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同人] 世界末路》 第1章 [bl同人]《原神同人[钟公/离达]世界末路》作者:瓶桃【完结+番外】 文案: 【异世双子联合诸神反抗天理失败if线,惨摩拉克斯惨惨达达利亚惨】 原神,离达,来这里存个文。 排版问题请不要纠结,因为这里敲多少行都只能空出一行。 如果觉得看得乱的,可以找找其他来源。 以及感谢你们来看我的文,如果可以的话,请随便评论一下吧,我很期待你们的想法,谢谢。 内容标签:轻松 主角:钟离,达达利亚 一句话简介:惨钟离达达利亚惨 立意:没有 第1章序 14岁之前,阿贾克斯固执地认为自己与其他同龄人不同。至于哪里不同,有何不同,海屑镇的寒风无法带来答案。 海屑镇在至冬国的北方以北,更北的地方关押着重刑犯。经常有囚犯经过这里,驼兽身后的牢笼拖出两条沉沉的辙印,载着罪人走向生命的尽头。 至冬国的海比孩童的想象更加宽广与危险,浮冰开始流动的时候,即使是最有经验的冒险者也要分外小心。阿贾克斯最爱从高崖上向下眺望,坚冰被寒风剖膛破腹,幽黑的海水挤入其中,复又散开的样子,仿佛巨兽蠕动的肠膜。这是外人口中的异景,却是海屑镇唯一能够见到的景色。 “臭小子,臭小子。离冰远点,小心掉下去。” 父亲的话让阿贾克斯回过神。臭小子——父亲总是这么叫他,然后用满是鱼腥和烟草味的手掌,猛拍他的脑袋——尽管阿贾克斯更希望那只大手能够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才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表达肯定的方式。可什么时候才能如愿呢?现在的父亲,连凿开冰洞这种小事都不许他做。每次冰钓阿贾克斯都很期待,不仅对战利品,更多是想要听父亲口中那无穷无尽的冒险故事。他不是不愿意看书,只是那绘声绘色的讲述所带来的遐想,是任何一本书籍都无法给他的。 尽管他现在还是个只能抱着鱼桶,等父亲凿好冰才凑过去垂钓的小孩子——但在父亲的故事里,阿贾克斯可以成为任何一类英雄,险象环生,战无不胜。他确信自己的未来也将如此。 等待是最无聊的。父亲的动作很麻利,但冰天雪地之中,那锥子与锤子凿开的仿佛不是冰,而是阿贾克斯的尊严。少年知道自己拗不过老爹,又不想惹他生气,毕竟一会儿还要听故事。他把耳包扣得紧了一些,蹲下身,把手套摘下来夹在两腿中间,熟练地擦起鱼桶。一双没有任何薄茧的小手暴露在外,沾了水,瞬间被冻得通红。少年咬着牙,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英雄是不能畏惧严寒和疼痛的。 父亲看出了三子的烦闷。这小子是兄弟姐妹里最藏不住表情的那一个。 “如果你什么时候,”父亲吸了口气,用力一凿——一个圆圆整整的冰饼儿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水噗露一声冒出来,带出咸咸的热浪——“什么时候,你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懂得照顾好你的弟弟妹妹——把鱼钩拿过来,”父亲向阿贾克斯伸出手:“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逞威风,打群架,我才能对你彻底放心,才能让你做这些事。明白吗?” 不明白。阿贾克斯默默腹诽,但仍耐着性子把鱼钩挂上饵料,递给父亲。阿贾克斯的脸上涂满忍耐,然而在这个年纪,忍耐看起来更像在赌气,而赌气不会让少年的神情变得隐忍,只会让孩童的脸蛋显得更加稚嫩,或者说,更加圆。 圆得想让人上去揉一下,捏一把。这个五官都像极了他母亲的小家伙!怎么就偏偏是个惹祸精? 他一拍儿子的后背:“听着,少在学校惹祸就好!卡特琳娜修女下午已经来和你母亲告状了。说说,这次为什么去揍阿廖沙?我记得那孩子和你弟弟安东一边大,怎么,比你小的也下手欺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混账了?” “明明是他先找安东麻烦的!”阿贾克斯回顶了一句——但也只是一句。彼时的他,对“闯祸”二字仍有着孩童最本质的歉意。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笑脑袋也垂下去,远远看去,就像个泄了气的橙色气球:“……他说安东是小气鬼,不肯给他尝一口妈妈熬的赤菜汤。可那家伙从来都贪得无厌,而且还对安东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明明是他先动的手!安东只是什么都不敢和你们说罢了。” “哦!这倒是了。安东那小子,确实是个闷油瓶子。你母亲今天早上还和我说,他的眼睛肿了一大块,可他又坚持说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哪里。”父亲点了点头。 两枚鱼钩抛入冰窟。噗的一声,沉默在二人之间泛起涟漪。 阿贾克斯把自己专属的小垂钓竿支在冰面上,两只小棉鞋啪地并到一起。他赌气,倒不是因为被父亲责骂,反正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日常的一切都无聊透了。一成不变的校园生活,就算冲出去打架,也只能打那么几个人。能打的早就打过了,他们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他。 还有就是,那些只能发生在父亲嘴里的精彩冒险。母亲和妹妹总是向神祈祷今天又是平和的一天,可这对于阿贾克斯来说简直是灾难。平和,平和有什么好祈祷的?平和就是循规蹈矩,一成不变,没有恶龙,也没有巨兽。这里太冷了,太偏了,海屑镇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像野猪的大肠膜一样破碎不堪的暗潮流冰,如一张网,将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地囿于此地。 第2章 海屑镇,海中的藻屑,破碎又渺小,还被厚厚的冰封了起来。没听说过有活着的人去往比这更北的地方。被驼兽拉走的囚犯还算活人吗?他们在向北的旅途中,在生命最后的旅途中,能够看到被怒涛击碎的冰川,翼展遮天蔽日的巨龙吗? 胡思乱想着,阿贾克斯换了个姿势。他托着下巴,无精打采地注视着水面。 “臭小子,又在瞎想些什么?”父亲轻哼一声,重新调整钓竿:“本想着留你在家好好念几天书,现在看来,就算你母亲再不情愿,我也迟早要把你送去充军,好好磨磨你这个毛躁的性子!” 充军——嗯,充军倒是比读书有趣得多。阿贾克斯默默地想。成为至冬国的军人,就可以去外面的世界冒险了吧?就可以成为冒险故事中的主人公了吧?阿贾克斯默默地想,几粒光跳进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可父亲却不以为然,他仍然念叨,唠唠糟糟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狐群踏过的稻草:“哼,且不说你两个哥哥。难道我们家就没有一个读书的料吗?真是奇怪,明明你们的母亲和我结婚之前是一名教职……” “冬妮娅成绩挺不错的。”阿贾克斯漫不经心。 “我是在说你!臭小子,在试卷上画达达鸭和妙妙蛙打架的是不是你?你的至冬史老师把你的大作交给我的时候,差点没把茶杯砸在我的脸上!” “哈?!那明明画的是我和魔兽——”阿贾克斯烦躁地挠挠头,“哎——算了!话说老爹,您什么时候开始讲故事呀?上次的故事还没讲完呢。您今天真的好啰嗦啊,是头痛病又犯了吗?” “居然还担心我的头痛病?你闯的那些祸就够让我头痛的了!今天没有什么狗屁故事,快点把鱼钓上来才是正经!”父亲踹了阿贾克斯一脚,“我真是后悔之前给你讲了那么多。给你取埃阿斯的名字,讲了那些故事,就是希望你能像那些大英雄一样,成为一个有担当,有勇气的好男人……结果你倒是只学会了好勇斗狠!成天只知道打架不说——” 剩下的阿贾克斯就没怎么听进去了。 冰钓的等待是漫长的。但是这份漫长如果有了故事的陪伴,就成了无可替代的幻想时间。但今天的阿贾克斯没有从冰钓里得到任何乐趣。父亲的话语从左耳朵钻进去,来不及从右耳朵出去,就原路返回,跟着风溜走了。此时此刻,少年的小脑子已经被“充军”“冒险”“陌生的远方”等意象填满,再塞不进别的东西了。 海屑镇的北方……囚徒们前往的极北之地,到底会有什么呢? 既然没有故事可听,那就自己创造一个故事。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可以由自己讲给他人听的冒险故事。 如惊雷击中高岗之树,少年为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兴奋不已。彼时他刚满14岁,喉结正渐渐凸起,如无法掩饰的野望,却也在悄悄地张扬。他嘿嘿地笑了两声,又被气头上的父亲踹了两脚。 那天的阿贾克斯几乎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了一个念头,就是要出去,或者说,出走,从这个一成不变的家里逃出去。 也就是所谓的,离家出走。 至于目的地,至于怎么去,他都没有想好。无所谓,反正故事里的大英雄冒险都是不问前路与归途的。阿贾克斯并不向往故事最后的财富与美女,权力与荣光之类,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感兴趣——他只是单纯地渴望着冒险,拼搏,争斗,又或者说得再简单一点——他只是想找人打架罢了。 这是也在很久之后,一位……故人,替他总结出来的。 只是现在的阿贾克斯,还不能确认自己的这份冲动与憧憬名为何物。 既然已经打赢了全校的同学,总该要挑战更强的对手了。小小少年在挨了老父亲几下打之后,仍然傻兮兮地笑着。他心底的憧憬已经装不下了,热浪从唇边扑出来,又融进了眼里,就像至冬的海面在破晓之刻迎来满溢的光。 那是少年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有了脚踏实地的向往。不再是立足于文字,立足于讲述,立足于幻想,而是付之于行动。 故人仍然记得——那时的少年,眼中有光。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在海屑镇有且仅有的一所的教会式学校里,名为阿廖沙的少年发出悲鸣,甚至掩盖了教堂的钟声。站在他对面的阿贾克斯急忙举起双手以示友好,但显然,两只眼睛都被自己打肿的阿廖沙并不愿意信他。 “我,我不是给你弟弟陪你道歉了吗!抢你弟弟赤菜汤的事情,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今天把自己的赤菜汤分给他,分一半!分全部!不,把明天的都给——你不要再打了——” 阿廖沙迅速拿起桌子上的全部文具以作防身,但这招在昨天就试过了,没用,那些文具不出三秒就成了对方手中的武器,就连量角器这种温吞吞的东西都被他当作飞镖,插进了离自己脑袋仅有一毫米的墙缝里。 然而身为至冬男儿,面对劲敌,也要放手一搏——这也是父亲的家训……阿廖沙颤栗着。 见对方魂不附体的样子,阿贾克斯忍不住大笑出声:“拜托——阿廖沙!你冷静点!今天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阿廖沙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橡皮。