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 红楼之钟鸣鼎食》 第1章 [bg同人]《红楼同人红楼之钟鸣鼎食/红楼之谁也不能阻止我崛起》作者:一口香【完结】 文案: 莫磐浑浑噩噩的来到了红楼世界,成为了林如海流落在外的长子。 母亲精明,弟弟们可爱,又有三五好友师长相交扶持,莫磐的生活惬意而安定。 直到一封“犹如少年时”的书信将他按部就班的生活带入波涛汹涌的暗流中。 林氏族人:我林氏后继有人了! 贾家众人:一个私生子而已,哪里越得过林姑娘去?! 皇族宗亲:呔!谁敢欺负我家外甥女婿! 惠慈大和尚:阿弥陀佛,缘生缘灭,不可强求,众位施主还是看开些吧! 林如海:我林家眼看着就要绝嗣了,您让我怎么看得开哟!! 林黛玉:我有三个哥哥,好幸福! 公告:本文将于周六中午12点入v,介时将掉落万字更新,请小伙伴们多多支持哦。 另外,关于本文的几点说明: 1、男主志向远大,不会姓林。 2、男主母亲有自己的生活,跟林如海几乎见不着面,除了孩子不会有感情上的交集。 3、关于林黛玉,再是有才,她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小女孩儿,她没有本事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是推进剧情的背景板,作者不讨厌她,但也不会让男主去当舔狗。 4、关于红楼中可怜的女孩儿们,男主遇见了就提供些机会,不会主动干预。话说,曹大大的笔下女孩,有绝对良善的人吗?千人千面,不见得。 5、关于贾家,若是招惹男主,男主绝对不会看在谁的面子上手软。 6、关于妙玉,她跟双胞胎纯粹兄妹关系,没有感性戏。 7、关于贾敏,她会在原著的时间范围内死去,林黛玉不会被莫青鸾男主母亲抚养。 8、想到再说。 最后,红楼的同人太多了,但这里是我的红楼啊,剧中人物按我说的来!!! 内容标签:红楼梦豪门世家平步青云穿越时空励志轻松 主角:莫磐,莫青鸾┃配角:惠慈大师,林如海┃其它:红楼众人 一句话简介:永远不要做无意义的妥协 立意:珍惜当下 第1章 莫磐第一次梦到自己成了一个小婴儿的时候,他正躺在一个美的不像话的女人怀里快乐的吃奶,美丽女人眼睛里的温柔像是要流淌出来,一边轻轻晃着他一边满足的自说自话:“娘亲的小石头今日就满百日了,高不高兴啊,娘亲的小石头很快就长大了,很快就会叫娘亲了,娘亲好开心啊......” 莫磐心里骇然:“这,脑癌还有这样离奇的幻觉吗?没听说啊!” 此后,莫磐又梦到过几次自己变成小婴儿的经历,每次都是在那个美丽的女人的怀里,不一样的是,女人脸上的满足和喜悦一次比一次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怜惜和挥之不去的愁绪。 莫磐也逐渐的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他的“梦”,而是自己的另一个人生。 他已经清晰地记起来,他因为罹患脑癌,年纪轻轻就告别父母亲人,离开了那个繁华喧嚣的人世。 而现在,他重新投胎成了这个美丽女人的孩子! 只不过,或许是他还拥有上辈子记忆的原因,他的灵魂似乎和这个新生的身体不大契合! 虽然他的意识在逐渐的清醒,但他身体一直不大受他使唤。外在的直接表现就是反应迟钝,口不能言,眼神呆滞,明显的“痴儿”一个! 莫磐:我对不起你,美丽的母亲大人! 莫磐一直在努力的适应自己的新身体,但还是每天清醒的时候少,浑噩的时候多。好在他的新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他,不养他。 这让他欣慰的同时,更加紧迫的想要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 要知道,在古代,父母遗弃自己的孩子是不犯法的。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傻”孩子! 所以,莫磐非常确定,他此生的母亲非常爱他,爱到为了养他要生二胎的地步! 古代女子生二胎是多么正常的事情? 但是,莫磐清醒了这么多次,他一次也没见过除了母亲和家里偶尔帮工的婆子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他的“父亲”!以及,其他亲人。 从母亲偶尔只言片语中,莫磐推断出自己母亲应该是新寡,而自己是遗腹子。那么,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怎么才能生二胎呢? 改嫁? 不,他很确定,自家母亲没有再嫁的意思。因为有一次他清醒过来,正好遇到媒婆上门给他母亲说媒,母亲很明确的表示要为自己死去的丈夫守一辈子,不会再嫁二夫。 所以,他母亲要怎么生二胎呢? 很快,莫磐就有了答案! 他娘偷人了! 偷得还是他的生父! 我得个天嘞,古代女子这么生猛的吗?! 他不知道啊!! 第2章 莫磐是个私生子,他娘莫氏也不是谁家的外室。 莫氏闺名莫青鸾,原本是从青州逃荒到苏州的。 莫家在青州当地也曾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只不过先遭战乱,后遇天灾,莫家也一年年的败落下来,最后一场洪水过境,莫氏一家只剩下莫母带着小女儿莫青鸾,随着流民一起逃荒进了姑苏,从此在此地讨生活。 第2章 莫青鸾原本也是大家小姐,小时候很是过了几年闺阁日子,也有几分温柔婉转的淑女样子。 可是,任你再是天仙下凡,在流民堆里过活一段时间之后,那些读过的诗书礼仪,曾经的天真烂漫和风花雪月柔肠百转也不剩下几分了。 更何况,莫青鸾原本就长了一副钢铁心肠。 没有被遣散回乡的流民一般有三种下场。 一种是自身有几分本事的,融入到当地的三教九流,很快就能扎根落户,生活下来。 第二种是青壮妇孺,自卖自身。经牙人引荐,进了后宅大院,为仆为婢。这也算是一种过活的法子。 第三种就是老弱病残!既无力回乡,也没有被挑选的资格,只能沦落成街头乞丐,自生自灭。 莫青鸾给自己选了第二种活路。 她自卖入林家为婢女。她用卖身钱给自己病入膏肓的母亲梳洗打扮了一番,好吃好喝的供养了最后的时日,然后体体面面的送她去见自己的列祖列宗。 从此以后,这世间就剩下她孤身一人,她便弃了莫青鸾这个名字,改用林家老夫人的赐名:菊香。 菊香是个风趣的丫头,平平的一个故事都能让她说出满堂彩的热闹,因此,林老夫人格外喜欢这个丫头。因她识得几个字,便让她在自己佛堂和小书房里伺候,平日里除了给老夫人讲几个段子,说一段佛理,念一阙诗词,并不许她做其他活计,算是个顶轻松又清雅的差事了。 外加这林家乃是诗书传家之族,生活富足,主人和善,菊香在林老夫人身边,居然渐渐找回了年幼时做小姐的惬意。 惬意富足的生活将菊香原本蜡黄消瘦的小脸养的如月般皎洁,一双乎扑扑的大眼睛格外明亮有神!再加上及笄少女窈窕的身段,书香的气质,愣生生将夏日安静的午后勾勒出活色生香的暧昧,躺在林荫树下午睡的菊香就是那勾人的妖精。 林家独子自幼秉承庭训,饱读四书五经,平日里都是在书院刻苦攻读,过着和尚般的寡淡日子。一回到家就见一睡眼惺忪的妖娆人儿软软拜倒向他行礼,一时受不住此等冲击,不觉热浪袭脑,鼻血横流,可是吓坏了听闻独子回家赶来相见的林母。 待一番兵荒马乱之后,林母叫来菊香,问她:“我儿将近弱冠,身边并无服侍之人,你可愿去代我服侍他。” 林家现任掌家人怎会缺人服侍?听话听音,菊香在逃荒的路上什么没见识过?自然明白林老夫人的话里意思,这是要她去做林家大爷的通房丫头。 菊香没觉着自己受到了屈辱,自然也无欣喜。只是单纯的疑惑:“大爷这科定会高中的,何不等高中后等大奶奶进门?” 据她所知,这林家大爷是个心性坚定有野心的人,以后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她不认为一个有些颜色的丫头就能动摇林大爷的心。况且高中之后,光凭洁身自好这一项就能让京中贵女趋之若鹜,自然可以顺势结一门显赫的岳家。她不信林老夫人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林老夫人不置可否,只道:“大家公子哪个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偏生我儿眼光高洁,看不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丫头,我也只有心疼的份,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个看上眼的,我自然要为他打算,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菊香一边想着“眼光高”一边盘算着“上不得台面”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林老夫人疏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和枯井般幽深无波的眼睛,突然福至心灵:老夫人这是在和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儿媳妇打擂台呢! 林老夫人在前几年林老爷去后,能独自一人支撑家业,供养儿子读书,可不只是个深宅妇人,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林家支庶不盛,为了儿子的仕途,必要结一门显赫的亲事。只是,结亲之后,儿媳强势,她这个寡妇是不是就只能幽居后院,只等着儿子儿媳的孝顺过活了? 以往儿子无心倒也就罢了,现在儿子心思动摇,她自然要活络一些。 菊香自然不愿意掺和进这未来的婆媳大战,她当年卖进来是签了活契,时间到了自是出去自己过活,可不是巴巴来给人当妾的。 林老夫人见菊香不说话,心里也猜到几分,便从身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交给菊香。 菊香接过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张纸竟是她当年签的卖身契书! 菊香捏紧了这张主宰她命运的黄纸,心下忐忑的问:“老夫人这是......” 林老夫人摸着菊香的头发,慈声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出身不凡的好孩子!也因此我平日都是高看你一眼,并不亏待你。我也知道你是签了活契的,是想着以后出去另立门户,好体面过活的。只是,丫头啊,你既生了这样一幅好容貌,独自出去了又哪里会有安生与体面?不过是从这门高墙里进了另一门高墙罢了。听老身一句劝,我林家如何你也看到了,女人的日子并不难过,以我儿的才貌也并不辱没你。如今,我可以跟你说一句,只要有老身在一日,定会护你周全!” 安生与体面?她的安生与体面早在逃荒路上的挣扎与晦暗中消磨殆尽了!她的母亲为了她的安生与体面倾尽所有。如今她孤身一人,与人为婢,以后的安生与体面也无人来给,只能自己挣。可又有谁人来教她? 她抬眼看着头发花白的妇人:是这个要她给自己的儿子做通房的人吗? 第3章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拂过她的脸颊,菊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温顺的低下头,双手紧紧绞握在一起,心下一阵阵发冷。 如果她不答应会如何? 她不敢想,拒绝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或许是什么事也没有,毕竟林家是积善之家。也或许是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她不怕冷眼,就怕遭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想到逃荒路上那些腌臜事,菊香一个哆嗦,颤抖着跪在林母跟前,柔声道:“老夫人,你说的对,我一个孤女,确实无处可去,我,奴婢愿意去服侍大爷。” 林老夫人见菊香怕的身子都颤抖了,便怜爱的将她搂在怀里,一边抚摸着她一边安慰道:“你且安心,我儿最是温和有礼,不必怕他”,又从身后抽屉里拿出一根白玉簪,簪到菊香的发髻里,说:“这是我长戴的一支簪子,我儿见了定会好好待你。” 菊香就这样成了林家大爷的通房丫头。 菊香跟林大爷着实过了几天蜜里调油的日子。只不过林大爷一心扑在科考上,新鲜劲过去之后,就将那些儿女情长抛在脑后。菊香又不是个作妖弄巧的性子,两人之间便慢慢淡了下来。 直到林大爷高中探花,结亲国公府! 国公小姐自是个温柔贤惠的,国公夫人却是个厉害老辣的,一番言语交谈后,林家大爷决定遣散通房,一心迎娶国公府小姐。 林大爷的通房只有菊香一个,说不上遣散,充其量算打发。 菊香没有哭闹,只是禀明林老夫人,说:“我愿意离府,只是我一介孤女,实在不便,请老夫人为我立下女户,重办户籍。” 林老夫人看着颜色暗淡的菊香,虽然奇怪一个好好的正在盛放的花期女孩为什么跟她儿子身边短短一年就凋谢了。但她不想得罪如日中天权势煊赫的亲家,又自认是个慈善人,只好拿出一个田庄,一个商铺,应菊香的要求,给她在姑苏立了女户,好好安置了她。 恨吗? 抚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莫青鸾只觉得志得意满! 这个世道对女子太过严苛,若不弄些虚情假意,她难道要任人糟践? 当日的言之凿凿尤在耳边! 想来林老夫人也没想到自家能结一门如此煊赫的亲家,之前的许诺自然作废。因此在她自请离府的时候,林老夫人没半句挽留,庄子铺子不过是她乖巧听话的赏赐,这些赏赐于家财万贯的林家不过九牛一毛,全然不顾她一孤女是否守的住。 好在,她已有孕,已经不算孑然一身了! 莫青鸾拿着路引,扮作死了丈夫回乡过活的商妇,一路回到了姑苏庄子,产下一男婴,就是莫磐。 莫磐出生后,莫青鸾就卖了姑苏郊外的庄子与铺子,在书院附近置下田产,以莫磐之名重新立户,自此,世间再无菊香。 江南书院乃教书育人之地,文风清正,往来者多为君子雅士,莫青鸾本身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身,又年纪轻轻为夫守节,一心守着儿子过活,堪为贞妇,更得饱学之士敬重,因此周围邻居对她们母子多为照顾。莫青鸾很是过了几天安心日子。 直到发现自己生了个傻儿子! 满心期望的莫青鸾在确定莫磐是个傻的之后,不敕于晴天霹雳。 她是个心性坚毅的,并不沉浸在过去和不公中自怨自艾。 在对着莫磐思虑了一晚之后,莫青鸾觉着自己不能坐以待毙,需静待时机,给自己翻盘。 机会很快就来了,就连莫青鸾自己都觉得自己与林家大爷的缘分着实不浅。 原来,自林大爷高中探花,娶得高门娇妻之后,开始入朝为官。有京城显赫岳家的扶持,林大爷自然官运亨通。 只是有一点,成亲三年,并无一儿半女出生,这可急坏了林老夫人。 这不,在翰林院待满三年之后,林大爷被朝廷授予兰台寺大夫的官职,成为一名御史,有两个月的探亲假,林老夫人便提议,趁此机会回乡祭祖,林大爷自然满心的答应。 说是祭祖,实则江南寺庙众多,林老夫人带着儿子儿媳求子来了。 这些莫青鸾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在自家山头远远的看了一眼那群高谈阔论的文人雅士。正巧不巧的,一眼就认出了曾经的老情人。 正所谓一事不劳二主。看到林大爷的第一眼,莫青鸾的心里便涌出了无数个念头,最终落在“再生一个”的想法上。 是个儿子最好!即便是个女儿,那也是一个盼头,傻儿子也有个倚靠不是? 于是,在一个月落柳梢头的黄昏,两个曾经的男女偶遇了。一个满心惊诧,一个满心算计;一个伊人如旧,更添风情,一个清华满身,更增魅力。两杯浊酒下肚,一曲柔肠寸断,昏昏沉沉之间,两人纠缠在一起,共度良宵浓夏夜! 这些都被一墙之隔的莫磐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心里只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第3章 莫青鸾向林大爷隐瞒了自己已经有一个儿子的事实。 一是怕林大爷猜出莫磐是他的种,无端生出一些不可控的事情。二是怕林大爷公子哥做派,厌弃了自己,毕竟跟未嫁少女幽会和已婚少妇幽会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就这样,两人忙里偷闲,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虽然只幽会了几次,但每次都是干柴烈火,意犹未尽。 第4章 直到林大爷到了回京的日子。 莫青鸾自然拒绝了跟着回京的提议。 她只道:“妾心常在,自会安好,望君莫盼,平步青云”。 意思是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心虽然给了你,但也不会为你守节,自会另嫁好好过日子。你也不要总是想着我,好好享受你的高官厚禄吧! 这话说的绝情,却也是真性情。让林家大爷感觉新奇之余,更生一丝敬佩,所以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大笔银子给她做“嫁妆”。 莫青鸾:...... 莫磐虽然平日里一副酣睡不醒的呆傻模样,其实醒着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都明白的。 他想过莫青鸾会改嫁,会抱养,却从来没想过莫青鸾会借种! 在莫磐看来,莫青鸾的做法就是在借种,严重点说就是仙人跳!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感动!因为他不止一次听莫青鸾对着他唠叨过,要给他再添个弟弟妹妹,好让他以后有个倚靠。 却没想到是这么个“添”法。 感动之后,就是理性的思考。 莫青鸾的做法,其实是符合她独立自由的脾性的,并不单单是为了他。即便如此,也没减少莫磐对这位年轻母亲的敬意和爱意。 或许是他自己终于承认由一个大男人变成小婴孩的事实,也或者是随着他身体机能的成长,终于可以自主的控制自己的身体。 总之,在林家大爷离开后,莫磐慢慢的开始好动起来,眼神也灵动了许多。这让一直放心不下儿子的莫青鸾欣喜不已!心里觉着儿子只是开智的晚些,并不是无可救药,既然如此,那生二胎就不再是迫切的需要,而是变的可有可无的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一个月后,林家管事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静。 原来,自林家大爷走后,觉着自己不能亏待了自己的女人,便吩咐姑苏林府办事妥帖嘴又严的管事照看莫青鸾一二。 林大爷原本是一片好心,可莫青鸾却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尤其是眼看自己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来,若被林管事发现了,那就再脱身不得。 于是,莫青鸾决定带着儿子离开姑苏。 在肚子变大之前,莫青鸾收拾细软,安置好田产事宜,便以寻亲为由,跟着村里的商队,带着变的不那么傻的儿子,踏上了去青州的路程。 但实际上,他们在扬州就脱离了商队,租赁了一个小院,安置下来。 扬州离姑苏不远,相比于姑苏的宁静与诗意,扬州更添了些繁华大都市的喧嚣与辉煌,车水马龙与柴米油盐混杂,是个讨生活的好去处。 莫青鸾拿着江南书院吴夫子的信件,找上了扬州书院的宋夫子,说明自己孤儿寡母的难处,和想在书院附近买上几亩田地过活的意愿,并献上一个制造竹宣纸的古方,成功打动宋夫子为她们作保,在书院附近安顿下来。 然后就是置产,待产,生产! 在双胞胎出生以后,莫磐已经开始跟着宋夫子启蒙读书,帮着娘亲照顾弟弟们了。 莫青鸾看着变的聪明非常的大儿子,和襁褓里咿呀学语的小儿子们,再一次感到了志得意满! 莫青鸾抚摸着自己默写的莫氏族谱,心想:有了他们兄弟三个,莫家重立指日可待,莫氏的列祖列宗可以安息了! ························································· 扬州书院位于扬州城东面的凤凰山上,跟西北方向的栖灵寺遥遥相望。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有名无名的山峰丘陵,山脚则孕育了无数良田跟村落别院。 莫磐家就安在大罗山下的大罗村,跟扬州书院相比,到是离栖灵寺更近一些。 自从请栖灵寺的惠慈大师给还在有孕的母亲调养过身体之后,莫磐就与惠慈大师相熟起来。 昨天他已给惠慈大师捎了口信,今天下午会去拜访,所以上午放学之后,他就给宋夫子请了假,下午不来上课了。 扬州书院的宋夫子是个已过花甲之年的瘦弱老头。 按宋夫子自己的说法,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器宇轩昂的美男子,只不过前几年一场大病之后,拖垮了身子,又上了年纪,身量便缩小下来。但他人老心不老,既已无力在扬州书院教书,便在书院山脚的大罗村办了一个私塾,专教垂髫之年的小童,可以一边调养身体一边享受教书育人的乐趣,轻松又自在。 当初莫青鸾找到宋夫子之后,母子二人便由宋夫子作保,方在大罗村落户安置下来。如今,莫磐刚过了五岁生日,已经跟着宋夫子起蒙小半年了。 宋夫子教学随意的很,莫磐学的又快又好,且他跟惠慈大师也是医患关系,相熟的紧,听莫磐说下午去拜访惠慈大师,便被允准下午不用去学堂听课了。 莫磐下了学,先是到村后头的野地里薅了一小袋黑荆棘开的花,又拿石头砸断几条荆棘枝条,请路过的好心农家大叔帮忙刮掉刺,收拢了一小捆背在背上,便提着装满小花朵的袋子回了家。 已到晌午,莫青鸾和仆妇徐氏早已做好饭,正等着儿子回家用午食,结果院门一开,就见儿子又是背柴又是提布袋的回来了。 莫青鸾一边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一边发问:“你怎的还背了柴回来?家里不缺柴。” 莫磐放下带回来的东西,回道:“不是柴,这是我跟你说过能榨染料的荆条。” 第5章 莫青鸾想起之前儿子跟她说过要造什么黄纸、佛纸的事,当时她只当个话听,现今看儿子显然是当了真,便道:“你打算如何做?” 莫磐洗过手,先去看过已经吃过奶正在摇篮里昏昏欲睡的弟弟们,再坐上饭桌等着和母亲一起用午餐。今天中午吃香椿炒鸡蛋,他已经闻到浓烈的香味了。 等饭的空闲,跟他娘说:“我还小呢,能有什么打算?我准备吃了饭后就去找惠慈大师,请他来做,这原本就是要送给他老人家的。” 莫青鸾想着慈悲为怀的惠慈大师,瞬间放心了:有惠慈大师在,必难为不到她儿子。 饭菜上桌,莫青鸾一心照顾儿子吃饭,将此事抛之脑后。 食不言。 莫磐就着一盘香椿炒鸡蛋狠狠扒了两碗饭方觉着满足,吓得莫青鸾一边忙叫徐氏拿山楂干来给他消食,一边嗔怪他:“君子食无求饱,即便这香椿再好吃,你也不该吃这样多,伤了脾胃可怎好?” 莫磐看着自家母亲一边掉文一边担心的给自己挑山楂干的样子不由打趣道:“娘,你到底是担心我耽于美食失了修养还是担心我吃太多伤了脾胃呢?” 莫青鸾给自家儿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拿手指头戳他脑门笑骂道:“你的修养自有夫子们操心!老娘只怕你这娇弱的肠胃,一会要给我造反了!” 莫磐不爱吃酸的掉牙的山楂干,便逃开莫青鸾身边,捡起正放在大太阳下晒着的装着小花的布袋,背起捆扎好的荆条,对莫青鸾说:“我已经跟宋夫子请假,去拜访惠慈大师,我若是肚痛,自有惠慈大师为我诊治,况且,我觉着吃两碗饭正好,并不觉得撑的慌,娘就不用担心了。” 莫青鸾还是很担心,捏着装山楂干的罐子问他:“真的?你莫不是不喜欢吃酸的哄我的吧?” 莫磐叹气:“真真的,娘,我从来不说谎的!” 莫磐自觉自己一副沉稳真诚的模样,殊不知他一三头身的小娃娃,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本正经的学大人说话有多招人疼,仆妇徐氏已经抿嘴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了,莫青鸾更是欢喜的一把抱过来亲香了好几下,才放开眉毛已经皱成一团的大儿子,嘱咐道:“娘自是相信你的,只是以后还是不要吃太饱,才是养生之道。你既已跟宋夫子告过假,就让徐氏送你过去。” 莫磐也知道,自家虽离栖灵寺近一些,可也有好几里路呢,还要爬山,大人自是不放心他一个小孩子自己去的,便允了徐氏带他去。 徐氏是他和惠慈大师在山沟里捡回来的可怜人,因舌头有伤,所以不能开口说话,不过她有一手给人接生的绝活,去年莫青鸾生双胞胎的时候就多亏她帮忙,才会母子平安。莫青鸾感念她的恩德,便留她在家里给自己作伴,平日里做一些仆妇的活计,虽也领一份工钱,但也只算是帮工,因没签卖身契,不算家奴。 徐氏一直把他送到惠慈大师的手里,才放心离开。等下午回家的时候,自有寺里的师傅送他回家,并不用她再来接。 惠慈大师是个脑门锃亮浓眉大眼留着长髯的壮和尚。 相比于须发洁白一脸沟壑慈眉善目仙风道骨风吹就倒的主持方丈惠智大师,惠慈大师强壮的像是个走江湖的彪形大汉。 从外表上看,惠慈大师应该是怒目金刚那一类的和尚,但实际上,此人医术高超,佛法精神,既能掉文,还能簪花,很是风雅。 虽然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好医术,但就因为惠慈大师长的过分强壮了,他的行情便一直不如看着下一秒就要咽气的慧智大师好。也因此,去年他刚挂单到栖灵寺,顺路到村里讨水喝的时候,村里妇孺见他就跑,见门就关,只有莫磐这个小娃娃不仅不怕他,还布施了他清水,外加请他吃了一碗刚出锅的香喷喷的白米饭。 有了这一饭之谊,又山上山下的住着,莫磐便慢慢的与惠慈大师熟稔起来。在听说他有一手好医术的时候,又请了他为自己母亲看诊。说起来,莫青鸾能平安生下双胞胎,多有惠慈大师之功。 莫磐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便一直想着要找机会报答惠慈大师,并不觉着自家是妇孺弱小就心安理得的受了人家大恩。恰巧前几日他发现了一个好东西,今日便巴巴的拿来向惠慈大师献宝了。 惠慈大师翻看了布袋里已经晒的蔫蔫的淡黄色小花,又仔细检查了那一小捆枝条,疑惑道:“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宝贝?” 顶着中午的大太阳走了一路,莫磐有些渴了,便吭哧吭哧的爬到炕桌上自己倒了一杯金银花泡的清茶喝了,惠慈大师禅房后头种了一大片金银花,惠慈大师都是早上现摘,晒干后又小火烘炒,制成金银花新茶,喝了不仅解渴,还唇齿留香。 现下正是金银花生长开花的季节,惠慈大师除了炒制了金银花茶自己喝,还用来待客,因其制茶的手艺精湛,又是方外之人,虽是漫山遍野的野茶,用其待客并不算失了礼数。 听了惠慈大师疑问,莫磐兴奋的回道:“是的,这可是大大的宝贝。” 惠慈大师也没觉得自己受到了小儿的愚弄,继续问:“只是一些山间常见的荆棘枝条和花朵,有什么宝贝之处?” 莫磐下了炕桌,来到圆桌前想要给惠慈大师解说这枝条的好处,奈何他刚过了五岁生日,个头还没有圆桌高,伸手都够不到放在桌上的物件。 第6章 惠慈大师心下暗笑,在莫磐黑脸之前,把他连桌上的布袋和荆条一起搬上了靠墙的土炕,又宽敞又方便,关键是对小孩子尤其友好。 到了炕上,莫磐自动忽略惠慈大师眼中的戏谑,趴在炕桌边沿,从布袋里抓了一把小花,示意惠慈大师闻闻。 惠慈大师从善如流的闻了闻,还用手指头碾碎一两朵,观察汁水颜色,点评:“有草木青香,苦中带涩”,缓了下又道:“似有腥臭刺鼻之味,这花有毒?” 莫磐接道:“腥臭刺鼻有些过了,不过这种花不受牲畜欢迎是真的。一般都是村里人摘回去晒干,碾碎,洒在屋舍庭院角落里,用来杀虫和驱逐蛇鼠。” 惠慈大师道:“有这功效的药草多的是,并不算什么宝贝。” 莫磐却道:“花朵只是一部分”,拽过荆棘条,“这个才有大用处。” 惠慈大师:“哦?” 莫磐故作神秘道:“这个可以做出更好的佛纸!” 惠慈大师看着一脸古灵精怪的莫磐,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莫磐眉心,将他推了个倒仰。 明明是不谙世事撒娇卖痴的年纪,偏要做出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就像小孩身体里住了个老妖怪,看的无端叫人心头不快。 莫磐不妨让人推了个正着,仰头向后倒去,摔倒在一堆棉被枕头之间,倒没摔到他,只是有些恼怒:“好好的做什么推我?” 惠慈大师老神在在的到了一杯金银花茶细品,半点不觉欺负小孩子有什么不对:“光说不练假把式,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框我的?” 莫磐不服气:“我还没说完呢!我要是自己能做,还来找你干嘛?” 惠慈大师:“哦,说了半天,是拿我做苦力来了!直说多好,还搞的神秘兮兮的,亏的我盼了一夜加一头晌,还以为要见到什么好宝贝呢?” 做佛纸不仅是个体力活,还是个技术活,惠慈大师自己也会些造纸的技艺,只是没有专门研究过而已。 莫磐心下发虚,他为了引起人家兴趣,昨天可是在信里将得了个大宝贝的事大吹特吹了一番,就是为了今日好得到惠慈大师的赞助,可惜,他还没开口呢,就被人看穿了。只好老实道:“你也知道我母亲给了扬州书院一张造纸的方子,我们母子才能在大罗村安定下来。我也不瞒你,那造纸的方子是我家祖传的秘方,颇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我仔细研究了一番之后,觉着加入这黑荆条制成的纸浆,能抄出上好的佛纸,又觉着这样好的佛纸,于你们佛家子弟来说算是个宝贝,偏又感念你与我家的恩情,便巴巴的拿来与你献宝。谁曾想,竟被人好心当了驴肝肺!” 说罢还用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出了一滴欲掉不掉的眼泪,控诉的看着不为所动的惠慈大师。 惠慈大师叹道:“如今听你一席话,方知这世上果真有天慧之人!我倒不好怀疑你是不是已经认全了方子上的字,能不能看懂造纸那复杂的工艺了?” 莫磐心下一滞,他在莫青鸾和宋夫子面前都是一副小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那是因为他们都把他当小孩子教。偏惠慈大师是个有慧根的真正大师,信奉众生平等,从来不把他当五岁小孩子糊弄,他就不由自主的越漏越多。 他努力稳住心神,只当做自己是跟大人说谎邀功被抓包后不好意思的小孩,道:“其实,其实都是我母亲教我的,你也知道我们家就剩下我们母子几个了,这些祖传的秘方什么的当然要早早的学起来,免得时间长了忘了丢了,那就失传了,多么可惜。” 似是接受了莫磐的说法,惠慈大师也没有追问,只道:“莫施主是个聪慧的女子。” 莫磐试探着问:“那,你要试一试吗?” 惠慈大师露出一个悲悯众生的微笑,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既有造出供奉佛祖的上好佛纸的机会,老衲自然要试一试。” 莫磐也端正了圆圆的小脸,合掌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定不叫大师失望。” 说罢,一老一少,忍不住大笑出声。 第4章 栖灵寺是扬州鼎鼎有名的寺院,香火鼎盛,僧侣众多,也有自己造纸的作坊。 只不过扬州不缺豪门富户,也不缺善男信女,平日里捐赠的各种质量不一的佛纸尽够寺里的用度,因此这造纸的作坊便常年闲置,但里面的家伙事一应俱全,也都保管得当,并不需要再行添置,所需的不过一些草木材料和人力。 草木原材料漫山遍野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干活的劳力有寺里的僧侣和山下的村民,关键的是经验丰富的造纸师傅不好找。 这也难不倒惠慈大师,“我与城里的大户吴家有些交情,他家有好几个造纸作坊,我去信问他借几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来不难,咱们先把纸浆做好,到时候他们来了正好用的上。” 莫磐自然听惠慈大师的,他人小力弱,每日里还要上课读书,因此造纸的事便全权交由惠慈大师跟进,他只出了一个造纸的方子。 造纸是一个工艺复杂、耗时良久的工作,发展至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现在造纸的工艺更是精湛到极致,尤其是制做上好的可以用作佛纸的皮纸,工序更是繁杂到上百道工序。 要想做出精品中的精品,便要在细节之处创新。 莫磐的创新之处在于佛纸的染色。漫山遍野的黑荆棘被世人当做讨厌难处理的杂草厌弃,莫磐却看中了它粘在身上就难以洗掉的黄色汁液和有驱虫之效的花朵。 