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王嗜宠:我家王妃初养成》 第1章 救人 嘉历二十年,十一月。 汉洲官员黄天仕擢升礼部侍郎,携两名长子先行入京赴任,打点住宅,妻子周氏携一儿一女紧随其后。 周氏一行原本一路顺遂,不想却在某日被大雪绊住行程没赶上宿点,夜色黑沉还在荒郊野岭中赶路。 月黑风高杀人夜,古刹寒鸦鬼泣时。 一行人马疾驰经过,紧接着,树上嗖嗖地跳下另一群黑衣人,对着那行疾驰人马痛下黑手。 黄大人家眷悲剧躺枪,深受殃及,周氏的小女儿由护卫护送逃跑,但那护卫为防御黑衣人迅猛攻势,手一滑,把怀中女孩抛了出去。 黑灯瞎火,一片厮杀,女孩呈一个优美的抛物线,biu一声飞了出去,不见了。 那倒霉孩子被挂在了树上,虽然逃过了歹人袭击,却也吹了一夜的冷风,倒霉孩子1.0不幸冻死了,倒霉孩子2.0阴差阳错地顺利嫁接了。 …… “公子,树上有个孩子,还有呼吸。” 天色泛白,厮杀完毕,许何非清点死伤人数,眼尖地发现了小女孩。 十四岁的少年墨发雪衣,手持沾血长剑,翩然而立。 听了许何非的话,少年没有焦距的眸光慢慢聚拢,定在小女孩身上。 她身穿一件樱红的云雁细锦棉衣,因为衣裳穿得多,整个像个肉球。也得亏她衣裳够厚,这才没给冻死。 脸上落满了雪,唇色已经发白,鼻尖的呼吸弱弱的,像个刚出生的小猫儿。腰间挂着一个粉色的荷包,荷包上挂着一颗小铃铛,被寒风吹得叮叮作响。少年一眼便瞧见荷包上绣着两个秀丽的字:凝猫。 少年收回目光,久久未语。 许何非保持着抱着女孩的姿势,见少年神色有异,知晓他是忆起了那些往事,一时不敢贸然开口。 “公子。”许何非终于没忍住,又喊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试探,“公子,看这女孩打扮,定是新任黄大人的女儿,黄家人这次也是受我们的牵连,这女孩瞧着也怪可怜的,不若我们……” “你看着办吧。”未等许何非说完,少年便打断了他,淡淡地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许何非看了怀中女孩一眼,微微叹气。 既然决定要救,那就没有什么迟疑的,当下他急忙忙地就地给凝猫输送真气取暖,她身子孱弱,要等待前面的城镇,只怕小命就真的没了。 许何非功力深厚,这一番输送真气,凝猫身体总算是暖和了,原本孱弱的呼吸也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许何非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 但许何非的这几口气还没放下去,便又马上提了起来,因为怀中的女孩开始发起了热,小脸扑扑的,浑身滚烫。这烫手的温度,要是不及时治疗,小命也要保不住。 一行人赶到了最近的城镇宿下,许何非像个老妈子似的张罗准备炭炉汤婆子姜汤以及最重要的大夫,一切工作都紧紧围着凝猫,倒是把正经主子给忽略了。 少年只淡淡瞥他一眼,自行吩咐给他备了洗澡水,施施然进了房。 第2章 大叔 备好汤婆子捂脚,屋中炭炉烧得旺旺的,把湿透了的棉衣解下,穿上临时找来的衣裳,盖上厚厚的被褥,再把一大碗热乎乎的姜汤灌了下去,却还是不见退热。 大夫终于赶来,被许何非一番吓唬自是不敢怠慢,好生诊治一番,连连直呼惊险,若是再晚一步,这孩子怕就没命了。 又是一番针灸点穴,开了药方,灌下汤药,烧热反反复复两天,体温终于恢复正常,小命总算保住了。自此,许何非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他这心操得,可真好似这小姑娘是自个儿闺女似的。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跟这孩子特别有缘。 体温虽已正常,但她却还未醒。暖气氤氲,女孩脸上染上了一片陀红,终于没了之前的那股死气。如此细看,这女孩五官精致,粉雕玉琢,跟那福娃娃似的,十分好看,许何非竟是越看越喜欢,当真生出了怜爱之意。 凝猫2.0睁开了眼睛,还未及开口说话,肚子就“咕噜”一声抢先响了起来。她饿了。 凝猫对上了一张温润俊美的脸庞,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大叔,颜值颇高,一看到凝猫醒了,整张脸都漾出了笑意,让人感觉如沐春风,让初来乍到的凝猫2.0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好感和暖意。 “丫头,可终于醒了。” 一双温厚的大手探上她的额头,一切都正常,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凝猫听得出这个声音,这几天一直都是他守在自己身边。 新版凝猫初来乍到,孤苦伶仃,人生地不熟,要成功地混下去,也就只有笑颜如花配上甜言蜜语了。更何况这位大叔人这么好,她也理应笑脸相对。 她嘴角一弯就绽出一抹馨馨甜甜的笑,这一笑,左脸上跳出一颗深深的笑窝,甜得像六月里的槐花糖。 许何非愣住了,好似真的被这小萌娃的笑给萌到了。 凝猫的声音声音又软又酥,“叔叔。” 这一声没有半点生疏,好似他们原本就是叔侄一般。这一声把许何非叫得回过神来,也把他这一颗老男人的心给叫软了,眉眼都弯了起来,大手轻轻抚过女孩娇弱粉嫩的脸颊,以及那颗笑窝,“饿了是不是?叔叔让人给你送吃的来。” 凝猫笑得欢实,重重地点头。 没一会儿,桌上摆上了香气熏人的鸡丝粥和软糯香甜的江南糕点。 “你大病初愈只能吃些清淡的,来,叔叔喂你。” 凝猫被他从床上挖了起来,动作略有生疏地给她套上了一件崭新的袄子,然后一把提溜而起,稳稳当当地放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靠椅上。 凝猫一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他,眼里纯净澄澈,没有半点杂质,唯一有的,就是点点暖意。 凝猫2.0顺理成章地接受着这帅大叔的呵护,乖乖张开嘴接受他的投喂,眼珠子有意无意地瞟着周围,心里也一点点消化着自己成功穿越的事实。 吃得差不多了,凝猫伸出软乎乎白嫩嫩的手,拿过一个糕点送到了帅叔叔嘴边,嘴角漾起一抹甜甜的笑,“叔叔,给你吃。” 这帅大叔显然招架不住了,三两下就被她这一记卖萌击得缴械投降,笑眯眯地张嘴吃了下去,好似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香甜的糕点。 第3章 少年 凝猫又在客栈里修养了三天,每天都是各种大滋大补地吃着,原本残留的病气也一点点消散,渐渐恢复了红润的气色,一张小脸润润的透着水嫩,如同那长熟了的蜜桃一般。这时候许何非才发现,原来这小女娃,有点胖啊,一养回来就丝毫没了孱弱之感。 这几天,她已经完全接受了穿越的事实,还把这小女娃原本的记忆捋了捋,知道了她之所以能穿越到这具身体,全赖那些个不知名的杀手。而原主的母亲和三哥在那场厮杀中失了踪。 凝猫占着这具身体,也就履行了她该有的义务,再使出卖萌必杀技,央求帅大叔派人帮她找人去了,只是至今还没回音,凝猫不觉做了最坏的打算。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凝猫一下迈着小短腿从床上奔了下来,欢快地冲过去把来人抱了个满怀。 “叔叔……” 硬朗的胸膛,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清爽幽香,格外好闻。凝猫的小脸又在那胸膛上多蹭了几下,柔软滑腻的面料更觉舒服。 凝猫嘻嘻娇笑,“叔叔,今天你身上好好闻,好香哦。” 对于这等撒娇行径,凝猫2.0捂脸,不承认自己实际上是想趁机揩油。 “咳咳……” 两声咳嗽传来,凝猫有点奇怪,总算是放开了“叔叔”,面挂关切仰头问:“叔叔您怎……” 凝猫仰视着自己头上的这张脸,愣住了。 咦?是个十分好看的少年。怎么个好看呢?凝猫的脑中只蹦出一个词:貌动天下。 他那微微抿起的薄唇,清凉淡漠得甚至有点凉薄的眸子,还有那微微蹙起的眉,都格外赏心悦目。 凝猫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眸子像黑葡萄似的落在少年身上,眼神十分专注,亮闪闪的,就想一个好奇宝宝在研究一件新得的玩具。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她的话刚说完,明显感到少年的身子下意识僵了一下,眼神微微闪过一抹异样。 凝猫还在想这好看的少年是不是也被她萌到了,就感觉自己双脚离了地,她就被他拎了起来,没错,就是拎,就像拎小猫似的,拎到了他的安全距离以外放了下来。额,貌似被嫌弃了。 许何非以手抵唇又轻咳一声,眼神有些小心地觑了自家公子一眼,然后上前对凝猫道:“丫头,这是我们公子,今天特意来看你的。” 凝猫复又拿那一双明眸看着漂亮的少年,嘴角一弯,绽出隽好的粉色,漾出甜甜的笑,那颗笑窝便俏生生地绽了出来,声音又甜又糯,“哥哥。” 跳动的笑窝撞入慕容北辰眼中,那清冷的面上再度僵了一下,眸中那抹意味变得更加浓了几分。许何非的神色也变了一下,他这次连连咳了几声,眼睛也跟斗鸡眼似的朝凝猫抛眼神。但人家是个五岁小萌娃,看不懂这么复杂的眼神哪。 出乎许何非意料的,少年只顿了片刻便施施然坐了下来,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半点情绪波澜,“叫什么名字?” “我叫凝猫。” 第4章 凝猫 凝猫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大名叫黄凝,小名凝猫。我之所以取这个小名,是因为我是早产,小时候跟猫儿似的孱弱,后来我爹娘到庙里问佛,佛祖说要取个带猫的名儿才能养得活,之后家里人就都改口叫我凝猫。” 凝猫觉得,幸亏庙里的大师没有说要取个带狗的命,不然她只能叫二狗子,狗剩,狗蛋了。 少年不过五个字的问题却引来女孩一连串的回答,许何非知道自家公子最不喜人聒噪,更是担心地望了凝猫一眼。 少年的眸光在她的脸上扫了一眼,然后,他伸出了手,抚上凝猫的左脸,在她那汪笑窝的地方流连片刻,凝猫呆了一下,心道,她这是被调戏了吗? 然后,她就感到脸颊一疼,这人在她的脸颊上揪了一把,语气淡淡地说:“我倒是没见过这般孱弱的小胖猪。” 凝猫面色一僵,罪魁祸首却没事人似的收回了手,好似什么都没做一样。 凝猫被他捏过的脸颊立时飞起一朵红润,她一本正经的捍卫自身尊严:“你这么说是不对的!我是小孩,小孩要胖些才可爱!” 凝猫又义正言辞地捍卫自己,“等我长大了就会瘦下去!” 少年余光瞥到她赌气的模样,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而他嘴唇弯曲的弧度很小,凝猫敏锐地捕捉到了,深深的以为这是嘲弄,于是凝猫生气了。 凝猫2.0前世就是个身宽体胖的小胖子,因为身材从小到大没少受周围人的排挤嘲笑,没想到穿越了竟还没逃脱命运的齿轮! 凝猫小拳头握着,神情异常坚定地重申,“等我长大一定会变瘦的,你等着瞧好了!” 一切嘲笑她身材的人,都应该用对待阶级敌人的严酷态度来面对,哪怕这人是个顶帅顶帅的帅哥。 宣誓过后,她噘嘴,转身,蹬蹬蹬的就跑到床边,三两下踹了脚上的鞋,钻进了被子里,蒙住了脑袋。 屋中的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这小丫头这是闹哪一出,就听得被子里传来小丫头闷声闷气的声音,“你们别管我,我今天不吃饭了!我要减肥!” 两人:…… 少年的眸光微微闪了闪,意味不明。 许何非纳闷地杵着,小丫头这些天一直都乖乖巧巧的,怎么今天为公子的一句话就炸毛了? 凝猫正缩在被子里赌气呢,突然被子就被人掀开,自己胖乎乎的身子第二次被拎了起来。 方才把被子从头到脚盖了下来,头发弄得乱糟糟的,这次更像是一只浑圆的小仓鼠,她挥舞着又短又胖的四肢企图挣脱他的魔爪,然而并没有什么x用。 凝猫瞪着眼看他,却见那张好看的脸上缓缓绽出一朵妖孽的笑,“我最喜欢养胖猪了。” 片刻功夫,凝猫的眼前摆了一桌的满汉全席。 黄澄澄的黄金鸡,红沉沉的枣泥糕,紫酽酽的山药糕,一盘热气腾腾的糖霜小米糕香气四溢,酥脆金黄的炸香油果子,捂在蒸笼里的小笼包子,甜糯喷香的枣熬粳米粥,还有腊肉蒸蛋、燕窝炖蛋、干丝清炒牛肉脯、麻油凉拌熏肉丝、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 这妥妥的是故意的,这妥妥的是糖衣弹药的侵袭! 刚刚宣誓自己今天不吃饭的凝猫很没骨气的咽了咽口水,肚子里的馋虫一个个都复苏了。 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饿了吗?” 凝猫生生地吐出两个字,“不饿!” 可是肚子却在这时候非常不争气的“咕噜”了两声,迫不及待地打了凝猫的脸。 他不紧不慢地给她盛了一碗枣熬粳米粥,又往她的碟子里每样点心夹了一块,然后说:“吃吧。” 凝猫禁不住拿眼瞄他,心里的疑问咕噜咕噜的冒,这里面,不会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他好似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手又在她左脸轻捏一把,不紧不慢地说:“别想太多,我只是喜欢养胖猪而已。小胖猪,快吃吧。” 凝猫:……突然就不想吃了怎么办? 第5章 相处 凝猫觉得自己被这漂亮少年当成了一只小宠物一般圈养着,每天被投喂一桌子好菜。最初凝猫还挣扎了一下,心里默念罪过,并坚定的宣誓自己要减肥的初衷。但没几顿,她就彻底投降于这糖衣弹药里无法自拔,这伤养得她胖了一大圈。 而每次他看到她吃得开心,心情就会不自觉地好几份,凝猫深深坚信,这人有着不可告人的怪癖! 可是,凝猫觉得自己竟然默默地喜欢他这样的怪癖,她已经被每天不重样的美食迷花了眼。 凝猫2.0的吃货本性早就原形毕露,她深深呐喊,让美食来得更猛烈些吧!之前那些要减肥的言论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除了给她投喂美食,他开始差遣她做事。 少年的房间是最上等厢房,屋子宽敞明亮,小几上摆着个金珐琅九桃小薰炉,炉中袅袅燃起一股檀香,让屋中氤氲在清新淡雅的香气中。 他坐在棋盘前,手捏白子,眉目微锁地盯着棋盘。金冠束发,面如美玉,目似明星,一身绿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澄明,当真好秀丽人物。 凝猫今天梳了两个花苞髻,蓬蓬松松的,衬得她愈加玉雪可爱,如同观音座下的童子一般。她端着茶壶迈着小胖腿走进屋子里看到的就是那谪仙般的一幕。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看在他尽心尽力地投喂自己的份儿上,她打算投桃报李,做个尽职尽责的好侍女。 正要伸出胖乎乎的短手用自己拙劣的沏茶手艺给他沏上一壶,他便已伸出了修长白皙的手,先行一步拎起茶壶。 他的手真好看,仿似是她看过的最漂亮的手,骨节均匀微凸,曲线优美。凝猫不禁想,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零件是不是都一样好看?包括……嘿嘿。 烫壶、置茶、温杯、高冲、闻香、品茶,一系列动作须臾间便已完成,动作熟稔又优雅,青碧色的碟子在他白皙的手中如同春水映梨花。杯中茶叶舒展如嫩芽方采,茶汤碧绿清亮,伴随而至的是茶香四溢,与空气中的檀香交缠混合,让屋子弥漫在一股特殊的清新香气之中。 他怡然而坐,端方清贵,这是一个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意淫完毕,凝猫喝了一口,狗腿地赞道:“好喝!” 少年面上露出淡淡柔色。 他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的对面,“坐下。” 凝猫也没有迟疑,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一双眸子满是新奇地看着棋盘中的棋子,语气中也满含兴奋,“漂亮哥哥,你要教我下棋吗?” 围棋这种东西是修身养性的好玩意儿,还自带高深莫测的神秘光环。在现代,她可没那份心思能沉得下心来学,现在,她倒是颇为兴味。 他看到小胖妞那一副两眼放光的兴奋模样,嘴角不觉微微勾了勾。 “你要是个小笨猪我可不教。” 凝猫顿时噎住了,心头的好胜心也被激起,她鼓起腮帮子,一副不服输的神色,“我才不是小笨猪!我是最聪明的猪!” 咦?等等,有哪里不对劲? 少年似笑非笑,“哦,原来还真是只猪啊。” 凝猫羞愤了,不满的嘟囔,“你老是欺负我!” 少年看着女孩噘着嘴赌气的模样,心底顿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笑意。自己都没察觉的,嘴角那抹淡笑缓缓地漾开了去。 第6章 对弈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只留下一片纯洁雪白。屋中,却是另一副别样景象。 一个是端方如玉的少年,一个是粉雕玉琢的胖丫头,一个沉稳淡漠,一个却活泼娇俏,一个静,一个动,两人性格迥异,却有着默契的契合,仿若一张淡写浓摹的画卷,隽永美好。 许何非听得屋子里传来的一声声女孩娇笑,再想到最近这几天自家公子明显变得柔和的神情,自己的嘴角也禁不住弯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把凝猫救了,这女孩,说不定真的是自家公子解开心结的钥匙。 凝猫双手托腮,认真地盯着桌上的棋盘,两扇睫毛像两把刷子似的上下扫着,模样一本正经,又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憨态。 少年掀了掀眼皮,声音清清冷冷,却又暗暗多了几分和意,“小笨猪,想出了吗?” 凝猫不满地嘟嘴瞪他,“不许叫我小笨猪!” 他微微挑眉,“你都想了两盏茶功夫了还没想出来,不是小笨猪是什么?” 凝猫顿时泄气了,一脸怨愤地看着他,满是委屈。 她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亮,打了个响指,“我们来比象棋怎样?我的象棋下得可棒了,你一定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少年又挑了挑眉,“你确信?” 凝猫底气十足,“我确定!” “好。”他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样,他闲闲淡淡地看着眼前这胜券在握的女孩,悠闲地开口,“若是你输了,要怎么办?” “我不会输的!”凝猫十分自信,她在现代的时候可是陪着爷爷下了十几年的象棋,怎么会输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下个赌注都不敢,不是怕输是什么?”少年悠悠反问,凝猫顿时被激到了,“谁说我不敢了!下注就下注!你想要下什么注,都随你好了!” “若你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凝猫立马爽快答应,“好!那若是漂亮哥哥你输了也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少年眸中慢慢染上笑意,“好。” 许何非成了这场赌局的见证人,对于这场所谓的赌局,许何非更多的是玩笑。自家公子的棋术,他如何会不知晓?凝猫这小丫头,功夫再老练也老练不过自家公子。他已经断定,自家公子这就是在欺负人家小丫头。 许何非抱着轻敌的念头看着这一场颇有几分闹剧意味的赌局,但看着看着,没多会儿,他就渐渐收起了那股轻敌之心,暗暗为自家公子捏了一把汗。 这小丫头的棋艺竟然十分老练,两人的厮杀竟然有难分伯仲的感觉。 他家公子布局浑朴、肃穆、厚重。这丫头行棋风格却是清逸、灵动、圆融,两人驾驭棋局的能力,一个是恣意纵横的气势,一个是贯通一致的气韵,令人为之震撼。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为之神。” 凝猫的棋术十分灵活,一开始迂其途而诱之以利,以近待远,以逸待劳,慕容北辰却不上当,反而逼得她步步败退,前要老帅有灭顶之灾,后要前方将士丢盔弃甲。她不放弃,大胆地贸然飞炮出击,蹬里藏身,回马金枪一击,戏剧性地扭转局面,保住老帅。紧接着就是亦虚亦实,亦真亦假的试探出击,招数变幻快得叫人目不暇接。 最后,一记虚张声势,战场转移,终于把少年逼得退无可退,只听得“砰”一声,那双肉乎乎的手握着棋子,不客气地将他的帅吃了去。 “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女孩哈哈大笑,那枚笑窝灵动又俏皮地跳了出来,仿若精灵,溜出来误堕红尘,睥睨凡世。 第7章 名字 少年看着她露出的那汪笑窝,眸光微滞。手有些痒,想捏一把。但好歹压住了那股冲动。 “你的象棋,是谁教你的?”他开了口,语气已经恢复清冷,听不出半点情绪。 凝猫眨了眨眼睛,“我师父呀。” “你师父是谁?”许何非忍不住插话追问。 “我师父就是我师父,我不告诉你们。”她避重就轻地答着,这种时候,多说只会多错。凡事都不能说得太满,不然以后事情败露了不好圆谎。 许何非似是还要追问,却被少年挥挥手阻止了。 他的眸光微微闪动,语气微不可查地带上了一股柔和与妥协,“我愿赌服输,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说吧。” 凝猫的眼神咕噜咕噜地转着,一会儿扁嘴,一会儿鼓腮,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神情别提有多纠结,少年看到她这般神色,眸光又是一动。 凝猫想了半天,最后十分苦恼地摊摊手,“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吧。” “随你。”他淡淡地说。 凝猫一下又叫了起来,“可是我都不知道漂亮哥哥你住在哪里?要是我找不到你怎么办?你会不会趁机耍赖啊!” 凝猫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一副纯真又苦恼的样子,实际上,心里的小心思已经溜溜乱转开了。这下看还不能套出你的真实身份来! 少年眸光落在她脸上,随手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递给她,“青吟巷五号胡同。” 凝猫赶紧接过那块玉佩,玉体莹润通透,触手生温,她虽然不懂玉,但光摸一摸都能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她的眼神里顿时盛满了惊喜。 许何非看到自家公子把那块玉佩给了凝猫,脸上的惊讶更是掩都掩不住。 “漂亮哥哥家住在那里吗?可是五号胡同肯定不止一家,你家是哪家?”凝猫紧追不舍,她可不想到时候敲门从街头敲到巷尾。 谁料,对面的少年却淡淡地说:“就我一家。” 凝猫:卧槽槽!一条胡同,就他一户人家!那是土豪到多么逆天! 凝猫顿时用一副小财迷的神色细细地打量着手中的玉佩,还用帕子细细擦着。土豪哥的玉佩,价值肯定也不菲。 对面的少年把她小财迷的神色尽收眼底,眸中微微染上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凝猫细细摸着,发现玉佩的挂坠上绣着两个字:北辰。 她抬起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满是问号,“漂亮哥哥,你的名字叫北辰吗?” 少年看她,不答反问,“你识字?” 呃……凝猫镇定回答,“我哥哥们教我的。” 少年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似是已经认同了她的回答。 “北辰哥哥。” 听得这笑眯眯的叫唤,他的动作滞了一下。 “北辰哥哥,你姓什么呢?” 女孩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询问着。她当然要问啦,不问清楚,以后怎么讨债? 他半晌没回答,凝猫就要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淡淡吐出两个字:“慕容。” 慕容北辰。这名字真不赖。 第8章 熊抱 这时,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公子,属下找到黄夫人和黄公子了!” 凝猫眼中蹦出惊喜之色。 “进来。” 属下进来回报:“黄夫人和黄三公子滚落到了几里之外的小崖下,幸而落到草丛中,性命无碍。后来黄夫人又抱着黄三公子顺着崖底走势往下走,到了一处小村庄,暂时在那里落了脚。属下赶到的时候,他们只是受了皮外伤,三公子受了些许惊吓,除此之外别无大碍。” 听罢,凝猫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慕容北辰神色却一直没有什么波澜,只吩咐,“派人好生护送他们回京,另派人给京城黄大人送信报平安。再吩咐下去,收拾行李,准备上路,回京。” “是!” 这行事风格,真的够迅捷的!许何非也不做耽搁,快步出去布置安排。 整装,套马,慕容北辰下的命令快,手下的动作同样快,只一会儿工夫,就有侍卫前来禀报一切准备妥当,可以上路了。 凝猫坐得太久了,眼下要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腿脚发麻了,就好像有成百上千的蚂蚁在腿上爬,又疼又麻。 慕容北辰已经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便看到她皱着一张脸,扁着一张嘴,声音十分委屈,“北辰哥哥,我脚麻了……” 慕容北辰瞥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地抛出三个字:“真麻烦。” 紧接着,凝猫只感觉身子一轻,她被拎了起来。没错,依然是拎。她觉得自己衣服的前襟要被扯断了。 凝猫一脸哀怨地望着他。 慕容北辰好似没察觉有什么不妥,抬步便要走,说时迟那时快,凝猫一下子像八爪鱼似的扒在他身上,小胖手灵敏地环住他的脖子,双脚也缠上他的腰,一系列动作做得顺畅至极,稳稳地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一开始的拎着走也一下变成了熊抱。慕容北辰的身子明显僵住了。 “你做什么?” 凝猫死死把圈着他的脖子不放,“我是那么可爱的小孩,爹娘和哥哥总是用抱的,为什么你总是像拎小猫似的拎我?我不管,我要抱!” 慕容北辰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怀中女孩身子软软的,像一团小棉花似的,他的身体竟没有任何排斥。 他在原地顿了顿,终是迈步走了出去,任由这女娃像树濑似的挂在自己身上。 刚走没几步,她就不住地往下坠,她蹬着双脚再度把他的腰身夹紧,他险些没被她勒死。 他低头看她一眼,突然淡声道:“明明是拎小猪。” 大手托住她的胖身子,把这胖胖的小猪稳稳当当的抱在怀里。 凝猫想反驳来着,但怕他把自己给直接扔出去,就只得咽下了这口气。 客栈外,一辆崭新又豪华的石青薄绸毡的三驾马车停着,一行着装整齐的护卫严正以待。 在众人的灼灼注目中,那个颀长又卓然的身影缓缓迈步而出,但所有人的眼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不敢置信的惊讶。 因为自家公子怀里,抱着一个女娃。一直冷冰冰的公子,竟然抱着这个胖乎乎的好似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女孩,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和谐喜感啊。 这个女孩就是那天救下来的,这些天更是被公子好好照料着。他们可从来没见公子对谁这么上心,所以,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头? 大家都一副好奇得要死却又不敢看的样子,可差点没把他们给憋死。 慕容北辰自然是感受到了众侍卫的目光,他只冷眼扫了一圈,那些暗自好奇的打量就全都快速收了回去,一副认真值守岗位的模样。 第9章 温暖 凝猫被塞进了马车,马车宽敞通透,暖庐和熏香、茶水已经准备妥当,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发不出半点声响,座位上垫着两张青缎靠背坐褥,柔软又暖和。 凝猫再度咋舌,这样的通体气派,真的是24k纯金的土豪哥! 凝猫的注意力都在这通体气派的马车上了,所以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少年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不大自然的神色。 车轮滚滚前行,这三马并驾的豪华坐骑当真不一样,凝猫全程没有半丝颠簸之感,马车里是一室暖春,把外面皑皑白雪,寒风刺骨尽数阻隔,所以她过得十分惬意。 一路上,慕容北辰要么看书,要么与凝猫对弈,再要么就是闭目小憩,两人相处融洽,不知不觉中便多了许多亲昵。 有时候凝猫会好奇他究竟在看什么书,禁不住把小脑袋凑上去,磕磕绊绊地认着上面难懂的繁体字。 看着看着,她的姿势就演变成窝在慕容北辰的怀里共读一本。再看着看着,她就犯瞌睡了,堂而皇之地窝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凝猫又钻在他怀里熟睡了,身子团团的,像个臃肿的小仓鼠,又像只懒惰的猫。因为车内暖和,她的两颊红扑扑的,像两个粉滢滢的肉团子,十分可爱。 凝猫很喜欢慕容北辰身上的特殊香气,不自觉地便往他怀里钻,小鼻子嗅啊嗅,格外满足。那双粉嫩嫩的小手也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仿似那样就会有一种格外的安全感。 慕容北辰垂眸看着自己怀中的女孩,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左脸,那颗笑窝的位置。 独独的一颗笑窝,深深的,一笑便跳了出来,甜美馨香。 慕容北辰喃喃轻语:“凝猫,真是只贪睡的小猫。” 马车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了半个月才终于入了京城,这个速度堪比蜗牛,因为黄夫人周氏和黄家三公子都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回到了黄家。 要见到自己的便宜爹爹娘亲了,凝猫期待兴奋又忐忑,还有点舍不得呢。 这一路慕容北辰待她可真好,可真是把她当小猪一样养着,好到让她觉得理所当然,回去之后怕是吃不上那样精致的美食了。 凝猫很惆怅,“北辰哥哥,我马上就要回到家了,可是我舍不得你呢。”舍不得你的美食呢。 慕容北辰眸光微动,他伸手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语气沉沉,“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这些好吃的?” 一秒被识破有没有。 凝猫狗腿子兼卖萌属性瞬间爆发,“我的确舍不得那些好吃的,但跟好吃的相比,我更舍不得北辰哥哥你!你可是我见过最秀色可餐的哥哥!” 慕容北辰一愣,旋即沉沉笑了起来。凝猫见他笑,自己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那枚笑窝在脸上跳跃,好看极了。 车外的护卫,已经从一开始见了鬼似的表情变成现在的自然以对了。 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侍郎府到了。” 车门打开,慕容北辰优雅地迈下来,然后向马车里伸出手,大手一拎,一团圆圆滚滚的团子就被他拎了下来,那团东西十分自然地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结结实实地挂在他的身上,慕容北辰顺势轻托起她圆滚的身子,就这般抱着胖团子走向侍郎府大门。 侍郎府门前的人都石化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高一矮的两人。 第10章 亲人 打头那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一阵激动,急急迈步向前,手伸向凝猫,一副要把孩子接过来的模样,却被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拉住了衣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调整了神色,恭恭敬敬地向慕容北辰行礼,“下官拜见辰王殿下!承蒙辰王殿下大恩,下官的内子和一双儿女才得以平安无事,此等大恩,下官没齿难忘!” 言罢,便领着身后一众人乌拉拉地跪了下来。 一句话让凝猫认识了她爹,也知道了自己叫了一路的北辰哥哥的身份。 凝猫早就有所猜测,所以现在反倒没多大惊讶,只有些担心。 凝猫抬眼看他,嘴里嗫嚅,“原来北辰哥哥是辰王殿下,那以后,凝猫就不能这么叫你了。” 慕容北辰看她一眼,语气随意,“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随你。” 随意的语气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纵容和宠溺,凝猫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浓浓的甜意,嘴角自然而然地漾出了笑,馨馨甜甜的。 但她还是及时收住了得意忘形,她知晓古代的尊卑有序,就算她仗着自己是个孩子,可以把这亲昵的称呼当成是孩童无忌,天真烂漫,但恃宠而骄,被有心人听了,会给黄家带来麻烦呢。 凝猫目光澄澈,语气认真,如同小大人一般,“可是我当着人前叫你北辰哥哥,会失了礼数,说不定还会受责骂。所以,当着大家的面凝猫还是叫你辰王殿下,只有我们的时候,凝猫就叫你北辰哥哥。” 慕容北辰看着她,语气清淡随意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凝猫脸上端起一本正经的神色,“那辰王殿下,赶紧把我放下来吧。” “凝猫!”刚被叫起,黄天仕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女儿跑去,把她抱进怀里,温暖厚实的双臂紧紧环着她,好似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爹爹。”凝猫糯糯地喊着,虽然这人不是她真正的父亲,但他却给她一股十分亲近的感觉,而且他对凝猫的慕儒之情也让她十分感动。 黄天仕一下下摸着女儿的脑袋,满是怜惜,“平安回来就好,爹爹可担心坏了。” “爹,外面冷,辰王殿下一路护送妹妹想来也累了,赶紧把客人领回屋去吧。”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凝猫打眼瞅他,是个俊朗的少年,凝猫的记忆很快自动跳了出来,他是大哥。 黄天仕这才回过神来,连道自己失态,“辰王殿下见笑了,微臣爱女心切,这才失了仪态。辰王殿下快请入府好生歇歇,微臣已备好薄酒,定要好生感谢殿下大恩大德!” 凝猫以方才挂在慕容北辰身上的同样姿势挂在了自家老爹身上,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看着慕容北辰,眼神里含着期待。 慕容北辰瞟了凝猫一眼,语气很淡,“不用了,本王还有事要处理。” 凝猫有点失望地看着他,而他却施施然转身走了,没再看她一眼。 许何非倒是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凝猫父女一眼,又瞅了瞅前头那一秒便阴沉的那位,敢情那位是吃醋了? 第11章 叙情 黄天仕素来知道这辰王殿下性情不定,对于他这般不领情,黄天仕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况且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爱女身上,自然更是对那位性情不定的辰王殿下无暇旁顾。 黄天仕抱着女儿便往府里走,身旁跟着一个少年,他穿着一身藏蓝色长袍,面容清隽,跟黄天仕十分相像,便是方才拉着黄天仕不让他失态的那人。 凝猫咧嘴绽放笑颜,“大哥。” 黄家大郎黄景瑜仪态沉稳,微微笑着,伸手在自家妹妹的脑门上轻轻拍了拍算是回应。 景瑜的身后窜出另一个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年,长得斯文秀气,跟黄天仕倒是只有两三分相像。 他不客气地在凝猫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对着她就是一阵聒噪不休,“小凝猫,你可算是舍得回来了。咱们早就收到了辰王殿下的平安信,可左等右等都没见人回来,爹爹急得差点把屋顶掀了,幸亏娘亲和三弟先回来了,那些护送的人也是辰王殿下的人,爹爹这才放下心来。” 凝猫听得自家二哥的话,心里又是暖了几分。 黄天仕见他捏凝猫的脸,却是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手下没个轻重,回头再把你妹妹的脸掐出印子,看为父不收拾你!” 景琉收了手,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爹可真偏心。” 一时之间,凝猫只觉得全身被一股浓浓的暖意包裹萦绕,她亲昵地埋头于黄天仕的脖颈,声音满是撒娇和炫耀,“我最乖最讨人喜欢,爹爹当然偏心我。” 黄天仕听得一阵哈哈大笑,心情舒畅又愉快。景琉听得凝猫这自卖自夸的模样,脸上也带着笑意,嘴上却是不认输,“真是不知羞!” 一家人一路笑闹地往里行去,即便是沉稳的景瑜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 这处宅子是黄天仕调任京城之后刚刚购置的,各处都还未及细细打理,加之现是寒冬腊月,整个府邸院落显得颇有几分寂寥。 府里的下人也未配置充足,大多数是从汉洲跟来,大家看到主人家的夫人公子化险为夷平安归来,无不庆幸感叹他们是有福之人。 眼下看到主人家最疼爱的小姐也回来了,有眼色的都赶紧下去张罗给小姐更衣洗漱的东西,厨房那边也都动了起来。前头更是有丫鬟跑往夫人的院子禀报。 周氏原本还躺在床上修养,一个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禀报,“夫人!好消息!小姐回来了!眼下老爷正抱着小姐,带着少爷们往这边来呢!” 周氏听得这话,身上的那点疏懒顿时就散了去,赶紧起身穿衣,急急迎了出来。 “娘亲!”远远的,一声娇娇糯糯的声音传了来,周氏听得女儿的声音,眼泪率先簌簌地往下流,捂着嘴就往外跑。 凝猫在自家老爹的怀里,看到一个身着嫣红褙子的美妇哭着跑来,这就是自家娘亲无疑了。 凝猫远远地伸出手,待周氏跑近,她便扑进了周氏又软又香的身上。 嗯,还是娘亲身上更舒服。 “娘。”凝猫又娇娇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依恋。 第12章 背景 周氏泣不成声,只紧紧抱着女儿,直想要把女儿揉进自己身体里好好护着才罢休。 “凝猫,娘的乖女儿!娘真对不住你,没有好好保护你……” 当时混乱,凝猫受了惊吓吵闹不休,周氏自是无法驾驭,这才让那侍卫抱着,自己抱着儿子,却不想,只转身的功夫他们就走散了。周氏抱着儿子一路跑,最后摔下了那小山崖。周氏咬咬牙,带着儿子一路往下走,这才找到了村落,保住了性命。 周氏醒了之后,愈加担心女儿,她想要回去找女儿,偏生儿子受了惊吓,又受了冻,根本离不开她,她想到生死未卜的女儿,真真是几乎把眼睛哭瞎。 眼下看到女儿平平安安的,心里如何会不激动? 黄天仕轻轻搂着妻女,轻声安抚,“好了好了,一切都没事了。凝猫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不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周氏缓了半晌才停了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女儿,发现女儿面色红润,没有半点受惊的模样,抱着好似还沉了不少,心里总算是大大松了口气,却还是问道:“好孩子,你身上可有磕着碰着?有哪里不舒服?” 凝猫摇头摇如拨浪鼓,“娘,我什么事都没有。” 不仅啥事没有,反而还被喂得多长了几斤肉。 “这一路上都是辰王殿下在照顾你吗?”周氏又问。 凝猫重重点头,笑窝不自觉跳了出来。 凝猫趁势问道:“爹爹,辰王殿下他是什么背景啊?” 她的话刚问出口,那头她二哥就接了话,“辰王殿下可了不得,从小被送到北梁做人质,据说上头的都不管不问了,没想到他竟然没声没息地把北梁抢走的十二郡抢了回来,最后被皇上风风光光地迎了回来。你二哥我没什么敬佩的人,辰王殿下是头一个。凝猫,你跟辰王殿下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快跟哥哥说说,他为人怎样?是不是很厉害?” 凝猫听了二哥这一席絮絮叨叨的话,心里委实惊讶不小,原来他有这样不寻常的历史。所以那些黑衣人,实际上是冲着他去的吗? 照二哥所言,他一定不会是简单的人,可自己这段时间,竟也没察觉他有什么不寻常的厉害之处,只长得好看罢了。哦还有,食物好吃。 景琉见凝猫发愣,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催促道:“发什么愣,快说呀。” 凝猫吃痛回神,但她还没开口,自家大哥就在景琉脑门上买一送二的弹了三下。 “皇家的事你最好少掺和,更别把凝猫扯上。” 景琉最是敬畏这个大哥,一下子就不敢多言,只得讪讪住嘴。 周氏只摸了摸凝猫的脑袋,细声柔语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了解那般朝廷之事做什么。为娘只知道,辰王殿下是我们娘儿三个的救命恩人,老爷合该好好上门致谢。” 凝猫知道自家老爹不会希望她一个女孩子家过多地掺和朝中之事,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当下凝猫只搂着自家娘亲,甜甜应着。 第13章 夜会 第二天,黄天仕带着丰厚的礼物便往辰王府去,他此行心情算不得多轻松,虽然是致谢,但辰王殿下的脾性古怪,他也是摸不透的。 黄天仕把此行当成鸿门宴,而他家二儿子却是格外兴奋,硬是央求着跟着一道去了,说要进一步近距离瞻仰偶像风采。 两父子却连辰王的面都没见着,人只给了他们一鸟笼,里头一只鹦鹉,通体光泽漆黑,只尾羽嫣红,十分漂亮,说是送给凝猫的礼物。 景琉很是兴奋,一路都在逗弄着这小鹦鹉,小鹦鹉跟它主人一样傲娇,景琉逗了半天它只说了一个字:“滚!” 即便如此,景琉还是没心没肺地开心大笑,黄天仕则是一脸惆怅担忧,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清楚究竟哪里不对。再看到儿子那傻样,伸手就赏了他一记暴栗。 凝猫的屋子里多了一只鹦鹉,这鹦鹉真是神了,一见到凝猫就跟她传了句话,是慕容北辰让这小畜生传给她的,这晚上,凝猫合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瞅着头顶的窗幔,馋虫蠢蠢欲动,莫名的兴奋。 那鹦鹉说了,今晚亥时有人要来接她去吃大餐。 亥时一刻,一个身影破窗而入,捞起床上的人便走了,这掳孩子的速度,实在不能再快。 凝猫熟练地攀住来人的脖子,给自己寻了个惬意的姿势,然后便感觉耳边呼呼的冷风直吹。 很快,他落了地,她也被放了下来,紧接着,红彤彤的耳朵上多了什么东西,她伸手一摸,是一只毛绒绒的兔儿卧。再紧接着身上被披上了一件大红的织锦斗篷,暖融融的。 他出门掳个孩子,竟然带了这么多装备。 “鹦鹉喜欢吗?”他问。 “喜欢的。”凝猫点头。 “以后要给我传什么话就告诉它,那畜生知道告诉我。”他说。 “嗯。”凝猫又点头。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二狗子。” 慕容北辰顿了顿,“为什么?”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我们一个猫,一个狗,刚好相配呀。” 他无言反驳,转而问,“饿吗?” 凝猫摸了摸肚子,只摸到一层可观的脂肪,想说不饿来着,可吐出的话却是:“饿。” 他嘴角勾了勾,“那就走吧。” 凝猫想说,要不用飞的?但这哥们儿却并没这打算,她便没吱声,全当是饭前运动,多走会儿,待会儿肚子空了可以多吃一些。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人并肩而行,凝猫犹豫了一下,有点小心地牵上了他的手。 心道,就算被他甩开了又怎样,反正她是个小孩,可以装厚脸皮嘛。 他的手又大又暖,握上去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她的小手刚握上去,没一会儿,那双大手便反手将她的手团团圈住了,就这样包在手心,缓步前行。 这时候的京城并没有完全沉睡,街边小贩点着昏黄的灯,吆喝着叫卖,在这寒夜中平添几分生气。 “北辰哥哥。” 他垂眸,只看到她唇畔的笑窝一点点绽放,她指着前边一处小摊,“我想吃烤红薯。” 他的神色顿了顿,只顺从地道:“好。” 凝猫很开心,她以为他会嫌弃这样的吃食,不让她吃呢。 第14章 吃货 店家没想到会有他们这样衣着华贵的客人,顿时客气极了。一般客人都是打包带走,店家见他们要在这儿吃,便赶紧支起了一张桌子,反复擦拭了请他们坐下。 红薯烤得很香,送到嘴里,香得她恨不得把舌头吞了。那满足的小模样,让人情不自禁地便想勾起嘴角。 她一边吃着,勾起了以前的回忆,她半真半假地说:“北辰哥哥,你知道吗,我以前曾看到过穷人家的孩子打红薯窑,他们把红薯丢进烧得发热的泥块里,再用更多的泥块把它们盖住,就用泥块的热度把红薯烤熟。等嗅到阵阵的焦香了挖开,红薯都烤得外焦里嫩,脆香四溢。一个个吃得脸上黑乎乎的,都变成了猫公脸。一个红薯,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最丰盛的东西了。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对烤红薯念念不忘了。可是我爹娘都不让我吃这些。” 慕容北辰听着,神色变得深沉,眸中有什么东西闪过,让人捉摸不透。 一个小小的红薯,对于真正需要它的人来说,就是能获得重生的全部希望。 谁都不知道这小小的红薯,曾经就是他的全部希望。 凝猫顿了顿,心里有点发慌,难道自己说得太多,露馅了? “北辰哥哥,你怎么了?” 他没答话,只伸出手,在她的嘴角上轻轻一抹,一块什么东西被他抹了干净。 他淡声道:“小花猫。” 凝猫面颊一下飞上一朵绯红,竟有一种被人调戏的感觉。她才五岁啊五岁!不可以啊不可以! 凝猫抬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嘟哝了一句,“我才不是。” 她一番揉搓,脸颊愈加红润,眼下就着灯光,愈发粉嫩如菡萏,可口得想叫人咬两口。 对面那人从善如流,“哦,我忘了,明明是小胖猪。” 凝猫:……好想用这红薯糊他一脸。 吃了红薯,凝猫又眼馋的想吃混沌,一碗混沌只吃了几口,又三心二意想吃香辣的水煮牛肉面,尝到了辣味儿又想吃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吃了糖葫芦,又想吃香辣的烤肉串。一路吃过来,而慕容北辰都对她有求必应。 在暗中的暗卫们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任谁也不会想到冷冰冰的主子,竟然会对一个小女孩这般温柔体贴,难道,主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咳咳咳…… 凝猫的想法就简单多了,反正她身上揣着他的一块玉佩,他要是生气了或者怎么着,拿出来当保命符不就好了。而且,不知怎的,凝猫本能地觉得,他不会对她生气。 夜凉如水,夜色深沉,一路吃过来,凝猫的肚皮像吹气球一样快速膨胀,跟着他一起在街上漫步消食,心里异常的平静。 “还想吃什么?”他问。 凝猫摇头,“饱了。” 凝猫餍足的摸着又鼓了一圈的肚皮,一边道:“我曾经的理想是吃遍大江南北各地美食,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吃货。” 凝猫说着,不自觉地砸吧着嘴,一片向往。月光照在女孩粉嫩的脸颊上,映出一片憨态。 “曾经?” 那是前世的理想,在这样的理想催生下,她不负众望长成了圆润的胖子,所以,今生她只能生生地改掉那伟大的理想。 凝猫一本正经地回答:“对啊,这个理想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被我唾弃了,我现在长大了,怎么还会有以前那样庸俗的理想。” 慕容北辰睨了她一眼,“那你现在有什么高尚的理想?” 她脆生生地道:“如花美男,儿女绕膝!” 暗影们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好歹眼疾手快的抓住了。 慕容北辰顿了顿,旋即,眼眸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心里所有的郁结似乎都在一瞬间消散了去。 “北辰哥哥的理想是什么,是不是如花美眷,儿女绕膝?”她亮闪闪的黑眸看着他。 慕容北辰伸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淡淡“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女孩发出咯咯的笑声,笑窝跳动,让身旁的人心头微滞。 小馋猫吃饱之后就变成了小懒猫,眼皮一点点变沉,慕容北辰抱着她飞回了黄府,安置在她那张梨花木小床上,女孩睡得香甜,脸颊上泛着红润,仿若刚刚洗净的樱桃,光泽水润。 慕容北辰伸手在她左脸轻抚,旋即一个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15章 病重 黄家三郎病重一直未愈,起先还会偶尔醒来,最近却愈发严重了,一睡就是一整天,周氏急得也跟着病倒了。 年节将至,因为家中的两位病人,黄家的过年气氛被大大冲淡,反而有点冷清寂寥之感。 凝猫想到自己这个冒牌货到来的际遇,心里不免担忧,她三哥的灵魂会不会不小心穿到别人的身体去了,而他这具身体成了没魂的植物人,若是有人穿了来倒是能醒,可也不是原来的三哥了。 凝猫胡思乱想着,却苦恼地不能跟人倾诉,每每只能对着二狗子祈祷:“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皇母娘娘送子观音保佑……咳咳,总之各路神仙保佑,一定要让三哥快快好起来!” 凝猫和二哥景琉趴在黄三郎的床边,紧盯着床上那气若游丝的人,大眼瞪小眼。 “凝猫,你说三弟他会不会就这样……” “啊呸!二哥,你嘴怎么这么臭啊!要是娘亲听到不得撕碎你的嘴!”凝猫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板着脸怒瞪他。 景琉拍了拍自个儿的嘴,连呸了几声,“阎王殿下,黑白无常,各路鬼差,方才我是乌鸦嘴,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千万不要把我三弟的魂儿押走了!要是你们敢把我三弟的魂儿押走,我就下去跟你们拼命!” 凝猫听了额角直跳,“二哥!你就不能说些吉利话?什么下去拼命,你下去了还上得来吗……” 景琉又拍了拍自己的嘴,“啊呸啊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他顿了顿,又有些小心翼翼地说:“不过猫猫儿你说,会不会是这个宅子风水不好,跟咱们相克,不然怎么净出事?” 凝猫杏眼瞪了她二哥一眼,她二哥气短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三弟这病,连御医都没法治,那这普天之下,就只有一个人能治了,可是那人啊,却不是一般人能请来的。”景琉道。 凝猫好奇,“是谁?” “那人叫五鬼神医。据说他医术超群,可是他的规矩很怪,给人看病,要么看眼缘,有眼缘的分文不取,没眼缘的就要收奇高的佣金,更主要的是,他治好了病还非得让病人卖身三年给他为奴为婢,若不想卖啊,那就再付个数十倍的佣金。” 凝猫一脸疑乎地看着她二哥,“这些你是从哪儿知道的?我怎么没听爹娘说起?” “我师父说的。”景琉脱口而出,刚一说完,他便捂住了嘴,一副说漏嘴的模样。 