橡皮总不能被你用来擦死我吧?!他这么想着,极大警惕地盯着阿贾克斯。 阿贾克斯也不在意,他单手抄兜,快步来到阿廖沙面前。 第3章 教室里烤着火,温度适宜,学生们都已脱下臃肿的棉衣。阿贾克斯一双长腿灵巧地绕过几张椅子,轻轻一跃,自如地坐到阿廖沙对面的桌子上。 “阿廖沙,我听安东说过,你爸爸是负责押送囚犯的军人。是这样吗?就是那些,被送往极北之地的重刑犯。”阿贾克斯开门见山。 提到父亲,阿廖沙便稍微有了点底气。至冬国尚武,能加入军队便是无上的荣光,更何况他的父亲还是——“嗯,是啊。这可不是我故意显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加入咱们女皇大人的军队的。就比如你和安东的老爹吧,在之前的选拔里不就……” 骄傲的小尾巴还没完全翘起,看着阿贾克斯笑眯眯的样子,阿廖沙逐渐放低了声音,最后几个字也化作气浪,从鼻子里悻悻地呲了出去。 “嗯,所以,海屑镇以北的地方,到底是怎样的,那些重刑犯到底被押去了哪里——你老爹有和你说过吗?”阿贾克斯并不计较,他换了个姿势,歪着头,比同龄人要长出一些的双腿交叠着搭了起来——这动作引得班里的女孩子们纷纷看过去。然而视线一触即散,女孩们都不太敢接近这个男孩子。毕竟,听说他从来都没有回复过任何一封情书……这家伙一定高傲得很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可是秘境,秘境的事情,怎么可能告诉我这种小孩子呢?”阿廖沙摊开手,小小的雀斑又跟着骄傲地站起来:“毕竟老爹一年半载也不会回来几次,他可是军人,军人是什么啊?军人的工作可不像你们想得那么轻松,嘛,反正不是每个人都能加入……” 接下来的话阿贾克斯就没怎么听了。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尽管没从这家伙嘴里得到什么情报,但至少知道海屑镇以北,的确有关押重刑犯的秘境了。 秘境,重刑犯,只有至冬国军人才能够进入的地方,同龄人无法企及的冒险……作为自己第一次的目标,分量——还可以。 阿贾克斯微笑着点点头。 “好,谢了。还有,安东今明两天的赤菜汤就拜托你了。”阿贾克斯从长桌上一跃而下。 “啊??真给啊??我就是说说啊……”阿廖沙的小雀斑忽然跟着嘴巴一起垮了下去—— 阿贾克斯笑眯眯地回过头,笑容映在阿廖沙被揍肿的两只眼睛里,温柔的威胁。 ——真是个顽劣轻狂的至冬少年,不是吗? 他苦笑着摇摇头,这样想。 可是,至顽劣至轻狂,彼时的阿贾克斯也不过是一名少年,还不是他所熟识的那名故人。少年的眼界囿于冰雪之中,极北的寒风无法融化海屑镇的流冰,黑色的海水无法被少年的幻梦染色。这里的一切都无法改变——海屑镇的流冰与黑潮是一张网,生长于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网中之物。 既定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更改的,只是…… 哪里读来的句子早已忘记——他所在的早已不是非非想之天。 非爱非非爱。神可以爱世人,但神可能爱上世人吗? 如果爱上的话—— “——嗯?又来了吗。” 回到教室的阿贾克斯从桌膛里翻出来一封信。这已经是他连续8天收到不同人寄来的信了。是至冬市场是极为罕见的透明塑料扁袋,套着粉色或是绿色的信封,多半是娟秀的字体,将他名字每个字母的边边角角都卷起来,比自己还用心的写法,花一样的书写方式。仔细闻,每封信都有海屑草的香气,量产的清新与明净。 在同桌男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阿贾克斯拆开那封信,草草读到最后,她只关心那个人的名字——费娅——哦,又是个女的。 彼时的阿贾克斯还没见识过几个能打的女人。他叹了口气,把信草草地丢进书包,也不珍惜的样子。 “哼,这回居然是费娅呢。她在冰神祭上的歌声好似天籁,金发又长又软,阳光下就像赤炎鸟金色的羽毛!我真是搞不懂,你这种不解风情的家伙,到底为什么这么受女孩子欢迎?”阿贾克斯的同桌一推眼镜,酸溜溜地努嘴:“看你那失望的样子!这样草率地收起信封,连费娅那样的女孩你都瞧不起了吗,真是令人火大!” “不是瞧不起,只是我不打女孩子。”阿贾克斯叹了口气,驴唇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那家伙唱歌是好听,但长得那么瘦,比冬妮娅都不如,一拳下去人都没了。我可不想以大欺小。怪没劲的。” 同桌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狠狠地念着:“暴力狂!” “嘿,我都还没说你是书呆子,小维奇!”阿贾克斯大笑着,一拍同桌的肩膀:“对了,要再来比一次掰手腕吗?这次我会用左手跟你比,你可以用上两只手,就作为我旅途上的开胃菜吧——如果你赢了的话,下次,我会讲给你一个连索菲亚图书馆都不曾收藏过的冒险故事,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的那种——怎样,干不干?” 第2章第一章 ‖﹕10000﹕‖ 至冬国以外的冒险,就一定会扣人心弦吗—— ——为了和那个阴阳怪气的女士错开行程,任务结束后,达达利亚并没有着急返航至冬。留在璃月也没什么事做,在回程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找人打架。那名金发金眼的旅行者又早就把名为“盗宝团”的团体打了个遍,以至于那些家伙一看到陌生人撒腿就跑……此刻,达达利亚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聊。 第4章 在造成前所未有的混乱之后,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平和。烟火气重新笼罩璃月,这里的人们依旧每天都斤斤计较,讨价还价,且乐此不疲。小善小恶于此都滋生出一股喜气。海水推着船只来了又回,波浪如反复熨烫不平的褶皱,经年不衰地为这座港口带来繁荣。 扣人心弦的争斗不会时时发生,尽管达达利亚如此热衷于此,但现在,并不是做这些的时候。 站在礼品店前,达达利亚摸着下巴,无视卖家的厌恶眼神,来来回回地打量眼前的小礼品。虽说初到璃月港时,自己便向家中邮寄了许多零食和玩具,但如今自己已在璃月滞留许久——又和那个家伙相识这些日子,愿与不愿的,他都从那个人口中了解了很多更适合作为纪念品带给弟弟妹妹的小物件。 虽说手下一直自告奋勇地要替自己采购,同时也委婉地劝自己换一身更不显眼的衣装——经历了那样的事,璃月人都本能地对身着异国服饰的自己抱有敌意,达达利亚当然明白。但这可不是什么能挡得住他的理由。 况且,他到处闲逛,除了为弟弟妹妹采购那些更适合作伴手礼的小物件,更重要的是—— “这位——客官,可不知您……挑好了没有?”摊主反复地搓着手,他强忍着不耐烦,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和善说道:“您看,您在这儿已经站了大半天了……要不,您先去别处转转,货比三家之后,再作——” “嗯?没有,我只是在想,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错,但是每样都买回去的话,好像又显得有点敷衍……”达达利亚拿起一只白玉髓做的小兔,在手中颠了颠:“这个给冬妮娅做摆件倒是不错,但那只绿翡翠的小貔貅也不错……不过买太多的话,她又要念我乱花钱了。” “哟,客官,您连貔貅都识得?”商家忽地对这名异国面容的小伙子感到敬佩,令人牙酸的奉承话接踵而至:“没想到您年纪轻轻,见识可不少!就凭这点,您就和那些只会胡作非为,横行霸道的至冬佬不同!您博学!您有才!” 哇……又来了。达达利亚忍不住尬笑了两下。璃月这个地方哪儿都好,就是夸起人来,总得拉点什么做个比对,结果夸得也是他,骂的也是他,有才的也是他,缺德的也是他。论缺德自己认了,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论有才……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还是那家伙教给自己的。 那家伙……哼,听旅行者说,那人自从卸去神职之后,天天悠哉得很,不是在某处遛鸟听戏,就是混在人群里为自己的传说故事拍案叫好。哈,整天在自己统治过的地方晃来晃去,那家伙说不定是个非常自恋的人呢? 最后,达达利亚还是把每样小东西都买了个遍。店家殷勤地帮忙包装,达达利亚则负责把礼物装进背包——忽地,就摸到了那家伙前些日子,花自己的钱送给自己的筷子。 他拿出来,默默地放在手里颠了颠。嗯,还挺沉的。 “哟,小哥,这筷子可真精巧。”店家抬头,看了那筷子一眼,眼边的皱纹都笑得游了出来:“来我们璃月,吃饭自然是要用筷子的。要我说句实话,我的这么些小玩件儿,到底是比不上这一双筷子精巧有心了。” “哈哈哈,如果我只买了几双筷子送回家乡,老头子恐怕要头痛死了。”达达利亚笑着,把那筷子随便丢进了背包——也不珍贵,也不特殊。一双筷子罢了,还用的是自己的钱——达达利亚想着。 “筷子当然不适合作为纪念品,因为它本身,便有着纪念的意义。”商家把最后一件小礼物包好,双手交给达达利亚:“您拿好——有空再来!” 纪念的意义。 达达利亚转过身。 钟离在离他大约五步的地方站着。 莫名其妙的相遇。两个人对视着,彼此都没觉得有什么尴尬。明明之前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但出乎意料的,钟离并没有找自己的麻烦,也没有管自己这个危险分子在璃月港里乱窜——不如说,他甚至在有意地躲着自己,避免和自己碰头。 然后今天,他突然就出现了。达达利亚并没有对此感到意外,他看着钟离,钟离也看着他,那双眼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达达利亚把东西装好,走向钟离——钟离也不躲,他当然没有躲开自己的理由。两个人沉默着站在彼此的对面,距离三步两步地缩进,最后到了可以正常聊天的距离。 “钟离先——” “许久不见。” 结果是钟离先开了口。 达达利亚把那个“生”字咽了下去。本来自己没什么尴尬的感觉,他一开口,气氛反倒显得有点奇怪。对方还是那样波澜不惊的语气,无论说到什么都显得理所当然,语气越是幽深,越像一口深井,让人忍不住想往里投点什么——达达利亚不禁笑了起来: “嗯?这可不是当初把我耍得团团转的家伙应该有的开场白。” 他单手叉腰,扬起胳膊,已经做出了要凝结出武器的姿势:“——既然许久未见,不如比试一场?我现在,可是非常不爽啊……” “好。但要等吃过午饭再说。”钟离点点头,“今日万民堂由香菱掌勺,听说她从雪山间寻得了难得的冷鲜制品,正在研制新的菜品,等待试吃。不如,你同我一起?” ——达达利亚噎了一下。 说是噎了一下,倒也不怎么出乎意料。反正他早就知道钟离的性子——那些日子的相处也不是白过的。吃就吃吧,反正到了晌午,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第5章 “那走吧——哦,钟离先生,这次,你带钱了吗?” 钟离忽然微笑起来,他摸向腰间的荷包,语气中有着很难咂摸的自信:“今日发了工钱。” 看着对方的笑容,达达利亚只好点头。 打架的计划推后,两人并排走向万民堂。