第7章 自从知道自家手里有珍藏的造纸的方子之后,莫磐早就磨着莫青鸾把方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原本只是好奇古代的造纸工艺,待见了徐氏为洗不掉衣服上沾染的黄色汁液发愁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可做染色的好材料! 于是,就有了造佛纸的想法——枝条可染色,花朵可制成趋虫的药剂,正好做佛纸。 因着夏日的好天气,只用了不到两个个月的功夫,惠慈大师跟借来的造纸师傅就得了好几池子的纸浆。 这日,莫磐听说纸浆已经做好,他便向宋夫子请了假,来瞧个新鲜。 在栖灵寺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摆着十几个个个都比他高的方形木桶。 莫磐:...... 惠慈大师不由一笑,单手抱起莫磐,带着他细看这两个个月的成果。 只见每个桶里的颜色从浓黄到淡黄各不一样,还有一个小点的桶里装着灰色的浆,另一个更小的桶里是雪白的浆。 莫磐疑惑:“怎么都不一样?” 惠慈大师解释道:“第一次做,自然要试出那个颜色更得佛祖喜欢。” 莫磐:“佛祖能知道?” 惠慈大师:“阿弥陀佛,佛在心中,自然知道。” 莫磐:神神道道的! 很快,抄纸师傅安置好架子,开始用竹帘抄纸。一张张纸被抄出来压水、沥干,又揭下来铺在晾纸板上就着夏日的日头晾晒,道道工序有条不紊的进行,等到黄昏日落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佛纸的雏形了。 颜色由黄到灰到白不一,质量由厚到薄各样,触感从粗糙到平滑不同。 这一次,一共造出了三十多种皮纸。 惠慈大师摸着其中一种颜色灰黄,肌理分明,质感略糙,上有点点碎金的纸感叹道:“此纸可与贡纸相媲美。” 莫磐在旁发问:“贡纸是什么样的?” 惠慈大师道:“皇家有专门制造佛纸的作坊,产出的佛纸除了供给皇室专用,还赏赐给各大寺院,我房里的那本金刚经就是用皇家专用佛纸抄写订成的。” 莫磐想着那本被他翻了好几遍的金刚经,不禁有一种敬佩油然而生:惠慈大师果然真人不露相,上赐之物都能随便拿来给他耍,可见这些于他不过平常之物! 他看着这些可与皇家专用相媲美的佛纸,不禁洋洋得意道:“怎么样?我说是个大宝贝,你现在可是信了?” 惠慈大师的回应是给了他一个脑门一指禅。 莫磐摸着脑门不由吐槽:真是个爱面子的大和尚! 也就小一个月的功夫,莫磐便收到了一本由惠慈大师用新制佛纸抄写,并在佛前供奉了七日的《金刚经》。整本佛经肃穆清雅,在日光映照下佛经纸面似有金光闪过,字里行间又透着淡淡的佛香,果真是一本连佛祖都会喜欢的经书! 这本《金刚经》一被莫磐拿回家,就被莫青鸾恭恭敬敬的供奉在了小佛堂,一连连烧了三日高香,就连徐氏也是日日鲜花香果供奉,时时清水拂尘,才算消停。 莫磐知道这佛纸做的好,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好!好到让他有些麻爪! 原本这佛纸造来就是为了答谢惠慈大师的,能成功造出了惠慈大师喜欢的佛纸,便是已经偿还了惠慈大师的恩情之万一,他觉着心下轻松了一些后,便将它抛之脑后,不再上心。 要论经济效益,还是用来书写作画的宣纸和用来清洁吸水的软纸利用率更广,利润也更大。对制造新的纸,他已经有了新的想法,只不过受限于他的年纪和身家,现在无法开展而已。 不过他并不着急,他如今在长好身体的前提下,读好书,出人头地才是首要的。 直到这年中秋! 去年中秋莫青鸾在坐双月子,家里便对付着过了。今年中秋人丁齐全,瓜果茂盛,前几日学里考试,莫磐得了夫子的奖励,莫青鸾高兴之余,便决定十五那天好好过个团圆节。 十五这天,一早吃过早饭之后,莫青鸾和徐氏便带着莫磐和双胞胎做月饼盒花糕,用作晚上赏月敬天之用。 双胞胎六月份就已经满一周岁,如今正是学说话学走路的时候,叽叽喳喳的一天到晚不消停。 这边莫磐刚捏好一个小兔子,双胞胎之一就拿筷子把兔子捅了个对穿。 莫磐笑着搂过小家伙,哄道:“小老虎喜欢这个小兔子是不是?” 双胞胎哥哥小名叫老虎,莫磐给起的。 小老虎跟他的名字一样,长的虎头虎脑,一笑就口水横流:“哥哥,哥哥”的喷了他哥莫磐一脸的口水星子。 他哥淡定的抹干净脸上的口水,用芥末填满了小兔子身上的洞,再用辣椒末点缀上眼睛和耳朵,再用小刷子在小兔子身上刷一遍花椒水,跟他弟小老虎说:“我知道了,你今晚上就吃这个小兔子花糕了。” 他另一个弟弟小猫儿见自家大哥搂着另一个哥哥不放,觉着自己受到了冷落,便拿了他娘用面团做的一个牡丹花放在莫磐面前,奶声奶气的央求道:“哥哥,哥哥,要,要。” 莫磐当然不能厚此薄彼,用另一只手揽过比小老虎小了一圈的小猫儿,哄他道:“好,给你刷一层蜂蜜,小猫儿吃了后一整年都甜甜的。” 小老虎在旁拍着巴掌欢呼:“甜甜的,甜甜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兔子将会成为他的童年噩梦。 莫青鸾看着他们兄弟三个玩的开心,也不管他们,只和徐氏说着田里的收成,徐氏虽不能说话,但也乐呵呵的点头或摇头应和。 第8章 栖灵寺的了知小师傅便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了知小师傅今年十二岁,是惠智大师的弟子,一般到山下送信这样的差事轮不到他来做。 莫青鸾一看是了知,便少了寒暄,直接问:“可是寺里大师有什么吩咐?” 了知确是不紧不慢的行了个佛礼,温声开口道:“是惠慈师叔吩咐我来接莫小师弟去寺里。” 莫磐疑惑:“今日中秋,惠慈大师叫我去寺里做什么?”他昨天就去送过节礼了,看了知神情也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了知解释道:“是京里来了圣旨,师叔请小师弟去观礼接旨。” 莫磐更疑惑了,莫青鸾也是一头雾水,不清楚寺里接旨跟莫磐有什么关系,只道:“我送你过去。” 莫磐看看在玩面团的双胞胎,道:“娘,弟弟们离不了你,既是了知师兄亲自来接,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莫青鸾沉默了一会,只好答应:“那你好好的,早点回来,娘在家等你。” 莫磐答应下来,回屋换了身衣裳,就跟了知去了栖灵寺。 此时临近中午,莫磐一早上都在家里带孩子,全然不知外面已经静街了,原本有些坑洼的土路已经扫平夯实,撒上净水,通向栖灵寺的那条山路上也已经停满了车马,有穿着甲士的士兵胯刀站立在车旁路边。 莫磐和了知抄小路从侧门回了寺里。此时寺门大开,大雄宝殿前面的广场上已经摆上了香桌,有一身着华衣锦服头戴纱帽的中年人站在香桌前,香桌后面跪满了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和尚。莫磐从来不知道寺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和尚! 了知带着莫磐直接去了最前面,跪在了惠慈大师的身边,方丈惠智大师的后面。 莫磐刚跪下来,中年人便展开了一卷圣旨,开始宣旨。 莫磐跟着宋夫子读书已有一年多了,也只学了些幼学启蒙,并听不懂那些华丽的辞藻,连蒙带猜的觉着好像是在夸惠慈大师佛法高深,制造佛纸有功,赏赐了一大串的好东西。似乎还提到了莫氏潘郎,有功云云,赏赐云云。 等听到“钦此”两个字时,莫磐跟着惠慈大师一起叩谢天恩,仍旧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钟太监看着一脸懵懂的小童,不由向惠慈大师问道:“这就是献上造纸良方的莫小友?今年几岁了?可开蒙了?” 惠慈大师恭敬答道:“今年五岁半了,已开蒙一年有余。” 钟太监赞道:“是个聪明的孩子。” 孩子再聪明也是个不懂世事的孩子。钟太监见莫磐虽长得玉雪可爱,却是一脸的傻相,顿时失去了兴趣,只和惠慈大师、惠智方丈说些佛理和扬州的园林景致。 了知带着莫磐悄然退下,离了这名利场,回了惠慈大师的禅房。 到了熟悉的环境,莫磐终于敢开口说话:“了知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寺里接旨还要叫我来?我跪的是不是太靠前了?” 了知好笑道:“往日里见你一副成熟稳重小大人的样子,怎么今天倒像是剪了舌的鹦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莫磐被说的脸颊通红,只是不依道:“师兄就会打趣我,我哪里是那种不分轻重不分场合的人,面对天使我怎敢放肆?好师兄快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吧。” 了知笑道:“这是好事,其中缘由还是等师叔来了亲自告诉你吧。” 莫磐见了知实在不说,也不纠缠,只道:“还请师兄派人去给我娘传个话,好叫她放心。” 了知自然答应下来。 直到夕阳西下,惠慈大师和惠智方丈才送走天使,叫了莫磐去说话。 惠慈大师问他:“可回家告诉你娘了?” 莫磐道:“了知师兄派人回家告诉了我娘,我在这里等大师回来与我解惑呢?” 惠慈大师将莫磐抱在膝上,抚摸着他的发顶温声问道:“可是吓着了?用过斋饭不曾?我桌上有给你留的心经,你可读过了?” 莫磐靠在惠慈大师宽阔厚实的怀抱里,缓声道:“有点吓到,已经随着了知师兄用过斋饭,读了两遍心经。” 惠慈大师又摸了摸莫磐的脑门,确定没有发热,看这孩子的眼神清明,除了充满了求知欲,并无惊慌害怕的散乱,也不像是吓到的样子,才放下心来,解释道:“我原本也没想到圣旨里会提到你,便想着节后再把此事告知于你,谁知天使说既然圣旨里有你的名字,必要你在场的,只好让了知去接了你来听旨。” 莫磐更疑惑了:“圣旨里怎会有我的名字?我没听到我的名字啊?” 惠慈微笑,从袖袋里拿出一卷绣着祥云和盘龙的圣旨,展开给他看。莫磐放眼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方正整齐的“莫氏磐郎”四个大字,不由惊呆了。 他当时还在想,那莫氏潘郎是何方神圣,原来就是他自己! 可是,为什么? 惠慈大师将圣旨递给惠智方丈,莫磐这才记起禅房里还有一个人,他还没有打过招呼呢,确是太过失礼了,慌忙想下来给方丈见礼。 惠智方丈一手接过圣旨,一手按住莫磐的肩膀不让他下来,慈爱的道:“莫小友有什么疑问尽可问惠慈师弟,老衲先去做晚课了。” 惠慈大师送了惠智方丈,便开始向莫磐仔细说起今天之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自从制出新式佛纸之后,惠慈大师便挑出了最好的三种佛纸,记下制造方子,重新批量造了一批佛纸,连同方子一同赠给了当今圣上。 第9章 “当今圣上笃信佛法,见到新的佛纸喜不自胜,便趁着中秋佳节,给寺里送来了赏赐。因为这方子是从你家祖方里改良来的,造佛纸的染料也是你发现的,我便在折子里提了你一句,没想到圣上居然没有忘了你,还在圣旨里提到你,给了你赏赐,可见当今圣上实在是一位宽厚的君主。” 莫磐已经听呆了,他只关心一样:“圣上给了我什么赏赐?” 惠慈大师正在满心的感慨明君盛世呢,冷不防被俗物问倒:“你只关心这些身外之物吗?” 莫磐同样疑问:“除了这些身外之物,还有其他的吗?” 惠慈大师沉吟半晌,只好叹道:“罢了,你如今还是太小了,除了这些俗物,其他的确实跟你关系不大。” 看外面已经月华初上,天色渐暗,便道:“圣旨里说赏赐了你一些田地,不过此事后续还有些牵扯,今日是说不清楚了,我先叫人送你回家,你回去后细细禀明你的母亲,明天我再着人去接你。” 莫磐想着,这的确不是一件小事,他也担心莫青鸾在家里等着急了,便答应下来,跟着寺里的一名武僧回了村中家里。 家里,莫青鸾已经摆好了瓜果糕点月饼,就等着莫磐回家敬天赏月共度佳节了。 莫青鸾看着儿子好好的回来,神情里还带着雀跃和欢喜,便放下心来,谢过武僧之后,就关了大门,阻挡了周围邻居探究的视线。 莫磐有些兴奋的叫了一声:“娘!” 莫青鸾揽过儿子抱了他一下,说道:“不急,先敬过黄天厚土,再细说今日之事。” 莫磐深吸一口气,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里风俗祭祖敬天都得由男丁主持。即便在莫磐痴傻的那三年里,逢年过节祭祖敬天的时候,也是由莫青鸾抱着莫磐主持的。自从莫磐开始恢复,家里祭祖敬天的事便全权交给了他。 在给莫氏祖宗和皇天厚土烧过香之后,一家人围坐在葡萄藤树下,听莫磐细说今日之事。 莫磐从出了家门见到的干净安静的街道和甲士车马说起,一直说到惠慈大师明天派人来接的事,才停住了嘴。 而他向来泼辣的母亲,也跟他一样先是听住了,等回过神来,也是先问:“赏赐里有什么?” 莫磐觉着自己在惠慈大师那里受到的鄙视得到了安慰,看,一般人都是跟我一样的反应,才不是我贪财呢! 莫磐答道:“我听着大约是一些田产之类的,娘,不管有多少田产,我们有了圣上的赏赐,以后子孙后代都不用发愁了。” 这是皇家赏赐,不能变卖,更不会被夺走,除非皇家再下一道圣旨收回这些田产。 莫青鸾笑话他:“你才多大?就想子孙后代了?” 莫磐对他娘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人虽小,确是这家里的顶梁柱,当然要为以后打算。” 莫青鸾听了心里熨帖,满心欢喜的道:“是是是,我儿小小年纪就能为家里赚下偌大的家业,比旁里的爷们强出三条街去,娘的终身算是有依靠了。” 莫磐擦过莫青鸾脸上的泪水,安慰道:“娘且放心,儿子一定认真攻读,将来为娘挣得凤冠霞帔,娘就等着做老封君吧。” 莫青鸾抱紧儿子,一叠声的道:“好好好,我相信我儿一定能做到的。” 心里想着,老天终究待我不薄! 第5章 第二天一大早,莫青鸾和徐氏便起身做饭,洒扫庭院,待全家用过早膳后,便收拾起来,一起去栖灵寺拜访惠慈大师。 经过昨晚,全家商议之后,其实就莫磐和莫青鸾母子两人商议,决定今天全家都去栖灵寺烧香。 双胞胎小老虎和小猫儿已经长的结实了些,可以抱出去见见人了,顺便请惠慈大师起个大名,好在今年过年的时候上族谱。 他们到寺里的时候,惠慈大师正在和惠智大师翻阅账册,见了莫磐他们便道:“怎的这般早就来了,不是说我着人去接你吗?” 莫磐道:“是我实在等不及。我们离得这般近,哪里需要你着人去接呢?我的弟弟们已满周岁,还要请大师起个好名儿好到年底上族谱,我母亲不放心,便一道跟着过来了。” 莫青鸾有些不好意思:“来的仓促,可是打扰大师了?” 惠慈大师笑道:“既是邻居,有何打扰之说。”又对着莫磐道:“说起起名之能,我却不如师兄多以,你确是求错人了。” 莫磐一听,便乖巧的朝慧智大师拜了一拜,央求道:“还请大师为我胞弟赐名。” 惠智大师是个慈和上了年纪的和尚,须发皆白,一看就是得道高僧。闻言笑眯眯的托起莫磐,温和道:“可带了生辰八字?” 莫青鸾上前递上一张红纸,上面写了双胞胎的生辰八字。 惠智大师接过红纸,摆出三枚古钱,测算起来。 惠慈大师起身,示意莫磐跟上,留下莫青鸾和双胞胎等着慧智大师的名字。 莫磐跟着惠慈大师去了隔壁禅房,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看账本了?” 惠慈大师给他倒了杯清茶,说道:“有什么好看的?左右都是寺里的产业,产多产少都不会影响寺里的生计。” 莫磐羡慕道:“做和尚可真是个宽心的活计。”可以不用为生活奔波劳苦,若不是不能娶妻生子,怕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愿意去做和尚了。 第10章 惠慈大师曼声道:“确实宽心,怎么,你愿意来寺里做个小和尚吗?我倒是可以收你做我的小弟子。”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这小子,谁曾想莫磐竟真的考虑起来,还问他:“可以吗?我家就住在山下,若我到寺里做了小和尚,并不影响我常回家看我娘跟弟弟们,只是,做和尚有月例吗?我还得赚钱养家孝顺我娘给我弟弟们娶媳妇呢,这可是一大笔花销。” 惠慈大师抽了抽嘴角,问他:“你是不是还得操持你弟弟生孩子,孩子长大娶媳妇生孙子的事?” 莫磐翻了个白眼,没好声道:“可美死他们了,等娶了媳妇我就跟他们分家,我就只管孝顺我娘,他们如何过活我确是不管的。” 惠慈大师呼出一口浊气,抚着胸口庆幸道:“幸好,幸好,你红尘未断,诸事烦扰,进不了我佛门。不然,岂不是要将我这好好的栖灵寺变成你养家糊口的东家了。” 莫磐被说的涨红了脸,质问惠慈大师:“你,你前儿个还说我有慧根呢,怎么就不能进佛门了?还有,我靠自己就能养家糊口,哪里就用到寺里了?” 惠慈大师惊讶道:“我就随口一说,我对每个人都说过‘施主有慧根’这句话,”又诧异道:“怎么,你居然信了?” 莫磐,莫磐可气死了,惠慈这老和尚真是太讨厌了!往日里岂不是他自作多情了? 惠慈大师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气大伤肝,你五脏六腑原本就不甚强健,再有这样大的气性,夜里该睡不着觉了。” 莫磐恨恨道:“这都是谁害的!” 这边一大一的起劲,那边惠智大师已经起好名字了。 双胞胎生在六月末,正是生机盎然之时,出生时辰正值火气将发未发之时,惠智大师便给双胞胎哥哥取名莫松,一取松柏长青之意,二取木助火势之性,可以旺一旺他原本的命格。双胞胎弟弟取名莫狸,莫狸出生比哥哥晚了半个多时辰,差点救不回来,这个时辰火气渐旺,火势已起,原本是扶摇直上的好命格,偏生他身子娇弱,受不住这样的锋锐,便取了个狸字,借着狸猫的九条命压一压他原本的命格,好让他长命百岁。 这名字很得莫磐母子的心意。 莫磐给小弟取名小猫儿就是盼着他能像猫一样有九条命,好养活。相比于他将来能封侯拜相,自然是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最重要,毕竟,要是连命都没了,要再大的功业又有什么用呢?便宜了外人吗? 即已定下名字,在捐了香油钱之后,惠慈大师便跟他们母子说起赏赐之事。 惠慈大师道:“圣上赏了你城外的良田十倾,城里三进宅子一座,好让你供养母亲,抚育幼弟,这原本不算什么。只是圣上又命扬州皇商吴家全权负责制造佛纸之事,这里面的事就复杂多了!我与吴家家主吴存交好,他必不会亏待了我,只是方子是你的,圣上又专门为了这方子赏赐于你,他对你是必有表示的。今日他约我相谈此事,你们正好听一听,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妨好好想一想,到时候尽管提出来,有我作保,必不会叫吴存哄了你去。” 莫磐疑问道:“圣上不是已经赏赐过我了吗?即已赏赐,方子便不是我的了,怎么还有表示?”莫青鸾也有此疑惑。 惠慈大师怜爱的摸了摸莫磐的发顶:“你呀,还是太小了,不懂这些人情世故。那吴存既已奉旨造佛纸,他为了名声也好,为了做给圣上看也罢,必不能亏待了你这个小功臣的。况且,他家有祖传的造纸作坊,他即已得了造纸的方子,完全可以在造佛纸的基础上变通,造出其他更好的纸,这其中利润之大,给你的那些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又怎会平白落人口舌,让人戳脊梁骨,说他欺负弱小。” 莫磐了然,其实他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此间人事弯绕没人说与他听,他便犹如瞎子摸象,完全没个章程。 莫青鸾毕竟是个年轻女子,她脑子里虽然装着自家传承,但这些需要阅历和教导的事她同样不懂,好在自家有贵人相助,也不差什么。 在封建社会,什么最保值?当然是土地!与此同时,相比于金银玉器,名家字画,珍玩古董,土地也是最不值钱的。但另一方面,一个家族要想扎根延续,土地确是最不可少的。 莫青鸾心里有大志向,莫磐觉着有地才有发展的根基,所以,母子二人很快达成协议,要选的话,土地是第一要素。 惠慈大师在旁边附和:“你命星落在家宅宫,经营土地田产于你倒也合适。” 莫磐打蛇随棍上:“大师,你觉着我选什么样的地最好?”土地也分山地、丘陵、良田、沙地、盐碱地,扬州多水,还包括湖泊、河流、湿地,可选择的多了去了。 惠慈大师笑骂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最好的东西,只有好和更好罢了,你莫要贪心,贪心损福运。” 莫磐连忙端茶倒水捶肩敲背的伺候:“还请大师教我。” 惠慈大师被伺候的满意了,从众多经书里抽出了一张治图,上面标注了山川河流和村落田产别庄分布,大罗村和栖灵寺赫然在列。 莫磐看的稀奇:“这是?” 惠慈大师道:“寺庙周围的舆图。” 莫磐大眼睛里透出狐疑,小声问道:“这是可以随便拿来看的吗?大师,你怎么会有舆图?”舆图这种精密东西不都是藏着掖着的吗?惠慈大师未免太过神通广大了一些。 第11章 惠慈大师见平日里聪明的生怕遭天妒的小孩,一副机密莫要被人偷了去防贼的样子不由心头火起:这也太没见识了些! 他敲了敲莫磐的脑门,教他道:“胡想些什么呢?不过是寺里的产业分布图,又不是军事驻防图,有什么不能看的?这种图各家各户都有,以后等你发家了,你也会有。”又安排道:“从今儿个起,你就跟着我学制图吧,省的一副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的模样,以后让人无端看了笑话!” 莫磐缩了缩肩,小声道:“知道了,我不懂才要你来教我呢。” 惠慈大师“嗯”了一声,对莫磐的好学表示满意,便搂着他一起看栖灵寺周围的地形分布,教他哪一片田适合种什么,哪一座山上结的果子甜。 莫青鸾在旁看着惠慈大师和自家儿子一教一学的模样,突然心里发酸,若是儿子有父亲教导,是不是也这样的你教我学父严子孝?可惜······ 双胞胎在一个地方呆不住,她便留下大儿子跟惠慈大师学习,自己和徐氏带着双胞胎在寺里闲逛。 她如今虽然是个寡妇带着三个儿子过活,但生活安定,物质上也算富足,再加上大儿子尤其有本事,小儿子们也长的健壮活泼,从今以后更不用再为生计和前程发愁,心情开阔下,面上便带上了年轻少妇独有的风情和娇媚,在这秋日的艳阳里,显得尤其勾人。 王钥便是这被勾了魂的人! 莫青鸾也知道年轻寡妇是非多,所以平日里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即使在六根清净的寺庙里,也是避着人走。谁知,今日里避得了香客脚夫,却被隐在花木里的园丁瞧了去! 莫青鸾永远忘不了林家大爷第一次见自己时的情形和在林府时林老夫人无声的逼迫,所以在见了一副痴汉相的王钥之后,心下犯恶心之余,不由怒目呵斥:“佛家清净之地,竟有如此肮脏无礼之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没得辱没了这清白花草!” 王钥似是没想到自己竟被当成了登徒浪子,一时目瞪口呆,待听得“清白”二字的时候,猛然想起自己一个大男人盯着好人家的小媳妇看,不被斥骂才怪,忙低下头,揖礼道歉:“唐突唐突,今日冒犯夫人,是小可的不是,小可并无冒犯之心······” 等他罗里吧嗦的说了一堆,抬起头的时候,只见庭院台阶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美人的身影? 王钥不禁打了哆嗦,不会是遇到狐妖精怪了吧?可是,这香火鼎盛的寺院里也会有精怪出没吗? 且不管在花园里犯傻失神的园丁,巳时一到,便有知客僧来找莫青鸾到待客的禅房去。 吴家在扬州城已扎根超过两百年,是城里土生土长一等一富裕的大户,江南地带里数得着的土财主。 吴家现任家主吴存虽已年过五旬,大孙子都已进学,但他平日里养尊处优,保养的也好,是以他须发皆黑,面白有光,身条笔直,瞧着倒像是不惑之年的文士。他家原本就是书香之后,因当年相助□□有功,新国成立之后便被授了个三代降等世袭的小爵位。如今百年已过,祖先挣下的爵位早就被朝廷收回。因他家子弟及善经营,圣上又体恤老人,便点了他家做皇商,在这膏腴繁华之地做些采买造作的差事。 到了吴存掌家,深觉皇商低人一等的不容易,是以勒令子孙重拾诗书,期望能凭科考改换门楣。 平日里他也乐善好施,经常资助些才子书生,自己也下场考了个童生,自认算是个儒商,是以别人都敬称他一声吴先生。在这江南地带,这样的名声是极好听的了。 当年他嫡长子病重,多亏惠慈大师佛手仁心,救了一命,如今他又因惠慈大师献方有功得了莫大的好处,是以,今日他便备下重礼,带着嫡长孙来拜访惠慈大师。想着要是运气好的话,自己大孙子能得大师青眼,点化一番,也是他家的造化。 刚进了寺门不久,他就见一魁梧僧者领着一小童向他走来,这便是惠慈大师了。 吴存连忙迎上去,遥遥一拜:“几年不见,惠慈大师一向可好?” 惠慈大师宣了一声佛号,同样施礼,应声道:“施主别来无恙。” 两人相视一笑,顿觉故友相见的隔阂消散大半。 吴存笑道:“大师还是这样见外,叫我兴文便可。”吴存,字兴文,是自己选的。 惠慈大师却摇头道:“施主这执念愈发的深了!” 吴存无奈叹道:“我也就这么一个盼头了!就想着有生之年家里能出个进士,没有进士,举人也好。可到现在,族里连个秀才都没有,怎么不让人心焦?”说着,便指着一六七岁的小童,给惠慈大师介绍:“这是我那大孙子,今年已经进学了,夫子说他在读书上有几分灵性,大师可给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惠慈大师看着已经跟自家小子玩在一起的活泼好动的小童,并不接他这话,只道:“道破的天机都是哄人的,好好的孩子被看坏了命格,得不偿失。” 吴存只道可惜,心下也明白,这恐怕就是惠慈大师不给看的意思了。 莫磐听说吴皇商到了,便主动跟着惠慈大师出来迎接,想要给对方一个好印象,谁知,远远的便看到他学里的小同学,正跟在一身着锦衣的文士身边向他们走来。 小同学姓吴,吴皇商也姓吴,他们不会是一家吧?他怎么没听说过? 第12章 果然,一见面,惠慈大师就和中年文士相谈甚欢,而他的小同学吴轩也对他挤眉弄眼,显然是早就知道他也在这里了。 惠慈大师与吴存寒暄过后,两人分宾主坐下,续过茶水,惠慈大师给他介绍道:“这便是献上祖方的莫小友。磐儿,这位便是皇商吴存吴先生了。” 莫磐起身行礼:“小子莫磐,见过吴先生。” 吴存扶起莫磐,赞叹道:“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孩子!我听轩儿说,你小小年纪就已经进学了,真是羡煞旁人。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拿去玩吧。” 说罢便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泛着莹光的鱼雕玉佩,塞到他手里。 莫磐看向惠慈大师,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 惠慈大师笑道:“吴先生这里想要拿出个平凡点的物件有点困难,你就收下吧。” 莫磐只好收下。仔细看这玉佩,上面雕的居然是一条肥硕可爱摇头摆尾的鲤鱼,雕工精湛,鳞次栉比,栩栩如生,入手温润,极为难得。 只是,看着有些眼熟。 吴轩在他耳边小声说:“这条鱼跟我的那条是同一块玉雕成的,我那块是公的,你这块是母的。” 莫磐恍然,怪不得他看着眼熟,他曾在吴大壮那里看到块一模一样的。 只是,对着吴大壮忽闪的大眼睛,有些一言难尽的道:“鱼分雌雄,不分公母!再说,你怎么知道你那条是雄鱼,我觉着我这块才是。” 吴轩得意的掏出自己的那块,炫耀道:“你看,我这条要比你那条大些。” 莫磐接过来,将两块玉放在一起比对细看,只见这两块玉都是色泽纯净、触手生温好玉,一模一样的雕工,一模一样的大小,只不过吴轩的那块在鱼尾处长出了色如桃花的一截,就显得比自己这块要大一些。 莫磐叹道:“大壮,你难道不知道,在鱼里面,因为雌鱼要产崽,所以都是雌鱼比雄鱼大吗?况且,你看你的鱼尾巴这样漂亮的,很明显只有爱漂亮的雌鱼才会长这样美丽的尾巴。所以,你的这块才是雌鱼,而我的,是条雄鱼!” 吴轩听莫磐说的这样有理有据,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吗?” 莫磐坚定的点头,肯定道:“是的!” 惠慈大师在一旁看两小儿说玉,不好放任自家孩子欺负人家老实孩子,便笑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莫磐回声道:“我们在说大壮的鱼比我的漂亮呢,”说着便举着吴轩的那块玉给惠慈大师看鱼尾巴的地方,“你看这尾巴的颜色,像不像四月里盛开的桃花?” 惠慈大师接过雕刻精致的鲤鱼玉佩仔细赏看,对吴存道:“这难道就是极富盛名的胭脂玉?” 吴存道:“是胭脂玉的边角料。那块胭脂玉极大,雕刻完成后,还剩下不小的边角料,便做了这两块玉佩。你手里的这块因为还带了些胭脂色,便被这小子挑了去。” 吴轩还在纠结雌雄的问题,一脸茫然的问惠慈大师:“大师,我的这条是雌鱼吗?” 惠慈大师抚着吴轩的发顶,笑道:“玉不分雌雄,只分品质。你挑中了这块,于你来说,这块就是好的。”说罢,将玉重新还给吴轩。 吴轩接过自己的玉,得意的朝莫磐道:“我的这块比你的好!” 莫磐不跟他一般见识,只道:“幼稚!” 吴存在一边看着两个孩子,心下叹息:自家孩子明明还要大了两岁,却偏偏被压了一头,怎能不让人遗憾?与此同时,越发坚定了要自家小子交好莫磐的心。 吴存倒不是看中一个五岁的小娃娃,岂不闻“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他看中的是神通广大的惠慈大师! 惠慈大师虽然是佛门中人,但并不只是一味的清修。相反,他医术精湛,佛法精深,尤善命理!且他交友广阔,上到豪门大户、公侯王府,下到三教九流、秦楼楚馆,就没有他说不上的话,见不到的人!所以,当听说他在栖灵寺盘桓一年多都不曾离去之后,吴存除了好奇之外,更存了加深交情的心思。 如今见了莫磐,又见了惠慈大师待他的亲厚,他倒是咂摸出了一些趣味,心里已经决定给莫磐的产业再加一层。 没错,在来之前,吴存就打听好“献方”的另一位小功臣一切的身家背景,这并没有废他多大功夫,就知道了这莫家是由一位年轻的寡妇带着三个儿子过活。 只是,能拿出这样技艺精湛的方子的寡妇,恐怕也不是寻常的寡妇?不过,这里面有惠慈大师作保,其中隐情,他也不好太过深究。 若是成年男子,他多多的给些金银器物,抑或美人玩物,就可以了结此事。偏这莫家都是妇孺之流,莫磐还与他家大孙子是同窗,他便贴心的准备了良田地亩这些能守得住的产业,好给他家过活,也是他做长辈的慈心。 现下他见这莫磐小小年纪就如此灵秀,又见惠慈大师对他爱护有加,他判定只要这莫磐不是实在扶不起墙的阿斗之流,将来必有一番成就,此时不多加投资,枉费他皇商之名! 吴存给寺里的厚礼除了侍弄佛祖的金银香烛香油布施之外,还有每年与贡纸同等品质的佛纸、宣纸若干、麻衣锦缎若干、粮食柴碳若干,诸如此类。这份礼实用与光鲜并存,算是花了大心思了。 给莫磐的倒是简单,与圣上赏赐的田产相邻的田庄一座,城里铺子两个,两进的宅子一座,银千两,金百两。其中两个铺子是莫存新添的,宅子、金银和田庄是早就准备好的,里面田庄是大头。这个田庄包括了大罗山的两个小山头和一个半干的湖、一截河流,庄子里有良田五倾,中等田约三顷,下等田足有十倾,连同里面的庄户、牛羊等,等都成了莫家的私产,其价值远远超过了皇家赏赐。更不用提还有宅子和金银。 第13章 莫磐不由得有些麻爪! 他们刚才还在商量要什么样的土地,要多少合适,结果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听起来,比他们自己打算的还要多,也更周全些。 莫青鸾早就听呆了! 莫磐看向惠慈大师,这比皇家赏赐还要多,是不是逾矩了? 惠慈大师满意的对吴存道:“劳你费心了。” 吴存面上有光,捋着下巴上浓黑的胡须谦虚道:“岂敢,岂敢。” 惠慈大师对莫磐道:“皇家赏赐都是有规格的,你为白身,只能赏你些规格之内的田产农宅,规矩之外的,都有吴先生补给你了,你且安心收着!不过,吴先生样样都替你想全了,还不好好谢谢他!” 莫磐想着,按惠慈大师‘规矩之外’和‘补’的说法,吴先生是为皇家办事,那这些应当是在替圣上施恩。既如此,果然只要‘安心收着’就好。 莫磐听话的起身,再次拜过吴先生,感谢道:“小子谢过吴先生费心。” 莫青鸾也起身默声福礼,并不参与他们的说话,只摆出一副全权听儿子的贞静态度。 吴存扶起莫磐,瞥了眼安静倾听的小妇人,除了惊讶其色殊丽之外,也赞赏她“夫死从子”的品格。 第6章 即已说好,在用过斋饭之后,惠慈大师便与吴先生去赏景,莫青鸾带着双胞胎和徐氏回山下的家里,留下莫磐招待吴大壮。 吴轩抱怨:“你能不能不要在外人面前叫我大壮?听着土里土气的!” 在宋夫子的学堂里,吴轩虽然年纪不是最大的,确是长的最壮的,属于一看就是从小营养充足的幸福小孩,同学们便给他取了和‘吴大壮’的诨号。 莫磐原本以为吴家只是富足的乡绅之流,没想到是富可敌国的皇商。 于是刺道:“嗯,皇商家的小公子叫‘大壮’这个名字确实不好听,这个一听就是庄户家小孩的名儿。”这话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样阴阳怪气拈酸带醋的话可一点都不君子,相反,这种没出息的话让人听了只会心生鄙夷。况且,吴轩只是个小孩子,可能还不明白皇商和一般农户的区别。 脱口而出的话最是伤人,也最能反应人真实的性情——原来,他莫磐居然是个看不得人家好的讨厌人吗? 最后,心思纯净的小孩子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莫磐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慎独’,一边准备跟吴轩道歉。 