得忘我的老师也有几分诧异。 但下课铃恰在此时打响,老师便也没有多说什么,扶了扶眼镜就宣布下课。 乔长风看着群里面一连串的@,翻到上面才知道原来是在他示意下的狗腿子找机会把杜末堵在了厕所。 知道这个消息的乔长风困意全无,舒展着筋骨就打算出去。余光撇见虞恩在看他,便凑到虞恩面前咧嘴一笑发出邀请:“一起去整那土狗?” 乔长风耳垂新打的耳洞上缀着个黑色的小十字架,随着他偏头的动作一晃一晃很是招眼。 虞恩不用想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注意影响。”虞恩态度冷淡,精致的眉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还有……在学校里不要随便找我搭话。”他低声道。 乔长风对周遭探查的视线浑然不觉,只顾盯着对方唇边那点缀得恰到好处的痣。 虞恩让他注意一下影响。乔长风闻言抬起头扫视四周,那些好奇投射过来目光的人又都赶紧低下了头。 乔长风嗤笑一声:“可怜虫。” 旁人被骂的不明所以,只有虞恩听明白了。在哪里都得装的人模人样,不就是可怜虫吗。 虞恩不甚在意的垂下眼睛,乔长风见状也不再问,抓了把遭乱的头发就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教室。 周围同学见他走了这才蜂拥而来,脸上神色都带着关心:“班长,他刚才是在威胁你吗?” “班长你和乔同学他们认识啊?” 虞恩敛去眼底阴郁,重新露出得体的笑容回应:“我家里与乔同学的父母有合作,所以见过几面。啊……刚才他是在向我请教问题,谢谢大家的关心。” 好戏 河景一中是a市最大的私立学校,能在这里面就读的学生非富即贵。校服为了更好的服务学生家长,新建的教学楼那是一栋接着一栋。 平日鲜少人迹的新修厕所里,此刻却站满了人。如果虞恩来到现场,便会发现绝大多数都是跟在乔长风身边的狗腿。 乔长风来的时候,杜毅和徐乐州正一人一下推搡着那土狗,商量着把人往厕所隔间锁。 他推开几人,笑道:“哟,玩着呢?” 杜末低着头,碎发下的镜片遮掩着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 众人早已习惯了他这幅逆来顺受的讨打模样,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回应。 乔长风用舌头顶了顶上颚,几步上前便是一拳砸在杜末脸上:“不是说了吗?再敢凑我面前找霉头,就揍得连你妈都不认识。” 杜末被他一拳打在地上,黑框眼镜掉了下来。他伸手捂住鼻子,隐约可以看见指缝间显眼的红血。 “乔哥,这土狗没妈呢。”旁边有狗腿接话。乔长风有些不满被打断。他斜睨一眼,认出是上次撬开器材室锁的那小子:“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帮老师整理资料的时候看见的。”许康浑然不觉,还在为成功和乔长风搭上话而傻乐。 乔长风从口袋掏出烟盒,抽出根叼上,许康很是麻利的凑过来点烟。 只是不凑巧,他连打好几次火机都是空火。直到最后一次火焰才噌的升起。 乔长风吸了口烟,眼神都懒得费劲给个。随意挥了挥手:“没用玩意,滚出去看门。” “好嘞乔哥,有需要您叫我。” 许康感觉迎面一股冷风吹过,转身出门后嘟囔摸着起了层鸡皮疙瘩的后颈。 “你装什么哑巴呢?就算是狗也会汪汪叫,你怎么不叫啊??”两个男生笑嘻嘻的,你一脚我一脚不轻不重的踢着人,“现在跪下来求饶,给在座的都磕头喊爸爸就放过你。” “去你们的,我可不要这种窝囊儿子。”杜毅正抽着烟,闻言笑骂了句。 而徐乐州制止了两个男生的动作。 他蹲身凑近,看似像想说什么,却在下一秒伸手故意将杜末的眼镜抢过。 接着他迅速起身后退,在人想要抢回来时将手中眼镜做球一般扔出去,杜毅默契的接住,又扔向下一个人。 “咔嚓——” 结果某个男生没有接住,黑框眼镜落在地上被他的球鞋踩得稀巴烂。 “哎呀!不好意思啊学霸,我没看出来这是你的眼镜,还以为踩着狗屎了呢!” 乔长风背靠洗手台抽着烟,看着热闹吞云吐雾,暂时没有参与。 几个男生在他的指挥下合力将杜末关进了最里面的隔间,又搬来各种重物将门抵住。 就在几人商量着让谁去抬几桶抹布水过来时,厕所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起先杜毅以为来的是学生会的人或者哪个闻讯赶来的老师,却没想到是那个和乔长风搭话的狗腿——好像叫什么许康? 他一言不发的站在几人身前,问怎么了也不知答话,面无表情像假人一样呆滞的站在原地,看着有些渗人。 杜毅脾气爆,最先来火:“你他吗找死是吧!?杵这站着当哑巴?” 他几步来到人面前,伸手就去推搡。 但用力过后那看似瘦弱的男生却纹丝不动。杜末毅疑惑抬头,就见男生也正垂眸俯视着他—— 他目光沉冷,像覆了一层霜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不知是错觉还是眼花,杜毅看见一抹红光从那双冷而锐利的眼里一泛而过。 这家伙的眼睛……平时就是这样的吗? 杜末毅还在想着有的没的,浑然不觉自己伸出去推人的那只手掌被对方握住了。 男生缓缓收紧五指,冷不防用力一捏! 一声清脆的、骨头错位的声音骤然响起! “啊啊啊啊啊!” 杜毅野猪般嚎叫出声,他的身体下意识向后躲想要逃离,却因被对方紧握住的手而没能移动半分。 杜毅整张脸因痛苦而涨红,随着男生松开他的手,露出来的五根手指已然弯曲成了怪异又骇人的幅度。 巨大的痛苦逼得杜毅涕泪横流,双腿发软便跪倒在地。 刚才还在嬉闹的几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只余地上杜毅捂着手指哀嚎:“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给我、弄死他!” 两个男生相视一眼就要扑上去。可还没来得及靠近,腿上像是被什么抓住了般动弹不得。 “什么……!?” 两人站得较近,此刻都像中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就在两人都摸不着头脑时,其中一人开始毫无征兆向着对方出拳。 出拳的男生感觉到双手不受控制,似乎在被一股神秘力量所牵引。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始互殴——不,应该说是单方面的虐打。 徐乐州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另一人两拳击倒在地,他一手捂住脸,一手试图阻挡,声音发颤着求饶:“别打了!别!” 那人却发了疯似的扑上去、压在人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打向面门! “我控制不住!!停下!停下来啊!!” 拳头砸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数声过后男生的手上已经遍布鲜血,有他自己的也有被打那人的。 地上男生的脸青紫一片,鲜血从嘴角鼻间溢出,眼睛里的惊恐堆得都快要溢出。 骑在他身上的男生也是一样面如土色,拳头却还是一下下狠力挥着。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徐乐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一桶冰水从天灵盖浇下,叫他从头到脚冷了个彻底。 他转身慌张的向着出口跑去,经过许康时没敢直视他的眼睛,可到了门口他才发现门已经被完全锁死,根本扭不动。 “喂!有人吗?!开门啊……”没有人应答。徐乐州无措的扭动着好似坏掉的门把。与此同时,有道声音凑在他耳边响起:“好戏还没结束,这么着急离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