凝猫见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顿时就揪住了话茬,“你师父?你什么时候有师父了?咱爹可没给你请什么师父啊。” 景琉嘴巴却再撬不开了,“你就别问了,反正吧,从来都是病人上门求医,这神医咱们是请不来的。” 可是,就在景琉说出这话的第二天,那个所谓的神医就从天而降了。 “夫夫夫人,外头,神神神神医来了!” 黄天仕不在家,周氏被从病榻上炸了起来,正看书准备明年下场科考的景瑜也急忙往门口赶。二郎和凝猫更不用说了,急哄哄地往外排,打算捉江湖骗子来了。 第16章 神医 神医下了马车,身穿紫袍,逆着光,让他的面孔遮在暗影中,只一对瞳子亮得似山巅雪光,仿若能将所有人的心思一眼洞穿。 大神医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神医,那小神医十一二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跟年画里走出来似的,只是拽着一张酷酷的俊脸,面无表情。小神医身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箱子,看着很沉,那大神医也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 周氏和景瑜俱是一脸懵然,正要上前询问个缘由,这神医就大手一挥,“闲话少叙,我受人之托方来此走一趟,我没那闲工夫跟你们多说,治好了老子就走。” 说罢,大小俩神医抬腿就往院子里走,还不带主人请的。 周氏急急和大儿子对望一眼,这哪门子神医啊?不请自来的,也不通报个名字,跟打家劫舍似的。 话说他长得可真年轻得过分,还长得人模狗样的,就跟从哪个世家里走出来的纨绔公子似的,说话还带着一丝……痞气,就没有一点医者该有的仙风道骨,越看越像骗子啊。 疑似骗子的两位神医自来熟地往里面走,大步流星,小骗子背着大箱子,竟是半分都没有落后,周氏一行都被甩在了身后。 周氏还生着病,没走几步就开始喘上了,竟追不上他们。这黄家上下什么都缺,其中最缺的就是护院,上次被截杀可不就几乎把所有护院都折进去了吗,所以眼下这俩疑似冒牌神医直接闯了进去,竟没个能挡得住的。 没人在前领路,这神医竟然跟在自家后花园似的,竟没走一点弯路,直捣黄龙,杀往黄三郎的听雨阁去了。 话说急急赶出来的景琉和凝猫,迎头盖脸的就跟这俩疑似冒牌神医撞上了,二郎张开双臂就要把两人拦住,结果被那神医一推就被推边儿上去了,人还嫌弃极了:“别挡道。” 这是神马个情况? 俩人直接就进了黄三郎的屋子,砰地一下就把门关严实了。要说他们没事先踩过点,大伙儿都有些不信了。 这神医还真自来熟,自己就给治上了。 周氏心下担忧儿子,不觉急火攻心,险些晕倒,只得指着那紧闭的房门。二郎更是心急火燎的,大嚷着“这一定是江湖骗子,来谋财害命的!” 景瑜行事沉稳,上前敲门,“神医,可否将门打开,家弟病症奇特,神医还是先听我等将病症一一道来再行诊脉才是。” 里面无人回应,只听到一声病人的哼哼,几人听了,更是一颗心悬在了半空。 景琉却急了,“快把门打开,再不开本少爷可就踹了!” 他上前一抬腿就往上踹,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景琉的一脚不偏不倚地踹在了那小骗子身上。 众人都惊了一下,心道,完了,这小骗子要给踹飞了。 可是,这小骗子没踹飞,景琉倒被弹了回来,向后趔趄了几步。 咦?方才发生了什么?众人一脸懵逼。 小骗子顺带把门关上了,众人没来得及瞧到屋子里的一丁半点。 小骗子依旧板着一张脸,语气和神色都是小大人般老成,“师父正在治病,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第17章 真假 景琉一下子冲上前,几乎戳到那小骗子的俊脸上,“方才你使了什么妖法?有你们这么治病的吗?跟做贼似的火急火燎,这是赶去投胎还是怎么的?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江湖骗子,专门来谋财害命的!要是你再使妖法,害了我三弟去怎么办!” 小骗子依旧面瘫,“我那是功夫,不是妖法。” 说罢,嫌恶地扬了扬袖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那是方才挡景琉那一脚留下的。 景琉一张脸顿时五彩缤纷,精彩非常。这小骗子武功竟然这么厉害,太伤自尊了! 景瑜为遏制自家二弟“癫狂”发作,赶忙上前,一把摁在他脑门上把他摁了回去,一边面不改色,语气清冷有礼,“我家二弟并非此意,只是神医远道而来,总要歇一歇才好诊脉。三弟病症由来已久,也并非这一时半会儿就能治愈的。还请把神医请出来吧,黄家虽然不富庶,却也能备上厢房茶点好生招待。” 景瑜这话的重点是赶紧让你家师父出来,但人家这话说得就有水平多了,不似景琉这般莽莽撞撞。 这小骗子神色有点冷,“我家师父难得破例千里迢迢赶来给他治病,却被你们这般怀疑身份!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景琉又呸了一声,“你家师父是谁啊?我们认识吗?除非那五鬼神医亲自来了,不然小爷我还真不买账!” 小骗子看着他,神色认真,“我师父就是五鬼神医。” 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五鬼神医的名号,眼下听到这小骗子这么一说,俱是愣住了。 唯有这景琉怪腔怪调的“哈哈”了两声,“五鬼神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哪点像五鬼神医了。” 小骗子脸上神色淡定,“我也觉得不像,可他就是五鬼神医。” 众人:…… 这小神医说话的画风,怎么有点怪呢? 景琉双手往腰上一叉,“我们黄家何德何能能让大名鼎鼎的五鬼神医为我们亲自看诊治病?那医药费咱可付不起。还有,你们说你们是神医,不是骗子,那以前没来过我黄家,怎么就对我黄家这般熟悉,还知道我三弟住在哪里,这不是早就踩好点的是什么?” 小骗子神色依旧淡定,“我家师父既然是神医,自然就有神医自己的方法。” “什么五鬼神医,我看就是乌龟神医!那劳什子功夫,就是妖术!” “……”小骗子沉默,这一沉默,就跟默认了似的。 “二哥!这两位也许就是神医也说不定。”凝猫开口喊住自家二哥。她家二哥自然不信,“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 凝猫却望着那“小骗子”道:“既然五鬼神医医术了得,那定然能闻香辨位,三哥卧病一月有余,房中有浓烈药香,神医循着药香找来,自然不奇怪。” 景琉依旧气哼哼的,满是不信任,“就,就算是如此,这神医看病哪有这样的,都不跟主人家询问一番,也没经过主人家的允许,这哪有神医的做派,我看就是图谋不轨!”归根结底,他还是不相信堂堂五鬼神医竟然会来他们家看诊治病。 “二哥,所谓成神的人那都是有个性,有脾性,不拘小节的。再说,他们要真的是江湖骗子,是来骗诊金的,那就更不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引我们怀疑了。要是他们不是来骗诊金,是来害三哥的,那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来,还不带避讳的,也是不合常理啊?而且,三哥有什么值得别人这般算计的?” 第18章 聋子 凝猫一番话下来,景琉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自家妹子当着外人的面拆自己的台,他老脸有些挂不住了,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他们俩人明明就长得一副骗子样!总之,五鬼神医才不是这么轻易能被请动!” 这时景瑜开口道:“凝猫分析得在理,就算这两位不是五鬼神医,但能断定的是,他们定然不是要来谋财害命的,既如此,我们不妨耐心等待。” 景琉还是有些躁动不安,但自家大哥都发话了,而且他们说得也挺有道理,他便只能消停了下来,只心底一遍遍地默念,一定不会是五鬼神医,一定不可能是。 平息了外乱,小神医施施然进了屋,再度把焦急的众人隔绝在外。 这一番吵闹,周氏就是焦心,也不敢有什么举动,大伙儿都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一颗心七上八下。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门终于被从里面打开了,众人的视线刷刷地射了过去,周氏更是一脸殷切,“两位神医,我儿子怎么样了?” 神医却好似没听到周氏的话,眸光落在凝猫身上,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圈,“小丫头倒是挺聪明。” 凝猫见周氏实在着急,便笑盈盈地道:“多谢神医夸赞。神医妙手回春,相信我三哥一定没事了吧?” 神医眸光落在她左脸上跳出的笑窝上,别有所思,顿了顿方道:“唔,本神医是谁?只要本神医动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众人闻言,俱是大喜,周氏更是连连作揖,“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景瑜扶着周氏往屋里走,景琉也要跟着进去看,与神医擦肩而过时,却被他捏住手腕,拽了回来。 神医嘴角挂着春风荡漾的笑,“小子,方才怀疑本神医是江湖骗子的人就是你吧?” 景琉最是吃软不吃硬,看到神医这么一副嘴脸,也半点不肯认输,梗着脖子就嚷道:“就是我,怎么样?我们还没检查我三弟的病情,谁知道有没有治好,你趁此浑水摸鱼也不一定!还有啊,你竟然敢冒充大名鼎鼎的五鬼神医,真是不知廉……哎呦呦哎呦呦,疼疼疼……” 神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说,我怎么就不是五鬼神医了?” 景琉哼了一声,略有不屑地说:“我知道五鬼神医,他是个聋子,可你根本不是!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们方才在外面说了什么。” 神医的脸色顿时一变,抓着景琉的手也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这些你是听谁说的?那个人呢?在哪儿?” 景琉疼得直倒吸冷气,“你放开我,你这个江湖骗子!” “好小子,脾气够硬。” “我黄景琉宁折不弯!唉唉,轻点,轻点……” 神医很没品地笑着,“你不是宁折不弯吗?那我就折给你看看,看你说不说。” 景琉紧要着牙关,“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神医的眸光微变,手上不动声色地又加重了力道,不料这小子竟毫无形象地张口就咬,神医怕他涂自己一口唾沫,赶紧像甩瘟疫一样甩开了去。 第19章 猜测 周氏从里面走了出来,行至神医跟前,眼角还挂着泪,“神医医术高超,妙手回春,救回我儿性命,让他苏醒,民妇感激不尽!方才民妇有眼不识泰山,纵容小儿冲撞了神医,是民妇的错,还请神医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我等无知之人计较。” 神医似笑非笑地看了景琉一眼,“夫人言重了,令郎性情活泼,本神医甚是喜欢。” 他语气和煦,眸光带暖,竟仿似发自内心的喜爱,让景琉心里一阵恶寒。 神医收回了目光,却没再追问方才之事,转而不慌不忙地对自家徒弟道:“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该走了。” 周氏闻言,顿时一惊,赶忙道:“神医,方才的确是民妇全家招待不周,冒犯了神医,神医要如何责罚尽管提便是,但小儿方才刚刚苏醒,还未痊愈,若神医这时候走了,到时候再复发了,这可如何是好?还请神医大人有大量,且在宅中住下吧!” 周氏差点就跪下了,眼中满是哀求。 神医呵呵笑着,“黄夫人,本神医的诊金可是很贵的,这一次为令郎诊脉已经是例外。” 周氏赶忙道:“无论神医的诊金有多贵,我们黄家都会竭尽所能凑齐,绝对不会亏欠了神医!” 神医摸了摸下巴,好歹发了慈悲说了句宽慰的话,“黄夫人且放心,令郎的病已经无甚大碍。唔,本神医还留了一张药方和注意事项。夫人身上也有疾患,本神医也顺便留了个方子,压在茶盅之下,夫人照着药方抓药,定能药到病除。” 周氏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心感激,但还是想出言挽留。 神医摆摆手,“夫人无需多言,本神医去意已决。” 周氏无法,只好悻悻作罢,只道:“那还请神医小侯,民妇这便去给神医取诊金。” 周氏不知五鬼神医诊治的规矩,只道付银子便可,自然是没有提三儿子是否要到万灵山为奴三年之事,不想这神医竟也丝毫未提,只摆了摆手,“本神医此次出诊乃是受人所托,该收的诊金自会找那人去拿。” 言罢,他的目光轻飘飘地瞟了凝猫一眼,凝猫的眼珠子顿时转了转,若有所思。 周氏一脸震惊,当下不知如何言语是好。 景琉见他连五鬼神医的规矩都不知道,便愈加断定了这位是个冒牌货,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冒牌货还好意思收诊金。” 周氏和景瑜都瞪了景琉一眼,而神医却好似没听到似的,面上丝毫没有异常。 神医又看向凝猫,这次还上了手,在她肉肉的脸上捏了一把,“小丫头,后会有期。” 然后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景琉身上,“臭小子,后会有期。” 景琉正捂着手腕,一脸的疼,闻言怒道:“谁跟你后会有期。”周氏又瞪了景琉一眼。 …… 今夜亥时一刻,凝猫又被人麻溜地掳走了。 那人拍拍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今晚想吃什么?” 凝猫想了一下,“什么都行,不过这次我想去北辰哥哥的家里吃,唔,和两位神医一起吃。” 他微顿,低头看小丫头,“怎么看出来的?” 凝猫惊奇地“呀”了一声,“原来是真的呀,两位神医真的是北辰哥哥请来的,我原本是猜的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别装,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语气淡淡。 凝猫眨着大眼睛,认真道:“其实是神医告诉我的呢。” 第20章 宠溺 慕容北辰拿眼瞅她,终于把凝猫瞅得心虚了:“这其实不难猜啦,既有本事,又愿意为我们家这么做的,就只有北辰哥哥了。北辰哥哥表面上对人冷冷淡淡的,可实际上是又好又温柔的人呢。” 她说得极其认真,稚嫩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却又好似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和虔诚,“北辰哥哥,谢谢你。” 慕容北辰望着清澈的双眸,大手盖上了她毛茸茸的头顶,胡乱揉了揉,原本就不够结实的包子头一下被揉成了鸟窝。 “谢可不是光用嘴说的。” 凝猫顶着一头鸟窝发型而不自知,又认认真真地说:“不能用嘴说,那我用嘴吃好了,我待会儿就帮北辰哥哥把家里所有的好吃的都吃掉,以此表示我对北辰哥哥的感谢。” 慕容北辰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两人缓步走着,慢慢悠悠地朝美食进发而去。 “今晚想吃什么?” “我想吃什么都行吗?你家里怕也没这么齐全的食材吧。”凝猫咬着指头开始思索。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晚上让二狗子去传了信,凝猫晚饭都偷偷的没吃呢,光空着肚子等着这个时候。 他只淡淡回了一个字,“有。” 黑暗中的暗卫们:…… 主子的这个字明明就是说给他们听的,这黄姑娘点的东西,辰王府有也要有,没有也要创造机会让它有! 暗卫们只能暗自祈祷,黄姑娘你可千万悠着点啊!不要太难为他们这些苦命的人了! “我想吃葱醋鸡。就是用葱和醋给鸡肉去腥解腻后上笼蒸熟,做法简单,可味道却很棒。” “啊对了,这种那么冷的天气,如果能吃上‘暖寒花酿驴’就更棒了,用黄酒蒸驴肉至糟烂,最是祛寒气了。” “烧鸭也想吃呢。” “水煮牛肉,唔要辣辣的那种才好吃。” “乳酿鱼也不错巴拉巴拉……” “还有八仙盘巴拉巴拉……” “熏肉巴拉巴拉……” “还要来点饭后糕点,好像有一种糕点就玉露团,我听丫鬟们提起过,但都没尝过。” “还有单笼金乳酥巴拉巴拉……” “水晶龙凤糕巴拉巴拉……” “花卷巴拉巴拉……” 暗处的暗卫们一个个都绞尽脑汁的记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漏掉了哪个。 唉这小丫头,个头那么小,怎么就吃这么多呢?还有这些具体的菜名儿,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听来的? “还有吗?”那厢他们主子还不紧不慢地问。 小丫头很认真地想了一轮又一轮,终于摇了摇头,“我目前正在减肥,暂时就这些了。” 暗卫:……减肥你还点这么多,敢不敢点个白水煮面啊! 他们主子在那淡淡地搭腔,“嗯,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 “咚!”一声,一个暗卫因为无力承受主子的冷笑话,终于从树上掉了下来。 “咦?是什么声音?”小丫头好奇张望。 慕容北辰眼锋一扫,“可能是哪家的蠢猪撞树上了吧。” 那小丫头却半点好奇心和怀疑精神都没有,“哦,那真够蠢的。” 暗卫:…… 摔下来的暗卫:……宝宝心里委屈,但宝宝不说。 第21章 美食 夜晚的辰王府依旧亮如白昼,府中碧瓦朱甍、雕栏画栋皆一览无余,凝猫第一次来,两眼都亮晶晶的,一边四处瞅着,一边在心里暗赞土豪。 慕容北辰牵着凝猫缓步走着,一边走着,凝猫一边发问,慕容北辰便淡淡地跟她解释。 那月牙形的河湾是沉碧湾,沉碧湾之滨上头的院子是夏季纳凉之用。 那重檐攒尖宝珠顶的八方大凉亭是望荷亭,下头一弯碧湖到了夏天是接天连叶的荷叶,一边饮酒一边赏荷最是惬意。 脚下走过的廊桥雕梁画栋,为碧波廊,廊下挂着串串风铃,湖风不止,那铃儿便清脆作响。 还有值满大片花海的花园,供他骑马练武的校练场,再加上大大小小的厢房。 整个辰王府,就他一个主子,却大得逆天,偏偏这位觉得很正常。 “我是王爷,理应有这样规格的府邸。” 凝猫只蹦出一个字:“哦。”你长得帅你说了算。 凝猫和他走在桥廊上,远远地瞧见那头的八角凉亭处坐着一个人,大冷的天也不嫌冻得慌,正在那对月而饮。 凝猫高兴地挥着小手,大声地喊:“神医!神医!” 她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老远,可那头的神医却丝毫没有反应,依旧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凝猫疑乎的挠头,“神医不理我。” 慕容北辰却淡淡道:“别管他。” 就这样被他牵走了,她想要对救兄恩人表达一番感激之情都没有来得及。 走了一路,小胖腿开始发软了,正在凝猫发誓如果再不到她就撒泼打滚求抱抱的时候,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疑似饭厅的地方,判断依据,靠嗅觉。 肚子里的小馋虫已经呱呱直叫了。 走进去,桌上一溜的摆着满满的菜,她惊奇的发现,这些竟然都是她方才随口点的。 葱醋鸡、烧鸭、暖寒花酿驴、水煮肉片、乳酿鱼、玉露团、单笼金乳酥等……似乎,一样都没少。 慕容北辰夹起她的咯吱窝,把她端上了高椅上放好,“吃吧。” 凝猫望着他,就像在看会变魔术的神奇宝宝,“北辰哥哥,这些都是你变出来的吗?” 慕容北辰语气平淡的卖起了萌:“你猜。” 凝猫被雷了一下,她发现这哥们儿越来越爱说冷笑话了啊喂,一定是因为跟自己待的那段时间被自己给荼毒了。 他纤长的手握着白箸,慢条斯理地捻菜,每道均沾,把它们以体积从大到小呈圆圈形扩散排列,摆满了一盘,递到了凝猫的面前,“吃吧。” 凝猫看着自己面前排列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菜,有点弱弱地问:“北辰哥哥,我要从里向外吃,还是从外到里吃?” 他说:“随你。” 嗯,这可是你说的。 凝猫拿起筷子,东戳一筷,西舀一勺,艺术品被成功糟蹋成了残次品。 味道真不错。 反观身边的强迫症患者,他的面前也有那么一盘艺术品,而他正慢条斯理地把那盘菜从外到内一点点消灭,吃了一半,他那还是个艺术品。 凝猫吐吐舌,无法理解这等变态的强迫症。 凝猫眼前的这盘菜吃得差不多时,另一盘又送到了她面前。 依旧是完美的形状,但这次的菜品却有了变化。凡是方才她觉得味道不错的都端端正正地摆在盘中,凡是她只碰了一小口就没再吃的,这盘中都没有。 凝猫有点感动,他方才明明在认真地吃他自己的菜来着,怎么会注意到她喜欢吃什么?而且还一点不差。 凝猫乖乖地拿起筷子,学着他的样子,斯斯文文地从外往里一点点地吃,努力维持着眼前的艺术品不受破坏,一大一小两人的动作,姿态都如出一辙,观之颇具喜感。慕容北辰见了,不觉微微一哂。 第22章 缘分 “哈哈哈,小丫头,你怎么来了?竟吃独食?” 身后传来了一声爽朗的笑声,还带着些微醉意。 太叔凌迈着“凌波微步”走了进来,笑呵呵地在凝猫的胖脸上捏了一把,他还想再揉揉来着,但接收到身旁慕容北辰冰冷的眼神,还是作罢了。 凝猫摸了摸被揩了一把油的胖脸,说:“方才我看到神医了,我喊你了,可你没反应。” 太叔凌微顿,又呵呵笑了声,“我的错。” “神医,你也一起吃吧。北辰哥哥家的厨子厨艺可好了,每一道菜都好好吃。” 慕容北辰目光淡淡的,透着些许冷意,凡是有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要退避三舍,可太叔凌却好像压根没发现他的拒绝,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唤了丫鬟给他添了副碗筷。 凝猫又想起了什么,“神医,您的徒弟呢?不把他一起叫来吗?” 太叔凌连连摆手,“别管他别管他。” 凝猫:“哦。” 既然人家师父都不念着徒弟,自个儿瞎操啥子闲心。 想到神医把自家三哥救活了,凝猫心怀感激,她拿起公筷,伸长了小胖手臂,捻了一块驴肉放在他盘里,“方才你在亭子里吹了那么久冷风,合该吃这个,这是‘暖寒花酿驴’,用黄酒蒸的,最是祛寒气了。” 小胖手又拐了个弯,捻了一块牛肉,“牛肉可香了,又辣又香。” “还有这个玉露团,滋味夹纠缠结,松软甜香,很棒呢。” 太叔凌笑眯眯地看着她给自己布菜,顺便看一眼从他出现就脸色就越来越寒的人,摸了摸凝猫的脑门,“真是个懂事的乖丫头。我这待遇竟比你北辰哥哥还好,可真是受宠若惊。” 凝猫却摆着小脸认真地道:“那是必须的呀,神医是客人,我和北辰哥哥是主人,合该有主人的待客之道嘛。” 一句话,让一脸紧绷的男人终于和缓了神色,眼里也有了些微笑意,看着太叔凌的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宣誓和挑衅。 太叔凌咳咳了两声,不得了不得了,谁把那个冷冰冰不近人情没有情绪波动的慕容北辰藏起来了?快放出来!快把这神经病一样会笑的慕容北辰给拉下去! 神经病一样的慕容北辰又好脾气地给凝猫捻了两盘子她喜欢的菜,还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不许学我,该怎么吃就怎么吃。” 凝猫“哦”了一声,然后乖乖地打回原形,开启放浪形骸的龙卷风式吃法,她深刻的觉得,大快朵颐才最爽啊。 太叔凌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的自然互动,眼神不觉多了几丝别样的意味。 “对了丫头,你家二哥,他身边可有什么教习师父?”太叔凌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问,一双眸子淡淡地瞥着凝猫。 凝猫吃得开心,埋着头吃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像有个……咳咳……” 太叔凌却好似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凝猫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珠子咕噜转了一下,想起二哥的闪烁其词,她只这般说:“爹爹给大哥二哥都请了开蒙夫子的,是个小老头。” 太叔凌看着她,良久方移开目光,淡淡道:“原来如此。” 慕容北辰的目光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 凝猫则也继续埋头啃美食。最后,凝猫不负众望地吃成了小胖猪,然后又不负众望地呼呼睡了过去。 这吃饱了就睡的架势,真的称得上是一头合格的小胖猪了。 慕容北辰理都没理太叔凌,抱着小胖猪就走了,这还得给人家还回去。 太叔凌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轻感叹,“真是缘分。可是,我的缘分在哪儿呢?” 第23章 兄妹 黄家三郎景瑞的病一天天好了起来,虽然依旧卧床,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六岁的小男孩,模样俊俏,气质斯文,不大爱笑,一双眼睛跟凝猫最相似,好似黑葡萄似的,相较于凝猫的清澈,他却带着一丝成熟,像个小大人一般。 景瑞是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只比凝猫大一岁,可却比凝猫懂事多了。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因为他的懂事,周氏自然而然地就把更多的精力投注在爱撒娇爱哭闹的小女儿身上。 大郎二郎要念书,凝猫是个黏着娘亲的爱哭包,小小的景瑞便常常由奶娘陪着,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乖乖待着。四个孩子中,他得到的关注是最少的。 这次他生了这么一场大病,让周氏开始意识到了自己以往对三郎的疏忽,现在他终于没事了,周氏多年的愧欠之情便全都爆发了出来。 所以现在,小男孩每睡一觉醒来,都会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守着人,要么是一脸慈爱关切的母亲,要么是一本正经的大哥,要么是下朝回家略带疲态却依旧慈祥的父亲。更多的是,是咋咋呼呼的二哥和粉粉嫩嫩的妹妹。 比如现在,就是后面这两坨。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玩什么,半点声儿都没有。 景瑞撑起身子,这才看清了他们在玩翻花绳。 凝猫又胖又短的小手指出乎意料的灵活,灵巧地一勾,一转,再一张开,新的花样就成了,一张小脸上满是洋洋得意之色。 而对面的二哥,一脸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模样,然后大手指在那花绳上随意一勾,三两下就把漂亮的花样弄乱了。 凝猫气呼呼地要打他,他也不躲,笑眯眯地任她打着,然后又重新开始。 他们玩了一遍又一遍,凝猫总能翻出新奇的花样,而每次,都是二哥败下阵来。 景瑞看了半天,黑葡萄一般幽沉的眼中一点点染上了和暖之色,唇角也微微地扬了扬。 这时,一个嬷嬷端了一碗药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二少爷和四小姐凑在一块玩花绳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他们要照顾的病号已经醒了,正半坐在床上瞅着他们。 温嬷嬷无奈地摇了摇头,出声道:“两位小祖宗可别玩了,三少爷瞧着都醒半晌了你们怎么都没发现?” 大喇喇的景琉和迷瞪瞪的凝猫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景瑞,便瞧见景瑞撑着身子坐着,气色似乎还不错,正微扬着唇对他们笑。 景琉终于找到了耍赖的机会,一下就把自己解不开的花绳搅乱,嘻嘻哈哈道:“不玩了不玩了。” 凝猫气得无言,“二哥,你总是耍赖!” “哈哈哈,谁叫我们小三儿醒得及时呢。” 他一掌拍在他三弟的背上,把他三弟拍得摇摇欲坠。 “好小子,快喝药。” “好……的……”人被拍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二哥,三哥是病人,你怎么能用你的牛掌拍他!” “哈哈哈,咱们小三儿才没有这么弱不禁风,对不对?” 一掌又拍了下去,刚喂进嘴里的一口药被硬生生拍了出来。 凝猫叉腰怒视,“二哥!我要告诉爹爹娘亲!你欺负三哥!” “我哪有啊!” “你打他!” “我,我只是轻轻拍一下……两下而已!而且我一整天都守在他床边照顾呢!” “哼!你这是在借着三哥偷懒!我这就去告诉娘亲,让她抓你去念书!” 景琉顿时就怂了,“好凝猫,千万别!二哥我要是被抓去念书了,谁陪你玩花绳啊?谁陪你玩象棋啊?” “反正你都玩不过我,还总是耍赖。” 景琉:……赤裸裸的智商碾压。 “好凝猫,以后二哥保证不耍赖。” “哼!你每次耍赖过后都这么说,可每次还是一样耍赖,我才不信你。” “……”兄妹情的小船说翻就翻。 第24章 新年 在他们斗嘴的空挡,温嬷嬷已经给景瑞喂完了药,景瑞的嘴角又禁不住微微上扬着,这苦苦的药似乎都变成了甜的。 天气一天凉过一天,景瑞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每天依旧在吃药,但已经能下床了。 因为景瑞身体的好转,周氏恢复了容光满脸,重新开始张罗起了过年的一应事宜。 这是他们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本就应该好好操办的。 家里的下人人手短缺,前些日子周氏到人伢市场买了一些灵巧的,紧急培训了几天,勉强能使唤。 周氏吩咐下人采买各项物资,一一齐备,又贴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 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仪门、垂花门,直到正堂,一路而行,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得两条金龙一般,趁着飘飞的雪花,银光雪朗,喜气洋洋。 花园中原本萧瑟一片,而今却一夜间开满了“花”。凑近一看方知,原是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真有以假乱真之效。 一家六口每人量身定做了两身簇新的衣裳,原本略显空荡的房间也一一添置了新物件。 凝猫的房中添了一个紫檀木镶金嵌玉双面蜀绣屏风,颜色鲜亮,针脚细密,凝猫看着极为喜欢。 那张红木梳妆台上换上了另一块大铜镜,比以前巴掌大的铜镜大多了。 床上那一套依旧崭新的被褥被换成了一张喜庆的大红描花图案,成功地让凝猫感受到了十足的节日气氛。 外间小书房的书桌上添了一套笔墨纸砚,还有经典少儿入学读本……《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 这是凝猫要求的,她虽然是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女性,可是对繁体字,真的只能联系上下文进行辨认,要写的话就更难了,更何况是用毛笔写。 一切都要从娃娃抓起,幸亏她现在真的还只是个娃娃,所以一切都还来得及。 书桌旁搁着一个蜂窝状的雕花木头架,上头摆着凝猫的各种小物件。 窗边,二狗子挂在那儿,瞅着这全新的环境,它也跟着兴奋地叫嚷起来。 凝猫很慷慨地给它添了个脚链,红线绑着一个不值钱的小珠子,二狗子颇为嫌恶地叫嚷,“丑,丑。” 它越是叫,凝猫就越是开心得咯咯直笑。 除此之外,凝猫还给重新配了四名丫头。凝猫的丫头都在那场意外中丧生,这段时间也都是温氏从大哥二哥处抽调的丫鬟在照看她,现在那些丫鬟都还回去了。 凝猫瞅着眼前的四个丫头,衣着整齐,面色恭谨,目光澄澈,不卑不亢,面对凝猫的打量探寻,没有半点畏缩,凝猫不觉满意,看来自家娘亲挑人和训练人的本事,当真十分不赖。 凝猫想了半宿,终于给四位丫鬟取好了名儿:竹青、碧蓝、浅黛、绛紫。 凝猫一时认不清人脸,便想看个法子,分别给她们打了一枚与她们名字颜色相近的别针,她们只需要把别针往胸前一别,凝猫瞅到那颜色,也就认得出谁对谁了。 第25章 丫鬟 腊月三十这天下起了雪,雪下得并不大,反倒更像是老天爷特意的装饰,让这个萧瑟的冬季多了几分美轮美奂。 凝猫儿睡得浑天暗地,终于被馋虫叫醒,缓缓睁开眼睛,莲藕似的白嫩手臂刚伸出被褥,帘子便被人掀开,一张清秀的脸映入眼帘。 “小姐您醒了,奴婢伺候您起身。” 小小的身子从被褥里挖了出来,还未及感到冷意,烘得暖融融的衣裳便套上了身。 竹青、碧蓝、浅黛、绛紫四个丫头动作麻利又沉稳。 温热的巾子已经备好,一个丫鬟负责衣带扣子,着袜穿鞋,另一个丫鬟用巾子略敷了敷额头和脸颊,给她醒神,这厢刚洗净脸,温好的漱口水也已送到了嘴边。坐到餐桌前,汤婆子又已经灌好了,套着个绒套,搁在腿上,暖和又不烫人。 四人配合默契,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妥帖,这段日子以来,凝猫儿被这四个丫头伺候得周到又体贴,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得到了飞速提升。 早膳掐着时间送来,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金黄油亮、酥香酥脆的曼陀样夹饼,软绵绵、松趴趴的流沙包,饱满多汁的汤浴绣丸,还有鲜香的鸡肉馄饨,熬到粒粒酥烂的粳米粥…… 香气氤氲满屋,小馋猫本性立时尽显无疑。就着鲜香的粥吃一口酥脆的曼陀样夹饼,再来一口汤浴绣丸,丸子滑溜溜地在口腔中爆开,浓鲜迸发,别提多美味了。 凝猫发现,自家娘亲这次买进府里的下人,素质都特高。她身边的这四个丫头早已经经过了验证,而做菜的厨子更是没得说,凝猫觉得自己这些天把川、鲁、粤、苏、浙、闽、湘、徽八大菜系都吃了个遍。 绛紫说二狗子被二哥一大早就借去玩了,凝猫吃得饱饱的,也想趁机散散步,便往她二哥的院子迎风居行去。 凝猫被四个丫鬟们穿成了浑然天成的大圆球,里头穿了林林总总数不清的件数,外头罩了个胭脂红大袄子,再外头还披上了银灰色披风。手上揣着一个刚捂好的汤婆子,她们还要给她添帽子和兔儿卧,被凝猫拒绝了。如果真的被她们得逞,那最后她一定是以球状滚过去的。 竹青和碧蓝一人撑伞,一人小心护着她走着。 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细细小小的,只让人觉得分外的美。 凝猫很想到雪里站会儿,感受一番雪花打在脸上的感觉,但身旁的两个丫鬟一副老鹰护雏的模样,愣是让她这个正牌的大小姐不敢造次。 要到二哥的迎风居,得先经过三哥的听雨阁,凝猫便索性绕了进去。 只见他三哥穿着一身青色衣裳,屋子里暖庐烧得很旺,他便没披大氅。大病初愈,他的身子恢复得很快,整个人看着都结实硬朗了许多。 此时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小模样,看着十分一本正经。 新来的小厮一听、二听恭恭敬敬地立在门边等待传唤伺候着,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跟他们新主子一模一样。 第26章 志愿 “呀,三哥你什么时候偷偷认的字?”竹青替凝猫解了披风,凝猫三两步就跑到景瑞的跟前。 景瑞慢吞吞地放下书,说:“以前大哥教过几个。” 凝猫认真地瞅着他的书,待看清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人体穴位图的时候,头就晕了。 “三哥,你怎么在看这个?这书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二哥那儿借的。”他回答。 “二哥那儿怎么会有这种书?”凝猫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兴奋,“三哥,你是不是也想像二哥一样学武功?你看这书,是为了学那什么点穴功是吗?” 景瑞掀了掀眼皮看她,依旧温温吞吞,“不是。” “那你看这玩意儿干嘛?” 景瑞顿了顿,黑亮的眼睛在那瞬间绽放出一抹奇异的光,温吞而又坚毅,“我想学医,想跟那位神医学医。” 凝猫呆住了,她看到了景瑞的眼神,那样的眼神告诉她,她的三哥没有在说笑,他是认真的。 那位神医,现在还在辰王府吗? 凝猫看着她三哥,伸出了她胖胖的小手,握在了他只略略大了一些的小手上,语气同样认真,“三哥,我支持你!” 两兄妹的手握在一起,又软又暖,还带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奇异。 景瑞缓缓的,却又极其认真地点头,“嗯!” 从听雨阁出来,凝猫心情明朗了许多,嘴角那枚小小的窝欢快地跳了出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血缘关系,她看到景瑞那么小便那么坚定地认定了以后努力和奋斗的方向和目标,她心里就禁不住的欢欣雀跃。 二哥的迎风居在大哥对月轩和三哥的听雨阁中间,中间囊括了一大片林子,所以是几兄妹中院子最宽敞的一处。 二哥喜好练武,那一大片林子正好是他练武的好去处,得了这处院子,可把他高兴坏了。 凝猫进了他的院去,小厮入内通禀。凝猫正四处张望着,突然一个人影就直直地冲着她飞了过来,凝猫一瞬间忘了反应。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人往后一拉,然后腰上被扣上一双手,她就稳稳当当地站住了,手里握着的汤婆子一瞬间就离了手。 而那个黑影发出“哎哟”的一声惨叫,直直跌在了雪地上。 凝猫还懵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身旁的竹青和碧蓝已经“扑通”跪在了地上,“奴婢不知道是二少爷,误伤了二少爷,奴婢该死!” 凝猫傻愣了几秒,长刀和裂斧两个常随也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去扶自家公子。 景琉狼狈地被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捂着心口和眉心,一阵阵发疼。 方才他不过是一时玩心大起,想要吓一吓凝猫,却没想到她身边的这两个丫头,竟然这么手快。 竹青把凝猫往身后一拉,然后抢过凝猫手里的汤婆子就扔了过去,正中眉心。 碧蓝则是把雨伞一刺,直中心口。得亏碧蓝没使大劲儿,景琉又穿得厚,这才没给他戳穿了心窝子去。 景琉又气又恼,还觉得特别羞! 他竟然被两个小丫头给撂倒了!真是太气人了!太丢人了! 凝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这两个丫头…… 景琉气得直跺脚,缓过劲儿来要好生发作,凝猫便上前拉住他的手,柔声道:“二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很严重?二哥,对不起,我的丫头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一双眼睛盈盈地望着他,满是歉意。 景琉原本满腔的怒意,但看到凝猫这样,一下就发不出火来了。 这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要吓凝猫,最后才是自作孽。这要是闹到爹娘那里去,被责骂的一定是他。 景琉想罢,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瓮声安慰她道:“好了没事了,我没受什么伤,就是跌了一跤。这两个丫鬟也是为了护你,若是你当真遇到危险,她们也算是保护了你,我就原谅她们了。” 凝猫眼中依旧盈着泪光,感动地搂着他的手摇晃着,“二哥真宽宏大量。” 跪在地上的两个丫头也连连叩头拜谢。 她们走后,景琉捂着心口直倒吸一口凉气,谁说没事的,可差点没疼死小爷! 第27章 颜值 晚上是传统的大年夜,也是阖家团圆的时候。 周氏早早就已经吩咐丫鬟们烧好了一大锅艾叶泡过的水,往四个孩子的院子送去。 他们的任务就是洗得香喷喷的,穿上新衣,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敞开了肚皮吃。 凝猫还小,虽然她自认为洗澡这个活她完全能独立胜任,可周氏却完全没给她机会,把她剥得光溜溜的,然后拿着毛巾给她从头到尾,从上到下都给搓了一遍。 白白胖胖的小女孩被搓成了红孩儿,因为水汽的氤氲,脸蛋红扑扑的,泛着莹润的光泽。 洗好之后,她又被捞了出来,擦干净,一件件地穿上熏得香喷喷的衣裳。 凝猫已经放弃了羞耻,全程一副死鱼状,她们爱怎么捣鼓就怎么捣鼓。 胖女孩成功地被包成了胖团子,一身樱红色绣折纸堆花小袄,鲜嫩的红十分喜庆,让白白嫩嫩的小胖娃显得愈加水嫩。 头上梳着两个精致的花苞髻,齐刘海下是一双黑珍珠似的水亮亮的大眼睛,胸前垂着几根小辫,辫子上缀着璀璨的珠花。脖子上还戴上了一个银项圈儿,项圈连着一个长命锁,刻双蝠拱寿桃,两面是长命百岁四字吉谶。 嫩白的小脚上也被套上了一双粉色勾莲绣花鞋,质地柔软,又暖又软,十分舒服。 凝猫看那镜中的女孩,脸颊胖嘟嘟粉滢滢的,像两朵粉团子,五官漂亮,粉雕玉琢,这一身隆重的打扮,让她越发像观音坐下的小玉女。 周氏看着漂漂亮亮的女儿,整张脸都笑开了花,满是慈爱之色。 周氏对凝猫亲了几口,回头嘱咐了四个丫头好生照看着,自己便往其他儿子的院落去了。 凝猫穿戴打扮整齐了,为了不弄乱造型,她都不能像以前一样在床上随意翻滚了,只能坐在椅子上,悠悠地晃荡着自个儿两只小胖腿,心里想着,不知道这个时候北辰哥哥在哪里,今晚上会不会来找她。 凝猫晃到了温嬷嬷来唤她,这才从高椅上下来,由着浅黛和绛紫陪着去往前厅。 因为人小腿短,她又坚持自己走过来,她到的时候全家人都已经到了。 凝猫一下就被那满屋子的美男给晃了眼。 首先是她老爹,作为他们的基因赋予者,他们兄妹几个都长得人模狗样,他自然也不会差,即便已经年过不惑。 黄天仕一身玄色云纹长袍,衬得他的身材伟岸,精神抖擞,颇有阳刚之气。那刚毅的面庞丝毫不显老态,依旧俊朗非凡。 大哥景瑜继承了爹爹刚毅硬朗的面容,一身绛紫色长袍穿出了端方的贵气,更显玉树临风,丰神俊秀。 二哥景琉总带着一股子顽皮,清隽的面容上常挂嬉皮笑脸,现在他额头上起了个包,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三哥景瑞身量不高,是个干净又安静的小小少年,清秀的面容更多的遗传自母亲,那股子沉静,却更像父亲。 父子三个站在一处,当真是要亮瞎人的眼。 最后便是周氏,凝猫觉得她真的是个十分幸运且幸福的女人。明明有婆婆却不用伺候,有叔伯妯娌却不用周旋,有小姑侄女却不用讨好,又幸福得独霸一夫,没有小三要提防,坐拥三儿一女,真可谓是幸福金字塔顶尖上的女人。 这个幸运又幸福的女人此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那样幸福的神色,让她整个人愈加容光焕发。 她长了一张秀美的脸,即便生了四个孩子,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皮肤依旧白皙干净,想来最近心情极佳,整个人都显得韵味十足。今天那一身色泽艳丽的玫瑰红金缠枝纹褙子也把她的体态勾勒得完美极致。 凝猫感叹,真是颜值逆天的一家子啊。 不过,这当之无愧的颜值担当,当然是自己啦,咳咳咳…… 第28章 拜年 一家子都到齐了,便是该拜年的时候了。四个孩子从左到右依次从高到低站立,形成了一组满格的信号图,凝猫就是最矮最弱的那一格。 四个孩子一一给上首的二老磕头拜年,老大景瑜颇有长兄风范,背脊挺直,言语铿锵有力:“孩儿给二老拜年,愿爹爹娘亲岁首纳福,百事大吉!” 黄天仕和周氏都十分欣慰,周氏眼角隐隐泛着泪光,示意温嬷嬷拿了一个荷包塞到他手里。 黄天仕摸了摸下巴,一副慈父之态,“大郎,你是长子,待到二月春闱你就要下场参加科考,你定要奋发努力,争取金榜题名。” “是!孩儿一定不负父亲厚望!” 二哥景琉也像模像样,“孩儿给爹爹娘亲拜年!祝爹爹官运亨通,步步高升。祝娘亲诸事可心如意,青春永驻美貌不减!” 上首二老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周氏更是被二儿子这嘴甜的话逗得心情大好,笑斥,“你这孩子,就这张嘴甜。” 温嬷嬷适时地把事先准备的大红包塞给他,他又乐得忘了形,“多谢爹爹!多谢娘亲!” 黄天仕脸上也带着笑,但为了维持严父的形象,还是忍不住对顽劣的二儿子进行几句耳提面命,“二郎,你也渐渐大了,行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知分寸,要沉稳持重,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 景琉忍不住反驳,“孩儿哪里没有沉稳持重了?” 黄天仕瞪眼,“那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弄得青一块紫一块。” “我……”景琉被踩中痛脚,反驳不出来,只揉着伤处乖乖应道:“孩儿受教了!” 三哥景瑞个子不高,也被穿成了小胖球,但一张脸却颇有几分清瘦,但好在气色不错,精神头也好。 黄天仕和周氏看着三儿子,心里头都满是怜惜疼爱。 景瑞跪拜在地,声音稚嫩又清脆,“孩儿给爹爹娘亲拜年!祝爹爹娘亲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两人听到儿子这样的话,便又想到他前些日子受的苦,周氏的眼眶又禁不住发起了红。 周氏起身扶起他,伸手抚着他的脸颊,“好孩子。” 三个哥哥都拜过了年,最后只剩下凝猫一人了。凝猫心里暗暗腹诽,排在最后真是不好,好听的词儿都给他们说完了。 对于下跪这个活,凝猫还没有能够完全适应,加之她个子尚小,穿得圆滚滚的,这刚一要跪,整个人差点就圆润地扑倒了,跟个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 凝猫的跪姿让上首的二老都捏了一把汗,周氏都差点站了起来想把女儿抱起,免得她一下栽了跟斗磕着碰着。 但凝猫听到身后传来她二哥低低的笑声,一下就来了斗志,小小的身子稳稳当当地跪好,似模似样地拜了三拜,小小童音稚嫩清脆,“女儿给爹爹娘亲拜年,祝爹爹娘亲恩恩爱爱,百年好合,再给我生个小妹妹。” 听到前面部分,大伙儿都觉得很正常,再听到最后一句话,气氛就诡异地变了。周氏的脸颊诡异地一红,满是娇涩,黄天仕的老脸也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凝猫见他们两人这副模样,便有意装糊涂,稚声稚气地说:“实在不行,生个小弟弟也行的。” 两人:…… 这孩子…… 第29章 美好 拜过了年,一家五口就围坐在了一起,丫鬟们陆续传膳,摆了满满的一桌子。 红烧清蒸,糖醋卤煮,白灼椒盐,爆炒焖炖,各种样式的做法都有,光是看一眼那口水就要流了出来。 一家子都是自己人,今天又是大年夜,黄天仕便也没拘着他们,少了许多规矩。 凝猫这些天都被各种美食喂得嘴刁了,眼下看到这些诱惑,反倒斯文淡定了许多,吃出了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周氏看着女儿越来越懂事,来到京城之后不仅不再要人喂着,还吃得有模有样,行事也乖巧懂事了不少,她的心头就一片温暖。 再看其他几个儿子,一个个都健康懂事,周氏便觉得自己的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她只盼着这一切都继续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再也不要回到以前…… 周氏的眼眶有些发红,凝猫注意到了,她伸出小胖手,舀起一勺雪白剔透的圆胖汤圆,放进了周氏的碗里,奶声奶气地道:“娘亲,咱们吃汤圆,以后都团团圆圆,美美满满的。” 周氏闻言,心里更是一阵深深触动,方才的那股子惆怅和那些久远的回忆一下就消散了去。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凝猫的脑袋,哽声道:“真是好孩子。” 黄天仕看了爱妻一眼,知晓她心里所想,不觉暗自握了握她的手,“今年是大年夜,咱们应当开开心心的才是。” “嗯。要开心!” 这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一家子开心和谐的年夜饭,吃过饭之后,几个孩子也得到特许,被恩允在院子里玩雪。 雪下得并不大,积雪也并不多,下人们就把府里各处的积雪都铲到了后院,铺得厚厚的,让少爷小姐们玩。 其实真正对此欢欣鼓舞的,也就景琉和凝猫两个,大孩子景瑜已经过了玩这幼稚把戏的年龄,小豆丁景瑞总是温温吞吞兴致缺缺的模样,景琉数次相邀无果,便由着他回屋研究穴位去了。 周氏不放心把小女儿交给二儿子,唯恐他把宝贝女儿磕着碰着。所以,两个孩子在雪地里玩着,她就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凝猫迈着小短腿在雪地里撒欢跑,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就担心她会不小心摔了。 结果她果真摔了,她跑得不利索,臃肿的身子一下就撞到了雪地上,周氏心里一惊,正要上前去扶,没想到小丫头又没事人似的爬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雪,还咯咯地笑得欢畅,然后又撒开脚丫子追着她二哥跑了起来,手里一团团雪球也毫不含糊地朝她二哥扔去,两兄妹玩得不亦乐乎。 周氏见此,一直悬着的心便也总算放了下来。孩子们玩得开心,便且让他们玩吧。 正在周氏含笑看着他们时,门外的小厮急急忙忙入内禀报,“夫人,了不得了,外头,辰王府来人了。” 景琉一听,他偶像家来人了,立马就顿住了。 凝猫手里的一团雪花直直地飞了过去,景琉被打了个正着,凝猫顿时咯咯地笑个不停。 景琉抹了一把脸,对凝猫吱了吱牙,作势就要去抓她,凝猫撒开脚丫子就跑向周氏,躲在她身后。 周氏闻得辰王府来人了,一下就精神一凛,哪里还有闲暇管两个毛孩子。 她急急地问:“来的是什么人?对方可说了是何事?可有请了进来?” “来人姓许,小的已经把人领到正厅去了,也派人通知了老爷。那人说是奉了辰王殿下之命来,来送贺礼的。” 第30章 贺礼 周氏顿时惊了一下,这,全京上下,谁有这面子能让辰王殿下劳师动众地送贺礼啊,虽然只是派个下属来,那也是了不得了。 景琉一下就跳了起来,“我要去看看!”说完撒开脚丫子就跑向前厅去了。 丫鬟绛紫已经细心地给凝猫解下那件沾了雪的披风,披上了另一件备用的,浅黛也很及时地把暖暖的暖庐塞到她手里,方才摸了雪的小手一点都没被冻着,就又暖得暖融融的了。 温嬷嬷把两个丫鬟的细心举动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来。 周氏又惊又惶又带着些喜地跑向前厅,凝猫就在后头慢腾腾地走着,心里暗道,她北辰哥哥又要搞什么花样。 到了前厅,便见许何非正领着六人拿着六个上好的锦盒,一溜地排开,对着黄天仕和周氏笑盈盈地拱手,“黄大人,黄夫人,这是我家王爷特意派小的给二位,以及四位公子小姐送来的新年贺礼,小小薄礼,还请黄大人黄夫人莫要嫌弃。” 许何非一挥手,身后的六人便“啪啪啪”地打开了锦盒,露出里头的东西来了。 “这是送给黄大人的端石猫蝶砚,这是黄夫人的寒冰玉蝶簪,这是黄家大公子的《问策论》,二公子的鱼肠匕,三公子墨角麒麟片……” 众人听着,眼珠子几乎都瞪直了。 只见那端石猫蝶砚的砚面浮雕着猫扑蝴蝶图案,以端石的黄绿色自然石眼作猫眼及蝴蝶翅膀上的花斑。陶砚两侧出峰,如刀削成,线条平直而流畅。此砚陶土细腻,砚表光滑,砚体薄而轻,砚式独特,一看就是极品之砚台。 那寒冰玉蝶簪小小巧巧,通体碧绿,散发着阵阵寒光。如若他们没有猜错的话,便是那传说中能美容养颜,青春永驻的簪子,据说是价值连城。 问策是科考必考之术,也是很多考生的软肋,而被封为科考宝典的《问策论》更是千金难求。鱼肠匕乃是上古有名的匕首,小巧,锋利,寒光湛湛,削铁如泥。墨角麒麟片更是药中极品,说是万金难求也不为过,它对于身体初愈的景瑞再适合不过。 凝猫觉得十分满意,终于说到了她的礼物。 “……还有四小姐的,一盒御赐三拼点心。这里头是杏仁佛手、香酥苹果、合意饼,是今晚上圣上在家宴上赏给王爷的,王爷觉得味道很好,四小姐一定会喜欢,就特意送了来。” 凝猫:…… 别以为你说的台词最多,我就会原谅他!妈哒凭什么他们的都是投其所好的好宝贝,而她的就是一盒点心!还踏马是别人赏的,他只捎带转送一下!