吴轩是个货真价实备受宠爱的小孩,不知道莫磐这样九曲十八弯的想法,他只是单纯的觉着‘大壮’这个名字不雅。 似是没有听出莫磐话里的讽刺,只道:“这跟我家有什么关系?不管是皇商家的,还是农户家的,既然已经进学了,就该起个文雅的名字,听在别人耳朵里也好听不是?” 莫磐以往只觉着自己的小同学是个刻苦好学的,如今看来还是个文人雅士的苗子,思想性情尤其的端正向上,心中顿生好感,往日里对他呆板疏离的印象立刻生动起来。 心想,吴轩既然没听出来,他便不自讨没趣的说些道歉话,只道:“你说的很对,不过你也说了那是学名,是在场合里给人叫的!我们已经是很熟的朋友了,彼此之间胡乱叫些小名外号也显得亲近不是?” 吴轩一想,也有些道理,便故作欢喜的对莫磐道:“我知道你的外号是什么,我以后就叫你‘讨厌鬼’啦!” 什么?讨厌鬼是什么鬼? 莫磐眯眼:“什么外号?我怎么不知道?” 吴轩得意道:“就是我们给你起的浑号啊。在学里,你年纪最小,学的最好,夫子最喜欢你,等回到家里大人们还总是说要跟你学,偏你又不跟我们玩,讨厌的紧,于是就给你起了个诨号,就叫‘讨厌鬼’!” 莫磐恍然,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还对他的小同学们造成了不小的心里阴影。不过他并不是寻常小孩,心中也无半点得意,反而想着做人不能太独,以后要扭转些印象才好。不然以后同窗聚会的时候大家都在暗戳戳的说‘讨厌鬼’如何如何,他岂不得郁闷死。 还有,“‘讨厌鬼’这个外号也太没有水平了,你们要起也要起个隐秘点的,不然,你一说‘讨厌鬼’,人家还以为你在骂人呢?”他对这个外号很有意见! 吴轩却道:“我知道这是骂人的话呀。” 莫磐一愣,待看清楚吴大壮眼里明晃晃的戏谑,以及满脸的‘你才知道’的模样,莫磐福至心灵,扑上去就追着吴大壮挠痒痒:“好你个吴大壮,你这是在骂我呢!” 吴大壮一边躲着莫磐的魔爪,一边报屈道:“谁让你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来?我听了就想骂你!我想跟你做朋友,你却存了门户之见,白瞎了你‘玉娃娃’的名号”。 莫磐原当吴轩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孩,没成想人家是个白切黑,心下郁闷:“‘玉娃娃’又是个什么东西?” 吴轩跳上栏杆,双手交叠在脑后,一腿翘起,仰躺在横栏上,伸手撸了一根兰草的叶子叼在嘴里,晒着秋日午后浓烈的阳光,懒洋洋的道:“就是给你取的浑号。其实大家都不讨厌你,相反,都很羡慕你,不光生的好看,脑子还聪明,就跟我娘房里摆放的玉娃娃一样招人稀罕。只是,你总是独来独往,来去匆匆,不跟我们玩,我们也不敢去打扰你。” 刚才莫磐以为只有个‘别人家小孩的’单薄印象,没曾想还有个‘男神’的形象,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是担心家里的小弟弟,你也知道我家就我娘一个,我得早点回家她才不会担心呢。还有,我也不喜欢这个诨号。” 第14章 吴轩嘻嘻道:“我只管跟着别人叫,谁管你喜欢不喜欢呢?” 莫磐瞪他一眼,心想,我不跟小孩计较,等我想个法子改正同窗们的印象,以后就没人记得这诨号了。 莫磐换了个话题,“你早就知道我的事了?” 吴轩晃了晃腿,得意道:“我祖父跟我说的。说圣上表彰了你,家里要给你备一份贺礼,问我你喜欢些什么?”说罢开始邀功:“我知道你家情景,便说你喜欢吃鱼,所以祖父给你挑庄子的时候,就给你选了带湖的那个。湖里产鱼,有了那个湖,你想吃多少鱼都不愁了,还不用花银子。还有,祖父给你的见面礼也是我选的,我们一人一个,正好!” 莫磐恍然,原来鲤鱼玉佩还有这样的故事,不过:“谁给你说我喜欢吃鱼的?” 吴轩:“有一次我见你跟渔夫一连买了小半年的鲜鱼,不是你喜欢吃吗?” 莫磐黑线:“那是我娘才生了小弟弟,是要炖了给她养身子的。” 吴轩茫然:“啊?那不是你喜欢吗?糟了,我岂不是送错了礼?” 莫磐幽幽道:“且不管鱼的事,你知道那个湖就要干了吗?现在只剩一个小水塘了,里面的什么鱼啊虾呀早就死光了,现在去看,或许能逮几只泥鳅呢?” “什么?”吴轩猛的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莫磐,震惊道:“小水塘?怎么会,舆图上画的明明是大湖,不行,我得去问问祖父。”说着就跳下栏杆,要跑去找人。 莫磐不成想他这么大的反应,连忙拉住他,谁知他人小力微,竟被吴轩的猛劲拖着行了好几步,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吴轩吓了一跳:“有话好好说,你拉我干嘛?可是摔到了,我看看擦破皮了没有?疼不疼?” 莫磐朝他翻了个白眼,气道:“你起来就跑,可曾让我说话?没摔到!不用你看!” 吴轩讪讪的松了手,嗫嗫道:“你想说什么?” 莫磐突然想起,吴轩现在正是要面子的年纪,他原本兴致勃勃的给自己挑了个心中最好的礼物,还选了跟自己一样的玉佩送给他,可见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同窗。可现在,原本最得意的大湖,竟是个连鱼都没有的小水塘,好坏落差之下,心里不免不自在,这才急冲冲的想去找祖父质问,恐怕心里更害怕莫磐会说些以次充好等不好听的话。 莫磐拉着吴轩,细说道:“你们来之前,惠慈大师就带我看过这周围的土地了,没成想,你家竟给了这样好的一个。我跟我娘都很惊喜,惠慈大师也很满意呢。至于你说的大湖,听惠慈大师说那原本是一个很大的湖,只不过长时间没人管理,积了淤泥,湖就慢慢小了,等以后我找人清理一下,就又成大湖了。到时候湖里不仅可以养鱼,还能种莲花菱角,养水鹅鸭子,好处多着呢。” 吴轩不懂管理这些,他只知道他家的湖从来没小过,不过他相信莫磐说的话,只仍旧狐疑的问:“真的?” 莫磐点头道:“真真的,到时候我请你到湖上坐船,我们一起剥莲蓬,吃菱角岂不是好?” 吴轩一口答应下来:“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记着了!” 莫磐应声道:“我说的,我说的,你尽管记着。”心累,可算搞定你了。 吴轩得了承诺,心情变好,纵身一跃,摆了个原先的姿势,重新躺回栏杆上,又随手撸了一根兰草叶子,叼在嘴里。只是这次的二郎腿由右腿变左腿,脚踝还一晃一晃的。 莫磐怎么看怎么觉着这姿势眼熟。若是换成青年公子,这个姿势倒能透出几分洒脱不羁的浪荡风采,只是,由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屁孩做出来,就怎么看怎么讨打。 莫磐实在看不下去,问他:“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副做派?刚还说名字要起的文雅呢,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一点都不文雅,让你祖父看见了,他不说你?” 吴轩听闻‘祖父’二字,先是探头探脑的看了一圈周围,没发现有祖父的踪影,就苦着脸道:“你不知道,我是不敢让我祖父看见我这副样子的,不然,非把他给气出病来不可。” 莫磐奇道:“那你还······” 吴轩无所谓道:“这不是没看见吗?”说着还颠了颠跨着的左腿,动了动叼在嘴里的兰草叶子,那神态,更欠揍了。 莫磐拿手指捅他,催促道:“说说,说说。” 吴轩睨了他一眼,深沉的叹口气:“哎,大人们肯定都喜欢你这样的,不仅长的好,读书好,还听话懂事,做娘亲的乖宝宝!我就不一样了,虽然我不讨厌读书,但也不喜欢整日里读书,没个消遣。我只要玩一会,我娘就罚我的小厮跟嬷嬷,我爹就训我‘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祖父倒不罚我也不训我,就是一脸担心的问我为什么没读书?哎,烦人的紧!” 莫磐听了一耳朵的少年心事,不由同情且佩服起吴大壮来:在这样的紧迫的家庭氛围里成长,吴大壮竟没被逼成个暴躁脾气?可见他本性纯善。 吴轩问他:“你呢?你娘也这样吗?” 莫磐想了一下,道:“我娘一般不管我读书的事,她都是说‘有夫子教呢’,还有,她晚上不让我看书,说怕伤了眼睛。” 吴轩羡慕极了:“你娘可真好!” 莫磐轻咳一声,怕他起了不好的‘攀比’之心,便安慰他道:“我们两家不一样,你还有偌大的家业要继承呢,你家里人当然要更紧张你一些,这是为你好呢。不然,你看看你其他兄弟姐妹,他们可是和你一样的待遇?你祖父可是事事都对他们讲,带在身边时时教导?对了,你有哥哥弟弟吗?” 第15章 吴轩若有所思:“我有一个堂哥,没有进学,已经跟着我二叔学着打理家业了,还有一个堂弟,年纪比你还要大些,也没进学呢。” 这样细想一下,立马觉着祖父待自己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他为了这份不同,也应当比别人更努力些!便打起精神对莫磐道:“你说的对,我将来是要继承家业,光耀我吴氏门楣的,所以祖父他们才生怕我跟旁人学坏了,时时督促我呢。哎,其实他们也不用这样瞒着我的,直接跟我说,我难道是听不懂道理的人吗?” 莫磐笑呵呵的附和着“是的,是的,你最棒”的话,心里也更喜欢这个新结识的朋友了。 秋日的日光一天比一天短,等到日头不太晒的时候,吴先生便带着吴轩告辞。 莫磐约了惠慈大师改日去看他新到手的产业,也由武僧送回家了。 吴轩今日玩的很是尽兴,坐在回家的马车上一直叽叽喳喳的跟他说今日他们玩了什么游戏,说了什么话。 吴存少见大孙子能有这么高兴的时候,便笑问道:“这么开心?” 吴轩拈了一块点心垫肚子,跟他祖父说:“磐儿有意思的紧,跟其他人不一样。” 吴存循循善诱道:“哦?哪里不一样?我见他除了长得比你好一些外,并没有其他出众之处?” 吴轩小大人一般叹口气:“祖父,你怎么能以貌取人呢?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得圣上赏赐,为家里挣下家业,光凭这一点,他就强出我许多!” 吴存心里暗笑自家大孙子说话可爱,嘴上却说:“这都是惠慈大师的功劳。也亏得惠慈大师慈悲,没贪了他的方子,不然谁知道他是谁呢?” 吴轩惊讶的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痛心疾首道:“你们大人可真是太坏了,竟想着贪图小孩子的东西。” 吴存弹了大孙子一个脑蹦,笑骂道:“这就帮人说上话了?一个山野小子,这么快就把你收买了?” 吴轩摸着脑门,不服道:“他之前还替你们说话呢,说你们押着我读书是我了我好,结果您居然背后编排他,真是,真是······” 吴轩‘真是’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祖父此刻的行为,最后只悲愤道:“真是令人发指!” 吴存真的好奇了:“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吴轩狠狠的咬了一口糕点,把莫磐说的‘带在身边时时教导’的话跟他祖父学了一遍,开始剖白心迹:“我觉着他说的很对,原本想着以后要好好读书了,现在,现在,又觉着心里怪难受的。” 吴存此刻是真的惋惜莫磐不是自家孩子了,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识,可不是人为,实乃天授!好在,两个小孩玩的好,以后亲上加亲也是一样的。 吴存一边心里盘算着家里年纪相仿的孙女,一边对吴轩道:“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试探你的,你那小友说的很有道理!我们都怕你一不小心就被人带歪了,所以才事事为你着想,倒忽略了你是不是喜欢这些功课。我如今见你觅得良友,祖父也为你高兴呢。” 吴轩不大相信,问道:“真的?” 吴存真诚道:“真真的!” 吴轩觉着‘真真的’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过,他相信他祖父,他祖父说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听祖父称自己交的朋友是‘良友’,吴轩便觉着是自己得到了认可和赞美,心下高兴,就又开始兴致勃勃的和他祖父说起在寺里的所见所闻。 吴存看着心性单纯正直活泼可爱的大孙子,心想,羡慕旁人作甚?我家里这个并不比旁人差! 莫磐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他在年纪还小的时候,仗着神志成熟做出些在大人眼里‘神童’的事,随着年纪的长大若是变得普通且平凡,就会落下个‘大未必佳’的名声。 所以,为了巩固自己还算聪明灵秀的名声,也为了在小的时候就开发训练自己正在成长的大脑,莫磐在家里一有时间就读书背诵,好让自己温故知新,加强记忆力。 所以,莫青鸾不仅不管他读书的事,还经常怕他用功太过伤了自己,除了给他做些好吃的补身体,也常让他带着双胞胎玩耍,歇歇脑子。 这都是不得已的事情! 之前他们处境实在艰难,虽然明面上有宋夫子作保,又有惠慈大师看顾,可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过火,实在招人眼。人都是合群也是排他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有的一辈子都没去过扬州城,祖祖辈辈见到的都是眼前一亩三分地,突然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寡妇,背地里的闲言碎语莫磐可没少听。 他年纪小,心气却高,一心想要改变。 其实他心里有一百个法子可使,却苦于实在年幼,就怕使出来被人当妖孽给烧了,所以一直束手束脚。 如今误打误撞的得了产业,有惠慈大师在前面顶着,人们只当惠慈大师实在是个慈悲为怀的坦荡人,愿意照顾妇孺,将功劳分给莫家弱小,同时又觉着这莫家果然与别家不同!要不怎的人家就有祖传的古方,你家却没有呢?哦,你看人家长的跟你就不一样,一看就是城里人的体面人,来了村里也不是破落户,先有宋夫子这样的进士老爷作保,现下又有皇帝老爷的嘉赏,哎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哟······ 以前因为长相太好带来的风言风语,突然成了来历不凡的佐证,要不说人心易变呢。 第16章 以前还有媒婆登门给莫青鸾说媒,说的也都是些歪瓜裂枣,言语间也都是俚言俗语,让人听了极不舒服,轻视之意,只差写在脸上了。现在,媒婆却不敢登莫家的门了。 莫青鸾只当这些是清风拂面,莫磐却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愤怒之后,更加坚定了出人头地的心。 如今,他进学一年多,早就学完了三百千,中秋节后上课,宋夫子已经决定开始教他四书五经,从《论语》开始学起,所以,即便是放假,即便他们家发生了可以改变命运的大事,莫磐也没有放下睡前背一段论语的事。 莫青鸾看的实在心疼,劝他:“你还有两天假呢,明天再背也是一样的。” 莫磐却道:“明天有明天的课业,今天我在寺里消磨了一天,本就背的少了,晚上的这一段可不能再免了。” 莫青鸾无法,只好问他:“可有不认识的字?说来我教你。” 莫青鸾以前也是正经的读完了四书五经的,教儿子认字并不困难。 莫磐道:“我背的这一段都认识,不过明天要背的有两个字不认识,正要娘教呢。”说罢就翻了一页,指着几个还没学过的字给莫青鸾看。 莫青鸾扫了一眼,只道:“既是明天的,那我就明天再教。” 莫磐指给他娘看的意思就是想他娘先教他,省了明天的事,可惜莫青鸾不上当,竟直接走开了。 莫磐只好再把这段子曰背一遍,确定滚瓜乱熟不打磕绊之后,才熄灯睡觉。 莫青鸾看着儿子屋里的灯终于灭了,才松了口气,又在莫磐窗下细听一会,确定儿子睡的安稳,才放心回屋搂着双胞胎睡下。 第二天,有衙门里户房的主事带着几个小吏和村里里正村老以及吴家大管家等一干人来到莫磐家,一是为了办理田地房产的契书和一些书面证明,这些都是需要到城里衙门办理的,俱因这次莫家的产业实在有些多,他家的情况又实在特殊,所以衙门干脆给吴家和栖灵寺一个面子,亲自上门办理,二是一事不牢二主,顺便一起去丈量土地,打上基石,划好界限,界限之内的就是莫家土地,由莫家说了算了。 吴家大管家随主人姓姓吴,昨天莫磐已经见过了。 吴管家先是给莫磐送上吴轩的亲笔信和‘他吃着好吃的’糕点蜜饯,说明这几天他会全程陪着莫磐规整产业,莫磐有什么不懂得尽可问他。 莫磐见不论衙门里的人还是村里的村老们都收敛了散漫之态,露出忌惮郑重的神色,乖巧的冲吴管家露出个甜甜的笑:“谢谢吴爷爷!这几天就劳烦吴爷爷了。” 莫青鸾也起身向他福了一礼。 吴管家并不因莫磐年纪下就轻视他,听了莫磐的话先是避开莫青鸾的礼,然后诚惶诚恐的弯下腰,躬身道:“这都是老爷吩咐老奴做的,莫小少爷莫要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莫磐当然没有什么可吩咐的,他又不懂这些! 莫青鸾到是懂一些,不过他是女流之辈,有莫磐和惠慈大师跟着,并没有她说话的余地,所以,这次丈量土地,莫青鸾竟只能呆在家里等他。 莫青鸾看的很开,嘱咐儿子莫要累着饿着渴着,就任他去了。 宅子和铺子莫磐没去看,只按了手印拿了契书,大头在赏赐的良田和吴家给的庄子,需要重新丈量和整合。在丈量土地的时候,莫磐全程都是看着吴管家跟衙门和村里的人交涉,认真听着记着这里面的门道,不好走的路就由惠慈大师抱着,背着,也累不着他。 惠慈大师说想见识一下圣上赏赐的田地是什么样的,实际上,大家都看的出来,人家是来给莫家撑腰的。要不是惠慈大师跟莫磐长的实在不像,以这老母鸡护小鸡仔的劲头,他们都还以为莫磐是惠慈大师的私生子呢? 最后只能感叹惠慈大师是个真正的好人! 前面有吴管家打头阵,后面有惠慈大师压阵,衙门和村里的滑头们愣是没找到空子钻。他们除了在心里犯嘀咕外,也只能自叹倒霉:这次恐怕白干一场,什么油水都捞不到了。 实际上,等到最后走的时候,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落着。不仅莫磐给他们包了不少茶水钱和跑腿钱,吴家也另给了一份,算一算,并不比往日里得的少。因此,他们心里的气也顺了,觉着没白干的同时,以后也没给莫磐添些暗地里的麻烦,这都是后话了。 吴家的庄子和赏赐的良田离的很近,中间只隔了一片芦苇荡,这是官府的产业,平日里并不禁止村民百姓去打野,因官府并不指望它有什么出产,算是无主之地。经过协商之后,莫磐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了这片芦苇荡,将良田和庄子连起来,并出资一百两重修村里的祠堂和打谷场,算是给村里的补偿。 里正和村老自无不可。 最后,里正提议,将莫家原本在村里买的三十亩良田和村里置换一下位置,这样他家所有的产业就都能连在一起,可以省很多麻烦。 这是个好提议,但莫磐并不想再换良田,最后,他提出将良田换成大湖东边的山地。 那片山地原本是村里的地,只不过中间有吴家庄子和一个大湖跟村里的地隔开,因离的远了,又是只长些毛栗子的贫瘠山地,村民们就不愿意过去劳作,时间久了就逐渐荒废了,这也是大湖为什么逐渐变成小水塘的原因,要不然一个存水的大湖可用的地方多了去了,也不至于到了没人管理淤泥堆积的地步。 第17章 良田换山地,自然是不划算的,但莫磐实在坚持,莫青鸾全听儿子的,惠慈大师不置可否,不发表意见,吴管家毕竟是别人家的管家,并做不了莫磐的主,衙门的人冷眼旁观,村里里正和村老自然是一百个愿意,所以,最后,莫磐不费吹灰之力的拿到了那片灰突突,只长着稀稀拉拉几颗栗子树的山地。 说是山地,其实就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里正为了不落人口舌,连他庄子和丘陵地之间的那片低矮谷地一并给了他,这样,大罗山下,包括三个山头之内的方圆千里之地都成了莫氏私产,统一划为一个庄子,改名莫家庄。 莫家庄里有良田十五倾,中田五倾,下田十三倾,大湖一个,山头三个,湿地一个,河流一截,庄户二百余,牛羊马匹若干。光看大小,这算得上是一份让人眼红的产业了。 产业再大,也是需要经营的。这个庄子有二百余户人家,有将近八百人需要靠庄子养活。要是经营不善,亏空是小,若是维持不下去,卖房卖地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懂行的人虽然艳羡,却并不眼热。不懂行的人,光这呼喇辣的架子就能吓退一大批人,另一小部分人碍于宋夫子和栖灵寺,也只能背地里说说酸话,在心里扎扎小人啦。 莫青鸾摸着厚厚的契书和莫磐新画的一尺见方的庄子舆图,长呼一口气,对莫磐道:“其他的不急,先把莫氏的祠堂建起来。” 莫磐答应下来:“不光是族谱和牌位,改日我到惠慈大师那里抄一份圣旨,拿来供奉给祖先吧。” 莫青鸾自然欣慰应下。 莫磐知道莫青鸾早就重新默写了莫氏族谱,并且还续写了新的族谱,这两天也在默默准备祖先的牌位和祭祀用品。 莫磐对这些不仅不能视而不见,而且还得珍之重之的把事情办好。 在这个时代,祭祀祖宗绝对是一年中重中之重的大事,尤其是在世家大族。 别看莫氏传承在他母亲这里差点断绝,但从莫氏族谱的厚度和他背了两年都没有背完的长度,莫氏绝对称的上世家,而且是一个已经传承千年的世家! 在这本厚厚的族谱里,记载了莫氏传承的点滴,有辉煌的篇章,自然也有差点断绝的尴尬,就比如莫青鸾。 “我是莫氏的最后一人,我是有责任将莫氏传承下去的,即便不择手段。否则,我就是莫氏的罪人。”莫青鸾抚摸着儿子的发顶,语气感慨万千,最后将族谱交给他,道:“以后就看你的了。” 莫磐将族谱和契书放在一个樟木匣子里,觉着传承一个世家还是挺有意思的。看着原本就要断绝的千年世家,在他手里重现昔日的辉煌与灿烂,应该会很有成就感。 就当他在这个时代里给自己找点事做吧! 第7章 规整产业并不是一天一月之功,现下又正值秋收的季节,更是忙碌繁杂了三分。 节后开学后,莫磐就跟宋夫子请了假,只上午去听课学习,下午在家帮着莫青鸾料理家务。 大罗村就这么大,这两天无论是天家宣旨,还是官衙的人来给他家丈量土地等轰轰烈烈的事都与莫家有关,宋夫子自然有所耳闻,也体谅他小小年纪当家作主的不容易,就很痛快的准了他的假。 因他假日里就将整本论语都背的七七八八了,宋夫子心下震惊之余,也怕他损耗过度,很是给他说了一番‘贪多嚼不烂’的道理,要求他循序渐进,打好基础,才能长远发展。这也是他批假批的那么痛快的原因,实在是莫磐太自律了,不仅不怕他落下功课,反而还要他帮着收着些,就怕他冲的太快摔了跟头。 莫磐对宋夫子的劝诫自然是听进了心里,又想起莫青鸾总是想让他休息玩耍的作为,特地向莫大壮等学里其他学的好的小学生请教了一番他们的学习进度和学习方法,最后发现自己确实脱离群众太远了,这很不利于他韬光养晦的策略,所以干脆照着宋夫子给定的进度读书学习,将更多的心思放在自家新得的产业上面。 梳理人事交税纳粮这样的琐事自有莫青鸾料理,莫磐做不来也没兴趣做,他的兴趣是给现有的土地做规划,打算从现在就提前布局,通过一个秋冬的整合和改造,明年就可以按照农时一一施展了。 花了好几天的功夫,在通过庄上的管事和莫青鸾充分了解情况后,他便根据现有的舆图,重新画了个《莫家庄五年生产计划图》,将自己的想法细细的描摹了出来,兴冲冲的去拿给惠慈大师看,想从他这里听取一些不同的意见。 惠慈大师仔细观看了这张五年计划图,最后给出评价:“你于绘画上倒有几分天分,你不是下午都不去上课了吗?到我这里我教你画画吧。” “画画?”莫磐有些兴奋了,惠慈大师表面看着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其实他眼光可高了,平日里也少夸他,如今竟说他有绘画的天分,莫磐就有些飘飘然:“你觉着我画的图好看吗?我学什么样的画法合适?我比较喜欢工笔画,美丽优雅,关键还很像。”说罢还意有所指的看着惠慈大师手里的图。 绘画光画法就分好几个种类,比如现在他跟惠慈大师学着画的舆图,就更倾向于工笔画。 惠慈大师卷起手里的纸张敲下莫磐脑袋,勾唇笑道:“真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子,还什么画法合适?你这也算工笔画?先跟我从调墨开始学吧?” 第18章 惠慈大师怎么教他就怎么学,关键是现在:“你还没说我这庄子规划图怎么样呢?” 惠慈大师随手放下图纸,端了杯清茶啜饮,问他:“那天你执意要东边的那块岭地,就是为了种果树?” 莫磐也想学惠慈大师端杯茶风雅风雅,无耐他腿短力小,最后只得跪趴在炕桌对面,用两只小手捧着茶杯一边喝水一边说:“是啊,那岭上虽然光秃秃的,但结的栗子又大又甜,其实也很不错了。我家良田够多了,不差那几亩。” 惠慈大师看小孩那撅屁股趴桌子上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像小狗喝水,每当惠慈大师怀疑莫磐心智成熟的不正常的时候,莫磐都会用他幼稚质朴的行为将他的脑洞拉回来:这绝对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屁孩! 比如这张什么五年规划图,从作物的生长规律,农时变化,到果树的适应环境,再到地气修养的时间和庄户劳作的范围,不能说面面俱到,也算有理由具备。 图里面既考虑了阴阳相生之法,也包含了天人相合的规律,尤其是对那片快干了湖以及围着那个湖做的规划,让人惊艳。 如果是由精通此道的人来作此图,只能说水平一般。 可是,莫磐只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娃娃。他知道稻子秧苗长什么样吗?他能分清桃树和李树的差别吗?惠慈大师和他生活了一年多,有一次他还见他把杂草当韭菜给吃了,还问他为什么这韭菜吃着有些喇嘴?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能画出这种水平的图,那就不是惊艳,而是惊骇了。 这和他的年纪和阅历比起来,怎么看怎么违和。 莫磐的生活轨迹,惠慈大师了如指掌,所以他没有怀疑这张图不是莫磐本人画的。或许有人指点,但这里面的方方面面绝对是莫磐自己真实的想法,有好几个地方他都曾经听莫磐自己说过,当时他没在意,现在看着就格外的亲切。 惠慈大师只能感慨:此乃天授!莫磐似乎天生就是吃土地这碗饭的。 惠慈大师道:“地已经是你的,你想种什么都由你,我在各地也有些知交故友,一些好品种的果树苗到是可以给你搜罗一些。只一点,三年内你是别想出产了。”果树长成最少三年。 莫磐喜道:“这可就帮了我大忙了。至于出产,我娘也跟我说了,不过,我就是不想让地空着,短时间内没想出产的事。”其实,他是想在自家山头实验果树嫁接之法,现在也有嫁接之法,不过多以观赏花木为主,少有果树嫁接,东西南北多品种的果树嫁接就更少了。 接下来惠慈大师就莫磐的这张五年规划图删减更改一番,让它更具有实用性。 莫磐拿着新得的图若获至宝,一边感叹惠慈大师真是个全能型人才,一边高兴的回家跟他娘商量接下来的人力安排。 莫青鸾早就知道儿子在跟惠慈大师学画图,她这几天忙秋收忙的焦头烂额,也没留意莫磐画了些什么。今日看到这样详尽的规划图,只当是惠慈大师给画的,除了感叹一句惠慈大师真是得道高僧,什么都会之外,就毫不犹豫的按图照做,组织人力,开始对莫家庄整改。 莫磐只在莫青鸾看不明白的地方搭把手,解说一番,其它时候都是领着他新得的书童春分看顾双胞胎,好帮莫青鸾分担一些。 春分今年十三岁,是家里最小的男孩,他们一家都是庄子上自带的奴才,还是能识文断字的高级家奴。他娘刘氏被莫青鸾挑来做管家娘子,他被挑来做莫磐的书童,改名春分。他爹被任命为一个小管事,带着他的两个哥哥和其他几个壮劳力去庄东头的大湖挖淤泥,准备明年蓄水养鱼种荷。 像春分这种人家,身家性命都是和庄子绑定在一起的,也叫世代家奴。如今庄子主人变了,他们的主人也就跟着变了,生死都有新的主人裁夺。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则,家奴未必就比良民凄惨,所以莫磐也没想在这个时代里搞社会主义,顶多不欺压他们罢了。 因是家奴,主人家的荣辱就是自己的荣辱,所以春分一家服侍莫氏母子几人都很用心,做事也得力,很得全家人喜欢。 这日,莫磐在村头宋夫子学堂里下学后,被宋夫子叫住说话。 宋夫子名叫宋缺,字一分。据说宋夫子出生的时候家里五角俱全,宋老爷子就给他取了‘缺’字做名字,就怕他应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老话,福气外漏。原本宋夫子这样的家境,这一生只逍遥度日就可,偏生他又长了一副好头脑,于读书上甚有天分,于是等他冠礼取字的时候,他的恩师便给他取了个一分的字,和着他的名,就是希望他能悠着点,万事不要太满,缺一分最好的意思。 莫磐背着书包,站在宋夫子的书桌前,疑问道:“夫子有什么吩咐?” 宋夫子看着愈发玉雪可爱的学生,捋须满意道:“并无大事。我见你今日家事已料理周全,下午就继续来学里上课吧。” 莫磐答应下来,这不是大事,犯不着专门让他过来,果然,只听宋夫子继续道:“说起来,你家的造纸方子最先赠给了书院,书院里接了方子,也没什么回礼、表示,倒是很对不住你。” 莫磐心里仍旧狐疑,只嘴上道:“宋夫子与我家多有照顾,我与母亲能在此落户还多亏了夫子作保,哪里还需要回礼和表示呢?” 宋夫子解释道:“我为你们作保,是受了吾友之托,并不是因方之故。” 第19章 莫磐只拿他那一双大眼懵懂的看着宋夫子,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宋夫子轻咳一声,继续道:“说起来,你还没到书院里看过吧?” 莫磐猜到一些,回道:“并未。”他一刚进学对的小童,没有人带着,去都是秀才举人的书院干嘛? 宋夫子问道:“明日,我要到书院去拜访,你可愿随我一起去?” 莫磐看着有些不自在的宋夫子,心下已经了然。 带他去拜访是假,书院里有人想见他是真。 为的是什么,也很好猜。 他家明明是先把方子给了书院,结果最后居然是栖灵寺得了莫大的好处,书院里的大拿们自然是要有些想法的。 自从圣旨传来之后,莫磐就想过书院这边会不会有话说,结果等了好几个月,这都要入冬了,才由宋夫子做中间人,带他去拜访。不可谓没有耐心了。 莫磐心里明白,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只做出一副好奇的表情和语气,对宋夫子说:“我自然是愿意的。都说扬州书院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书院,我以后也是要到那里读书的,早就想去看看啦!” 拜别宋夫子,莫磐回到家里,用过午饭后,跟他娘说了一声,就带着春分去了栖灵寺,找惠慈大师学画。 说是学画,不过是学着认些调料颜色和观赏些前人名作,另外练习一下运笔之法,见识下各家流派。因他手太小,也没有劲道,所以真正如何作画还没学呢。 他来的时候,惠慈大师正拿着一柄放大镜,在窗前观赏一副破损的古画。没错,所谓对的名家字画,都是惠慈大师现在或曾经在坊间淘回来的残缺品,和别家送来修补的珍品。 惠慈大师就拿这些要修补的字画给他做绘画启蒙。 别说,还挺有意思的。 等爷俩一起观赏完这幅据说是颜真卿真迹的古字,莫磐就跟惠慈大师说了明天要去书院的事。 惠慈大师嗤笑道:“可算是等不及了。” 莫磐好奇道:“你觉着明天他们会说些什么?” 惠慈大师兴致缺缺的道:“左右不过是仁义道德的酸腐之言,你可别被他们哄了去。” 莫磐撇撇嘴:“我就一孩子,能听懂他们什么话?万事有我娘呢。” 惠慈大师赞赏道:“拿一妇人搪塞,倒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莫磐被说的脸颊泛红:“本来就是!我能得赏赐也不是我的本事,都是大师你疼我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惠慈大师说过话之后,莫磐心里有了底。晚上回家跟莫青鸾说起明天去书院的事。 莫青鸾一边在油灯下盘点着庄子上这个需要多少柴碳,一边看莫磐哄着双胞胎认些简单的字,一家人其乐融融。听了莫磐的话,就放下手中的账本,沉吟起来。 莫磐见莫青鸾的神色有些说道,便问:“娘,怎么了?”说起来他娘两次安家都在书院附近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值得深究,只不过莫磐从来没问过。 莫青鸾叹口气道:“没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他们要是问你什么话,你就装不知道,都推到娘身上就行了。” 莫磐道:“我也是这么跟惠慈大师说的,大师说这是个好方法。” 他娘对惠慈大师不是一般的信任:“你就照惠慈大师教你的做,总不会错的。” 莫磐答应下来。能让惠慈大师和他娘都看不上眼的书院到底是个什么样,他倒是真的好奇起来了。 第二日用过早餐后,莫磐就带着书童春分,坐上宋夫子的马车,一起向扬州书院赶去。 第8章 八、书院中 大罗山的东北面是凤凰山,两山之间隔着北面进出扬州城的官道,扬州书院就坐落在凤凰山靠近扬州城的山脚下,围着书院的半座凤凰山,以及山脚周围的土地都是书院产业,占地面积颇广。 相比于大罗村的安静与世隔绝,穿过官道,进入凤凰山范围之后,立马喧嚣热闹起来,让莫磐觉着,一道之隔的,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怪不得宋夫子选择在大罗村养病,除了离栖灵寺近外,安静绝对是最重要的条件。 