一想到前些日子,二人便是这样优哉游哉地逛遍了璃月的大街小巷——达达利亚眯起眼,晌午的日头正毒,晒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几个孩子从他身边小兽般跑过,撞了他一下。 还沉浸在大侠梦里的小孩喜气洋洋地抬头,见到一副异国面孔,唰地惨白了脸。高鼻梁,深眼窝,奇装异服和面具,至冬国来的至冬佬,专吃不听话小孩的那种。孩子们的喜气忽地泄了大半,接二连三地撞在一起,瑟缩如幼鸟,惊恐地看向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一笑。 也没说什么没关系,也没有摸摸头之类的安慰。他就是笑了笑——眯起眼睛,冲他们摆摆手——就这样离开了。 钟离在前面默默地看着。他看达达利亚手背朝天,食指贴在自己的眉头附近——挡住眼光眯着眼,快走步跟到自己身边。 “我以为你会多说几句。”钟离淡淡地。 “多说反而会引起误会吧?对至冬人,保持这样的警惕就是最好的。”达达利亚依旧眯着眼,“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其他的执行官来到这里,做出比我还要过分百倍的事情。虽说我也不喜欢把争斗波及到弱者,但到时候,你们是否还能抵挡得住呢?如此想来,倒也着实——令人期待啊。” 倒也不是故意说出挑衅的话语,只是他一直以来都习惯于挑起各种各样的争斗,然后享受置身于漩涡中心带来的快感。达达利亚爽朗地笑出来,一如既往地挑起眉,看向旁边的这位“岩王帝君”—— “到了。” 钟离并没有回应他。 万民堂就在他们左手边。 像是出拳便打在了棉花上,钟离并没有往下接茬。是不喜欢跟人斗嘴逞能?还是对自己的子民感到无比自信?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达达利亚觉得有点微妙的不爽——他看对方无不自如地迈入万民堂,向卯师傅打了招呼,甚至还寒暄了几句——这家伙倒是真的像个出身璃月的普通凡人了。 如果没人注意到他的眼睛其实和凡人有所差别的话。 “选个……嗯,稍微靠里的座位吧。”钟离说着,沉吟片刻:“嗯,稍微背阴一些……” “咦?钟离先生不是一直都有固定的位置吗?知道您今天一定会来,我们都给老主顾留着位置呢!”香菱一舔笔尖,在纸上哗啦啦地写着菜单:“咱们店里的人都说您是最懂得享受的,现在晌午时候,雅座那边,霓裳花和白雪兰可是开得最盛呢。” “啊……这个,倒不是没带够摩拉…”钟离默默地,似乎在想要如何解释。看他表情诚恳,似乎倒真的不是因为摩拉而犯愁,只是—— “哈,既然开得正盛,那就一起去看看吧?”达达利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向香菱摆摆手,“那就拜托香菱小妹,还是老位置,老地方。摩拉的问题不用担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钟离先生,我们走吧。” ——万民堂,雅座间,二人围着圆桌坐了下来。是挨着窗边的位置,晌午阳光被竹帘窗筛得淡了,留半扇窗剪下一块明亮的绿意,能看到草坪上开得正盛的霓裳。 香菱小妹利落地留下两副碗筷,向钟离确认了菜品,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掌勺了。 圆桌的好处就是无论坐在哪里,钟离和达达利亚都可以不分主客,地位平等。像是两位饭友稀疏平常的一场小聚,钟离没有在意达达利亚有些异样的视线,只是默默地捧起一杯茶,却也不急着喝。 茶盏轻推,几瓣萎蜷在一起的琉璃百合忽的舒展,便有了落叶流水的禅意。璃月人爱饮花茶,钟离更是极为钟意这股清香——尽管达达利亚并不觉得。这玩意儿哪好喝了,没法大口解渴不说,还一股子肥皂味……他垂下眼,看着手边的茶水,阳光下映出极浅极淡的绿色。 是绿色?看久了又变成浅黄色。达达利亚揉了揉眼睛。 “——听旅行者说,公子阁下,之前又在灵矩关大闹了一场……”钟离淡淡地挑起话题。 “哦?先生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达达利亚笑了笑,“所以呢?要立刻把我这个危险的家伙驱逐出去吗?” 听到驱逐二次,钟离抬头,慢慢地扫了眼达达利亚一眼:“不过从结果上来看,事情的发展并不糟糕。毕竟,‘独眼小宝’——对于没有神之眼的人来说,的确是危险之物。” 咳。 达达利亚忍不住用指节一蹭鼻子,别过头。 那个旅行者,怎么连这个也告诉他了?不是说好了……不,他们好像也没商量过什么。但这种糗事也不该逮谁跟谁说吧? 气氛尴尬之时,香菱小妹端着几盘菜赶了过来,喷香的热气将二人的沉默融化了一些。 可是这个味道……达达利亚眯起眼,稍稍确认了一下菜品……松鼠鱼,清蒸蟹…… “咦?我记得钟离先生,不是从来不吃海鲜的吗?”达达利亚忍不住笑出来,他拿起筷子,轻轻挑起鱼的尾巴:“而且,想吃这些菜的话,不是应该去……嗯,去新月轩的吗?” “这些日子,公子阁下倒是把筷子用得熟了。”钟离别过了话题。 第6章 “岔开话题可是没用的。”达达利亚微笑着。 “只是想换个口味。” “哈,真的吗?” 虽然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钟离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过达达利亚也不是拘泥小节的人,饭菜而已,管他点什么,好吃就行。反正到头来多半也是自己掏钱……他忍不住看向钟离腰间鼓起来的小钱袋。凡人会把钱袋塞得这么鼓在街上乱晃吗? 果然,等到最后一样菜上齐,等到达达利亚已经快把最后一只蟹腿磕完——钟离还是一口都没有动那些海鲜,只把香菱研制的新菜式尝了几口,还和卯师傅交换了一些意见。就样看来,这些菜不就完全是给自己点的了吗——达达利亚吐出鱼刺,有点狐疑。 吃到最后,钟离甚至已经完全不再动筷,而是专心致志地盯着达达利亚,就差动手帮他挑鱼刺了——那份认真和关切,就像是要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好好把鱼吃下去那样。尽管钟离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恶意,但那份不合乎他身份的殷切关注,还是让达达利亚感到浑身不自在。 “钟离先生啊……”达达利亚放下筷子。 “——万民堂的海味,感觉如何?” 钟离再一次打断了自己的话。 达达利亚咽下最后一口饭,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请您先回答我的问题,钟离先生。这么紧张地盯着别人吃饭,您不会是在菜里下毒了吧?” 钟离愣了。 他皱起眉,眉与眼便靠得更近,这让他的微妙表情有了更多的解读方式,既好像被言中了,又好像是对这件事感到吃惊。尴尬如浪潮在桌面翻涌,把钟离的后背都拍得直了起来。 达达利亚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如向古井终不断投石终于有了回声,青年乘胜追击:“啊,难道我说中了?不然,钟离先生为何要一直盯着我吃下这些东西?” “——没有。” 钟离稍稍调整了下表情。 犹豫片刻,他拾起筷子,像拨弄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用筷件,轻挑着,拨弄了一下那条松鼠鱼——“说起来……至冬国,是否有吃下鱼眼的习惯?” “哦?看来是我没吃对地方?其实该吃这里?”达达利亚依旧不依不饶地。 只是这次钟离更认真了:“——没有下毒。” 尴尬的浪从圆桌的一端卷了回来,这回拍在了自己的背上。达达利亚尴尬地挺直了腰。明明自己也只是在开玩笑……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尝一尝,倒也无所谓……” 反正你也不可能真下毒吧——就像是被家长哄吃胡萝卜的小孩,达达利亚有些不情愿地拿起筷子,顺着鱼脸戳进去,轻挑一下—— 筷子歪了。 鱼目歪在一旁,大肚朝天,像冲二人翻了个白眼。 达达利亚啧了一声,忍不住捏了捏筷子。 风把竹帘吹得微微摆动,窗外的光暗暗地筛了下来,这次达达利亚准确地捕捉到了那枚鱼眼。 “呼。看来,筷子还是要比弓难用一些啊……”达达利亚举起那枚鱼眼,毫无自觉地,把它放在阴暗处看了看。 放到阴暗处,达达利亚就完全睁开了眼睛。蓝色的,没有光的眼睛。风顺着竹帘的缝隙溜走了,光照又恢复了原样,半点光落在钟离的眼睛里,很多条棱影溜到桌面的菜品上。他们二人中间隔开了一条条黑色的歪扭的缝隙。 钟离垂着眼,不再看达达利亚,只看着盅里已半凉的琉璃花茶——“味道如何?” “嗯,挺鲜的。”达达利亚咂摸着,把吃剩的部位吐出来:“不过璃月人还真是可怕啊,在我的老家,可没人敢吃这样偏门的部位。” “千百年来,璃月人在食材上的选取上,向来讲求以形补形。会吃这些,也并不奇怪。”钟离解释。 “哦?那么鱼珠大概就是补眼睛的意思了。”达达利亚爽朗地笑了,他本来想接着说,看来钟离先生是要让我补补眼睛,好能在以后的任务里看清真正的敌人吗—— 然后钟离又挑起了鱼身的另一面。 这一次,钟离连木着脸掩饰厌恶的样子都没有了。 菜已经凉透,鱼身下的冷油腻住了,阳光下一块红一块黄。璃月最讲求饭菜都要吃个热乎,然而钟离似乎并不在意。挑出鱼刺,勾出鱼目,又黏又软的嫩肉黏着鱼皮,一双筷子在他手中灵活自如仿佛穿针引线。 然后,向达达利亚伸出手。 钟离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托着衣袖,全然没在乎——也大概没注意到自己的样子。他将鱼眼夹起,筷尖朝前,自然而然地递给达达利亚。 “那么,把这只也吃掉……如何?” 第3章第二章 凡人。凡人。 凡人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摩拉克斯成为钟离不久,同病相怜的诗人赶来慰问。他乘着风,抱着琴,怀里揣着两瓶从迪卢克那里坑蒙拐骗来的精品佳酿,优哉游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轻巧得像薄荷色的尘埃,一切都飘然落定的样子。 失去权能的神灵,终究要装成凡人的模样生存下去。只怕邯郸学步,爬着回去倒无妨,唯独不想璃月港也出现奇怪的家伙终日游荡。关于“凡人”,钟离向温迪请教了许多。 “凡人,可不会时刻把节制啦、契约啊什么的挂在嘴边。有些东西,就是要模糊一点,随便点才好嘛。” 第7章 “我想,是你太古板啦,老爷子。” ——在那时,吟游诗人这样答道。 ——而现在,钟离举着筷子,一幅筷尖冲向达达利亚,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衣袖——递出了第二枚鱼眼。 如果,只是在单纯地听那个酒鬼的话倒好了。 ‖﹕10000﹕‖ 达达利亚犹豫半天,还是没好意思把脸凑过去,而是选择用筷子把那只鱼眼夹过来——筷尖与筷尖碰触像触电,达达利亚尴尬地把鱼眼递进嘴里,已经凉了,有些返腥,但从小生长在海边的青年并不介意。 把胶状物咂摸掉,把吃剩的鱼骨吐出来,达达利亚抬眼便看到钟离木着脸盯着自己,忽地脸红,再低头便不只在找纸巾,更多的是掩饰尴尬。 “吃掉就好。”钟离把筷子合拢,放回碗沿。这会儿他的做派又端庄了起来,好像刚才在饭桌上喂饭的不是自己。 “……所以,专程约我来万民堂吃海味,就是为了看我把这东西吃下去?” 纸巾在擦去油脂的同时,也遮住了达达利亚的大半张脸。