太欺负人了! 凝猫皱了脸,许何非一副想笑又不能笑的样子,憋得实在难受。 黄天仕夫妇已经被这礼物的精心惊得七魂失了六魄,不知该如何言语,自动忽略了小女儿礼物的敷衍含混。 最后在库房里急急地找了半天,那些个玉器实在是拿不出手,最后只得把前些日子刚买的预备给三郎补身子的一截人参装上锦盒,作为回礼送了回去。 但那半大不小的人参,跟辰王送来的墨角麒麟片,委实是不能比,但匆忙之下也是没法子,只能日后再想法子补上另一份厚重的大礼了。 把人送走了,景琉一下就直接扑了上去,拿着那把鱼肠匕跟个宝贝似的反反复复地又摸又看,甚至连黄天仕和周氏也对着自己的礼物爱不释手,连连赞叹。 凝猫怨愤地瞪了一眼自己的点心,哼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就走了。 作者的话:书圈每天都有小日常派送,亲真的不打算去点个赞吗? 第31章 夜景 今年的大年夜对黄家的其他人来说都是相当圆满的,只有凝猫一个人暗戳戳地窝进了被窝里生闷气。 她把被子蒙头盖着,正专心致志地生着闷气,突然小脑袋就被挖了出来,那人捏了捏她的脸颊,说:“带你去看烟花。” 马上就屁颠颠地穿衣裳跟着去了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人在凝猫要拒绝的时候又说了,“除了烟花,外头还有跑旱船走绳索吞钢剑口吐莲花舞马斗鸡拔河钻火圈……以及很多吃的。” 凝猫被他说的一连串丰富多彩的项目和最后那句“很多吃的”迷了心智,完全忘了生气那回事。 对于这丫头这么听话,慕容北辰十分满意。 出到外头,果真是像慕容北辰说的那般。街上一片人头攒动,灯火通明。春节期间没有宵禁,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文人士子还是和尚道士,倡优艺伎还是良家妇女,无论贵贱,男女混杂,缁素不分地尽情玩乐。月色灯火洒满都,香车宝辇隘通衢。 凝猫完全被这番热闹迷花了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瞅着,充满了新奇。 她看到了各种精彩的杂耍表演,惊险又刺激,她拍着小手掌,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的才艺喝彩。 她看到了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最后幻化成了瀑布一般的流星雨落了下来,犹如银河倾泻,天与地间一片流光飞舞。 她也看到了花样繁多的美食,飘香四溢,勾人馋虫大作。服个软撒个娇,他便有求必应,再次把她喂成了小胖猫。 如此盛景,可谓月下多游骑,灯前饶看人。欢乐无穷尽,歌舞达明晨。 他们自然是不可能玩通宵,在带着她逛了一圈,看到她餍足的神色后,慕容北辰便牵着她慢悠悠地往黄府走去。 寒风袭面,凝猫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他问:“今天的礼物你不喜欢?” 凝猫撇撇嘴,“哪有。” 慕容北辰轻笑,突然就转了话题,“过几日在城郊的行宫别院有一次冬猎,想去吗?” 传说中的围猎,凝猫心头就是一喜,以前只在和电视上看到过,却没想过能真的有机会见证。 可想归想,她一个五岁小女娃,拉不了弓骑不了马的能去吗? “我爹会去吗?” 她总要有顺理成章的名义才成,若是跟着慕容北辰去,未免太招人耳目。 慕容北辰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口道:“原本不用去的,现在怕是要去了。” 跟聪明又腹黑的人说话,当真简单直接。不过就可怜她当文官的爹啦,就当是到那儿围观好了。 “不过,我怕我爹不让我去。”凝猫提出合理的担心。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他会答应的。” 感觉她老爹又要被辰王殿下恐吓了是怎么回事? 凝猫也顾不得这些了,眼下她只为即将到来的围猎感到充满期待。 慕容北辰又道:“到时候,会把你的礼物补上。” 凝猫一愣,礼物? 片刻,她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今晚上的那些贺礼。 凝猫觉得心里有些异样的感动。她扑闪着大眼睛看他,“是什么?” 他却神秘地缄口不言,“到时候就知道了。” 凝猫撇撇嘴,表面上有些不高兴,但实际上,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不过,这个捡来的北辰哥哥,究竟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呢? 小脑袋又忍不住昂了起来,带着疑惑望着他。他太高,她只看到他青隽的下巴。 这个问题只在脑中待了一小会儿就被她甩了出去。 所谓难得糊涂,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才是最轻松自在的,他对她好,一定有着他自己的原因,而她本能地觉得,他不会害她,这就够了。 凝猫自恋地想,或许,只是因为她长得比较可爱呢?咯咯咯…… 第32章 失神 自从大年三十辰王给皇家送来了贴心的贺礼,他就成功地俘获了他们一家子的心。 尤其是周氏,拿着那枚簪子爱不释手,连连夸赞。景琉也是恨不得每句话都要捎带着夸上一夸,就是寡言的景瑞,对辰王殿下的礼物也十分满意,连带着对他这个人也多了几分好感。 总之,黄家刮起了一股名为“辰王千好万好”的邪风。 凝猫一门心思就盼着围猎的日子。 终于,正月初八那天,她爹在饭桌上传达了好消息:“后天我要去参加皇家狩猎……” “爹!孩儿要去!”黄天仕的话刚说了一半,景琉就跳了起来,高高地举起了手。 黄天仕咳了一声,直接忽视了他,目光略带复杂地瞟向他的小女儿,“凝猫,你跟爹去。” 他这话一出,黄家全家人都不淡定了,当然除了知晓内情的父女俩。 “爹!为什么啊!凝猫那么小,又不会武功,她能去做什么?” 黄天仕瞪了他一眼,有苦难言,所谓拿人手短知不知道?收了人家那么多礼物,那都是要还的。 人辰王殿下都指名道姓要他把女儿带上,他能不带吗?他敢不带吗? 周氏也十分不解,但看丈夫这副神色,便知道其中定有什么内情,便按下了疑虑,只待过后再细问。 当晚,黄天仕两夫妻躺被窝里,一番云雨后周氏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皇家狩猎,老爷为什么独独把凝猫带上?” 黄天仕心里也憋得慌,就一股脑地跟妻子倒了出来,总而言之,他得出的结论就是,辰王殿下怕是瞧上他家闺女了,这是先礼后兵各种手段都给用上了。亏得他们之前还对辰王那么好评连连,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周氏也听得心里一惊,“怕是……不能吧。凝猫才五岁,辰王过几年就能纳妃了呀……”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这么精心地给咱们家准备这样的厚礼?他什么时候给过人这样的抬举?夫人,你是不知道,这辰王殿下,有时候可是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的!” 周氏一时也没话了,两夫妻一时头顶乌云惨淡。 他们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只希望给她找个寻常的人家,嫁个寻常男人,只要待她好便是了,如何敢奢望攀上皇家?这皇家的媳妇,可不是这么好做的呀。一朝不慎,那可是要人命的! 周氏顿时觉得搁在首饰盒里的那根寒冰玉蝶簪分外碍眼起来。 周氏突然抓住丈夫的手,“老爷,不若咱们赶紧给凝猫寻一户人家,先给定下来?到时候咱们凝猫有了亲事,难道那辰王还要硬抢不成?” 黄天仕闻言,沉默半晌方道:“辰王可不是一般的人。他若是真的动了那心思,我们怕是无能为力。” 周氏不觉哽咽,“那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咱们凝猫羊入虎口?虽然,他是咱们娘儿三的救命恩人,可,可凝猫是我的宝贝女儿,我怎么舍得让她去给人做侧妃?到时候不知道正妃是个什么人物,要是给咱们凝猫苦头吃,那我怎么……” 黄天仕轻拍着夫人的背,长长叹了一口气,“但愿只是我们想太多了。” …… 两夫妻正在床头说着悄悄话,对月轩中,景瑜也未曾安睡,他看着书桌上的那本《问策论》,深沉的眸中微微失神。 他把书一合,朝外唤了一声,“毫笔。” 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厮很快走了进来,微微垂首,恭敬站立。 “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去帮我查些事,注意要隐秘,不要让旁人知晓。”他的语气郑重,双眸炯炯,透着一股灼然深邃。 “是!” 第33章 敏锐 这天,慕容北辰正在暖阁中悠悠品茶,许何非就一脸兴味地向他回禀了个消息:“黄家的那大儿子可真不简单,这么快就已经怀疑上了,这会儿已经派人开始着手调查了。” 慕容北辰微微挑眉,似乎也多了几分兴致,“哦?他都做了什么?” “他派人去查了凝猫房里那四个丫头,若不是属下做得干净,怕就已经被这小子把老底给揪了。” 慕容北辰的眸中兴味愈浓,“是个敏锐的人。” 但随即,他的眸光猛地一凛,蒙上了几分冷意,“不过你安排的那四个看来不怎么样,才进去没几天就连连露了马脚。不仅连凝猫那小丫头都瞒不住,隔墙隔院的人也都动了疑心!” 许何非心里禁不住汗颜,也的确怪那几个不够沉稳,特别是竹青和碧蓝,一下子就在凝猫和黄家二郎景琉跟前露了功夫,那黄景琉是个缺心眼的,但总有人眼睛是雪亮的啊,这不一下就让凝猫小丫头和黄景瑜生了疑吗? 再要怪,那也只能怪他跟前的这位主子,大过年的行事这么高调,还直接当面胁迫人家黄大人在围猎的时候把女儿捎上,他这司马昭之心简直不能再明显了好吗!黄景瑜就是怀疑他居心不良,那也是诸多证据联合指证的结果! 但这些话,许何非当然是不能说的,他笑着打圆场,“其实也不能都怪那几个丫头,毕竟黄家的人都太机灵了。现在已经这样了,不若就让她们继续待着,若是凝猫丫头用得好,那就继续留着,若是觉得不称手再换也不迟。这黄景瑜想查就让他查好了,反正公子您也没想害了凝猫丫头,反而是为保护她。” 慕容北辰睨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许何非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公子,属下倒是觉得,这黄景瑜心细如发,聪敏机智,是个可用之才。而且,他派人调查此事是出于对妹妹的关爱,由此可见他重情重义,爱护家人。如此人才若愿意为我们所用,对我们日后定大有裨益。” 慕容北辰沉默着,似是在思考着许何非的话。 他知道,许何非一心为他,况他之所言,的确正中下怀。 他遂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不若明日狩猎,把他也捎上? 围猎当日,谁都没想到,原本只带凝猫一人的行程,最后莫名其妙地加塞了两个儿子。 二儿子景琉一脸中了奖的神情,欢腾得一蹦三尺高,赶紧就让长刀、裂斧、飞剑、勾戟四个长随给他收拾行李去了。 大儿子景瑜则是一脸愕然,同样愕然的还有黄家剩下几口子。 黄天仕一言难尽,只摆摆手,“快些收拾东西吧。” 景瑜抿了抿薄唇,没有再多说什么,也吩咐了毫笔、徽墨、宣纸、端砚四人收拾去了。 而景瑞身边的一听、二听、三听、四听看得心里那个羡慕嫉妒,凭啥就剩自家公子落单? 凝猫托着小脑袋,她见二哥实在想去,就拜托了北辰哥哥想法子把二哥带上,怎么连大哥也被捎带上了? 黄天仕领着两儿一女默默地跟妻子和小儿子挥手告别,凝猫看她爹的神情,好委屈呢。 唉,不知道北辰哥哥是怎么简单粗暴地威胁她爹的,但此时没良心的她已经完全不想考虑这个,她只满脑子都在想着,到了那儿,要收到什么好礼物了呢? 第34章 行宫 临来前,凝猫多少在慕容北辰那里打听了一番皇家猎场。这个猎场不仅仅是一个猎场,更是一个皇家休闲的园林行宫。 一家子的马车在路上摇摇晃晃了大半天,终于到了。下了车去,一阵寒风迎面袭来,夹着纷纷白雪。 领路的公公知道他们是黄家人,对他们热情极了,一张脸险些笑成了一朵大菊花。 一路跟着那公公往行宫走,却见到了恍若春夏的景致。这园林行宫里满眼都是绿意,叠山林壑,峰石奇秀,东望山峰倒蘸于太液波光之中,黛色岚光,可悒可掬。 行宫很是宽敞,设计得十分漂亮,亭阁错叠,洞室相通,高下曲折,处处都透着皇家的阔气。 据这领路的公公说,行宫里头还有一处巨大的天然温泉,凝猫一想到就浑身血液沸腾,不知道这古代的天然温泉泡起来是不是更爽。 官眷们都被安排在漪澜阁和倚睛楼,皇上和皇子等真正的皇亲国戚则住在正宫万佛殿。 一路上他们也遇上了不少官员和官眷,黄天仕都笑盈盈地与对方寒暄,免不了地要对对方的儿女进行一番夸赞,凝猫不停收获诸如此类夸奖:“令媛可真是玉雪可爱”“真乖巧漂亮”“真是粉雕玉琢,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云云。 黄天仕笑呵呵地照搬全收,凝猫也弯起嘴角,甜甜地笑,尽职尽责地扮演一枚可爱的小公主。 一路打着招呼,终于顺利抵达他们的房间。他们分到了四个房间,但黄家三名男丁坚决认为,凝猫年纪尚小,在这外头绝对不能够单独睡一间。 黄天仕自然而然地把女儿要到房里跟自己住一屋,没想到景瑜却突然道:“爹,您晚上难免要跟同僚小聚,皇上说不得也会召您前去叙话,到时候怕是不方便照看。凝猫还是跟孩儿睡一间吧,孩儿能照顾她。” 黄天仕听得儿子这般沉稳持重的话,心里不觉满意。女儿现今不过六岁虚岁,两兄妹同榻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他对大儿子也十分放心,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便点头同意了。 景琉开始凑热闹,“让凝猫跟我住也行啊!我也能照顾她。”他揉揉凝猫的脸,“小凝猫,你说,你想跟谁住?” 他的手冷冷的,就这样搓在凝猫的脸上,冻得她一阵寒颤,眉头都皱了起来。 景瑜一下把他的手拍开,毫不留情地道:“你那睡相,凝猫非被你踹下床不可。” 景琉无辜地噘了噘嘴。 景瑜牵起了凝猫的手往自己的房间带,凝猫也只好乖乖地跟着。 其实凝猫在想,她可以一个人住的啊,反正有浅黛和绛紫,哥哥们都太紧张了。 凝猫之所以总把浅黛和绛紫带上,是因为自从上次竹青和碧蓝两个把她二哥误伤了之后,他二哥每见她们一次就不爽一次,所以每次有她二哥的场合,她就都自发把那两个丫头留院子里了。 不过这样被大哥牵着,心里异常的踏实温暖,就好似是血缘间再自然不过的羁绊。 他的手跟慕容北辰的有些不同,他的手没慕容北辰的那么大,那么厚实,却更柔一些,更软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把她的小手轻轻团着。 第35章 抱负 凝猫打量着这个房间,雕花窗,绣屏风,芙蓉帐,宽敞明亮,颇有几分窗明几净之感。 四周墙上缀以几幅不知名画作,西面是雕空玲珑木板,镂空间摆放着装饰小鼎,一个错金螭兽香炉置于其上,袅袅的熏香已经事先燃起,熏得整个房间一阵清新。东面耳房小榻供丫鬟守夜所备,窗户朝南而开,挨墙的窗户处摆着几案和椅子,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木头衣柜。 景瑜只带了毫笔一人,他和浅黛、绛紫分别收拾起了各自主子的东西。 因刚从外间行入内,屋子里地龙烧着足,浅黛要上前替凝猫解了披风,她刚走进里间,便见大少爷已经很自然地替小姐解下了披风,还细细地把披风上的雪花拍落。 浅黛上前,“大少爷,让奴婢来吧。” 景瑜却抬眼淡淡瞥她一眼,并不假手于她,反而道:“你出去收拾东西吧,这里有我。” 浅黛微微一怔,旋即便俯身退了出去。 景瑜行至桌前,桌上摆了个弯月形的黑檀木茶盘,茶盘上搁着一套青花茶具,他伸手碰了碰,是温烫的,想来就是他们刚到那会儿才温上的,这里的接待当真做到极致。 他拿起那清透干净的青花茶杯倒了一杯,晾了一会儿估摸了温度,便送到了凝猫的嘴边。 凝猫正好也渴了,便就着他的手咕噜咕噜地牛饮了下去,茶水温热,一路流淌,顿将身上那股寒气驱散了去。且那茶香委实不错,叫凝猫这个不懂茶的人都禁不住回味。 她吧唧了下嘴,尤不满足,“这是什么茶啊,好香。” 景瑜也没换杯子,又倒了一杯,直接就着抿了一口,只觉有股特别的醇厚感,饮后回甘快,余味长,人说“水中有骨感”,不过如此。 他莞尔一笑,“是岩茶。” 见凝猫眨着眼睛看他,一副懵懂的模样,他便细细道:“岩茶产与闵地,而闵地群峰相连,峡谷纵横,‘岩岩有茶,非岩不茶’,岩茶因而得名。而产地气候温和,冬暖夏凉,雨量充沛,岩茶便具有性温健胃,‘岩骨花香’之特征。” 凝猫的小掌“啪啪”地拍了起来,旋即竖起了短短胖胖的大拇指,“大哥好厉害,懂得这么多。”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门,“不过是从书上看来的皮毛罢了。” 凝猫想起她这位大哥今年可是要参加科举考试的,她便又禁不住问道:“大哥,二月的春闱,你可有信心高中?” 他浅浅一笑,“凝猫觉得呢?” 凝猫眸光湛湛,神情异常认真,“大哥有聪敏才思,必能高中,一展宏图抱负!” 他又揉了揉她的脑门,没说话,只脸上那温和笑意后,隐隐带着一股睥睨一切的自信。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就是他的抱负。 正这时,景琉从外头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一进来就扯着嗓门嚷着:“这皇家的行宫就是不一样,到处都透着通体的气派。我屋里有一套胖乎乎的紫砂壶,感觉比我还值钱呢。” 他说着就瞅见了这桌上的那套青花茶具,忍不住又是一阵啧啧,“这套的价格也差不离。” 景瑜和凝猫同时撇开了眼,显然是对他这副模样已经是不忍直视。 兄妹三人在房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晚宴时间,侍女来唤他们,景瑜牵上凝猫往外走。行至门前,他又转身对景琉道:“一会儿你管好自己的嘴巴,莫要惹事。” 景琉有点不服气,“这里凝猫最小,大哥应该多多叮嘱她才是。” 景瑜瞥他一眼,“从心智上看,这里你最小。” 景琉:“……” 听了这话,凝猫很不厚道“噗嗤”一声笑了。 第36章 龙颜 凝猫在一旁偷笑,景琉一张脸顿时变得五彩缤纷,他张嘴结舌要反驳,景瑜已经牵着凝猫走出了房间,景琉追出要就心智问题进行一番讨论,就遇上了自己老爹,以及其他从各自房间涌出的官员,景瑜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黄天仕和同僚们说完话便走到自家三个孩子跟前,对他们嘱咐道:“待会儿会见到皇上,还会有很多王爷皇子,你们都不要乱说话,不要东张西望。特别是景琉,莫给我生事。” 第二次被点名的景琉…… 凝猫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她就是个乖巧懂事让人省心的乖娃娃。 出了他们所住的漪澜阁,转而进了皇上和皇子所住的万佛殿,今夜的觐见便是在这殿中。 谨记着黄天仕的话,凝猫没敢大幅度地扭头东张西望,只微微侧目,用余光打量着,只隐约觉得这万佛殿内部的布局广阔壮丽,汉白玉为阶,描金绘彩为廊柱,处处高大宽阔,气势宏大。 区区行宫就已是这般气派,那真正的皇宫,那得是多么的堆金砌银啊。 凝猫一下想到了上次她进辰王府,看到那阵仗,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现在对比了这处皇家行宫,再回想那辰王府,算得了什么?果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待进到殿中,公公把他们一家子领到事先安排的位置坐下,这才打眼扫了这大殿一眼。 可真是大!他们的位置距离上头的那位足有数百米远近,看来待会儿要看清龙颜,也相当考验眼力。 大元朝是个架空的年代,这个年代虽然也讲究男女大防,但其实却比很多时代都宽容,像现在这种宴会场所,男女同席根本算不得什么。所以,凝猫大眼珠子往对面扫了一眼,就瞅见好些娇俏官家小姐在跟某些白面小生抛媚眼,眉目传情。 约莫小半刻钟的时间,席间的人基本上坐满了。 前头靠近皇上的位置上也坐上了人,一个个都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来了这么久,凝猫也做了必要的功课。 且说这皇上这一大家子,凝猫从数据上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皇上封号顺德,一生共有二十三个子女,十一男十二女能顺利生出娘胎的都算。因为各种不可言说的原因,到目前为止死了近一半,还剩九男七女。 剩下的一半,皇子因犯事被发配的发配,郡主适龄出嫁的出嫁,目前在顺德帝跟前的就只剩下五男三女,而慕容北辰排行老十九,刚好是顺德帝最小的儿子。 一句话,皇家的事,可真复杂。 凝猫瞧着那几位坐在席间的王爷,最大年纪的都大了慕容北辰快两轮了,想象着慕容北辰叫他们皇兄的样子,当真违和。 众位王爷拖家带口的,清一色生的都是儿子,唯有一个小郡主,穿着娇艳隆重,也就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带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傲气。 她的装扮比那些小皇孙都隆重,好似规制上也有所不同,一时凝猫倒是分不清她究竟是皇上的女儿还是孙女了。 还没得出结论,一个尖细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众人都纷纷起身,目光虔诚地投向前方。 凝猫个子矮,前头一排乌压压的脑袋把她的视线截断了,所以她啥也没看见,只懵懵懂懂地跟着众人一起跪拜,高呼万岁。 顺德帝的声音很浑厚,语气中充满爽朗,“众位平身!这不是在朝堂,大家都不用拘谨,只管放开了玩,放开了吃。” 话虽这么说,但谁敢真的放开啊。 几个圆滑的官员配合着唱和了几句,顺德帝乐得朗声大笑了起来,大殿的气氛这才松快了些。 坐下了之后,凝猫这才看清了上首的人,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整个人却依旧威风凛凛,带着天神般的威仪,飞扬的长眉微挑,深邃的瞳仁闪烁奕奕光彩,显然,这位圣上今日的心情极佳。 第37章 贵客 凝猫不敢看太久,免得被治个藐视天家威严的罪。 众臣正跟皇上聊得开心,凝猫却一直悄悄瞅着殿外,慕容北辰竟然没来,难道他还没到这里吗? 这个想法刚冒了个头,慕容北辰就好似听到了似的,外头就传来了尖细太监略有些颤抖的通禀声:“辰王殿下到……” 这声通禀如惊天旱雷似的,一下炸得在场朝臣噤了声,一个个拿眼偷偷瞟着上首的皇上。 凝猫心里也是提了一提,皇上都来了,他竟然敢迟到!她北辰哥哥当真,当真是……牛人! 慕容北辰一身黑色锦袍缓步而入,清致而优雅,带着股漫不经心,又有股远山幽谷般的出尘之态,风姿神秀,恍若天人。 众人看他的神色各异,而他却恍若未见,他行至近前,闲闲躬身一揖,竟然不跪拜。 “儿臣拜见父皇!儿臣方才有事来晚了,还望父皇见谅。”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语气,他的礼节,哪里有表现出要请皇上见谅的意思? 众人神色间又是一阵古怪,凝猫紧张地瞅着上头的顺德帝,生怕他一个暴怒就把这不敬的儿子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让凝猫始料未及的,上头那位看着威仪十足的皇上竟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眯眯地摆摆手,“在外头没那么多规矩,且快入席,马上就要开宴了。” 慕容北辰在一众皇子羡慕嫉妒恨和一众百官惊诧错愕傻的目光中款款入席,他是老十九,可位置却安排在了顺德帝的眼皮子底下,比那几位皇兄都要靠前,也刚好在凝猫老远以外的斜对角。 景琉禁不住啧啧,“辰王殿下真牛!” 他说出了凝猫的心声,可却被景瑜和黄天仕齐齐扫了一记刀眼,景琉赶紧吐吐舌头。 凝猫不自觉地想到了此前听二哥提起的关于慕容北辰的身世,他作为弃子被遗弃到了北梁,最后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候辉煌回归。他今日能得到皇上的另眼相待,怕是不知经历了多少苦难换来的。 如今皇上肯对他这么百般纵容,怕是对当初亏欠的弥补吧,再者,现在的他,也已经有了让人忌惮的实力。 凝猫没刻意打听过他的事,了解不多,却也为他心疼。 如此想着,凝猫便抬起眼,想要去看看那个人。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她刚抬眼,就撞上了他递过来的一个淡淡的眼神,凝猫只觉得心头一动,旋即绽出了一抹甜笑,疏疏的眉毛和弯弯的眼睛在笑,腮上那个陷得很深的酒窝也在笑。 慕容北辰的眸光动了动,他的唇角,微微的,缓缓的,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们两人之间小小的眼神交流,却落入了不止一人的眼中。坐在贵圈中的那人一派儒雅,仪态有如谪仙,只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暗波流动。 而坐在凝猫身侧的景瑜神情浅淡,望着慕容北辰的目光,却隐隐带着一股复杂。 凝猫以为到了上菜的时间,顺德帝却对众人道:“众卿请稍待,朕还有贵客要介绍给大家。” 大家都不觉暗暗猜测,这面子这么大的人,究竟会是谁? 片刻,殿外又传来了那太监尖细的声音,“五鬼神医到……” 呃……等等,什么? 景琉差点没从座位上直接蹦起来,一双眼睛瞪成了牛眼,圆鼓鼓的盯着殿门,好似那道门若是走出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人,他就要撸袖子打人的样子。 而众位朝臣听到这个名字,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起来。显然,五鬼神医的名号太过响亮,谁能想到今日竟然能有幸得见神医真容? 太叔凌穿着一身绛紫长袍,潇潇洒洒地从殿外走了进来,俊脸上一派春风得意。 他的身后,照例跟着一个小包子,小包子酷酷的,目不斜视,那严肃庄重的样子,比他那不大着调的师父靠谱多了。 凝猫见到景琉的脸上现出五彩缤纷的颜色,想来他的内心也跟他的脸色一样五彩缤纷吧。 顺德帝开始热情地向众位介绍五鬼神医,“朕近些年一直头疾顽固,不得根治,不想,前些日子得五鬼神医妙手医治,就再无犯过,神医的医术果然是名不虚传!” 太叔凌被众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也一直笑眯眯地照单全收。 顺德帝又深深地看了慕容北辰一眼,“这次五鬼神医能亲自下山,都多亏了辰王。朕没想到辰王因朕受头疾所困就派人把五鬼神医请到京中,辰王能有此孝心,朕心甚慰!” 众人又都齐齐把目光投向慕容北辰,他正执着茶盏,岿然不动,淡淡饮茶。 太叔凌神情古怪地看了慕容北辰一眼,眼中明显含着揶揄。 慕容北辰平心静气地品好了茶,缓缓放下杯盏,这才抬眼,语气平淡地说:“请神医入京为的是旁的事,给父皇看病也是他自己的意思,与儿臣无关。” “啪啪”两声,“孝子”的头衔被他自己爽利地打了下来,不带一点情面。 众人脸色古怪,顺德帝脸上那绽开的欣慰之笑,也一下子僵住了。他的脸也被打得挺疼的。 太叔凌投给慕容北辰一记“敬你是条汉子”的眼神。 凝猫一双黑眸眨巴眨巴地望着慕容北辰,她家北辰哥哥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啊,总爱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些大实话。 黄家几口人,都愣住了。三个男丁都直愣愣地盯着慕容北辰,原来那个把五鬼神医请来京中给他们家三郎治病的人,是辰王,而且,他是特地为他们家三郎请的神医,甚至连皇上都靠边站了,这样超乎寻常的重视…… 景瑜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在慕容北辰的身上定了数秒,内心微动。 黄天仕心里百感交集,一时不知如何言说。这无功不受禄,辰王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善人,他对他们黄家这么好,说他别无所图,谁信啊!黄天仕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女儿一眼,深深觉得,他的闺女已经被大灰狼盯上了! 景琉心里的崇拜因子已经咕噜咕噜冒个不停,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找他要个签名才好。 整个大殿的气氛因慕容北辰的那句话变得古怪非常,偏偏当事人就是有那种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闲闲地品着茶。 最后,顺德帝轻咳一声,腆着老脸生生把话题绕开,“众卿想来都饿了吧,摆膳吧。” 太监得令,扯着嗓子吆喝一声:“传……膳……” 这一声,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欢快,解脱。 第38章 小宴 凝猫没来的那会儿,除了期待慕容北辰给自己准备的礼物,其次便是这儿的美食了。 既然是这么高级别的宴会,美食自然不会差。 味道且不论吧,至少在种类上,凝猫这个两世的资深吃货给它打一百零一分,那多出来的一分,就是给它骄傲的! 一品烩鲍片、鱼唇炖三鲜、鲍参烩鱼翅、珊瑚扒双蔬、蒜蓉蒸扇贝、清蒸七星斑、烧汁羊小排、花鲢扣北菰,再有鸿运当头酱蹄煲、五彩鸡丁蟹黄爆、醇香腰花蜜汁鸡、米酒豆豉脆排骨…… 每道菜的装盘精美,饰以精美雕花,那装盘的番茄花,雕工精致,竟雕出了层层密密的“花瓣”,宛若艺术品一般。还有柳丁雕、西芹摆盘……真真是色香味俱全。 别问她怎么知道这些菜名,这上菜的公公一道道地报着呢。 瞧瞧那金黄透亮的蜜汁鸡,那皮香肉嫩的炸蟹黄,那丸酥肉烂的炖小排煲酱蹄,那肉鲜汤浓的炖三鲜烩鱼翅…… “咕噜……” 凝猫一惊,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肚子,正要进行自我检讨,身边,二哥就如梦初醒般擦了擦嘴角,红着脸主动承认错误:“我有点饿了……” 大家开始动筷,凝猫每道菜都最多尝两块,她知道,这是礼仪。即便是再喜欢的菜,也不能多吃。 吃了半轮下来,凝猫已经从刚开始的果腹变成了后来的慢慢品尝,一一欣赏。 醇香腰花蜜汁鸡味道绝佳,外皮酥脆,这鸡也肥,嫩肉和脆皮之间还有薄薄一层绵软的肥肉,本该是有些腻的,可妙就妙在那刷在外层的那辣酱和蜜汁,微微有些辣,爽口,又微微有些甜,美味。一辣一甜,混合得恰到好处。 再有香辣牛肉,红油肚丝口味偏辣,却爽口又开胃,最是下饭,肉香鱼鲜金脆皮,酱香扑鼻口感佳。 一顿饭吃下来,虽然好吃的菜没能吃得过瘾,但重在吃到了足够多的花样,那点缺憾也都抵消了去。 今晚上只是一个见面会,吃罢了饭,皇上开始跟众卿们开始聊起了家国大事,凝猫听得众臣溜须拍马,顿觉有些无聊,但也只能撑着耳朵听着。 她以为自己要一直挨到最后,没想到有人却先挨不住了。 那位坐在众位皇子中的小姑娘噘着嘴,语气颇为撒娇,“父皇,您和大臣们谈家国大事,雪儿都听不懂。” 皇上这才恍悟,随即挥挥手,“那你们这些丫头小子们,就都出去玩吧。莫要玩疯了便是。” 慕容飞雪闻言,顿时开心极了,众位世家小姐也都两眼亮了起来。 慕容飞雪眼眸一转,目光一下就定在了那小神医身上,她纤纤玉指一指,又脆生生地开口道:“父皇,我想要子渊哥哥也跟我们一起玩。前几日在皇宫,子渊哥哥都陪雪儿玩的。” 萧子渊眉头微微蹙了蹙,眼中不悦一闪而过。 皇上抚须笑了两声,十分爽朗地道:“那就跟她们一起去玩吧。” 萧子渊眉头蹙得更紧了,他伸手扯了扯太叔凌的衣角,发出求助。 太叔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毫不留情地把衣角又给扯了回来,还细细地抚平了去。萧子渊瞪着他师父,眼神幽怨。 最后他还是拧不过强权,不情不愿地起了身,慕容飞雪笑眯了双眼,她伸手要去拉萧子渊的手,他却不着痕迹地加快了步伐,堪堪躲开了去。 太叔凌看着,啧啧道:“现在这年纪就开始招桃花了,以后可要桃花压满枝头啊。” 凝猫要去,黄天仕不大放心她,想让景琉陪着,但景琉自认为已经是个大男子汉,不屑于跟她们一群乳臭未干的丫头小子凑一起,严正拒绝了黄天仕的提议。 凝猫安慰道:“爹爹且放心,我身边有浅黛和绛紫呢,出不了事。” 景瑜转头看了两个丫鬟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训诫,“照看好小姐。” 两个丫头赶忙垂头应下。 景瑜看了看外面,又蹙眉道:“小姐的披风和暖手炉都没带吗?外头那么冷,你们竟是这般伺候的?连这也想不到?” 两小丫头面上现出些许为难,“方才那位领路的侍女姐姐说这里规矩大,我们身上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带,以免……所以奴婢就没拿。奴婢一会儿马上回去拿。” 凝猫见景瑜对她的丫头近乎苛责的态度,赶忙道:“大哥,我没那般娇气,又不是瓷做的一碰就碎,也不是散沙做的风一吹就没了。怎么大哥比爹爹还像爹爹?好了好了,小郡主都出去好一会儿,我要走了。” 景瑜这才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凝猫领着两个丫头跟着大部队走了出去,外头果真比里头冷多了,刚出来就一股寒风袭面,吹得她一阵哆嗦。 浅黛和绛紫马上就急了,一合计,浅黛就快步往漪澜阁去取披风和暖手炉去了,身边便只余绛紫一人伺候着。 慕容飞雪兴致勃勃地在前头领路,凝猫有意落在后头,细细地瞧着两旁景致。 此时天色已晚,行宫中的灯尽数点了起来,照亮了那亭台殿阁,显得更加宏伟华丽,美轮美奂,仰之弥高。 凝猫瞧着瞧着,发觉身旁多了个并排而行的人,竟是那小神医萧子渊。 凝猫拿眼瞟他,只见他目不斜视,脚步越放越慢,一会儿工夫,连凝猫这个刻意放慢脚步的人都比他快了两步。 凝猫一瞬明白了什么,他要溜! 凝猫虽然挺想看他和慕容飞雪的热闹,但想想他终究是神医的徒弟,也算是他们黄家半个救命恩人,她就算不能帮他什么,至少也不能给他添乱。 于是,凝猫微撇过头,佯装没瞧见他的模样。 正在两人将将错身之际,慕容飞雪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咦?子渊哥哥呢?” 凝猫脚步顿了顿,她身后要假装走散的萧子渊也僵在了那里。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了,很快就有人回答了慕容飞雪的问话,“在最后面呢。” 慕容飞雪调转方向,快步走到队伍末端,望着萧子渊,语气中竟带着些许娇憨的味道,“子渊哥哥,你怎么走到最后面来了呀?” 萧子渊微微抿唇,顿了一下才憋出几个字:“看风景。” 慕容飞雪灿然一笑,“这里的夜景的确是极美的,子渊哥哥,我们走前面去吧,我领你看夜景。哦对了,你师父是神医,我可想听他的故事了,咱们一边看风景一边说吧。” 说着,她亲亲热热地伸手向他,要去拉他的手。 谁料,萧子渊却装模作样地把手往身后一缩,一副自然磊落的负手而立模样,“师父就在殿中,郡主想听的话去问他老人家吧。” 这……瞬间冷场。 第39章 乌龙 凝猫很努力地憋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只隐在黑暗中悄悄扯了扯嘴角。 慕容飞雪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那伸出的手也直愣愣地僵在了半空,幸亏有夜色的掩饰,不然她脸上那五彩缤纷之色定尽显无疑。 但这位郡主十分有自我调解的本领,一会儿工夫,脸上已经又恢复了常色,“既然你不能议论你师父,你说说你自己总可以吧,本郡主要听你的故事。” 凝猫暗暗给这位郡主竖了根大拇指,真是高!这见招拆招的本领,想来在皇宫的时候没少对这位小神医穷追猛打。 凝猫揣着手作壁上观,说实在,看到萧子渊被刁蛮郡主垂涎围攻的模样,她有些幸灾乐祸。 她这厢正偷着乐,猝不及防地就感到了两束目光向她飞来,凝猫那等着看好戏的神色顿时僵了僵。 萧子渊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子渊自幼被师父收养,在他门下学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然后就到了今日。” 慕容飞雪一脸的期待,就换来了他这短短的一句话,一瞬间,又华丽丽的冷场了…… 气氛再次陷入诡异的尴尬,关键是,罪魁祸首还一脸坦然,一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样子。 凝猫心里愈加憋着笑,这萧子渊说话可真有意思,那真是冷场大王啊。 他那回答,就好像是别人让他陈述平生经历,他却说:“我出生之后,每天都活着,一直到现在。” 这郡主要逗他多说两个字,也真是费心了。 “就没有什么有趣或不同寻常的经历吗?”另一个爽利的声音从贵女中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尴尬。 他沉吟片刻,“自是有的。”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凝猫脸上一带而过,淡声道:“譬如,近日我与师父上门医治,竟被当成江湖骗子,险些被轰出门去。这在我师父行医数十年,还是稀奇的头一桩。” “咳咳……”凝猫被呛了一下,忍不住连连咳嗽,引得众人的视线齐齐地扫向她。 但显然,她并不是主角,众人很快就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萧子渊方才所说之事上。 “是谁啊竟然这般不识好歹?”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真是无知蠢货!” “这样的人就该被病死!” “真是……” “咳咳咳咳咳……”凝猫被呛得不轻,又是一通剧烈咳嗽,直把双颊咳得发红,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也知道这样在郡主面前失了仪态有所不妥,可她当真被口水呛住了,咳着咳着,竟真吃进了几口冷风,被呛得真的猛咳了起来,直咳得她上下不接气,原本硬憋出的红此时显得逼真多了。 众人都重新把目光投向凝猫,或有嫌恶,或有漠然,或有关切,或有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慕容飞雪的眉头已经蹙在了一起,满脸不悦。 凝猫也难受啊,她想停下来,可喉咙已经咳得有些发痒,这时竟是想停也停不得了。 萧子渊把目光落在凝猫身上,“这位小姐怕是身体不适,眼下断断不能再次受寒吹冷风。” 凝猫一边咳一边点头,对对对,她病了,得回去了。 想到这儿,凝猫咳得更卖力了,颇有地动山摇之势。 有些世家小姐见此,不觉微微侧身掩鼻,生怕她身上的病气传到她们身上,慕容飞雪也把眉头蹙得更紧了,手帕捂在鼻上,颇有些不耐地挥挥手,“既如此,你赶紧回去吧。” 凝猫感激涕零,正待溜之大吉,不想却被萧子渊一瞪,被他这一吓,刚缓了少许的咳意又涌了上来,要离开的步子也僵住了。 萧子渊眉头一皱,语气十分凝重,“这位小姐,你的病症怕是不轻,这样吧,我且随你一道前去,为你细细诊断。在下虽不才,却也学了些师父的本事。” 慕容飞雪一听,顿时就拉下了脸,正待说话,萧子渊又开口道,“郡主,这位小姐病情来得急,容不得耽搁,小生作为医者先行告退,您如此宽宏大量蕙质兰心,定不会不允的吧?” 凝猫如弱柳扶风般软在绛紫的身上,心里一边暗忖,这好像是她听到的萧子渊说的最长的话,没想到竟然是围绕着自己,她真感到荣幸。 再说这说话艺术,当真是没得说,一句话把慕容飞雪所有拒绝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凝猫深刻怀疑,方才这小子屡屡冷的场,绝对是故意的。 小郡主啊,这个小正太你搞不定啊! 就这样,在慕容飞雪快要把手中的帕子搅碎之前,他们顺利逃出那群莺莺燕燕,然后又支使绛紫把慕容飞雪派的那领路丫鬟支走了,眼下这路上便只剩了凝猫和萧子渊两人。 凝猫喉咙还有些痒,一时没能及时停下咳嗽,萧子渊淡淡瞥她一眼,“都已经脱身了,就别装了。” 凝猫:…… 丫你个屁神医,这瞧不出她是真的停不下来吗? 萧子渊眸光淡淡瞥她,微微撇嘴,旋即伸手,搭在她腕上。 小女孩的手胖胖的,肉肉的,这么一搭上去,好似没有骨头一般,又软又绵,让人想要握在手心。 凝猫愣了,还未做出什么反应,萧子渊就已经放开了她,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事。” 被他这么一把脉,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心理作用,她竟然也不咳了。 两人在夜色中前行,冷风倒灌,凝猫渐感冷意,但心想,方才走进来的时候也没走多久,现在走回去,想来也用不了多久,她便决定忍忍。 可是走着走着,凝猫渐渐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这条路,怎么看着,这么陌生?而且,不应该啊,他们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应该是该到了。 凝猫冷得难受,终于停下脚步,转头问萧子渊,“你确定这条路是去漪澜阁的?” 谁料,萧子渊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她,“不是你在带路吗?” …… 寒风中,凝猫的嘴角抽了一下。 谁告诉他是她在带路的?难道他刚才不是在带路?那他们这么久,是在干嘛?千辛万苦排除万难甩掉电灯泡然后两人独自赏景吗? 凝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生无可恋:“我一直跟着你在走。” 萧子渊的薄唇抿着,神色颇为严肃,“可是你一直走在我前面。” 说着,他低头,用眼神丈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凝猫一愣,他们明明是并排走的!这样的距离不过是方才停下来造成的! 两人无声对视,在寒风中眼神交锋不断,最后,凝猫打了个大寒颤,总算让她终止了这无声对视。 第40章 路痴 凝猫转头看四周,只看到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山林,还有那黑魆魆的空无一人的高大宫殿,这所有的一切都渲染着恐怖又诡异的氛围,让她毛骨悚然。 这里显然是行宫的某个偏僻宫殿,除了灯笼,空无一人。 萧子渊习惯性地抿着唇,旋即抬步,转身往回走。 凝猫一惊,赶忙就跟了上去,丝毫不敢落后半分。 萧子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又已经蹿到自己面前的凝猫,神情严肃,“这次你还要带路吗?” 凝猫下意识地退了回来,萧子渊这才抬步,大步流星地跨步向前。 凝猫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在身后叫嚷,“我说了,刚刚我没有在带路!” 但面前的人却没再回头理会他,自顾自地往来路回行。 凝猫恨恨咬牙,奈何这里黑灯瞎火,她不敢一人独行,便只能忍气吞声,紧跟其后。 兜兜转转又走了半个小时的功夫,凝猫再次发觉异常,她拦在萧子渊面前,“你究竟认不认识路?你看你把我们带到了什么地方?” 萧子渊抿唇,片刻才厚颜无耻地道:“我从来没说过我认识路。” 凝猫:…… 凝猫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两人是同道中人!都活脱脱的路痴!既然是路痴,何必装出这副信心在握的模样来骗人! 凝猫的火气一时没地方发了,路痴不是他的错,病友何苦为难病友! 萧子渊一言不发,重新抬步向前,凝猫赶忙问道:“你要往哪儿去?你找得到路了吗?”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冷,“你可以不跟来。” 丫丫个呸的,赤裸裸的威胁啊。老天爷也实在是爱开玩笑,给了她两条难以抉择的路,要么跟着路痴找出路,要么独自待在这黑不溜秋的鬼地方,无论是哪个选择,对她都是残忍的。 最后,凝猫只得咬牙跟了上去,不过这次她没再盲目跟着,而是也开始打眼瞅着周围的环境,以期能认出路来。 可是天色太晚,周围光线昏暗,这样的外在条件对凝猫这个路痴患者实在是非常不利,没一会儿,她便已经看得晕了头,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前头那位脚下生风,凝猫却已经渐渐跟不上了,两腿发僵,身上也愈冷了起来。 凝猫想赶上去,但一时忘了她现在只是个六岁虚岁的女娃,一时步子迈得太急,不负众望地摔了一跤。 她整个人都摔到了雪里,下意识地用手一撑,细嫩的手掌便破了皮,疼得她两眼汪汪。 这一下动静不小,前头的那位总算是折了回来,抿着唇看她,然后勉为其难地伸手把她捞了起来。 她衣裳上都是雪,还染着些许泥渍,眼睛和那双手一样泛着红,颇为狼狈。 “真笨。”萧子渊的声音带着嫌弃。 凝猫真想赏他两个暴栗,她会摔跤不也是因为他是路痴吗?不也因为他走太快吗? 凝猫未及把酝酿的情绪爆发,她的手就被人握住,她愣了一下,却见萧子渊就着昏暗的光吹着她的手,小心地把伤处的泥渍清理掉,竟是没弄疼她。 凝猫差点忘了,他是神医的徒弟,具有医者的本能。想到这,她便坦然多了。 简单地清理了伤处,他拿出一张素净的手帕,在她的右手缠了一圈,然后打上了个漂亮的结。 右手包好,他从凝猫袖中一扯,她的那方帕子便扯了出来,自若地给她包上了左手,又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打好。 凝猫喏了喏,然后吐出两个字:“谢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雪,看着真的像是摔得挺惨的,但实际上身上穿得厚,除了手,他处并没有受伤。 她用手背小心在身上拍了拍,但终究是不方便,身上的雪还是颇为顽固,沾染不去。 萧子渊又抿了抿嘴,不声不响地伸手,在她的衣裳上掸了掸,三两下就把衣裳上的雪和泥渍掸落。 两人都是小屁孩,这样的动作,自然是没什么旖旎可言。顶多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关怀。 萧子渊瞟了她,问:“还能走吗?” “能。” “我们要找到有人的地方。”萧子渊道。 既然他们找不到路,只能找到这里的人问路了。 两人重新凭着感觉乱走着,这一次,萧子渊的脚步慢了许多,凝猫跟着就轻松了许多。 两人都没说话,一路并肩,可让人气恼的是,那些个宫女侍卫好像故意在跟他们捉迷藏一般,全都没了人影。 他们是挑了怎样人恶鬼嫌的路啊! 一阵寒风劈头盖脸地吹来,凝猫华丽丽地打了个打喷嚏,萧子渊一下停了下来,转头看她。 凝猫以为他又要说自己没用了,没想到他顿了顿,说:“我焚香传信给师父。” 凝猫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他,“你既有法子,那刚开始为什么不这么做!” 萧子渊默了片刻才吐出几个字,“我不想被他笑话。” 凝猫:…… 这人真踏马是够了,就为了不被自家师父笑话,竟然连累自己在这偌大的行宫里走了这么久! 凝猫还没来得及爆发她的洪荒之力,一阵莫名冷风就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凝猫觉得自己眼睛花了一下,鼻尖嗅到一股淡淡檀木香,须臾之间,自己身侧便立了一个人。 凝猫愣了片刻,旋即一股欣喜若狂涌上心头,一开口,猝不及防地被灌了一口冷风,一下连打了两个打喷嚏,到嘴的话就都被这两个打喷嚏打散了去。 下一秒,凝猫被一件厚实又温暖的大氅从头到尾裹上了,那股檀香无孔不入地往她鼻尖钻,让她有些发痒的鼻尖变得舒畅了不少。 再下一秒,自己双脚腾空,就此离了地。 这一次,她不是被拎起来的,而是被抱起来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让自己在他身上挂得稳稳当当。 慕容北辰眼神淡淡地扫了萧子渊一眼,然后清淡地吐出一句话,“你好自为之。” 然后,慕容北辰就这样,带着凝猫,在萧子渊的面前,腾空而去,一瞬消失在夜色中。 萧子渊:…… 凝猫:…… 这样把他丢下,真的好吗? 慕容北辰好似看到了凝猫的小心思,淡声道:“他师父会去寻他,用不着我们操心。” 凝猫咂嘴,突然就心安理得了起来。 想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想被他笑话。”凝猫心里又生出了幸灾乐祸的心思,不知道他被笑话的样子,究竟是怎样。 第41章 包扎 他们落了地,慕容北辰却没把她放下,而是依旧抱着。 凝猫小心翼翼地瞅着周围,一个完全陌生的宫殿,护卫们目不斜视,站得笔直,好似没注意到宫殿前突然有两个人从天而降。 “这是我的住处。”慕容北辰主动交代。 所以,他救了凝猫回来,并没有要主动把她交还的觉悟,而是往自家领了。 进了暖阁,凝猫身上这才彻底回暖,因还披着慕容北辰的大氅,后背甚至快速地冒起了热汗。 慕容北辰把她放在了暖榻上,解开了大氅,看着她,眉头一下就蹙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很快就扫到了手上,一双剑眉更是危险地眯了起来。 “怎么回事?” 凝猫被他危险的眼神扫得莫名心虚,说话间竟没了底气,“摔了一跤。” 他的双眸有些沉,凝猫感到了一股低沉的气压劈头盖脸地袭来。 他忽而起身,就这样走了出去,撇下凝猫一个人错愕地坐在暖榻边上,心里莫名有点堵,他这是在对她发脾气吗?迷路又不是她愿意的,摔倒更不是她愿意的啊。 过了半晌,两个侍女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与她身上这套颜色相近的葱绿色的衣裳。 两人分外恭敬,“小姐,奴婢为您更衣。” 两个侍女动作麻利又分外小心,没一会儿凝猫就给从里到外都剥光了,她根本来不及阻止,末了也没来得及羞涩,就又被一层层地套上了新衣,一会儿工夫又给包成了圆滚滚的小粽子。 两人伺候妥当,二话没多说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真是来也如风去也如风。 两个侍女走了出去,对着外头的人愈加恭敬,“启禀王爷,那位小姐身上并无伤处。” 慕容北辰只摆了摆手,两人就退了下去。 慕容北辰转身进了暖阁,脸上依旧是绷着的。一双眸子深沉似海,浑身上下一如既往地向外散发着寒意。 他没说话,只坐在凝猫的身侧,拿过她的手,解开手帕,露出手心那擦破的痕迹。 白白嫩嫩的小手,原本似玉一般圆润剔亮,小巧精致,此时却受了破损,瞧着便叫人心生怜惜。 凝猫看着他的脸色,再度生出了怯意,“北辰哥哥,这不疼的。” 慕容北辰只默着,半晌不语,凝猫也不敢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了敲门声,“公子,您要的药膏拿来了。” 慕容北辰沉声道:“进来。” 来人却是许何非,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药瓶。凝猫见到他,一下露出了笑来。对这位穿越后结识的第一个人,她的印象一直都很不错。许何非也对凝猫勾唇笑了笑。 慕容北辰接了过来,把两人的神色交流看在眼里,声音有些冷,“为何这般久?” 许何非赶忙收住了笑,恭敬答道:“太叔凌恼我们欲阻拦他去寻他那小徒,所以故意刁难了一番。” 凝猫闻言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要阻拦神医去寻小神医?” 慕容北辰一边打开了药瓶,一边淡淡道:“没什么。” 许何非却是心如明镜,他家公子对自己无意中捡回来的黄家小姐的宠溺指数可不是一般的高。 今夜这小姑娘跟着萧子渊一块又是着了风寒,又是受了外伤,他家公子这不就逮住机会要好好教训一番嘛。就算不能真的把那萧小公子怎么样,那把他扔在那凌霄阁禁地也是一种惩罚……不过这俩小屁孩是怎么走到那儿去的? 他家公子腹黑,那位神医也不是好糊弄的,许何非奉命去阻拦神医之时,他刚巧收到自家徒弟的讯号,许何非使绊子的一个眼神动作没留心处理好,就让太叔凌给识破了去。一个个都是人精。 凝猫的心思没那么七拐八弯,自然没想到自己就是连累萧子渊的罪魁。她只见慕容北辰沉着脸不欲多说的模样,就乖觉地没再多问。 “摊开。”他淡淡道。 凝猫便乖乖地摊开了两只白嫩嫩的手,慕容北辰缓缓地倒出药粉,均匀涂抹。 