宋夫子见莫磐扒着车窗好奇对的探头探脑,便掀起门帘,给他讲解街上买的卖的都有什么。 这条书院一条街上,除了笔墨纸砚铺子,开的最多的居然是酒楼茶馆,沿街叫卖的货郎摊子担子挑子里最多的也是小吃瓜果糕点,如今,年节将到,他还看到好几个卖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的。 宋夫子给莫磐买了一串又大又圆沾满糖浆的冰糖葫芦应景。 宋夫子对莫磐道:“这位老翁原本是京城人士,跟你家的造纸方子一样,他家制糖葫芦的手艺也是祖传的,铺子就开在街头,跟南边的做法不一样,你尝尝看。” 莫磐依言咬了一口,入嘴是一样的酸甜,都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他也没吃出不同,只道:“我也没吃过南边的口味,这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呢。” 宋夫子怜爱的摸摸莫磐的头发,道:“以后我带你多吃几种你就知道了。”心想,毕竟是个失了父亲的孩子,虽有惠慈大师照拂,想来惠慈大师方外之人,是不会想到小孩子是要吃零嘴的。 这确是误会惠慈大师了,实际上,惠慈大师房里常年零嘴不断,多进了莫磐的肚皮,莫青鸾虽然少出门,但每当村子里有货郎叫卖,莫青鸾绝对是大主顾,时间长了,她还给相熟的货郎下单,让他们下次来的时候,多带些扬州城里有名的吃食玩物,她愿意多给些跑腿钱。所以,扬州城里用山楂做的糖球和冰糖葫芦莫磐是见过的,只是他自己本身不喜欢以山楂为首的酸甜口的果子,没有吃。他只喜欢纯甜的,比如毛栗子,所以他才会打算培育些更甜的水果,不然,以江南繁多的水果种类,何须莫磐搞嫁接。 第20章 穿过热闹的街道,便能看到隐藏在树林山间的书院一角,仅露出的建筑群就颇为可观。 宋夫子叹道:“冬日里的书院未免萧条了些,”又道:“等开春,书院里可赏玩的地方就多了。” 莫磐没有接话,只当自己听不懂。 等进了书院门楼就到了书院的地界,他们一路坐着马车沿着宽阔平缓的山路蜿蜒爬坡,来到了一处院墙高大的大门前。大门的另一边,依次停了两三辆跟他们差不多的马车。 大门早已打开,有管事小厮躬身在门前等待,见他们的马车停下,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人便带着身后的小厮伺候他们下车,对着宋夫子口称‘先生’,对莫磐称‘小少爷’,有一位年纪跟春分相仿的小厮还塞给他一个汤婆子,抱着他下马车,替他整理衣裳斗篷,生怕他冻着,他便回了个甜甜的笑脸,以示感谢。 被抢了活的春分手足无措有些委屈的在一旁看着,愣是插不上手。莫磐吩咐他跟着宋夫子带来的车夫,不要乱跑,等着他出来。春分这才去帮着车夫宋老头停靠马车,就停在那几辆马车的旁边。 莫磐随着宋夫子穿堂过停,来到了一处暖房,房里有两位留着长须,头发花白的老者在对弈,有三五位中年人在旁边观战,看那神情,似乎战况很是激烈。 见宋夫子到了,其中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便丢下棋子,大声道:“不下啦,没意思的紧,没意思的紧。” 旁边一位留着短须面容文雅的中年文士便不依道:“先生,你不能因着局势眼看维持不下去,就说没意思不下了,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其他人都哈哈不语,与老者对弈的另一位老者就激他:“败局已显,他早早离局,还能留些颜面在,当然没意思了。” 老者气的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拉着宋夫子评理:“一分,你来的正好,你来帮我看看,这棋是不是败了?” 宋夫子不掺和他们的战局,只招呼着莫磐吃茶吃点心,随口道:“老夫臭棋篓子一个,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帮不了你。” 众人又相互取笑攻讦了一番,方才分宾主坐下,与宋夫子叙旧。 宋夫子指着坐在主位上刚才下棋下输了的花白头发的老者道:“这便是扬洲书院的山长,孙芒孙伯耀。” 莫磐起身对着孙山长躬身一礼,口里道:“小子莫磐,见过山长。”言罢起身,便拿他那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孙山长。 孙山长叫他上前,拉着他打量了好一会,赞叹道:“果真是个有灵气的孩子,想来我扬州书院不久将迎来又一位才子了。” 众人笑赞,果然如此。 孙山长环抱着他,给他介绍在座的其他人。 跟孙山长对弈的老者姓徐,名才字修德,是孙山长故交,官拜户部左侍郎。 那位敢跟孙山长说笑的中年文士是书院的监院,同样姓徐,名录字元行,是徐侍郎的族亲。 其他三位都是书院里的教习和学长,都是饱学之士,要是莫磐以后来书院读书,主要就是跟他们打交道。 众人分别给了见面礼。 孙山长考教了莫磐对的功课,因宋夫子知道他的学习进度和水平,所以莫磐也没藏拙,孙山长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这下,孙山长真的惊叹了,直说他是读书的好苗子,以后定能榜上有名,莫磐只做懵懂状。 考教之后,书院徐监院说起造纸方子之事:“我观令堂赠与的造纸方子颇为不凡,与藏书楼里收藏的古方不相上下,各有千秋,我着人试着做了些,却没做出佛纸来。”说罢便疑惑的看着莫磐,想听听他怎么说。 莫磐当做没听懂,厅里一时安静下来。莫磐就转头看看这位,看看那位,好似疑惑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 宋夫子接口道:“这个我知道,是惠慈大师在那古方里加了山里的黑荆棘染色后造成的,听说工艺繁琐的很。” 徐监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知可有方子留下?”这下言语挑明直接问莫磐了。 莫磐只做不知的扯扯宋夫子的衣袖,小声问:“什么方子?方子不是给书院了吗?” 宋夫子揽过莫磐身体,护着他对徐监院道:“老夫也不知道什么方子,我记得那造纸的方子还是老夫亲自交给徐监院的,现在徐监院问的又是什么方子?” 徐监院尴尬一笑,端茶不语。 孙山长出来打圆场,对莫磐道:“说起那个方子,我也见过,看工艺应属宣州一代,磐儿,你家祖籍宣州吗?” 这下莫磐不能装傻了,他已经进学,要是连自家祖籍何方都说不清楚,就枉费他小天才知名了。 “我听我娘说,我娘是逃荒到苏州的,后来到了扬州。我家祖籍是徽州,不是宣州。”这是莫青鸾对外的说辞,其实他家祖籍青州。 徽州那一带是黄河的泄洪口,常年遭灾,因为迁徙太过频繁,连当地百姓自己都记不清自家邻居的具体来历。所以,他们说自家祖籍徽州,一是符合身份,二是不好查证。 孙山长问徐侍郎:“徽州可有莫姓大户?” 徐侍郎是户部侍郎,百姓土地、户口就归他管,所以孙山长直接问他。 徐侍郎捋着胡须沉吟道:“徽州贫瘠常遭涝灾,当地少有世家大户,倒有几个莫姓,只是未曾听说他们有遭灾逃荒。” 孙山长还想再说些什么,宋夫子接口道:“我跟莫夫人闲谈过,他家是家道中落,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家里除了几个古方、几本书籍,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前几年徽州发洪水,她父亲没撑下来,只剩她们母女逃荒到苏州安定下来。只是莫母年老体衰,有没撑住逃荒的艰苦,很快病逝。因自身还有些钱财积蓄,孝期过后,莫氏就招赘了一女婿过活,谁知这个女婿是个酗酒成性的,就因他喝醉了酒在沟里摔断了腿,娶不到媳妇才做了上门女婿,最后也是因为莫氏有孕,高兴之下多喝了些,掉进沟里摔断了脖子,莫氏才做了寡妇。” 第21章 宋夫子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继续道:“我想着你们或许不会对一个寡妇感兴趣,就没与你们说起过。你们还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吧,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这话不客气也不留情面的很,徐监院和孙山长脸上就有些讪讪,倒是徐侍郎似是事不关己,只端着上好的茶叶冲泡的茶水细品,还抽空对莫磐笑笑。 莫磐便羞红了脸用宋夫子宽大的衣袖遮住自己,做足了小儿之态。 在座的书院里的一位教习,便说起书院后山的梅林已经结了花苞,等过几日下了大雪,众位就可相聚一起看雪赏梅云云。 众人又说了些冬天可以赏玩的景致之后,就到了午时,该用午膳的时候。 一般百姓之家只有一日两餐,中午是不吃饭的。不过上层社会只怕吃不好,从来不会担心够不够吃的问题,所以慢慢就有了一日三餐。 莫磐人小不经饿,早已经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了,等用过丰盛的午膳,他就被那个给他塞汤婆子的小厮抱着去午睡,莫磐就顺势离了这群鸿儒大家,去好好睡了一觉。 第9章 九、书院下 午时过后,徐侍郎还有差事在身,言明有空再来拜访就告辞了。徐监院跟着一起离开,剩下的三位书院教习先生本身就住在附近院舍,也相携离开了。 只剩下宋夫子跟孙山长,在院子里摆了两张躺椅,一起晒着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随意聊天。 宋夫子埋怨道:“我要是知道你们这样为难一个小孩子,我就不带他来了。” 孙山长疲惫道:“一分,你离了这名利场,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多艰难。” 宋夫子嗤笑道:“什么艰难的局势跟一个寡妇和小童有关系?你一个书院的山长,瞎操什么心?” 孙山长沉默不语。 到底是多年故交,宋夫子看着头发越发花白,隐有暮气之态的老友不免心下不忍,道:“关于莫氏母子,我并没有一丝隐瞒。” 孙山长叹道:“不是人的问题,是方子!” 宋夫子皱眉:“你们想要那做佛纸的方子?惠慈大师向来随性,不想见的人从来不见,吴家,吴家只忠于圣上,也不会理会你们。想来你们在这两处碰了壁,才把主意打到莫氏母子身上。” 孙山长被老友犀利直接的话说的老脸微红,描补道:“也是想要帮扶他们的意思,去年书院里得了他们的方子,理应多照应他们一些。” 宋夫子讽刺道:“你也知道是去年!这都一年多了,早不照应,晚不照应,偏人家得了圣上的赏赐之后就想起要多照应了?” 孙山长气个倒仰,没好声道:“好你个宋一分,你在大罗村里才修养了几年,就开始六亲不认了?你这狗脾气,真是越发狷介了!” 宋夫子不为所动,哼声道:“哼,你头一天知道我的脾气?这还是好话呢,要是别人,看我不骂他个狗血喷头?” 孙山长刺他道:“是,你宋大御史的口才谁人能及?只是我并不是朝堂的官员,你且骂不着我。你宋家世代官宦,要权有权,要底蕴有底蕴,要财有财,万般不缺,自然看不上一个方子。老子却是山野村夫,还想为子孙后代留下点什么,只能蝇营狗苟,攀权附势了。”说罢,竟留下两行清泪来。 宋夫子不成想自己几句话就惹得老友这般大的反应,不由有些抱歉道:“为太子做事,算不上攀权附势。”太子,国之储君,本就是天下大势。 孙山长默然,良久道:“你不懂!” 宋夫子真是好奇了:“到底怎么了?你说的局势艰难已经到了何等境地?” 孙山长仰躺在躺椅上,用折扇盖住头脸,闷声道:“你既已脱离,就不要过问这些了。你那病不宜多思,还是好好保重自己,说不得以后我那些不成器的孽障还要你照拂呢。” 宋夫子家里世代混官场,自己也当过几年御史,从小耳濡目染这些朝堂之事,自然听出孙山长话里的凶险,想着当今圣上和太子之间的某些不可言说之事,只道:“你好自为之吧。” 过了片刻,孙山长又道:“说起莫氏母子,我观莫氏和磐儿的身形,绝对不是徽州人,倒更像是江南人。可是,不论是这江南的世家大族,还是有名的官署和民间的作坊,我都最熟悉不过,却没听说哪家有这样精湛的造纸方子。” 宋夫子皱眉道:“你什么时候见过莫氏?” 孙山长不以为意道:“去看你的时候远远见过一眼。” 宋夫子瞪着孙山长:“真是个为老不尊的东西!原来那天你不是去瞧我,是去瞧年轻小寡妇去了!” 孙山长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宋夫子,只拿宋夫子的话当耳旁风。 过了一会,宋夫子又问:“那个方子真那么好?”以至于让老友这样追根溯源。 孙山长:“拿到方子后,我就仔细研究过,方子末尾有一个‘莫’字,可以肯定方子的主人姓莫。我让徐录照着方子造纸,也确实造出来了上等宣纸。只是,跟那佛纸比起来,小巫见大巫。造纸的技术都是随着方子改良日新月异的,莫氏拿出来的方子说是古方,其实更偏向于近几十年宣州一带的技艺。宣州是安定富庶之地,也没遭过荒,更没有姓莫的造纸大家,所以,莫氏绝对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家族没落逃荒到此,磐儿品格灵秀,更不是一个酗酒之徒能生出来的。我倒不是追着人家不放,只是生怕他们与现下局势有牵扯,不免多思所想了些,”又道:“只盼是我多想了!” 第22章 宋夫子沉吟道:“其实,他家不止有造纸的方子。” 孙山长猛的起身,目光灼灼盯着宋夫子,急声问道:“你说什么?” 宋夫子一滞,忙按下老友,说道:“你别急,不是什么好方子。” 孙山长不依:“怎么不急,要是跟佛纸一样的方子······” 宋夫子实在听不下去,直接道:“你想多了,就是一个豆腐方子。” 孙山长以为自己听错了:“豆腐方子?”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豆腐方子是个什么方子。 宋夫子不再管他,重新躺回躺椅上,老神在在道:“你没听错,就是豆腐方子!你忘了,莫氏是拿着老吴的推荐信找上我的,她能得这封信,就是跟老吴的婆娘处的好,将这制豆腐的方子给了老吴。老吴也没藏着掖着,带着村民乡壮一起做豆腐,很是得了不少钱财呢。” 孙山长似是被打击到了,默然不语。 宋夫子问他:“你可能再凭一个豆腐方子推断出人家来历?” 孙山长不理宋夫子的打趣,只道:“古往今来豆腐方子千千万,光凭方子能看出什么来?我给老吴去封信,让他把原方寄过来,我仔细看过再说。” “说起老吴,她既然跟老吴家处的好,又为什么来扬州。”又道:“不要用寻亲的话搪塞我,她显然是奔着你来的,她在扬州可没亲戚。” 宋夫子叹道:“这个,老吴含混的说了几句,我倒是猜到一些。”说罢,在孙山长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孙山长诧异道:“竟有此事?” 宋夫子鄙夷道:“什么貌比潘安,才比宋玉,都是鸡鸣狗盗之徒。你也见过莫氏了,她那颜色实在招人眼,又不想屈从权贵,只好离开。老吴也是可怜他们母子,才写信托我照顾一二。” 孙山长感慨道:“怪不得她能再生下双胞胎呢,我还以为···”又道:“她能以一己之力抚养三个孩子,又有这样的品貌,可算是奇女子了。” 说罢,似是想到了什么,对宋夫子道:“说起他来,前儿个我收到一封信,说是荣国公病逝了。” 宋夫子惊道:“荣国公贾代善?” 孙山长:“除了他还能有谁?算算日子,也到了他们扶灵回乡的时候了,说不定会路过扬州。” 宋夫子道:“路过就路过吧,左右与我没甚关系,”又道:“荣国公的那两个公子,我见过一次,不是个能支撑门楣的,说不得荣国公留下的人脉关系都归了他的好女婿。那位林如海也是个走运的,能在朝廷收回传袭的爵位的时候,以探花之身与荣国府联姻,有了岳家的扶持,他这一代是不愁了,只是不知道下一代怎么样?” 孙山长嗤笑道:“什么怎么样?现在想下一代且早着呢。” 宋夫子接口道:“怎么说?” 孙山长道:“林探花成亲六年,尚无一儿半女降生,现下他妻贾夫人再服丧九个月,就更不用想了。” 宋夫子沉默。 孙山长继续道:“说起来,莫氏要是进了林府,说不得能母凭子贵呢,毕竟是一下两个儿子。” 宋夫子道:“不会的,我观那莫氏是个刚性的,绝不会与人为妾,况且,她当时没答应,现在眼看着磐儿有出息,以后就更不会了。跟着儿子做老封君不好吗?何必跟那一家子争些歪瓜裂枣。” 又道:“况且,有惠慈大师在,谁也勉强不了他们母子,就像你自己说的,不要掺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不知道吧。” 孙山长对宋夫子说的惠慈大师不置可否,只笑话道:“嗬,林家五代单传的百万家资,竟被你说成歪瓜裂枣,可见你宋一分果然就像你的名字一样,要缺一分才不会漏了福气。” 宋夫子不理他,只道:“只要子孙有出息,什么样的家资赚不来,何必眼望别人的。” 孙山长只是笑笑,没再接话。 你跟一个生在金窝长在银窝的人说人生多艰,生活不易,他是没有切身体会的。宋夫子就是这样的人,要不然也养不出他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脾气。 两人在庭院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说的起劲,完全忘了一窗之隔的莫磐还在午睡。 其实莫磐晚上睡的早,早上起的晚,再加上他精力旺盛,一般中午都是应莫青鸾的要求,小睡上半个时辰。有时候跟着惠慈大师,根本就不午睡。 这次是服从安排,让小厮陪着午睡。其实他一点不困,还在陌生环境里,更是睡不着。所以他只是躺在床上假寐,服侍他的小厮就坐在屋里,防着他到了陌生地方害怕,需要人照看。又怕他冷,还给生了一盆炭火。 为了通碳气,窗子开了一条缝。放下床帐,屋子里就又暖和又不憋闷。这个小厮算是服侍的很贴心了。 更贴心的是,院子里的两人说话声音,正好能被莫磐听个清楚正着。 他听那两人说起朝廷之事和方子的时候,他只当个新闻来听,听他们说起对自己母子身世的猜测的时候,只觉有趣,等听到什么荣国府、贾代善、林如海的时候,就不禁怔住了。 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本书,或者是影视剧?他有点记不清楚了!但荣国府、林如海这两个字眼确是如雷贯耳,不说人尽皆知,那也是常识性的知识,让人想忘也忘不掉。 他又想起了曾经和他一墙之隔却从来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的林大爷,还有姑苏林家、五代列侯、书香门第、探花,对应着刚才听到的这些,不得不让他有了个十分荒唐的猜测——红楼世界! 第23章 他以为自己来到的是一个叫大周的架空世界,却原来是个他人笔下的‘假作真时真亦假’的世界。 这个认知让他感觉既迷茫又不真实。 等到照顾他的小厮喊他起床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呆呆的。 吓的小厮赶快禀明了宋夫子。宋夫子摸着莫磐的额头,轻声哄他:“怎么了?可是魇着了?别怕啊,夫子在这呢,想不想喝些蜜水?” 莫磐诺诺道:“我想我娘了。” 宋夫子一顿,道:“那咱们这就回去。” 莫磐问:“您跟山长说完事了?” 宋夫子道:“本就没什么事,就是带你来见见人,既见完了,咱们就回去了。” 莫磐自然是没有意见。孙山长也没留他们,直说有空常来。 第10章 十、后续上 宋夫子亲自把莫磐交到莫青鸾手中,并说明情况,嘱咐莫青鸾照顾好莫磐,有什么事就去找他。 纵使莫青鸾心里着急担心的要死,也还是恭敬的送走宋夫子,才转身抱着莫磐红了眼圈:“磐儿,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你告诉娘,不要吓娘,娘这就送你去见惠慈大师···” 之前有宋夫子在,莫磐只是沉默,蔫蔫的不想说话,现在宋夫子已经走了,他便搂着他娘的脖子,撒娇道:“娘,我没事,就是有很多话想问你。” 莫青鸾见儿子肯开口,心下慌张少了了一些,立马道:“你问,你想知道什么娘都跟你说。” 莫磐却道:“娘,我想先喝些水。” 莫青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儿子蹲在庭院里。 此时已是冬日里的下午,寒气升腾,又怪自己粗心,怎么能让儿子站在院子里受冻,着凉可怎么是好?便直接抱起儿子,回屋放到新砌的炕上,一边吩咐春分去倒蜜水,一边让徐氏去烧姜汤给儿子驱寒。 仆妇刘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摆满了茶壶盖碗,还有几个装着蜂蜜等调料的小罐子。刘氏开口道:“太太忘记了,您早就吩咐奴婢备好姜汤蜜水,只等大少爷回来用呢。” 莫青鸾拍自己脑袋:“是我忘了,多亏你想着。” 说罢便给莫磐倒了一碗热热的姜汤,喂莫磐喝下。 几口热辣的姜汤下肚,莫磐顿觉浑身热乎起来。 刚才情形刘氏看在眼里,想着主家母子定有话要说,便带着儿子春分,拉着徐氏退出屋子,去照看双胞胎,将空间留给莫氏母子。 莫青鸾此时心绪已经安定下来了。她这几年也历练出来了,自觉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只一点,不能事关莫磐。只要莫磐有一点不对,她心里就慌了神,跟没了主心骨一样。莫磐已经是她心灵的寄托,无关其它。 莫青鸾强笑道:“刘氏是个好的,多亏有她,我也能松快些,不至于手忙脚乱没个章程。” 莫磐点头道:“娘,有什么事您就交给别人去做,咱们以后产业会越来越多,您哪能事事沾手,哪里忙得过来。” 莫青鸾边笑边哭道:“你要是有个不好,我哪里还想以后呢?今儿个到底怎么了,你快与我说。” 莫磐张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难道直接问‘娘,我爹是谁?你怎么没跟爹在一起?爹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吗?这让他娘情何以堪。 莫青鸾等的着急:“到底怎么了?” 莫磐试探着将在书院里听到的话说给莫青鸾听,小心的觑着莫青鸾的神色,打算他娘一有不对就停住话头。 谁知,直到听莫磐说完,莫青鸾神色都一点没有变化。甚至等莫磐说完,还松了口气,嗔怪道:“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你跟你弟弟们的身世?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来问我我难道不告诉你?至于这么藏着掖着的。” 莫磐好奇道:“娘,您难道不觉着意难平吗?” 莫青鸾好笑道:“你才多大点年纪,就知道什么叫意难平了?有遗憾才会意难平!我莫青鸾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我与林如海之间算计成分居多,就算他有情,我也无意。真要算起来,负心薄幸的应该是我才对,更何况,我背着他生了你们兄弟三个,他却到现在没有一儿半女,听着怪让人心酸的。”她还替林如海感慨上了。 莫磐抽了抽嘴角,觉着一言难尽的同时,又觉着莫青鸾活的实在洒脱。她要是哭哭啼啼以泪洗面满心愤恨,他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现下刚刚好! 又道:“那娘,你与我细细说说他家的事吧。”他得再次确定下人物关系,好判定这里到底是不是红楼世界。 红楼是一本书,是有自己的故事主线和命运轨迹的。正所谓天命难为,他跟着惠慈大师耳濡目染了一些佛□□回命运之说,对这些还是很在意的。 不是最好,要真是红楼,那他得好好想想那本书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哪些是跟他息息相关的,他也好早做准备! 莫青鸾饮了一口蜜水,开始跟莫磐说些当年的事:“那年我与你祖母逃荒到苏州实在过不下去,你祖母又病入膏肓,看了多少大夫都只说早点准备后事吧。我们藏起来的盘缠一点点花了出去,最后没有法子,我便打听了苏州城里名声最好的人家,自卖自身,换了十两银子,体面的送走了你祖母。” “你祖母虽然出身不高,但心气极高,将莫氏的传承看的尤其重要,她对我卖身为奴的做法极不赞同。好在她最后的时日里浑噩度日,也分不清昨时与今日,要不然,肯定要骂我不孝女了。”她当年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一心只想好好活下去,能够好好的安葬母亲,母亲却说她没有莫氏的风骨。她当时很是不服,她莫青鸾要是死了,莫氏就再也没人了,哪里还谈什么风骨? 第24章 这些都是莫青鸾在进林府之前遭遇的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如今坐在宽敞温暖的屋里说起往事,原本以为刻骨铭心的伤痛,如今居然只剩下淡淡的惆怅了。 莫青鸾看着儿子认真倾听的小脸,心中暖意盘旋。心想,纵使老天曾降下过苦难,也已经给了她最大的补偿了! 莫磐听的起劲,催促道:“然后呢?” 莫青鸾笑道:“然后,我自然是进了林府,去伺候林老太太。我看的没错,林家果然是积善人家,对下人是极好的,最让人钦佩的是有怜悯之心!不然,以我当时的条件,买家极大可能是不收的,更不会给十两银子,跟我差不多的,人家也只要二三两,便宜的紧。” “因我识得几个字,便被老太太安排到佛堂和小书房里伺候,有时也去祠堂里洒扫一番,所以我就知道了这林家跟咱家一样,原本也是前朝世家,只不过咱们没有撑过战乱,慢慢败落了,这林家不仅撑过战乱,还能跟对了人,得了个五代列侯的爵位,到了林如海这里,他也没堕了祖宗的威名,虽然没了爵位传承,却能考中探花,倒比他的先祖更有出息一些!” “林如海的出息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读书极为用功,我进了林府三年,统共没见过他几次,他不是在前院读书就是在书院读书,从没见他有半刻放松,更不用说跟后院里的貌美丫头调笑了。这原本是爷们上进的好处,奈何林老夫人不这样想。” “按她自己的说法,林老太太是在她将近三十的时候才得了这根独苗,她又中年丧夫,觉着自己也活不长久,又因着林家五代单传的缘故,所以一直想让儿子早通人事,要是能早早的留下子嗣,她到了地底下也能有脸见列祖列宗。奈何,林如海是个心高的,小门小户的他看不上眼,丫头奴婢更是没资格进入他的眼中,所以,他一心博取功名,将来聘个高门大户的妻子,也好成为他晋升的助力。” “林老夫人纵使有一百个法子,林如海没有这份心思,她也无济于事。所以,那年夏天,林如海对我流露出一点意思之后,林老夫人看到了机会,几乎是立刻,就把我送到了林如海的身边。林如海也半推半就的应了。” 莫磐皱眉:“她逼迫您了?” 莫青鸾笑道:“哪里需要逼迫,大半年的流民生活,我什么没见过?那时候,我已长成,不遮掩一番,我都不敢出老太太的院门,就怕遭遇不测。谁知,还是被林大爷看到了。就像老夫人说的,只要让人看见我,不是进了这个高墙,就是进了那个高墙,有什么好选择呢?至少这林家是真正的好人家,也没有那些腌臜事,所以我就应了。” “我知道将来少奶奶的身份肯定不凡,所以我一直都是低调做人,万事不出头,只等将来大奶奶进门,我也好生个一儿半女的,传承我莫氏血脉。只是没想到,林如海竟然这样出息,前脚被点位探花郎,后脚就做了国公府的女婿!” “这国公府可不是一般的人家。贾家祖籍金陵,开国的时候挣下了一门两国公的爵位,兄长宁国公,弟弟荣国公,在整个大周都是绝无仅有的,白玉为堂金作马说的就是他家。荣国公贾代善是当今圣上的心腹肱骨之臣,权势煊赫滔天,当年,我随着林老夫人陪林如海进京赶考,可没少见贾家人的富贵和张扬。” “显然,林老夫人和林如海没想到天上掉馅饼,竟砸在自己的头上,高兴之余,对国公夫人提出的要求无有不应。从我知道荣国公看中林如海开始,就明白自己在林府待不下去了,可又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玩弄抛弃,所以,在亲事定下来之前,我就打算尽量怀个孩子,能不能怀上就看老天造化。我若是对命运听之任之,任人宰割,跟那牲畜又有什么不同?没人为我谋划,我就自己搏,成与不成我都不后悔。” 莫磐握住莫青鸾的手,安慰道:“娘,您成功了!”宁国公和荣国公,一门两国公,对上了! 莫青鸾轻呼一口气,叹笑道:“是啊,娘成功了,娘还是有几分运气的。所以,当国公夫人暗示自家已经选好陪送丫头的时候,林老夫人听玄歌知雅意,想要打发我。” 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嘴角含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对莫磐道:“林如海一开始是犹豫的,我能感觉出来,他很喜欢我的颜色,奈何,那几个月,我怀了身孕,虽然没有明显的反应,但脸上开始长黄色的斑点,身体也慢慢变的浮肿起来,我再打扮遮掩一番,他原先喜欢的好颜色就变得暗淡无光,就像那枯黄凋谢的花朵,不再惹人怜爱,也就失了留下我的兴致,随林老夫人处置了。林老夫人也没亏待了我,不仅给了我庄子铺子,还应我的要求,给姑苏那边的人去信,为我立了女户,我才能安心生下你。”所以,莫磐是她第一次主宰自己人生的的契机和指望,也是上天在她有限的生命里第一次给她的恩赐,她对这个儿子的出生寄托了太多的期望和妄想,她将莫磐的身体和生命看的万分重,不允许有半分的差池。 莫磐却听的心疼不已,为林如海的有眼无珠,也为莫青鸾的决绝心肠。就像莫青鸾自己说的那样,她喜欢谋定而后动。因为她早做了打算,所以当时莫青鸾只拿出一副听君安排的态度。相反的,要是莫青鸾表现出半点的犹豫和不情愿,为绝后患,不论是林家和贾家,等待她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下场,更别说能有财务傍身了。也正是她表现的乖巧听话体面大度,才会赢得林氏母子的心软和慷慨。 第25章 只是,恐怕林氏母子也没想到,表面乖巧的莫青鸾另有打算吧。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你,你比一般的孩子说话晚,又不爱动···” 莫磐翻了个白眼,说他娘:“娘你就干脆说我傻吧!” 莫青鸾大笑出声,搂着莫磐打趣道:“我儿那是大智若愚,否则,哪里有过目不忘被人赞‘钟灵毓秀’的傻子呢?”又道:“只是,娘心里太慌了,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娘也不知道能护你几年,外面来的终究没有亲生的亲,便一心想着再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将来你也好有个依靠,不至于流落街头,就又有了后来的事。” 莫磐有些不高兴,闷声道:“宋夫子说,说那谁是鸡鸣狗盗之徒呢。”明明已是有妇之夫,还不守夫道,在外面拈花惹草,真是应了‘探花’的好名声! 莫磐却完全忘了,当年可是莫青鸾主动勾引的林如海。 莫青鸾笑道:“鸡鸣狗盗算不上,顶多算好四声颜色,被人知道了也就添些风流的名声,我又不做外室,更碍不着他了。更何况,我原本就是他家的人,即便我已不再是奴婢之身,可也还住着他家的庄子,花着他家的银子,即便这些庄子铺子已经写了我的名字,在那些人眼里,我一朝为婢,就永远打上了婢女的烙印,我一天成为林如海的女人,那就该一生都是他的女人,他们管这叫贞烈!” 莫磐摸着他娘光滑如玉的脸,安慰道:“娘,您以后会被成为莫夫人,您的称呼也会随着儿子身份变化而变化,不再跟那个人有关系了。” 莫青鸾感慨道:“是啊,要不说生孩子就是女人的再一次投胎呢,只要有我儿在,我以后还怕什么呢?” “娘,您知道贾夫人的闺名吗?”莫磐问。 “单名一个敏字。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青鸾好奇。 莫磐嘘声道:“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免得以后不知道,错过了。”林黛玉的母亲正是叫贾敏! 莫青鸾不明白儿子的意思,但是他儿子一向有自己的想法,无关的事她从来不追究到底。 说起贾敏,莫磐又将孙山长说的贾代善病逝的事说了,莫青鸾听了只道:“可惜了。”显然认为这事跟自家没什么关系。 莫磐见了莫青鸾对待林氏和贾氏事不关己的态度,就知道自家娘根本没想跟那边扯上任何关系,也好,这正是他对待那两家人的态度。 他们母子意见能达成一致,真是太好了! 莫磐又想起孙山长说的关于自家方子的事,便把孙山长的话说了一遍,好奇的问莫青鸾:“娘,方子上真有‘莫’字吗?” 莫青鸾好笑道:“那个方子是我后来自己写的,用的是从铺子里淘的前些年徽州那边产的纸墨,又做了旧。‘莫’字也是我自己添的,为的就是好让人知道那是我莫家的东西。” 莫磐疑惑:“按说,这些把戏孙山长那样积年的大儒应该能看出来啊,怎么还当成家传的凭证了呢?”现在的大儒辨认纸墨的眼力可不是盖的,书写的方子纸墨出产和是否做旧造假都是可以看出来的。这方面惠慈大师是一绝。 莫青鸾随口道:“可能是没想到一个女子能得家族传承吧。” 莫磐沉默,半晌道:“娘,咱家以后得了女孩儿,也教她些传承的东西,好让人高看一等。” 莫青鸾笑道:“好。” 莫磐又问起方子来历的事:“孙山长说方子来自宣州,还说我们不是徽州人,更像南方人。” 莫青鸾笑道:“孙山长是个火眼金睛的。这方子的来源的确是宣州。宣州李家,是我□□母的娘家,这造纸方子就嫁妆之一。”