挡掉半副表情,这让青年眼睛的颜色看起来更深了些: “你是特意来耍我的吗,钟离先生?” 钟离没有理会。 香菱小妹利落地拿来账单,看金灿灿的光一枚接一枚地从钟离腰间的口袋里剥出来,落在他的手套上。那么亮的金,既像是要融进去,又像是被人从黑暗里舀了出来。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郑重其事的样子。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带够了钱。达达利亚把擦干嘴的纸巾团成一个球弹到桌边,看钟离微笑着向香菱点头,言道:“——多谢款待。非常美味。” “钟离先生客气啦,要不是您托人去捉来那么多的螃蟹和鱼,我还没有给大家做这些菜的机会呢!毕竟璃月港的海味都被新月轩垄断了嘛。”香菱收好摩拉,在账单上利落地一勾:“好啦!您可以和您的朋友先在这里歇歇脚聊聊天哦,晌午刚过,外面太阳毒着呢,我们这儿还有免费的茶水。” 托人捉来?达达利亚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托谁?哦——想都不用想,大概是那个旅行者。 目送香菱又去另一桌忙活,达达利亚托起下巴,眯起眼,意有所指地:“真是精心准备的一餐呢。” “一日三餐,不可怠慢。”钟离慢悠悠地吹着茶,不去挑对方话里的刺。 “好吧。那我们也该去消化一下了!”懒得纠结下去,达达利亚蹭地站起身,长手长脚地伸了个懒腰:“嗯——要去哪里打好呢?我是无所谓了,但如果要逼你使出全力的话,果然还是得选个偏僻点的地方比较好吧?嗯……” 提到打架,达达利亚的语气就变得欢快起来。他兴奋又期待地看向钟离,甚至忍不住握了握拳——终于能和这家伙打上一场,与魔神比试的机会千载难逢,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 钟离放下茶杯。 他看向达达利亚。看向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早已空无一物的,毫无光亮的眼睛。 片刻。 “……不急。”钟离说。 达达利亚再次噎了一下。 “啊,我是说……”难得的,钟离对自己的回答感到了一丝不妥。他摸向下巴,解释道:“我是说……不如,稍作休息?毕竟饮食过后,最忌……” “钟离先生,是在耍我吗?” 达达利亚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向坐在座位上的钟离。 “最讲契约之人,如今却如此反复无常。钟离先生,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青年的语气低沉下来,达达利亚生气了。空无一物的双眼一旦染上怒意,深蓝色的浮冰就此破碎,海屑镇的深海永久连接着深渊的颜色。他有注意过自己生气时的样子吗?如果注意到了,他还会在14岁那年,做出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选择吗? ——这,也是契约的一部分吗? 良久,钟离起身。 “那便再同我去铁匠铺一趟吧。切磋之前,总要拣件趁手的兵。…” 达达利亚眯起眼。 他压下怒意,努力地,努力地弯起一个笑容:“可以。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们璃月的俗语,是这样说的吧?” “是这样说,但在这里不太恰当。”钟离波澜不惊。 “……打架之前,至少要有把好锹。这是我们至冬国的俗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达达利亚愠怒着,快步走出万民堂。 ——寒锋铁器离万民堂不远,几步的功夫,达达利亚小跑着过去,钟离慢慢地走过去。看起来个头相仿的二人,迈着差不多同样大的步子,走起来却像是隔了不同的季节。也许他们本来就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时间。 铁匠铺的声音叮叮当当传个不停,下午太阳正晒,打铁师傅早已脱去了上衣,露出被汗渍浸得油量的脊背,弯起来,那弧度,虔诚地像是同武器一样,被铁锤一点点凿弯了似的。 达达利亚并没在这里买过武器,他只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弓是至冬带来的,是女皇陛下的赠予,自然不能轻易换去。 钟离默默地徘徊在几杆枪前,不时用指节叩击,看起来是在挑选,但更像是在评判。 “这杆枪,公子阁下觉得如何?”钟离向身后看去。 达达利亚的视线从弓上移开,快步走到钟离身边,伸手一握:“嗯——手感倒是不错,魔晶矿带来的元素力也很舒服,看起来是把共鸣起来会很舒服的枪。但重心稍微有点前倾了。” 第8章 说着,他把那杆枪握手掌虎口的位置,稍稍往前一掷——又极快地回握。五指收拢的瞬间,枪头铁发出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 “嗯。与其说是枪,倒更像是仿的流星锤一样的东西。这东西更适合力量型的人用吧,我的手下大概会比较喜欢这个。” “如果是钟离先生的话……嗯……”达达利亚把那杆枪靠放回墙边,一眼扫过所有的武器:“岩枪手感厚重,发生元素共鸣的时候,也比其他元素更沉稳点儿。比起一味的武斗,钟离先生还是喜欢带有元素回应的吧?毕竟您是——” 话止于此,达达利亚眯起眼笑了笑。一份稀疏平常的挑衅,只是钟离的注意力并不于此。 “公子阁下,诸武精通。”钟离轻轻地。 “夸奖,我就接受了。”达达利亚笑眯眯地,“只是您选好武器了吗?再拖延时间也是没用的。请不要考验我的耐心,钟离先生。” 钟离没有回答。他似乎早就想好了选什么,默默地绕开达达利亚,从桌面捡起一把弓。 达达利亚愣了。 那是一把非常普通的弓。没有铭文,没有钢弦,甚至没有任何看起来可以共鸣的元素成分。那把弓什么都没有,甚至让人疑惑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铁匠铺——毕竟这是一把木制的,大概只能用来狩猎野猪,甚至连野猪都打不动,大概只能打打小狐狸的…猎弓。 “啊,客官,这弓是我徒弟的试作品,用的也都是不起眼的东西。这东西实在太粗糙,本打算留给独孤那家的小子做个玩意儿,倒是您……”铁匠师傅终于直起了背,有点尴尬地擦擦汗:“这东西您可瞧上了?我们这儿,也不全都是这些的。” “不错,我要了。”钟离把弓在手上掂了掂,那动作——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有一点像达达利亚平日里掂弓的样子:“只是要麻烦师傅,重新为那孩子订做一把更为合适的才好。这把弓虽轻巧,但毕竟是成人臂展,小孩子玩不起来的。” “哟,这,反倒还劳烦您替我们着想了……”师傅显得更加尴尬,他擦擦汗:“那,也就不收您钱了。这样,您拿去用,如果使唤坏了,来找我便是。”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钟离笑着,话毕,看向达达利亚。 漫长的对视。 达达利亚表情复杂地看着钟离。 吃惊,不解,愤怒,羞辱,期待,狂喜——他脑子里蹦出来的任何一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化岩枪为石柱的魔神,如今竟要用弓来与我对决?他是在瞧不起我,还是有着其他的想法?这个人今天的行为本来就足够奇怪,难道还要有什么更荒谬的事情等着他? 钟离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达达利亚。真的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既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轻蔑,更不是在期待,反而更像是—— 他突然回过神。 “哦,险些忘了。今日我带够了摩拉,就不必劳烦公子阁下了。”钟离低下头,摸向腰间的荷包。 看钟离半天解不开腰包的样子——那大概是他从来就没什么掏腰包的习惯,达达利亚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几枚摩拉,放在桌上慢慢码开。 “……算了,由我来付吧。” 见达达利亚帮自己付了钱,钟离倒也不再推托:“多谢。毕竟这些日子总是如此。我大概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啊啊,那些都好说,只要你能陪我尽兴地打上一场……”说到这里,达达利亚自己都感到了一股颓意。这场架战线拉得属实过长,先是吃饭,又是买武器,真不知道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去泡个澡……连他自己都快兴致缺缺了。 看着钟离拿起那把猎弓,达达利亚冲铁匠师傅一点头,跟着走了过去。 尽管那时,达达利亚并没有意识到不对。 这些日子,总是如此——钟离是这样说的。 可是这些日子——从送仙典仪结束,到钟离今天找他——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 从来没有。一次没有。 只是眼见,真的为实吗? ——在前往灵矩关的途中,达达利亚一如既往地活跃,一路上赶走许多丘丘人。和那位旅行者不同,他从不捡拾摩拉和面具,也不在乎破碎的箭矢。他不下杀手,只是一箭射歪,先引起那些非人兽类的注意,再不由分说地打跑他们。 就像恶作剧一般。只调皮,却不带杀意。钟离默默地看着那些丘丘人手脚并用地逃走,心下沉寂。他也不动手,也不发表意见,只默默跟在达达利亚后面,默默地,默默地。 达达利亚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上蹿下跳,蹦来射去。相识这么久,他好像一刻都闲不下来。 “先生不跟着舒展一下筋骨吗?太过轻敌,待会儿可是会输得很惨哦。”达达利亚收手,把弓潇洒地甩到身后:“而且,我也有点很好奇你用弓的样子。” “公子阁下在前,我无事可做,只好忙里偷闲了。”钟离淡淡地岔开话题,“而且,欣赏武人手下留情的样子,也很新鲜。” “嗯?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剥夺弱者的生命什么的,我可做不出来。”达达利亚说着,又眯起一只眼睛,瞄向不远处的史莱姆火药桶:“——当然,如果是命令的话,另当别论。” 炸药桶嘭地一声爆裂开来,伴随着丘丘人被炸上天的吱哇乱叫的惨嚎,达达利亚笑眯眯地看着钟离。 第9章 “道由慈善,应起灵觉。公子阁下对璃月人民无情,对野兽倒是有着慈悲心肠。”钟离略带笑意。 “哈,没点文化还真听不懂先生骂人呢。”听出来钟离是在反讽,达达利亚却还是笑眯眯地。反正他从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青年的睫毛很长,笑的时候,眼尾最长的那根睫毛便会跟着翘起来,微微卷起。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稚气一些。 这样的笑容他曾经看过很多次。 只是达达利亚不记得,也不可能记得了。 “不过,先生把丘丘人称为野兽什么的,我并不赞同。” 达达利亚继续向前走,似乎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钟离默默抬起眼。 最终还是没能绕过这个话题。 “毕竟……嘛,深渊虽然是至冬国的敌人,却不是我的敌人。”没有意识到钟离的沉默——反正钟离一直都很沉默,达达利亚继续说道:“总之,我不会视丘丘人为野兽。野兽的命运只有被人猎杀,但人类不该如此,至少丘丘人不该如此。” 人类和丘丘人怎可同日而语? 钟离没有多问。 毕竟这是一个抛出过很多次,也得到过很多次回答的问题。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得到了永恒相同的答案,如反复推拉同一扇门,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是徒劳无功,他们永远看不到新的风景。无论凡人将那片既定的风景称作命运还是天理。 这次,没有人再追问下去。 二人来到了灵矩关。 第一千次,第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他们还是来到了灵矩关——只是他不记得了。青年满意地点点头,好不容易找了个打起来也无须担心伤己他人的偏僻地方,现在就只剩下快乐的争斗了。 “事先说好,你不需要对我手下留情。”达达利亚快活地向后一跳,他展开双臂,扬起笑容,睫毛上翘得有骄傲之意,嘴巴咧开得有肆意之情:“嗯嗯——就让我们在这里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吧!毕竟,我可是每一秒都在变强的——” 青年笑着,期待着,睁开了眼睛。 箭在弦上。 钟离的猎弓已然拉开。是非常标准的三指射姿,扣弦的掌心向内,搭箭与持弓侧一致。如果达达利亚观察得再仔细些,就会发现那是同他平日里战斗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到底要怎样的模仿和锤炼,才能达到如此相似的地步? 只是达达利亚此刻根本无暇顾忌这些——原来这家伙真的会使弓啊?不愧是七神之中的武神,那么,用女皇陛下赐予的弓来对付他,也就不算欺负人了! 青年立刻凝结出弓,兴奋地向后退五步,脚掌铆住一个着力点,就此向前蹬去。 三步,两步——达达利亚极快地跳跃,红色的围巾在身后被风扯到了极致,如箭翎一般发出兴奋的尖啸。纯水凝作的箭矢仍在三指中蓄力,激流愈凝愈烈,最后竟有了燃烧之意,仿佛来自深渊的蓝色火焰,飞快地扫过二人的视野。 只是达达利亚却并不急着射出,也不放慢脚步,不是远距离的点射,他不需要过于精确的瞄准。 面对自己的逼进,钟离没有要动的意思,可是越是不动便越是危险,谁知道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在打什么主意?尤其钟离的箭也拉得越来越满——难道是想要等自己靠近的时候,一击取胜吗?达达利亚忍不住眯起眼。 ——那还真是,被小瞧了啊! 达达利亚大笑一声,猛地向前一跃,借助地形造成的高低差,蓝白相间的风之翼瞬间被风鼓起。 钟离也跟着抬起了弓。岩元素凝聚而成的箭矢若隐若现,飘忽不定,只有金色的光亮,在他的指尖缓缓燃起。瞄准点在哪里?箭锋所指之处在哪里?这一切都无法确定,钟离似乎不打算给达达利亚考虑的机会。 金色的光在钟离的掌心中凝结,却又消散——复又凝结,却又如烛火般摇曳。这世间最稳固,最坚实的岩元素,在岩神的手中,却是一副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怎会如此?那支箭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枚划破黑暗的萤火,只一瞬间,太微弱,燃尽了便熄灭,即使被人从黑暗舀起,也什么都不剩了。达达利亚没意识到,那看起来就像是钟离此刻的眼。那双并非凡人的,倒映着数千年景色的金色双眼,现在看到的,又是怎样的风景? 达达利亚松开了手指。 在落地的那一刻,钟离被击中了。流水箭银白如星,在达达利亚惊愕的注视中,精准地穿透钟离的胸腔。 钟离早早就松开了弓,甚至没有使用岩盾去挡。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完全是挺着胸等着达达利亚杀他。 可是钟离不会死,他的神之心已经被拿走了,他的胸腔早已空无一物,那里只有一块跃动了数千年的,一刻也不曾停歇的磐石——磐石怎可被击碎?磐石只会一次又一次地磨损。 他的胸前插着箭。箭还在嗡鸣着,惯性地深入,深入,最终同鲜血一起喷出——那血如数千个晌午一同盛开的霓裳,将他的胸前领带染红,染黑,染成如深铁一般的颜色,染成胸腔中伤痕累累的巨石的颜色。 那血是真的吗?痛楚是真的吗?装作会流血的凡人,装作相信偏方,出尔反尔,无视契约的凡人……那颗被磨损了成千上万次的岩石之心,在目睹成千上万次命运的终局之后,就会选择服从了吗? 第10章 钟离慢慢直起身。 “什……”达达利亚有点愣住。 钟离直起身,并不用元素驱除胸前的箭。他们无需对彼此掩饰什么,即使忘却无数次,但他们仍然早已知根知底。在他面前,他不需要装作凡人。 钟离向达达利亚走去。 一个胸前插着箭,嘴角流着血的人向自己笔直地走来——这画面既惨伤又壮烈,甚至有些滑稽。达达利亚呆愣愣地,完全想不出来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不由得向后退去,可岩脊突然拔地而起,已然拦住他的退路。 这样近的距离,已经不是弓能够应对得了的。达达利亚伸手想要凝结出双手刀,却被钟离立刻按住了手掌,反扣在岩脊之上——青年试图向上踢腿,可另一根岩脊也拔地而出,将他的单腿别在一旁。这让他的造型看起来有些滑稽。 明明是被对方完全地压制,但身处如此诡异的境地,达达利亚几乎忘记了恐惧。他盯着钟离的眼睛——那双并非凡人的,金色的双眼——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可是那其中偏偏空无一物。 那是一双不曾动摇半分的双眼。藏着深深深深的执念。 “如果是凡人,面对这样的契约,大概早就放弃了吧。”钟离说。 “什、”达达利亚话音未落,突然睁大了眼睛。 常年积累的战斗经验让他立刻意识到钟离要对自己做什么。他猛地弯起手肘,将手掌挡在眼前。 只是太迟了。 箭矢嗡鸣着从钟离的神后续射出,那是只有极高浓度的岩元素才能融合出来的金色,让最强烈的日光都会为之黯然的金色。 金色逐渐变亮,变白,光束一般箭身已然按捺不住,颤抖着雀跃着颤栗着愤怒着,带着再也没有办法压抑的剧烈情感—— 噗。 噗的一声。金石入肉。 这声音听起来竟如此滑稽。 “……、……啊…”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血,汩汩流出的血,顺着达达利亚的掌心向下淌。血来自掌心,掌心之下,还有掌心之下那颗,笑起来睫毛会弯起来的,如海屑镇连接着深渊的深海一般,深蓝色的眼睛。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视线。也没有心跳。 数只飞鸟突地振翅,翅膀扇动的声音划破灵矩关的上空。 这是他们最后的契约。 第4章第三章 ‖﹕10001﹕‖ “——么……!?” 少年惊叫着从梦中醒来。 说是醒来,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根本无所谓醒与不醒。下意识地举手,五指张开,举向头顶,阿贾克斯对着空气又抓又挠。挠了半天也没挠出来什么,他缓缓地放下胳膊,手背抵住眼,粗糙的质感从皮肤传来,他的手背与眼皮隔着纱布。 丧失视觉。丧失视觉并不意味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空无一物。空无一物,不是教会学校里哲学或诗歌老师口中的无之浪漫,幻想中的黑暗与纯白都是颜色,他的世界至此失去了所有的颜色。瞎了就是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没有。14岁,背着一袋面包和短剑跑到海屑镇以北的无人之境,少年的冒险的起点和终点没有过度,首尾相连。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有什么东西靠近了他的嘴。失去了视觉之后人的触感会变得极为敏感。阿贾克斯手脚并用地向后退,手肘没有办法用力,膝盖也被什么压着。挣扎未果后少年发现自己是躺在什么东西上面。是床吗?他想坐起来,那东西就直接塞进他的嘴里。有弧度,温吞的边角,勺子一样的东西,盛着从来没尝过的味道。那是甜菜汤,海鲜汤以外的味道。海屑镇以外的味道。 来自深渊的味道。 “噢,这不是很有精神嘛。喝得很起劲呢。看来我手艺也没有那些法师们说得那么差哦?” “……” “你又没哑,说说话试试。” “……啊…呃……” 阿贾克斯动了动嘴。 “嘿,声音和长相一样漂亮的孩子。不枉浪费我这么久的时间。” 那人笑了。阿贾克斯终于听出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柔软的触感从他的耳边传来,顺着太阳穴滑到了他的头上——那人伸出手,摸了摸阿贾克斯的头发,拍了拍:“我可是连纱布都给你绑成了蝴蝶结的形状。真可爱……虽然你现在也看不到。不过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怎么,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被神明抛弃了?” 阿贾克斯下意识地,摸了摸缠在自己眼睛上的绷带,摸了半天,的确在脑后摸到了一个,和冬妮娅喜欢戴的发卡很相似的鼓起。四片蝶翼,纱布的质感,无精打采地垂落在脑后,软绵绵的,飘下去,像是他被野猪和棕熊撞下碎冰时…… ……撞下碎冰……然后,注视到那比自己幻想中的巨龙还要庞大的,有着章鱼的触手,七鳃鳗的牙齿,还有昆虫的复眼层层包裹着的,不可名状的巨兽…… 阿贾克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看不见了……?” 没有回应。 女人没有回答他。 屋子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响动,像美术课老师在教室里巡游时,红色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哒,声音离他远了一些。接下来是凳子腿挪动。笃笃笃,笃笃笃。女人嘿咻地一声坐下了。阿贾克斯的的头尽力地向声源扭去,大概是样子太过滑稽,他听见女人笑了一声。那是从鼻孔里呲出来的笑声,离着那么远,却像呲在他的脸上。不屑于嘲弄的笑容。 第11章 “所以呢?看到了那样的景象,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毕竟被你们那高高在上的神祝福,又被抛弃的家伙,只要来到这里,无一例外,都会极为悲惨地死去——但你却活了下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就连我也感到好奇,所以我把你捡了回来。你不属于这里,但你却适应了这里。只是丢了双眼睛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吧?” “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的话……我在问……” 阿贾克斯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抓紧了盖在自己身上的——大概是被子一样的东西。