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散鼻尖,还有隐隐的如蚁咬般的疼痛,凝猫暗自忍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 “我爹爹和哥哥看到我受伤,一定要大惊小怪了。”尤其是大哥,她觉得最近的大哥已经升级成了大妈,一直对自己过分小心。 慕容北辰动作没停,又轻又柔,柔软纱布轻轻缠绕,两只小手被缠上,纱布外层,又裹上了一层漂亮的绢花绣布,轻轻缠绕,把纱布遮了去,又是两个漂亮的蝴蝶结,乍一看,她的手上好似戴上了漂亮的饰品,衬得一双小手愈加秀气。 凝猫看着自己的双手,愣住了。 他神色依旧淡淡的,“你说这是小姐们流行的新装扮便是。” 凝猫又愣住了。这……他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还细心地为她想好了对策,真是…… “这几天不要碰水,每天来我这儿换药。” “哦。”凝猫乖乖的。 外头又传来了敲门上,“殿下,药熬好了。” “端进来。” 一侍女端着热腾腾的药碗就走了进来,放下后便又自发地退了出去。 慕容北辰端起药碗,小心地吹着,送到了凝猫的嘴边,“张嘴。” 凝猫闻得这股味儿,小心肝不自觉就颤了颤,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企图蒙混过关,“北辰哥哥,我受的是外伤,不用喝这药。” 慕容北辰手里的药勺依旧举着,“这是风寒药。张嘴。” 凝猫对上慕容北辰那双黑眸,读出他眸中那股不容商量的意味,她只能乖乖张嘴,一口口地喝下这碗味道怪异的黑汤。 喝罢,她只觉得满口的怪味,难受至极。 “这么难喝?”他问。 凝猫的眼神是哀怨的,这都喝完了才问,会不会太迟了? 他起了身,就这样走了出去。凝猫一时无言,所以他刚才问她那个问题,就是问着玩儿的是吗?好气哦。 可片刻功夫,他又从外头走了进来,走到凝猫的跟前,再次命令,“张嘴。” 凝猫心里疑乎,还有些许抗拒,但又对上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眸子,她又妥协了,乖乖地张口了嘴。 下一秒,一颗东西被塞进了她嘴里,她舌头一舔,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顿时溢满口中,驱散了方才的那股怪味,一下让她心尖又酸又甜。 第42章 质询 凝猫被送回了漪澜阁,和在某处候着的一脸焦急担忧的浅黛和绛紫接了头,披上披风,捧上暖庐,只作无事一般回了房。 大哥已经回了房中,对凝猫此时方归,他竟没半点疑窦,只温声问道:“玩得怎样?” 凝猫心下心思转了转,怕这又是慕容北辰事先打点好了,念及此,她便放心多了。当下睁着眼睛说瞎话,点头答曰:“很不错。” 她先发制人,亮出了双手,“瞧,这是我今夜突发奇想的新玩意儿,好不好看?” 一双肉秃秃的手,掌上缠着漂亮的绢布,打着好看的蝴蝶结,衬得那双小手愈加可爱。 景瑜果真没瞧出端倪,只又夸赞了几句。 凝猫见把他糊弄了过去,心下大大放心。又担心他再问些旁的事情让自己漏了馅去,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哥哥,我困了呢。” 洗漱过后,景瑜亲自把凝猫的被褥盖好,把她包成了一团圆圆肉肉的胖团子,只露出一颗脑袋。 凝猫原是为转移注意力,不想真的躺进温软的被褥中,困意如期而至,没一会儿,眼皮便一阵阵发沉,睡熟了去。 凝猫熟睡后,景瑜却没睡下,他踱步行出,眸光凉凉地落在浅黛和绛紫的身上。 “说吧,是怎么回事?” 两个丫头顿时被唬了一下,身子一僵,暗暗交换了一记眼神。 浅黛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与郡主和各位小姐辞别后一时贪欢,所以才回来得迟了……” 景瑜的刀眼冷冷扫过,声音掷地有声,“小姐身上的衣裳是怎么回事?我黄家上下从未有谁的衣裳用的是那等料子。小姐出去玩了一遭,全身上下的衣裳就都换了,你们当我好糊弄?” 两个丫鬟“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面对景瑜那冰冷尖刻的目光,两人身子抖如筛糠。 这大公子的气势,竟丝毫不比那位主子差。 两人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两人心下盘算,只这般道:“奴婢与小姐走散了之后,满心焦急,却又不敢声张,只得四处找寻,最后总算寻到了。奴婢寻到时小姐好端端,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奴婢对小姐之事怎好多问,只当小姐是不小心弄脏了衣裳,这行宫中的侍女处事周到,就给小姐换了一身……” 景瑜冷笑一声,“当真如此?既这般,你们二人合该在小姐身旁随身伺候,却接连撇下主子,实在是不知规矩得很。我黄家,可不要这样的丫鬟!待离了这行宫,你们也不必回府上了,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两人一听,脸色又一下变了,连连叩头求饶。 景瑜沉呵一声,“扰了小姐,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这一身沉呵,两人都滞住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那眸子里俱是噙满泪水,分外可怜。 景瑜冷冷撂下一句话,“这几日好生伺候着,不要妄图让小姐替你们求情。” 言罢,他没看那两人一眼,转身就走进了里屋去。 外头发生的这一出,熟睡的凝猫半分都不知晓。一直到夜半时分,熟睡的凝猫生生被尿憋醒。迷迷瞪瞪地蹬了蹬被子,声音也含含糊糊,带着深浓的倦意,“要尿尿……” 身旁床榻动了动,凝猫被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睡意正浓,她也没睁眼,只嗅到这人身上有股清幽的兰香味。 舒舒服服地解决了,她又被埋进了暖融融的被子里,没一会儿就像小猪一样发出轻微的鼾声。 景瑜自己也收拾了一番,这才又上了榻,盖上了另一张被褥。 就着昏暗灯光,他看了会儿身旁睡得正酣的妹妹,她似乎是觉得热,只这一会儿功夫,两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搭在了被褥外。 他伸手握住她的小手,眸色渐深。 她手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根本没瞒住他。 他微叹,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来了京城之后,他的妹妹,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她身边的人,身边的际遇,也这般不同寻常。 他在她如玉的脸上细细看了许久,凝猫发出轻微的咕哝声,景瑜回神,小心把她的小手重新塞回被中,又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闭眼睡去。 第二天,凝猫神清气爽,两颊红扑扑的,光泽又水润,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 昨天她明明是有些许着凉,可或许是那一碗味道古怪的汤药起了作用,她并没任何鼻塞头晕的症状,反而一派生龙活虎,精神抖擞。 反观景瑜,眼底晕着浅浅的青黑,精神略有倦怠。 浅黛和绛紫入内服侍凝猫更衣洗漱,两个丫头都比往常更小心,大气不敢喘一下。 凝猫没发觉两个丫头的异常,倒是眼尖地看到了景瑜眼底的青黑,她不觉自我检讨:“大哥没睡好吗?是因为我睡相不好扰了你吗?” “不是,你睡得像头小猪一样,又沉又乖。” 凝猫:……这是在安慰她吗? 今天的主要活动项目只有一个:狩猎。 原本此行就是为了狩猎,皇上对此项活动兴致颇浓,立下了金口之言,今日谁人能拔得头筹便重重有赏,如此一来,各位皇子以及臣子都跃跃欲试。 但是,很遗憾,凝猫这样的女眷,只有干看的份儿。 景琉早就兴致勃勃地骑上了马,一头扎进了林子里,叫嚷着要拼一拼。 景瑜不善此道,兴致不大。黄天仕等一众老臣都又做起了皇上的陪聊,凝猫就又只能由着景瑜带着,景瑜便牵着凝猫,在行宫中随意观赏。一大一小两人,闲庭信步,也自得其乐。 一路上兄妹俩收获各种搭讪,景瑜温言应对,言语之间不卑不亢,颇有几分长袖善舞的味道。 “凝猫昨晚上可逛了这里?”两兄妹终于行至清净之处,景瑜这般问。 “……忘了。”凝猫老实回答。昨晚上光顾着迷路了,哪里有闲心关注逛了哪里。 “可交了什么朋友?”景瑜又问。 “……没呢。”凝猫回答得更老实了。 那群世家小姐,她根本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呢。 “可受了什么欺负?” 凝猫摇头,“也没有。我们都是文明人。” 景瑜看着她,最后温声道:“凝猫有什么事要跟大哥说,知道吗?” 凝猫对上他那双深沉如墨的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童声稚声稚气,“嗯!” 景瑜嘴角漾出一个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说话,两兄妹又信步在这行宫中漫步观赏了起来。 第43章 惊吓 两兄妹正行至一九曲回廊上,远远的凝猫便瞧见了那头的一人,正是凝猫昨晚上的难兄难弟萧子渊。 凝猫见了他,心头顿时一紧,他要是在大哥面前说漏了嘴,那她的事岂不是要露馅?到时候少不得被大哥一番深究。 凝猫转头就把方才“有什么事都要跟大哥说”的承诺抛到了脑后,她拉着她大哥的手,往旁边的那条廊子一指,“大哥,我想去那边瞧瞧。” 两兄妹转了个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头的萧子渊一下就给气到了。方才那小丫头明明看到了他,看到了却故意转了个方向避开。 想到昨晚上,他就这样被撇下了,过了许久师父才找来把他捞了回去,害他被师父好生笑话,更害他被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飞雪郡主缠上! 眼下这小丫头竟然还假装没看到他,真是新仇旧恨都涌了上来,气煞他也。 萧子渊沉着一张小脸,傲娇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去。 凝猫和景瑜沿着这回廊走着,凝猫见这寒冬腊月中一路都是葱葱郁郁的绿树,感觉心情都变得灿烂了几分。 两人行至一座嵯峨起伏的宫殿群前,凝猫搜罗着记忆中的历史宫殿,只觉得相形见绌,没一处比得上这座宫殿沉郁奢华,雄伟霸气。 “是用白云石和神杉木并大栗树建的。”景瑜侧头对身边的凝猫道。 “大哥怎么知道?” “在书上看到过。”他语气淡淡的,但眼神中却依旧带着一股闪耀和隐隐的惊艳。 凝猫高高昂头看着,只再度感叹这古人无穷的智慧和卓绝的工艺。 “真美。” 凝猫的赞美都只融化成了这两个字。 凝猫不觉又想,单单是这一处狩猎的行宫就已经拥有这等恢弘奢华之气,那真正的皇宫,该是如何气派,真正走进去,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吧。 两兄妹走近才发现,这处宫殿群却是未曾向他们开放,外围有侍卫把守。 两人便只沿着行宫外围走了一圈,走着走着,凝猫便看出了几分眼熟的味道。 昨晚上她和萧子渊迷路的地方,不就是在这里吗?原来他们误闯进了这未曾开放之处,难怪他们走得脚软都没看到半个人影。 一边走着,景瑜一边闲闲淡淡地向她讲解着,诸如“这就是大元的国树神杉木”“那就是本朝最著名的设计师xx设计的凌霄阁”云云。凝猫听有滋有味,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就有这么一个移动百科。 把外围走了一圈,他们便掉转了方向往回走了去。 凝猫正迈着小短腿走得认认真真,突然一个什么东西从旁边飞了出来,不偏不倚刚巧挂在了凝猫身上,凝猫愣了一下,下一秒,她惊得大叫一声:“啊!” 景瑜眼疾手快,出手快速一扯,那东西被他甩到了地上,紧接着,他往凝猫腋下一提把她抱了起来,后退了几步。 凝猫两手攀上景瑜,脸色吓得煞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盈盈似水,全身的鸡皮疙瘩也都冒了出来。 景瑜的面上则是一片铁青,盯着那株茂密梅树后的某处,沉声大喝,“是谁?” 随着他一声爆喝,树后便走出几人,为首的正是那慕容飞雪,凝猫和景瑜都是一愣。 慕容飞雪看着他们,神色有几分莫名,“这是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在雪地上,掩嘴轻笑一声,“这是本郡主的假蛇,方才不小心脱了手,黄小姐竟被吓哭了?可真胆小呢。” 慕容飞雪身旁的几个世家小姐也都凑趣道:“这也说明这条蛇做得逼真,能以假乱真。” “可不是嘛,若非这蛇做得好,也乱不了真。” “眼下这个时节,真的蛇都在冬眠呢,黄小姐怎么就给吓哭了呢?” 凝猫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只觉得狼狈。她全身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心头的怵意也久久不散,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她啥都不怕,唯有蛇是她上辈子的阴影。 景瑜抿着唇看她们,眸光深沉。 慕容飞雪又是一笑,语气热络,“黄小姐,这就是一条假蛇,不咬人,不信你看?” 说着,她身边的一个小侍女就捡起那条蛇,捧在手里递到了凝猫的跟前。 凝猫圈着景瑜的手顿时紧了紧,身子也一下僵住,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又冒了出来。景瑜面上绷得紧紧的,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让凝猫躲开了去。 慕容飞雪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笑盈盈道:“你快看啊,不信你伸手摸摸。这蛇可是我特意让父皇为我寻了能工巧匠做的呢。羽儿,还不快给黄小姐仔细摸摸。” 那名叫羽儿的侍女便又近了一步,要把那蛇往凝猫身上凑,凝猫吓得几乎再度飙泪,只能紧紧箍着景瑜的脖子不放。 羽儿递上手中的蛇,景瑜一下伸手夺了过来,“且让我瞧瞧。” 拿在手中细细地把玩,随即漾起一个温煦的笑,“郡主的这条假蛇做工逼真,栩栩如生,若非如此细看,当真难辨真假。唔,这蛇皮仿制得倒比真蛇更细腻滑嫩,抓都抓不牢,一不小心就会脱手……唉……” 景瑜这一声刚落,那头,贵女们便发出一声惊叫,四散开去。原在景瑜手里把玩的假蛇,不知怎的一下就飞了出去,方向不偏不倚,直直朝着慕容飞雪而去。 慕容飞雪没料到会有如此变故,待反应过来,那冰冰凉凉的蛇便已经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啊!”慕容飞雪一声惊叫,惊得又蹦又跳,摇头晃脑,只想把那冰冰凉凉的恶心玩意儿从自己身上甩开。 侍女们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把那蛇从她身上扯了下来,可慕容飞雪已经吓得脸色煞白,仪态全无。 凝猫一下就没了方才的恐惧,险些没笑出声来,幸亏她及时忍住了。慕容飞雪一张脸变得五彩缤纷,十分难看。 她身旁的贵女们纷纷回神,都围在了她的身边,七嘴八舌地开始指责景瑜大胆冒犯。 景瑜面色歉意十足,“郡主恕罪,小生方才不小心玩脱手了,您也知道,这蛇表皮细滑,就是您方才都抓不牢,小生手笨,自然也有失手的时候。而且方才郡主也说了,这不过是个假蛇,也不咬人,舍妹没出息胆子小这才被吓哭了,郡主却是大胆大气之人,平日也多有把玩,怎么会被吓到,诸位小姐想来多虑了。郡主,您说是吧?” 众人:…… 慕容飞雪一张脸愈加五彩缤纷,那堆在了喉咙间蓄势待发的怒气被生生压了下去,差点没给她憋出内伤。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这一下砸得可真疼! 第44章 寻人 离开了她们的视线,景瑜那挂着歉意的脸顿时绷紧了去,眸光也变得深沉,浑身都冒着一股寒意。 凝猫知道,他生气了。 他转头看她,发沉的眸中凝着怜惜,“吓坏了吗?” 凝猫只觉得心里发暖,她只连连摇头,“大哥为我出气,我一点都不怕了。” “昨晚上,她们真的没欺负你?”景瑜又问。 凝猫神色间带着些许做错事的心虚,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昨晚上,我早早就寻理由脱了身,没跟她们玩儿。” “去哪儿玩了?” 凝猫指了指方才逍遥阁的方向,“里边。误闯了进去。” “和谁?” “呃……萧子渊,就那小神医。” 他拿起她的手,“这里的伤是怎么回事?” 凝猫像被人点了穴道,身子都僵住了。 “……摔了一跤。” “还疼吗?” “不疼了。” “衣服在哪儿换的?” “……小,小神医那里。唔,他,他师父给我找的……”莫名心虚是怎么回事? “身上有哪里受伤了?” “没了。” “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了!”阿弥陀佛,又说谎了。 景瑜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后有事都要跟大哥说,知道吗?” “知道了。”语气乖得不要不要的。 景瑜抬步走着,一边慢慢道:“那两个丫头我已经打发了,待离了行宫就放出府去。” 凝猫身子一僵,脸上神情也滞了一下。 “大哥,为,为什么?” 景瑜浅淡的眸子对着她,语气平淡,“她们没照顾好你,留着无用。” 凝猫摇着他的手臂,“大哥,那不是她们的错,是我把她们支开了的……” 景瑜停下了步子,看着她,神情带着深意,“凝猫,她们不简单。” 凝猫顿时又滞了一下,心头又漏了半拍,脸上神情不知如何有效调节才好。 景瑜深深看她,“而我只希望你的生活、我们的生活都简简单单的。” “大哥……” 她究竟有着怎样心细如发的大哥?他不声不响的,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除了这些,他还看出了什么?他会不会已经看出了她的不寻常?他是不是已经在怀疑她不是真的凝猫了? 凝猫讷讷,“大哥,她们不会害我的……” “大哥更不会害你。”他又揉了揉她的脑袋,轻轻叹气,“凝猫,你还小。以后你就明白了,除了亲人,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凝猫一下觉得心里发起了酸,她的大哥,在用自己的方式精心地呵护着“凝猫”,把她细细地捧在手心疼着,宠着,保护着。原主,当真是个幸福到极致的孩子。 “大哥……” …… 第一轮狩猎结束,公公清点箭羽,慕容北辰以绝对性的优势遥遥领先,皇上心情极好,对慕容北辰大加赞赏,众位王爷和臣子也都跟着凑趣,也不知谁真谁假。 景琉兴致勃勃而去,回来的时候却哭丧着一张脸。他要往他大哥这边来,却被人自身后连拖带拽地拉了回去。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叔凌。 他勾着景琉的脖子,把他结结实实地勾在自己身边。景琉张牙舞爪地要挣扎,却是徒劳,反被勒得连连咳嗽。 太叔凌的名气大,原本许多人都要上前搭讪,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像八爪鱼一样的景琉,模样有些滑稽,大家一时都不好上前了,只疑惑又探寻地观望着,暗自揣测景琉和太叔凌的关系。 太叔凌遥遥对那头的黄天仕招手,“黄大人,令公子可否借我一用?” 黄天仕很是大方:“神医尽管用。” 景琉:……他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景琉一脸绝望地向景瑜求助,“大,大哥……” 景瑜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 景琉被太叔凌勾着走了,带离了人群。 “小子,你跟我打赌输了,就要愿赌服输。怎的现在就想跑?”太叔凌把他放开,双手抱怀挑眉看他。 景琉又一阵咳嗽,面上神色一阵青一阵白。 狩猎刚开始的时候太叔凌就跟景琉遇上了,还诱景琉跟他定“谁的猎物多谁就赢”的赌约,景琉一开始自然是不上当,他那徒弟的功夫都不差,自己若是跟他比,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太叔凌却狡诈地用激将法,“别人或许不知,可你却知道,我是聋子,听不到万物之声,只能靠双眼分辨猎物,已然失了这么个优势。怎么,这样你都怕?” 景琉没想到他会这样自示其短,一被激就答应了。 没想到,太叔凌压根就是个老奸巨猾的货,没那一双耳朵,对他好似全无影响一般,景琉败了个彻彻底底。 景琉昂着脖子,“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太叔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只不过想让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景琉闻言,却是升起了防备,十分警惕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太叔凌弯腰,两手搭在他的双肩上,凑到了他面前与他平视,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是谁告诉你我有耳疾?你的轻功,又是谁教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景琉被他牢牢地钳着双肩,半分动弹不得。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嘴硬道:“没有谁。” 太叔凌眼神微灼,“当真?” “当真!” “那你眼神闪什么?” 被点破,景琉的眼睛不自觉闪得更厉害了,但他还是嘴硬道:“哪有!” 太叔凌看着他,眸子微沉,“小子,那个人对我很重要,这些年我一直在四处找她。我希望你能老实告诉我。” 景琉见他的神情,不觉心头微动。但景琉却还是撇撇嘴,“关我什么事。” 太叔凌盯着他,换了个语气道:“这次是寻她寻到了京都附近才赶巧进了你们黄家,你那三弟的命也才及时捡了回来。不管如何,我也是你们黄家的救命恩人,你就这样报答恩人?” 景琉心里微动,他眼神闪了又闪,咬了咬唇,终是松了口,“我不能说,师父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太叔凌闻言,心里闪过一丝欣喜,便循循善诱道:“你只告诉我一个人。” 景琉撇嘴,“那她是你什么人?你的名声远扬,师父要找你易如反掌,可她却没主动找你,说明她根本不想见你,哼,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师父的事?” 太叔凌神情一滞,“待我找到了她,自会向她请罪。你且先告诉我她在何处?” 景琉哼了一声,“你之前那么欺负我,我才不告诉你!” “我有欺负你吗?” “没有吗?” “好吧,我跟你道歉。”他从善如流。 “哼!没一点诚意!”虽然内心对他的伏低做小十分受用。 太叔凌沉吟,“我教你武功如何?轻功内功,你想学什么都行。” 景琉一怔,眼中顿显松动。他双手一抓,很是狠心才咬牙吐出拒绝的话,“不行!我答应了师父,不能告诉你!” 太叔凌看着他,心里不觉对这小子生出了几分赞许。倒也有骨气。 似是怕自己会动摇,景琉一下挣开他,大喊道:“你许什么好处我都不会告诉你的!你就死心吧!” 景琉喊完拔腿就跑,太叔凌一个轻功便飞到了他身后,重新把他抓了回来,拎了个方向,对着自己。 景琉气恼大喊,“你放手!我不会告诉你的!” 太叔凌看着他,话头一转,“听说你三弟想学医?” 景琉一愣,怎么话题一下就变了呢? 太叔凌眼睛闪着狡黠,“你若是帮我找她,我就收他为徒。这世上,可没有比我医术更好的神医。” 景琉又是一愣。 太叔凌已经放开了她,神色认真,“小子,我找你师父是为了弥补旧年遗憾,我不会害她。她既然跟你提到了我,那说明她也并没有忘了我,说不定她正满心希望我能快些找到她。” 景琉还是愣着。 太叔凌拍了拍景琉的肩头,“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答复,你三弟的前途和希望可都抓在你手里。” 景琉:……什么嘛!竟然这样威逼利诱! 第45章 出气 景琉在太叔凌之后回到宴会厅,他这次换了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眉头紧锁着,似乎因为什么事十分难办。 凝猫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你怎么了?神医欺负你了吗?” 景琉立马回神,板脸道:“谁说的!我是他想欺负就能欺负的吗?” 景瑜在那头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是。” 凝猫也跟着点头,“我觉着也是。” 景琉:……这两个一定是假的兄长妹妹! 庆功的晚会过后,凝猫就被景瑜领走了,临了只远远地看了慕容北辰一眼,冲他的方向暗暗挥了挥手。 慕容北辰眸光淡淡地扫着这边,看着景瑜像老母鸡护崽一般把凝猫领了下去,他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景瑜是带了书本来的,打算待凝猫睡了之后再温习一番。可凝猫却不肯睡,执意要在一旁跟着看,景瑜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一时好奇,到时候少不得要来烦扰他。 不想她竟坐得端正,似模似样地看着。小小孩童,面颊白皙如脂,在灯光的映照下由里而外透出鲜活粉嫩的光泽,眼睛睁得大大的,火苗在眼中跳跃不休,小指甲粉泽莹润,一个个地点着书本上的字,时而皱眉,时而思索,安安静静的,稚气中又透着认真。 景瑜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头平静非常,他只收回了目光,转而专注于手中书本。 当景瑜畅快地看完一卷时,抬眼便见那小胖猫已经伏在案前,鼻翼微动,两颊绯红,已然睡态正酣。 景瑜心头不觉温暖,轻手轻脚把她放至床上,小心掖好被角。 床上的小人只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又熟睡了过去。 第二天,凝猫又是舒舒服服地起身,转头看大哥,他也精神极好,全没用昨天晚上的一片青黑。 “大哥,早上好。”凝猫笑盈盈地跟她大哥打招呼。 景瑜微怔,旋即也绽开一抹温润的笑,“凝猫早上好。” 今天的活动项目依旧是狩猎。两天的狩猎成绩相加,结果最佳者便能夺得头魁。今晚上,便宰杀野物,举办一场烧烤宴会,并在宴会上论功行赏。 女眷们则是组织了诗词会,景瑜正要把凝猫送去赴会,还没出房门,景琉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一脸的八卦。 “诗词会取消了,你们猜是因为什么?” 景瑜和凝猫都没接话,反应平平的模样,景琉原本想要吊一吊他们的胃口,却没得到反应,他顿时抓耳挠腮,自己忍不住就都倒了出来…… “是因为那位小郡主的房间突然遭了蛇!据说整个房间都是蛇,小郡主这不已经给吓病了嘛。” 景瑜和凝猫俱是一怔,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景琉喋喋不休,“你们说,怎么会有蛇呢?现在这个时节,蛇都在冬眠才是。皇上命人彻查这事儿,小郡主却一口咬定是自己的一条玩具假蛇惹的祸,要皇上严惩那个做假蛇的艺人呢。要我看,我觉得也是那条假蛇的毛病。据说那假蛇为做得逼真,那是用了真蛇的蛇皮的,就是这风干的蛇皮把那些蛇引来了也不一定。要不然谁能在那么多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往郡主房里投蛇啊。如此一番,咱们这些人可总算是免除了不必要的嫌疑,可那做假蛇的艺人可就惨了。” 景瑜又和凝猫交换了一记眼神,谁都没说话。 这事不可能是意外,如此蹊跷,必定是有人有意为之。这个人是谁?他们心中有了同一个猜测。 听到小郡主一口咬定这事的祸源是假蛇,凝猫已经能断定,这事是慕容北辰做的。他既然要做,那就不会让她受到牵连。至于他怎样让那嚣张跋扈的慕容飞雪甘愿那般言语为黄家洗脱嫌疑,凝猫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她知道,她的北辰哥哥在为她出气。 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么多蛇,她的北辰哥哥可真是要上天了。 郡主受惊的消息并没有影响今日的狩猎,各个皇子王爷们都兴致高昂,驾马疾行,势必要在这最后关头搏上一搏。 没了女眷的诗词会,凝猫又只能交给景瑜了。凝猫和景瑜这对组合再次游荡在行宫园林中,而他们一路收获了更多的目光洗礼。 凝猫的记性不算差,发现那些特别招呼他们的人,都是昨天“假蛇”事件的围观者,但跟昨天的态度不同,这些世家小姐们看他们的眼神,多多少少都透着一股害怕,大有敬而远之的意思。 凝猫和景瑜泰然自若。 凝猫心里却在暗想,北辰哥哥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把这些世家小姐的嘴都给堵严实了,还让她们这么怵她。她深觉,今后,她的交友圈会相当寂寞如雪啊。 两人走着,神奇地又遇上了萧子渊,那小子正对着两条岔路口发呆,经过很一番深思熟虑都没选出一条去路来。 可怜的小神医,他师父又不带他玩,所以他又迷路了。 这次凝猫没了穿帮的后顾之忧,两兄妹大大方方地走了上前。 萧子渊见他们,一下就挺直了背,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神色略带小心地觑着凝猫,似乎在担心她嘲笑自己。 凝猫笑眯眯地戳穿他,“你又迷路了吗?” 萧子渊的一张脸顿时就变了脸色,声音硬邦邦的,“没有!” “哦。”凝猫挑眉淡笑。 对凝猫的反应,萧子渊表示很生气,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景瑜佯瞪了一眼调皮的凝猫,转而对萧子渊客气地道:“舍妹年幼不懂事,萧公子莫要与她计较。我们兄妹二人一路闲逛,正感无趣,萧公子若不嫌弃,可愿一道同游?” 景瑜递了一把下台阶的梯子,萧子渊别扭了片刻,便扭扭捏捏地答应了,双人行也就变成了三人行。 景瑜时不时与萧子渊说两句,很善意而委婉地为他介绍了这一路的地形和位置。他说话很有艺术,明明是在照顾萧子渊路痴的弱点,可却没让萧子渊变色,反而认真听着,凝猫不觉竖起大拇指。 当然,除了大哥这圆润的说话艺术,更让凝猫佩服的,当属他好到逆天的方向感,无论他们往那条岔路走,他都能领着他们顺利拐回正道。这样的超强技能简直是路痴的毕生所求! 他们走到了某处,萧子渊却突然停了下来,“不要走那里。” 凝猫两兄妹都不明就里,一脸疑惑地看他。 萧子渊抿抿唇,神色微顿,“那里,可能还有蛇。” 两兄妹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里有什么闪过。萧子渊那小样儿,一看就是做了坏事的模样。 咦?好像知道那些蛇是谁弄来的了。 “多谢。”景瑜说,语气认真。 谢的是什么?他们没点破,可却彼此心知肚明。 萧子渊面色不大自然,慢腾腾地说:“这事是因我而起,所以,不用谢。” 嗯?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在黄家兄妹满是问号的目光中,萧子渊吐出愈加不自然的声音,“那晚,郡主在凌霄阁看到我们,她误会了,所以……” 凝猫恍然,原来如此!自己是被当成了假想情敌蓄意报复了啊! 可是,她们这才几岁啊! 现在的孩子啊,都太踏马早熟了! 第46章 赏赐 狩猎结束,慕容北辰不出所料以压倒性的优势摘得桂冠,惹得众人纷纷眼红。 顺德帝容光焕发,笑得开心畅快,当真像个为儿子感到骄傲的老父亲。 “辰儿想要什么赏赐?” 慕容北辰拱手一拜,“儿臣闻得鲜昭国给父皇新献了一匹紫燕骝,儿臣甚为喜爱。” 顺德帝闻言不觉微怔,“那紫燕骝虽是良驹,可却是一匹幼马,身量尚小,于你恐不适合。” “儿臣讨要此良驹是为送与旁人做这新年贺礼。” 众人都不觉一脸兴味,顺德帝更是轻扬起眉,“哦?是何人竟有如此福分,让辰儿这般用心为她准备礼物?” 凝猫和景瑜的身子都是一震,神情一下都僵了。 拜托,低调,低调啊! 慕容北辰嘴角轻扬,神色大方,眸光就这样投向了凝猫的方向,语气不紧不慢,“黄侍郎家的千金玉雪可爱,乖巧伶俐,儿臣偶见之下便觉一见如故,甚是喜爱。紫燕骝身形小巧,送与她再适合不过。”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刷地扫向凝猫,黄天仕的一张老脸也是僵了又僵,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景瑜的神色也有些复杂,目光灼灼地看着慕容北辰。景琉则是一副兴奋到爆的表情,看着慕容北辰满脸崇拜。 哎妈,都说了要低调了,这样当众被“表白”,真的好羞涩! 一下子,黄家几口人就立马像被人架在灼灼目光下焚烤一般,众人的目光太过炽烈,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顺德帝也把目光投向了凝猫的方向,便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在黄天仕身旁坐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分外有神,脸颊粉嘟嘟的,当真玉雪可爱。 可,这孩子不过就是长得漂亮可爱些罢了,如何能让他这个冷淡疏离的儿子这般另眼相待?若说是生了别的心思,可她未免也太小了…… 顺德帝和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而更多双眼睛,也都饱含着各种各样的揣测。 “原来是黄爱卿家的千金,如此漂亮可爱的小姑娘,难怪我辰儿另眼相待。” 黄天仕顶着各种交杂的目光领着凝猫站了起来,后背已经在暗暗冒汗。 凝猫也懵懵懂懂地站起,与父亲一道走到正中,匍匐跪拜。 “小女懵懂无知,能得皇上如此夸赞,得辰王如此厚爱实在让微臣惶恐!那紫燕骝甚是贵重,微臣怕小女福薄,受不起这份大礼……” 这话说得可半点不假,他真的是大大的惶恐啊!如果可以,他真的是不愿意让他的宝贝女儿出这样的风头,让她跟皇家人有这样的牵扯,可是…… 慕容北辰轻轻看了凝猫一眼,如羽过鸿毛般轻,但眸中却带着一股足够让所有人看清楚明白的柔意。 “本王觉得她受得起。” 他轻轻淡淡的一个眼神,轻轻淡淡的一句话,便已经明明确确地向众人表明了凝猫对他的不寻常,即便黄天仕再怎么推辞辩驳,也无济于事。每每与这位辰王对上,黄天仕都觉得肝儿有点痛…… 顺德帝见此,眸中的深意更甚,他不觉再度认真打量起凝猫来。 顺德帝看着凝猫,神色和煦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凝猫睁着一双大眼睛不躲不闪地望着顺德帝,声音软糯稚嫩,“回皇上,臣女单名一个凝字,清歌凝白雪的凝。” 顺德帝见她神色不惧不怕,不卑不亢,说话颇有章法,落落大方,心头也添了几分赞许之意。 “你会骑马吗?”顺德帝又问。 凝猫摇头,“臣女未曾学过。” “那可曾想学?” 凝猫点头,“臣女想学。” 顺德帝捋了捋颌下的短须,“那看来,辰王的这份礼物倒是正合你心意。” “皇上的宝马良驹为世间难求之上品,非三生有幸而不能得,如此礼物,自然是合心意。” 朗朗童声,认认真真地说着这等溜须拍马的话,莫名现出一股萌态来。 顺德帝顿时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眼底眉梢都是笑意,“黄爱卿,你这女儿,小小年纪,不想却是个马屁精。” 众人都笑了,黄天仕也只能跟着笑。 凝猫嘴角一勾,也绽出一抹笑来,左脸那颗笑窝一下就跳了出来,甜美馨香。 这一笑,顺德帝的神色顿时变了变,看着凝猫的眼神凝了一下,又看了看慕容北辰,神色不明。 凝猫很敏锐地扑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脸上的笑不觉淡了下去,那汪笑窝就这样消失无形,而顺德帝的那股异常却未就此消失。 不少人都发觉了皇上的变化,一时都收了笑,有点小心翼翼地静观其变。 慕容北辰看着顺德帝,笑得别有意味,“父皇,儿臣对黄家小姐一见如故,见了她就好像见到自己的亲妹妹似的,所以才讨了这礼物送与她,父皇不会不允吧。” 顺德帝看向慕容北辰,神色愈加晦涩复杂。 片刻,顺德帝脸上才重新现出了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朕先前已经承诺过,现在自不会反悔。” 慕容北辰神色泰然自若,施施然行礼,“多谢父皇赏赐!” 凝猫还未及品读顺德帝那一瞬的失态,慕容北辰就已经旁若无人地对她说:“这份礼物喜欢吗?” “喜欢。”喜欢到骨头缝里去了。 “以后每天都到我府上。” “呃?” “我教你骑马。” “呃……”土豪的家里自带练马场,不解释…… 黄天仕一听就急了,忙道:“多谢辰王殿下,不过殿下日理万机,教授小女骑马这样的小事就不麻烦殿下了,微臣自会请上好的教习师父好好教授。” 慕容北辰却根本不看他,只对凝猫道:“拜我为师如何?我府上有校练场,除了学骑马,还能教你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防身用。” 凝猫:“呃……” “就这样吧。要好好学。”慕容北辰直接剥夺了她发言的机会,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师徒关系定了下来。 黄天仕反倒愣住了。师徒关系?这意味着,他的凝猫安全了?若是师徒,那这辰王就不能对凝猫起那等觊觎之心啊!不然那就是破坏伦理纲常。而且这个提议是辰王自己提出来的,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辰王这是在给他吃定心丸? 一下子,黄天仕的心情变得豁然开朗了起来,顿时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他赶忙就拉着凝猫向慕容北辰行了师徒叩拜礼,当初就把他这个师父给定了下来,凝猫都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这样多了一个教习师父。 黄天仕一心为解决了心头大患而高兴,可他却忘了,这样一来,他的凝猫跟辰王,以后的纠葛也牵扯不清啊!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一旁的景瑜眉头紧紧皱着,最后都化成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那个人太强大,只要他想,凝猫就逃不开他的手掌心。这不,凝猫已经被他算计去了。 第47章 意外 顺德帝神色难测地看着这一幕,众位臣子也都惊奇不已,他们都没想到,那个一直冷傲孤高的辰王殿下,竟然会对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上心。 这个插曲过后,黄家人顺利成了整个聚会的焦点,而凝猫又成了这焦点中的焦点。凝猫顶着这灼热的目光木着一张脸坐着,等待接下来的烧烤盛宴,景瑜也十分泰然自若。 宫人们早就把昨天的猎物处理好,一盘盘细肉切得薄如蝉翼,只需往那烤架上一放,片刻功夫便可食用。那野兔肉用酱汁腌制好,肚中塞了酸甜的果子,又刷了蜂蜜,若是烤着吃,味道极佳。众臣们有兴致的便自己动手,若不想动手的,侍女便会在旁伺候。 肉片陆续上桌,凝猫自己动手烤了起来,景瑜也从旁相协,烤好的肉捻起装入盘中,整整齐齐地装盘,放到了凝猫的面前。 “尝尝。” 凝猫便放下了烤钳,拿起筷子,捻起送到嘴里。 兔肉十分鲜嫩,蜂蜜涂抹过的表皮烤得脆脆的,兔子腹中的果子中和了油腻,一口咬下,不会过于肥腻,酥脆喷香,酱汁浓郁,更是衬托出兔肉的鲜美。 凝猫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好吃。” 她捻了一块送到了景瑜的嘴里,景瑜赞许地点了点头。 凝猫想给黄天仕也捻一块,只可怜他还在被临桌的一位大人缠着,为凝猫挡着不必要的纠缠。 而另一边的景琉也同样被另一个大人拉着说话,两边的人都想跟凝猫搭上话,都没能成功。上头皇上还坐着呢,他们也不敢过于放肆。 “凝猫吃吧,一会儿大哥再给他们烤。” 凝猫从善如流,专注地吃着自己手里的这份,景瑜则专心地烤着,时不时张嘴吃掉凝猫送到嘴边的肉。两兄妹和谐自然地把周围各种异样的目光都屏蔽掉了。 顺德帝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轻飘飘地扫过凝猫的身上,并未做任何停留,如此数次,慕容北辰的嘴角不觉勾出了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转而看向凝猫,见她旁若无人地享用美食,像足了贪嘴的小馋猫,嘲讽的面色这才和缓了下来。 宴会只进行了一半,顺德帝便提前离席,皇子群臣恭敬欢送。顺德帝走了之后,众臣这才活跃了起来。 除了兔子,后续更多的猎物被端上了桌,其中有一头肥硕的野猪,野猪已经烤好,浑身金黄,冒着香气,光是闻着就能想象那其中的美味。整只猪是被几人合力端上桌的,那么大的一只,就这样摆在了皇上下首的位置。 眼下皇上已经离席,众位皇子要分食,这次序可就多了讲究了。 五、七、八、十三、十九五位王爷依照长幼次序,那自然该是由五王爷燕王先开动,可看看慕容北辰的位置,那却是压着燕王一头的。 燕王殿下看着与黄天仕年纪相当,身形单薄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瞧着身体似乎不大好。 在众人的视线交汇中,燕王对慕容北辰粉饰太平地呵呵一笑,“十九弟,你先请。” 慕容北辰淡淡一笑,“五皇兄先来吧,长幼有序。” 瞧这态度,真叫一个兄友弟恭。 燕王却不敢领这个情,而是道:“你我兄弟,哪来这么多规矩。十九弟若给皇兄面子,便与皇兄一道分食这第一块。” 言罢,他抽剑,利落挥下,那侍者端在盘中的肉便被分成规整的两半。 燕王伸手向慕容北辰示意,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又往那瞟,十分担心慕容北辰十分不给面子地给拒了,凝猫也紧紧盯着那儿。 大家这么担心都是有根据的,毕竟这位是有前科的人,前科的对象还是皇上呢。 就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时候,慕容北辰伸出筷子,捻起了那半块野猪肉,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他的动作在所有人眼里仿若按下了慢动作一般,直到他吞咽下去,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凝猫这才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也给自己捻了一块狼肉,有滋有味地咀嚼了起来。 这人,可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慕容北辰吃了后,方才那暗涛汹涌的紧绷气氛一下就散了去,大家的反应几乎跟凝猫的差不多,纷纷收回目光,转而专注于自己手中的美食。 可就在这一瞬的功夫,众人只听得扑通一声,猛地抬头,便见前一秒还好端端的燕王,此刻身子往旁边栽倒,口吐白沫,全身都急促地抽搐了起来,神色痛苦扭曲,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众人顿时一惊,发出一片惊惶之声。那端着野猪的侍从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全身抖如筛糠。 凝猫吃东西的动作也顿时滞了一下,呆呆地望着那边。景瑜呆愣了几秒,随即伸手,捂住了凝猫的眼睛,“别看。” 凝猫被捂住眼睛,片刻后只听到一声尖刻到不似活人的嘶声尖叫:“辰王,害我!” 这一声过后,凝猫感到景瑜捂在自己眼上的手也僵了僵。 凝猫一下伸手拉开景瑜挡着的手,急急地望过去,入眼的一幕却险些叫她当场作呕。 前一秒还好端端坐着说笑的燕王此刻双眼凸出,口鼻呛血,脸色发黑,手指直直地指着慕容北辰,两眼也瞪着他,面上肌肉扭曲,死得惨烈又血腥。 她快速地把目光移向旁边的慕容北辰,却见他面上没有丝毫异样,还是那般从容不惊,只是一双眸子深沉得叫人看不见底,直直地盯着地上的燕王。 燕王最后那一瞬的尖叫后,众人发出一声声惊慌尖叫,各种目光都投向慕容北辰。 而太叔凌已经蹲在了燕王的尸身前,开始认真查看。 凝猫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下意识地抓紧了景瑜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着。 慕容北辰似乎察觉到了凝猫的视线,朝着这边看来,远远的,那紧绷的面上缓缓的勾出一抹和缓的弧度,对着她微微一笑。 看到这个笑,凝猫紧绷的身子这才和缓了下来,稍稍放开了抓着景瑜的手。 “死了。”太叔凌抬眼,对慕容北辰吐出这两个字。显然,他说了一句废话。 顺德帝收到消息,险些没直接晕过去,赶过来看到这么一幕,整个人好似一下老了十几岁,全没有了之前的虎虎生风。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顺德帝暴怒大吼,声音都是颤抖的。 “皇上请节哀,燕王中毒,已然回天乏术。” 顺德帝身子又晃了晃,“怎,怎么会?方才还好好的!这究竟中的是什么毒?” 太叔凌微微抿了抿唇,不自觉地看了慕容北辰一眼,“据殿下方才的症状,这所中之毒,乃是血缕衣。” 这话一出,更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慕容北辰。 血缕衣,毒中之王。而其起源之地,不是旁的,正是北梁,是慕容北辰做了近十年质子的北梁! 方才慕容北辰离燕王最近,燕王吃了他吃剩的野猪肉就口吐白沫地死了,他却安然无恙。慕容北辰还在北梁呆了将近十年,要弄到血缕衣,易如反掌。 最主要的,人人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的是燕王临死前的指证,还有那最后一声吼。 那么问题来了,谁的嫌疑最大? 第48章 寻凶 凝猫心头蓦地一下又沉了下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慕容北辰,被人算计了。 顺德帝在听到那话的时候,一下就跌坐在了那把大交椅上,眼神满是复杂地望着慕容北辰。 而慕容北辰却好似一尊雕像似的站着,一动未动,面上沉静,眸光深沉,好似他的周围什么事都没发生,自己也没半点所谓的嫌疑。 这时,坐在燕王身旁的少年一下扑通跪倒在地,一边痛哭一边大喊,“皇祖父!我父王死得好惨!请皇祖父为我父王伸冤做主!” 顺德帝半晌都还没缓过劲儿来,他动了动唇,还没发出声音,那孙儿慕容捷又已经哭开了,指着慕容北辰,“皇祖父!我父王是被十九叔害死的!方才我父王还好好的,可是与他分食了那块野猪肉,我父皇就突然中毒身亡了,他却好端端的!况这血缕衣,除了他这北梁质子,谁还能得到?我父王临死前还指着他喊,就是他要害我父王!在场的这么多人都听到的,皇祖父,您一定要为我父王做主啊!” 慕容捷说罢,“咚咚”地一下下重重磕着头,没一会儿额头上便已经渗出了鲜红血渍。 顺德帝身旁的太监赶忙去扶,慕容捷却不管不顾,哭得天崩地裂,连连喊着:“皇祖父一定要为我父王做主啊!” 顺德帝缓过神来,哑着声音大喝一声,“好了!事情是如何,朕自有决断!” 慕容捷这才停下了磕头,也没再哭嚷。 在慕容捷哭冤的时候,那厢,萧子渊已经把太叔凌的家什拿了来,师徒俩已经检查开了。 顺德帝沉声问:“神医,可查出了那毒的来源?” 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了太叔凌师徒二人。 萧子渊拿手指戳了戳太叔凌的背,动了动嘴皮,太叔凌这才起身,掸了掸前摆,接过徒弟递过来的揩手的帕子,缓声道:“桌上吃食和这头剩下的野猪都无毒。在下从燕王口腔中提了些食物残渣验过,可以断定,那血缕衣下在了方才燕王入口的那块野猪肉中。” 众人的神色各异,顺德帝的面上也一片沉凝。 顺德帝对方才之事一知半解,他手一指,点了一位老臣子,让他把方才之事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顺德帝再听得燕王对辰王的指控,脸色一下又变了,变得苍白不已,看着慕容北辰的眼神愈加复杂。 顺德帝看着慕容北辰,声音嘶哑,“辰儿,这事,你如何说?” 慕容北辰一掀衣摆,缓缓起身,行礼,声音清冷又疏淡,“此事与儿臣无干。” 只这么一句,掷地有声,再无其他辩驳之词,可偏偏,他浑身就是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气场,让人不敢质疑于他。 凝猫的双眼一直紧紧地盯着他,双拳紧紧握着,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丝毫不敢放松。 景瑜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手,拍了拍,给她无声的安慰。 一定会没事的,她的北辰哥哥才不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 另一旁的黄天仕也是一脸焦急。就在方才,他家凝猫可刚拜了慕容北辰为师,慕容北辰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凝猫另眼相待。 现在慕容北辰若是出了事,他们黄家多少都要受牵连影响!现在他就是想要撇清,也没法子了!你说他能不急吗! 正当黄天仕焦头烂额之时,身旁的女儿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哀求,“爹,您要帮帮辰王!” 慕容北辰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懒得开口,而跪在一旁的慕容捷一下就又像是被踩了痛脚一般,指着慕容北辰大叫道:“不是你还会是谁?就是你先拿了那块野猪肉趁机给我父王那块下的毒!不然怎么解释我父王吃的那块有毒,你吃的那块却没毒?难道我父王会自己给自己下毒吗?” 慕容北辰冷觑他一眼,“也许他就是这么想不开呢?” 慕容捷顿时面色涨红,“你!我父王为什么要这般自戕?我父王临死前大喊是你杀了他,难道我父王临死前还会蓄意诬陷你不成?” “谁知道呢!” 慕容捷气急败坏,“你!你狼虎野心,从北梁回来之后就觊觎皇位,眼见父王是你夺嫡之路上的一大阻碍,你就第一个除掉他!” 慕容捷这番话惊得众人恨不得自己就此原地隐身。这皇家夺嫡的秘辛,知道得越少越好,更何况这人命都出了…… 慕容北辰声音冷得如同冰水相激,“他还不够格做我的对手,更不够格让我费心除掉!” 辰王这话,对他追逐帝位的狼子野心都不带掩饰的。大家又都想原地遁形了…… 慕容捷显然不是慕容北辰的对手,气场上被完全压制,眼下被慕容北辰一再刺激,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他正待全力反驳,顺德帝手掌一拍,“都别吵了!” 慕容捷到嘴边的话一下都咽了回去,顺德帝又急急地喘了几口气,身旁的太监赶忙上前轻抚后背,又命人去拿药。 这时候,皇上可不能再生出什么好歹来。 这时,另一个锦衣男人站了出来,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面容硬朗,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精明。 他行了大礼道:“父皇,儿臣以为,当下应当想法子从血缕衣下手才是。虽然凶手多半不会把那毒药继续留在身上,但若是寻到蛛丝马迹,对此事总是大有裨益的。” “皇祖父,十三叔说得在理!孙儿以为,应当给在场的众位搜身!” 原那人便是排行十三的靖王爷,慕容宇靖,也即慕容飞雪的同胞兄长。 顺德帝总算缓了过来,他沉了沉,道:“那便搜吧。” 还未下令开始搜,慕容宇靖便又道:“父皇,这搜身为的是寻出毒药,可如此搜怕会有所不便。儿臣倒是有一个法子。” “快说。” “儿臣以前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血缕衣霸道歹毒,常人若是入了口,便是些许分量便会当场暴毙。但有一种鸟,却对其有特殊的抵御作用,不仅如此,那种鸟嗅觉敏感,能识辨血缕衣。眼下若是能得那鸟来,它便自行能辨谁人身上有那血缕衣。” 言罢,慕容宇靖又转向太叔凌询问,“方才所言皆是从一本古书上所看,不知真假,敢请神医裁断。” 