又道:“你忘了,从我高祖母起,莫家历任主母差不多都来自南边,林如海也是南边人,说我们从身形上看是南边人并没有错。” 莫青鸾一说他就想起来了,族谱里有记载了历代主母的家世来历,还专门记录了一些可供家族传承之用的良方、字画、古董之类,只是,他没朝这方面想罢了。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在自家族谱上下功夫,说不得还能找出几门联络有亲的亲戚呢。 母子两人又说了些其他事,莫青鸾看看天色,到用晚膳的时候了,就留莫磐自己玩会,她去安排晚膳事宜。 现在,莫磐基本可以确定以及肯定,这里就是红楼世界了。 目前,祖代和父代的人物关系和故事背景也都对应上了。 关于主角,莫磐哂笑,贾代善刚死,太子尤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坏了事’,更是离主角出生还有十来年呢,他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 第11章 十一、后续下 晚膳的时候,宋夫子着人送来一剂安神的汤药,嘱咐莫青鸾给莫磐服下,以免他晚上惊醒。 莫青鸾见儿子没事,心里便对宋夫子的埋怨少了些,只客气道:“劳夫子挂心,磐儿只是中午没睡好,又积了食,我已经给他服下了惠慈大师配置的丸药,已经好了。” 留下安神药,说明会给莫磐服下后,又包了些自家晒制的干果让来传话送药的宋老头拿回去给宋夫子尝鲜,最后又派了春分去当面给宋夫子回话,好让他务必放心。 宋老头原本是宋夫子的大管家,如今是跟着宋夫子是在这大罗村养老的,平日里宋夫子出门马夫小厮护卫的活计他一人全包了。这次也是宋夫子实在放心不下莫磐,才让他这个‘老人’特地来一趟。 第26章 可这莫小娘子的行事做派着实让他不自在,恭敬之余未免太客气了些,话语里句句都是诚惶诚恐,背地里的意思确是句句在说‘赶快走吧’‘怎么还不走’‘我家不欢迎你’。 想他早年跟着自家老爷,什么阵仗没见过?却在这小妇人手里吃了个哑巴亏,关键他还没处说理去。因为说起来也是自家老爷做事不牢靠,好好的把人家活蹦乱跳的小公子带出家门,送回来的时候却变的蔫头耷脑,这让把儿子当命根子的小寡妇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等回了宋家,宋老头只说人没事,就坐在屋门前的石疙瘩上抽旱烟,自己生闷气。 宋家宅院是村里最好的,即便再好,那也是村里的联排的几间石头屋,不比高门大院里样样俱全,出屋门就是平坦的农家小院,连个遮挡都没有,更没有让人坐着歇脚的桌子凳子,都是捡个疙瘩就能坐下侃大天,随意的很。 宋夫子看着奶兄弟气呼呼的样子,实在好奇:“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宋老头喷了口烟雾,含糊道:“没什么。” 宋夫子跟宋老头坐成一排,猜测道:“莫娘子说什么了?” 宋老头:“没说什么。” 宋夫子心想,肯定说什么了,便将手臂搭在宋老头肩头,哥俩好的道:“说吧,说一说,你不说出来,多憋的慌。” 宋老头扭头看着自大病一场就没再胖起来的老主人,叹了口气,斟酌道:“我觉着,人莫家母子,未必能领你的情。” 宋夫子一顿,慢悠悠道:“领不领情,我得无愧于心呢!” 宋老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当初她拿了吴老爷的信件,你半个‘不’字没说,不光安家落户,置田生产哪个落下啦?是,她是给了方子,但那是给书院的,你连看都没看就交出去了,你做的够周全了,她还想怎么样?” 宋夫子叹息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她的方子不是给书院,是给我的!是我自己转手给书院,想给她们母子争些好处,谁知方子进了书院,便自此没了消息。你说我做的周全,莫氏生产的时候,可是差点一尸三命,磐儿半夜里来敲我的门,手都敲破了也没见门开,还是惠慈大师不放心,算着莫氏该生产了,留了心,才救回她们三条命。他们母子二人若是毫无血性,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了!” 宋老头又抽了口旱烟,想起莫氏生产那夜星子亮的格外好看,他跟老爷晚上对着如此月夜多喝了几杯陈年老酒,睡的格外沉了些,家里伺候的小厮仆妇偷懒,听到了敲门声求救声也没应,差点害了人家母子三条性命。他虽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说:“这也不是你的过错,都是那启子好吃懒做的叼奴···” 宋夫子打断他的话:“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推卸责任了?我既收下了她们的东西,就有责任护他们周全。我不仅没护住他们,还差点误了他们的性命,这就是我的过错!” 宋老头被训了也不着恼,只担忧道:“你也说了莫小公子是个有血性的,他会不会记恨老爷?” 宋夫子笑道:“老夫活了这把年纪,生死关头走一遭,自认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都说三岁看老,磐儿是个是非分明的,你看他如今是如何待惠慈大师的,又是如何待我的就知道了。他既还肯叫我一声夫子,随我读书,那就是将当年的事揭过去了,以后或许不会太过亲厚,师徒之情还是可以论一论的。” 宋老头说不过自家老爷,他虽心里总觉着事情不会太简单,但他也不会让自家老爷担心,便道:“那我以后多留心那边。” 莫磐不知道宋家之事,用过晚膳之后,他就温习了功课,早早歇下了。因宋夫子说他明天可以在家歇一天,所以,第二天醒来用过早膳后,他就溜溜的带着春分去了惠慈大师那里。 惠慈大师正在着手修补那副颜真卿真迹。 见他来了,就让他自己去玩,自己认真工作。 莫磐看了一会惠慈大师修补古字,一时有寺里的僧人送来了今冬的柴碳用度,莫磐就帮着惠慈大师入库,对好账本后,又送僧人离开。一时山里又起了风,莫磐就帮着把晾在院子里的僧衣鞋袜收拾到隔壁房间里的窗下,用衣架子晾好,那边是待客的禅房,今天没有客人,虽然有风,但阳光甚好,将衣物搭在屋里阳光下,既能躲风,又能散湿气,一举两得。一时又有知客僧来问,有香客卜卦问签,惠慈大师可要见客,莫磐见惠慈大师一副痴迷进古字的模样,知道他一时半刻是不得闲了,便帮他回了知客僧,说今日大师不得空。 知客僧也了解惠慈大师的脾气,只不过来例行问一下,得了回话就离开了。 闲及无聊,他就捡着院子树下散落的石头,站在一丈远的地方,用石头砸枝头还没有落尽的树叶,砸几下总有一次是准的。 惠慈大师看他忙的不可开交,总没有一刻安静闲着的时候,便放下手中的修补刷子,叫他过来,道:“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罢,昨天都遇到什么了?” 莫磐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心事重重了,我明明很活泼好吧?” 惠慈大师道:“是啊,活泼到开始祸害我院子里的树了。你要是心里没事,早安静的读书写字去了,还能在我这里活蹦乱跳?快说吧!” 莫磐抽抽嘴角,心想,活蹦乱跳是这么用的吗?他原本等惠慈大师忙完了再说,但现在惠慈大师既问了,他就把昨天的事事无巨细的都说了一遍。 第27章 惠慈大师听完,沉默下来。 良久才道:“荣国公病逝,太子···” 莫磐少见惠慈大师这般沉重的脸色,不由接口道:“太子要不好了吗?” 他说的随意,惠慈大师确是身子一震,两道目光如利箭一般射过来,刺了莫磐一个哆嗦。 “你说什么?” 莫磐嗫喏道:“太,太子,要,要不好了。” 惠慈大师长舒口气,揽过莫磐忍不住颤抖的身子,温声问他:“吓到了?” 莫磐瞧着惠慈大师重新变的慈爱的眼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惠慈大师笑道:“又点头又摇头,你到底是吓到还是没吓到?” 莫磐小声道:“刚开始有吓到,后来又知道是大师,就又没吓到了。” 惠慈大师笑着安抚他,过了一会,又迟疑的问道:“你为什么说太子要不好了?” 莫磐去着惠慈大师的神色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就实话实说:“宋夫子说孙山长是为太子做事,孙山长又说现下局势艰难,还劝宋夫子不要掺和进来,要拜托他照顾后辈。你刚才说道太子的时候,也是脸色难看的很,我就猜是不是太子不好了。” 实际上,他是真的知道太子快要不行了,因为他知道以后会有个‘义忠亲王老千岁’,很可能就是现在的太子。而且,下一任皇帝并不是太子。 惠慈大师叹道:“是啊,先前是局势艰难,荣国公死后,就是局势崩塌了。”又告诫莫磐:“你以后就不要去书院了。” 莫磐疑问:“为什么?” 惠慈大师嗤笑道:“堂堂江南首屈一指的书院,居然成了太子的后花园,他们怎么不去造反呢?你看着吧,迟早,这书院里的人会换一大批。你还小,莫要牵扯到这里面,对你好!” 莫磐点头答应:“知道了。” 惠慈大师眯眼:“真的知道了?” 莫磐叹口气,老气横秋的道:“真的知道了,你都说的这么明显了,那里面的一大批人就要倒霉了,我还去那里干嘛?再说,我只有六岁,课都听不懂,又没人跟我玩,更没理由去了。” 惠慈大师听的满意,说道:“嗯,宋缺要是再带你去,你就拿这话说给他听。” 莫磐自然应下来。 第12章 十二、年关 等稀稀拉拉的下过几场雪粒子后,时间就进入了腊月,很快就到了年关。 进了年关,日子就清闲下来,学里放了假,莫磐开始在家里猫冬,连惠慈大师那里都不愿意去了。因为扬州的冬天又湿又冷,在没有空调排湿的情况下,只能靠火墙和火炕烘干。但实际上这里的温度也并没有低到需要点火炕的程度,所以一般人家顶多点个火盆,并不流行烧炕,烧炕是北方人过冬的标配。因为山里更冷些,栖灵寺那里也有。 因莫家一家子都是弱小,去年冬天又过的艰难了些,所以今年秋天翻新房子的时候,莫青鸾就给家里大大小小的屋子都砌了火炕,好让他们哥仨过个暖冬。 不过,火炕点多了,就容易上火,兄弟三个又都小,降火的茶又不能多喝,所以,一进入腊月,双胞胎在屋里待不住,穿暖了在外面跑跑跳跳还好,莫磐就身体发软,浑身难受,懒懒的不想动。 莫青鸾只当儿子身子弱,要更加精细的好好养着,所以并不十分拘着他,只放任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当然过度用功读书除外。 原本,莫青鸾想要在莫家庄重建莫氏祠堂,在莫磐去了一次书院回来后,莫青鸾就改变了主意。 “是我想差了,建了祠堂,就暴露咱们的底细了,得不偿失。”莫青鸾有些不甘心道。 莫磐就有些不明白了:“娘,他们知道就知道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他们做什么?” 莫青鸾想了想,觉得这些事早晚得说给儿子听,于是就跟莫磐说了一段并不算久远的往事。 莫磐沉默不语。 莫青鸾倒是看得开:“现下咱们刚扎下根来,很不必自找麻烦。只要有族谱在,这些都不重要,且等你长大了再说。” 最后,莫青鸾也只是在小佛堂里设了祖父母、父母、兄嫂的牌位,然后在牌位后面放了个匣子,里面放着莫氏族谱,充当莫氏列祖列宗,供他们祭拜。 这样,莫青鸾之前准备的祖宗牌位就用不到了,烧了之后开始准备新的牌位。 之前,莫青鸾考虑到儿子毕竟年纪小,以他的排序给祖宗立牌位未免不详,所以她是以自己的排序给祖宗重新立的牌位。 现在,莫青鸾不这么想了,她就是要莫磐亲自立莫氏的牌位,好砸实他莫氏新任家主的身份,免得以后有人质疑儿子的身份。 所以,莫磐猫冬的主要任务就是给他的□□父母、祖父母、大伯大伯母描牌位。他还写不了太小太复杂的字,所以就由莫青鸾先拿刻刀刻好牌位字迹,再由他拿着毛笔描画上去,就当是他为他们重立的排位了。 描墨倒是不难。难的是他娘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刻,所以一连好几晚,都是他一边听他娘说着祖宗的陈年往事,一边看他娘刻字,等刻好了,他再拿毛笔描上墨,这样一个牌位就完成了。 今天晚上是最后一个,描完最后一个牌位,就沉沉睡去,睡前还想着,找个晴天日子到惠慈大师那里去抄份圣旨回来,设牌位的事就彻底完成,可以安排祭祀事宜了。 第28章 谁知,他就病了呢? 夜话部分 莫青鸾因为莫磐的病自责不已,觉着都是因为她以儿子为排序立牌位招了忌讳,才让儿子大病一场,差点害了他。 莫磐安慰她不管用,还是惠慈大师出马,劝她道:“这与祭祀之事并无关系,况且,他这病早点发出来也好,等他再大些,不仅损耗更大,还耽误事。现下他年纪尚小,跟我好好调养几年,等他大了无论读书还是结亲都不耽误,方是正理。” 莫青鸾听了,虽然不再自责,却是看他看的更紧了,也再也见不得他摸书本,甚至还跟他说:“没有功名也没什么,还有你弟弟他们呢,你如今挣下这般家业尽够了。”就怕他再损耗精神,于身体不利。 莫磐自然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但是,书还是要读的,只是少读一些。 第13章 都说‘奇人异事’,莫磐三岁之前痴傻的事,莫青鸾只当是一件‘异事’看,有时候还做过儿子‘将来必定不凡’的美梦。当然,就现在来看,莫磐也不是一个一般的小孩。 但是,莫青鸾从来没有朝‘胎里弱症’方面去想过。 毕竟,儿子只是从尤其笨变的尤其聪明,在此之前,都是心智方面的变化,身体是从来没出过大毛病的。此时,听惠慈大师说的这般严重,让她怎么相信和接受? 莫磐见他娘被骇的站不住脚,脸色青白的模样,着急的就要下炕去扶。惠慈大师摇摇头,按住莫青鸾的肩井穴用内劲一点,顺势扶她在莫磐身边坐好。 莫磐担心的抱住他娘,问道:“娘你还好吧?” 莫青鸾看着儿子雪白的小脸,一把抱住痛哭出声:“我可怜的磐儿,是娘害了你,娘没有怀好你,让你现下遭这般罪。娘没本事好好养你,让你这般为咱们家殚精竭虑!” 莫磐满心无奈,安慰道:“娘你别听大师危言耸听,我好着呢,这次就是受了点风寒,不也很快就好了吗?” 莫青鸾摇头哭道:“不是的,不是的,你不知道,大师说的是真的!” 莫磐疑问道:“什么真的假的?” 莫青鸾只摇头痛哭,并不再继续说。 莫磐不由疑问更甚。 惠慈大师看不下去,在一旁敲边鼓:“老衲观磐儿这病症,并不是因你之故,可是跟他父亲有关?莫施主,治病求因,老衲只有知道了病理源头,才能根治此症。” 莫磐看了眼惠慈大师,心想这老和尚又在忽悠人了,只不过他也很想知道就是了。 莫青鸾见莫磐和惠慈大师都拿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她等她解释,她又担心儿子的身体,心下计较一番,便说:“磐儿,你也知道你生父的事了。之前,之前在他家里的时候,我也影影绰绰的听过一耳朵,只不过并没有当真,如今想来,竟是真的了?” 莫磐好奇道:“娘,什么真的假的?你听到了什么?” 莫青鸾苦笑道:“就是他们家代代单传的事,而且都寿数不长。他们都说这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弱症,所以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孩子出生。可是,我虽没见过林老爷,但林如海看上去还是很好的,况且,我一连生了你们兄弟三个,就更没往这方面想了。” 莫磐一时无语,惠慈大师轻咳一声,道:“若是他家的话,事情倒有些棘手。” ‘林如海’三个字一出口,惠慈大师就知道莫磐的来历了。 见母子二人抱在一起,一大一小用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向自己,惠慈大师不由讪笑道:“也不是没有办法。不瞒你们,老衲曾经给林侯爷诊过脉,却如莫施主所说,他家是祖传的血弱,这种病无药可医,但却可以调养,再辅以道家养精调血和佛家强健筋骨之法,子孙满堂寿终正寝也不是不可能。” 又道:“当年也是老衲为曾应林老爷的要求,为林如海调养过一段时间,所以,林如海能有磐儿他们兄弟三个很正常。可能是他用功太过的缘故,所以磐儿的身体不大康健。” 莫磐急道:“那我弟弟们呢?”都是一个父亲,没道理只有他体弱吧? 莫磐大师看了眼莫青鸾,不由心下感叹:真是亲母子,一人一句话就把自家老底抖露干净了。 看来,双胞胎也是林如海的种。 他咳了一声道:“到了双胞胎的时候,林如海已中探花,正值春风得意,气血强健,而且,他们在胎里的时候,有老衲为莫施主调养身体,双胞胎身体自然也更好些。” 莫磐心下放轻松了些:“那也不能放着不管,还要请大师诊脉开方,从小根治了才好。” 他完全忘了林如海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的事,倒是莫青鸾若有所思。 惠慈大师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操那许多的心!你先跟着我养好病再说。” 莫青鸾因为莫磐的病自责不已,觉着都是因为她以儿子为排序立牌位招了忌讳,才让儿子大病一场,差点害了他。 她将这话试探着跟惠慈大师说了,想请惠慈大师给儿子化解一番。 惠慈大师沉吟了一会,对她道:“小孩子魂轻,确时有些经不住,这样,我留他在寺里住上些时日,一为调养身体,二来我带着他多读些经书,给他定定魂,也是一样的,并不用大费周章。” 莫磐听的一脸茫然,不知道怎么就扯到给他‘定魂’的身上去。倒是莫青鸾,一脸感激的将儿子留下来,还叮嘱他:“我每日白天里都会过来一趟,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可跟我说,要听大师的话,”想了下,又道:“没有功名也没什么,还有你弟弟他们呢。读书毕竟太过耗神,你如今也挣下这般家业,我们母子生活尽够了,以后就好好养身子,旁的就不要再想了。” 第29章 此时,莫磐只当他娘受到了惊吓,在他身体好起来之前都不再允许他读书了,谁知,莫青鸾居然到学里跟宋夫子说,他以后都不去读书了,要跟着惠慈大师学佛法,调养身体。 这可惊着了宋夫子,还以为莫青鸾打算送莫磐到寺里出家了!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想要一副病歪歪的身体,更何况,他以后还要科考,他可不想死在考场里。所以,为了以后着想,莫磐决定老老实实的跟着惠慈大师学习吐息调养之法,为身体打根基。 只是,你一个和尚,怎么会道家的功法? 惠慈大师以‘你真是大惊小怪’的语气道:“佛法原本是西域之法,传到中土自然要带几分中原的脾性。现在的佛家讲究兼容并蓄,我不仅会道家的功法,还懂易经八卦看风水呢。这些以后都教给你,省的你心思没处使,净想些腌臜俗物。” 莫磐对惠慈大师的财大气粗又有了新的认识,想着自己既然已经背靠大树了,自然要好好乘凉一番,便将那些山下的心思收起来,一心跟着惠慈大师修行。 说是修行,其实就是早晚呼吸吐纳打坐,养精蓄神,上午随着寺里的师兄们打打拳,上上课,说些周易八卦,读写四书五经,中午雷打不动的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下午排棋作画,吹箫弹琴,晚上再温习功课,听惠慈大师讲些药理知识。这样的生活忙碌之余,又清闲自在的很,真妾的让他体会了一番何为岁月静好,何为处事安然。 直到这日,宋夫子来访。 宋夫子在莫青鸾去给莫磐退学的时候,就想来寺里拜访了。只不过冬日里潮湿寒冷,他老迈的身体受不住,小病了一场,再加年关日紧,诸事繁多,直到今日,才抽出时间来看看自己看好的学生。 有知客僧带领着宋夫子到了一处宽敞幽深的禅院。方转过一处拐角,就听见了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像是初学者所为。又见到一树开得正盛的腊梅,梅枝上还堆着未化的积雪,吸一口气就有冷香袭来。宋夫子忍不住赞叹:“好梅花!” 等随着知客僧进了一处院门,抬眼就看到有一玲珑可爱的小童,正裹着皮裘穿着棉衣跪坐在窗下案边练琴。案上有一香一琴,窗边有一瓶开的正好的腊梅插瓶,正是清香袅袅,琴韵悠然。 宋夫子心下了然,刚刚听到的叮叮咚咚的声音,想必就是这个小童的练琴声了。 宋夫子正在疑惑这个小童是谁?就见那小童抬起头,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正是他曾经的学生:莫磐。 莫磐今天下午的课业是练琴,除了有些冻手指,莫磐还是很喜欢对梅弹琴这样附庸风雅的事的。 正弹的起劲呢,抬眼一看,院门内站着一个人,居然是宋夫子。 一番问候之后,师生两个分宾主坐下。 宋夫子细看这禅房的摆设用度,内敛中带着奢华,对莫磐在这里的待遇心里有了数。他迟疑的开口问道:“你不再念书了吗?” 莫磐反问:“夫子怎会有此问?我还要参加科考,自然要继续念书的。” 宋夫子透过袅袅禅香,问他:“那你到底是何打算?怎的你母亲跟我说,你以后都不去我那里念书了?” 莫磐真是惊讶了:“怎么会?我从来没说过不再念书。不过是这两天我病了,暂且在惠慈大师这里调养身体而已,等来年开春,暖和些了,我自然是要继续到夫子学堂里念书的。” 宋夫子松了口气,忙道:“惠慈大师的医术是出了名的好,我的病就是他治好的,你的身体有他调养,必能痊愈。”又道:“即便你不去学堂里,你什么时候想要读书了,给我说一声,我也能教你。” 第14章 十四、夜话下 莫磐一边琢磨着宋夫子话里的意思,一边对宋夫子道:“我现下也有每天读书,只不过读的时间少了,惠慈大师也能教我。” 宋夫子感兴趣道:“哦?你每天什么时候读书?都读些什么?” 莫磐道:“每天上午读大半个时辰,接着夫子先前教的读。” 宋夫子听说他每天连一个时辰的书都读不了,想说些什么,待看到学生娇弱幼小的样子,心下也是不忍,只道:“难为你了。” 莫磐不解,有什么好难为的? 就听宋夫子又道:“惠慈大师毕竟是方外之人,儒家经典治世之学还是要跟俗世老师学习的好。待你能下山了,不拘什么时候,你去我那里,我单独教你。” 莫磐迟疑道:“这不大好吧?太麻烦夫子了。”单独授课是弟子的待遇,可他并不想拜宋夫子为师。 宋夫子却觉着此法甚好,不容置疑道:“没什么不好的,也不麻烦,来,你现下读到哪里了?我来考考你。” 待到夕阳西下,莫磐才送走宋夫子。 他被宋夫子考了一下午,晚上就有些怏怏的提不起精神来。 原先莫磐病的厉害,不宜挪动,等他好些了,惠慈大师就让莫磐跟着他住,方便且放心。 莫磐住在哪里都行,不过,跟着惠慈大师住过几天后,他对惠慈大师的博学又有了新的认知。 晚上泡过药浴之后,他就躺在惠慈大师坚硬但温暖的炕上,盖着棉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惠慈大师收拾好浴桶,回来就见一小崽子正躺在他的被窝里伤春悲秋的叹气。 也不管他,只坐在桌旁,开始称量药材。 第30章 莫磐身体还小,有些药材的药性并不适合他,药材的计量也要随着他脉象的改变时时变化。所以他一般是两三天就换个药方,这样精细的调养方法实施起来麻烦的紧,惠慈大师却将此作为修行,再加上一股子养孩子的兴奋劲,每天都忙活的不亦乐乎! 莫磐见惠慈大师不理他,只好自己搭话:“大师,我拜您为师可好?” 惠慈大师手里一顿,问他:“怎么想起这茬来?” 莫磐道:“下午宋夫子来看我了,我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想收我为弟子呢。” 惠慈大师好奇了,说道:“他是怎么说的?” 莫磐将下午对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说道:“他说可以单独教我,不就是要收我做弟子的意思吗?” 惠慈大师道:“是你想多了,宋缺此人耿直之余心眼不足,又好为人师,他说单独教你就是趁你方便的时候到他那里听课学习的意思,并不是想收你做弟子。” 莫磐皱眉道:“是这样吗?” 惠慈大师道:“肯定是这样的,哪有你这样不能时时跟在老师身边学习的弟子。” 莫磐一咕噜翻了个身,趴在炕沿兴致勃勃的问惠慈大师:“您呢?我倒是时时在您身边跟着你学习,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是你的弟子了?” 惠慈大师哼笑道:“未曾拜师就称弟子,你这个便宜占的可不地道!” 莫磐道:“那你给我补个拜师礼,不就名副其实了吗?” 惠慈大师道:“补拜师礼?你是想剃度还是要带发修行?” 莫磐道:“佛家不是有俗家弟子吗?我可以做您的俗家大弟子。” 惠慈大师道:“俗家弟子一般都是占个名分,学些皮毛,你要只这点心气,也不用做我的俗家弟子,寺里的任何一位师兄师弟都能教你。” 莫磐不满道:“我自然要学大师您高深的本事,那些个皮毛有什么好学的?” 惠慈大师满意道:“这才像话!” 莫磐又转过话头:“那你是要收我为亲传弟子了?我娘肯定不愿意我剃度做和尚,不如我带发修行?” 惠慈大师不客气道:“想得美。” 莫磐不明白了:“为什么?” 惠慈大师老神在在的道:“你与我佛无缘。” 莫磐被口水呛了下:“你之前还说我们有缘呢?你不是又是哄我的吧?”他记得他们刚认识的那会,惠慈大师就说他们缘分匪浅。 惠慈大师叹道:“我是说你与我有缘,不是说你与佛有缘。” 莫磐皱眉:“有什么区别吗?” 惠慈大师眼神悠悠的看着他,道:“区别大了!” 莫磐被看的心下不自在,说道:“我没看出区别,你是佛陀,我与你有缘,不就是与佛有缘吗?” 惠慈大师只道:“我与你有缘,你与佛无缘,我能教你实在本事,却不能与你有师徒名分,你记住就行了,不需要弄得太明白。人啊,难得糊涂,分的太清未免徒生烦恼。” 莫磐虽然满心不愿,但他向来心里将惠慈大师看的急重,并不愿逼迫他说他不想说的话,现在惠慈大师不愿意告诉他其中缘由,他便只好听大师的话,只当‘难得糊涂’。 惠慈大师见莫磐蔫头耷脑的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不由问他:“这么想拜我为师?” 莫磐闷声道:“是啊,你也知道我的身世,我见着你就像见着自己的父亲一样。我们既然做不了父子,可以做师徒嘛,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教我本事,我以后为你养老送终,多好!” 惠慈大师沉默了会,道:“我乃方外之人,且不缺人养老送终呢。” 莫磐道:“那不一样。” 惠慈大师将称好的药材用油纸包好,放在箱子里,盖上箱子盖,回到炕上躺好,闭眼问:“有什么不一样?” 莫磐一个猫身,如一尾游鱼一般滑溜的钻进惠慈大师的臂弯,抱着惠慈大师的腰身道:“就是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惠慈大师摸了摸小孩的手脚,发现都是暖乎的,就轻声道:“睡吧。” 莫磐有点睡不着,他还有个存了很长时间的疑问,以前不敢问,现在却想问一问了:“大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若只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只要施舍些财物,平日里多看顾些就罢了。 惠慈大师对他如师如父如友,却是比师父更仁义,比父亲更慈爱,比朋友更周到。 这到底是是为什么呢? 惠慈大师不答。 莫磐不依,他今晚一定要搞明白。他开始挠惠慈大师的胳肢窝,一缕一缕的揪他的腋毛玩,不让他睡。话说,惠慈大师一个老男人,身上居然没有汗臭味,是怎么做到的?以后定要好好问问,不过现在,他更想听听这老和尚怎么说! 惠慈大师被他闹的睡不着觉,只好和着眼跟他说:“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与我佛有缘。” 莫磐手上动作一顿,鄙夷道:“大师,你刚才还说我与佛无缘。”编谎话也不编个严谨点的,哄他玩也是需要技术的! 惠慈大师叹道:“无缘既是有缘,有缘既是无缘。此间道理,你多念几遍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就懂了。” 莫磐道:“骗人,骗小孩的大骗子!” 惠慈大师睁眼看到了一双倔强明亮的眼睛,心下一顿,他半躺起身,扶着大半夜不睡觉的小孩在自己身上坐好,回忆道:“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着你这小孩违和的很,再看你第二眼,却只觉云山雾绕,命途奇诡,已成变数。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一便是变数。你即已成变数,就会影响无数跟你有关和无关好的坏的人事变化,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渡你入空门。所以,我说你与我佛有缘。” 第31章 莫磐心里咯噔一下,他以往只觉惠慈大师是个得道高僧,但还属于人的范畴,现下听他说起所谓的‘命运’之说,就有点被看穿了感觉,背后直发毛。 惠慈大师倒是疑惑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又说‘你与我佛无缘’了?”。 莫磐不由咽了口口水,问他:“怎么又无缘了?” 惠慈大师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只把他看的不自在了,才道:“变数嘛,有可能朝坏的地方变,也有可能朝好的地方变。我为什么要因为有‘不好’的可能,就绝了‘好’的路?况且你性格倔强,又至情至性,既抛不下母亲幼弟,也抛不掉有生带来的红尘枷锁,光靠佛门是关不住你的,我为什么又非要勉强你?你虽与我佛无缘,但你跟在我身边,进不进佛门又有什么区别?” 又道:“更何况,我也很好奇是什么引起了你命格的变化,就留下来吃了你一碗米饭。” 往日里惠慈大师总说他们之间是‘一饭之谊’,莫磐只当做是调侃,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深刻的考量。 虽然惠慈大师的命理之说很高大上,但他现下更关心自己。 莫磐疑惑道:“你总说我什么命格变化,到底是怎么个变化法?而且我与母亲生活在山野,更没人为我逆天改命,总不会是人为的。” 惠慈大师道:“命运命运,先有命才会生运。人一出生,他此生的命途就刻画在脸上了,这叫面相。此后的人生际遇,无论有运还是无运,大差不差的总跑不出那个命的范畴。你不一样,你是生生换了一副面相,改了命的轨迹,将南改到北,结果自然天差地别。而且,你的命运的改变,将会影响千万人,第一个受你影响的就是你身边的至亲之人。” 莫磐:“什么意思?” 惠慈大师:“当年,从你母亲面相上看,她就是个将死之人,正处于困死之局。如今再看,你们家正是枯草逢春之景,她也是一副柳暗花明、云消雨散、艳阳高照的好面相。这就是好的变化,也是你为她带来的。” 莫磐浑身一震,他将心思放在了前半句话,有些打磕巴道:“什、什么将死之人?” 惠慈大师怜爱的看着莫磐受到惊吓的眼睛,抚摸着他僵硬的背脊,安慰道:“都说已经改了,不必害怕。” 莫磐颤声问:“那我母亲呢?”要知道,这里可是红楼,有着警幻仙姑和一僧一道马道姑等玄幻人物,他自己就是个例子,惠慈大师也表现的有些道行,他说的话由不得莫磐不信。 惠慈大师道:“你们母子命运相连,休戚相关,你即已改了,你母亲自然也改了。都说了已经柳暗花明,不然,你怎么还能在这里问我话呢?” 莫磐松了一口气,软下身子,不由自言自语道:“希望是真的!” 他记得自己浑浑噩噩了几年时光,自从决定在这里安定下来,就慢慢清醒了,来到扬州不久后就遇到了惠慈大师。惠慈大师说遇到他的时候他的命格已改,那很大可能就是从他清醒之后就开始改变了。 还有,惠慈大师说他是变数,会影响身边的人。这个已经证实了,不提他们母子四人原该怎么样,只说至少林如海和林黛玉的命运肯定不会再和书中一样的结局了。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在书中,林黛玉是独女,林如海是没有儿子的。而现在,虽然林如海自己不知道,事实上却是他已经有三个儿子,而且他们很大可能会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在书里,如果林如海真的有三个儿子,如果他是其中之一,那么只要他们还在扬州,只要他还在读书,只要他流露出科举进入官场的野望,那么他肯定要和扬州的读书人打交道,而林如海将来会是巡盐御史,衙门就设在扬州城,还是探花,他和扬州的文人圈子本就有天然的交集。 只要他们的生活交际圈子有交集,他们母子四人就必定会进入林如海的视线。而以林如海那时的权势和能耐,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他就不可能让林黛玉落得个无人依傍,客死他乡的结果,自己也落得个宗嗣断绝无人祭祀的下场。 现在,只要有莫磐他们兄弟在,只要林如海坚持,无论是碍于礼法还是强权压制,作为林如海的亲生儿子,莫磐和莫青鸾都没有理由拒绝林如海的要求。毕竟,他们是兄弟三人,不是一根独苗,到时候就算一家分一个,都还多出来一个呢。 当然,前提是他林如海得确定莫磐兄弟三人是他的种。 只要他们兄弟三人有一人回归林氏,林黛玉就不再是孤女,到时候不论是何种情景,莫磐都不会放任林黛玉客死荣国府. 因为他丢不起那个人!! 从这点来看,至少林黛玉的命运是改变了,那么,是不是可以证实,莫青鸾的命运真的像惠慈大师说的已经改变了呢?不再是‘将死之人’,已经‘云消雨散’。 