他的掌心前所未有地发烫,手指却根根都冰冷至极。 失明了?失明了是什么意思?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在回答你的问题,耐心点,地面上来的小鬼。我不知道你是主动找到了这里,还是被你们的神抛弃了,同那些‘犯人’一起被丢入了深渊之中。但是看不见地面上那些虚假的景色有什么好难过的?你来到了深渊,就该适应深渊。深渊很美的,你有十根手指,挨个摸摸就知道了。” 阿贾克斯绑在自己头上的蝴蝶结粗暴地拆掉。 然而拆掉与没拆掉没有什么区别。他还是看不到。他握着纱布,甚至没法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已经睁开。睁开了,还是没睁开?他摸向自己的眼睛,手指碰到左边的眼珠,睫毛一颤。 剧烈的痛楚从左眼传来。 他猛地捂住眼睛。那不是指肚碰到眼珠应该有的痛感,他的左眼好像被什么锐利的东西贯穿了,在碰到的左眼一刹那,他痛得蜷成了一团——但仍然没有发出叫声。 少年的犬齿紧紧地咬住嘴唇,发狠地咬,直到嘴唇上咬出一颗失血的白点。失明了?瞎了?什么都看不到了?父亲的胡须,母亲的长发,冬妮娅的笑容,安东和托克,还有自己两个哥哥的身影……都再也看不到了? 而且——那是什么感觉?他强忍着剧痛,又去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不过那边的眼睛倒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左边的眼睛实在是太痛了,他不是忍不了疼的人,但那种痛,实在是太—— 有谁忽地捏住他的下巴。想都不用想,是那个女人——她的指甲很长,刮在少年的下巴上,将他的小脑袋抬起来:“你哭了?有这么难过吗?” 阿贾克斯茫然的抬着头,左边的眼睛不住地流泪。 “双眼染上深渊的颜色,就让你这么痛苦吗?不如,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阿贾克斯没法向这个女人解释什么。他没法向这个人解释,自己不是因为疼痛,失明,或是什么“染上深渊”的颜色这种破事而难过地哭起来。他只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超越自己这个年纪能够理解和承受的痛苦——如果用他那个书呆子同桌的话来说,那种痛是烙在灵魂上的。就好像是未来的他被某个人用刀捅了眼睛,而那种痛苦传递无数次仍未消减,被现在的他直挺挺地接受到了一样。这太玄乎了,阿贾克斯没法说。 除了痛苦还有不解和委屈。以及更多少年根本读不懂的情绪。就像是忽然踏空了一处地板,他的心被当人作一只黄澄澄梨,从高空中狠狠的抛下,砸到地上,脆的,酥的,只是被砸碎了,砸烂了。那声响如此爽脆,可失重的感觉只能让少年痛不欲生。 阿贾克斯忍不住干呕起来。弯下脖子的时候,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耳朵以下。生理老师讲过的,那里叫做大动脉。刀子划开就会死。是和别人打架的时候要避开的地方。 是他尽可能地避免划开,却被谁一次又一次划开的地方。可又是谁一次又一次地划开了他的脖子?他才十四岁,有谁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划开他的脖子,他的动脉?他才十四谁,谁会如此憎恶他,痛恨他,用非人的眼眸注视他?淹没他,杀了他,亲吻他然后又抛弃他? 抛弃他?抛弃我?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阿贾克斯呆呆地。 女人的剑抵在少年的脖子上。 “你想死吗?被神明抛弃的少年。虽然你长得还算合我胃口,但如果只是个哭哭啼啼的怂包,倒不如丢给那些疯癫的法师们当作素材。”女人慢悠悠地,“不过你也可以选择做我的徒弟。很久没教过人什么东西啦,同为被人抛弃之人,我可以教给你报复的手段。” 阿贾克斯愣愣地抬起头,深深深深的蓝色瞳孔,倒映着女人的面孔—— “我不要死。” 他瞪大了眼睛,说。 “失去视力没什么可怕的。但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说。一把握住剑锋——握住,掌心传来的撕裂感虽然盖不住左眼的剧痛,但让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神不会抛弃我。因为终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神的王座都踩在脚下——” 他说着,说着说着又觉得奇怪,总觉得这样的话不该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明明他之前都从来没考虑过这样的事情。把神明都踩在脚下?弑神?报复神?哪个神?至冬国的之女皇殿下?为什么?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歪着头,怔怔愣愣地,动了动嘴—— ——此即深渊。 即使失去视力,阿贾克斯仍有着较同龄人更为敏锐的听觉。跟随着女人的脚步,他摸索着墙壁前行,甚至不需要引导,他只是谨慎而大胆地迈开脚步——果敢,冷静,无惧无畏。他是天生的战士。 第12章 “我们,是在向下走?” “哦?不错的感知力。方向上是这样讲,但我们其实是在向上走。” “……我不明白。”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在向天上走。这个世界的天空与深渊相连,越靠近深渊之处,离天上的神座就越近——现在的孩子居然连这些都不懂吗?”女人轻哼着。 “……天空与深渊……相连?”阿贾克斯一愣。 “不要想得那么平面。想象成球体会不会好理解些?天空与深渊相连,你们生存的地面其实是球体的内部。越向深处则越接近球体的表面,那才是方舟真正的天空……” 阿贾克斯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说是点头,其实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反正在教会学校时,他都会把地理课当作补觉课睡过去,毕竟下午还得出去跟人打架呢。 “不过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知道得太多,神便把我们定义为罪人。”女人说着,慢慢停下了脚步:“哦,太久没和活着的东西讲话,不小心说太多了。其实我平时不这么多话的。而且,如果你能活着从这里出去的话,可千万要忘记我的话,不然一定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什么是糟糕的事情?”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来到深渊的人要怎么活着出去?那种烦恼,就留给下辈子吧。”女人用相当爽朗的语气把问题敷衍了过去,可没过多久,她就又絮叨起来:“嗯……据我所知,如今存活于地面的坎瑞亚人……要么被诅咒成智能低下的野兽,要么就勉强维持人形,代价是失去在地面上完好无损活下去的能力。有些流民甚至连半张脸都要遮住哦,毕竟神的光辉对他们来说无异于诅咒。因为天理透过神之眼,无时不刻地监视着你们——很可怕吧?” 阿贾克斯听的云里雾里。 “……你也是坎瑞亚人吗?”少年追问道。 “算不算呢?我只是一个生存在天空与深渊夹缝中的人。还有,不要老是你啊你的,地面上的人都这样无礼吗?我的名字叫丝柯克,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师父。你叫什么?” 女人的声音停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阿贾克斯突然意识到她的声音其实很轻快,但她的声音又有点冷,尽管话说了不少,但语气并算不上有多亲切。或许他不应该称对方为女人,而是——少女——甚至是,姐姐,这样的称呼。 起初阿贾克斯因为太过紧张,完全把对方当作一名长辈来看待,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年龄差距并不大。他甚至能够想到,现在,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叉着腰让自己叫她师父的样子。少女的声音不近不远,也不用刻意低头或抬头才能听清,她大概连个子都和自己差不多。这样的年纪真的能够当自己的师父吗? “我叫……” “好了,伸手。” 丝柯克抓住阿贾克斯的手,搭在了什么上面。 是金属?还是石头?坚实却不坚硬,那是完全不同于原子笔,钓竿,棒球棍,短剑的触感。相当温润的元素力从阿贾克斯的指肚传来。他只在送冬节的典礼上,女皇陛下将充满祝福的冬之套偶,赐予至东宫战士的孩子时感到过这样的亲和。那个和安东同龄,总是炫耀自己有个军人老爹的阿列克谢,就拥有这样一只玩偶。他那时总是向安东炫耀,后来被自己用麻袋套头给揍了一顿。还把套偶最外面的一只分给了安东。 “……是元素?”阿贾克斯问道。 “天文地理不感兴趣,打打杀杀的东西你倒熟得很。”女人握着她的手,即使不用看,也能猜到她脸上那轻蔑的笑容:“是什么等会儿你自己看吧,如果你有这个命的话。” 什么都看不见要看个什么啊——阿贾克斯试着闭了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 他的确看到了。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他的视力的确在那一刻恢复了正常——阿贾克斯本以为深渊顾名思义,就是个黑咕隆咚的无底洞。但这里分明就不是这样的。这里的色彩繁杂到了令视觉感到胀腻的程度。 至冬国,海屑镇,浮冰以下的深海之底,无人存活的深渊之境,被神抛弃的囚徒们最后能够见到的世界模样。黑暗,潮湿,远比海屑镇湿润百倍的空气,恢复视觉之后,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七彩的海草在此处疯狂生长,如逆流的瀑布,顺着每一根倒立的岩柱螺旋攀爬,壮烈而盛达地覆盖目之所及的全部视线,空隙处透出住黑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光,盘旋如雾气一般罩在他们的头顶。那颜色就如同哥哥从穆纳塔买到的黑欧泊,但远比那矿石更绚烂深邃。 阿贾克斯感到眩晕,他捂着头向周遭看去,目之所及还有很多难以辨明的颜色,比紫色更冷的光,比红色更热的光,比白色更亮的光,还有他掌心触碰着的—— “……神像?”阿贾克斯看到自己掌心处碰触的,淡金色的光。 “看到了啊。我本以为这东西会对你没有用呢。毕竟你都来到深渊了,是被神抛弃的人。”少女淡淡地说着。 说是少女——阿贾克斯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也就比自己大个两三岁的样子。个子和自己差不多,这还是穿了高跟鞋的样子。抓着自己的胳膊看起来没什么肌肉,瘦瘦弱弱的,手上的茧子还没自己多,并不像常年习武的样子。只有腰间那柄长剑还算让人感兴趣,缠着绷带,是常年使用的证明——但无论怎么看,她都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第13章 除了那对十字星状的瞳孔。 “你的瞳孔……”阿贾克斯忍不住伸出手。 没给阿贾克斯留太多的时间端详,少女不理会对方,转而看向被深渊法师们用封印束缚,倒立着插在地表的神像。 “虽然只是来这里碰碰运气,但没想到选择庇护你的不是至冬的冰神,而是璃月的神。你认识他吗?这家伙怎么有空回应你一个至冬的毛小子?” “…毛小子?”阿贾克斯愣住了。他的关注点不在于神不神的问题上,而在于被这个少女称作毛小子——明明这家伙脱了高跟鞋还没自己高。他有点后悔拜这人为师,现在只一边敷衍着对方,一边想着怎么从这里逃出去了。 没有注意到阿贾克斯的分神,名为丝柯克的少女仍然思索着:“难道是因为你的左眼和他的眼睛很相似?我的确在几百年前和那家伙交过手,你们是有着一样的金色眼睛……还有那亮金色的瞳孔。喂,小家伙,你爸是谁啊?” “我不是什么小……”阿贾克斯顿了一下,“什么?金色?” 丝柯克面对着阿贾克斯,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阿贾克斯愣愣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我的左边是你的右边。感觉你脑子好像不怎么聪明啊,这样打起架来不会被耍吗?”丝柯克又从鼻孔里呲出一声嘲笑。 “……”阿贾克斯噎着气,皱眉摸向自己的左眼。 疼。 阿贾克斯猛地一缩肩膀。 又是那股疼痛,从比□□还要更深的地方传来。刺痛,深入骨髓的刺痛,胀痛,连骨髓都要被元素烧尽,灼干的剧痛——就像是要从他的身体里焚毁一切。不碰那里倒还好,一碰还是疼得受不了。 他立刻捂住了左眼,弓起腰向后退去,后脑勺猛地撞到了神像上。撞到了被倒立着插入深渊之底的,璃月之神的神像上。 他站在神像的身侧,世界重新恢复黑暗。 阿贾克斯松开手,睁开左眼。睁开,又闭上。他闭上眼睛,那些七彩的水草于黑暗中消失;睁开眼睛,颜色又从深渊里升起,将他整个人的感官触手般托起。那些令人胀腻的,凡人的大脑所不能接受和处理的色彩。此刻如同潮汐一般,弓起来,缩回去,来来回回地经过他的左眼。 他闭上左眼,就什么都看不到。睁开左眼,看到的,也不是他本该看到的东西。 “……金色的?”阿贾克斯抬起头,他站在神像旁,站在武神的神像一侧——“怎么会这样?不是这样的……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有左眼能看见?我的眼睛不是金色的。”阿贾克斯反问少女。 “我哪儿知道?大概因为你和那位讨人厌的武神有过什么约定吧。我不在意那些,反正我现在看他的神像被法师们五花大绑地倒插在这儿是挺高兴的。” “——而且你现在的异色瞳也很漂亮,不是吗?” 少女似乎并不在意阿贾克斯的惊愕,她摆摆手,一屁股坐到神座之上: “接下来——接下来就是我最喜欢的争斗时间了。我要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做我的徒弟,小家伙。告诉我你的名字?” “……” 阿贾克斯看向自己的手掌。只有一只眼睛能看到,他有些失去距离感。 “我叫……达达…”他开口。 “嗯?”丝柯克没听清。 达达什么?阿贾克斯愣了。他的嘴巴张开,发出音节,弹舌,抵住上颚……tar、tag、……什么?阿贾克斯猛地顿住。他很确定这不是他的名字。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他拥有很多代号,在与他相处的时候,他会叫他本来的名字。 这不是他的眼睛,也不是他的记忆。他不该叫他这个名字,可此时此刻他却只能想到这个名字。他应该叫什么?仔细想想,你会我叫什么? 告诉我,我叫什么,你希望我成为什么?希望我放弃什么?你在于我订下契约之时,在无数次亲吻我,杀死我,拯救我又只能放弃我的时候…都会叫我什么? 阿贾克斯站在神像的身侧。 “我叫……阿贾克斯。”他抬起头,睁大那双金色的,蓝色的眼睛——“我叫阿贾克斯。这是我的名字,不会有错。我叫做阿贾克斯。叫我阿贾克斯吧,小姑娘。” 第5章第四章 ‖﹕10001﹕‖ 三个月。 三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适应深渊的色彩,拜一位小姑娘为师,学会用剑,枪,甚至是魔法宝典,以及在受伤和困倦的时候去摸那尊倒悬的神像。 倒悬且被锁链束缚的神像,摩拉克斯。来自至温暖至丰饶之地的璃月之神,在深渊之中,庇护着来自至寒冷至肃杀之地的至冬的少年——好恶心,我那个书呆子同桌应该喜欢这种概括——阿贾克斯默默地想。 丝柯克从不用双手与阿贾克斯交战。她可以一边熬汤,一边调味,一边皱眉,一边单手应付从阿贾克斯手中投掷过来的武器。 那天少年又被少女打得嵌到地上,嘴巴和鼻子都流着血。他不觉得很痛,只一点晕,甚至还能抬头仰望。少年右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蓝,左边的眼睛是含着微光的金。金色,纯正的金色,琥珀一般的金色,从左边的眼底溢出来,流出来,淌出来,泼出来。那多像是被人从黑暗中舀出来的一枚琥珀,世界上第一枚摩拉。 那是少年身上唯一一处,与深渊格格不入的色彩。 第14章 少年用金色的眼睛凝视着天空,喃喃地说,我知道了,深渊就是五彩斑斓的黑。 倒插在他身旁的神像没有回应。丝柯克也没有回应。五彩斑斓黑的深渊同样没有回应。 少女基本不理会少年。习惯了阿贾克斯的存在,她便渐渐恢复了不喜欢说话的性格。冷冷的,淡淡的,只教学,不闲聊。不战斗的时候少女就默默地蹲在锅前熬汤。她永远穿着高跟鞋,永远留着长指甲,永远翘起一根小拇指捻起勺柄,永远在最后一道工序时加入魔兽之尾,蜥蜴之眼这类素材。热气飘香十里,法师闻到会沉默,魔兽尝到都流泪。后来做饭的任务也交给了阿贾克斯。 这样的日子重复下去,少女难道不会感到厌倦吗? 阿贾克斯暂且没有感到厌倦,因为丝柯克从不留情。即使自己只有一只眼睛能用,他仍能看到师父的刀割在自己胳膊上的时候,皮要先卷起来,伤口才会涌出鲜血。多么激烈的感受!越是痛,就越能感到自己的存在。 阿贾克斯到处受伤,脸颊,手掌,胳膊,大腿,左右腹部,右胸口,少年浑身上下无一不被丝柯克的剑击穿刺穿捅穿过。然而疼痛没有让少年退却,强烈的喜悦与快感将他的头脑冲昏。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战斗更加快乐?生存,拼命,忘我地与强敌厮杀。在即将败北的刹那找出对方弱点,绝地反击。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比这更让人欲罢不能。 三棱刺扎入阿贾克斯的腹部的时候,血从凹槽里汩汩地流出来。红的,温的,被深渊染色了,又变成了紫色。像葡萄酒,发酵的味道。阿贾克斯靠在神像旁半睁着眼,嗅了半天才知道那只是腥臭的味道。腥臭的血顺着少年的五指缝隙涌出。来自地面的血液,活人的血液,被神灵眷顾的血液。阿贾克斯的血液。 血的味道弥漫在深渊之中,吸引无数魔兽蹑足而至。 那是什么魔兽?深蓝色的头颅,嘴巴长在眼睛的位置上,腿是章鱼的腕足与螃蟹的蟹螯。脊椎一节一节地拔出来,从咯吱窝的位置。沾满眼珠的巨刃即将碰到阿贾克斯的时候,又无趣地绕开,笔直够向他身旁的神像。神像,岩神,摩拉克斯——璃月的帝君,尘世七执政,战力至高的武神。听起来多么伟的头衔啊!如今却只能被锁链束缚着,连人带名号地倒插在这里,看那些不可名状的巨兽扑向自己。多像一个讲了半天不知该从何笑起的糟糕笑话。 阿贾克斯默默地看着那魔兽伸出骨节刺向神像。 把三棱刺从肚子里拔出来,扔飞镖似的投过去,那魔兽便哀嚎着逃走了。阿贾克斯替摩拉克斯清理掉溅在其上的血,难得细心的样子。尽管他并不熟悉摩拉克斯,他只是习惯于在休息时靠在那只神像的旁边。而那神像也会回应似的,为他治愈所有的伤口。但这些日子他们似乎成了很好的伙伴。一个人和一个石头成为了好朋友——更加奇怪的意象。 那些不可名状的兽类总是想靠近神像。先是带着极大的怨恨,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从太阳穴的位置发出嘶鸣,恨不得生吞活剥。可是真到靠近的时候,却又纷纷失去了战意,无论多么尖锐的骨节兵刃都软了,糯了,蠕动着颤抖着,纷纷从耳朵的位置流出黑色的汁液。是眼泪吗?它们哭着乞求,哀嚎。颤抖然后叩拜。 神像无动于衷,只倒插在地面之上,被锁链束缚着。他的脸被连衣帽一样的东西遮住了,阿贾克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那大概也是神灵面对众生无所谓的样子。 难道名为摩拉克斯的武神对深渊的人做过什么吗?阿贾克斯转而问向丝柯克。 丝柯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天理不会放过任何从深渊逃脱之人——而七神一直都是天理意志的绝对践行者。” 阿贾克斯沉默片刻。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从这里逃出去,摩拉克斯也不会放过我了。” 阿贾克斯捂着腹部,微笑着。 “谁知道呢?如果是现在的你,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动手。你们的冰神就不会放过你。五百年前的她,可是最听天话理号令的一位。” “可我不想死啊。无论哪个家伙来杀我,我都不想随随便便地死掉。”阿贾克斯抱怨着。 沉默片刻,少年的笑容便带了几分狠意:“——看来,就只有在那之前先杀掉他们了。” 丝柯克有点微妙地看向阿贾克斯。三个月来,这个少年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武艺的精进暂且不提,少年的确拥有极高的天赋,既抗揍耐打,又学得很快——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犹豫,迟疑,以及对天然的权威应有之胆怯——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是深渊,还是自己?还是他本就会在这一刻歪斜的命运? 少女看着阿贾克斯的右眼。灰蒙蒙的,还是没有恢复视力。那是被深渊之巨兽敛去光明的象征——但他的左眼,那与璃月的神明酷似的左眼……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璃月的岩之神,到底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 “或许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丝柯克淡淡地。 “走?走去哪里?”阿贾克斯反问。 “你不属于这里,而且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丝柯克说着,别开头,托住下巴:“如果你回到地面还是只有一只眼睛能用的状态,那你就好好练练弓箭吧。我教过你的吧?人们对弓箭有着很大的误解,弓箭其实是最不需要视力的一种武器。如果全瞎了就练练怎么拄拐吧……” 第15章 “……这么说,确实该回家了。” 出乎意料的,阿贾克斯没有反驳。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阿贾克斯扬起失血的小脸,似乎感到了某种快乐:“离家这么久,父亲母亲也该担心了。也不知道安东有没有喝到阿列克谢的甜菜汤,而且我也答应过冬妮娅帮她缝好蓝鲸玩偶的。