太叔凌眸子动了动,他身边的萧子渊便已经替他开口回答:“殿下所言,确有其事。那是北梁的神鸟,通体全黑,只尾翼缀着一点嫣红,因而又名一点红。” 慕容宇靖眉头一扬,露出笑来,“如此那便是极好的。十九弟不就刚好有一只吗?这事一时半会儿怕也查不清楚,现在派人回去把那神鸟取来便是。” 慕容北辰神色淡淡,“送人了。” 一旁的黄家人:……这踏马是啥情况?那破鹦鹉竟是神鸟? 黄天仕:回去马上就把那神鸟给还回去!绝对不能让人知道那神鸟曾在我们黄家待过! 景琉:好激动!我是跟神鸟玩过的人!话说那竟然是神鸟,老子竟没认出来! 凝猫:我竟给神鸟取了个这么接地气的名字! 景瑜:……读取失败。 第49章 嫌疑 太叔凌总算知道了他们说的是什么,他一拍脑门,“巧了,我倒有一只,也是一个朋友送的。” 太叔凌的话一出,大家都把视线投向了他,他摸了摸下巴,“不过我那只性子野,来了这行宫就飞去玩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召回来。徒儿,去把为师那柄玉笛拿来,待为师吹上一曲。” 萧子渊懒得拆穿他师父,什么朋友送的,压根就是他师父从慕容北辰这里抢的,生生把人家一对儿拆散了。 对太叔凌这厚颜无耻的话,慕容北辰也淡淡瞟了他一眼。 萧子渊把那笛子拿了来,太叔凌把笛子凑到嘴边,作势要吹,一口气都提了起来,却又生生放了下去,呵呵笑了两声,转而对他徒弟道:“徒儿,还是你来吧。” 萧子渊淡睨了他师父一眼,接了过来,默默在方才他师父凑近的地方擦了又擦。 这又是他懒得拆穿他师父的第二个谎言,那鸟他师父抢了回来就撒手不管了好吗,一直都是他这个徒弟在养好吗,所以这玉笛也是他用来训练神鸟的好吗!什么为师的玉笛,什么待为师吹上一曲,他师父真的越来越无耻了。 少年双目低垂,薄唇轻启,骨节分明的手在笛上有规律的点按,笛声飘荡,清脆悦耳,清远悠扬,一时竟叫人沉醉。 一曲未完,一个小小黑影便从夜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了他的肩上。那外形,与凝猫的那对颇有相似,最大的相似便是它们尾翼上的那一缕嫣红。 小鹦鹉颇有灵性,对着熟人脆生生地打着招呼,“乖徒弟!乖徒弟!懒师父!懒师父!” 小鹦鹉眼珠一转,一下又看到一个漏网熟人,扑着翅膀便飞了过去,呱呱直叫,“主人!主人!” 萧子渊:……叫谁主人呢!真是个养不熟的! 众人这都明了了,原这神鸟是慕容北辰送给五鬼神医的。只是他们不知道,此神鸟非彼神鸟。 眼看着一场毒杀侦破案件就要演变成了神鸟观赏讨论大会,有人正待拉回正题,站在慕容北辰肩上蹭他的鹦鹉就一下飞了起来,却又不飞走,只围着慕容北辰,往他衣袖上啄,啄了两下,就脆生生地叫了起来,“血缕衣!血缕衣!” 这两声,很成功地把物证找了出来,凝猫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太叔凌读不了鸟的唇语,不知道这笨鸟说了什么,但他却敏锐地观察到了所有人脸色的变化,以及这笨鸟的不寻常。 他大步走向慕容北辰,把那笨鸟赶走,自己上手一验,脸色也跟着变了。 “你衣袖上有少量血缕衣残留。” “我没碰那玩意儿。” 他们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如此便能断定了,这事儿是专给慕容北辰下的一个套,而这个套的成本竟这么大,不惜搭上燕王的性命。 他们都没来得及再多做交流,慕容捷就已经叫了起来,对着慕容北辰炮火全开,“十九叔,眼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这神鸟都说了你身上有血缕衣,我父王不是你下毒所杀,又会是谁?皇祖父,请您一定要为我父王做主!严惩真凶!” 顺德帝眼中闪过沉痛,“辰儿,你……” 慕容北辰眼神冰冷桀骜,“他还轮不到我费心亲自动手。就算要动手,也不会用这么粗糙又破绽百出的法子。” 慕容捷一时又气得浑身哆嗦,“我父王都已经被你杀了,你竟还这般侮辱他!你……皇祖父自会有决断!自会替我父王做主!”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时间,顺德帝面上皆是沉痛和为难之色。 众臣们第n次希望自己能原地隐形……皇家的事,谁愿意掺和?一个不小心没把好龙脉,表错了态,那可是万劫不复的后果。 慕容捷再度重重叩头,“皇祖父!请您为我父王伸冤做主!” 顺德帝缓缓抬眼,看向慕容北辰,声音带着些许嘶哑,“辰儿,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慕容北辰神色冷傲,语气淡漠,“该说的儿臣方才都已经说了。” 顺德帝一时默然。 这时,另一个不知名的王爷站了出来,“父皇,此案目前为止十九弟的嫌疑最大,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十九弟既然有这嫌疑,就应当暂时收押候审,直到寻出真凶。” 凝猫一听,整个身子都顿时绷住了。 看过那么多穿越宫斗剧,凝猫并不傻,这件事摆明了就是有人故意陷害慕容北辰,甚至要置他于死地! 皇家的斗争,从来都是严酷而残忍的。而圣心难测,慕容北辰之前又那么屌,丝毫没给顺德帝面子,万一顺德帝借着这个机会就把这个碍眼的儿子除掉了呢? 凝猫拉着黄天仕的手又紧了紧,“爹……” 黄天仕:……爹可真后悔带你来了这儿! 上头,顺德帝沉着脸久久没说话,下头的人一个个都垂着头装聋,当事人慕容北辰就像是一桩冰冷的木雕,面无表情。 正这时,黄天仕颤颤巍巍地起身,行至正中,跪倒在地,“皇上,微臣斗胆,于此案有疑要禀!” 黄天仕感到周围各种目光都嗖嗖地射了过来,后背禁不住湿了一大片。 慕容北辰的眸光微动,一直没任何表情的面上总算变了变。他微微侧头,将目光投向凝猫的方向,却发现她和她大哥正凑在一起,不知在捣鼓什么,压根就没看这边。慕容北辰的心头再度升起一股波澜。 顺德帝略感意外,但还是说:“黄爱卿,你有何见解?” 黄天仕暗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才道:“此案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面上看辰王殿下的嫌疑最大,但实际上,大家却都被惯性思维所限,忽略了一些细节。微臣的猜想也许并不对,但也能为此案侦破提供一条新的思路。” 他顿了顿,往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景瑜点了点头,他这才又道:“微臣再斗胆,请犬子向众人回放一番方才的情景,皇上看了,自然能明白微臣的意思。” 众人闻此,好奇心都被提了起来。顺德帝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别样意味,“好!朕拭目以待!” 景瑜和景琉两人起身,手中托着托盘,盘中摆着一块完整的肉块,行至正中,行礼叩拜。黄家原本的位置,就只剩下凝猫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而她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萧子渊已经站在了那里。 凝猫双目炯炯地望着场上,全身都绷紧了。 萧子渊的眸子澄澈,薄唇紧紧抿着。那头,慕容北辰的眸子愈加深沉,太叔凌也扬了扬眉,朝他徒弟抛了记饶有兴味的眼神。 人群中,一双好看的眸中也闪过一丝异样,事情似乎比预想的,更精彩了。 第50章 洗刷 “请神医验验此肉是否有毒。” 太叔凌依言检验,“无毒。” “再请验我们身上是否藏毒。” 再验,“无毒。” 检验完毕,景琉拿起自己那把宝贝鱼肠匕,锋利的匕首一划,一块完整的肉便一分为二。 景瑜先捻了一块,放入口中,咀嚼吞咽。一切如常。 景琉接着捻起剩下的另一块,同样放入口中,咀嚼吞咽。一切…… 景琉下一秒便晃荡两下,倒了下去,最后他还指着景瑜大喊,“大哥,你坑我!” 喊了这话,景琉就晕了过去。 众人:……剧情真踏马相似,那最后一嗓子真的不是故意加上去的吗? 顺德帝也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颤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容北辰看着,却已经恍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太叔凌上前检查,了不得,这小子中的竟然是他秘制的迷魂散,他怕是要昏上几天了。 太叔凌瞟了一眼那头的徒弟,原来人站在那边是有原因的,他徒弟一会儿工夫就被人家拉成了同谋。 “没事,只是中了迷药,睡几天就醒了。” “可这迷药是怎么下的?方才神医怎么没验出来?”顺德帝急道。 太叔凌拎起那把锐利的匕首,指着它,“很简单,我没验他身上这把。迷药下在这匕首上。” 踏马的谁知道他会突然从层层贴身里衣里掏出这把匕首割肉啊。 “可为什么另一个人没事?”慕容捷叫了起来。 太叔凌把匕首凑到鼻子上嗅了嗅,“这就更简单了,这匕首只有一面涂了迷药,另一面啥都没涂。” 众人的神色都变了又变,谁都没想到事情原来这么简单。 太叔凌大步流星走到燕王的座位旁,一下就抽出了那把搁在座位上的宝剑,又凑到鼻子上嗅了嗅,突然就笑了,“没想到黄大人竟是断案神手,能见微知著,明察秋毫。” 这话一出,大家都明白了太叔凌的意思。那血缕衣,果真是下在了那宝剑上。 黄天仕听了这话,却是只干笑了两声,又偷偷抹了一把汗。 那边的凝猫一直紧绷着的身子这才松了下来,一直握紧的小拳也跟着松开了去。 几位王爷的面上都现出各异神色,慕容捷却是满脸的不敢置信,一时呆若木鸡。 黄天仕却还是要继续把这出戏唱下去,他又开口道:“皇上,经过方才试验可知,此案的确存在着疑点。一开始大家都没注意到,燕王并没用侍从事先准备的匕首割那野猪肉,而是抽了自己的宝剑分割。而那柄宝剑,却被人事先在剑身的一边涂了毒药,燕王恰好就食用了那带毒的一面,所以才毒发身亡。至于这事先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却还要再行探查。但微臣却斗胆以为,辰王殿下实乃清白。” 黄天仕顿了顿,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紧绷,“其一,这分食野猪肉的提议是燕王提出,辰王是被动受之。其二,用自己的宝剑分割野猪肉,也是燕王自己的所为,并无人强迫,更没假手于辰王,如何有辰王要加害燕王这一说?其三,这毒药涂抹在了宝剑的一侧,可用肉眼终究无法分辨。若是辰王所为,他若不小心误食了有毒的一份,岂不是得不偿失?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其四,燕王分割了那野猪肉之后让辰王先请,而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和礼仪,一般都会拿自己这一侧的这份,辰王亦是如此。而这一块带毒的机率有半成,若辰王这半边带毒,那么没命的就会是辰王殿下。试问辰王殿下如何会傻到选择这么一个处处充满危机和偶然的毒杀方式?” 黄天仕的一番话下来,众人都若有所思。 慕容捷神情变幻莫测,这样的转变让他有些难以接受,“那十九叔袖子上的血缕衣是怎么回事?” 太叔凌摸摸下巴,“凶手既然能往那燕王的宝剑上抹药,那自然也能在辰王身上故意留下痕迹。不过这说来倒也奇了,那凶手怎么就能断定燕王会跟辰王分食那块野猪肉?又怎么知道燕王会用那把宝剑分割?这凶手,可真是奇了。” 慕容捷这下没话说了,只是一双眼睛失神地望着地上燕王的尸身。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稍有理智的人都能联想到,这个毒杀案一直都是燕王的所为在推动和主导,辰王人什么都没主动干。究竟是谁想害谁都要另说了。 顺德帝显然也不傻,这种可能一下就跳入了脑中,他的脑仁开始发疼,一股难言的复杂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是燕王欲害辰王不成,反倒把自己搭上了?又或者,除了燕王,还有其他的人在操纵利用?不论是哪种情形,顺德帝都不想看到。 慕容北辰至始至终一直默默地站着,一语不发,面容沉静如水,好似他们所说之事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样的淡定,除了他也没谁了。 顺德帝又像老旧的电脑卡壳一样卡住了,久久都没个决断。凝猫不觉心想,难道他上朝的时候听朝臣禀奏裁决的时候也这么慢吞吞的? 半晌,顺德帝终于开口,“此案,交刑部调查审理吧。” 刑部尚书赶忙颤颤巍巍地跪地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这话之后,顺德帝便起了身,由总管太监搀着,就这样,走了。 就这样吗?辰王呢?所以皇上是默认了辰王的清白了吗?皇上你别走,再给句明白话啊! 黄天仕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就跟二儿子一样软在地上。他方才可真是进行了一场豪赌!幸亏,他赌赢了! 好好的一场晚宴,就这么阑珊收场。 实验品景琉被宫人抬回了漪澜阁,好生安置了。 黄天仕牵住自家闺女,“今晚跟爹睡。” 凝猫一把拽住她大哥的手,暗暗求助。她爹那眼神,摆明了是要秋后算账啊! 谁知她大哥却温柔地把她的手重新交到他爹手里,“乖。” 凝猫就这样被黄天仕牵走了…… “爹……辰王他救过女儿呢,还救过娘亲和哥哥,咱们帮他一次,不应该吗?而且,他还是我新拜的师父。”还是您兴冲冲地拉着我拜的呢…… 黄天仕还没开始教训,凝猫就已经先发制人,一下就把他所有的说辞都完爆了,黄天仕半晌都蹦不出一个字来。 凝猫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爹的神色,最后,黄天仕只能重重叹息,“爹是自私的,只希望你的生活,我们的生活简简单单的。” 凝猫身子震了一下,这话,她大哥也跟她说过。惟愿简简单单,这样的愿望,看似简单,但实际上,简单才是最难得的。 方才她的推测若是错的呢?那柄剑若没有毒呢?他们又该如何全身而退?那就是把整个黄家都给搭进去了。 “爹……” 黄天仕只轻搂着女儿,抚了抚她的小脑袋。木已成舟,他们业已逃过一劫,如今再后怕也是无用。 只是,他的小女儿,如何会能道破其中玄机?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胆机敏了? 黄天仕正在心下暗自揣摩着,那一厢,景瑜却是出了门,往慕容北辰的处所走去。 既然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便是时候该当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第51章 坦白 悄悄送走景瑜,慕容北辰那双黑亮的眸子微闪,一抹浅淡笑意溢出。 许何非从外头敲门而入,便看到了他家公子那抹笑,连带着嘴角都扯了起来,整个人轻松又愉悦。 我了个不得了,黄家人这都是成精了吗?一个个都这么不寻常,能牵引他家公子的情绪波动。 他多久没见他家公子心情这么好了?更何况就在今晚,他还被人精心陷害了一番,可偏偏,人想在就这么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方才他家公子和黄家大公子究竟做了什么愉悦身心的事啊? 咳咳,他绝对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是那丫头想出的。” 许何非正跟那yy呢就听他家公子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许何非的yy终止。 什么是她想出来的?许何非脑子转了一下,立马就明白了,一时亦不觉惊奇。 “没想到那丫头这么聪明。” 慕容北辰真正高兴的却不是她的聪明,而是…… “那丫头……有胆气,总算公子没看错人。” 慕容北辰缓缓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他没搭许何非的话,但眼底眉梢的轻快愉悦不加任何掩饰。 她为他担心,这让他愉悦。 片刻,慕容北辰放下杯盏,方才眼中的愉悦也渐渐减退,换上了往常的清冷淡漠之色。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许何非也正了正神色,“属下的确查到了可疑之人,可是一时不察,让他们咬舌了。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物件。” 慕容北辰眸中冷色尽显,整个人的气场跟方才的完全判若两人。 “是属下办事不利。” 慕容北辰沉默半晌方开口,却没有责备的话,“依你看,这些人,跟当日官道袭击之人,可有干系?” 许何非闻言顿时一怔,脸上现出了些许凝重之色,“公子怀疑……若是如此的话,身份定不简单。单从他能操控燕王就能看出一二。” 慕容北辰缓缓起身,踱至窗前,冷冽的眸光远眺,“敢惹我慕容北辰者,死!” …… 皇家狩猎,以燕王中毒身亡一事无疾告终,第二天大家都踏上了返程,连原本凝猫十分期待的泡温泉项目都搅黄了。 黄家的马车中,凝猫和景瑜相依而坐,另一边横躺了个人,呼呼大睡着。 那人自然就是景琉无疑了,他被五鬼神医的迷药迷晕了,现在还没醒呢。 “昨晚睡得好吗?” “好。大哥呢?是不是又不听话地看书到三更半夜。” “没。” “黑眼圈是怎么回事?”小胖手一指。 两兄妹对景琉的呼噜声恍若未闻,兀自说着话。 凝猫眯眼一笑,“说,大哥昨晚上偷偷做了什么坏事?” 她是个单纯的好孩子,她真的没有邪恶。咳咳…… “我去找辰王了。”她大哥十分淡定地说。 找辰王做坏事了?咦等等!找辰王了? 凝猫胖躯一震,双眼溜圆,无数小心思咕噜咕噜往外冒。 景瑜低头看她,浅淡的眸子隐隐泛着一股似笑非笑。 凝猫被他这样洞察一切的眼神瞅得有些难以承受,声音不自觉就低了几分,“说,说了什么啊?” “我们说了什么,你难道猜不到?”景瑜幽幽反问,那双眸子更是深意尽显。 凝猫的心里顿时又是一震,心虚的感觉更汹涌了。 景瑜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眼神别有意味。 “凝猫啊,你这小小的脑袋,什么时候竟然装了这么多的秘密?” 凝猫的小心肝颤啊颤,再一次的,她感到了这位大哥那无形的气场。 他的气场不似慕容北辰那般冷冽外显,乍一看给人一种温和无害的感觉。但只有真正接触了才知道,他那是杀人于无形啊!他的心思简直比头发丝还细,他一个眼神就像能把人看透,凝猫觉得自己现在在他面前近乎透明! “大哥,你,开什么玩笑呢,呵呵,呵呵呵……” 他狭长的眼眸轻轻一挑,声线中也有股漫不经心的味道,可就是叫凝猫心头绷得紧紧的。 “是要我说,还是你自己说,自己选,嗯?” 凝猫在他那漫不经心又无处不在的淫威下,彻底软了。呜呜,我说还不行嘛…… 于是,一路的旅程就变成了凝猫的自我坦白大会,这次凝猫是半点犄角旮旯的事儿都不敢隐瞒了,包括在慕容北辰家里吃了多少道菜她都背了出来。 景瑜的手规律地敲着,眼眸意味不明。 “大哥,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全都坦白了。我发誓,再没有任何事瞒着大哥了!”穿越换芯的事当然不算啦! “你喜欢他?” “呃嗯,对他很亲近的感觉,就像是亲哥哥一样。这种感觉来得很自然,自然得连他对我好,我对他亲近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景瑜眸光定定地看着她,看得认真,就像是近视的人没戴眼镜看东西一样专注。 他看到凝猫那颗笑窝就这样跳了出来,温润馨甜的感觉。 第一次,景瑜竟有了嫉妒的感觉。 “大哥,辰王是个好人,你不要对他有偏见。” 景瑜眨了眨眼睛,忽而就换了一副语气,格外认真地对她说:“其实大哥去找他,不过是感谢他为三弟请了神医,为你教训了小郡主,并嘱托他在教你骑马时好好照看你而已。不过,我倒没想到,他竟然用美食诱惑,夜半掳人,还出言威胁爹把你带来这行宫狩猎,唔……我似乎又要好好重新界定他这个人了。” 凝猫闻言,小脸顿如五雷轰顶,脸色变了又变,看着景瑜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恶意! 所以他一开始就只是在诈她,他压根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她这么不经诈,一诈就全都倒了出来! “大哥!你,你骗我!” 景瑜十分坦然地迎视她的目光,“大哥不过随口问了那么一句,谁知道你还真说了,这便只能说明,你心里有鬼。” 凝猫:…… “再说,我说得不对吗?以美食为诱,半夜三更诱骗闺中小姐,如此行径难道没有不妥?” 凝猫:“……我才六岁虚岁!没有什么名节要考虑!”她义正言辞。 “嗯,虽然才六岁,论斤卖也能卖个好价钱了。” 凝猫:……还是不是亲兄妹了! “以后不允再如此,可知道了?”景瑜收起玩味,语气不轻不重,可却有一股叫人不能抗拒的威慑。 “……知道了。”一秒变受气包。 “现在你们是师徒,就算你想吃什么,也不用再那般偷偷摸摸的。”景瑜的语气和软了几分,“若是真的想晚上出去玩就跟大哥说,大哥带你去。” 受气包一下就被安抚了,心里的暖意流经四肢百骸,压都压不住。 “那两个丫鬟,你若实在想留下,那便留下吧。随你喜欢。” 凝猫一下又怔住了。 “她们若是用得不顺手就告诉大哥,大哥替你打发了。” 凝猫激动得猛点头。 “在辰王府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也告诉大哥,大哥想法子替你出气。” “大哥,你真是我的亲哥哥,嫡亲嫡亲的!”凝猫一下就扑进了他怀里。 景瑜接了个满怀,不觉嗤笑,“你个丫头,方才在心里怎么编排我?暗骂大哥不是嫡亲的?” 一不小心,又被她大哥抓住了痛脚。凝猫唯有呵呵呵的卖萌娇笑。 “哪有哪有!就算不是嫡亲的,那也是二哥!我们那么聪明伶俐,他那么傻里傻气。” 旁边的景琉“咕咚”一声从矮榻上摔了下来,这下总算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一脸天外神游的模样,“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凝猫和景瑜相视,两人同时大笑,景琉挠了挠晕乎乎的头,不觉也跟着傻笑起来。 第52章 骑装 回到家中,凝猫第一件事就是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明明只去了几天,可凝猫却觉得自己好似离开了很久。 想到燕王,不知道他的案子最后会查出什么,不知道慕容北辰会不会再受牵连。 而景琉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二狗子借走了。 来看女儿的周氏一脸疑惑,“你二哥又犯了什么魔怔?对着那鹦鹉一脸崇拜,跟见了亲爹似的。” 凝猫一脸认真,“瞎说,亲爹明明都要靠边站!” 第二天,一家子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管家就自外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黄天仕发现,自从来了京城,管家一惊一乍的次数直线上升。 黄天仕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已经被练得强大了不少,他不紧不慢地问:“又发生了何事?” “回老爷,外头,辰王府,又来人了……” 黄天仕的小心肝又颤了颤,他觉得过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患上辰王恐惧症。 饭桌上的人面色各异,最淡定的是凝猫和景瑜,最紧张的是周氏,最兴奋的是景琉,最茫然的是景瑞,而最复杂的,就是黄天仕了。 “请进来吧。” 想其乐融融地吃个早饭都不成…… 片刻功夫,许何非又领着一干人走了进来,那架势,跟大年三十拜年送贺礼的一模一样,每个人手中都托着个托盘,只不过这次搁在托盘上的锦盒大多了。 许何非虽然只是辰王身边的侍卫,官阶在黄天仕之下,可黄天仕哪里敢给他摆架子,领着一家子就都放下了碗筷,以一副接受阅兵的姿态迎接着。 许何非也不拖泥带水,一挥手,身后的人就啪地打开了大锦盒,把锦盒的东西一提,一抖,一下就展现在了众人面前。这一下,大家的眼睛都直了。 却见那是一袭艳红骑装,明艳又大气,色彩艳丽得充满活力,美得叫人错不开眼去。只这一眼,凝猫就知道了何为惊艳。 紧接着,第二个人打开了锦盒,这次却是一身绯绿短衣,清新嫩绿的色彩,简洁明快,清新自然。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黑色,杏色,月白色,或斗篷或短衣,或简洁或繁复,或清新或明艳,每件都各具特色,每打开一样都有种打开潘多拉盒子的感觉。 后头还有一半的锦盒没开呢。 再打开,却不再是衣裳,而是靴子,靴子的样式也各有不同,有鹿皮短靴,有长靿靴,有牛仔靴,每一双都是专为骑马所配。 最后打开的锦盒里装着的却是几条漂亮的腰带。 一应物件展示完成,黄家人已经集体石化。 许何非很满意地看着他们集体石化的模样,微微一笑,“黄大人,这是辰王殿下命属下送来的几套骑马装,明日申时属下会亲自来接四小姐到王府学习骑射,戌时前会送回来,马具也已经准备妥当,届时四小姐只需要把骑马装穿好即可。” 黄天仕半晌才反应过来,脑中有些不好使地吐出这么一个字:“……好。” 许何非在黄家人各异的神色中施施然走了,只留下大大小小十几个锦盒。 他一走,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凝猫,凝猫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们。 看着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要怪就怪她的魅力太大,挡都挡不住啊。 翌日,天气晴好,雪也没下了,还隐隐见了些太阳的影子,是个学骑射的大好日子。 一大早,周氏就到了闺女的卧云阁,一脸复杂交错地瞅着她,好似有千言万语又无处诉说,最后只拿出一个护膝给她腿上戴上,“这是娘这两天赶出来的,先将就戴着。过几日娘再给你缝个新的。” 周氏走了之后,他大哥就跟着来了,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嘱托道,“注意安全,别摔着。” 大哥走了,二哥捧着二狗子跟着来了,“悠着点,要学不会回来二哥教你。” 你那骑术好意思说? 凝猫睡了个午觉,估摸着她三哥也要来了,果真,她刚从床上爬起来,她三哥就慢腾腾地来了,这货来了就干坐了半晌才开口,语气中是满满的气闷。 “都不与我说。” 一家子都知道,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这委屈的小模样,顿时觉得他有点可爱。凝猫一直以为她三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属性,谁知道她三哥会关心这个,会吃这个醋啊。 凝猫讨好地笑,“我觉着不是什么大事,娘亲我也没特意说呢。” 原本依照她二哥的属性,这个消息他定会兴致冲冲地告诉她三哥,可是那只神鸟一下就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所以这就给忘了。 她这么说之后,她三哥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 他又坐了会儿方道:“好好学,注意安全。学不会也不要紧,没人会笑你。”凝猫赶紧点头如捣蒜。 申时,许何非十分准时地出现在黄府门口,凝猫也换好了骑装,她穿了那件最明艳的红色骑装,脚下踩着那双鹿皮靴,头发简单梳着双髻,乖萌中又带着股飒爽英气,真真是跟年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在许何非要把她领走的时候,黄天仕刚刚赶回来。 许何非看到黄天仕,笑脸盈盈地打招呼。 黄天仕看着女儿站他身旁,总有种送羊入虎口的感觉,可他却忘了当初是谁心急火燎地让凝猫拜师的。 黄天仕抚了抚女儿的脑袋,千言万语,当着许何非的面就都只凝成了一句话,“要听师父的话,好好学。” 凝猫带着全家人的嘱托,沉甸甸地上了马车,临了冲着家门口的几人挥了挥小胖手,那架势,就好似她一去不回了一般。凝猫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变得暖融融的。 许何非骑马与马车并行,他转头对车里的凝猫说,“丫头,如果我现在把你给卖了,你猜他们会怎样?” 凝猫一掀车帘,小脸上满是认真,“那你可别再回来了,不然定要被活活手撕了。” 许何非闻言朗声大笑了起来,“他们可撕不过我。” 凝猫却是一挑眉,理直气壮又理所应当,“我北辰哥哥可以啊。” 得了,一招秒杀。 第53章 翻羽 到了辰王府,凝猫看到了一匹高傲、冷峻、奢华又漂亮的马。 它通体雪白,没有丝毫杂质,阳光下泛着璀璨迷人的光泽,脖颈健美,身形纤细却也肌肉发达,就像是马中的贵公子,让人不自觉多看几眼。 “取个名儿吧。”慕容北辰淡淡道。 凝猫撑着脑袋想了半晌,最后无力地摇头,“还是北辰哥哥来吧。” 要她取,只怕第二个二狗子就诞生了。 慕容北辰伸手在那头上抚了抚,沉吟片刻方道:“周穆王《拾遗记》中曾记载着八骏,其中一骏名曰翻羽,能行越飞禽。此马虽身量纤小,脚力却丝毫不逊色,就叫翻羽吧。” 凝猫的手掌啪啪地拍了起来,“好名。” 她的马屁刚拍了一半,身子就是一轻,转瞬便已经被扔马背上了。 节奏太快,凝猫双目呆了呆,胖身板僵了又僵,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身下的翻羽昂了昂头,鼻孔重重哼了两声气,凝猫双目顿时就更无神了,面瘫了个脸看他,“北辰哥哥,我突然有点内急……” 慕容北辰拿眼瞅她,“别装。” 凝猫:…… 怎么一点都不可爱! 慕容北辰捏住凝猫的脚给她往马镫里套,又握过她的手,把缰绳塞到她那软胖的手中。 大手在她的小手上捏了捏,“有我在,不用怕。跟着我的指示做就好。” 他的话就好似有魔力一般,凝猫一直紧绷着的身子一下就放松了下来。 “腰板挺直,手放松,小腿紧贴马腹,抬头看向前边……” 他的声音温柔,软软地钻进凝猫的耳中。每每她做得不到位,他便伸手一点点矫正。 慢慢的,凝猫也觉出了其中的趣味,身下的马也没那么难控制了,她开心极了,“北辰哥哥,原来骑马这么好玩!” 她笑颜如花,清脆明朗的笑声在整个练马场回荡,慕容北辰的唇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空气里似乎都溢满了馨甜的芬芳。 许何非远远看着,心情也跟着明朗了起来。他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一点都不冷。 凝猫每天下午被接到辰王府练马,每次都练到饭点,然后辰王府就把晚饭也包了。 辰王府的饭菜精致,还不带重样的,凝猫自然是吃得开心。 几天之后,凝猫跟翻羽已经培养出了默契,她也能小心地骑着它慢慢地练马场上溜达,当然,速度自然是慢之又慢。 而受身体条件限制……太矮了,她直接跳过了学上马的环节。 撇开这点不说,她也算是学得有模有样。 这晚,凝猫像往常一样和慕容北辰相邻而坐,携手对付着满桌的美食。 她正捧着一根香辣鸭脖啃得认真,饭厅外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凝猫,又吃独食!” 凝猫转头,便看到太叔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端着一脸的笑,而他身后,慢吞吞地跟着一个小尾巴。 因为吃了辣椒,凝猫的两张唇瓣红彤彤的,眼中也盈盈蒙着一层淡淡水雾,只消再辣上那么一丁点,那水雾就要凝聚成滴,滚了下来。可她的脸上却满是餍足,俨然是一只味蕾得到满足的小馋猫。 太叔凌像上次那样直接就坐了下来,丝毫没管旁边那位永远冷眼相望的冰神。 太叔凌大刺刺地坐下了,萧子渊也只得跟着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神医,你是嗅着香气找来的吗?” 凝猫说着话,一边吸着鼻子,手上还拿着那半根没啃完的鸭脖,那模样,自然是丝毫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却并不叫人觉得粗鲁,反倒现出一股子萌态。 “是啊,幸亏本神医的鼻子够厉害,不然,可就错过了这么多美食。那个丫头,再添副碗筷……唔,徒儿你要吃吗?” 萧子渊瞪着两眼看他师父,却半晌没吱声。他的脸皮不允许他说出那个字。 “不吃啊?那你就看着好了。为师可是真的饿了。” 萧子渊的眼神又幽怨了几分。 “你这么看为师做什么?想吃?想吃就吱声啊,瞎不好意思什么,反正又不花咱的钱。唉,再给添一副碗筷吧,免得叫人说为师虐待你。” 凝猫看着萧子渊被他师父欺负的样子,不觉暗暗好笑。难怪那次他们迷路的时候他不到最后都不愿意叫他师父帮忙,按照这位神医的尿性,真的可能把他从头到尾狠狠嘲笑一番……话说那次他有没有被嘲笑? 两师徒就这样不请自来,而慕容北辰至始至终都冷着脸,虽然也没赶人,但显然也是不欢迎的。 太叔凌的脸皮厚,全当看不见,已然兴味十足地跟凝猫聊起了天。 “那玩意儿好吃吗?”他指着凝猫手中的鸭脖。 “好吃!又香又辣,够味儿!”她竖起了油腻腻的大拇指,“神医也尝一根。” 太叔凌两眼放光,也没客气,伸手就直接拎了一根开啃。 刚啃了一口,那股香辣味儿就霸道地占了一嘴,他也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是吧,北辰哥哥家的厨子可厉害了,每一道菜都特好吃。” 聊起吃的,太叔凌也颇有心得。 “前些日子他家有个厨子,那真叫厉害,川鲁粤苏浙闽湘徽八大菜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特别是那曼陀样夹饼,他做得那是真好吃,金黄油亮、酥香酥脆的。可我刚吃出点味儿,那厨子就不知道怎的就给这神经……给辰王殿下他给辞了。今天可真是托了你这小丫头的福才重新吃上了些能入口的东西。” 凝猫听了这话,不觉愣了愣。转头看慕容北辰,他神色淡淡,慢条斯理地吃着,没有任何异常。 那个厨子…… “我说辰王,现在你都管这丫头的饭了,赶紧把那厨子弄回来啊。你不是最宝贝这丫头的吗?” 慕容北辰抬眼淡淡扫他一眼,声音不疾不徐,不紧不慢,“没这必要。” 凝猫呆呆愣愣好几秒才回过味儿来,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糖,整颗心都要甜得发腻了。 凝猫低垂下头,啃着手中的鸭脖。原本辛辣的味道在这瞬间好似都变了味,变成了甜的。脸颊一点点爬上红,侵染着嫩白的面颊,如熟透的水蜜桃一般诱人可口。 凝猫正埋头专心啃着手中那根鸭脖,便瞥见一双筷子落到了她的碗里,捻着一个圆胖胖的汤圆,“尝尝这个,解解辣。” 凝猫对他已经拒绝无能,只温顺地舍弃了鸭脖,准备对付那枚汤圆。 她正找着擦手的帕子,小胖爪就被人握住。慕容北辰已经拿着那张帕子细细地擦了起来。 油油腻腻的手被他用干湿帕子反复擦了几遍,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光洁。 她的手短秃秃的,还很肉,摸上去就像没骨头似的。白白嫩嫩的小甲,手背上有小小的梅花窝,煞是好看。 有人在看凝猫的手,凝猫却直直地盯着这双握着她的手的手。他的手好看,纤细白洁,就跟玉做的似的。 看着看着,凝猫的脸不觉更红了,她赶紧念起了清心咒:不可以不可以,我才五岁啊五岁!哦不,现在是六岁了。可是,六岁也不可以啊不可以! …… 回到家中,凝猫胖手一挥,吩咐道:“去,让张厨子给本小姐做个曼陀样夹饼尝尝。” 丫鬟们瞅着她圆滚滚的小肚子,“小姐,您肚子怕还不饿吧?” 凝猫的笑窝深深陷着,整张脸都充满了明媚,“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心情好就要多吃!” 第54章 刺绣 在辰王府学了一段时间骑马,凝猫每天都圆滚滚着肚子回来,瞧着似乎又圆润了几分,这样一开始担心她会受委屈的黄家人都转而担心起辰王府的米粮来了。 这头她的事总算让黄家人心里稍安,两个家长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景瑜的身上,因为过不了多久儿子就要参加科考了。 古代科考分门别类,第一次是童子试,考上者称为童生。第二次是考试院试,成秀才,第三次是考试乡试,成举人。 而前三次考试,景瑜都一路考了过来。这次他要参加的是春闱会试,考试时间为二月中上旬。会试考中为贡士。 而考上了贡士者,在当年三月初便要再参加最后一轮殿试。殿试由皇上主持,只考时务策一道。通过殿试的叫进士,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 这一层层过关斩将的考了过来,只差最后的两轮,所以这二月三月,对景瑜而言极为关键。 自家儿子虽然自幼聪慧,但毕竟没有机会在京城的学堂学习过,而京城学子卧虎藏龙,要是实在是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黄天仕每天都尽早下朝,抽时间检查儿子的学问。周氏则每天研究食谱,变着法儿给大儿子补脑。 于是,在大家都围着景瑜转的时候,凝猫开始一个人玩耍。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上一顿美味可口的早餐,玩一玩,歇一歇,再吃一顿更美味更可口的午餐,再玩一玩,歇一歇,歇好了午觉,许何非也来了,然后便是骑马时间。在马上翻腾几下,手脚活动开了,肚子也顺利地倒腾饿了,然后便再吃一顿终极美味可口的晚餐。一天到晚,吃吃喝喝,就这么过着。 可是,美食于她,既是蜜糖,又是砒霜! 她一定是被谁下了诅咒,两世为人,美食的糖衣炮弹连绵不绝,甚至火力趋猛。这样悲惨的遭遇,真是令人扼腕。 你说,美食都已经摆到面前了,她若是不吃,这好意思吗?这成体统吗?这对得起那辛苦在厨房操劳的厨师吗? 凝胖子就是这样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她已经放弃了抵抗,乖乖臣服。 这天,凝胖子起了个大早,把自己喂了个饱,然后把四个丫鬟召到跟前:“你们谁会刺绣?” 青蓝黛紫四个丫鬟齐齐举手,“奴婢都会。” “哦,那你们教我吧。”凝猫一本正经,“要速成哦。” 于是,女红速成班就这样开班了。 丫头们寻了些小布头,让凝猫在上头练习阵法。先缝线条,针脚要细密得像缝纫机踏出来的,直的要笔直,圆的要滚圆,间隔还得均匀。 这是基本功,凝猫捏着那细细小小的针头,一阵阵地往那布头上扎着。 几个丫头身子都紧绷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生怕那针头一个不小心就往那双胖乎乎的手扎去了,毕竟,她们家小姐这体型,怎么看都不像是心灵手巧的啊。 可是叫她们意外的是,那双又胖又短的手,好像也没那么差啊。 怎么说呢?她的动作看着有些迟缓笨拙,可那针却捏得极稳,一戳,一挑,走转间也是颇有章法啊。除了直的走成了曲的,圆的圆得有些奇形怪状,但针脚的稳扎稳打那是能打个八十分了。 至于外观上的缺陷,一步步来嘛。 看着自家小姐竟然进步这般神速,几个丫头都意识到了她的天赋异禀,教她的热情就更高涨了。 因为自家小姐要求速成,所以基本功只练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她们就描了简单的花样给她上手绣了。 但事实证明,速成还是不能太速啊。 看那朵描好的梅花,原本是清丽绝艳一枝独秀的意境,可自家小姐绣出来的,怎么看着这么……胖乎乎的? 那狭长的花瓣,都像是被打了增肥剂似的,凑在一起,像是一朵不可言说的不明物乱闯了梅林,勉强也算是一枝独秀,可此“秀”却非彼“秀”。 四人拿着那块自家小姐花了四天功夫捣鼓出来的梅花帕子,在她殷切的目光中,评价的话都梗在了喉咙,话不成句。 “嗯,针脚很扎实。” “对,针脚扎实细密,很不错。” “很有小姐的个人特色。” “很……一枝独秀!” 凝猫一脸陶醉,“原来刺绣也不难嘛,跟十字绣也差不了多少。” “十字绣?” 凝猫摆摆手,“没啥。哦对了,你们给我去库房取些厚绒来,要深色的,我要绣个护膝。这一次从描花样开始我就要自己完成。” 几个丫头互相对望了一眼,心里猜测着这深色的护膝是要送给谁,然后心照不宣地退了下去。心里也暗暗猜测了一番那位收到这么别具特色的护膝,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 二月十五,在黄家人又紧张又期盼的心情交杂下,景瑜上了考场。 大哥去考试了,凝猫明显觉得大家吃饭都没那么香了。 凝猫想起了在漪澜阁,他大哥那温和笑意后隐隐带着的睥睨一切的自信,她一下就不担心了。 她大哥是谁啊,他这么聪明,怎么会考不中呢? 于是,凝猫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上了辰王府的马车,学骑马去了。 一个月的学习,在凝猫经历了从马上各种凌乱起伏和花样摔倒的仙姿后,翻羽终于变乖了,她已经能骑着马迈着一溜优雅的小碎步在练马场上稳当地溜达了。 慕容北辰就负手站在不远处瞧着。 溜了一圈回来,额角上都渗出了汗,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有点渴了。” 于是她被抱到了旁边的小亭子,连喝了两杯才放下杯盏。 慕容北辰垂着眼睑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刺绣学得如何了?” 她竖起大拇指,不带谦虚的,“大大的进步,已经能拿得出手了。” 慕容北辰看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拿不出手,也没关系。总有人不会嫌弃。” “嗳呐。” 晚膳依旧是四个人用的,另外那两坨,当然就是大小神医啦。 对于他们的加入,慕容北辰是拒绝的。但耐不住人脸皮厚啊,赶不走,就只能勉强同意了。 “今天你大哥上考场了?”太叔凌问。 “是哒。”凝猫答。 “担心吗?”太叔凌又问。 “不担心啊。我大哥一定能考上,我担心啥?”凝猫答得理所当然。 太叔凌嘴角勾了勾,“我听你二哥说你给他绣了个保暖的护膝。这样的天气,春寒料峭,寒气最是喜从脚侵入。你的护膝用处可不小。” 萧子渊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不觉瞥了慕容北辰一眼,却见他脸色似乎变得不大好了。 凝猫眼睛眯了眯,甜甜的笑,“那是我送出去的第一份礼物,我可是天下第一好妹妹……咦,不过神医啥时候给我二哥关系那么融洽了?” 太叔凌笑得别有意味,“以后还会更融洽。” 他们正聊得开心,旁边的慕容北辰突然“砰”地一下放下了碗,一张脸满是寒意,绷得紧紧的。 “太叔凌,你要再废话,就请从我的餐桌上离开!” 太叔凌挑挑眉,“说话的可不止我一个。” 凝猫缩了缩脖子,莫名觉得现在的慕容北辰,气势有点怕人。 慕容北辰绷着脸转向凝猫,声音也绷着,“不许跟这人说话。” “哦……” 第55章 风寒 北辰哥哥生气了,但凝猫找不到原因,所以连怎么挽救都不知道。 在凝猫一脸的懵逼中,他一连三天都没和缓过神色,凝猫的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甚至连上马都不敢让他帮忙。 翻羽很乖,可是架不住它高啊,凝猫尝试性地踏上马镫,爬了好几次都给滑了下来。 凝猫再接再厉,左手将缰绳与马鬃并在一起抓住,右脚点地起跳,左腿蹬住马镫,转体上马……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这样的,可实际上,她跳啊跳,转体的时候还是挂在了半空中。 凝猫想,完了完了,这次一定要摔惨了。 可是身子却被人从半空中拖住了,那手一用力,她便被顺利地托上了马背。 慕容北辰把她托稳了,凝猫回头,嘴角一弯,笑窝便跃了出来。 “谢谢北辰哥哥。” 慕容北辰眼神微动,但只抿了抿唇,淡淡“嗯”了一声,就又站到了一边。 好吧,他还没消气呢。 一个下午练习,凝猫都有些心不在焉。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凝猫怎么觉得男人心更像是海底针啊! 凝猫耷拉着脑袋回了家,回到家时,大哥已经考完回来了,晚饭都用过了。 凝猫回卧云阁换下骑装便直接往对月轩去了,到那儿时大哥正在洗漱,她便坐在厅上候着。 徽墨给她上了一盘点心,是她爱吃的七巧点心。 小小的点心,只有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当做零嘴吃最合适不过。 闲着无聊,凝猫便一口一个地往嘴里送。 一盘点心吃了大半,他大哥这才穿着件素白的中衣,披着半湿的头发出了来。 凝猫瞧着他的模样,俨然又恢复了惯常的清贵端方,看不出周氏口中的“形容憔悴胡子拉渣”和景琉口中的“像从叫花子堆里捞出来的”的尊容。 凝猫把手掌的点心屑拍掉,从靠椅上跳了下来。 “大哥,我的护膝用得可好?” 景瑜的脸上现出一抹温雅的笑,“用得极好,得亏了凝猫的护膝,大哥一点没冻着。” 凝猫漾开了笑,“待殿试的时候大哥也带上,若是天气凉了还用得着。” “凝猫怎知大哥一定能进殿试?” 凝猫的脸上带着些许孩子气,“我就是知道。” 景瑜看着她,眼中笑意闪现。 “大哥还缺个荷包,凝猫可有闲暇再给大哥绣一个?” 凝猫略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在,“大哥再等些时日好不好?我手头上,唔,还有个东西在绣。” 景瑜别有意味地看她一眼,收回了目光,语气和煦,“不急,你什么时候绣好了拿给大哥便是。” 凝猫捏了捏自己的耳根,怎么莫名其妙就红了呢?她又没有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坏事! 入夜,凝猫的卧房依旧亮着簇亮的灯,凝猫把四个丫鬟都撵了出去,只一个人埋着头,专心地绣着手中的东西。 灯光微微发黄,焰尖的簇头带着些许淡青色的晕光,似一弯女孩蹙起的眉尖。那抹晕光恰恰映在凝猫的眉尖上,映得她如明珠萤光,美玉生晕。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哈欠,拍了拍脸,又撑着眼皮继续绣着。 凝猫是被冷醒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桌上睡着了,第一反应是看手中的东西,幸好不是在梦中绣完的。 凝猫迷迷糊糊地把成品收起,然后爬上了床,把眼一闭,立时就呼呼大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凝猫发现了自己的不正常,如果她的判断没错的话,她感冒了。 感冒真不是什么大病,可是病起来也要人命。 凝猫的鼻子以光速塞了个透,喘起气来就跟拉风箱似的,说话也瓮声瓮气的,当天下午,全家人都把她拦下了,跟辰王那边请了个病假。 凝猫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很不错,毕竟她每天的食欲这么好,整个人也面色红润,一看就是耐养的。 可这次感冒,却没想象中来得快去得快。 头天晚上因为鼻塞一个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开始流鼻涕,第三天就咳了起来,第四天她发烧了。 凝猫这一病,把一家子人都急坏了,他们可都没忘了凝猫小时候是多么体弱多病,更没忘景瑞是怎么一病不起,险些就去了。 周氏一边抹眼泪一边道,“要是神医能再来给看看就好了。” 景琉在一旁拽着个拳头,闷着头,转身就跑了出去。 …… 辰王府。 慕容北辰对着对面的太叔凌冷着一张脸,浑身都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太叔凌却好似压根没看到他那副神色,慢悠悠地抿着茶,语气也慢悠悠的,“有人不是还在生气吗?怎么人家一个小小风寒就担心成这样?要我说,那丫头说不定是被你吓病的,我这神医去了也不顶用。” 慕容北辰的脸色一下变得更黑了。 “话说,你这几天究竟在生什么气?”太叔凌转而一脸八卦。 慕容北辰一个刀眼扫了过来,太叔凌只得遗憾地闭了嘴。 太叔凌又呵呵笑了两声,“凝猫那丫头我也很喜欢,我自然也希望她快些好。黄府我是要去的,只不过却不是你请。这都四天了,那人也应该来了。” 正这时,许何非便从外头走了进来,“公子,黄二公子来了。” 太叔凌扬了扬眉,“看吧,这不是来了嘛。”他一副主人家的模样,“快请进来。” 片刻功夫,景琉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原本虎虎生风的步子,在看到那上头坐着一脸肃杀的辰王时,马上顿住了。 偶,偶像也在! 任何时候见到偶像,他的内心都是咆哮的,可再咆哮也不敢表现出来,只用一双既激动又忐忑还期待的眼神瞅着他。 话说上次在京郊行宫燕王遇刺,还多亏了他舍身试验才给辰王洗脱了嫌疑,所以他也算是辰王的半个救命恩人吧?那他离偶像是不是又近了一步? 本着对偶像的关心,景琉一直都在父亲那里打探这件事的进展。据父亲说,经过一个月的调查,真凶已经找出来了,是某个跟燕王有过节的大胆贼人,已然招供了,辰王没事儿了。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景琉欢欣鼓舞了好一阵。 可是,为啥这么大的事,处理起来竟这么没声没息的?什么贼人没事把毒下到宝剑上,还只抹一边? 这么复杂的问题景琉也只想了一小会儿,就自发地过滤掉了。管他为什么这么低调处理,管他为什么把毒下得这么奇葩,只要他的偶像没事就成了! 第56章 看病 太叔凌抬手在景琉的额头上弹了下,“小子,发什么呆。” 景琉吃痛,一下就回过神来,他捂着额头,一脸怨念地看着太叔凌。 “你干嘛弹我额头?” “你个呆子,不弹能回神吗?” “你说谁是呆子?” “说的就是你。” “你……” 茶盏重重放下,慕容北辰声音冰冷,还带着些许不耐烦,“你来此有何事?” 景琉一下噤了声,这才想起自己进来了光顾着发呆和吵架,都没给慕容北辰请安,他赶忙胡乱给辰王跪拜行礼。 慕容北辰只觉得心内烦躁,摆了摆手,“有何事就快说。” 太叔凌见慕容北辰这副模样,不觉拿眼瞟她,神色似笑非笑。 景琉这才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我妹妹染了风寒,几日未愈,反而愈来愈重,现在全身高热不退,昏迷不醒,我实在担心,所以来请神医,希望神医能给我妹妹看看。” 慕容北辰的手顿了顿,目光有些幽沉地望着太叔凌。 太叔凌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是小小的风寒罢了,哪里需要本神医出手?” 景琉不觉瞪他,“医者父母心,你怎么可以这么没医德?” 太叔凌扬了扬眉,“本神医从来都不是什么医德高尚之人。” 他俯身凑到景琉的近前,神色带着几分促狭,“本神医做什么都是有条件的。唔,你知道本神医的条件是什么。”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景琉急得脸红脖子粗,“只要我大哥殿试结束,我就跟你一起去找师父,我说话算话!” “我不想等。”太叔凌的玩笑神色遁去,换上了深沉之色,“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我可以去给那丫头治病,也可以收你三弟为徒,但你必须马上和我出发。” 景琉神色间带着些许犹疑。 当日从皇家行宫回到家,他便为这件事纠结犹豫了很久。 他去了景瑞的听雨阁很多次,每次都看到他捧着那本穴位图认真地看,那股认真执着,让他动容。 景琉问他,“真的这么想学医吗?” 景瑞话不多,只给了他一个坚定的回答,“嗯,想。” 景琉又问,“想跟谁学?五鬼神医?” 景瑞的双眼亮了亮,旋即又暗淡了下去,“怕是我没这机缘入他的师门。” 景琉看着他那瞬间暗淡的神色,心里就抽了抽。他一连好几天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这才松了口答应太叔凌,可他却想亲眼看到大哥高中。 再有,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舍不得离开家。想看大哥高中只是原因之一罢了。 然而现在…… 太叔凌见他不说话,倏而一笑,“你慢慢考虑,待那丫头再烧上个一两天,烧出个什么好歹来,本神医可不心疼。” 景琉一急,正要脱口而出,慕容北辰已经倏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冷冷的,“不必求他,本王自会入宫请太医!这天下可不只有他一个神医会治高热!” 慕容北辰面上怒容尽显,甩着袖子便大踏步往外行去,所过之处都带起一阵冷风。 景琉一愣,未料想辰王会突然怒起,但闻得他要为凝猫请太医,景琉一下就高兴极了,连滚带爬地就站起跟着跑了出去。 太叔凌的神色顿时一僵,只得无奈道:“我去治还不行吗!” 