想通这些,莫磐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不禁又好奇的问:“那我和我母亲原本是什么样的命格?” 惠慈大师像是没有发现他刚才的沉默和思考,只如实告诉他道:“按照你原本的命格,你应是个魂魄不全,天生痴傻之人,一生都是靠旁人施舍为生,最后横死街头。你的母亲,却是幼年平顺,少年离散,青年困死的命。而这一切,都在你清醒的那一刻改变了。你即已清醒,自然就不会甘于平庸,你的母亲有你相伴,心怀希望,又凭遇贵人相助,自然也会平安无事,顺利终老。” 第32章 莫磐又想起给母亲诊脉调养的惠慈大师,想起将母亲从生产鬼门关拉回来的徐婶,想到若无他二人,‘将死之人’这个说法未必不能成为真实。而这两人,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惠慈大师说莫青鸾的命随着他改变是有道理的。 不过,莫磐还是有些担心:“我娘的困死之局是什么?” 惠慈大师道:“生产!女子生产本就鬼门前走一遭,你母亲能平安生下你,算是她为自己搏得改运的一线生机。这生机她即已得了,就该好好维系,可她又选择再生一次,这一次,就是真的要拿命搏了。搏成功了,以后富贵荣华,一片坦途,搏失败了,万事皆消,此间再无此人痕迹。” 又道:“佛家讲究慧根,你既慧根天成,自然是与佛有缘的。但你右边母亲和幼弟,又有那样的身世,你就得在红尘中打滚,名利中追逐,这又与佛无缘了。”这是解释他有缘无缘的事。 莫磐有些不快:“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注定是红尘中人,您就不愿收我为徒?” 惠慈大师道:“谁不是红尘中人?我们这些僧道既入了红尘,就是红尘中人!同样也少不了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人生六苦。我不正式收你为徒,还有一些我自身的缘故,以后你自会知晓。虽然我们没有师徒名分,却有师徒之实,这样不好吗?” 莫磐:行吧! 你总是有道理! 多思无益!他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困意慢慢上涌,他就翻身从惠慈大师身上下来,躺好,开始睡觉。 惠慈大师奇怪了:“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 莫磐闭眼道:“还能有什么原因?见猎心喜呗。”惠慈大师是命理专家,见了此等改命的奇事,自然要好好研究一番,带在身边时刻观察就是是个好选择! 惠慈大师沉吟道:“可以这么说。”又道:“那你能说说你是怎么从一个傻子变成一个聪明孩子的吗?” 莫磐气道:“我不是傻子!我只是话说的晚,路走的少罢了。” 惠慈大师和声道:“好好,那你能说说你为什么说话晚,不想走路吗?” 莫磐猛然坐起,盯着惠慈大师道:“您是故意的吧?” 惠慈大师转身躺好,合眼,道:“是你大晚上不睡觉非要说话的!” 莫磐恨恨的躺下,忽然道:“大师,你可听说过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惠慈大师道:“自然听过!你说这个作甚?” 惠慈大师等了一会不见有声音传来,扭头一看,小孩已经睡着了,不禁笑骂道:“小兔崽子!”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果真是个有来历的! 第15章 十五、六年上 很快就是年节。过年肯定是要在自家过的,栖灵寺也早早的封了寺,准备过节事宜。 莫磐一直等到年三十的上午,才被莫青鸾亲自接回家,并跟惠慈大师说好,年初六就送莫磐回寺里。 过了小年之后,莫磐也回了家里几趟,帮着莫青鸾准备了几回年节祭祀的事,都是当天就被莫青鸾送回了寺里。因是离得实在近,莫磐只当换了个住处,并没当回事。现在,他娘居然年初六就打算把他送回来,这还没出十五、年都没过完呢。 不由难过道:“娘,你是不打算要我了,要把我送给惠慈大师做小和尚吗?” 莫青鸾拿水葱般的手指轻轻戳了下自己宝贝儿子,笑声道:“我就是不要自己,也不能不要你!我已经跟宋夫子说了你年后就不去他那里读书了,你以后就跟着惠慈大师好好修行,咱们山上山下的住着,离得也不远,你听话,跟着惠慈大师好好调养身体,我也好放心。” 莫磐想跟他娘说宋夫子已经去看过他了,以及他以后还会读书的事。但看到莫青鸾幸福满足的脸庞,他就不敢开口,就怕再让他娘为他担心害怕。心想,再等等吧,等他好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开口,他娘也没道理拦着他上进不是? 这一等,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莫磐也不是一点书都没读,相反,科考要考的四书五经他都已经背的滚瓜乱熟,尤其是周易,他跟着惠慈大师好好学了几年,现下,他也能给人看个卦、解个签文什么的。但他觉着,周易里最实用的还是看天气和节气。 这六年,要说最大的变化,还是莫家庄的风景。 这几年,莫家庄在莫青鸾的经营下,里面的变化就跟莫磐的个头一样,一年一个样,让人看的目不暇接。 最初两三年,莫青鸾按照莫磐画的图纸,围绕着庄子里的大湖和荒地进行基础建设,所耗费的不过些庄子上的人力物力,并不需要多大的抛费。 最需要花银子的地方是将搜罗到的各地知名果树苗运输回庄子,和运到后的栽种嫁接事宜,这些苗木有活下来的,但更多的不是水土不服很快枯死,就是实验方向错误白白耗费了。惠慈大师只承诺给联系人脉,并不管他怎么折腾和折腾成什么样,更不会自己出钱给莫磐折腾。 所以,很快,当时吴家给的银子和金子如流水般被花了出去,等莫青鸾准备将她的体己拿出来要给莫磐的时候,莫磐坐不住了,这样的坐吃山空他心里发慌。 最后,他请吴大壮做中人,给吴家主吴存送了一瓶他自己酿造的葡萄酒,并且言明自己有酿造葡萄酒的方子,问吴家主可有兴趣。 第33章 吴皇商自然是有兴趣的,他作为皇家采办,美酒从来都是大头。他尝了大孙子送上的红酒,觉着并不比欧罗巴进上的差多少,又仔细研究了酿造方子,觉着有很大的改进空间。所以,他找了个时间,同样由惠慈大师做证人,跟莫磐签订了第一个十年协议,言明这十年里,由莫磐和吴家共同开发研究葡萄酒酿造技术,莫磐出方子和技术,莫家出人力和财力,所得分成五五开。等十年之后,无论酿造技术如何,是否继续合作到时候再说。 莫磐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因为他虽然出方子,但是没有付诸实施的方子也就是一张废纸,在开发这个方子的过程中,所耗费的例如葡萄种植、采集、酿造时间、投入的人力、物力、以及最终的售卖推广和所有过程中遇到的风险,都由吴家包了,而他却能拿一半的分成,虽然只有十年时间,但也算他占了大便宜了。 吴存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不说以后还能不能酿造出更好的葡萄酒,就现在莫小郎提供的酿造方法,他就有把握酿造出一批中上等的酒液,供给各大酒肆饭店和平民百姓,这里面的利润,光想想就让他兴奋不已。如果,侥幸研发出上上品的葡萄酒,能得圣上青眼,那么他吴家以后的富贵和荣华就不用愁了。至于,什么物力人力财力那些耗费,对家大业大的吴家来说,是最不需要考虑的。他觉着自家真是占了大便宜,便决定在分成的时候多分给莫小郎一些,就等着十年之后可以继续续约。 莫磐的困境就这样解决了。交易的琐事和所得钱财一概交给莫青鸾打理,自己又可以继续悠闲的在寺里万事不操心的随着惠慈大师修行。 你说方子来历?哦,他给惠慈大师和吴家的说法是自家祖传的,反正有造纸方子珠玉在前,吴存也没怀疑,至于惠慈大师有没有怀疑,他压根就不在乎,他现在在惠慈大师眼里还有秘密可言吗?没有!惠慈大师既然没问,他也不解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给莫青鸾的说法是跟惠慈大师学的,反正他娘知道他正在跟惠慈大师学习,那么他酿酒的本事自然就是惠慈大师教的。这有什么问题吗?当然没有! 所以,他酿酒的方子到底是哪里来的,根本没人在意,也不重要,因为他们心里都有自己的考量和认知。 有了酿酒的进项和莫磐的高投入,莫家庄以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高速发展起来。 最先得到产出的是围着大湖建造的一个小型生态园。经过深挖整理之后的大湖,最长超过百丈,宽也有几十丈,成了名副其实的‘大湖’。莫青鸾又着人开凿了引水沟渠,将湖周围几里之地都变成了良田地亩,专门种植一些精贵的细粮,所得除了留下自己吃和供给栖灵寺外,有余下的就放在城里的铺子里寄卖。 就如当年他跟吴大壮说的,等湖重新挖好了,就在里面种满了莲花菱角,水里养了鱼虾龟鳖等水生物,湖边还有野鸭鸳鸯天鹅大雁等禽类栖息,一等绿意盎然风光无限的夏日光景,光大湖周围就能让人流连忘返。每年夏日莫家庄几日游,已经成了吴大壮这几年雷打不动的出游项目。 除了良田中田种植各类粮食外,庄子里还有大量的下等田。 其实这个类似于明清的时代,国内已经有类似于玉米、番薯、花生之类的作物引进,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大力的推广开来。所以,等他在惠慈大师那里吃到鲜嫩的黄玉米和煮花生之后,心里别提有多惊讶了。 惠慈大师问他:“可是要在你那庄子里种上些?” 莫磐自然忙不迭的点头答应。花生不用说,自然种在土地肥沃、排灌良好的良田里,他还指望榨花生油呢。 庄里剩下的贫瘠田地就被莫磐混着大豆种上了玉米。要不是因为玉米种子不够,他还想连田埂岭地里全都种上。 莫青鸾看了有些担心道:“要不要在良田里种上些?这新粮要是挑地怎么办?” 莫磐挠挠头,不能跟他娘说,其实玉米不挑地性,在良田里自然要长的更好一些,但他更想培育优质的能适应贫瘠地的玉米种子,这样,所谓的下等田就会有了新的定义和用处。 而且,玉米除了可用作粮食饱腹外,它的茎叶还能用作畜牧养殖的主要原材料。所以,重要的不是长的好,二是种的多,产量多。更关键的是,等测算过产量之后,庄子里的养猪场就可以着手扩大规模了。 山下的田地逐渐有了出产,这让莫青鸾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儿子想做什么,她自然只有大力支持的份,就算山上的果树不结果子,她也只当给儿子养了个趣味,更何况,每年春天到冬天,漫山遍野都有不同品种的花朵盛开,光看着也让人舒坦。 虽然每季吴家那里都会有分红送来,但是,就算有再多的银子,也不能无底线的投入不是?好在,今年湖里的莲藕鱼虾总算长成了,养的野鸡大雁天鹅野鸭子鸳鸯也可以卖钱了,精贵细粮不用说,只有供不应求的,如今,就连让人发愁的下田里也种上了稀罕作物,圈里的牛羊猪兔子也长的膘肥体壮,她就等着数钱了! 数钱的快乐自然无法言喻。她这些年虽然没短了吃喝用度,但手里也一直没什么进项,如今她自己当家做主,看着自家欣欣向荣的庄子,莫青鸾第一次感觉到了生活的乐趣。 以前?以前那些顶多叫生存,现在的才叫生活! 第34章 就像莫青鸾说的,他家庄子的三个山头,都被他按着植物喜好穿插着种了许多的果树和花木,尤其以桃李杏栗枣梅葡萄最多,除此之外,还种了些南瓜、苹果、樱桃、蔷薇、玉兰等不同种类的作物,数量不多,仅供自家吃用。 所以,他家山头一年四季都能繁花盛开,就是结的果子一言难尽。他想要大的甜的,结果结的果子不是苦的就是酸的,形状也千奇百怪,倒是让惠慈大师看了个热闹。 最后,惠慈大师实在看不下去,给他荐了个精于果木种植的奇人来。 严学书之所以被惠慈大师称为奇人,是因为他不仅精于果木嫁接种植之术,看地气风水,更是通读各家经典著作,精通各地风土人情。按说这样的人才,理应在名利场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偏他左眼天生缺陷,脸部怪异,别人虽敬佩赏识他的才华,却不能接受这样一张脸天天在眼前晃悠,所以他原本的豪情壮志也就一年年的消耗干净了。 惠慈大师觉着莫磐应该不是个以貌取人的,更何况他来了,也是住在山上,平日里也见不到几个人,就荐了他来莫家庄居住。 严学书接到了惠慈大师的书信,就带着家眷投奔莫磐来了。 严学书自己虽然长了一副吓人的面貌,却娶了个尤其貌美的娘子,还生了个美貌的女儿,不由让莫磐看了啧啧称奇。 莫青鸾却道:“负心薄幸者从来都是人模狗样,像严先生这般天残地缺却深情专一的,却是少见。严娘子挑了个好人。”原来,严娘子曾是花魁,看中严学书后,就自卖自身,嫁了他。几年后,独女严赐出生,她们一家过得更加圆满了。 莫青鸾留了严家母女住在庄子上,放任严先生或山上或庄子或寺里随意居住,只看顾好了严娘子和严姑娘,其他的一概不问。 自从严先生来了之后,给这漫山遍野的果苗花木一番整治,今年夏天,总算结出了第一批他想要的果子。虽然产量不高,但是好吃啊。而且,随着果树的长大,结的果子也会越来越多的。 莫青鸾很满意,这几个山头总算没白费这些年的功夫,终于有大产出了。今年她家的果子成了扬州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无他,只有一个字:甜! 第16章 十六、六年下 九月九日重阳日,正是登高望远时。 一大早,莫磐就被惠慈大师吩咐到去采些品相好的菊花,好供今日簪花用。 自从来了寺里,每年重阳这天莫磐都会和几个功夫好的武僧漫山遍野的采集鲜花,一来供奉给佛祖,二来就是供来寺里祈福观光的达官贵人赏用。所以,如往年一样,莫磐用过早膳,换了身利索的衣裳,就到其他禅院里去找相熟的武僧师兄,相约一起去采花。 送走莫磐后,惠慈大师叫来小沙弥洒扫庭院,更换香茗,静待贵客。不一时,有女官开道,惠缘大师引路,将一雍容华贵,花发满头的妇人引入惠慈大师的禅院。 惠慈大师早已在院门前等候,见到妇人近前,便迈步上前,施了个佛礼,温声道:“阿弥陀佛,施主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妇人站定,定定的看了惠慈大师好一会,才张口道:“一别经年,你倒是越发的慈悲了。” 惠慈大师低眉顺眼的道:“贫僧日日受佛法熏陶,耳濡目染,自然消了些往年的戾气,让施主见笑了。” 妇人哼声道:“我看不是受佛法熏陶,是有佳儿承欢膝下,让你长了些慈父心肠吧!” 惠慈大师尴尬的咳了一声,光洁的脑门上直冒虚汗,还想说些什么,就听那妇人道:“罢了,进去吧。” 惠慈大师心里吁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随着妇人进了自己起居的禅院。 分宾主坐下后,众人退去,只留下一豆蔻年华的少女于身前侍候。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妇人只出神的看着庭院里硕果累累满枝头的红石榴不语,惠慈大师想说些什么,可看见妇人的神色,又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倒是,坐在下首的豆蔻少女一副落落大方的做派,好奇的看着惠慈大师。 惠慈大师冲她笑笑,她也不害羞羞,也抿唇一笑,露出几分少女的明艳和可爱。 妇人见这一老一少笑的起劲,便将手里端着的茶盅在桌案上重重一放:“真是个老不修的,做了和尚也没见你收了拈花惹草的性子!” 惠慈大师跟少女脸上同时一僵,都扭头看向妇人,一个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不明白自家祖母什么意思,一个眼里则充满了无奈,叹声道:“你还是这么个爆碳性子,心直口快的。”又道:“这个就是你孙女吧?” 妇人没有回答,只道:“宁儿,给惠慈大师见礼。” 姚宁依言起身,给惠慈大师福了一礼,口称:“见过大师。” 惠慈大师连忙回了一礼,念了声:“阿弥陀佛!” 见完礼后,惠慈大师就叫来在禅院里听候吩咐的了知和尚领姚宁去看些寺里景致。 等房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惠慈大师沉默了一会,才道:“你何苦来这一趟,我也未必就有什么事。” 妇人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当年,我以长公主之尊,也以为未必会有什么事,到最后,还不是将我的命根子折了去?他还不到三十岁,就这样被人害了去,纵使让那人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说道最后,脸颊上忍不住落下了两行泪。 第35章 惠慈大师劝道:“缘来缘去皆是命,你怎不知他已重新投胎,另觅良缘?” 长公主拭去颊边泪珠,说道:“我也这样告诉我自己的。我日日在佛前为他念经祈福,就是盼望他来生能托付个好人家,不要再受这些无妄之灾,能平安终老,寿终正寝。”又动情道:“我既已尝到失去的滋味,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跳进火坑,去陪侍那样的一个人。” 惠慈大师道:“他原本并不是那样的人,只不过…只不过…” 长公主质问道:“只不过什么?你还想着他的那些好?你怎不知都是骗你的?” 惠慈大师低眉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往事已矣,他既想见我,我自然要去见他一面,也好了却最后的因果。” 长公主问他:“你决定了?你一定要去?” 惠慈大师肯定道:“必须去。” 长公主又问:“你有几分把握?” 惠慈大师回道:“一分。” 长公主惊怒道:“只一分把握你就敢去,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惠慈大师笑笑,道:“原本只有一分,现下你来了,圣上必会顾念一些,我倒有了三分把握。” 长公主道:“三分还是太小了,不如我去回了皇兄,就说你,就说你病的起不了身了。” 惠慈大师噗嗤笑道:“这话你信吗?” 长公主也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说道:“总得想个法子,找个借口。” 惠慈大师笑叹道:“总是要回去一趟的,毕竟是留着同一个祖宗的血,还没出五服呢,他也不至于就要了我的命。况且,我已…” 已经什么?长公主想问问他是不是准备了什么后手,又怕问出来会坏了安排,便止住了疑问,最后只得问他:“什么时候启程?” 惠慈大师却道:“不急。你今日来见我,不只是说这些吧?” 长公主叹息一声:“瞒不过你。今日我来,除了你的事,还想请你看看宁儿的姻缘。” 惠慈大师疑惑道:“她还愁嫁?” 长公主道:“以前自然是不愁嫁的,现在嘛,我看着京里那些人的嘴脸就觉面目可憎。况且,那些个公候子弟,个个软脚虾一般,没一个能看的。文官重臣那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但现下时局未定,我是真的怕了,就怕选错了人,害了宁儿。左右她明年才及荆,我便带她出来逛逛,也好请你看一看,到底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合适。” 惠慈大师沉吟了一番,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你看不看的上眼。” 长公主感兴趣道:“谁?” 惠慈大师咳了一声,不好意思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正是我养的小子。” 长公主睁大了眼睛,只拿手指头指着惠慈大师气的说不出话来:“宁儿是我的掌上明珠,你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许的吗?” 惠慈大师不服道:“你都还没见过他,你怎知你就看不上眼?” 长公主恨声道:“好,你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你说项。” 惠慈大师着人去找莫磐,等待的空档,他又要了姚宁的生辰八字,先行测算一番,看看两人八字合不合。 莫磐全然不知惠慈大师正在给他说媳妇,而且进度喜人,马上就要被相看了。 第17章 十七、承诺 今年的日照充足,他家的果树结的好,这山上的花儿开的也好,他跟寺里师兄们跑了半个山头,就采摘了几大篮子的花朵,个个开的及其美丽。等有师兄过来找他说惠慈大师要他回去的时候,他就随手提了一篮子花朵,几个起落就回了惠慈大师的禅院。 等进了院门后,他只觉得今日的禅院要比往日里安静些,还隐隐的有女子脂粉香气。他只当刚才有女客来访,并不见怪,而且,现下院里安静还无随侍下人,说明访客已走,他可以去见自家师父了。 他在门口随意喊了一声:“师父,我回来了。”就进了惠慈大师起居的房舍。 房舍里开着窗子,有秋日的暖风穿堂而过,带来微醺的花香。 惠慈大师笑问:“都摘了些什么花?” 莫磐就拿了自己带回来的花篮子给惠慈大师看:“有茶花、兰花、玫瑰花,最多的是菊花,今年的菊花开的最好。” 惠慈大师看着这些娇艳的花朵,笑着打趣他:“有花堪折直须折,说起来,你也到说亲的年纪了,可有想过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莫磐上下仔细打量了一回他亲爱的师父,确定是原装的,又要拿手掌去摸他师父的脑门,看看他师父是不是发烧了,要不然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惠慈大师拍掉他作怪的手,只说道:“我跟你说真的呢,你好好跟我说你是怎么想的?” 莫磐挠了挠脸颊,不明所以道:“您今儿个怎么说起这个来?我娘都还没考虑给我找媳妇呢?” 惠慈大师道:“你母亲平日里能见到几个大家闺秀?你有什么想法先跟我说。” 莫磐疑声道:“我说了你就能帮我找?”又觉着好笑道:“你能见到大家闺秀?”又想,惠慈大师是大和尚,说不定还真能见的到。 只是,他今年三月才刚过了十二岁生日,虚岁十三,还没开始想媳妇的事呢! 惠慈大师道:“你只说就是了,”又解释道:“你不知道,这大户人家相看婚事,都是要提早好几年开始打算,你今年十三,已经不小了,等你再长大些,好的就被人挑走了。” 第36章 莫磐嘘声道:“我居然不知道自己这样优秀,还能娶大家闺秀?还能随意挑好的?师父,您可真看得起我!” 惠慈大师惊讶道:“是谁成天跟我说自己将来要是考□□名了就如何如何,要是做官了如何如何。你说的这般笃定,我还以为你对举第做官已经十拿九稳了,怎么,竟不是吗?” 莫磐被噎了一下。他平日里是好说些自己的见解和抱负,但那不就是说说嘛?况且,就算他对自己有信心,那也不能明晃晃的说出来,不然多么的二百五! 莫磐不自在道:“那也得等我真的功成名就了!再说了,以后等我出息了,什么样的媳妇娶不到?” 惠慈大师道:“说的不错,但是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总要想一想吧?” 莫磐皱眉道:“没想过。” 惠慈大师道:“现在想一想。” 莫磐深吸一口气,心想,看来今天这话是绕不过去了,想就想吧,谁让自家师父想听呢? 他换了个自在的姿势,倚靠在靠枕上,沉吟道:“第一,肯定是要读书识礼能写会算的,这样才能帮着我娘管理家业,这样她们婆媳两个也能有话说。” 惠慈大师点头道:“不错!” “第二嘛,最好能活泛些,要是个木头人,一起过一辈子多没意思?当然也不能太活泛了,要是搞得家宅不宁,那就是招灾纳晦了。” 惠慈大师同意道:“有道理!” 莫磐又考虑了下,才道:“这第三,最好是仕宦之家,且门风清正的。你也知道我们家里人脉不广,有个做官的岳家,好歹能帮扶些。不过,不是也没什么,只要人好就行,毕竟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惠慈大师点头赞同。 莫磐又道:“第四嘛,哎呀第四条我实在想不出来了,要不干脆你替我想吧。” 惠慈大师笑话他:“又不是我娶媳妇,让我给你想,你还真拉壮丁,”又好奇道:“你就没有对相貌上的要求?你不想找个美娇娘?” 莫磐却道:“只要长得端正能看就行了,要说美,能比得上我?”说罢还对惠慈大师挤眉弄眼一番。 惠慈大师看着莫磐雌雄莫辩的脸,戚戚道:“确实没有!”心下已经决定走前一定对莫磐的武力进行强化训练,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也更加坚定了给他早点定下婚事的想法。 莫磐道:“所以,想要看美人,我看我自己就行了,将来媳妇长什么样,我不是很挑。” 惠慈大师道:“我知道了。” 莫磐道:“我既已说了,那你是不是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总不会无缘无故的问他这些,还非说不可。 惠慈大师也不瞒他,道:“我要进京了。” 莫磐惊道:“什么?为什么?不是已经…” 惠慈大师直接道:“圣上招我回去给义忠亲王讲经,想来,我们可能有几年见不到了。” 莫磐知道,前两年太子已废,成了他听过的义忠亲王,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时政要事,跟他们师徒没啥关系,可谁知,没几天他师父就接到了要他在寺里清修,不要乱走动的圣旨。他虽然好奇,但也知道有些事,还是不要问的好。今日又听惠慈大师说起跟前太子有关的事,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问他:“就不能不去吗?” 惠慈大师道:“我非去不可。我也不是立时就走了,此话以后再说。现下是给你找个可靠岳家的事最重要,要不然我不放心。” 莫磐明白了缘由,又想到惠慈大师对他的好,不由趴在师父肩头,难过道:“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事该如何化解吧,我的事且还早着呢,以后再说也不晚,”又问他:“我能去看你吗?” 惠慈大师摸着徒弟的发丝,回道:“恐怕不能。不过,等你以后进京赶考功成名就了,说不定我们能见上一面。” 莫磐皱眉道:“你不该拦着我进学的,如今我只过了县试、府试,连院试都没考,还不是秀才,更不要说跟着老师学作策论了。即便现下成了秀才,我也考不了秋闱,再等进京赶考,功成名就,就更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惠慈大师道:“即便让你学了,以你的年纪也考不了。先成家后立业,不如徐徐图之,功业家庭两不耽误。如今扬州书院算是安稳下来了,等过了院试你就去学习吧。” 莫磐只好答应下来,想着这么短的时间里惠慈大师未必能找到合适的,现下最要紧的是温书,过几天的院试考个好名次才是。便告辞了惠慈大师,回了山下家里去做些安排,暂且不提。 等莫磐离开,旁边一门之隔的待客禅房房门打开,一位豆蔻少女扶着一位花白头发的妇人走了出来。 少女脸上还带着些红晕,也失了先前与惠慈对视而笑的爽利劲。长公主则是长呼出一口气,对惠慈大师道:“你没跟我说他长的这样一副好相貌。” 惠慈大师笑道:“可还满意?”说罢还瞟了一眼脸蛋已经殷红的少女。 长公主看了一眼自家孙女,对她道:“去玩吧。” 少女红着脸低头行了一礼,便匆匆的离去。 长公主笑着摇头道:“我这孙女向来是个泼辣的,没成想还能看到她怀春的模样。” 惠慈大师笑道:“只要见了我这徒儿,没几个女儿家能把持的住。” 长公主确是担心道:“就是长得太好了些,可有妨碍?” 第37章 惠慈大师道:“男生女相,大贵之态!唯一的妨碍就是需得配个权贵之女,要不然压不住他。” 长公主满意道:“我孙女已是皇兄亲封的有封地有宝印的郡主,又有我这个长公主做祖母,宫里现有的公主都已出嫁,从身份上论,这世间未婚女子还有谁比的上她尊贵?”关键这孩子是惠慈看着长大的,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牵扯,清净的很。现在她最想要的就是清净! 惠慈大师点头,显然也很满意。 长公主又道:“刚才你已经合过他们八字了,可有什么说法?” 惠慈大师道:“天作之合。” 长公主疑声道:“真的?你不会为了你的好徒儿骗我吧?” 惠慈大师失笑道:“八字不合,与两人都有妨碍,我能做此糊涂事?你要不信,再找人去合。” 长公主心想也是,但还是想着再找人去测算一番。 虽然心下满意,但她还是挑剔道:“孩子是好的,就是家世差了些。” 惠慈大师道:“他今后是要走科举进官之路的,以后有了官身,他又长了一副讨喜的模样,到时候世间女子皆可配。”又道:“你也听说了,他已过两试,过几天开了院试,一个秀才是跑不了的。” 长公主道:“一个秀才罢了。” 惠慈大师摇头道:“要是我跟你说,宋缺一直想收他为弟子呢?” 长公主惊讶道:“你说的是宋缺宋一分?” 惠慈大师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长公主道:“宋缺此人虽然有些天真,但看学生的本事还是有的,看来,磐儿真的有几分读书的天分。” 惠慈大师心想,你都开始喊我徒弟的名儿了,还只承认他只有几分天分,真是嘴硬。 惠慈大师想了想,又跟长公主合盘托出了莫磐的身世,又道:“名次不好说,但只要他愿意,以后官场必有他一席之地。” 长公主这回真是惊呆了,喃喃道:“竟是他家!”又问惠慈大师:“那他以后…” 惠慈大师道:“以后如何都轮不到他,他还有两个兄弟呢,他以后必要传承莫氏的。莫氏,在当朝,没有比莫氏更清白清净的了,正合了你的意。” 长公主点头,都姓莫了,说他姓林,谁有证据?就是有她也给弄成没的。转头又说回莫磐才学上,道:“要是他家,倒还真有几分可能,有你教导,他也长不歪。只要他能在考场上考出真才实学,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名落孙山。” 只要榜上有名,以莫磐的才貌就不会辱没了她孙女。到那时候再回头看,这亲事就结的很合适了。更难得的是少年夫妻,孙女也能把住那孩子的心,以后日子过得舒坦些。 惠慈大师道:“你也说了,郡主明年才会及荆,你也可以多看一阵子再说。只一点,我是等不了那个时候了,但只要磐儿能如你我今日所说,你就要信守承诺,为他们两个定下来。” 长公主道:“一言为定!” 第18章 十八、郡主 华柔长公主封地扬州。她此次携孙女来到封地,一是想要见惠慈大师一面,彼此通个气,以后也好有打算,二来是来扬州城散散心,好纾解些丧子之痛。没成想,竟有莫磐这个意外之喜,倒是为她解了个大难题。 外表疏阔内里奢华的马车里,华柔长公主打趣孙女:“可是看上了?” 怀宁郡主拿帕子盖住热意一直没有退下去的脸颊,不依道:“祖母你能不能说些正经的?” 华柔长公主笑道:“好,那我说些正经的。你也看到了,他现下也就相貌长的好些,以后如何还未可知呢。配你确是有些勉强了。” 怀宁郡主拿下帕子,惊讶道:“惠慈大师竟收了个扶不上墙的人做弟子?” 华柔长公主噎了下,嗔她:“你倒是信那老和尚。” 怀宁郡主讪笑道:“还不时您整日里说大师有多神道,还说他心高的很,一般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我想着那人既已入了大师的眼,想来是个错不了的。” 华柔长公主叹了口气,对她道:“你还小,不懂人心易变的道理。那莫小郎现下看着是好的,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变呢?就是得道高僧也把控不了人的心思变化。你可要将你那心思收着些,莫要将来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怀宁郡主心下好笑,说她祖母:“祖母,现下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说以后,也忒长远了些。” 华柔长公主却道:“以你的身份和地位,这世间男子有几个能拒绝的了的?凡是有野心有抱负的爷们都不会放过你。” 怀宁郡主抽了抽嘴角,她现在正是少女心思浮动看什么都美好的时候,就有点不能接受祖母太过功利的说法,说的对象还是她心里想着的那个。 不过,她知道自己祖母的脾气,不能跟她反着来,就顺毛道:“难道我就是个死的,我那些禁卫兵士都是摆设不成?就算是我看上眼的,他要是忤逆了我,我只需吩咐一声,打出去便是。” 华柔长公主点头赞同道:“你能明白这些,不枉我这些年教了你一场!” 怀宁郡主心下也觉着自己刚才这番说辞威风的很,不过,她还有另一层不可言说的担忧。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手把镜,镜面只有巴掌大小,晶莹明亮,照的人纤毫毕现。但就是照的太清楚了,便映的少女青春的脸庞不免寡淡了些。 第38章 怀宁郡主担忧道:“祖母,你说,他要见了我,会不会讨厌我?” 华柔长公主立马道:“咱们女子向来是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回去咱们搜罗些没见过的脂粉花红,仔细的装扮起来,定比那些妖里妖气的更美上几分。我跟你说,这南边的人最会打扮自己,你好好学一学就是了。” 怀宁郡主见祖母一听自己说起自己的容貌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着喜悦的同时又有些心里发酸。心想,这世间也就祖母不笑话她长的不好看了。 便道:“祖母说的很是,我一个郡主要什么样的花样找不来?等回了府,我定要细细研究一番。