啊……这么一想,突然有点想家了啊。” 阿贾克斯闭上眼,歪着头,微笑着靠倒神像旁——忽地一愣。他直起身,摸了摸身旁的,在这三个月一直陪伴着自己的“老朋友”——“师父,这神像你们要怎么处置?” “那是法师们的战利品,只是暂存在我这里,这些日子看你用得顺手,我就扣下了。你走了我就还给他们,他们喜欢怎样就怎样了。”丝柯克耸肩。 ……阿贾克斯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还给他们?喜欢怎样就怎样?他们要怎样呢?要用作素材吗?要这样继续倒插着,束缚着,或者是做出更过分的…… “能不能把这个送给……呃、”话一出口,少年立刻尴尬地收声。 “送给你?你一个至冬的小孩,背一尊璃月的神像从深渊怕上去?”丝柯克嗤笑着。 阿贾克斯不再说话。 是这些日子和这尊神像有感情了吗?真是奇怪的感情,他怎么会对一尊石头雕塑感到不舍?是因为它总是默默地治愈自己的伤痛吗?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东西? 靠着神像的时候阿贾克斯总是很安心。左眼的疼痛也会缓解很多。那就好像是物归原主一样,他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回归到了他应有的位置,他的某些东西遗落在他那里,所以他来找他,他也来找他。他与他根本无所谓指代,因为天理与命运早就将二人的轨迹融合到了一起——真是酸溜到不行的说辞,阿贾克斯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鸡皮疙瘩层起。 “那随你们好了。”最后,阿贾克斯低下头。 丝柯克看了一会儿阿贾克斯。 少女收起手,直起腰:“好吧。那我让他们找一尊其他的神像。蒙德的,稻妻的,反正这东西也多的是。” 阿贾克斯抬起头。 “毕竟是我亲爱的徒弟的要求嘛。”丝柯克一笑:“我会让那些家伙把这尊神像归位。嗯,你要跟着来吗?跟着他们去璃月看看,说不定还会碰到那位岩神呢。” “我——……” 阿贾克斯迟疑了。 璃月?意外地,提到璃月的时候,阿贾克斯并不觉得陌生。不陌生不意味着亲切或熟稔,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不陌生。前十四年都被囿于海屑镇浮冰之中的少年,怎会对万里之外的璃月感到安心?想要答应师父的念头在一瞬间便被掐断,他明白自己应该先回家让父母安心。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去见见那个岩神。想要去问问他自己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想要去问他为何会抛弃,放弃,杀死自己千百次,甚至在最后一次的轮回里刺瞎自己的眼睛又割开他的脖子,为何盯着他尸体的双眼是如此空洞却又藏着如此深的执念? 摩拉克斯,你为什么要杀了—— 阿贾克斯瞪大了眼睛。 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了?”丝柯克察觉到了阿贾克斯的异样。 “……不,没事。” 阿贾克斯怔怔地低下头。 “我……我还是,不去了。我要……回家。”他说,用迟疑的不肯定的不确定的语气,自问自答似的,轻轻地……发颤地说着。 刚才那些片段是什么?刚才那些记忆是什么?他才14岁,那么刚才那些想法,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那些缠毛线一样越勒越紧的念头——到底是从何而来? 摩拉克斯,你为何要杀了我? 璃月,港口……万民堂,霓裳,琉璃百合,以形补形,两颗鱼眼,鱼眼明目……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达达利亚到底看到了什么?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摩拉克斯到底看到了什么? ——摩拉克斯,钟离,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摩拉克斯,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巴巴托斯——或者说,早已改名为温迪的吟游诗人,此刻正坐在岩神的身旁,手里还玩着常被这位老爷子盘在手中的两枚山胡桃,歪头问道。 搓着搓着,温迪一扬手,将两枚山胡桃被诗人掷上半空,又一手抓住。 “哎呀……这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就这么搓着玩吗,哪儿好玩了?” 少年模样的风神撅起了嘴,一双薄荷绿的眼盯着那两枚早已被岩神盘得光亮的核桃,满脸不解。 岩神不语,只单手握拳,抵住一侧的脸,看这位风神的双腿动来动去,一会儿荡起来,一会儿又并拢,竟没有一刻是老实的。 两只深棕色的核桃在少年的手中嘎啦嘎啦地响。摩拉克斯盯了一会儿,忽然捂住了左眼。 “……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或者,是因为你那些老古板的‘契约’?”巴巴托斯把核桃放下,看向摩拉克斯的——略微被刘海遮住的左眼。 虽然那双眼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如果仔细看去,他的左眼分明就失去了光泽。 失去光泽的金色眼睛,古铜一般的色彩,像是锈住了,没有光从那里透出来。那只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到——甚至有些畏光,无法直视太过耀眼的东西。 第16章 摩拉克斯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只是被“恰巧从这里路过”的巴巴托斯发现了异样,又被这家伙软磨硬泡地缠了半天,不得已,才说出实情。 “说句话吧老爷子,我是真的在担心你啊?”巴巴托斯凑过去。 “不是。……我不知道。”摩拉克斯松开手,看向巴巴托斯:“我的记忆……似乎,有些不太连贯。似乎很多天前,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两人沉默片刻。 “会是天理的安排吗?”巴巴托斯的声音有些发紧。 话音已落,二人却都不再接下去。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抛出来就要有人接下去,但唯独这件事,他们没有继续谈论的资格。 片刻,巴巴托斯的声音又松弛下来:“唉——毕竟那是你我都无法逃脱的命运啊。我来这里,也是想和你商量一下。” “冰神对于你我二人的邀请——老爷子,你考虑得如何?”巴巴托斯忽地坐直了身体。 他直视着摩拉克斯。摩拉克斯沉默半晌,也跟着坐直了身体—— 并不是想要试探巴巴托斯的态度,摩拉克斯只是单纯地还没有考虑好这件事情。献出神之心,联合深渊,对抗天理……无论哪件事,都显得太过激进了。岩神并非不能理解五百年前的那场战争对冰神的打击有多大。当初最为顺从天理,最为虔诚之神,最终亲眼亲手将无数平民化为野兽,送入深渊—— 天理,命运,数千年一场轮回。遵从意志便可获得庇护,稍有忤逆则会遭到放逐。这样蛮横的规则,应当遵守,还是打破? 而且,自己的左眼出现问题,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冰神刚刚向自己发来邀约,摩拉克斯的左眼就出现了问题。 虽是谦虚谨慎之人,但摩拉克斯自信这世间不会有太多可以伤及他本身的存在。那么,这无形的伤口到底从何而来?这两件事,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情报太少,能够分析出来的东西不多。神之心并非可以轻易献出之物,联合深渊也过于异想天开。对抗天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荒诞无稽,身为天理意志的贯彻之人,这样无礼的请求,理应干脆回绝才是。 然而就连这位自由的风神都来找上自己,说是随便逛到了这里,但其目的……二人心知肚明。 “别那么看着我啦,老爷子。”巴巴托斯别开摩拉克斯的视线,半晌,轻轻笑道:“七神更迭至今,这么刺激的坏事儿,我也只能和你商量商量啦。” “事关诸神最初的契约,神之心之事,我还要再作考虑。”摩拉克斯坦白道,“不过,这不便的左眼倒是给了我一些契机。” 巴巴托斯沉默片刻,摊开手笑了起来: “虽然我是没什么资格跟你讲啦,但是,仅是失去一只左眼,好像不能作为脱离神位的借口吧?” 摩拉克斯看向巴巴托斯。 片刻,巴巴托斯挠挠头,脸红道:“嗨呀,我只是向往自由而已。蒙德本来就是自由的城邦,而且我也没有脱离神位呀?我还是有好好努力地工……” “不,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摩拉克斯摇头,“只是,难免有些羡慕。” “因为我最近五百年都没怎么干活,所以反而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刻顺利成章地卸下神位?你这不还是在骂我吗?”巴巴托斯大笑起来,少年的睫毛跟着弯曲,像是两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摩拉克斯愣住了。 少年,大笑,睫毛会随着眼睛弯曲,翘起。眼尾的那一簇尤其地长,扬起来,像是撒娇。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趁着巴巴托斯又开始盘玩他那两枚山胡桃的空档,摩拉克斯默默地垂下头,不经意地揉了揉左眼。 “喂,老爷子……” 巴巴托斯开口了。这次他没有看向摩拉克斯,只是盯着手里的两只核桃,半晌: “你的左眼,会不会是一种……诅咒呢?” “诅咒?”摩拉克斯看向巴巴托斯。 可巴巴托斯仍然不看他,就像是不想触及什么似的,他的脸上仍然挂着浅淡的笑容,但碧绿的眼里已经毫无笑意。 “坎瑞亚的覆灭……失落的国度。我们不可向常人提起这件事,但七神的双手无一不染满鲜血。他们……那些……堕落为野兽之人,真的算是,咎由自取吗?” “亲手为他们送上终结……不,唯独这件事,我不喜欢这样诗意的说法,”巴巴托斯终于抬起头,他深吸一口气,直视摩拉克斯的双眼:“亲手杀死那些人的时候,你会害怕与他们对视吗?” 两个人的视线终于碰到了一起。 风与岩的相接,掷地有声的沉默。如碎石掷入深不见底的古井,这是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无需回答,因为提问的一方往往是最需要肯定的一方。 巴巴托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底的绿摇曳着颤抖,有着幽深恐惧之意。 自那一战,水神被噩梦吞噬,雷神逐步陷入疯狂。须弥之神的陨落他们至今无法忘记,神罚如此残酷,降临在成神之人的身上更是如此。要怎样的残酷才会令神灵陨落?在这里没有人提起过去,不想,不愿,不敢——神且如此。 所有的神灵都在反思自己,他们忽然发现自己早已踏入天理既定的规则,无法脱身,不可脱身。不愿逾矩与不可逾矩是两回事,此刻他们所有人都在或急或慢地驶向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