两人的脚步都顿住了,景琉一脸惊喜地看着他,慕容北辰却依旧僵着脸,冷硬的声音没有丝毫和缓,“神医肯纡尊降贵了?怕是本王的面子都不够大,请不动高贵的神医!” 太叔凌被噎得不轻。 原本想借着这事让景琉那小子臣服,没想到现在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太叔凌呵呵干笑了两声,“刚刚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嘛,凝猫那丫头,我也是喜欢得紧。待我去拿药箱,马上出发。” 他刚出完,他的小徒弟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手里提着那大药箱行至他师父跟前,“药箱来了。” 他这徒弟,有未仆先知不成?老早就提着药箱在这猫着了。 太叔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走吧。” 景琉欢欣鼓舞地跟着,连带着和这位小神医的过节都忘了。 慕容北辰却没动,只负手看着他们。 太叔凌回头,“殿下不去吗?别这么别扭,男人对女人,该低头就低头。” 慕容北辰冷冷地丢给他一记刀眼。 …… 侍郎府,卧云阁。 小小女孩躺着,圆润的面颊泛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润。鼻翼微动,每一下都发出沉沉的声音。 太叔凌伸手一探,滚烫得吓人。 “银针。”太叔凌伸手。 身后却没动静,他回头,便见他的小徒弟正抿着唇看着床上的人。 太叔凌照着他的额头弹了一下。 萧子渊回神,眼中带着茫然。 “银针。” 萧子渊这才打开了药箱,拿出了银针递给他师父。 太叔凌几针扎下去,又给灌了一碗现熬的汤药,凝猫终于缓缓醒了过来,原本那股鼻塞头重脚轻的症状好似都减轻了不少。 “神医。” “看着挺结实,怎么着个凉都能高热不退?” “唉,我这么貌美如花如花似玉绝世无双,招天妒了呗,不是有个词叫天妒红颜吗?” 太叔凌大笑,“本神医只知道天妒英才。” “咦?原来神医这么孤陋寡闻。” 太叔凌在她的面颊上捏了一把,“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耍嘴皮子。” 凝猫板着脸,“不许欺负病人。” 太叔凌脸上的笑不觉愈浓了起来。 凝猫也跟着笑了,左颊笑涡不觉霞光荡漾。 “神医,你怎么来了?是谁请你来的啊?”凝猫望着他问,眼睛里透着股希冀。 太叔凌扬了扬眉,“你猜。” 凝猫:……怎么一个个都变得这么俏皮。 凝猫神色幽幽的,语气也透着一股子失望,“一定不会是北辰哥哥,他都不理我了。” 太叔凌又扬了扬眉,“你怎么惹他生气了?” 这位神医,时刻不忘八卦。 凝猫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来来,两位男子汉,从男人的角度跟我分析分析原因。” 一直杵在背后当背景墙的萧子渊终于被点名。他只抬眼看了凝猫一眼,又垂了下去,没说话。 太叔凌摸着下巴,“怪胎的心思我们读得懂才不正常,你觉得我像是这么不正常的人吗?” “不像……吗?”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无声的,但太叔凌却把她的嘴型看得一清二楚。 这丫头…… 第57章 荷包 “那位小路痴,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凝猫问。 萧子渊一顿,旋即明白了她的“路痴”的意思,一记刀眼就扫了过去,而他师父已经不厚道地拍腿大笑起来。 凝猫见他被逗,总觉得特别有趣,于是她又笑眯眯的补刀,“路痴又不是绝症,不用不敢面对。” 萧子渊的小脸绷得更紧了。 “好啦,小神医,你有什么好的意见?” 萧子渊抿了抿唇,板着脸沉默许久,凝猫都觉得他还在生气或是根本没主意,他终于开了口:“绣个东西送给他。” 呃? “这就成了吗?我绣了啊。喏,就在那口箱子里搁着,你给拿出来。” 萧子渊依言打开那口箱子,取出了里头那份绣品,待看清上头的花样,手顿了顿。 太叔凌接过一看,“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丫头,你绣的这是什么玩意儿?鸟啄葱花?” 凝猫的额头祭出几颗巨大的汗珠,“明明是草长莺飞!” 萧子渊把脸转向一边,嘴角明明已经勾了起来。 “不像吗?”凝猫有点沮丧。 太叔凌很不厚道地笑个不停,“何止是不像,简直是太不像了。” 凝猫更郁闷了,原本就不大清醒的脑袋更沉了。 “果然还是会被嫌弃了啊,我就知道一定会这样,所以我第一份绣品都没敢绣给他。” 萧子渊的眸中有波光闪了闪。 太叔凌则是一脸坏笑,“哦……原来是把那拿不出手的练手作品送给兄长,后头绣得好的就送给别人,好你个偏心的坏丫头,我还真当你是天下最好的妹妹呢。” “我的心意都是一样的!只是技术有参差而已!”凝猫理直气壮。 她嘴巴噘了噘,“不过,这荷包还是先不送好了,等我好了,再绣一个。” 她捏着那个自己辛辛苦苦绣出来的荷包,咕哝道:“有这么丑吗?” 萧子渊却猝不及防地把那荷包抽了回去,捏在手里,冷冷淡淡地说:“就送这个吧,反正心意都是一样的,只是技术上有参差而已。” 凝猫被他用自己的话噎了一下,顿时就无言以对了。 “……那,我自己交给他总行了吧。” “不用,我会替你转交。要是他嫌弃的不想要,我会偷偷扔了,不会告诉你让你伤心!” 凝猫:…… 凝猫明明看到了那厮眼中那一抹报复后的促狭,这小路痴,有必要这么有仇必报吗? 大小两位神医走了,把凝猫的那件赶制出来的粗糙成品也带走了。 神医不愧是神医,扎了这么几针,留下了个药方,凝猫的高热就退得差不多了,最主要的是,鼻子终于畅通了,喘气不再像拉风箱似的艰难。 凝猫大有好转,周氏更是紧张得不行,亲自给她喂了一碗浓稠的白粥,又喂了药,捂上厚被子就给她熄了灯睡下。 凝猫已经清醒了许多,这几天又都是睡过来的,所以现在躺在床上就跟上刑似的,怎么都睡不着。 翻来覆去,一直到夜半,迷迷糊糊间,却感到一双手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 微凉的手,却带着一股别样的温柔,凝猫伸手一握,就把那手给握住了。 “北辰哥哥?”声音里是隐隐的惊喜。 “嗯……好些了吗?” “好多了。”声音还带着微哑,又有着少女特有的娇糯。 慕容北辰团团地回握着她的小手,一时没说话。 房中只点着一盏烛火,昏昏黄黄,朦朦胧胧,朦胧灯光下他俊目如星,朗眉似剑,清贵又端方。 明明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却已经气势绝然,风姿神秀。 凝猫的手被他握着,觉得自己的小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乱跳了起来,面颊又有点红了。 不料,那双手一下就探到了她的脸上,蹙着眉,“怎么又烧起来了?” “没,没事。唔,有点热。”凝猫像是被人抓了现行,眼神都有些闪躲了起来。 凝猫赶紧转移话题,“那个荷包,北辰哥哥喜欢吗?会不会觉得很丑?” 既然他都已经来看她了,那一定就是那个荷包起作用了吧。没想到那个小路痴说的还挺准。 慕容北辰却是怔了怔,眉头一蹙,“什么荷包?” 凝猫不觉疑惑,“就是我给你绣的那个荷包啊,今天小神医拿去了,说要替我交给你呢。” 凝猫小心翼翼地看他,“北辰哥哥你不会真的嫌丑扔了吧,我那天晚上就是为了绣那个荷包才着了凉的。” 慕容北辰的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定定地望着她,片刻,再次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声音也轻柔了几分,“很好看,一点都不丑。” “北辰哥哥净说好听的哄我。”说着间,脸上已经笑开了,咧出一嘴米白细牙和那个小小的笑窝。 慕容北辰看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勾出了一个温煦的弧度。 这样的笑,他只对她绽放。 凝猫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带着些许兴奋和试探,“北辰哥哥不生气了吗?” 慕容北辰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只觉得心头微滞。 自己那些天,实在是太过了些,怕真是把这小丫头吓着了。 他抚了抚她和软的头发,“不生气了。以后北辰哥哥都不会对你生气。” 凝猫一下又笑了,“那北辰哥哥说话可要算话。” “嗯。”他浅浅地应着,却带着宠溺和纵容。 “那,北辰哥哥,你这次,为什么生气啊?”凝猫刚得了道免死金牌,这会儿马上就给用上了,“说了不准生气哦!” 慕容北辰神色滞了滞,面上有些不自然。 “没什么。” 见他欲盖弥彰,凝猫就更好奇了,最主要的是,这种连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感觉真的糟糕透了,于是让自己被柯南附体了。 “小神医说让我送一个我绣的东西给你你就会消气,结果你真的就消气了。” 凝猫支着下巴,有些不确定地得出粗浅又不大可能的结论,“难道你是因为没收到我的礼物所以才生气?” 透着那昏黄的光线,凝猫瞧见慕容北辰的面颊神色变得愈加不自然,耳根处一点点地爬上微红。 这是……猜对了? 凝猫小脑袋瓜子快速地转了起来,把他开始生气的那一天的事从头到尾都给捋了一遍。 嗯,好像是在饭桌上,她和太叔凌在讨论大哥的那个护膝,他就突然冷了脸。之后太叔凌和小路痴都没再被允许上过饭桌。 再往前,她学骑马的时候,他还问过她学刺绣的情况,最后说了句“拿不出手,也没关系。总有人不会嫌弃。” 原来是…… 凝猫顿时茅塞顿开,她脸上瞬间绽放出如花笑靥,声音满满的欢快,还有一股揶揄。 “我知道了,北辰哥哥是在吃醋!吃醋我把第一份礼物送给了大哥没送给你!” 慕容北辰瞪了她一眼,面上重新板了起来,努力拾起自己的威严,然而这落在凝猫的眼里,只觉得他的举止实在是又萌又可爱,又有点,温暖。 “胡说什么!本王是会为这样的小事生气的人吗?” 第一次的,他在凝猫面前自称本王,然而这欲盖弥彰的做法,更让凝猫乐开了花。 “哦,那辰王殿下你说,你究竟是为何生气?”凝猫扬着眉,一脸揶揄地看他。 慕容北辰愈发端着脸冷斥,“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凝猫却“噗嗤”一下彻底笑开了,声音又软又甜,“北辰哥哥,你真可爱。” 第58章 拜师 回到辰王府已经是后半夜,慕容北辰没往自己的浮曲阁去,而是拐往了弯,往太叔凌和萧子渊所住的竹笛居去了。 不客气地闯进了萧子渊的卧房,却见他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见到慕容北辰,面上也没半点惊讶。 慕容北辰的眼神却不大友善,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拿出来。” 萧子渊走到桌上,拿起了搁在上头的一个小荷包,语气平淡地撇干系,“晚上回来时殿下在用膳,我们师徒还未获允踏入饕餮阁。” 所以没及时把这荷包转交给他半毛钱也都怪他自己。 慕容北辰夺过那荷包,眼神一点也没和缓,冷冽的目光审视着他。偏偏萧子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片坦然,一副“任你看个够我心里坦荡荡”的模样。 “为什么让她给本王送东西?”慕容北辰问,那眼神就像是萧子渊要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他马上就要杀人灭口似的。 “殿下不想要吗?”他轻巧的反问。 慕容北辰莫名地不喜欢他这样的语气,这种被人窥破心事的感觉更是叫他十分反感,“本王现在在问你!” 萧子渊抿了抿唇,“殿下对旁事都心思深沉似海,无人能窥破,唯有对凝猫的情绪十分外显,不难猜。” 慕容北辰冷冷刮了他一眼,“不要自作聪明!” 言罢,转身一瞬就消失了去。 萧子渊看着慕容北辰消失的方向,抿唇看了片刻才回了床上。 他方才没说实话,至少没把所有的实话和盘托出,他真的就知道了那些不该知道的。 慕容北辰对凝猫的特别他自己都没有刻意隐瞒,整个京城怕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萧子渊不过是碰巧比别人知道得多了那么一点半点。 那天晚上他在王府中迷了路,不小心听到了许何非和一个丫鬟谈话,那个丫鬟萧子渊知道,不是别人,正是凝猫身边的绛紫。 萧子渊没想到凝猫身边的那几个丫鬟都是慕容北辰挑选了送过去的。 而绛紫这次来向慕容北辰汇报了凝猫的近况,她在学刺绣,而且在绣一个护膝。 “是特意给殿下绣的,方才奴婢与殿下说,殿下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眼底眉梢都瞧着透着高兴。”绛紫说。 萧子渊听了一会儿,就往别的方向找路去了。 直到春闱科考的那天,他师父和凝猫在餐桌上说了那么一席话,慕容北辰就冷了脸。 萧子渊没想到,慕容北辰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护膝吃那么大的醋,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凝猫于他的意义,果真非同寻常。 …… 在凝猫身体日渐养好的时候,另一个好消息砸了下来。 景瑜顺利考上了贡士,而且还是以前三甲的好成绩上榜。这意味着,他顺利拿到了殿试的入场券。 黄家人都高兴坏了,特别是周氏,笑得一整天都没合拢嘴。 黄天仕也很欣慰,但他身为父亲,表现方式就和煦多了,只赞扬了一番,又让儿子自我总结自身长处与不足,父子俩促膝长谈了一番,景瑜这又给赶进了书房,温习准备三月份的殿试去了。 在大哥专心准备殿试的时候,凝猫也好了。 这一病,原本胖乎乎的脸颊见着瘦了不少,周氏怜惜地捏了捏,“还是以前的大胖馒头好看,得赶紧养回来。” 凝猫:……原来以前她在自家娘亲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周氏私心里想让女儿再在家中多养一段时间的病,一心想着再在辰王那里请个十天半个月的假。 谁料,她的这个想法刚跟许何非提了半句,就让人给堵了回去:“四小姐身子若还未好全,那就更该到辰王府去了,神医可就住在辰王府上,可以随时为四小姐把脉调理着。” 于是,周氏搬起了石头把自己的脚砸了个狠,然后就只能乖乖地把女儿送上了辰王府的马车。 这厢小女儿被辰王殿下抢走了,那厢,她二儿子也带了个惊天大炸弹向她而来。 凝猫正在辰王府吃着久违的晚餐时,这位却说:“一会儿早些送你回去,你家里怕是有些事。” 凝猫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原本心里有些担心,但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便把担心压了下去,但心头的好奇却像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凝猫三两下就把饭扒拉干净,“我吃好了。” 谁让他告诉她家里有事的,害她连饭都没法认认真真的吃,心里一直跟被什么挠着似的痒痒。 刚回到家里,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专心备考的大哥,一家子人都在。 咦?怎么大神医和小路痴也在? 挥着小手跟两位打招呼,“你们怎么都在?” 太叔凌习惯性地扬眉笑,“我看上你家两位哥哥了,来要人。” 他倒是承认得爽快,可把凝猫惊得张大了樱桃小嘴。 她朝在场的两位哥哥看了一眼,便见她三哥两眼亮晶晶的,显然是极度兴奋。 而她二哥的神色,就有些复杂难辨了。说他是高兴吧,也不像,说他不高兴吧,也不像,就跟便秘了似的。而父亲母亲的神色,跟二哥的如出一辙,显然是又兴奋又激动,还十分不舍。 “敢问神医,你看中我二哥什么了?”凝猫疑乎地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出口,招来景琉一记大白眼,似乎有很多反驳的话要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哼了一声。 他深藏功与名,丫丫的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太叔凌从来都不会错过给景琉插刀,“他瞧着皮实,是做苦力的一把好手,本神医这次出行带上他,正好。” 景琉两眼一瞪,咬牙切齿,“小心我反悔!” 丫丫个呸的,他知道大哥中了贡士,一不小心被松了口答应了太叔凌马上启程,没想到这二痞子非但不感谢他,还逮着机会就损他! 太叔凌眼神瞥了景瑞一眼,“小心我也反悔。” 景琉:…… 这奸诈的老狐狸! 凝猫却抓住了太叔凌话中的重点,“你要把我二哥带着一起上路?那我三哥呢?难道也一起跟你走?” 你这一来就掳走我黄家两个男丁,难怪上头那两位神情这么复杂。 “我只带一个,你三哥还留在府上。” “……那我三哥跟谁学医啊?”真正想学医的是她三哥好吗?她二哥顶多只是个附赠的。 太叔凌把手一指,“跟他啊,他也留下,刚好少带个拖油瓶。” 拖油瓶萧子渊对他师父的揶揄嫌弃一脸木然。 凝猫看着萧子渊,心里只祈祷着,这位的医术可别像他的方向感一样啊! “神医,你为啥不把我三哥带上?我二哥……怕不是学医的料吧。” 太叔凌凑到她的耳边低语,“谁说本神医要教他学医的?此行可另有别的事。” 太叔凌对凝猫俏皮地眨了眨眼,凝猫心里虽有疑惑,却也没再问。 太叔凌朝着景瑞招招手,“来,过来,给你大师兄行个礼,以后你可就得靠他了。我给你留基本基础入门的医书你先自个儿琢磨个三五年的,有不懂就问他,他要是不教你,回头我收拾他。” 景瑞乖巧沉静,什么都没多问,什么都没抗议,只恭恭敬敬地给太叔凌磕头行礼,“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定与大师兄好好研习!” 又转向萧子渊,“今后还请大师兄多多指教!” 太叔凌笑眯眯的,萧子渊依旧不冷不热。 凭什么他师父收徒弟要他教?又没人叫他师父,哼! 第59章 及第 三月初一日,景瑜再次被家人送上了考场。 这次的考试只考时务策一道,半天的功夫就能结束考试,所以这半天时间里,周氏就像是被人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似的,一刻不停地转啊转,念啊念。 她家儿子终于被她念了回来,周氏迎了出去,看到儿子面上一贯的没什么表情,心里有千般话想问,却又生生地忍了回去,只道:“饿了吧,快来用晚膳。” 晚上,凝猫从辰王府回来,洗漱过后便慢悠悠地往对月轩去了,不想那位刚刚结束两场大考的家伙竟没歇着,还窝在书房里看书。 凝猫爬上了书房里的那张软榻,盘着腿坐着,徽墨又已经把点心送上了。 “考得如何?”这位一边捻着点心往嘴里塞,一边问。 在一旁伺候笔墨的端砚一听,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自家公子考完之后,大家可谁都没敢问,四小姐这就像没事人一样问了出来。 端砚小心觑着他家公子的神情,却见他绽出了一抹温煦的浅笑,“凝猫是第一个问的人。” “为啥?娘亲明明很担心焦急,都念了一上午了。” 又塞了一块点心。不得不说,有徽墨负责大哥的饮食真的再合适不过,他会厨艺,人又细心,还被调教得那般沉稳。 “不敢吧,怕我没考好。”景瑜看她,“凝猫就不担心问了戳了为兄的伤口吗?” “不怕啊,我知道大哥一定不会让凝猫失望的。”小小孩童,声音稚嫩,因嘴里尚未吞咽的点心,话语还有些许含混,可她的语气,却是这般坚毅,这般理所当然。 景瑜的眼眸闪了闪,一股流光溢彩在眸中流动。 端砚微怔,随即心里一下就舒展开了。四小姐,果真是朵温柔解意的解语花。 殿试毕,次日读卷,又次日放榜。 短短的两天,对考生而言都是煎熬的,可凝猫瞧着她大哥,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因闲了下来,他便往景瑞的听雨阁去了。 景琉被太叔凌拐走的事,他是被瞒着的,直到餐桌上景琉的位置上换成了萧子渊,他一问才知道了事情始末。 可神医为什么没把真正要学医的景瑞带上,而是带上了个没定性爱闹腾绝对不可能继承他衣钵的景琉?似乎从一开始,神医就对景琉有着不一样的关注,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着神医把他的小徒弟押在了这里,也真的留下了好几本珍贵的医书,景瑜这才对景琉的安危略略放了心。 踏进听雨阁,一听就把他领进了书房。 书房里,景瑞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正像小大人一样认真地琢磨着手中的医书。他的手边就搁着一本厚重的字典,显然,他有很多字还不认识,每每都要翻字典。 而另一边,萧子渊撑着脑袋坐着,面上带着些许漫不经心。 景瑜走了进来,萧子渊抬眼看了一眼,互相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景瑞却看得认真,没听到声响。 景瑜放轻了脚步,行至他的身后,见他正皱着个眉头忍着某个穴位。 “这个字有两个音,xing和ying,均是二声,荥水穴念ying。” 景瑞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的景瑜。 “大哥。” 景瑜拍了拍他的脑门,温声道:“大哥得闲了,且教你认认字吧。父亲也已经在给你请开蒙师父,你且先把基础打好,不然怕只会更难学。” 景瑞乖巧地点头。 “荥水其实也是小水的意思,而在医学里,把气血在经脉中运行的情况以自然界中水流的动向作比喻,以此表示气血流注的从小到大、从浅到深的状况,于是就把五输穴分为‘井穴、荥穴、输穴、经穴、合穴’5个种类。喏,也就是这几个穴位。” 景瑜纤长的手点着那几处,景瑞顿有醍醐灌顶之感。 一旁的萧子渊不觉抬了抬头看向景瑜。 “这样理解关联着记,是不是简单多了?” 景瑞重重点头,“可是大哥,你怎么也懂这些?” “略通一些皮毛罢了。”他抬眼看了那边的萧子渊一眼,“你不懂就多问问你师兄,你师父既然把你交给他,他的水平自然不会差。而且,相信他也一定很乐意教你。” 景瑞又乖乖地点头。 萧子渊被人戴了这么两大顶高帽,什么反驳的话都没法儿说了,只能垂着眼皮“嗯”了一声。 三月初三,殿试放榜,景瑜位列第一,高中状元。 听到这个消息,周氏差点没高兴得直接晕了过去,眼中却是已经泛起了阵阵泪花,抓着景瑜的手阵阵哽咽。 黄天仕的脸上也是阵阵容光焕发,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几岁。他家儿子,果然是大有作为的。 宫里的人到黄府宣了旨,送上了那一身簇新气派的状元服,景瑜穿上了新衣,一派顺风得意地就跟着进宫谢恩去了。 而周氏则开始在府里张罗开了,“快快,让采买处的去多买些上好的食材,今晚上要张罗一桌满汉全席!再去换几袋子碎银子来,哦不,都换成小金稞,每个下人都赏一个!” 凝猫看着她娘,深觉如果不让她好好发泄,她非得憋坏了不可。 当天晚上,大家吃到了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周氏的嘴巴都要笑得咧到耳根子上了,脸上闪着亮晶晶的光彩,整个饭桌的气氛都活跃而欢愉。 萧子渊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外人,以一贯的沉静内敛的姿态安静地吃着,专心充当背景墙。 “别不好意思啊。” 右边的凝猫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萧子渊侧头,微抿起唇,“我没有。” 凝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反正你和你师父也没少在辰王府蹭饭,每顿都没见你客气。” 萧子渊眼皮一抬就赏给了她一记销魂的白眼。 “别光顾着瞪我,我爹喊你呢。” 萧子渊把目光投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周氏那一轮又一轮的对自家大儿子的自卖自夸终于结束,话语权交到了黄天仕的手里。 “黄伯父。”在周氏的热情攻势下,萧子渊这别扭孩子还是对他们二老改了口。 黄天仕一脸慈爱地看着萧子渊,“子渊,你就把这当成自己家,千万不要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的就都告诉你黄伯母,让她给你添置。” 萧子渊面上微动,点了点头,“子渊知道的。” “景瑞这孩子,性子闷了些,也没他大哥这般聪慧,但却贵在恒心毅力,他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麻烦你多教教他。” 萧子渊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股沉稳,“景瑞是子渊的师弟,子渊自然会尽心教授。” 周氏一脸慈爱,直接越过凝猫就抓住了萧子渊的手,连连拍着,“真是个好孩子。” 萧子渊垂眸看了看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流遍全身,似乎,带着些许别样的暖。 第60章 时光 四月来了,新燕归来,衔泥筑巢。一树树花开,随风摇曳,馨香满怀,原本萧瑟冷寂的新宅因这春色的妆点一下变得明媚了起来。 天气暖了,短短的一个月,孩子们都长了不少,周氏又给每个孩子都量身做了几套簇新的春衣。 萧子渊现在和景瑞一起住着,教景瑞学医,景瑞这孩子,迷上了医术后整个人都精神头十足,看着人都活泛了不少。 再加上景瑞以前可就是他们师徒救回来的,周氏更是把萧子渊当做自己家的孩子,这次量身裁衣,还特地给萧子渊多添了一套,惹得凝猫都眼馋了,逮着他就给揶揄了几句。 景琉写了家信回来,报了平安。他出去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世界,神医还教了他功夫,他兴致勃勃地在信中说了他怎么用新学的功夫把偷他银子的小偷团伙胖揍了一顿,那股高兴和欢喜都快从信纸上溢了出来。 回想他走的时候那个纠结不舍,再看看这信上的这态度,怕是让他十年八载不回来他也不会想了。 周氏拿着他的信又是哭又是笑,心里放心,又禁不住笑骂他“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神医也写了信回来给两位小徒弟,写给景瑞的是为提点他的学习,并偷偷问他他那位大师兄有没有欺负他。 因为他们没有固定落脚之处,所以景瑞也没法儿回信,可他却还是认认真真地给师父回了几大页的信,写好了就装进自己的那口小箱子里,跟师父的来信放在一块儿。 萧子渊拆了信只瞥了一眼就看完了。 他师父只在信中写了两句话:“别欺负师弟。照看好自己。” 萧子渊哼哼了两声,写给景瑞的是满满的几页纸,写给他的就两句话!他随手把信胡乱塞到了某个犄角旮旯。 历来的榜眼和探花都会先被安排做翰林院编修,景瑜是新科状元,才思敏捷,被皇上钦点入了吏部,与那翰林院编修相比,自然是辛苦不少,可却更有挑战能力,更有发展前途。 所以现在,黄家就有了两位天没亮就要去上班的男丁。周氏看着儿子每日早出晚归,这次量身作衣裳,儿子竟然清减了,周氏心可疼坏了,又开始研究增补的菜谱去了。 而十几年每日早出晚归又无人心疼的黄天仕的内心是酸溜溜的。媳妇儿有了儿子就不要夫君了。 经过一个月的学习,凝猫的骑术也已经更进一层,她私以为,照着这个速度发展,不久的将来,新一代骑神就要诞生了。 她得意忘形的时候把这个想法跟慕容北辰说了,最后换来了慕容北辰一阵沉默,最后道:“你高兴就好。” 妈蛋,怎么感觉信心一下被戳破了? …… 东厢给辟了一处出来做书院,景瑞和萧子渊二人便在那处上课。 景瑞年纪小,来京城前都未曾开蒙,认识的那些个字也都是从大哥处学来的。萧子渊却比他大上几岁,好些字都认识了,所以上课时,凡事遇到他学过的,他便总是撑着个脑袋往窗外看,只漫不经心地听着夫子的讲学。 外头疏梅绿地,春光明媚,鸟语呢喃,一派幽谧静好。 萧子渊正发着呆,一个黑影扑闪着翅膀飞到了窗边,蹭到他的脸上。 这家伙张了张嘴,似是要说话,萧子渊把中指往嘴上一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家伙便乖乖地闭了嘴。 萧子渊正抬手抚着它的头,另一个黑影就又落了下来,两只家伙马上就蹭到了一起。 萧子渊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家伙都很通灵性,当真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上头,夫子正认真地听着景瑞解读着某篇新教的文章,下头,萧子渊却专心地调戏着这两个家伙。 正这时,另一个身影闯入了眼帘。 凝猫穿着一身羽蓝色的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着,似在找着什么。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抹着额头的汗,仰着头,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模样有着说不出的憨态。 萧子渊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家伙,似乎明白了它们怎么会浪到了这里,嘴角不觉勾了起来。 凝猫在树上寻找无果,面上不觉有些懊恼,刚收回了目光,便瞥见了站在窗台上的那两只,以及撑着脑袋往外瞧的另一只。 凝猫腮帮子鼓了股,气势汹汹地就往他这个方向杀了过来。 真是岂有此理,明明看到她在找这两个家伙,却不吭声,而且,他上课走神是几个意思? 身量太小,凝猫走到窗前的时候发现自己只能仰着头看他,凝猫要质问他为什么扣留她的二狗子,话还没出口,萧子渊又重复了一遍噤声的手势,还指了指那头的夫子。 凝猫撇撇嘴,压低了声音,“上课敢走神,我还当你不怕夫子罚呢。” 萧子渊语气淡淡,“我走神,你也是帮凶。” “关我什么事?” 他一指窗台上的两个家伙,“它们不是你弄来的?” “这个黑锅我可不背!真正认真念书的人,泰山崩于前都不应该受干扰,你轻易就被大狗子二狗子转移了注意力,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压根就不认真!” 凝猫正义凌然地指责完了萧子渊,窗台上的两位狗子就亮开了嗓子对着对方大呼其名。 大狗子:“二狗子二狗子,你是二狗子。” 二狗子:“大狗子大狗子,你是大狗子。” 大狗子:“你全家都是二狗子!” 二狗子:“你全家都是大狗子!” 这两只骂架骂得气势汹汹,同时也很成功地把正在醉心讲学的夫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夫子往这边一扫,把萧子渊和两位狗子逮了个正着,大踏步走过来,正要开启一番思想教育,便瞟见了窗外那猫着腰企图逃跑的一团胖团子。 夫子大人中气十足,提声就是一吼,“窗外何人!竟然扰乱本夫子的授课秩序,好大的胆子!” 那胖团子被这么一吓,脚下一滑,一头栽倒在地。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转头对夫子露出了一个亲切友好甜美可爱的笑,“夫子好啊,呵,呵呵呵……” 萧子渊以手抵唇,掩着嘴角的笑。 紧接着,凝猫和萧子渊就被罚了。 事情是这样的,夫子不认识凝猫,只当她是个来捣乱的小丫头,拎着她和萧子渊就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周氏那里。 周氏一看,这不是自家闺女吗?刚换的新衣裳怎么又弄得这么脏兮兮的,还被夫子这么一番痛斥,都上升到思想品德人生观念缺少教养的层面了,周氏被说得满心尴尬,愣是没好意思告诉夫子这位顽劣不堪调皮捣蛋的丫头是自家的“大家闺秀”。 为平息夫子之怒,周氏就把他们两人都罚了。 凝猫冤枉啊,她根本就是被萧子渊连累的!可是周氏却坚定地站在萧子渊这一边,捏着耳朵训斥她不要再去打扰哥哥们学习。 而萧子渊,歪着个脑袋装无辜,半句为凝猫解释的话都没说。 真是个心机婊! 最后两人态度诚恳,声情并茂地向夫子承认了错误,然后又被发配到书院廊下面壁思过。 凝猫一脸可怜相地打着商量,“我待会儿还得去辰王府练骑马呢。” 周氏看着女儿似乎朝着越来越奔放的路线发展,一狠心,决定趁着这个机会好生管教一番。 “去什么去,给我好好在这面壁思过!以后要是再敢犯,就去祠堂罚跪!” 凝猫顿时噤声了…… 第61章 专长 书院里头,夫子在对景瑞一对一教学,外头廊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排站立。 夫子时不时就踱到窗边往外瞅上两眼,所以凝猫连半句话都不敢说,生生地把对萧子渊这小婊砸的怨念藏在了心底,只能斜着眼瞪他。 而萧子渊则是面无表情,恍若未见,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却隐隐闪着微不可查的笑意。 夫子罚过凝猫,才知道这位竟然是府里的小姐,他那张老脸顿时是一副惊吓不小的神情,凝猫以为他是在为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误罚了她而震惊愧疚,却不想,夫子默了半晌,转向景瑞,在他肩上拍了几下,“幸亏黄大人还有你这么个儿子。” 凝猫顿时感到自己受到了深深的蔑视,她默默地忍了,没想到这夫子却把这事捅到她爹跟前去,建议她爹好好管束女儿,就算没有一技之长,至少也得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爹在饭桌上把夫子的原话这么一说,凝猫几乎把脸埋到饭里,最后决定,是该放点大招让他们亮亮眼了。 她一脸认真,“我发现你们都对我存在误解,我其实会的东西可多了,可厉害了!说出来怕吓到你们。” 一桌子的人都笑而不语。 黄天仕咳了一声,捻了一块肉到女儿的碗里,格外和蔼可亲地说:“大家闺秀要食不言寝不语,快好好吃饭。” 凝猫:……麻烦能不能收收你们那不信任的眼神! 她瞬间不想说话了,只在心里很不敬地飘过一句话:无知的古人哪! …… 蝉声聒噪,草木欣然。米虫小姐凝猫每天吃吃喝喝,学学骑马,练练刺绣,顺带着还练了几招假把式武功,感觉只是一晃眼的功夫,五月就迈着不紧不慢的细碎步子,款款走来。 这两个月,她还在细心研习着刺绣。经过两个月的奋发努力,她最后拿出的成品总算稍稍贴近了些正常人的审美。 这次她做出来的成品还不少,首先是答应大哥的荷包,然后依次是父亲的袜子、母亲的帕子、三哥的腰带。 黄天仕和周氏收到女儿亲手做的东西,都高兴得不得了,眼角纹都笑了出来。 周氏更是连连夸赞,“真是个好孩子。” 呵呵,有些人似乎忘了一个月前是谁训她调皮捣蛋不省心来着。这些大人啊,真是健忘。 周氏又接着道:“好好努力,再练个十年八年,我闺女就是有一技之长的人了。” 凝猫黑线,“娘,您闺女其实是天赋异禀的神童,会的东西可多了,尤其是……” 凝猫话还没说完,周氏拍拍她的脑袋,“大白天的就别说梦话了。” 凝猫再一次的,不想说话了。 虽然萧子渊不仗义,可凝猫依旧十分“好心”地给他也绣了个香囊。 萧子渊收到了凝猫特质的香囊,当天晚上,他打了一个晚上的喷嚏,第二天变成了个小红鼻子。 吃早饭的时候周氏十分关心,“子渊,你的鼻子怎么了?” 萧子渊瞥了凝猫一眼,便见她嘴角扬着笑,正一脸开心地吃着小汤包,一脸陶醉和满足。 “走路不小心撞了一下,没事。” 景瑞抬起头看他,眼中带着困惑,怎样的花样撞法能把鼻子撞得连打一个晚上的喷嚏?昨晚上他可听得一清二楚呢。 凝猫这时候抬起头来笑眯眯地说:“下次小心一些,可别把鼻子撞坏了。” 萧子渊咬了一口手中的白胖馒头,声音有点阴阳怪气,“多谢关心,你也小心些!” 凝猫脸上的笑很成功地僵住了,这厮,这是在威胁她吗? 输了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凝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谁怕谁啊!哼! …… 五月初五是端午节,届时京城的护城河上会有十分隆重的划龙舟比赛。 这是他们在京城的第一个端午节,据说那天的热闹程度几乎能达到万人空巷,护城河旁边的酒楼都已经早早地被人包了下来,普通老百姓只能挤到河边看,可那样的视觉效果自然是相差甚远。 “划龙舟,想去看吗?”凝猫骑着翻羽溜了一圈回来,慕容北辰问她。 凝猫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亮,像夜空中的黑宝石,心道,她北辰哥哥一定是属蛔虫的,还是她肚子里的那只。 “可以吗?可是听说那天人很多,周边的茶楼都给包下来了。” “你不用管这些,只需要告诉我想或不想。” 凝猫顺从内心地点头,“想。” “好。那天我派人去接你们。” “北辰哥哥,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你准备怎么给我弄个包厢?” 慕容北辰说得轻描淡写,“抢便是了,这有何难?” 凝猫:“这……这都可以?” “我的专长就是横行霸道,你不知道吗?”慕容北辰温柔地看着她。 这样的专长,她也好想有。 他又似蛔虫附体了似的,十分自然地说:“只要你想,你也可以横行霸道,闯了祸告诉我便是。” 凝猫心口顿时甜甜的,“北辰哥哥,你这样要把我教坏了。” 他唇角一样,勾出了一个魅惑众生的笑,“教坏了又如何?你开心就好。” 心口彻底被填满了,甜得几乎发腻,她也扬起了一个笑,灿烂又明媚。 “嗯,我很开心。所以我现在又多了个专长啦!” “嗯?之前的专长是什么?” “之前的专长可多了,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多得数不清……” “说说。” “不要啦,说出来怕吓到你,咯咯咯……” “呵呵……” 凝猫回到家的时候,步子都是蹦蹦跳跳的。 原来被人宠着宠着是会上瘾的。 凝猫正喜滋滋地走着,突然瞟见那头有个人影在晃荡,跟孤魂野鬼似的。走近一看,却是萧子渊。 这小路痴,莫不是又迷路了? 今天凝猫心情好,便摒弃前嫌,扬手跟他打招呼,“嘿,小路痴,又在找路呢?” 萧子渊两眼一瞪,“我不是路痴,我只是方向感不大好!” “路痴真不是什么绝症,何必总是这么不敢面对呢?” 萧子渊的脸已经黑了一半,缓了半晌才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怪腔怪调的味道,“在路痴界的资深前辈兼胖中之首面前,我如何敢托大?” 他刻意加重了“胖”和“大”这两个字,凝猫顿时就被狠狠地回了一击。 为了尊严,为了脸面,她只能直起奋斗。 “我,我哪里胖了!我只是,只是……瘦得不明显罢了!” “长得胖又不是什么绝症,何必总是这么不敢面对呢?”萧子渊轻飘飘地说,语气跟凝猫方才一样一样的。 两三回合下来,凝猫就从方才的挑事者变成了现在无力还击的一方。 这厮走近她,一脸勉励地看着她,“长得胖不是什么错,我相信你还可以更胖,要努力!” 说完,这厮就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地走了,留下凝猫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嚷,“你大爷的!” 一个晚上的好心情全给他搅了! 第62章 端午 对于端午的习俗,周处《风土记》中曾有记载:“采艾悬户上,踏百草、竞渡。” 而今,最受百姓所拥戴的便是竞渡这一项目了,也就是赛龙舟。 凝猫告知家人辰王已经准备好了观赛的茶楼,那天会派人亲自来府上接他们一道前去观赛。 黄天仕和周氏两人对辰王所做的任何事都已经锻炼出了强大的包容度和接受力,所以也就默默地默许了这事儿。 实际上,他们除了默许,也压根就没有别的法子可以阻止。 凝猫在饭桌上十分热情洋溢地邀请全家人一起前去观赛。虽然她极其无比十分非常地想把萧子渊踢出邀请之列,但她相信,她只要敢把这话说出口,她娘就首先得收拾她。 最后的结果是黄天仕和景瑜两个上班族那天得加班没法儿去,周氏是妇人不大方便露脸,她更担心她去了孩子们反而玩不开。所以成行的就只有凝猫、景瑞和萧子渊。 五月初五,天清气爽,宜出行。 辰王府的马车一大早就在黄府门外候着了,原本是预备黄府全家出动,是以准备了三辆华丽又招摇的马车。 没想到最后只有三个小豆丁,想到来时的热闹拥挤,最后便只留了一辆,把三人往同一辆车里一塞,拉着就走了。 凝猫今儿个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头上依旧梳着可爱的双髻,脸蛋白白胖胖的,整个人往那一坐,真就跟一截又白又胖肥瘦均匀的藕子一般。 景瑞一身蓝色直绸,腰上束着墨绦,竟是凝猫绣的那根,黑发绾作书生髻,系一幅青巾,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沉静内敛的仪态。 另外那位青衫直裾,墨发高束,除此之外,身上别无饰物。这位已经是十三岁,身子抽条,面上已经褪去了孩子的稚气,反倒添了不少少年的清秀。仔细看看,也挺人模狗样的。 市集上果真热闹得紧,街道两边墙接墙,瓦连瓦,巷如蛛网,院似棋盘,而这如蛛网棋盘的街巷中到处都是人,老者牵孙,夫妻把臂,欢语笑声不断。 除了像他们这样的游人,更多的是想趁着大过节的好好做上一笔生意,个个你挑担来我牵马,卖啥的都有。再看护城河的两边,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当真是“两岸罗衣扑鼻香,银钗照日如霜刃。” 凝猫歪着脑袋一路趴在车厢壁上镶着的明亮玻璃往外看,看得津津有味。 马车在人流中缓慢移动,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小姐少爷们,到了。”许何非在前头招呼。 马车刚停稳,立马就有小厮俯身跪在了马车边当矮墩,让他们踩着下车。 萧子渊看都没看那“矮墩”一眼,直接一跃就轻巧落了地。 景瑞身量不算高,也没他那样的身手,可他却也执拗地没踩那人,而是小心地蹲在马车边,迈着小短腿慢慢地落了地。 最后就只剩凝猫一个人了,她…… 好吧,其实她也挺不愿意踩着别人下车的,就学着三哥吧,三哥也没比她高多少,既然三哥能下,她也一定能下。 她蹲下了身,正要迈出一只腿去探地面,一下就感觉身子一轻,她被人挟着下掖就给抱了起来,然后很快便落到了地上。 她以为是许何非,抬眼去看,却看到萧子渊那张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脸。 “真墨迹!”这人吐出三个字,然后转身,往身后的茶楼走去。 凝猫:……谁踏马让他抱了! 上到这醉霄楼四楼的包间“浣溪沙”,便见整个包间宽敞明亮,自带全开放的栏杆,往那栏杆上一站,下头护城河的景致尽收眼底。视野广阔,地段极好。 而那视野最佳之处就杵着一个人,他负手站着,听到了动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萧子渊身上淡淡扫了一眼,不着痕迹,仿若从未刻意停留过。 凝猫在他面前大咧惯了,脱口就要喊“北辰哥哥”,却见她三哥已经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了。 “拜见辰王殿下!” 他身边的萧子渊,以及领路的许何非也都行了礼,凝猫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她竟然从来都没给慕容北辰行过礼啊!实在是大大的惭愧! 凝猫赶紧跟着正儿八经地行了个礼,一本正经地说:“拜见辰王殿下!” 慕容北辰的眸中微微染上笑意,他把手一抬,淡声道:“都起来吧。” 凝猫起了身,突然觉得这种正儿八经地给他行礼的感觉,还挺好玩的。 慕容北辰冲她招招手,凝猫就屁颠颠地跑了过去。 “还满意吗?”他问。 凝猫往下头看了一眼,整条护城河都尽收眼底,下头那些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的,顿有俯瞰众生之感。 她甜甜一笑,重重点头,“嗯,很满意。” “那就在这儿好好看,一会儿茶果点心就上来了,还想吃什么再点。” “北辰哥哥不在这儿一起看吗?” 他摸摸她的脑袋,“我有些事。” “哦,好吧。” 慕容北辰和许何非一起走了,包厢里便只剩下景瑞和萧子渊。 没一会儿,茶果点心就真的送了上来,每一份都极具精致,让凝猫捧着欣赏了许久都舍不得下嘴。 但是这些舍不得也都只是暂时的,没一会儿,那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点心就都进了三个人的肚子。 凝猫一边伸着脖子瞅着下头的热闹,一边不自觉地伸手想再去拿个点心,却摸了一个空。 她转头,便见她三哥已经把在她手边的点心都给腾挪到了一边。 景瑞看着妹妹悬在半空中的小胖手,面上带着些许笑意,说的话却是如同冬日的寒风似的冷冽无情,“凝猫,你可不能再像这样吃法,回头胖过头了穿衣裳不好看不说,于脾胃也大大的不利。” 凝猫讪讪地收回小胖爪子,想要反驳几句,但终究是咽了回去。 现在的三哥可不是以前的三哥,学了医术之后可爱讲究这些,她要是敢反驳,三哥非得跟她就地开启一场涤荡心灵的思想教育不可。 好嘛好嘛,不吃就不吃,反正以后想吃了,再让北辰哥哥买就是了。 凝猫恋恋不舍地往了那几盘子点心一眼,乖乖巧巧地说:“知道了,我不吃就是了。” 正待收回目光,却见那头的萧子渊伸手拿起一枚方才她想大快朵颐的芙蓉酥,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眼角微微瞟着凝猫,那眼角的贼光,不是挑衅炫耀是什么? 他还不客气地补刀,“既然你吃不完,我只好代劳了,可不能浪费了。” 凝猫正要跟他撕一撕,门外却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 第63章 冤家 “这个包厢里是谁?让他们给本郡腾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凝猫顿时就给萧子渊投去了一记别有意味的眼神。 老兄,你的红颜知己来了喂,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萧子渊只冷冷抛给凝猫一记刀眼作为回应。 外头传来了店家低声下气的劝阻声,但在气焰嚣张的慕容飞雪面前简直不要太弱鸡。 “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识相点就赶紧把这个包厢里的人赶出来!”另一个声音横空插入,比慕容飞雪更嚣张几分。但她的语气里,是对慕容飞雪掩不住的奉承讨好。 “这几位小姐,这旁边也还有一个上好的包厢,小的命人给诸位腾出来如何?这个包厢实在是……” 店家的话以一声“咕咚”声终止,他被人一脚踹倒了。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位可是当朝的飞雪公主!是皇上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今天来你这破地方看龙舟已经是给你面子了!竟然还敢让我们公主去下等的包厢,你这酒楼是不想开了吧!” 店家听到这,脸色顿时吓得一片苍白,连连叩头求饶。 慕容飞雪的面上一片得意,这种被人奉承膜拜的感觉最是让她飘飘然,仿若所有人都被她踩在了脚底下。 她身后抚了抚鬓发,声音洋洋得意,“还不快给本公主把这里面的人赶出来!本公主让他们腾地儿,那是看得起他们!” 正这时,包厢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凝猫三人齐刷刷地站成三格未满的信号图。 三格信号的动作都极为一致,“见过公主。” 凝猫看到慕容飞雪脸上那得意而骄傲的神色一点点破碎,就这样僵住了。 凝猫还听到了她的形象一点点碎成渣渣的声音,这样的碎裂,因为在心上人萧子渊面前,显得更加惨烈而尴尬。 但是她像是学过变脸似的,脸上很快就换成了惊喜之色,台词转换也快得毫无违和,“子渊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啊,我也正想看龙舟,咱们一起吧!” 她身后的一众人,尤其是那位店家,脸上已经被“难以相信这样的神转折”几个字循环刷屏。 咳咳,她这浑然天成的神奇反应,搁现代那就是影后了。 “像我这等平民,怕没这资格吧。” 慕容飞雪脸上的笑再度龟裂…… “我不知道是你在这里。”堂堂公主,语气竟没什么底气。 这时候,慕容飞雪身旁的一位小姐开了口,话头却只指凝猫:“黄小姐怎么也在啊?” 这声音,俨然就是方才飞扬跋扈的训斥店家的那位,凝猫记得她,上次皇家的行宫她也在,但叫什么凝猫不知道。 孙嫣然的这话,很自然地就把慕容飞雪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凝猫的身上。 她方才都只顾着看萧子渊,竟然把凝猫这么一大坨给忽略了喂,说谁一大坨呢?。 慕容飞雪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复杂,那高傲的脸上,竟然隐隐流露出些许委屈,“在凌霄阁的时候你不是说跟她不认识吗?那现在为何跟她在此看龙舟?” 萧子渊神色淡定,语气也四平八稳,“公主是在问几个月前的事吗?” 这家伙,总是能四两拨千斤。 公主大人你是在问几个月前的事情吗?在凌霄阁那会儿都是一月份的事了,现在都五月了,大半年都快过去了,还不兴人家认识了啊。 慕容飞雪的脸色顿时又变了变,手绢被狠狠搅在手中。 孙嫣然又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公主怕是忘了,黄小姐得辰王殿下青眼相待,每日得入辰王府学骑马,萧神医恰好也住在辰王府,他们俩怕是早就相熟了吧。” 她们身后的世家小姐们都纷纷附和。 凝猫的目光快速地瞟向孙嫣然,恰好扑捉到她眼中燃着的那一簇愤愤的火苗和扭曲快意。 她们这还不知萧子渊其实已经住进了黄家呢,要是知道的话,她这个假想敌还不得被她们的小眼神射成筛子…… 慕容飞雪整张脸已经写上了“吃醋”这两个大大的字,眼神瞪成了铜铃,哧哧地喷射着怒意。 为避免玉石俱焚,凝猫理智地保持沉默。 “子渊哥哥,你说了要入宫找我的,可是你为什么没来?” 这声音,马上就要哭了呀。 这位公主脸皮可真够厚的,身后跟着这么一大群世家小姐呢,这就谈起情来了,一点都不带害羞的。 萧子渊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公主见谅,在下一直被师父拘着认真研习医术,没他的恩允轻易出不了门。” “那我给你递的信呢?你为何都不回?” 萧子渊一脸茫然,“信?什么信?哦,我的信都是由师父代收,他觉得应该给我看的自然就会交给我,可是,师父没与我提过这件事。” 慕容飞雪:…… 凝猫翻了翻眼皮,她敢断定,这厮一定没一句真话。 他真够能啊,撒起谎来比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儿还要轻松自然。 这黑锅甩得,也真是够利索的,等神医回来,她一定要好好告上一状! “你师父还能拿绳子拴着你不成?若是你有心,怎么会寻不到机会?这皇宫的路你又不是不认识。”孙嫣然又轻飘飘地吐出那么一句。 她们身后的甲乙丙丁等等……又一阵附和。 凝猫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还别说,她还真怀疑这厮不认识去皇宫的路。 慕容飞雪原本就膨胀着的怒意一下就又被添了一把火。 孙嫣然再接再厉,“公主,这萧神医口口声声说没空入宫,可却和这位黄小姐单独约上了,他们的关系,怕是不简单吧。” 喂喂喂,什么叫单独?我们中间可还杵着个大活人呢!你们这么忽视我三哥,是眼睛瞎呢还是眼睛瞎呢? 被从头到尾忽视的景瑞声音冷冷传来,“这位小姐怕是有眼疾吧,在下恰好学了几天医,不若给小姐扎上几针,以免日后小姐再把白的看成黑的。” 好样的!凝猫差点就要鼓掌叫好了。 孙嫣然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面色羞愤,“我哪里说错了!虽说大家都年纪尚小,但黄小姐这般与两个外男独处,就不怕惹人非议吗!” 景瑞哼笑一声,“原来这位小姐不但眼睛有疾,脑子也不大好使。在下与幼妹一母同胞,竟被这位小姐说成外男,实在好笑。” 孙嫣然面上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僵得彻彻底底。 凝猫不大好意思地说:“忘了介绍了,这位是我三哥,嫡亲的。” 孙嫣然的表情,瞬间五彩缤纷了起来。慕容飞雪扭头就瞪了她一眼。 孙嫣然却还是不服气,“就算你们是兄妹,可萧神医却是外人,你们若不是关系不浅,怎会坐在一起看比赛?” 凝猫暗暗给萧子渊翻了个大白眼,一切都怪他,真是蓝颜祸水啊! 慕容飞雪的醋坛子又给搅翻了,看着萧子渊的眼神中似乎饱含着无限的欲语还休。 “子渊哥哥,你说,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64章 替身 废话,当然是清清白白的关系! 拜托,这群小屁孩这才多大啊!