况且,祖母你也听他说了,他并不介意自己妻子容貌如何,我虽其貌不扬,但也没到丑的地步,他也没道理嫌弃我不是?” 华柔长公主将孙女揉进怀里,说道:“很是。” 心想,只要那莫磐真心待孙女,且有他的好处呢。 莫磐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终身没经过他的同意就已经被人划算好了。 他现在一心只想着温习功课,连惠慈大师问他的择妻要求都没跟莫青鸾说,就准备院试考试去了。 吴轩跟他一起考,而且两人都榜上有名。 只是,他跟惠慈大师学了几年佛法,又有莫青鸾在他耳边敲边鼓,他那些追求名利的心虽然没消,但也没有那么执着了。所以,前两场考试他就只是考过了,名次并不好,虽然院试勉强得了个第五名,但总排名下来,他的秀才名次并不高。 倒是吴轩,得了个案首的好成绩。 扬州府的案首含金量可高的紧,喜的吴家主连摆了半个月的流水席,拦都拦不住。 羞的吴大壮连夜收拾包裹,躲到了莫磐那里去,打算从莫家和莫磐一起去书院读书,不回自家了。 这几年,莫家早就在莫家庄依山傍水的修建了别院,方便居住。每年吴轩都来,所以莫家别院里也有吴轩单独的屋舍,里面堆满了吴轩的各种玩的用的。平日里两人吃住在一起,并不缺什么东西。 他在村口遇见了春分,听说莫磐在自己家里,他就让车夫跟自己的小厮把东西拉去别院,自己随着春分到了莫家。 秋日天高气爽,莫青鸾带人去庄上盘点今年收成,准备冬藏事宜,双胞胎去了村里学堂念书,家里只留莫磐一个在读书。 吴轩奇怪:“这都考完试了,你怎么还在家里念书?” 莫磐道:“我在温习,过几天书院开学,学起来容易些。”又问他:“你怎么来了?”离开学还有大半个月呢。 吴轩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家里闹哄哄的,我来找你玩几天。” 莫磐心里大概猜到一些,笑道:“秋日到处是打谷场,尘土飞扬的,可不好玩。” 吴轩道:“我们可以到栖灵寺玩,有惠慈大师在,还缺好玩的东西?” 莫磐道:“这几天我师父白日里不得空。” 吴轩道:“怪不得你在家念书,原来是惠慈大师有事要忙。你已经够聪明了,还是不要念了,我有个新闻要跟你说,你要不要听?” 莫磐无奈放下手里的书,问他:“是什么?”他要是不接话茬,这吴大壮能一直闹他。 吴轩神秘道:“当今圣上的胞妹华柔长公主来扬州了,带着怀宁郡主!” 莫磐挑眉,华柔长公主他知道。当今圣上一共有五个姊妹,如今在世的只有一个华柔长公主了,所以,这位公主据说在皇室地位超凡。 但是:“怀宁郡主又是谁?” 吴轩得意道:“是华柔长公主嫡亲的孙女。” 莫磐疑惑:“你得意个什么劲?” 吴轩神秘道:“我有小道消息,你要不要听?” 又来了!莫磐不惯着他:“爱说不说。”说罢拿起书本继续读。 吴轩急了:“哎哎,跟你我有关呢,这你都不想知道吗?” 莫磐道:“或许跟你有关,但肯定跟我没关系。” 吴轩夺过莫磐手里的书本,对他道:“不仅跟你我有关,凡是书院里的学生都有关。” 莫磐听说跟书院有关,倒是真的好奇了,顺势问他:“怎么说?” 吴轩道:“我听我祖父说,咱们开学当日,长公主会带着郡主莅临书院,参加咱们的入泮礼,你说是不是跟我们有关?” 莫磐:“就这?” 吴轩道:“不止,”压低声音在莫磐耳边道:“我祖父猜测,长公主此次来扬州封地,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为郡主择婿。” 莫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让吴大壮这样神秘兮兮的,现下听到择婿的话语,立马打消了心里的好奇,推开吴轩的大头,问他:“怎么,吴先生想让你做郡马不成?” 吴轩摇头道:“我祖父说,长公主或许会给郡主挑个家世简单的郡马,可能会看不上我。书院里有的是家世简单但有才华年纪也相当的学生,所以我猜,长公主带着郡主去书院,说不得就是提前相看一番。你说,是不是跟我们有关系?” 莫磐皱眉道:“你也说了是你猜的,你这样胡乱猜测,小心坏了郡主的名声,给家里招祸。” 吴轩挠挠头皮,委屈道:“我也就跟你这样说说,在祖父面前我都没乱说呢。” 莫磐道:“难道我还谢你不成?” 吴轩道:“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心动?那可是朝廷册封的有封地有宝印的实权郡主,整个大周只此一个,给个公主都不换呢。你要是娶了她,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第39章 莫磐是真的无奈了,他摸摸吴轩的脑门,问他:“你没烧糊涂吧?你也说了这个郡主不简单,人家能看上我?做梦比较快点。” 吴轩道:“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啊,我听说郡主喜欢美人。嗯,其实我远远见过郡主一面的,怎么说呢?长的不难看,但绝对称不上漂亮,她要是真的喜欢美人的话,你绝对是首屈一指,我就不信,这扬州城里,还有人长得比你还美?” 莫磐盯着吴大壮不放,冷声道:“你再说一遍试试?”他跟惠慈大师开开玩笑就算了,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别人对他的相貌品头论足。 吴轩缩缩脖子,嘀咕道:“我说的是大实话,你不承认也没办法,等你进了学,大家都长了眼睛呢,你想藏也藏不住!” 莫磐不管他,只道:“以后美人这话你不许再说!” 吴轩答应下来:“知道了!” 莫磐也不管他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只告诉他,他晚上要去给师父请安,让他自己去别院居住吧。 第19章 十九、离开 莫磐去给惠慈大师请安的时候,惠慈大师正在安置客人。 惠慈大师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莫磐道:“我算着日子呢,觉得师父应该今天下午就能回来,所以晚上就来看看师父可回来了?没曾想师父有客人在,倒是我唐突了。”说罢,向禅房里另一个穿僧衣戴僧帽的老尼姑行了一礼,对另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笑了笑。 老尼姑回了合掌回了一个佛礼。 惠慈大师介绍道:“这位是净言师太,那位是妙玉,师太的弟子。”又道:“我请净言师太来寺里住些时日,你若没有旁的事,就在家里用功读书吧。”意思是,你可以回去了。 莫磐心里犯嘀咕,妙玉这个名字好生熟悉,一时想不起来也就没放在心上,正要告辞离开,就听净言师太出声道:“既已来了,就是缘法,何不留下来,一起听一听。” 惠慈大师皱眉道:“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缘法?” 净言师太却道:“既无缘法,大师何必以师徒相称。” 惠慈大师警告的看着净言师太,对莫磐道:“磐儿,你且回家吧。” 净言师太就像没看到惠慈大师的警告,笑言道:“既已入局,如何走脱。与其到时候一无所知,不如一开始就做执棋人。”又对莫磐道:“你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师父,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说罢,便合眼诵佛,不再管他们师徒。那个叫妙玉的小女孩在旁看的津津有味。 莫磐看了眼净言师太,拉着惠慈大师回了他的起居禅房。 他先倒了杯清茶推给惠慈大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了一口,才对沉着脸的师父道:“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去了一趟姑苏,就带回来个说话云里雾里的老尼姑,还带着个带发的小尼姑?还有,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惠慈大师仍旧不语。 莫磐继续道:“我觉着她说的挺有道理的,与其一无所知,我更愿意做执棋人。” 惠慈大师道:“大言不惭。” 莫磐就当没听到,只说:“我说过,我要为您养老送终的,要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岂不是失言了?” 惠慈大师平静道:“她那是在诓你呢。” 莫磐道:“且不管她是不是在诓我,师父,您此去京都,应该没有多大把握还能回来吧?那位师太是您找的外援吗?” 惠慈大师皱眉看着他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莫磐回道:“我知道您与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您此次进京,说是为义忠亲王讲经,实则被囚禁。师父,您不能让我眼睁睁的看着您身陷囹圄还无动于衷。” 惠慈大师叹息道:“你既然已经明白这些道理,为什么还要掺和进去?我一直不肯收你为徒,就是为了避免今日之局。你还小,等过个几年,无人记得寺里的这些往事,你就可以一身轻的走你的青云路,施展你的抱负理想,难道不好吗?” 莫磐道:“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会被忘记。我们相处了七年,而不是七个月、七天、七个时辰,说不得京里的那些人都知道我了呢。” 惠慈大师合眼道:“这可是要命的事。” 莫磐气道:“救命之恩当以命还!若无师父当年伸手相救,这世间早已没有莫氏母子四人,师父你也不用在这里跟我说什么‘要命的事’了。”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况且这七年,师父你是如何教我爱我护我的,就凭这些我也不会弃您于不顾的。” 惠慈大师笑道:“你怎不知这些都是我虚情假意骗你的?为的就是今日你心甘情愿的帮我渡过死劫?” 莫磐深吸一口气,确定道:“师父你终于承认你进京就是有去无回了!” 惠慈大师无奈了:“你都在说些什么有的无的?你看我是自投罗网的傻子吗?都说了是虚情假意…” 莫磐翻了个大白眼,示意他师父是在说瞎话,还怼他道:“那你多来点这些‘虚情假意’,徒儿照单全收。” 惠慈大师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得道:“跟你说也没什么。不过都是些意难平的陈年往事,需要入京去做些了结罢了。” 莫磐做出洗耳恭听状,表示自己在听。 惠慈大师道:“这还要从当年的太/祖和太/祖皇后说起。当年战乱频发,有一次太/祖和太/祖皇后走散了,等再找回来的时候,皇后已经身怀六甲,以月份算,也有可能是太/祖的孩子,也有可能不是,就连皇后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孩子父亲到底是谁的。太/祖愧疚不已,直言‘吾妻生的就是孤的孩子’。当时太/祖麾下知情者无不言太/祖乃是重情信义之人,他后来也是这么做的。这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太/祖诸事皆顺,很快就问鼎天下,建立大周朝。有一次太/祖指着那个孩子,也就是我的父王,对文武百官诸臣子道‘此乃吾之福星矣’。这话被当时还是皇子的先帝听到,认为这是太、祖要立太子的信号,于是就以‘父不详’的名义逼迫父王退出皇位继承之列。” 第40章 “其实,他不知道,当时太、祖已经拟定立太子圣旨,人选就是先帝。可是先帝的做法恶了太、祖,虽然最终仍是先帝继位大宝,但他一直记恨当年之事,没几年我父王就被磋磨死了,他自己也讨着什么好处,更是早早的留下当今一命呜呼了。” 说到这里,惠慈大师畅快一笑:“要说当今,他的年纪并不比我大多少。他当年继位的时候我们还是哥俩好的好兄弟呢,也不知道他听了谁的话,认为先帝是被我害死的,就慢慢与我生了嫌隙,我也没有与他纠缠,直接到了大龙寺里剃度出家,并言明此生不再留下子嗣,让上一辈的恩怨在我身上终结,这才打消他的疑虑。可能是出于愧疚,也是为了补偿,先太子出生后,就言明太子要拜我为师,为我养老送终…” 说道‘养老送终’这四个字的时候,惠慈大师意有所指的睨了莫磐一眼,莫磐回以傻笑一枚。 “总之,我与先太子情分非常,也不知什么时候又触动了当今的哪根筋,他居然说出‘太子亲汝更甚’这样猜忌的话来,我一气之下就离了京都,到了扬州投奔师兄,结果在山下遇到了你。” 莫磐道:“然后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一句吃醋的气话,不至于几年之后还要至师父于死地吧?” 惠慈大师叹息道:“当然不只这些。原本我离京出走,已经缓和了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后来我还不是将佛纸送回京吗?他还大方的给了赏赐,谁知,没几个月,太子竟然毒杀当今,而毒药,居然是我提供的…” 莫磐惊声道:“什么?” 惠慈大师道:“你也觉着不可置信吧?可是多方查证的结果,都认定那毒药就是先帝的死因之一,如今,太子又要用它来杀死当今,两任皇帝都涉及同一种毒药,而这种毒药还都与我有关,你说当今会怎么做?” 莫磐无语道:“那不是没死吗?” 惠慈大师叹道:“那是因为有人做了替死鬼。” 莫磐:“谁?” 惠慈大师道:“荣国公贾代善!” 莫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毛骨悚然。 惠慈大师继续道:“原先只是禁足栖灵寺,这档口,先太子又言要听我讲经,你说,我能怎么办?” 莫磐不语,这种事,怎么看都是死局一个。都说人心难测,多疑的皇帝要是存心找你麻烦,给你按个莫须有的罪名都是轻的,要是暴戾点的,直接把你拉出去砍了都不会有旁人置喙。 “那,师父,那毒药,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莫磐迟疑道。 惠慈大师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说道:“我怎么知道?我说无关也没人信呢。” 莫磐憋着一口气,就听到了这么一个回答,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惠慈大师问他:“害怕了?” 莫磐道:“没影子的事,我怕什么?” 惠慈大师赞道:“好胆气!” 莫磐又问:“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惠慈大师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进京后,要是有机会就多去看我一些,等新皇继位就好了。” 莫磐皱眉:“就这些?” 惠慈大师道:“还能怎么样?我都被逼出家绝嗣了,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顶多把我囚禁在大龙寺里,不让我见人。但我算到我的转机在新皇身上,至于新皇是谁,谁能知道?” 莫磐突然福至心灵,出声道:“净言师太!师父你是不是去苏州找净言师太,请她帮你测算新皇是是谁?” 惠慈大师点头道:“是也不是。天子命格乃上天所定,不可测算!净言师太虽精演先天神算,但也算不出下一任皇帝是谁,不然,这世间岂不是都乱套了?我在上京前,秘密去找净言师太,是想请她为我算一算‘转机’的大体时间,我也好心中有数。谁知,这老尼竟然跟我说,要带着徒弟随我回栖灵寺,不然,她就不给我算。我没法子,只好带她们回来,谁知,刚回来你就一头撞上来,正好让那老尼守株等着了你这只兔子。” 莫磐疑问道:“她是来找我的?” 惠慈大师道:“我原本也不知道她坚持的因由。可刚才你也看到了,她明显就是奔着你来的。” 迟疑了下,又道:“我当年见到你,就觉着跟你缘分匪浅,说不定我以后有难,你就是我的生机所在。虽然到现在我也没看出我的生机到底是什么,但我总感觉只要有你在,我的那一线生机就断不了。想必那老尼也一样。”复又叹道:“所以,待会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你要答应了,可能结果就跟我现在一样,你以后想甩都甩不掉了。” 莫磐自然答应下来不自找麻烦,但是:“师父才不是麻烦呢!” 也从另一方面证实了,这一个和尚一个尼姑,都是有些道行的。因为他确实知道下一任皇帝是谁,只要盯着贾元春进了哪一家府邸就行了。从这方面来说,惠慈大师感觉生机在他身上是正确的,前提是,他所说的转机真的在新皇身上! 惠慈大师说他:“傻子!我都说了,我是为了我自己才会对你好,你怎么就听不明白?” 莫磐却道:“这世间谁人不是为了自己?师父你说是为了自己,可待我的情谊却不是假的。我说我不会放弃师父,师父怎就不知道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惠慈大师好奇道:“为你自己什么?” 第41章 莫磐冷声道:“为了我自己心安!为了我自己仁孝的好名声!为了跟着师父进京认识更多的达官贵人!好处多着呢,师父你就说你给不给吧。” 惠慈大师失笑道:“好好好,你都愿意跟先太子做师兄弟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给的?” 听得莫磐自己倒笑了起来。 师徒之间既已说解开来,便一起去见净言师太。 刚才想起贾元春,他突然就记起妙玉是谁了。刚才惠慈大师又说净言师太‘精演先天神算’,那就相互对应了起来。 妙玉,正是红楼梦里跟林黛玉、薛宝钗等齐名的十二钗之一。 此时已经入夜,小女孩经不住舟车劳顿,早就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但还在倔强的陪净言师太等着他们。 莫磐突然就心疼起来,他跟净言师太说:“我送这位小师傅去休息吧。” 他原本以为净言师太会拒绝,谁知她竟直接将小女孩抱起,塞到他的怀里,说:“就交给你了。” 没头没尾的,唬了莫磐一跳。 惠慈大师说:“给我吧。”伸手就要接过来。 突然被送人的小女孩已经惊醒,此时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害怕的看着莫磐,莫磐突然就明白了净言师太的意思。 他不想接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转手给惠慈大师,此后这个小女孩如何都与他无关。 可是,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他不想放手! 可能是他停顿的时间太长了,也或许是净言师太就在旁边,小女孩没觉着危险,就用她幼小的胳膊环住了莫磐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睡着了。 惠慈大师看的皱眉,想强硬的将小女孩接过去,莫磐叹息一声,跟惠慈大师说:“还是我去吧,师父陪师太坐一会。” 说罢就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女孩往自己的禅房走去。 净言师太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惠慈大师怒目瞪向她,冷声道:“你最好解释清楚。” 净言师太道:“我都说了是缘法!你也不必愤怒,你的事,我必竭尽所能!” 惠慈大师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了,你最好现在就带着你那个好弟子离开!” 此时莫磐已经回来了,闻言说道:“什么离开?天都黑了,要走也得等到明天了。” 净言师太合掌施礼道:“施主说的极是,况且,我受人之托,还没履行承诺,可不敢离去。” 惠慈大师哼道:“你最好能算出些什么。” 莫磐向净言师太笑道:“师太可要休息准备一番?” 净言师太和声道:“三注清香足矣。” 寂静的禅室里燃起袅袅的清香,笼罩着净言师太变的模糊的脸和她手里不断变动的龟甲和茅草,最终,清香燃尽,龟甲和茅草也错落的排列出一个图案。 莫磐细看,试着用易经八卦去解,却只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惠慈大师拿手捂住他的眼睛,口中唱了一段梵音,莫磐方觉呼吸顺畅起来。 惠慈大师放下手,莫磐不敢再去看,只盯着净言师太的脸,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净言师太道:“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必有结果。” 说罢,又深深的望了莫磐一眼。 惠慈大师嘘口气道:“十来年,不算长久。” 莫磐却皱眉有所不满,时间太长了! 莫磐道:“师太…” 惠慈大师接口道:“磐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记住,有时不求便是求,执着太过,就是祸端!” 莫磐低头,小声道:“是。” 惠慈大师抚摸着他的发顶道:“你最听师父的话了,是不是?” 莫磐不甘道:“要十来年呢!我怎么舍的?” 惠慈大师却觉着无所谓:“我心安处既故乡。不是跟你说了,你可以找机会去看我,只要能时常相见,在哪里不是一样?我在这栖灵寺里呆了七年,你可有觉着难过?” 莫磐道:“那怎么一样?” 惠慈大师反问:“怎么不一样?” 纵使莫磐再不甘心,他也明白现在他真的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现下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才能再言其他。 两日之后,惠慈大师离开呆了七年的栖灵寺,随人坐船上京。 离开的时候,莫磐没有去送,他在自己山下的房间里温习功课。 离开前,惠慈大师叮嘱了他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要他安心备考。只有考□□名,他才有机会进入那个京城的名利圈,才能有资格见到一些他想见到的人。 第二件事就是他教他的养身健体的法门不要落下。身体是他拼搏的根基,要是他奋斗到中途,突然身体不给力了,他哭都没处哭去。 第三件事就是他已经给他定好了一门亲事。具体是谁,言明只要他通过了考验,自有人上门说项,信物是半块玉佩,另半块在对方手里。 惠慈大师也叮嘱了莫青鸾几句话,说了些什么,莫青鸾没说,他也没问。 至于其他的大小事,都由他自己裁决。 千山路远,各自珍重! 第20章 二十、干亲 惠慈大师的离开对外的说辞是外出游历,许多相熟的人都没有怀疑,因为大家对惠慈大师的印象多是居无定所,反而这七年呆在栖灵寺是少有的安定。 莫青鸾是知道内情的人之一,她想安慰下儿子,可莫磐除了恢复了小时候读书的劲头外,该吃吃,该睡睡,该检查双胞胎的课业的时候也没有放水,看上去跟以往并无不同,让莫青鸾除了心里担忧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第42章 好在有净言师太跟她说些因果佛理,她心里也疏散了些。 说起净言师太,这是个并不输于惠慈大师的得到高僧。虽然惠慈大师是个普度众生的,只是毕竟男女有别,有些话,莫青鸾并不好同惠慈大师说。如今有了净言师太,她算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时常说些并不足为外人道的话。 比如,这两年一直有个登徒浪子来偶遇她,让她十分的烦恼。 “师太你不知道,那人你说他无礼吧,可他并没有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你说他没什么歪心思吧,可他又时不时的送些鲜花胭脂簪子之类让人看了想打人的东西,有一次我出门车坏了,他还帮我修好了马车,还必要我回谢礼,否则就要上门讨要。师太,你说这人是不是忒烦人了些。” 净言师太今日下午带着妙玉到村里化缘,可巧遇到莫青鸾在家,就受邀到莫家为莫青鸾说了段因果。 净言师太望了眼窗外,看妙玉和双胞胎正一起掐花儿玩,笑的脸红红的,正是难得的好气色。 莫青鸾也随着净言师太看三个小孩子玩耍,笑道:“这俩小子平日里皮实的紧,今日倒是能安静的玩一玩,多亏了妙玉。” 净言师太道:“这孩子本姓苏,名浣,是姑苏一官宦之家的女儿,因她生来体弱,怎么都好不了,她父母无奈,只好送到我那里带发修行,方才好些。” 莫青鸾看着净言师太,不知道她突然说这些是做什么。 净言师太看着莫青鸾道:“所以说,有的人生来就要与青灯古佛作伴,否则就好不了,就如妙玉。也有的人即使入了空门,也能因缘不断,享尽荣华,就如施主。” 莫青鸾诧异的看着净言师太,她们之前也说些因果俗理,解些俗世烦恼,却都只是说说话解解闷,她也从未请求她做些什么。 却未料这次净言师太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莫青鸾:“师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净言师太道:“从施主面相上看,施主并非守寡之人,且红鸾未逝,儿女双全。施主今生才到中途,就言余生尚且过早。” 莫青鸾迟疑道:“你是说…” 净言师太道:“施主何不将烦恼与莫大爷分说一二,也能得些主意。” 莫青鸾涨红了脸,摆手道:“这如何说得,说不得说不得!” 净言师太并不很劝,只道:“顺其自然。” 净言师太在莫磐回家前就带着妙玉离开了。等莫磐送走吴轩从别院里回到家的时候,双胞胎还在争‘妙玉妹妹’更喜欢谁掐的花,谁的花更好看。 莫磐看着变得光秃秃的花枝和地上零落的花瓣,心想双胞胎该挨他娘的打了,谁知莫青鸾自己却神思外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莫磐吓了一跳,忙问:“娘,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事?” 莫青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心事表现的太过外放,要是让儿子发现就不好了,就说:“今日净言师太过来了,与我说了些话,你也知道她们出家人,说话都是带着警示之言的,我听了有些感悟,倒让你担心了。” 莫磐皱眉道:“她经常过来吗?” 莫青鸾道:“三两天一次,并不常过来。”又叹道:“她带着个孩子化缘实在辛苦,我见了不免多施舍些,并不算什么。” 莫磐知道,自从他们家过得舒畅些后,莫青鸾就多了些怜贫惜弱的心肠,这本是好事。可要是被人因此利用,就触犯了莫磐的逆鳞了。 心想,是时候和净言师太谈一谈了。 第二日,莫磐以给惠慈大师的禅院洒扫为名,找到净言师太。 莫磐道:“师太有何话语,不妨直言。” 净言师太看着变得疏离的少年,直言道:“施主可是认为我打扰了令堂?” 莫磐不语,只拿眼睛望着她,好似在说:难道不是吗? 净言师太道:“我想为妙玉结门干亲,总要先去考察一番,否则岂不是错付了。” 莫磐挑眉:“结干亲?”不是要莫青鸾收她做养女? 净言师太道:“不错,妙玉亲生父母尚在,她自然要回姑苏承欢膝下。现下寄样在我那里是不得已而为之,等她的身体养的好一些,就要送回去了。” 莫磐道:“我不明白师太的意思。”到底为什么这么折腾? 净言师太只道:“这孩子是个命薄的,需权贵相护才能长远。与贵家结下干亲,就是借些名头,并不过分打扰,施主不比担心。” 莫磐道:“师太确是找错人了。我家并非权贵,也护不住她,怕是要让师太失望了。” 净言师太道:“施主不必过谦。贫僧可允施主三卦,如何?” 莫磐突然笑了。说起来,他相熟的这两个和尚尼姑,都不像是清静无为不染尘埃的出家人,惠慈大师就不必说了,出家做和尚都摆脱不了那些俗世尘缘。这净言师太更直接,张口闭口就是交易,直接的连让人还口的机会都不给。 莫磐道:“师太这么为小丫头着想,不是一般的师徒吧?” 净言师太也不隐瞒:“妙玉姓苏名浣,正是贫僧俗家侄孙女。” 好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莫磐也没阻拦的道理。况且,只是结个干亲罢了,要真结成了,以后也就当一门亲戚处着,并不碍着什么。 莫磐道:“只是还要我母亲同意才成。” 净言师太道:“自然由贫僧去劝说。” 第43章 莫磐看着老尼姑平静无波的脸,突然不放心她再跟莫青鸾接触,就开口道:“算了,还是我去说罢,不劳师太费心了。” 净言师太自然应是。 莫磐是这样跟莫青鸾说的:“净言师太是师父邀请来的,也为师父出了些力,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为妙玉找一门干亲,能帮着化解一些她命里带来的一些劫难。她说娘亲总是能逢凶化吉,是个有福运的人,就想让妙玉认您为干娘,好沾些您的福气。”他先是搬出惠慈大师,又将妙玉说的可怜了一些,又说了净言师太与妙玉的关系,还吹了他娘一波,就是想充分引起他娘的同情心,好绕过他们之间做交易的事。 莫青鸾只有一个疑问:“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净言师太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怎么反而去找你做说客?” 莫磐脸上一僵,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对啊,算起来,净言师太应该跟他娘更熟悉一些才是,这事表面上跟他有什么关系?妙玉要拜的干亲是他娘啊。 莫青鸾眼睛一眯,一拍桌子,喝道:“你跟我老实说清楚!” 莫磐一缩脖子,无法,只好合盘托出,又道:“那老尼姑是个有些道行的,说不得以后就能用的上呢?我虽然不知道怎么结一门干亲就能化解那小丫头的劫难,但不过一门干亲,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莫青鸾骂他:“连干亲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你就胡乱答应,我看你师父刚走没几天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仔细你的皮。” 见儿子蔫蔫的脑袋都耷拉下来了,就赶他道:“行了,这件事交给我,你以后就不要问了!” 莫磐赶紧溜了,他娘发起火来还是很可怕的! 也不知道莫青鸾怎么和净言师太说的,总之,妙玉成了莫家三兄弟的干妹妹,莫青鸾给她起了名,叫莫鱼,希望她能如滑溜的小鱼一般,逃脱命运的灾厄。 此后头三年三节两寿的时候,莫鱼需要到莫家亲自给莫青鸾送节礼之外,以后只照平常亲戚走动即可。 在敬告过天地祖宗,给莫青鸾磕过头之后,妙玉这门干亲算是结下了。 莫磐原本以为净言师太会将妙玉托付给他,谁知,净言师太只是要妙玉拜莫青鸾为干娘,按她的说法是,希望妙玉能沾一沾莫青鸾的福气,好能逢凶化吉。 等拜完干亲后,净言师太就带着妙玉回了姑苏。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会着人送来妙玉亲手做给莫青鸾的一些荷包鞋袜等孝敬之物。莫青鸾也对此重视的很,没回都送回一大车的东西作为回礼。就这样,虽然只见了一面,但她们的关系也一直维系着。 第21章 二十一、遇见 拜过干亲后,净言师太就带着妙玉离开了,莫磐并没有将过多的心力放在两人身上,因为很快,就到了书院开学纳新的日子。 其实书院一年四季都有新学子加入,不过更多的是集中在每年的秀才试之后。 因为扬州书院是扬州府的最高学府,接收的主要是以科考为目标的有功名在身的学子,一般秀才试和秋闱都是在秋收后,所以每年的秋天,都是大批学子入学和离学的黄金时期。 入学的是为了三年一度的秋闱,离学的是为了第二年的春闱。 今年尤其的不一样! 因为今年有华柔大长公主带着怀宁郡主作为宾赞参加今年的学院入泮礼,所以,除了今年入学的新秀才之外,原本要离开参加明年春闱的学子以及扬州本地及周围城镇的富二代权二代们也蜂拥到来,就为了能参加这个原本很平常的学子集体活动。 为的是什么,了解内情的人的做法和心思不言而喻。不知道内情的,就觉着扬州书院果真为江南知名书院,光人气就能让人大开眼界! 莫磐属于知道点内情的人。 他见了这人山人海的盛况,不由对吴轩道:“你看这热闹的,跟赶庙会似的。” 吴轩眼看着一位身穿天青色素锦书生服的学子伸脚绊了一个头戴菊花身穿棉麻学子服的书生一个大马趴,又身手敏捷的躲过一个飞奔过来墨汁四洒的砚台,心下骇然的同时连忙拉着莫磐躲避这些无妄之灾,嘴里还回了一句:“这可比庙会可怕多了,不就是一个入泮礼,至于这么下作吗?” 刚好有路过的一位学子插话讥讽道:“有能一飞冲天的捷径,谁还管下作不下作?只要不出人命就阿弥陀佛了,这扬州书院也是一年不比一年了,真是有辱斯文!” 吴轩很想问一问他:“那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反倒被莫磐拉走了。 莫磐一边跟好友道:“怎的有忒多废话。”一边如游鱼入海般躲避着人群,转过一处僻静的拐角,进入一个安静许多的花园。 吴轩被拉了一路,待终于停止下来,才抱怨道:“干甚走的这般急,我们只要不扎堆就行了。”又仔细打量这个还算轩阔精致的园子,好奇道:“我怎不知书院里还有这样一处花园?” 莫磐随口道:“说的好像你对书院多么熟悉似得,你拢共来过几回?又逛过几处景致?”却是没有回答第一句话。