古代的女孩纸,熟得未免也太早了! 萧子渊,你惹下的桃花债,你自己来解决!老娘可不想当这个刁蛮公主的假想敌。 慕容飞雪正一脸泫然欲泣地看着萧子渊,眼中隐隐闪着希冀。 萧子渊转头看了凝猫一眼,抿了抿唇,然后沉声道:“我无话可说。” 纳,纳尼?无话可说是个什么意思? 凝猫立马就调转脑袋,越过她三哥瞪向萧子渊。她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厉声质问,你丫的说这句话是几个意思?咱们的关系有这么复杂吗?复杂到让你无话可说?还有啊你说话前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又是几个意思啊啊啊! 慕容飞雪设想过萧子渊很多种回答,但唯独没想到他会说,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那才是真正有猫腻! “子渊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慕容飞雪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眼中盈盈的泛着泪光,夹杂着泪光,还冒着一股隐隐的怨毒。 “字面意思。”这位就像是多说几个字要收钱似的,惜字如金得让人想抽他。 “只怕并非如此吧,若是关系简单,好好解释就是了,无话可说,可不就是承认了吗?”另一个不具名甲乙丙在背后帮腔。 凝猫看到慕容飞雪的眼睛嗖地一下窜上了火苗,大事不妙啊! 孙嫣然见此,顿时又像小丑一样跳了出来,帮腔道:“我看啊,有些人就是狐狸精转世!小小年纪就勾搭男人,不仅勾搭小神医,还勾搭辰王殿下。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妖法,竟让辰王殿下对你这么另眼相看!” 身后的那群小姐们又开始纷纷附和了起来。 小姐甲:“就是就是,狐狸精。” 小姐乙:“还是长得最胖最丑的狐狸精!”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老娘胖关你娘的屁事啊!吃你家的粮了吗?穿你家的布了吗?惹着你们了吗?什么?碍你们的眼了?老娘逼着你们看了?滚丫犊子! 小姐丙:“嗯,就是狐狸精!” 小姐丁:“只会勾人的狐狸精!” 丫的还没完了! 凝猫眼皮子一掀,一记噎死人不偿命的话便扔了过去,“哦,有本事你们也勾几个给我瞧瞧啊。” 丫的你们不要脸,老娘可也不在乎这二两的脸皮! 凝猫瞅见原本她三哥的面色已经沉了又沉,小手都紧紧握成了拳,一番要随时爆发的样子。 但听得凝猫这惊为天人的一句话,绷着的身子顿时就松懈了下来。萧子渊发沉的眸子也微微闪了闪。 这话听在慕容飞雪的耳朵里,那就是承认她和萧子渊奸情的意思了。 她上前,抬手便要甩给凝猫一记大耳刮子,“真是贱人!” 可她的手并没碰到凝猫半分,而是半道被人牢牢地截住了。 萧子渊的面色发沉,一双漆黑的眸子炯炯地盯着慕容飞雪,“公主,请自重!” 萧子渊狠狠地钳着慕容飞雪的手臂,那样的力道,没有半点怜惜,慕容飞雪几乎涌出泪来。 慕容飞雪嘴巴噘得高高的,如玉的面上写满了委屈,“子渊哥哥,你当真护着她。她有什么好的?” 萧子渊习惯性地抿着薄唇,声音冷静而沉稳,“公主,方才我只说了无话可说和字面意思几个字,其他的都是旁人说的。我不认为公主可以以此为理由为难于她。” 慕容飞雪的脸上现出一丝动容,“你的意思是,你和她没什么干系?” 萧子渊望着她,依旧是方才那冷静自持的声音,“我和她有没有干系都不干公主的干系,同样,我和任何女子有没有干系,也都不干公主的干系。所以,我无话可说。” 凝猫仿佛听到慕容飞雪心脏破碎的声音。 这拒绝的话,说得可真狠! 不过这时候,凝猫倒是有些赞同他的做法。面对这样纠缠自己的烂桃花,不用些铁血手腕,怎么能甩得掉?这么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才是对双方的负责任。 慕容飞雪的眼中一点点蒙上了水雾,面容苍白,神色哀戚。 才八岁的女孩,又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哪里受得这等委屈,不哭才怪呢。 凝猫瞧她的模样也觉得她着实可怜,她不想在慕容飞雪这里留下什么案底,便开口道:“公主,其实我们……” “住嘴!你现在要向我炫耀吗?”慕容飞雪高声打断了凝猫,眼中的那抹哀戚一瞬就以相同的力道转变成了怨毒,她脸上的神情各种扭曲变幻最终四分五裂分崩离析面目狰狞,血盆大口已经为凝猫张开。“黄凝!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就是你!” 慕容飞雪指着凝猫,一声声尖锐的话语如潮般涌来。 “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个刚从乡下来的野丫头吗?胖成这样还敢出来勾人!早在行宫的时候就装病把子渊哥哥骗走!我当时怎么就没把你戳穿了!真是狐狸精转世!真是臭不要脸!不知廉耻!” “勾引了子渊哥哥,又勾引十九皇兄,你以为你很厉害吗?黄凝!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实际上,你根本什么都不是!你知道十九皇兄为什么对你另眼相待吗?你真以为是你有多特别?我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你不过是一个可笑的替身罢了!” 凝猫一怔,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慕容飞雪看到凝猫的神色,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激荡扭曲的快意。 她的脸上尤挂着方才滚落的泪珠,可嘴角就这么勾起,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伤痛难过,取而代之的,是森森的亮芒。 “十九皇兄对谁都冰冷淡漠,却独独对你不同寻常,你难道就半点不怀疑?你当真以为是你自己有多特别?呵,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那个人!你所得到的所有不寻常,全都是从那个人身上偷来的!” 凝猫看着她,缓慢而坚决地说:“我不信!” 凝猫的语气笃然,可只有她知道,她的手心却禁不住微微冒着汗。慕容飞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是一把尖刻的刀子,专挑她最痛的地方扎,让她茫然着,害怕着,也阵阵刺痛着。 慕容飞雪哼笑了一声,“不信吗?那我就再告诉你好了,他之所以对你不一样,全都是因为你跟那个人一样,在相同的位置,长了一颗笑窝!” 她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左脸,脸上是一股充满快意和讽刺的笑。 凝猫想起了,他似乎总是喜欢伸手或抚或捏她的左脸,他们初见之时,他就是这么若无其事地在她的左脸上捏了一把。眼下,一切似乎有了不一样的解释。 突然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的深渊,仿若溺水之人,什么都抓不住了。 替身,吗? 第65章 反击 凝猫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是景瑞。 他的手不大,却充满了力道,还带着一股叫人安定的温暖。 而这时,萧子渊淡淡的声音传来,“公主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回吧,我们可要开始看比赛了。” 慕容飞雪听了萧子渊这话,脸色顿时又变了变。她说这些是为了看到凝猫的丑态,她还没尽情地羞辱凝猫,怎么肯这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慕容飞雪一双美目瞪着萧子渊,“本公主不走!要走也是她走!” 孙嫣然毫不介意在凝猫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就是!这个包厢定是辰王殿下预定的,公主是辰王的妹妹,自然比那些替身更有权利待在这!要走也是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替身走!” 慕容飞雪身后的甲乙丙丁各位小姐都纷纷议论了起来,看着凝猫的眼神也多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意味。 凝猫抬起了眼,语气平静,“这间包厢就是辰王殿下特意为我这个替身定下的,我为什么要走?” 她问得坦坦荡荡,干干脆脆,大大方方,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她竟会这般言语,不觉都愣了一下。 “你!你所得到的一切全都是从别人身上偷来的!替身终究是替身,再怎样,都成不了真的!就这样,你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十九皇兄对你的好吗?”慕容飞雪一阵气急败坏。 凝猫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地与她迎视,唇角一勾,那枚成全凝猫所有的笑窝就这么跳了出来。 她就这样笑着,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说:“我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就算我是你们说的狐狸精也好,是替身也罢,我能做到,而你们不能,我,就是比你们有优越感。公主说,辰王殿下对我的好全都是假的,可是我并不觉得呢。他每天耐心温柔地教我骑马,这是假的吗?他的厨子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准备丰盛的晚餐,这是假的吗?我想要什么,凡是开口都能得到,这是假的吗?还有这里,这个包厢,他为我所订,这又是假的吗?” 她缓缓道来,每说一句,便看到她们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而她的笑,就会绽放得越甜美。那枚笑窝,也成了她脸上最亮眼的标志。 “就算是替身又如何?我享受着他对我的好,享受着他对我的温柔,享受着他对我的细心周到!这些,你们有吗?你们能吗?你们做得到吗?” 凝猫最后的话一点点变得尖刻,连连的反问,更是充满着咄咄逼人,叫她们一时都无言以对。 慕容飞雪的脸色一下变得一阵青一阵白,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凝猫,不敢相信她竟然心态转得这么快! 慕容飞雪面目扭曲,声音恨恨的,“真是不知廉耻!” 孙嫣然也恨恨骂道:“你不过是一时得势罢了,总有一天,你这个冒牌货总会被狠狠打回原形!” 凝猫眼睛一挑,那如玉的小脸上蒙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傲然,“总有一天?那就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再说好了。现在我只知道,我只要想,就有本事把你们从这间厢房赶出去!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你!”慕容飞雪的面容顿时愈加扭曲,“你真是大胆!竟然这么对本公主说话!” 凝猫冷笑一声,“小女不敢!可是总有人敢!臣女不过是在提醒公主,莫要忘了行宫蛇困之事才好!就算是替身,也还是个有分量的替身!” “你!”慕容飞雪彻底被震慑住了。 蛇,她一想到满屋子全都是蛇,她的全身就都冒出了冷汗。 这个可恶的胖丫头,竟然在威胁她!偏偏,她真的就被震慑住了!或者说,她是被她背后的慕容北辰震慑住了。 凝猫冷冷地看着她们。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同样的,人辱我一尺,我也要回敬人一丈。老娘从来都不是任人揉扁捏圆的人! 凝猫感到了来自身旁的两道视线,是来自三哥和萧子渊的,他们的眼神中,都带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神色。 凝猫心想,她如此强悍的反应,是不是把他们吓到了? 她这一招狐假虎威,当真是给她出了好大一口恶气。今后,她跟这位公主,也是结下大梁子了。 以后会不会被她打压?那人,会不会真的一直护着她? 想到他,凝猫只觉得心头闷了闷。她暗暗压下心头所思,现在不想去想这些,现在,她什么都不想思考。 萧子渊再次淡淡开口,“公主请吧。” 这是逐客令了。 慕容飞雪又看向萧子渊,眼神中迸发着阵阵复杂和不甘。 她堂堂公主,怎么可以被这个小丫头压住了!就算她背后有辰王撑腰又怎样,她是公主,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女儿! 慕容飞雪还在满心愤愤和不甘,门外就突然传来了其他动静。 “这是发生了何事?为何众人皆聚于此处阻碍我家爷的去处?” 慕容飞雪身后的小姐们纷纷回头,看到来人,人群中顿时发出一声声惊呼。 “逸王爷!是逸王爷!” 没一会儿,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便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他皮肤雪白,眉目俊逸非凡,长了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一身藏蓝锦衣,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异常缥缈的出尘气息。 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这么一出现,顿时就引得那些个世家小姐一阵窃窃私语,面红不已。 凝猫这一瞧,顿觉眼熟。想来那日在皇家行宫的时候也见到过他,只不过他并没什么机会露脸。 慕容远逸看到慕容飞雪,面上现出了些许惊讶。 “小姑姑,你也在这儿?” 听他这么一声称呼,凝猫顿时就明白他的身份了,原来他是皇上的孙儿辈的,虽然年纪比慕容飞雪大,备份却比她小了一辈。 慕容飞雪方才哭过,眼睛还有些泛红发肿,此时见到这位侄儿,心想自己怎么说也算是他的姑姑,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才是。 慕容飞雪重重地哼了一声,手指往凝猫的方向一指,“小姑姑被她欺负了,你帮不帮我?” 慕容远逸这才把目光投向了凝猫,“这是发生了何事?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慕容飞雪更重地哼了一声,“能有什么误会!她方才出言不逊,不仅对本公主不恭,还威胁于我!要把我从这包厢赶出去!” 景瑞不冷不热地说:“公主好像忘了这是谁的包厢吧。” 慕容飞雪反唇相讥,“就算这不是本公主的包厢,可也不是你们小小黄侍郎府能定得起的!” “是谁定的无所谓,关键是,现在这间包厢的使用权在我们手里。”景瑞寸步不让。 “你!” 景瑞与堂堂公主这般对峙着,竟没矮了半点气势,一时之间,空气中硝烟味四散开来。 第66章 震慑 慕容远逸的目光再度落在凝猫的身上,那眼神带着些许意味深长,“我想起来了,原来这位就是十九皇叔在行宫时候收的小徒弟。” 他笑了笑,眼中轻柔透亮,如烟似水,整个人都流露出一股透明感和奇妙的深沉。 从柔滑的头发到细致清秀的五官,明明都纯净得没有丝毫瑕疵,可又让人觉得,那简单纯净的背后似乎还藏着叫人永远想不透的丰富蕴含。 凝猫暗暗看了他半晌才收回了目光,心里那股奇异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 慕容远逸扫了一圈这包厢,眼神微动,“这间包厢布置雅致,视野极佳,不是寻常人能定下的,莫不是,是十九皇叔定的?” 慕容飞雪脸色顿时就冷了几分,“有些人可不就是仗着十九皇兄在这儿狐假虎威吗!” 萧子渊语气淡淡,“有些人也仗着皇族身份狐假虎威。” 慕容飞雪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子渊,一张脸被他的话噎得又青又白,眼中迸发着阵阵委屈。 “子渊哥哥你……” 萧子渊却好似没看到她的神情,眼神依旧淡淡的。 慕容远逸唇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几乎微不可查。 “既然这是十九皇叔特意为黄姑娘定的包厢,我们怎么样都要给皇叔留面子。小姑姑,侄儿在旁边也订了个包厢,也不比这个差,小姑姑不若和诸位小姐移步屈就?” 慕容飞雪听得慕容远逸竟然是这样的态度,一张脸顿时就又扭曲了起来。 “你让我堂堂公主给这丫头腾位置?她凭什么!” 慕容远逸语气和煦,像是春日微微吹拂的暖风,“小姑姑,这次侄儿热忱相邀,就算是给侄儿一个面子吧。” 慕容飞雪哪里肯在凝猫的面前低头,更何况是在萧子渊的面前。 她浑身上下都长满了最尖锐的刺,“凭什么!我堂堂公主为什么要让步!她背后有十九皇兄撑腰又怎样,我背后有最疼爱我的父皇!就算是十九皇兄又怎么样,有本事咱们就闹到父皇那里,看究竟谁输谁赢!十九皇兄再大,他能大过父皇去吗?就凭他收回了北梁的十二郡,他就想功高盖主,压过父皇吗?” “小姑姑,这样的话怎么可以乱说。”慕容远逸的脸色微变,低声制止慕容飞雪。 可是慕容飞雪却冷眼一扫,语气傲慢,“我偏要说!就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要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收回了北梁的十二郡又怎么样,他的身体里流着的还是北梁人的血,他在北梁待了这么多年,谁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异心!他凭什么一回来就一副居功自傲,完全不把父皇看在眼里的样子!我慕容飞雪不怕他!” 在场众人的脸色一下都变了,凝猫心头也咯噔了一下。 什么叫“他的身体里流着的还是北梁人的血”,难道他的生母…… 凝猫还未及细想,门外就传来了阵阵击掌声,那声音响亮而清脆,一点点地慢慢往这间包厢靠近而来。 人群中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她们自发地让出了道儿,那个击掌的人缓缓行来。 慕容北辰修长优雅的手有节奏地鼓着掌,嘴角微扬出一个弧度,那扬起的弧度却没有一点点温度,反而犹如冬天的初雪,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说得好。”他的声音如青色的茶叶在盛着透明水中的杯中缓缓升腾,裹挟着一股叫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冰冰凉凉的。 大家都呆住了,甲乙丙丁诸位小姐们都噤若寒蝉,拼命往后缩。 而慕容飞雪,方才还在口若悬河大声唾骂“我慕容飞雪不怕他”的嚣张公主,在看到正主出现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以最快的速度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凝猫看到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眼中也闪着丝丝惧意。 慕容北辰淡淡地扫了在场众人一眼,在凝猫身上轻轻掠夺,最后把目光落在慕容飞雪的身上,语气无波无澜,“说得极好,请继续。” 因为他的靠近,慕容飞雪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嘴唇轻颤,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凝猫感到了这人浑身上下所释放出的慑人的气势,这样的气势,自然而然地叫人畏惧,叫人臣服,叫人不敢抵抗。 “不说了?方才不是说就算本王来了你也不怕吗?” 这人已经踱到里边,慢悠悠地坐了下来,语气漫不经心,“既皇妹不说,那皇兄替你补充好了。他慕容北辰算是什么东西,母妃不过是个北梁部族的没落公主罢了。北梁野心不死,一切流着北梁血液的人,都是罪人,本就应该被我大元所不容。现在他慕容北辰突然回来了,还带回了大元的十二郡,这等奇功,他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怎么做得到?谁知道他是不是和北梁人勾结,妄图里应外合,通敌卖国?所以,最保险的做法就是,杀!” 他漫不经心的话,一字一句地都落入在场人的耳中,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最后一个“杀”字落下,凝猫感到了那股杀气,那样的杀气,让她心头一阵发寒。 这样的慕容北辰,让她感到一阵陌生,隐隐的,还有一股难以言状的心疼。 慕容飞雪已经被他这样的气势吓得不轻,唇色阵阵发白。 慕容北辰眸光森冷地看着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慕容飞雪只机械地摇头,半个字都发不出。 “以后皇妹想到了什么,记得告诉皇兄,皇兄这人没什么其他优点,就是善于倾听别人的意见。唔,咱们一块儿到父皇跟前好好聊一聊吧,父皇这般英明决断,想来知晓该如何决断。” 慕容飞雪把头摇得更用力了。 他轻笑一声,“虽说皇妹不想为这点小事叨扰父皇,可皇兄却觉得不能让皇妹受了委屈,更让父皇以为是皇兄欺负了皇妹!” 他虽然在笑,可整个人的气场都是冰冷的,慕容飞雪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一旁的慕容远逸开口道:“十九皇叔,方才小姑姑不过是无心之言,皇叔大人大量,还请莫要与小姑姑一般见识。” 慕容北辰长眉一挑,这才把目光投在了慕容远逸身上,那目光依旧没半点温度,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要发怒的时候,他却轻飘飘地收回了目光,在包厢里环视一圈便转了话题,对慕容远逸的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听说皇妹看上了我这包厢?既如此,不若留下来一起观赛?” 慕容远逸不动声色地接话,“小姑姑方才与侄儿约好了要与侄儿一起观赛,这次怕是要拂了皇叔的好意了。” 慕容北辰又抬眼看他一眼,说的话却是对慕容飞雪的,“是吗?那皇兄就不送了。” 慕容飞雪顶着那五彩缤纷的神色和内心退出了那间包厢,临行前,她眼中隐隐含着泪光,不情不愿地又看了萧子渊一眼,而萧子渊,依旧像是没看到她,木木然没任何反应。 慕容远逸对着慕容北辰款款行礼退下,整个过程,他脸上的从容都没有丝毫改变。 原本纷纷攘攘热热闹闹的包厢,总算安静了下来。 可是,这时候的凝猫,已经没了看比赛的心情。 第67章 反常 慕容北辰起身,走到凝猫跟前,开口的语气已经与方才的判若两人。 “吓到了吗?” 凝猫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她咬了咬唇,只道:“我想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马车里一片安静,只余下了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和车外那热情欢欣的人们。 要是今天没出来该多好啊,这样,就不会遇到方才的事,听到那些她不想听到的话。 萧子渊抬眸看她,只看到她圆润莹白的脸上一片消沉,眼底眉梢都写着她不开心这几个大字。 慕容飞雪说的那些话,她还是在乎的吧。 萧子渊抿了抿唇,垂下了眼帘,默然不语。 马车往黄府行去,慕容北辰却依旧坐在包厢里,眸光冷冽地看着下面欢欣鼓舞的人们和热闹激烈的比赛,他的身后,正跪着一个哆哆嗦嗦的人,那人俨然就是这里的店家。 “把方才这里发生的事,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记住,本王要一字不差。” …… 当晚,凝猫早早地躺到了床上,昏暗的烛火映照在她润白如嫩藕的面颊上,近乎半透明的皮肤细细密密,毛孔几不可见,只有太阳穴处隐隐现出几条孱弱的青色血管,柔软而稚嫩。 下半夜,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房中,沉默无言地坐在床边,只是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人。 他不知坐了多久,随着一阵风过,便无声地消失了去。 随着那一阵风,凝猫那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原本沉稳的呼吸,一下就乱了。 第二天,凝猫精神有些蔫蔫的,除了吃饭,其他时候她都窝在床上懒得动,倒像是步入垂暮之年的老人。 周氏少见女儿这般沉静,自然以为她病了,下午许何非来接她,周氏便自发地给回了。 她正张罗着要派人去请大夫,温嬷嬷便提了一嘴,“夫人,咱们府上可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周氏一拍大腿,可不就是嘛。赶紧派人,把在书院的萧子渊给请到了卧云阁。 所以,现在,卧云阁里,凝猫正翻着死鱼眼看着一本正经给他号脉的萧子渊,而周氏和温嬷嬷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凝猫明明从她们的眼里看到了试验小白鼠的焦急和期待。 萧子渊装模作样地号了脉,然后淡淡道,“脉象稳健,并无大碍。只心肺略有火气,只消吃些清热下火之药即可。” “那这孩子怎么一天都蔫头巴脑的?” 萧子渊淡淡瞟了凝猫一眼,“从她眼底的青黑来看,她昨晚上没睡好。” 他的话音刚落,凝猫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可不就是一副缺少睡眠的可怜样儿嘛。 周氏眼中的担忧这才放了下去,抚了抚心口,“这孩子,原来只是没睡好,可吓死娘亲了。” 凝猫兴致缺缺,“我说了没事啊,您不信,怪我咯。” 周氏笑睨了她一眼,嘱咐她好好休息,自己就和温嬷嬷开始准备张罗些清热下火的汤水去了。 萧子渊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头,很自然地就落在了后面。 凝猫又连打了几个哈欠,挪着胖身子又要倒回床上去。 萧子渊声音淡淡的,“曾经有个小孩,总是胡思乱想,所以晚上总睡不着。” 凝猫漫不经心地问:“然后呢?” 这厮看着她,认真地说:“然后她成了脑残,从此以后,睡眠无忧。” 凝猫愣了两秒,然后抄起手边的抱枕,狠狠向他砸去,“去死吧你个大脑残!” 把萧子渊赶走后,凝猫莫名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 话说,胡思乱想太多,真的会变成脑残吗? 一连几天凝猫都没去辰王府,每晚也突然撒娇着要跟周氏睡,在娘亲的怀抱里,她一觉到天亮,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白天又开始活蹦乱跳的到处撒欢了。 周氏高兴女儿恢复精神,可为她请病假总是请得忐忑不安,心想着人好歹也是王爷,自家闺女这么明目张胆地翘课,真的可以吗?那位王爷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呀。 周氏要把凝猫赶去辰王府,都换来凝猫抱着她的胳膊一阵撒娇,连连嚷着学骑马好累啊腰酸背痛腿抽筋…… 周氏一看女儿这样,顿时就心软了,也就由着她去了。 已经过了七天了,凝猫还赖着周氏不放,就像是没断奶的孩子。周氏只当这孩子突然还了童,心里又是无奈,又有着一股难言的温暖。 往日,凝猫总是喜欢钻进花园里倒腾,每次都晒得满身是汗,更多的时候,衣裳上都沾满尘土,完全没了大家闺秀的模样。 这天,周氏便捉了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练女红,怎么也不让她再像只猴儿似的上下乱窜。 谁想,还没坐定,大儿子就来了。 今天他沐休,穿了一身家常的衫子,一派青隽俊朗。 凝猫一见景瑜来了,立马就撒下手中的描红本本,像个重磅小炸弹一样弹进了他的怀里。 “大哥!” 周氏见女儿这般没规没矩,没半点淑女的模样,想出言训斥,但又生生忍住了。 罢了,女儿生性活泼灵动,这府里又没别的人,且让她快快乐乐的吧。 景瑜与周氏见了礼,便道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孩儿今日难得沐休,想带凝猫出去转转。” 凝猫顿时两眼放光地望着他,顿时觉得他简直是自己的救星! 凝猫就这样被景瑜领出了周氏的院子,蹦蹦跳跳地往花园行去。 两兄妹一边走一边聊着。 “大哥,工作累吗?” “累自然是累的。”他的声音浅淡,如同流动的清泉一般,只让人觉得轻松从容,“但却也很充实。” 凝猫知道,她大哥是真的喜欢现在这工作,她的唇角不觉微微扬了扬。 “嗯,那就好。” “凝猫呢?有没有什么要对大哥说的?”他问。 凝猫被他握着的手顿了顿,声音有点无奈,“大哥又知道什么啦?” “为兄不知道,只是猜测罢了。以前每天都兴高采烈地去练骑马,现在却寻了各种理由推拒不去,连那几个丫鬟都给从里屋撵出了外院,事出反常必有因。”他俯下身,那双黑眸直视着她,带着一股温和馨暖,“要不要跟大哥说说?” 在他这样的眼神下,凝猫根本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只乖顺地点了点头。 第68章 亲临 两兄妹坐在一个凉亭里,午后的清风拂过,裹挟着初夏的味道。 凝猫正生猛地往嘴里送着清凉的水果丁,把所有一吐为快后,食欲变得更好了。 “我一想到我是那什么替身,就生气,很生气!我今后都不想理他了!管他是什么王爷,我都不稀罕!” 凝猫狠狠往嘴里塞了块西瓜,气势汹汹地狠狠咀嚼着,仿若把这片西瓜当成了某个惹了她生气的人。 景瑜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自己手中的茶,他品得很慢很慢,垂着眼睑没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放下茶盏,“今日听你这般说,为兄或许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凝猫吃西瓜的动作顿了顿,心里一提,被呛了一口,狠狠咳了起来。 “是,咳咳,是谁?” 凝猫一边咳,一边仍然不忘问出这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应该是……”景瑜的话刚说了一半,便被突然赶来的周氏打断了。 “哎哟可算找到你们了!我的小祖宗,辰王殿下来了!说是听闻你这段时间身体不适,他特意前来探望,这会儿你爹正和他在正厅坐着呢,你赶紧回屋躺着去!” “咳咳咳……” 凝猫还没喘匀的气一下又被噎了一下,复又重重地咳了起来,一张小脸被呛得通红。 景瑜赶忙伸手轻抚她的背,给她顺气。 “跟,跟爹说,我不见,咳咳咳,不见客!” 周氏嘴角狠狠抽搐,“那辰王殿下是你爹能拦得住的吗?都是你这小丫头惹出来的,赶紧给为娘回床上躺着去!没病也得装出病来!景瑜,你赶紧去正厅帮着你爹一把,多拖上些时间。” 凝猫被周氏连拖带拽地拖回了卧云阁,然后把外套一扒,头饰一拔,脸上涂了些许白粉,就往床上塞了去,厚重的被子就盖了上来。 凝猫忍无可忍,“娘,现在是五月天,您给我盖那么厚的被子,是想热死我啊!” 周氏被噎了一句,瞪了她一眼,“病是你装的,这会儿人家都上门来了,热你也得忍着!” 凝猫:…… 正厅中,慕容北辰一身玄色外袍,一头流瀑的墨发滑过丝质长袍,静静在他身上流淌。 他神情清冷,眸中却似乎有水雾氤氲其中,一双眸,便仿若一幅画。只是这幅画,朦胧似幻,悠远无迹。 他手里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饮着,虽然他什么都没说,黄天仕却已经坐如针毡,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有事先准备好更上等的茶。 黄天仕绞尽脑汁地跟他搭话,但这位却都只是极轻极淡地“嗯”几声作为回答,更是把黄天仕急得满头都是大汗。 如果可以,以后他真的不想再跟这位祖宗打交道,可是目前的情形来看,天不遂人愿啊! 慕容北辰慢慢饮罢那盏茶,轻放茶盏,“黄大人,凝猫想来该睡醒了吧?” 黄天仕暗暗抹了一把汗,这夫人还没来给他回话,不知道凝猫那头准备好了没有,他只能继续顶着啊! “唔,她自从生了病之后就很是嗜睡,服的药也有催眠的功效,眼下,怕还未醒……下官斗胆,不若等小女病愈后让她亲自上门给殿下赔不是?” 慕容北辰淡淡地看他一眼,便见他的额头上都是汗。 他收回了目光,身子重新安逸地仰靠到椅背上,“她又没做错什么,要赔什么不是。本王不急,就等着好了。” “是是是。”黄天仕又抹了一把汗,眼睛悄悄地往门口瞟去,只盼着夫人赶紧派个人来给他传个信号,不然,他再这样跟辰王这样干坐着,可真是要折寿啊! 自家闺女,怎么就这么贪玩,装病逃学呢!要是被辰王拆穿了,这可如何是好! 看来他的“辰王恐惧症”是病得不轻了,今生都没法儿根治了。 慕容北辰垂着眼睑,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气氛愈加诡异,黄天仕搜肠刮肚的要找话题,均是无果,正这时,慕容北辰自己却突然开了口。 “凝猫她吃得可好?” “呃……自然是……她身子不大爽利,自然是没什么胃口,人瞧着都瘦了些。” 好险,差点就说漏了嘴。 “哒哒”的轻叩声滞了滞,“本王带来了些冬虫夏草人参虎骨,熬些给她吃。” 黄天仕一颗心顿时又给提了起来,那股受宠若惊的感觉吊得他愈发战战兢兢,这位带来的这些药材,那能是简单的吗?那必须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啊!吃进去都舍不得消化的极品啊!一时,黄天仕震惊复杂得连回话都给忘了。 慕容北辰没听到回话,斜睨了他一眼,“听到了没有?” “是是是,微臣听到了,听到了。”黄天仕被唬得又是一阵冷汗直冒。 “也不要乱吃,让萧子渊调配好比例。” “是是是,微臣自是明白,明白。” 慕容北辰又垂下了眼睑,一时似乎没了再开口的意思,黄天仕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定。这跟辰王殿下聊天,那心情就跟过山车似的啊。 沉默在大殿中蔓延,过了一会儿,在黄天仕紧绷着的身子终于稍稍放松的时候,慕容北辰的声音又传了来。 “她这几日心情如何?” 黄天仕一下上紧了发带,心里盘算着,这辰王这么关心凝猫,若是听到她过得不好,怕心情也会不好吧?再顺便拍一拍他的马屁,效果会不会更好? 于是,黄天仕这般道:“凝猫虽则身体有疾,可心情却是极好的。微臣觉得,她是对那日端午观赛印象深刻,念念不忘,毕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看到那么热闹的比赛,她的心情自然明朗开怀,微臣每天回家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黄天仕话音刚落,便感到慕容北辰的面色突然就变了,原本就清冷的一个人,现在更是释放着强大的冰冷寒意,莫名地就叫人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 不对了,一切都不对了。出错了,一切都出错了! 可是,他他他,说错了什么?谁能告诉他,他说错了哪句话啊?真是不能好好玩耍了! 正在黄天仕要被他冷得结冰的时候,外头,终于有人来了,黄天仕几乎喜极而泣,他打眼一看,是他大儿子。 儿砸,你可来了,快来帮爹收了这个神经病,你爹我要受不了了呜呜…… 第69章 心病 “拜见辰王殿下!”景瑜上前,恭恭敬敬地向慕容北辰行了一礼。 慕容北辰阴郁的眸光总算是收了收,淡淡地叫了起。 景瑜看了自家老爹一眼,见他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心道,他老爹也算是官场老手,平日里也算是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就是在上朝的时候对皇上禀报情况也没有这么紧张的时候,怎么独独就对这辰王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黄天仕轻咳一声,给儿子抛去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景瑜,方才你从你妹妹的院子里来,怎么样,她醒了没?辰王特意来探望她,已经在这候了一会儿了。” 他刻意加重了几个音节,景瑜顿时就明白了。他面色如常,几乎没有没有什么犹豫地回道:“孩儿过来之时凝猫已经醒了。” 慕容北辰很利落地撩摆便站了起来,“既如此,本王现在慢慢走过去吧。” 言罢,还未等黄天仕有什么反应,他便已经抬步往外走去。 黄天仕赶忙就凑到景瑜的跟前,压着声音问,“现在过去,妥当吗?” “嗯,差不多了。” “差不多?怎么能差不多,要是让辰王撞破凝猫在装病……” 景瑜看他爹,“那要不再把辰王叫回来和爹多聊几句?” 黄天仕:…… 慕容北辰脚步稳健地走着,景瑜和黄天仕分别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根本不需要黄天仕出言指路,他便已经熟门熟路地走上了岔路,直奔凝猫的卧云阁的方向。 慕容北辰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黄大人,今日难得沐休,你一定有其他休闲放松的计划吧?” 黄天仕一愣,旋即就明白了慕容北辰的意思,心头就是一喜,“微臣今日,的确是约了几个老朋友一道品茗手谈。” “既如此,你就去吧。”他淡淡道。 “是,那就由犬子给殿下引路,殿下若是有什么吩咐,与犬子说便是。”黄天仕说着,不觉看了大儿子一眼,景瑜对他爹点了点头。 慕容北辰淡淡地“嗯”了一声,黄天仕便告退了去。 刚离开慕容北辰的辐射范围,黄天仕一直紧绷着的身子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一摸后背,都汗湿了一片…… 想到大儿子,他应该能应付吧?不要怪老爹不仗义,是辰王自个儿把他支走的!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款步而行,一个冰冷淡漠,一个儒雅沉稳,两人都有着丰神俊朗的容姿,只打那花园中走过,便宛若一副宣纸上晕染的水墨画卷,引得丫鬟纷纷打眼偷瞧。 “凝猫真的病了吗?”慕容北辰的声音从前头飘来,带着些许凉意。 “病了,病得还不轻。” 前面的人脚步明显顿了顿,声音绷紧了几分,“是什么病症?” 景瑜瞥了前面的人一眼,吐出两个字,“心病。” 脚步再度顿住,片刻,他才重新抬步向前,只这次,他的脚步比方才更急了几分。 景瑜几步追上,“殿下!” 慕容北辰停了下来,景瑜行至他跟前,恭敬抱拳行礼,“臣下斗胆,敢问殿下,凝猫这心病,殿下可否能医治?若是不能,臣请殿下回吧。” 慕容北辰面上顿时凝了一层寒霜,“黄景瑜,你可真是斗胆!三番四次这般与本王说话,你倒是第一个!” 景瑜的面上变得愈加冷肃,声音依旧恭敬,“身为臣子,微臣自然不敢这般对殿下无礼,但眼下,微臣却只是以凝猫兄长的身份在与殿下谈话。凝猫是个重情义的姑娘,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傻姑娘。若是殿下在她身上投注的关爱只是对亡人的怀念和弥补,凝猫想来不会愿意接受。她并不想凭借着这些得到什么名利,她要的只是最纯粹的感情罢了。” 景瑜说着,慕容北辰脸上的寒霜一点点遁去,眼中有什么在暗暗闪烁。 景瑜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诚恳和坚决,“臣下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不想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臣下这份爱护妹妹的心情,想来殿下能感同身受吧。” 慕容北辰那双黑漆的眸子中有什么再次氤氲开了,片刻,他恢复了惯常的神色,“凝猫就是凝猫,不是旁的什么人。” 言罢,他便抬步,绕过了景瑜,往凝猫的卧云阁行去。 景瑜看着他大踏步离去的背影,耳中回放着他的那句话,眸中微微染上了一丝暖色。这个在外人眼里冰冷淡漠的辰王,实际上,内心是极温柔的吧,凝猫,当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卧云阁算不得大,景致却别有一番味道。正面三间上房,两侧厢房游廊环绕,一水儿的白墙乌瓦,院前栽种着几株桃花,这个时节,桃树上已经挂上了几颗青色的小桃,也有几株晚开的春桃悄然绽放,红粉交映,缀在一株株横逸斜出的虬枝上,如同仙人指路一般。 慕容北辰略略扫了一圈,却只觉得太过素了些,这位土豪哥开始盘算着待回去了就给运些盆栽过来,嗯,再在那处劈个假山好了,引一条溪水来,也极为不错。 周氏早就在这候着了,一见迎面走来了一个身形颀长气质卓然的小少年,顿时就呆住了。 算起来,周氏这可是第一次见到慕容北辰。 以前都是从丈夫儿子女儿的口中听着他的威名,今日这么近距离一看,乖乖,可真是不得了,这世间上,竟然有这么丰神如玉的小少年,这少年长得好看也就罢了,偏生年纪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难怪她家老头子每次都一副“辰王恐惧症晚期”的可怜样儿。 周氏愣怔了几秒这才回神,赶忙就迎了来,院子里的人乌拉拉地就都跪倒在地。 慕容北辰只随意摆手让她们起身便直奔主题,“本王想看看凝猫。” 周氏自然是赶紧带路,入了她的卧房,只见一层粉色的纱帐盈盈垂下,隐隐的便只瞧见那张小床的轮廓,以及那隆起的一团。 慕容北辰想掀开帘子往里走去,周氏就急忙道:“殿下见谅,凝猫这病气重,可别靠太近,以免让殿下也染上了去。” 她的卧房,他来过很多次,可是,这却是他第一次在白天的时候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来,从正门进来,反倒没有这般自在,只能这么远远地瞧着,思及此,他自己都不觉感到有些好笑。 周氏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哽声道:“凝猫自那日端午去看了比赛回来后就病倒了,这些日精神头都不大好。一定是这丫头,一看到刺激的比赛就玩过头了,这才病倒了。这些时日不能去辰王府学骑马,这丫头每天都在我耳边念着呢,只盼着早点好起来,早点再去学骑术。” 周氏絮絮地说着,就是杵着不走,只盼着慕容北辰只这么远远看上一眼就赶紧走了,可别穿帮了去。 周氏心里正打着这样的算盘,不料,慕容北辰却淡声道:“黄夫人先出去吧,本王想单独待会儿。” 周氏:这…… 周氏想找个理由搪塞,但慕容北辰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只那么一眼,周氏到嘴边的话就都咕噜地吞了回去。 “夫人,请吧。” “……好。” 第70章 柔哄 抬手掀起帘子,慕容北辰款步走了进去,行至床边,轻轻坐下。 那张粉色的薄被下裹着一个肉肉的团子,连头到尾地裹得严实,只余下几根头发丝柔顺地散着。 他伸手去揭被角,却发现被人从里拽住了。他再用力,里头的小胖手也用了几分力道,愣是不放手。 慕容北辰颇为无奈,只得放软了声音轻道:“快别捂着了,小心捂出痱子。” 那团子没啥动静。 “我让厨子做了你上次说的山药鸭羹火锅,味道真的很鲜美,材料一直都在厨房备着,一直在等你去。我让张厨子今晚做给你,可好?” 嗯,似乎有咽口水的声音。但还是没把脑袋探出来。 慕容北辰默了默,又道:“还有上次你说的秋露海棠,不是嚷着想尝吗?我特意命人在色香花蕊初放的时候采渍,花汁融入露中,入口喷鼻,奇香异艳,这个时候喝最是解酲消渴。我给装在那五色浮动白瓷中了,色彩红鲜如摘,好看得紧。我拿来了一瓶,不想看看,尝尝?” 又传来了咽口水的声音,被子似乎又动了一下,但那小脑袋依旧固执得没探出来,也没吱声。 慕容北辰又伸手去揭被角,企图把她的脑袋直接挖出来,可那一团子一个翻身,圆滚滚地往床的里边滚去,滚出了慕容北辰的掌控范围。 “凝猫,别胡闹了,跟我斗气也别把自己憋坏了。” 不理他。 慕容北辰心里陡生无奈,这个小丫头,生起气来,当真是难哄。 而且,这普天之下,敢这样对他的人,只怕也只有这个小丫头了。 慕容北辰那双深邃的黑眸慢慢染上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暗沉如薄暮私语,却又明晰似萦绕周身,恍若梦境,又似真实存在。 “那个人,是我妹妹。” 默了片刻,“她叫兮萝,她跟你一样,左脸上也长了一颗笑窝,一笑起来,就会特别甜。她,是个可爱的姑娘。” 被子下的那团没动静了,似乎也在侧耳倾听着他所说的一切。 “我母妃是北梁人,她作为和亲公主嫁到这里,在我四岁以前,母妃的隆宠不断,但那年,北梁却生了不臣之心,这时候,母妃在宫中就变得十分危险。后面的事不难想象,因为北梁不臣,母妃受到冷落,最后被陷害,不得不自刎谢罪。而不久之后,大元和北梁还是打了起来,打到了最后,大元渐渐不敌,于是有人提出了送去质子,以换取和平……我要被送走,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我没想到,父皇会连兮萝也不要了,一并送往了北梁。她当时才两岁,还什么都不懂。” 被子下的人微微动了动。 他竟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却好似饱含着无数的悲戚和复杂。 “凝猫知道北梁吗?那是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到处都是雪,有时候冷得人连话都说不了。我们在路上一直生着病,兮萝病得最厉害。你一定不知道吧,我就是在那时跟太叔凌遇上的,他救了我们,可兮萝的病根也埋下了,到了北梁,只撑了两个月……因为有许何非,有太叔凌,我才撑到了现在,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凝猫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抚在她的被子上,他的声音又钻入了耳中,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温柔,“第一次见到你,我便想到了兮萝,所以才救你。第一次见到你脸上的笑窝,第一次听你喊我哥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最开始对你好是因为想起了兮萝,可后来,凝猫就是凝猫,不是旁的任何人。傻丫头呵,你怎么会是替身呢?” 被子下的凝猫早已经眼泪汪汪,正这时,外头又传来了他的声音,一瞬间,把所有的悲伤气氛赶得渣渣都不剩。 他说:“兮萝,明明没有凝猫那么胖啊。” 还能不能好好地抒情了! 那双手一下把她的小脑袋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已经闷出了汗,两眼中蓄满了泪水,像幼鹿一般纯净。 慕容北辰伸手拂去面颊上的眼泪,“还在生气吗?” 凝猫的小粉拳不客气地落在他的身上,两腮鼓鼓的,“气!当然气!”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我有这么胖吗?只要说我胖的,都是坏蛋!我永远都不想理你这个坏蛋!” 夹杂着几分委屈,以及方才在心头涌动的酸涩压抑,还有,那丝丝怜惜,她的眼泪变得愈加汹涌,难以抑制。 他方才的话,说起来明明是那么轻描淡写的语气,吃苦的明明是他,可是凝猫却觉得好像都痛在了自己的心上…… 慕容北辰伸手把这柔柔的一团搂在了怀里,就像是对待自己最珍视的宝贝一般温柔。 “我是坏蛋,是坏蛋,凝猫不哭了,再哭你娘可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凝猫抽噎着,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你没有吗?你说我胖!” 慕容北辰的眼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不胖不胖,凝猫一点都不胖,只是瘦得不明显罢了。” 凝猫:…… 她那高冷酷拽的北辰哥哥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俏皮了!还有啊,为什么每次他都从她这里学了话来堵她? 他拿出手帕,细细地给她擦着脸上的泪,一边擦着,一边语气微滞地说:“八天,没理我。” 凝猫心头一紧,感觉回想都凝滞住了。 凝猫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一定从没意识到自己长得多好看。乌黑深邃的眼眸,高挺笔直的鼻梁,眉眼如初晴云岚一般,干净得没有半点瑕疵。薄唇总是微微抿着,清气纵横,却又冷漠疏离。轻易的一眼,就叫人心神荡漾。 这样谪仙一样清冷又俊美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点失落的情绪,让凝猫觉得颇为孩子气,心头又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眼神乱闪了几下,微微噘嘴,嘟囔道:“你上次也生我的气,我们算是扯平了。” 他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下次。” 凝猫心口又漏了半拍,一股温柔而甜蜜的灼热流经她全身,血液都加快了流动,脸颊烧出薄薄一层晕红。 “嗯。北辰哥哥也不许有下次。” “嗯,好。” 她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指,“拉钩。” 慕容北辰看了她的手指一眼,旋即也伸出了修长的手指,跟她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刚勾上去,便听得稚声稚气的声音一本正经地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大黄狗!来,盖个章!” 大拇指被掰了起来,跟她软软的拇指一印。 她展开了笑颜,“好啦,盖了章之后就不能变了!” 慕容北辰看着她的笑脸,整颗心都是暖暖的。 第71章 七岁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已是次年的三月。 阳春的三月,天气极好,外头一片阳光明媚,去年慕容北辰命人移植到院子里的海棠、芍药和杜鹃都开得热闹。 院子西侧往外拓宽了些,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原本简简单单的一个院落,硬是辟出了小桥流水、假山垣壁的景致来。 慕容北辰的这一番大动静自然是把府里上下的人都给惊动了,引得大家一片艳羡,眼下大家都知道,在这府里,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了小姐! 迎着初春的暖阳,在书案前描红的凝猫伸了几个大懒腰。 她穿着一身碧色的纱裙,整个人瞧着爽净清凉,分外应了这初春的万物复苏之景。 头上还是梳着个双丫髻,衬着圆扑扑粉嫩嫩的脸颊,俏皮又可爱。 又长了一岁,凝猫的身子抽条了不少,但不变的是全身上下的肉,所以,七岁的凝猫,还是个胖娃娃。 凝猫安慰自己,没事,反正她还小,明年就会瘦了!到时候要是再不瘦,她就一定一定严正拒绝任何人的美食投喂!她说到做到! 这时候,竹青端着一个大琉璃碗走了进来,碗中盛了满满的一盘樱桃,莹红如玛瑙的樱桃上水珠盈透,映着阳光,只觉那色彩愈加明艳。 励志的凝猫姑娘一瞧见这番场景,立马就屁颠颠地下了椅,欢快地奔了过去。 “今日的樱桃瞧着分外好吃呢!” 竹青“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每次辰王殿下有新水果送来,小姐都会这么说。” 凝猫已经上了手,拿起一颗就往嘴里送,甘甜多汁的樱桃清清凉凉的,分外爽口,没一会儿她就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她摆摆手,“好了,你们拿去分了吧。” 竹青笑着应了,端着那琉璃碗便出了院子,没一会儿,院中的丫鬟就发出一声欢呼。 每天的这个时候,她们都会特别开心,因为她们家小姐总是有吃不完的水果,然后总会分给她们。 平日里,有个点心什么的,也总能得到打赏,她们家小姐,可真是最最厚道的小姐呢。 可是,她们似乎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她们家小姐,似乎从来都只是打赏吃的呢,简直是层出不穷,花样百出的吃食啊。 凝猫照例出了院子,到外头溜达一圈,消食之后,便是她的午觉时间了。 逛着逛着,她便溜达到了三哥的听雨阁,大白天的,大伙儿都上班的上班,管家的管家,也就只有她三哥和萧子渊那家伙或许还闲着了。 “他们在干啥?”凝猫问。 “在练习扎针。”一听答。 凝猫眼睛顿时亮晶晶的,“这个好玩儿。” 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便听萧子渊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传来,“太乙穴。” 紧接着,景瑞的声音传来,沉稳持重,不疾不徐,“位于当腹直肌及其鞘处,隶属足阳明胃经。主治胃病、癫狂。” 凝猫笑眯眯地推门而入,小手鼓得啪啪响,夸赞的话都已经往外蹦了,却在看到书房里的情景的时候,生生地卡壳了。 景瑜手中拿着一根银针,一脸呆滞地扭头看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对面的萧子渊,此时正光裸着上身,而他的腹腔的位置,赫然扎着一根银针。 凝猫瞪大了双眼看着他的身体,他皮肤白皙,身材健美,线条完美流畅,浑身上下每一一丝赘肉,透着屋外的阳光,愈发显得他就似那雕塑一般完美。只那完美雕塑的背上有一处伤疤,可即便如此,依旧十分养眼。 这个变态啊变态,身材竟然这么好。 这个变态啊变态,竟然用自己来给初学者试验!真不怕被景瑞一针给扎死啊! 萧子渊也呆愣愣地看着凝猫,一时竟然忘了反应。 景瑞率先反应过来,一下就冲到凝猫的跟前,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生拖硬拽地拉出了书房。 “非礼勿视!” 凝猫被他拽得一阵趔趄,她一边被动地走着,一边满不在乎的嘟囔,“又没看到重要部位,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啊!再说,大家都还是小孩啊。” 十几岁,也算是小孩吧,嘿嘿。 书房中的萧子渊一张脸顿时涨成了茄子色,他听到凝猫嚷的那句话,更是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这个臭丫头,什么叫没有看到重要部位有什么不好意思!一个女孩子,怎么连这种话都敢说,怎么这么不知羞! 还有,她是乳臭未干的丫头,他可不是!他这个年纪,已经,已经差不多能娶亲了好吗! 萧子渊沉着脸把上衣穿上,“砰”地一声摔开了书房门走了出来,他觉得,正常情况下,正常的女孩应该已经落荒而逃,可是,他走出来的时候,凝猫却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喝茶。 景瑞看到他,脸色微微变了变。 凝猫转头,刚好就对上了萧子渊那张黑沉的脸,以及他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子。 凝猫本来还想逗弄他几句,但是一想到现在是古代,萧子渊怎么说也还是个纯情的小处男,就这样被她看了,还是不要再刺激他好了,不然他让她负责可怎么办啊! 于是,凝猫对着他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没穿衣服。” 萧子渊听她又提了这茬,脸色顿时又变了变,而身旁的一听二听,他们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凝猫却没察觉似的,大喇喇地继续说:“我要是知道你没穿衣服,肯定不会乱闯的啦。不过你放心,离得太远我除了你背上那个疤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凝猫做出指天发誓状,一脸真诚。 然而,她似乎忘了有一个词叫越描越黑,这叫什么都没看到? 凝猫觑着他的神色,“还在生气啊?” 她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乖乖地送到他面前,“好啦好啦,宽宏大量的小神医,医者行医中本来就要接触很多病人的身体,对医者而言,身体不过是一个承载体,无关性别,无关这些外在的因素,你是神医的徒弟,更要宽宏大量一点啦。被我看两眼又不会怎样,也没少两块肉吧。” 萧子渊依旧怒瞪着她,但还是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茶,冷哼了一声。 凝猫撇撇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然,下次我也……” 萧子渊刚喝下去的茶,听到她这前半句话,一下就给噎住了,重重地咳了起来。 “……我也看看我三哥的,让你平衡一下咯。” 听完她的这后半句,那头的景瑞也跟着猛咳了起来。 这又关他什么事啊…… 第72章 来信 在凝猫的这次“非礼”事件之后,以后每次去听雨阁,临进门前她都会恶作剧地大喊,“我进来咯,该穿衣服的赶紧穿哦。” 因为这个,整整两个月,萧子渊都没搭理凝猫! 整个三月四月,两个孩子的气场就这么不对盘,周氏自然看出了猫腻。 她拎着凝猫就问,“你个捣蛋丫头,是不是又惹你子渊哥哥生气了?” 凝猫对她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娘,我和他究竟谁才是亲生的?” 周氏笑骂,“别给我扯些有的没的,说,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 凝猫一脸无辜,“真的没有啊,不信娘亲去问他好了。” 周氏见女儿这般,也不好再逼问,隔天,吃过早饭,周氏就把三个孩子留了下来,打算来个当面对质。 一番叙话后才对着萧子渊转入了正题,“子渊,是不是凝猫那丫头又惹了什么祸?惹你生气了?” 周氏看了凝猫一眼,凝猫一脸坦然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做了坏事的心虚。 萧子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他便恢复了正常,“没有的事。” “当真没有?若是有的话,你就告诉伯母,等伯母去教训她!” 萧子渊抿了抿唇,余光瞥到一旁的凝猫,她正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萧子渊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真的没有,我们相处得,很和睦!” 他刻意咬重了“和睦”这两个字,末了还别有意味地对凝猫投去了一记眼神。 他就知道,这个丫头怎么会这么乖乖地跟她道歉,她根本就是要一直拿着这件事取笑他!现在,她也料定他不会好意思把这件事告诉周氏,真是臭丫头! 凝猫笑得更开心了,她一把揽住周氏的手臂,撒娇道:“娘,您都听到了吧,我们相处得可和睦了!一点儿事都没有!别总把您女儿想得这么顽劣,女儿可欺负不了他。是吧,子渊哥哥?” 凝猫甜甜地叫了一声“子渊哥哥”,萧子渊的身子不觉僵了一僵,对上凝猫笑颜如花的脸,他眼神微动,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景瑞默默地品着茶,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他师兄什么时候斗赢过他妹妹? 这一年来,他这个妹妹,朝着越来越欢脱无羁调皮捣蛋的方向发展。在家里,只对他大哥乖乖臣服,在外头,也就只有那位辰王殿下才能让她乖乖的了。 周氏主持了这么一出家庭审判之后,外头家丁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信,“夫人,小姐,少爷,二少爷和神医来信了。” 话题瞬间就被转移了,周氏什么都顾不得了,拿起信就拆了起来。 转眼间,景琉已经离家一年多了,这孩子,以前看着是没心没肺的,不想真正离家之后,却开始懂得念家,几乎是隔半个月就有一封信,或长或短,却也总算是对家里人的交代。 景瑞和萧子渊也都照例收到了自家师父分别写的信,景瑞看罢,脸上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几分,而萧子渊的神色却微微一变,眉头更是不自觉轻轻蹙了起来。 各自回了房,萧子渊重新打开了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撒了些许到那纸上,片刻,上面便浮出了几行熟悉的字。 萧子渊的目光久久地定在了那几行字上:“朵曼内乱”“正全力寻你”“压制毒性”…… 朵曼国的人,还是要来了吗? …… 凝猫练习骑马的时间依旧没变,可是地点却变了。她学了这么久,该换到真正辽阔的狩猎场上了。 一年功夫,以前的小马驹,现在也已经长成了成年的身形,凝猫也抽条不少,虽然跟翻羽的速度比还是显得逊色了些,但好歹有胜于无。 加之她技巧和力量上都有不小进步,所以现在面对如庞然大物的翻羽,她也已经完全能掌控。 狩猎场宽敞又辽阔,蓝天白云下,阳光正在与群山缠绵,慢慢降落,周围的晕光,把翠绿的枝桠描绘得异常精致。 一匹骏马四蹄翻腾,长鬃飞扬,英姿壮美,叫人感叹。 马上那一袭蓝衣的少年一手甩鞭,一手挽缰,那架势风流倜傥,那气势从容洒脱。“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大概也是这种情景吧。 少年的身后,另一匹骏马撒腿狂奔着,马匹上的女孩一身红衣,红艳似火,随着马蹄飞扬,一路上也撒下了她银铃般的笑声。 “北辰哥哥,等等我!” 慕容北辰勒住缰绳,如箭般的飞马便立时放缓了步子,没一会儿,翻羽终于赶了上来。 凝猫脸颊上红扑扑的一片,额头上都是汗,那笑窝也肆无忌惮地飞扬着。 “还比吗?”慕容北辰秀长的眼线挑起几丝淡笑。 凝猫在马背上喘了几口大气,一脸惋惜地道:“算了,我还是不要让翻羽再自取其辱了,每次输给惊云,它的自信心会受打击的。” 听了凝猫的这话,慕容北辰嘴角不觉微抽。 这丫头,明明是怕自己再输,却美其名曰不想让翻羽受打击,她这可把自己摘得够干净啊。 翻羽似乎也知道了自己主人在给自己甩黑锅,很不服气地发出几声哼哼。 两人便闲闲地遛起了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凝猫今年七岁了。” “是哒,怎么一下就七岁了呢?长得好快哦。”凝猫一脸烦恼状。 “凝猫不想长大吗?” “是啊,长大了之后就不能胖得这么随心所欲了。”凝猫深深地叹息,这简直是凝猫最痛恨的一件事。 慕容北辰嘴角又抽了一下,一点笑意慢慢漾开。 “笑什么笑,人家明明在说一件十分一本正经且攸关甚重的事!”她板起了小脸瞪他。 慕容北辰嘴角那点笑意愈加扩散开去,从开始无声的笑,最后竟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醇厚,又带着一股难言的畅快,似乎有魔力一般,很轻易地就覆盖了整片苍穹。 凝猫第一次见他这般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好似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开心畅快的。 这种感觉,真奇异。 慕容北辰的笑声渐止,那双眼眸中,却还是能寻到笑意的踪影。 他望着凝猫,轻吐出三个字,“真可爱。” 凝猫的面颊一热,心脏又如擂鼓一般狂跳了起来。她感觉自己方才被调戏了! 第73章 议亲 胖胖的小凝猫每天在各种美食中痛苦挣扎,挣扎着挣扎着,就吃过了一个夏天。 咳咳,终于到冬天了!她的一身小肥肉,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看你们这些个小瘦子在寒风瑟瑟的冬天怎么熬,哼哼!终于到了胖子的时代了! 几个娃都是窜个头的年纪,每年换季都得重新量身做衣裳,景瑞和萧子渊的衣裳都是往纵深方向发展,凝猫的却是往横向拓宽着,腰围夏天量的时候还是一尺六,几个月就飙到了一尺七,拿着这个尺码,周氏真是发愁。 凝猫小的时候自然是盼着她长大胖乎乎圆滚滚的,这越长越大了,可不能再这么横向发展啊,不然可真要变成球了。 刚量过尺寸,凝猫有点小郁闷地决定要院子里溜达一圈,运动运动,减减肥。 不想刚到花园里就遇上了萧子渊,他瞅着凝猫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说着从凝猫这儿学来的词儿:“加油!” 昂?啥? 然后,这厮就很体贴地跟她解释了一番,还附带上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你是最胖的!要加油,争取明年更胖一层楼!” 然而凝猫只想杀了他。 凝猫双手叉腰怒瞪着他,大言不惭地捍卫自己的尊严,“虽然我胖,但是我萌啊!不管怎样,我都是胖子里最萌的!你有吗?你是吗?你能吗?哼!” 萧子渊脸上的表情顿了顿,旋即,他没忍住,以手抵唇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一点点爬上眼底眉梢,把他整个人都点亮了去。 笑了半晌,他的眼中依旧有星星点点的笑意闪现,看着凝猫的眼神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语气里也隐隐含笑,“嗯,你是最萌的。” 凝猫又呆住了,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在她一本正经地说正事的时候突然就笑得这么莫名其妙啊! 原来古代的帅哥都有病啊,而且还踏马都是神经病啊神经病! …… 自从天气变冷之后,凝猫开始变成了一只冬眠的猫。 曾经某胖子说的要用一身的脂肪和这冷冽的冬风抗争的誓言早就碎成了渣渣,她还是愿意窝在床上,做一枚安静的软胖子,连骑马也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反正她都会了嘛。 某天,她爹沐休,这枚软胖子终于决定到她爹爹娘亲那里表表孝心。 麻麻溜溜圆圆润润地“滚”到了她爹娘的院子,没通报就自个儿往里走了,正想推门让二老感受一下女儿突然从天而降的惊喜呢,就听到了里头两夫妻的谈话,她便及时收回了推门的动作,贴着耳朵就听起墙根来了。 “老爷您看,这是我这些时日花费了不少心力才搜集到了京城世家女的资料,这么多个,总能挑出一个吧。” 黄天仕声音略有迟疑,“这个时候,会不会为时早了些?景瑜还未及弱冠之年。” 周氏一听就有些急了,“这也没差几年了不是?现在富家子弟,谁不都是这个年纪成亲?再说,咱们景瑜可是最年轻的新科状元,也算是已经立了业,这总该把成家这一桩抓紧办了。我还等着抱孙子呢!而且啊,咱们景瑜这么优秀,咱们不得好好的千挑万选嘛!这不就得及早作打算,不然事到临头了才来操办,那还不得抓瞎了?” 黄天仕笑了一声,“夫人这般兴致勃勃,定是瞧好的人选。是哪些个,夫人直接说便是。” 周氏见丈夫戳破了她,便笑盈盈地把自己事先挑好的人都拿了出来。 “这个,林尚书家的千金,听说品貌端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这个,蒋大人家的,听说长得极美,性子也极为和顺,从未与姐妹红过脸呢,这般无争的性子,娶了进门家宅也能安稳平和。这个这个,张知府家的,虽然官职低了些,但咱们也不是那些穷讲究的侯门家,只要基本算得上门当户对那便行了,主要是这家的姑娘瞧着十分不错,口碑好。还有这个……” 凝猫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终于待母亲把自己挑出来的十几个小姐一一数出来,她老爹便又被她拉入了热烈的讨论中。 凝猫悄悄的来,又悄悄地走了,原本端给爹爹娘亲的点心,也都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出了院门,拐了个弯,她一脸欢快又兴奋地往大哥的对月轩去了。 嘿嘿,她倒要看看,这次她大哥要怎么感谢她! “大哥!天大的消息!要不要听?”凝猫一咕噜地跑进书房,扯着正在看书的景瑜的手臂便摇晃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几个大字。 景瑜轻笑一声,故意逗她,不大理睬地道:“在看书呢。” 凝猫顿时一急,“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大哥真的不要听吗?” 景瑜语气依旧不大热络,“嗯,待为兄看完书再说吧。” 凝猫心口犹如被猫爪子挠了一样,一把扯下他手中的书,“这些书又不会跑!大哥要是不听我说,你的媳妇儿就要跑啦!” 景瑜眼眸微动,在她眉心轻弹一下,“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我刚从爹娘的院子过来,他们正躲屋子里给大哥选媳妇儿呢。” 凝猫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这位仁兄的反应,却见他只是眉头动了一下,脸上竟没半点波澜。 有没有搞错,这娶媳妇儿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一点波澜? 凝猫再接再厉,把周氏列出来的那些个小姐都全都摆了出来,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仿若她都已经亲眼看到了那些美若天仙的嫂子备选人。 她都快被自己说得对这些个人难以抉择取舍了,可他大哥却跟柳下惠似的,眼神都没动一下。 “以后不允许再听墙角。” 呃,重点不在她听墙角这件事上,而是在她听到的这些墙角的内容哇! “大哥,你方才有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啊?” 景瑜佯瞪着她,“你当大哥是聋子不成?” “那大哥,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你可是要娶媳妇儿了呢。”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爱操大人的心。”景瑜的眼中明显有着些许无奈。 凝猫一脸认真严肃,“因为这件事可重要可重要了!若是没选好,以后长嫂她……她不疼我可咋办啊?” 一旁的端砚:……敢情他家少爷娶媳妇儿,标准就是疼不疼小姑子? 谁知,他家少爷竟然也一脸认真又宠溺地说:“不疼凝猫的,大哥不娶便是。” 端砚:……原来,标准还真是这个啊!他家少爷这宠妹指数,也高得没谁了。 凝猫反倒是愣住了,她随口胡诌了那么一句,不料景瑜竟真的这般回答,她的心口好似被人关上了蜜糖一样,甜甜的。 撒娇地在他身上蹭了蹭,“大哥,你怎么这么好啊……” 景瑜嘴角微勾,拍了拍她的背低斥,“好好站。” 凝猫却只嘻嘻地笑。 第74章 腹黑 晚上,一家子吃饭的时候,周氏便趁机向大儿子替了这议亲之事,不趁着这个时间说,平日里儿子忙起来可是难得逮到他。 景瑜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净手,擦脸,这才缓缓开口,“孩儿的要求简单,只要照着娘的标准找便是。” 他这话一出,周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笑开了去,“你这孩子,真是……” 照着她的标准找媳妇,可不就是在夸她漂亮贤惠吗? 景瑞夹菜的手顿了顿,不觉向他大哥投去了一记赞许的眼神。他大哥平日里看着一本正经的,没想到说起奉承话来效果当真不同凡响,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看这不把娘亲哄得脸都笑开了花。 谁料,他大哥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补充,“找个像娘亲这般的,对弟妹关心爱护,视如己出。来日能细心打点弟弟妹妹的日常生活,大到学业婚事,小到换季添衣都能尽心尽力,细心料理,至于出身、容貌、年纪,都是其次。” “噗嗤……”在景瑜的话音落下,一家之主黄天仕很没有仪态地喷笑出声,紧接着,要憋出内伤的凝猫也跟着爆发。 景瑞扯了扯嘴角,他果真是对大哥抱着太大的希望。萧子渊以手抵唇,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周氏脸上的笑一下以最快的速度凝住,脸色变得五彩缤纷起来。 见她老头和闺女笑得那般,她不觉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原来大儿子方才说的“照着娘的标准找便是”,根本就是真的在找“娘”!而且他最后那句“至于出身、容貌、年纪,都是其次”是几个意思啊!意思就是他娘的出身容貌都不怎么样咯!意思是真的可以给他找个老娘回来咯! 周氏第一次对懂事的大儿子气结不已,“你你你,你这是在找媳妇儿还是在找娘!干脆咱也别找了,为娘直接到人牙子给你买个嬷嬷回来料理这一切便是!” 景瑜像是没听到周氏语气中的气急败坏,他认真认真地答道:“一切但听娘亲安排!” 周氏:…… 以前她怎么没发现她大儿子这么,这么……可恶啊!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啊! 他不就是在官场待了一年嘛,怎么就已经被荼毒成这样了呢? 周氏气得直接甩袖离去,气气地撂下一句话,“我不管了我!” 成功把周氏气走了,黄天仕佯瞪了景瑜一眼,跟着追了出去。 始作俑者却依旧气定神闲,而凝猫却再也没忍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大哥,你可真调皮!” 景瑞则是一脸抽搐地看着他大哥,“大哥,你,可真厉害!” 景瑜掀了掀眼皮,抛给他们一记佯怒的眼神,“没大没小。” 凝猫笑得依旧欢快,“那还不是跟大哥学的,咯咯咯。” 低着头的萧子渊嘴角也不觉勾得愈深。 自从景瑜的“找娘”事件之后,周氏一连大半个月都绷着一张脸,一副怨妇的模样。 凝猫上赶着哄了几次,都被她深浓的炮火给哄了出来。 于是凝猫偷偷找她爹打听了一番,她娘一气之下真的连为大哥张罗媳妇儿的事也不张罗了,还扬言以后都不管了,管他娶不娶得上媳妇儿。 女人啊,就是喜欢说气话。 其实,凝猫觉得周氏这是更年期到了,这不,借着这么一件事,就全都爆发了。 为了世界和平,凝猫晚上摸进了她大哥的对月轩,解铃还须系铃人哪,她大哥捅的篓子,当然要她大哥把这个坑给填了。 景瑜听了凝猫的话,拍拍她的脑袋,“大哥有分寸。” 看着大哥那神色,凝猫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呢?他这是有啥盘算啊? 第二天晚上,凝猫听说大哥去了爹娘的折枝榭,一进去就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面上没啥变化,但翌日早上,周氏的眼圈是红肿的,但整个人却带着一股叫人愉悦的春风得意,精神头极好。还一下变得温柔了,说话轻声细语,对他们又恢复了春风细雨的慈和温柔,更年期综合征莫名其妙地就好了。 凝猫和景瑞都是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 大哥可真厉害啊,一出手就把娘亲给收服了。 而之后,爹娘也都没有再急着提给景瑜相看亲事的事。某日凝猫实在忍不住在饭桌上提了一嘴,没想到周氏却佯瞪了她一眼,道:“你大哥还年轻,急什么。过几年再说。” 凝猫顿时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咳咳,这话真的是她娘说出口的吗?当初是谁说的要急着抱孙子的?是谁说的万事要及早打算以免到时候抓瞎的? 再看景瑜,只瞥了凝猫一眼就继续一脸淡定地吃着饭。 凝猫一下就明白了,这都是她这位心机又腹黑的大哥的手笔啊!从一开始他就不想这么早议亲,但他知道这般直接拒绝,他娘亲一定不会罢休,于是便有了“找娘”的那一出戏,惹得娘亲一通气恼,赌气撒手不管这事。 可她的撒手不管那也是因为赌气,可不是心甘情愿的,景瑜待到她气了个十天半个月都没低头认错,周氏已经从开始的气恼变成了惊疑不定,开始寻思着她是不是也有做错的地方,不然怎么一向懂事的大儿子这么久都没有一丁点的表示? 她一产生这种念头,那时机就成熟了,只需要有人给她递一个台阶,她就会赶紧借驴下坡了。 景瑜时机抓得好啊,人说话也都是有水平的,而且还捏得准周氏的七寸,那天晚上跟她一通声情并茂的长谈,周氏哪里是他的对手,这可不就被他说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嘛。 凝猫想通了这些,心里对他大哥竖起了个大大的拇指。 她大哥,真是老奸巨猾!上到她老娘,下到她这个幺妹,都没逃得过他的算计啊。 得亏他是大哥,不是敌人,不然凝猫跟这样缜密心思的人对抗,那早就在第一集就死翘翘了啊。 晚上,景瑜从衙下下班回来,便见凝猫坐在他的正厅里吃点心,她一见到景瑜回来了,便满脸贼兮兮地看着他,“大哥,我知道你的诡计!” 景瑜挑了挑眉,一副完全不知所以的模样,“又胡言乱语什么,没大没小。” “大哥,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你压根就不想议亲,所以这半个月才搞了这么一出对不对?” “徽墨,再拿些点心来,把小姐的嘴封上。” 凝猫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大哥,你可真腹黑!” 第75章 换牙 天气一天天变冷,春节很快又要来了。 凝猫悲痛地发现,她竟然马上就要八岁了! 俗话说,男女八岁不同席,八岁就是一个分水岭,过了八岁之后,她就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扮小孩了。 最主要的是,她去年发过誓今年要瘦的啊…… 年夜饭,一家子正准备入席,外头辰王府就来人了。 众人都有些愕然,依照前两年的经验,辰王府一般都是在吃过年夜饭之后才会派人上门送贺礼的呀,今年怎么这么早了? 周氏顿时就示意温嬷嬷,赶紧把库房里准备好的回礼拿出来。 许何非一脸笑容可掬,奇怪的是,今年他身后却没跟着送贺礼的小厮,难道今年没礼物? 咳咳,怎么还盼上人家的礼物了。 许何非先给黄天仕和周氏拜了个年,然后就道出了来意,“我家殿下备下了一桌酒菜,特命属下来接四小姐。四小姐,请吧。” 黄天仕内心咆哮,团团圆圆的大年夜你把我女儿抢去是几个意思! 可是说出口的话却绵软了许多,“这……今夜是大年夜,怕是……” 许何非似笑非笑地看着黄天仕,“我家殿下脾气可不大好。” “咳咳……凝猫啊,既然辰王殿下让你去,那你就去吧。要懂事,不要闯祸惹殿下不高兴。” “知道了爹爹。” 凝猫就这么被许何非领走了,黄天仕一脸的郁卒。 踏马的有本事就不要这样旁敲侧击的威胁啊!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可是黄大人,您的女儿走的时候可是一脸笑眯眯的,不要太欢快哦…… 辰王府中,身着一身绛紫长袍漂亮少年静静地坐着,深眸朗目,如深谷幽兰般孤高绝尘,紫色这高贵又冷艳的颜色愈加衬得他气质清贵孤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北辰哥哥。” 凝猫儿唤他的声音格外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他,唇畔笑窝一点点绽放。 他转头看她,女孩被打扮成了一个红红火火的福娃,头上梳着两个花苞髻,衬着粉嫩白皙的面颊,愈加可爱。耳朵上带着那只他送的毛绒绒的兔儿卧,衬得她一双眼珠子格外黑亮。 许是刚从寒入暖,她的脸颊泛着红润,眼下就着灯光,愈发粉嫩如菡萏,可口得想叫人咬两口。 一瞬间,少年面上的肃冷之气立时消散,唇畔柔柔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可冻着了?” 凝猫用力地摇头,“没呢,穿得可暖了。” 她自发地爬上了高凳,晃荡着小腿儿便坐了下来,一副专等开饭的猴急模样。 慕容北辰摆了摆手,没一会儿,丫鬟们便鱼贯而入,端着一盆盆精美的菜肴上了桌。 先有鹿茸牛炒、鲟鲊螺干、麻辣活兔、爆腌鹅脯,再有莱阳鸡、固始鸭、卤鹌鹑、烩羊头,还有猩唇熊掌列仙珍,黄蛤银鱼排海错。那盘簇彩巧妆花,色色鲜明,席堆金狮仙糖,齐齐摆放,味尽东西,产穷南北,珍馐百味,美禄千种,不过如此。 慕容北辰用公筷给她捻着每一道菜,凝猫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尽心尽力地把这些美食往嘴里送。 她觉得,自己瘦不下来,这人要负大半的责任。 吃到最后,凝猫觉得口中生出了些许腻味来了,便想吃点麻辣的。 “鸭脖没了吗?”她问。 慕容北辰只吩咐丫鬟,一会儿,丫鬟便端着盘子去而复返,那盘中,却只盛了半根。 “我便知道你会嘴馋,便特意备了,吃吧,吃完了可就没了。” 凝猫的小嘴儿噘了起来,“既然特意备的,为什么不多备一些?” 慕容北辰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上回你吃太多肚子便不舒服了好几日,以后这些东西每次都需按量配给,不允多吃。” 凝猫拿起鸭脖,小声咕哝了一句,“真是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慕容北辰的眼睛眯了眯,声音也扬了起来,“你说什么?” 凝猫赶忙否认,“没什么,我说北辰哥哥真是越来越体贴细心了。” 慕容北辰见她这副狡黠的小模样,眼中不觉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凝猫张口就开心地啃了起来,可只听“咯噔”一声,有什么碎裂的声音传来,凝猫啃鸭脖的动作也生生顿住了。 她意识到了什么,呆呆地转头,脸上的表情也呆呆的,“北辰哥哥,我,我好像把牙给咬崩了……” 慕容北辰神色一顿,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微张着嘴对着他。 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然后将白瓷茶盏往她粉粉嫩嫩的唇边递上去,“含一下。” 凝猫只乖乖地照做着。 “吐。” 一颗小小的如细米般盈透的牙齿吐进了茶盏中,凝猫伸手捂着自己的嘴,望着那颗小小的牙齿,一股奇异的感觉流遍全身。 她换牙了。 口中的血又开始往外冒了出来,慕容北辰拿着茶水给她一遍遍地漱着,出血并不多,多漱了几遍也就没什么事了。 “疼不疼?” 凝猫感受了一下,那颗牙脱落得干脆利索,没半点拖泥带水的。 “不痛。”她一开口,顿时觉得一阵冷风吹进嘴里,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缺了颗大门牙的情形,赶忙伸手捂住了嘴。 而慕容北辰,却把她方才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小女孩一开口,那缺出的一块便显露无疑,打眼一看,只觉得叫人莫名想笑。 “要是没啃这鸭脖子,你的这颗牙兴许还能多留几日。”慕容北辰看着那颗牙,话语里明显带着些许揶揄。 凝猫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一边捂着嘴一边道,“都怪你,就不该拿这鸭脖子给我。” 这丫头可真是……方才还在埋怨他只给半根给她,现在又倒打了这么一耙…… 慕容北辰声音凉凉的,“眼下你便是想吃,我也不给了。” 他又扫了一眼桌上还剩下的一大半美食,“还有这些,通通不让吃。” 凝猫顿时皱起了一张小脸,“为什么啊,好些明明都没骨头,我能吃得动。” “免得有人再怪我。” 凝猫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慕容北辰见她这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不觉就又柔软了起来。 嘴角微微含笑,“还想吃东西吗?” “你不是不让我吃吗?”凝猫说得有些没好气,闷闷不乐地瞪着他。 “我让厨房给你熬些清淡的粥,嗯?”他眼中笑意闪动,最后的那一个声调微微上挑,扬起一个蛊惑人心的声线。 凝猫闷闷不乐的神色一下就龟裂了,点了点头。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对她的一个暗示,新的一年,是时候该忌忌口,减减肥了! 既然连老天爷都这么替她做了决定,她怎么能辜负老天爷的期待? 第76章 惊喜 亥时一刻,黄侍郎府外,一辆石青帷饰银螭绣带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帘子掀开,披着黑色披风的少年下了马车,他伸手往里面一捞,一个火红的团子就抱在了怀里。 矫步往门口行去,守门的小厮早就有眼色地把大门打开,恭恭敬敬地欢迎辰王驾临,欢迎小姐归府。 凝猫埋头在他身上,根本没把脸露出来,显然现在还在纠结自己缺了颗门牙之后丢脸和难看的问题。 慕容北辰清冷的面上不觉浮出了丝丝笑意。 “傻丫头,换牙是正常的现象,没人会笑你。” 这个凝猫当然知道啊,可是,还是会很别扭!而且,谁说没人会笑她的,她敢用她的脚趾头发誓,萧子渊那厮一定会笑她!不过可惜啊,她错过了他换牙的时候,不然,她也可以嘲笑回来! 早就有小厮急急地跑进府里向老爷夫人通报辰王来了,于是,慕容北辰和凝猫刚走到半道,就跟迎面赶来的黄天仕和周氏遇上了。 老两口看到自家闺女就这么被辰王抱着走了进来,顿时一阵气血上涌。 这这这,他们闺女这是一天大过一天了啊,怎么能还像以前那样呢?这孤男寡女的这般亲密怎么成呢?他们可是师徒啊师徒! 两人向辰王行礼,埋头在慕容北辰怀里的凝猫这才仰起了头,委委屈屈地喊了声,“爹爹,娘亲……” 她这么一开口,两人这才看到了闺女门牙上缺的那个口子,顿时就一愣,“这这,这是怎么了?” 周氏趁势上前便伸手要接过凝猫,慕容北辰却抱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假手于人的意思,“让本王来吧,就不麻烦黄夫人了。二位不用担心,凝猫不过是换牙了罢了,本王的府医已经看过,并无大碍。” 周氏伸出的手就这么僵住,讪讪地收了回来。 她不过是要把女儿抱回来,怎么反而变成了她要去抢别人的东西一样? 慕容北辰又道:“本王顺便派人送了些贺礼来,二位去接待吧,这里不用管。” 言罢,这位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绕过他们,径直往凝猫的卧云阁去了。 莫名被使唤了的两人半晌都愣愣地站在那里,回不过神来。 “北辰哥哥什么时候又派人送了贺礼?我怎么不知道?” 这人笑,“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凝猫反唇相讥,“北辰哥哥不知道的事也多了!哼!” 听她这么孩子气的话,慕容北辰的嘴角又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自从遇到了她,他便总是笑。她,也许就是这个世界对她最大的馈赠吧。 “凝猫给我准备了什么吗?”他问。 “没有啊。” “真的没有?” “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我不知道准备啥呀。”她答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哦。”他只淡淡地应了一声,神色如常,可却没有再开口。 一路行至卧云阁,慕容北辰才把她放了下来。二狗子见了他,立马扑着翅膀“殿下殿下”的叫个不停,慕容北辰却连半个眼神都没有赏给它。 “这些天不要吃酸的辣的冷的,不要做剧烈运动多休息,有不舒服就告诉她们,不要忍着,知道吗?” “在马车上都说过了呀,我都记住啦。”怎么她北辰哥哥越来越有管家婆的潜质了。 慕容北辰神色淡淡地扫了一圈青蓝黛紫四人,“记住了就好。” 拍了拍她的脑袋,“那我走了。” 凝猫却伸手拉住他,眼神中好似含着些许不舍,“北辰哥哥的披风上都是雪,烘干了再走嘛。” 说着,她便拉着他坐下,伸手替他解着披风,交给了身旁的丫头,然后又吩咐他们拿来了汤婆子,一把塞到他的手里,“快暖暖。” 慕容北辰心头一滞,“我不冷。” “都快成冰块了,还说不冷。”她的小手握了上来,像是小大人一样板着脸训斥。 慕容北辰眼中有什么闪烁着,什么都没再多说,只团团地握着那汤婆子。 都说十指连心,眼下他当真是信了,指尖上的温度,当真是一点点的浸到了心尖上。 这般被凝猫缠了许久他才出了黄府,坐上马车回到府中。 下车后,他屏退了众人,独自往自己的浮曲阁走去。冷风吹着,也没吹散了心头那一窝暖意。 正缓缓走着,突然,前方的天空飘出了一团火红,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红飘在了上空,一下就把辰王府的上空填得满满当当的。 是孔明灯,是从他的浮曲阁那边飘起来的。 慕容北辰的眼神微滞,有些失神地望着。 似乎是有感应似的,他突然回神,循着孔明灯飞起的方向疾步行去。 走了片刻,他便拔腿奔了起来,最后干脆直接飞了过去,刚落在浮曲阁门口,便见一个身着火红衣裳的女孩,手里提着一只孔明灯,在那流光溢彩灯火萦绕之处,盈盈地望着他。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唇畔笑窝悦动,正中的门牙处还缺了一颗,这般瞧着颇有几分好笑。 可慕容北辰却觉得,这是他见到的最美好,最灿烂的笑。 “北辰哥哥,新年快乐哦。” 慕容北辰走近她,瞧见她眸中流光溢彩,璀璨至极。 他的声音有点发哑,“你,怎么跑过来的?” “乘着孔明灯飞过来的呀。”她答得一本正经。 慕容北辰在她的额上轻轻弹了一下,语气也轻缓得不可思议,“调皮。” 凝猫扬了扬手中的孔明灯,“喏,这个是留给你的。” 慕容北辰看向那灯,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凝猫祝北辰哥哥天天开心,越长越帅!” 慕容北辰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这样的祝福语,真是孩子气呢。 可偏偏,却深深地触动着他的心弦。 “嗯还有这个,赏给你啦。”手中被塞进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慕容北辰摊开一看,是一块檀木做的小令牌,上面刻着同样歪歪扭扭的字:“凝猫万能令牌”。 “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轻轻抚着,好似抚着最珍贵的宝贝。 “只要北辰哥哥拿着这块万能令牌,凝猫就会无条件乖乖听你的话,帮你做你想做的事!够万能吧!” 当然,她做不到的事那就另说啦,再当然,她拿出他的那块玉佩来应对,也是可以的呀,咯咯咯。 “北辰哥哥什么都不缺,我就只能想到送这样的礼物给你了,北辰哥哥不会嫌弃吧?” 慕容北辰眸光动了又动,声音带着丝丝沙哑,“怎么会呢,这明明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天上孔明灯光照四射,身后院子的灯笼灯火明耀,照在眼前的女孩身上,光芒明亮。 他暗淡的人生,也在此刻,迎来了最灿烂,最明媚的流转光华。 第77章 礼物 凝猫把手一摊,“那我的礼物呢?” 慕容北辰神色微变,“在你家里。” “骗人,我明明看到你藏在衣袖里的。北辰哥哥真是小心眼,听说我没给准备礼物,愣是藏了半天都不拿出来!这下总该拿出来了吧!” 凝猫依旧在他面前摊着那一双白嫩嫩的双手,一副不讨到礼物不罢休的模样。 见她竟然戳破自己的心思,慕容北辰神色又是一滞,有些不自然,耳根子竟然微微泛起了红,“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你娘亲,就转交给她了。” 他果真是小气,因为失望于她没准备礼物,便硬是压着没把礼物拿出来当面给她。临走时又担心她没收到礼物会心生不快,便交给了她母亲。却不想,她把他的小心思都看在眼里,还在这儿,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 凝猫顿时满腹失望,还想一睹为快呢。 “是什么呀?”好奇宝宝开始追问。 慕容北辰已经转而捣鼓起了孔明灯,含糊其辞,“回去就知道了。” “那我现在就回去!”说罢,她像个小兔子似的就要跑。 “等等!”慕容北辰急急喊住她,凝猫停下了脚步看他,他顿了顿,“等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我让许叔叔送我,方才就是他带我飞过来的。” 凝猫撒腿就又要跑,慕容北辰却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些许不容抗拒,“我说了,我送你,等我。” 像是被过了电似的,凝猫觉得手被什么灼了一下,他的声音在她的心口微微回响,自己也不明白的,忽然就有些耳根子发热了起来。 她垂下头,乖乖地“哦”了一声。 慕容北辰这才放开了她的手,托着那盏孔明灯,缓缓放手,那孔明灯便缓缓的,慢慢的上升,渐渐汇到了那一片灯中。 一直望到那灯远到难以分辨,慕容北辰才收回了目光,大手重新牵上了凝猫软软的小手,声音轻轻的,“走吧。” 她望着他在灯火下明媚俊逸的容颜,不由自主地觉得有点紧张。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有了话题,这才解救了凝猫的紧张,她又开始扮起了俏皮,“你猜。” 慕容北辰佯瞪了她一眼,凝猫对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就乖乖臣服,和盘托出,“就是几个月前啦,那些孔明灯都是我买了材料一个个自己做的,令牌上的字雕了最久,险些都雕坏了。” 他牵着她的手不觉紧了紧。 “还有哪些同谋?”他问。 “唔……北辰哥哥不会因为被瞒着就罚他们吧?” “不会。相反,我正想着要怎么赏他们。” “青蓝黛紫四个,她们给我准备的材料,替我瞒着你,还有瞒着我爹娘,还有许叔叔你知道啦,还有方才送我们回家的侍卫、车夫。你回来的时候他们故意驾得慢了很多,就是要多预留时间准备。快要到的时候他们也派了人回来通风报信。哦还有你府里上下的侍卫都是啊,你一路过来,都有人通风报信呢。那些孔明灯也都是他们点燃放的。所以,北辰哥哥,你要大破费了哦。” 慕容北辰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一下好似被什么点亮了,他静静的,静静的凝望着她,凝望着这个不过才八岁的小女孩。 凝猫也望着她,澄澈的眸光中带着一股认真,执着,和点点温暖。 她说:“北辰哥哥,你已经什么都有了,有权,有钱,还有势,我不能在这些方面给你更多的,所以,我只能给你其他不一样的,和我自己仅有的。” 她给了他这完全不一样的礼物,他似乎觉得,他们之间,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慕容北辰正要说什么,凝猫突然就“呀”了一声叫了起来,慕容北辰心头顿时一紧,“怎么了?” 凝猫一脸苦相,“你把礼物给了我娘,我娘定要去卧云阁找我,她找不到我可怎么办?那四个丫头,怕是要遭殃了。我回去后,更是要大大的遭殃了!” 慕容北辰见她一副老鼠见了猫的神情,不觉微哂。 “有我陪着,什么都不用怕。” 凝猫露出了欢喜之色,但只片刻,她便强行收敛了,一副一本正经的神色,“北辰哥哥又要动用权势威胁我爹娘了。唉,我爹娘可真是可怜。” 慕容北辰不觉伸手,在她的脑门上轻敲了一下,“得了便宜还卖乖。” 回到卧云阁,迎接凝猫的,果真是气势汹汹的周氏。 周氏一看到凝猫回来,眼看就要发飙,但旋即看到了随后走入的慕容北辰,那股气和所有训斥的话,就全都在喉咙间打了个转转,原原本本地就吞了回去,硬生生地扯出一抹笑来。 “殿,殿下……”你怎么还没走啊! 慕容北辰神态从容,“方才本殿下一时贪恋府上景色,便多逗留了片刻,恰巧跟凝猫遇上了。” “是,是吗?臣妇还以为凝猫又去哪儿疯去了呢。”周氏面上有些讪讪。 凝猫则是一脸讨好的笑,这一笑就露出了那缺着的大门牙,显得颇为滑稽憨态。 慕容北辰看向周氏,语气淡淡道:“不知今晚本王送来的贺礼,夫人可喜欢?” 周氏忙道:“喜欢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那便好。” 一时,慕容北辰没说话,周氏也杵着没开口,慕容北辰没走,她可也不能把女儿跟他单独留在这里。 默了片刻,慕容北辰又道:“那贺礼,黄大人可喜欢?” 周氏顿时有些发愣,“我家老爷他,也是极喜欢的。” 周氏摸不清慕容北辰在这兜这圈子到底是啥意思,她一时便没再多说,又沉默了下来。 凝猫见他们这圈子兜得,可真是着急,她便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道:“娘,那我的礼物呢?” 周氏闻言,这才陡然明白过来慕容北辰这话里话外的暗示,顿时一阵懊恼,赶忙就从袖兜里掏出了一个雕工精致的小盒子来。 凝猫一见,顿时就欢喜得不得了。 小盒子一打开,一阵音乐便溢了出来,凝猫神色顿了顿,好亲切的音乐,是八音盒。 盒子里是一片蔚蓝,在一面透明琉璃的下方,是蓝色的水。八音盒里的蓝色水波荡漾起来,仿佛大海泛起波涛。那琉璃水面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船儿,那船儿竟随着音乐前行,拐弯,打转,仿佛在翩翩起舞一般。 周氏看呆了,这么小巧的一个东西,竟然做得这般精致细腻,最神奇的是,这音乐究竟是从何处传来? 周氏在为这八音盒的精妙赞叹不已,凝猫却在暗自里掂量起它的价值来了。这个年代的八音盒,非重金而不可得,土豪哥就是土豪哥! 他愿意为自己花下重金,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凝猫看着,亮闪闪的眼眸中渐渐染上了笑意,又暖又甜。 她低低道:“我也很喜欢。” 第78章 牙痛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早春二月,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自从大年夜掉了一颗牙之后,凝猫的其他牙齿都好似有感应似的,接二连三的掉,一个月来,总共四颗牙齿集体阵亡。 而掉了牙后,真正难受的是长牙的时候,牙龈又肿又涨,而且每次凝猫总会伴随着高热。明明前年和去年三哥换牙的时候就相安无事啊。 换了一轮牙,饮食上清减不少,又烧了这么几次,她终于是瘦了些。 这会儿她满嘴的牙还没长齐整,但好歹当头的门牙算是长好了,门面也算是装裱妥帖。 早餐,三个不用上班的孩子围坐一块儿吃着。今日做了花生酥,又香又脆的酥饼,可做得少,凝猫来得最晚,已经只剩最后一个。她伸手就去拿,没想到半道却被人截了胡。 萧子渊泰然自若地把从凝猫手里抢的花生酥往嘴里送,语气平淡,“我要吃。” 凝猫顿时气结,“凭什么!这都剩最后一个了!明明该是我的!” “哦,可是它现在在我手里。”还被咬了一口。 凝猫恨恨地望着,闻着那香喷喷的味儿,口水都要淌出来了。这人,真是可恶至极! 他越是这样,凝猫的反骨就越盛,一把就从他手里把那半个花生酥抢了回来,快速地往嘴里一塞,“现在它在我手里!有本事你来抢啊!咳咳咳……” 萧子渊看着她把自己咬过的花生酥往嘴里塞,手上动作顿了顿,挪开了眼皮,没说话。 凝猫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落败了下去,一时面上不觉现出得意之色。 这时,景瑞从旁客观道:“凝猫,师兄是为你好,花生是发物,你吃了牙龈会发炎。” 凝猫闻言顿时被呛了一下,狠狠咳了起来,小脸顿时咳得涨红。而萧子渊,依旧神色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凝猫望着手中只剩一口的花生酥,一时有些讪讪。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可是他不会好好说话吗?干嘛一定要用抢的。 凝猫都已经吃上了,更何况是在萧子渊面前,这会儿哪有自打嘴巴的道理,她嘴硬道:“我才不会呢!” 事实证明,有些话,还是不能说得太满。有些事,真的就说不得。 第二天,她的牙龈就肿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有一点点的发炎肿胀,凝猫不想自打嘴巴,再给萧子渊笑话,所以,她就假装没事地过了一天。 没想到第二天一醒来,牙龈的肿胀更严重了,她几乎只是张了张嘴,便已经疼得两眼冒泪花。 伸手去抹,更是一碰到便是要一阵钻心的痛。 凝猫从床上爬起来,浅黛一看到她的脸,顿时就惊呼了起来,“呀,小姐您的脸,怎么肿起来了?” 凝猫连滚带爬地跑到铜镜面前,可不就看到一个半边脸肿得老高的丑女孩吗? “我……牙……疼……” 这三个字,她花费了吃奶的劲儿才吐了出来,那声音听着,别提多可怜了。 四个丫鬟这都被惊动了,他们都纷纷开始自责,怎么之前她们都半点没察觉呢?这要是被辰王殿下知道了,她们几个可又要有好果子吃了! 绛紫赶忙就要去请府医,没想到刚出门一会儿工夫,她又折了回来。 凝猫可怜巴巴的转头往她,却见她身后赫然跟着面无表情的萧子渊。 他脸上一片清冷,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声音也带着几分斥责,“现在知道错了吧!” 凝猫就像是被人揪住痛楚的小猫,只蔫头巴脑的,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去拿温水来,再拿些盐。”他冷声吩咐,几个丫鬟就赶紧去了。 萧子渊走近了她,伸手向她的脸,凝猫本能地就往后缩,生怕他趁机把以前的新仇旧恨通通报了。 萧子渊瞪了她一眼,低斥一声,“别动。” 凝猫被他喝住,就当真不敢再动。 出乎凝猫的意料,他的动作很轻,那带着些许微凉的手轻轻触到她的面颊上,带着一股奇异的触感。 “张嘴。” 凝猫乖乖地张开了嘴,他小心地轻捏着她的下巴,俯身,低头,凑近了她,细细地看着口腔中的情形。 两人的距离一下就拉得很近,凝猫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看到他那挺翘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透着光亮而显得近乎透明的耳垂。 她不是故意要盯着他看,而是,因为肿得太厉害,即便是张开嘴也扯到了肿胀处。这种时候,她要找点旁的事情做,不然,她怕她会痛得尖叫。 萧子渊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 眼波流转间,不期瞥到了她滴溜溜乱转的黑眸,以及她那细得近乎没有毛孔的白嫩肌肤。 不自觉的,手上的触感好似变得有了温度,细细滑滑的,叫人有点舍不得挪开,结果,他就真的忘了挪开。 凝猫觉得他几乎要把她的牙齿都数清楚了,他终于收回了目光,放开了她的下巴。 凝猫顿时得到了解放,这时候,丫鬟们也已经把温水和盐巴都取了来,萧子渊亲自兑了盐水递到她的面前,“漱一下口。” 凝猫乖乖地照做,而后,他便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放在了桌上,“敷到肿胀处,一日三次,敷上后一个时辰内不可进食,不可喝水。这几天只可吃些清淡的流食,不可吃发物!” “知道了……”凝猫再也没了嚣张的权利。 萧子渊见她乖乖的样子,不觉暗哼一声,“当初若是这么乖,今日就不用受这等苦楚。” 这种时候了,他还是不忘落井下石。凝猫理亏,只一股脑全认了。 “我知道错了……” “昨日明明已经有了发炎的前兆,却死撑着不说,才拖到了今日这般田地,活该!”他数落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凝猫又被人踩中了痛脚,正打算忍气吞声地继续认错,就突然回神,“你昨天就看出来了?那你怎么不拿药出来!” 萧子渊斜眼瞥她,“有些人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我急什么?” 凝猫又被噎住了,但是这会儿,她对萧子渊,可一下又愤愤起来了。 中午,景瑞来看她,见她面颊肿胀的可怜模样,不觉出言安慰,“凝猫不用太担心,你用了师兄的药粉就很快好了。” 凝猫有气没力地哼哼了几声,的确,她用了之后,半天时间已经缓解了不少。 景瑞摸了摸她的脑袋,“师兄其实是面冷心热,心也很细的,他知道你牙齿没长好不能吃发物才不让你吃。昨天他看出了你果真发炎了,所以昨晚上连夜磨出那药粉来,都熬了一夜呢。我还是今天才知道你牙龈已经肿成这样了。” 凝猫闻言,不觉愣怔住了。这瓶药,真的是他昨晚上连夜磨出来的?所以昨天,他即便是看出来了,也没有药粉可以给她。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呀……他这人,怎么这么闷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