笑话,他要是再不赶紧开溜,说不得那什么墨水砚台臭脚口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了! 吴轩不服道:“我每年都来书院好几次,你又来过几次?你怎又知道这里?” 莫磐答的理直气壮:“就来过一次,随意一走就到了这里!” 第44章 吴轩被噎了一下,只嘀咕道:“别不是进了谁家院舍吧?” 刚说完,他就听到远处有环佩叮当的声音由远而进,又有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明显非男子。 莫磐自然也听到了,俩人对视一眼,没有出声,默契的转头就想离开。可惜,晚了。 有一严肃中年女声喝道:“前方何人在此徘徊,还不站住!” 莫磐跟吴轩脚步停顿,他对吴轩做口型:“听过吗?”就像吴轩自己说的,吴先生每年都带着吴轩来书院拜访,对这里的人和景比他熟悉多了。 吴轩同样做口型:“没听过。” 莫磐正要转身,就听那中年女声走近,站在他们不远处,口里仍旧严肃道:“还不转身!小心被当做歹人抓住!” 莫磐身子停顿了一下,吴轩却已经先他一步转过身体,接着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声,显然看到了让他及其惊讶的人。 莫磐心下好奇,刚转了半个身体的时候,耳边便又传来一声惊呼,这回明显是年轻女孩的声音,接着便是几个女孩子推搡遮掩的声音。 莫磐抬头看去,之间前面有一群女孩子正或惊慌或惊讶或羞涩的看着他们,其中有一个身着碧青华服团扇遮脸的女孩正躲在明显是侍女的三五个女孩子身后,正拿一双不大却有其有神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在他们和她们之间,站着一个梳着一丝不乱油头发髻的嬷嬷,正一脸面无表情的瞪着那几个对他们品头论足“没规矩”的侍女。 想必刚才说话的就是这个嬷嬷了。 这明显是碰到哪家贵女出游书院,正好被莫磐和吴轩他们误打误撞的碰上了。莫磐只瞥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转身对着那位仍旧面无表情的嬷嬷道:“小子无意冒犯,只是误入此地,我等这就离开。” 吴轩也在旁作揖连连道:“正是如此,我等立马离开,不敢打扰!” 那嬷嬷道:“吴公子不必多礼。既是无意碰见,老身便不多留。书院入泮礼就要开始了,还请吴公子和这位公子莫要在他处逗留,赶紧去明堂准备拜礼吧。” 吴轩和莫磐口中称是,说罢就要原路返回。 倒是有一个清脆女声传来,雀跃道:“两位公子可从这花园里穿过去,能省好多路呢。” 莫磐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拿眼看着吴轩,看他是怎么选。 那嬷嬷认识吴轩,吴轩刚才又惊呼出声,明显两方是认识的。 果然,吴轩转过身,低头揖了一礼,口中礼敬道:“多谢郡主指点,我等这就离去。” 说罢,便拉着莫磐绕过这一行人,沿着花园曲折的道路远去。 莫磐路过一行人身边的时候,只看到了青绿裙摆里若隐若现的木芙蓉,可爱又明丽,心中诧异:“原来这就是怀宁郡主了。”气派又随和,并不让人讨厌。 两人疾走,将身后逐渐变得喧闹的叽叽喳喳声抛在脑后。 果然如怀宁郡主所说,半刻钟后,穿过一个院门,再绕过一处围墙,就是书院明堂,此处已经三五成群的站满了书生学子,入泮礼就在此处举行。 且不管莫磐和吴轩如何艰难的等待入泮礼的开始,只说怀宁郡主见莫磐两人匆忙离开,终于将遮面的团扇拿下来,定定的望着莫磐远去的身影出神。 侍女桃夭红着脸兴奋道:“这就是那个莫小郎君,果然仪容不凡。” 另一个侍女飘絮接口道:“这算什么?他今日穿了素色学子服,倒是清新淡雅了许多,你是没见他那天穿的大红色织锦素缎长袍,那红色就像是专门为他而生的,真真是见之忘俗。” 碧荷是个圆脸俏丽的侍女,她觉着飘絮说的太夸张了,就反驳道:“这世间再没有比大红素缎更俗的布料了,虽然莫小郎君长得大气美艳,也经不住这样俗艳的料子装扮,还‘见之忘俗’,我看你是见人忘俗吧?” 飘絮被说的跳脚,拉着怀宁郡主评理:“郡主,您说那天莫小郎君穿的是不是大红素缎做的袍子?是不是他穿的最好看?您快给评评理…” 女官沈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喝道:“还有没有规矩?”又对失神的怀宁道:“郡主,可有不适?” 怀宁叹息一声,道:“今日近看,莫小郎君出落的更加出尘了,”又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发愁道:“他连一眼都没看我,你说他…” 沈嬷嬷脸皮肉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她原本以为郡主失神是在寻思什么事,却原来是在品味人家小郎君的美貌,还吹毛求疵人家不看她。 她要是委婉劝自家郡主这不是她的过错,只会让自家郡主更纠结,所以她直接道:“年轻小郎君见了郡主自然是不能直视的,人家这是知礼呢,况且,莫小郎君看过来的时候,是您自己将连遮住了,并不能怪人家没看见您…” 果然,怀宁郡主展颜道:“你说的没错,下次见面我定让他看见我的脸,还得说上几句话,来来来,你们也给我出出主意,到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彩绣,你都定亲了,你先来说说,你跟你家的见面都说些什么话?” 一直沉默静侍的彩绣无奈道:“郡主,我家那位是个市井小民,怎么能跟秀才公比,您用不上的。” 飘絮是个活泛性子,她笑着说彩绣道:“你怎知对郡主无用?只管说来便是,我们也好听听…” 桃夭也在边上起哄:“甚好甚好。” 第45章 沈嬷嬷在边上看着这群女孩儿笑闹,并不阻止,人生最美好的年纪就是她们现在,现在不笑不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至于郡主担心的莫小郎君,她确是没放在心上。这世间男子,嫁哪个不是嫁,纵使年轻时有各般不同,等人到中年,都是殊途同归,都是一样的三妻四妾,美人环绕。到那时,郡主就会明白,这世间最可靠的,还是她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有了这些,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22章 二十二、住宿 入泮礼是学子入学的拜师礼,拜的是孔子像,行的是弟子礼。 在书院明堂前的大广场正完衣冠后,他们这批新入学的学子依次排队跨过横穿广场的泮池,进入明堂里拜孔子画像和以后要教导他们的先生,原本拜完先生后,就是净手、亲供环节,今年,在这两个环节之前,又加了个华柔长公主讲话,勉励他们这群新入学的学子要“禀圣人教诲”“为陛下尽忠”。 莫磐虽然身材欣长,但他年纪尚小,还没到鹤立鸡群的地步,当他身着普通学子服,带着书生帽,低头敛目站在众位青年甚至中年学子之间时并不显眼,周围的人墙将他的身影淹没在人海中,同时也遮挡了他的视线,所以,他并没有发现先前见到的那件穿着绣木芙蓉花绿裙的少女也出现在了现场,就站在长公主旁边。 吴轩个头更高些,他倒是看见了,他瞥了一眼低着头安静出神的莫磐,心内只有一个疑问:“他到底为什么不问他方才的事?他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吗?他要是问的话我就都说给他听,哎呀呀,真是憋死个人了!!!” 莫磐不是吴轩肚子里的蛔虫,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只是像每一个刚入学站在操场上等着校长讲话结束的小学生一样,沉默的站着,什么也没想,安静的等待着结束! 好在,华柔长公主不是个长篇大论的,书院高山长也不是个话多的,他只感谢了长公主的莅临,又勉励了他们这些新进学子几句,就有司仪带着他们进行剩下的环节,倒也并不拖沓。 完成入泮礼之后,标志着他们这批学子,正式成为孔门弟子,以后就要以儒家弟子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儒家弟子的标准是什么样,莫磐不清楚。现在莫磐苦恼的是,他要不要住在书院弟子舍里。 书院当然为远道而来的学子准备了弟子房舍,好供他们专心攻读。也有离家近的,选择回家住,只要不耽误课业即可。更多的是在书院住,因为更方便更安静学习氛围也浓厚,没有诸事打扰,可以一心学业,好处多多。 吴轩就选择住在弟子舍里,他说:“我在家里读半个时辰的书,倒有三波丫鬟去给我添茶倒水,还有隔壁院里打孩子骂老婆的,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哭闹的,又吵又烦人,还是书院里安静。” 莫磐:…… 他首先考虑的不是环境问题,他得先为别人的人身安全着想。 他这两年开始慢慢发现,这个世界的男人们也太荤素不忌了些,南风盛行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就这半天的功夫,有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让他想把那人的眼珠子给挖出来。更何况,书院里的学子房舍是四人寝,除了吴轩外,还有两个陌生人要和他夜夜住在一起,别说习不习惯吧,要是遇到个混不吝的,他怕自己房舍会成为凶杀现场。更别说,这里设的是公共大澡堂,茅厕私密性也没多强,要是运气差些,有人对他动手动脚,他很难不给他来个血溅五步。 最重要的是,他是来读书的,不是来防贼的。 所以,吴轩要约他去看分给他们的房舍的时候,莫磐考虑再三,觉着还是回家住比较好,虽然书院离大罗村远了些,但骑马的话,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吴轩倒是没多想,只道:“你家里只有莫姨带着双胞胎,是不大稳妥,只是刮风下雨下雪的天气,可就要遭罪了。”这公子哥自动把他家里的仆妇管事忽略掉了。 要说莫磐和吴轩交往中最欣慰的,就是这孩子正直坦荡无邪的赤子之心了,此时,他就忍不住再一次感叹:吴皇商那样老奸巨猾的人是怎么养出吴大壮这样老实孩子的!以后等他有了孩子,可得和那老头好好取取经! 莫磐也说是,家里幼弟正是淘气需要人教导的时候,长兄如父,他在书院一住就是一个月,他实在放心不下,反正也不远,索性回家住。 沈夫子是负责他们这批新进秀才的监院夫子之一,包括莫磐和吴轩在内,有二十个学子的学习和生活都归他管辖,是个班主任一样的人物。学子是否选择住在弟子舍内,需要和他报备一声。 沈夫子是认识莫磐的。莫磐自己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沈夫子却还记得七年前那个腼腆聪慧的小童,由已经回京的宋夫子带来书院做客,那时候还是孙山长主持书院,如今,当年的小童已到了入学的年纪,更是早早的考取了秀才功名,怎不叫人感慨一句光阴易逝,物是人非! 沈夫子对莫磐回家住的要求没有多做置喙,连原因都没问,只说:“莫要耽误学业。”就放他离开了,倒让莫磐白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 书院第一天并不上课,充分给学生留下处理琐事的时间。办完入学手续后,莫磐就带着春分,驾着马车拉着他们带来的被褥等生活用品回了家。 莫青鸾看见莫磐的时候唬了一跳,待看见马车里原样拉回来的东西的时候,不由担心的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回来了?” 第46章 莫磐把自己的盘算跟他娘说了一遍,最后道:“为了少些是非,我还是回家住更好些。” 莫青鸾沉默了,她看着儿子愈发美丽的脸庞,原本觉着惠慈大师的叮嘱有些杞人忧天的想法瞬间改变。儿子还没长开呢,就能带来诸多不便,以后长大了,岂不是是什么狂蜂烂蝶的都要粘上来了。 她说:“回家住也好,反正也住不多长时间。” 莫磐疑惑:“什么?” 莫青鸾找出一张房契递给他,他展开一看,赫然是跟书院只一街之隔的一处两进院子的契书。 莫磐更疑惑了:“娘,这是哪来的?”他家要置什么产业,他娘都会跟他商量,即使先买了,事后也会知会他一声,这个房契他就没印象。 莫青鸾叹道:“是宋夫子临走前交给我的,还有一个书院里头的院子,我原本不想收,他却说你迟早要到书院读书,有个住所要方便许多。我想着书院那边的房产实在难买,而且那个契书上已经写了你的名字,也不好不收。至于书院里头的那个院子,只有一封说明你可以去住的介绍信,我就没要。” 莫磐沉默不语,对宋夫子,他一直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宋夫子好吗?当然好,他身上有古代士大夫所具有的一切美好品质,让人想要去亲近,想要去追随,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是,看到他,莫磐总会想起那个求告无门的夜晚。那天明明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星光确是尤其的美丽明亮,照着清晰可见的乡间小路,和他弱小孤独的身体,心内的无助和害怕便被放大了无数倍,明明是那么美好的星光,星光下却发生着无比残酷的事实:他的母亲正在生死一线,被他们寄予厚望的人家却如在世界的另一边,中间横亘着一扇永远跨不过去的大门! 也正是那一晚,他对恍若天神降临的惠慈大师有了无可比拟的依赖和珍重。 心里的天平早就倒向另一边,对宋夫子,莫磐心里没有怨恨,却也再难亲近。前几年朝堂大变动的时候,宋夫子选择回京,他以为他们以后会没有多少交集,谁知道这才几年的光景,宋夫子这个人就又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莫青鸾看出莫磐的抗拒,她也能猜出几分缘由,只道:“我在凤凰山的西面买了块地,新建了个宅院,现下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等天冷了咱们一家就可以去住了,离书院近的很,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莫磐:“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莫青鸾笑道:“就是今年年初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我买了块地吗?” 莫磐仔细想了下,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只是那时候他只当平常的土地买卖,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凤凰山西面… 那不是书院的后花园吗? 莫磐:“娘,那片地都是书院的,你是怎么买到的?” 莫青鸾一派云淡风轻:“我就偶遇了一回高山长,说那块地尤其适合竹子生长,还离咱家的庄子近,他就把地卖给我了,花了我不少银子呢。” 莫磐黑线,他娘特意提竹子,不就是在提醒高山长,你们书院里现在造竹纸用的方子就是我们家的吗?那块地既然离他家的庄子近,那就是书院的边缘地带了,高山长是个鸿儒老人,为了不跟他娘一介妇人见识,也会把地卖给他家的。别说,这种强买的风格,还挺让人暗爽的。 莫磐拿来舆图仔细观看,他家的庄子在官道西面,新买的地在官道东面,和他家的庄子正好是东南西北相对。如果他们一家住在这里,宅子东面不远就是书院,骑马的话来回不过两刻钟,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坐马车的话也慢不了多少。西面穿过官道就进入大罗村的范围内,无论回村里的宅子,还是去莫家庄别院也都不麻烦,便于他娘管理庄子。 最妙的是,书院周围有好几家附属学堂,可以供双胞胎幼学启蒙,这样看来,这块地的确是个好地方。 莫磐喜笑颜开的抱住莫青鸾的胳膊,狂吹了一波彩虹屁:“娘您可真好,才比诸葛,貌比西施,儿子离了您可怎么是好…” 莫青鸾被儿子吹的头昏脑涨,觉着这儿子可真没白养,说的话也好听的紧…… 第23章 二十三、扎手 住宿的问题解决后,莫磐开始了去书院走读的日子。 扬州书院是个大书院,里面除了教授四书五经经史子集等儒家经典学问外,还教些君子六艺八雅等学生必学的技能。不要你样样精通,但别人说起来的时候,你得懂得如何应和,否则就是“非此道中人”,会被人瞧不起的。 莫磐跟着惠慈大师这些年,儒家经典没学几本,琴棋书画诗香酒茶和君子六艺确是学了不少,他觉着若是自己对人说自己‘尤擅画工笔花鸟和弹奏七弦琴’,可能不会被人嘲笑‘张狂’,因为这是他师父亲口认证过的‘可以一观’。除此之外,他觉着自己的数术格物律法骑射武艺也挺精通,测算天气神农百草扎针开方也能来一些,排兵布阵奇门八卦也学了一些,这些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所以,书院组织学子报名学习君子六艺的时候,他报了礼和书。礼有很多种,在不同的场合需行不同的礼,对不同的人也得行不一样的礼。尤其是在士子之间,从穿衣到吃饭,从说话到行为,都用一个‘礼’字给你做好了严格的划分。这些都是莫磐所欠缺的,所以,‘礼’是他必须努力学习的。书不只是要求字写的好看,还得按照要求和规格写好才能行,这个在考试中尤其重要,所以他也报了。 第47章 吴轩拉着莫磐加入了学院里的蹴鞠队,他是这样说的:“你要是有看不顺眼的人,可以在蹴鞠赛上光明正大的修理他。” 莫磐瞥了见几个眼神不老实的学子也报了蹴鞠,就欣然同意了。有时候,要想在一个团体里安生的过下去,还是要适当的立威才好。 江南的十月天气,中午还带着夏末的酷暑,早晚就有了深秋的凉意,这样刚刚好的天气,正好浇灌了少年郎们从未熄灭的热情。 书院里当然有已成家立室孩子老大的年长者,但更多的是十几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能在这个年纪到大书院读书的少年,要么家里权财不缺,门路宽广,要么是少年天才,凭实力进来的。 反正,不论是怎么进来的,他们身上从来都不缺一种特质:傲气! 血气方刚说的就是他们! 这种少年血气光用繁多的课业是压不灭的,因为总有像顾问之和高素全这样的天才,再多的课业对他们来说都是多坐一会的事,只有球场上抛洒的汗水才能消减一二心中的燥意。 还有一种方法能消磨这种躁动。在家里,侍候的丫头就是个好选择,在书院里,长得清秀可人的学生就成了某些人消火的目标。 像高素全这种天才,有作为书院山长的祖父看着,自身也是修身持正的好少年,闲暇了就去组个球队,到球场上奔跑欢呼一番,就觉畅快许多。 也有天生体弱血气不足的,烦意上涌的时候就约三五好友,登登山、下下棋、甚至高歌一曲也是个抒发胸意的好方法。 像莫磐这样看起来体弱,实际上有内家功夫在身的,要是遇到发育期的难题,就去打拳冥想一番,总能化解许多。 更有像严暇这样家里有些权势胆子比心眼大的少年,就将主意打在那些家里贫穷性格怯懦的小学生身上,暗地里再许些金银财帛等好处,勉强算是你情我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还有一种强取豪夺式的,在书院里偏有几分权势,自身学业也能得夫子夸赞的,就让被欺压的人有苦说不出了。 顾问之就是最后一种人。 顾问之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 顾家是山西望族,他是顾家嫡枝,他旁支叔祖父是书院前两年新上任的书院总监院,总理书院行政、财政和稽查学生品行等事务,论权利,山长都没他说话好用。 顾问之作为顾监院的侄孙辈,不仅有家族那边发话要照顾‘一二’,更兼顾问之自己是个勤奋好学聪敏过人的,长得也是一副英俊清朗的好仪容,虽然不明白一个这样‘好’的山西的学子怎么不在他们本地上学,怎么跑到扬州来给他们增加优秀生员,但人家既然来了,又没犯什么事,总不能逮着人家问个不停吧?更何况,顾监院不是在这里吗?就不能是人家来投奔叔祖父的吗? 顾问之样样都好,可就有一样不好,此人好南风!偏又恃才傲物,学院里一般两般攀附他的清秀人物他都看不上眼,长的看上眼的又嫌人家小家子气,‘毫无风度’可言,看了就‘倒胃口’。若有气度才貌都入他眼的,偏人家又看不上他,少不得就要使些下作手段,总要得了手才好。 被他所害的学子要么自己说不出口,要么没有证据,要么就是说了也没人信。更有顾问之自己心思缜密,旁人碍于他的才学也都信他,所以,在他入书院两年多以来,祸害了不知有多少学子,却无一人抓住他的把柄,他也就逍遥到现在。 如今,这个隐藏在阴影里的色鬼,盯上了今年新进院的小学子——莫磐! 顾问之见莫磐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副艳丽的面容长在男子脸上却毫无阴柔之态,也无轻佻之意,那眼角眉梢的青春活力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也燃起了他看见猎物的沸腾血气。他一定要得到他! 顾问之没有轻举妄动,他先是打探了一番莫磐的家世,一个孤寡妇人带着三个儿子过活,没人撑腰,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亲戚,说明动了也没有后顾之忧,有一个城内皇商家的嫡子做朋友,但皇商也是商,是最下等的一类人,就是吴皇商自己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嫡子。又观察了一番莫磐的学业,还算中上,也没见哪个夫子对他另眼相看。他还发现,一到下学的时间,莫磐就带着书童回家,从不跟学里的学子一起玩笑打闹,说明他生了一副孤僻的性子。 孤僻,年少,无背景,无影响力,真是老天爷为他顾问之精心准备对的禁脔人选! 顾问之先是去偶遇了一番。 这天下午,莫磐上完数学课,打算回去再好好捋捋古代版的方程和勾股定理,他虽然能给出最终答案,但夫子要的是详解过程,他必须快而准的用标准语言给出计算的过程和结果,不然,他没法解释这答案是怎么得来的。他正跟吴轩约好过两天休沐去他新家参观的事,就迎面撞上个青年书生。 说是青年也不准确,来人十八九岁的年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只是他个头虽然中等,但他身量已足,眼神精明,所以打眼看上去倒是更像老于世故的青年人。正是顾问之! 莫磐知道顾问之,书院里有名的‘天才’,比高山长的孙子高素全还要出名些。 他虽然跟吴轩说着话,但也不是不看路,他在发现有人没头没脑的朝他撞过来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躲避的打算。所以,顾问之虽然人没装着莫磐,但惯性使然,怀里的书还是撒了一地。 第48章 莫磐就站在旁边,也没想着去帮人把书捡起来,事不关己的态度明确的很。 旁边有学子看不过去,就对莫磐指指点点的,莫磐不觉着有什么,吴轩却看不下去,忙蹲下身,帮顾问之捡起四散的书本和纸页,还对他道歉,说碍了他的路云云。 顾问之一番彬彬有礼的模样,对他说无碍,然后又对着莫磐道:“倒是对不住这位学弟,愚兄没有撞到你吧?” 莫磐看了眼吴轩,又瞥了眼周围看好戏的学子们,淡然道:“学长说笑了,你自然没有撞到我!我虽不知道你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没头没脑的撞过来,但好在我躲的快,要不然被人碰瓷成功,可不就被人赖上了吗?” 顾问之嘴角笑容一僵,似是没有想到莫磐会当众给他这种难堪,好在他是个圆滑的,复又笑道:“师弟太过小心了,愚兄不过是赶路太急,一时没有看清前路上是否有人,就撞了上去,并不是故意的。” 莫磐无所谓道:“最好是真的。”说罢,便给吴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离开,并不管周围学子对的议论声。 吴轩似有所觉,也没再管顾问之,和莫磐一起离开了。 吴轩瞅着莫磐的神色,问他:“你不喜欢顾学长?” 莫磐反问:“你很喜欢他?” 吴轩揉了揉下巴,道:“顾学长学问挺好的,人也很热情,我有很多不懂得他都能帮我解答,讲的比夫子还要易懂一些。”他这段时间开始长胡子,总觉得下巴上痒,有事没事的总要挠一挠。 莫磐若有所思:“你是怎么跟他搭上的?” 吴轩道:“是有一次我没听懂夫子讲的课,课下和同学讨论的时候他正好经过,他就给我们又讲了一遍,慢慢就熟悉了。怎么,有问题吗?” 莫磐道:“我也说不上来,希望没有问题。” 吴轩又仔细盘想了一遍他跟顾问之的交往过程,觉着是莫磐自己想多了,就对他道:“我说小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疑神疑鬼的,你看,你进书院这么长时间了,除了我一个,你都没交上什么朋友,这样可不好,我跟你说啊,同窗之间相处好了,以后可是好处多多呢。” 莫磐:“不!要!叫!我!小!玉!!” 吴轩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叫了还不成吗?不过,你真的应该好好交几个朋友了!” 顾问之一边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一边玩味的看着一路打闹的少年远去,心想,还挺扎手。 很快,顾问之就知道,这个他看中的少年可不是扎手那么简单,他简直就是铁手! 第24章 话说,顾问之在莫磐那里碰了一回壁之后,就把主意打到了蹴鞠赛上。 蹴鞠虽然是用脚踢的,但赛场上彼此碰撞是再正常不过了。顾问之都想好了,他先在赛场上和莫小郎碰上几回,疼不疼的先不说,先来个肢体接触,让他先尝尝滋味再说。 顾问之打算的挺好,可莫磐就是个属泥鳅的,总是滑不溜手。 从开始入学开始,莫磐就在盯着看谁先伸出咸猪手。 可事实证明,这世间还是有贼心的多,有贼胆的少。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他虽然还是时不时的收到一些意味不明的眼神,但始终没抓到一个对他无礼的。哦,唯一一个想要往他身上撞的,还被他躲了过去。 现在,看着那个人再一次有意无意的往他身边凑,他终于知道那天他感觉的不对在哪里了。原来,有贼心也有贼胆的已经出现了,只不过这个贼太狡猾,也太隐秘,没让他发现而已。 当他与那人再一次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冲他露出一个智珠在握的笑。 这个笑容太耀眼,也太光明正大,除了让顾问之一瞬间的失神之外,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直到一个球状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的面门袭来。这样的球太常见了,以前他也经常挨过这样的球,现在的他早就经验老道,只要偏一下头,就可以很容易的避开。 可是,太晚了!刚才他失神了一下,本就失了先机,这球又太快了些,让他想躲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碰硬的让这球撞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顾问之只觉嗡的一声,他就人事不知了。好像撞过来的不是一个藤编的蹴鞠球,而是一个铁蛋!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旁观球赛的众人只觉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直球,没道理一个经验老道的蹴鞠手连这样一个简单的球都躲不过去。而且,就算没躲过去,这样轻飘的一个球,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把一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给撞晕过去吧?莫非是这球有问题? 球场的裁判第一时间怀疑这球有问题!他没去看已经被人围在一起的顾问之,而是首先捡起蹴鞠球来看。 一个很普通很常用的蹴鞠,是用后山采集的小指细的藤条密密的编制而成,球的周围用彩带坠了六个蓝色流苏,也是用很普通的丝线打成的。他使劲捏了捏球体,柔软韧性,没有摸到硬物。 他打量着穿蓝衣服一方队伍,对方正聚在一起不知所措的看着已经乱成一团的红方队伍,走过去对他们道:“刚才的球是谁踢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推出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来。倒是有年纪大的队友想替他顶罪,但其实这一脚是谁踢对的,根本就瞒不住,因为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看到了。 胡云看着小少年,又看了看手里的蹴鞠,怎么也想不出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少年能踢出能把成年男人人砸晕的力道的球。 第49章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那小少年小声的道:“夫子,我没用力。” 他周围的少年们也都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给他作证:“没错夫子,我看到了,莫磐他人小,踢出的那一脚根本用不了多少力气。” 有跟顾问之差不多大的少年道:“是啊夫子,你看他风吹就倒的样子,也就是跑的快一些,等踢的时候根本就用不上劲。而且顾问之可是书院里有名的球场悍将,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他没道理躲不开那样一个球的。” “是啊夫子,莫磐才学会蹴鞠,准头没那么好的。” “夫子,你可以让他再踢一下,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是啊夫子…” “再踢一下嘛…” “没准是顾学长自己的问题呢?你看他也没流血,说晕就晕了…” “不会是突发恶疾吧?” “夫子…”…… 胡云:“都住口!” 场面瞬间安静如鸡! 他看着这群蔫头耷脑的小学生,不由得头疼起来,说起来,他也不信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能把一个成年人一球踢晕过去,他还是倾向于球有问题,也说不定真是顾问之自己的问题。 一时顾监院带着郎中赶过来,胡云远远看着顾监院一脸怒容的模样,就对穿蓝衣服的少年们挥了挥手,让他们散开了。 莫磐转头看了一眼被抬走的顾问之和拿着蹴鞠球无能狂怒的顾监院,满脸的害怕和忐忑心下却波澜无惊的和他的队友们走了。 他们说的都没错,众目睽睽之下,球当然没有问题,他也没敢用多少力道。但是踢出的那一脚却带了内家功力,球体和顾问之面门相接的同时,内劲也透过球体直击面门与球体相接的地方,猝死倒是不至于,更不会流血,但脑震荡躺床上修养个三五天是必须的。 这次只是给他个教训,希望他能明白有些人是不能惹的道理! 至于能不能查到他的身上,都说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就算自己承认了,众人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他可没做也没能力做什么手脚。大家都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他要真的被‘冤枉’了,他也不是个打掉牙和血吞的闷葫芦,真闹起来,书院的名声也别想要了。 更何况,在扬州书院里,顾监院也未必就能一手遮天,他顾问之自己晕倒在蹴鞠场上,也没受什么伤,凭什么就说跟他有关?他要是这么做了,以后谁还和他蹴鞠?毕竟,他顾问之在人前立的可是彬彬有礼的学长形象! 就像莫磐想的那样,这件事表面上就不了了之了。因为顾问之当天下午就醒过来了,除了听不得大声,不能移动,动不动就呕吐眩晕之外,并没有发现多大的问题。郎中也说这是头部被击中后的后遗症,过两天就好了,无须担心。 顾监院自然是要将事情的始末调查清楚的。蹴鞠球没有问题,侄孙的身体状况他最清楚,也没有什么‘恶疾’,那么问题就出在那个踢球的小少年身上。 如果之前还只是猜测,等他仔细打量过莫磐之后,就几乎九成九的肯定,顾问之这是被人阴了,下手之人就是那个叫莫磐的小少年! 顾问之的德行他一清二楚,以前发生的那些影影绰绰的事,也是他一手压下来的。他是读着‘君子坦荡荡’这样的圣家之言长大的二榜进士,自然看不惯顾问之的下作,但他也是有家族老小要顾及的。何况顾问之是嫡枝嫡脉,又勤敏好学,说是整个顾家小一辈的希望也不为过。 好男风只是小节,只要不出格就只是个风雅韵事,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如果事情闹大了,那就是有伤风化的失德之事,有了人品瑕疵,以后再想顺当的向上走就难了。 顾监院虽然任监院的时间短,但这书院有些隐秘的事还是能打听出来的,正好事关这个叫莫磐的他就知道一些。所以,他思虑再三,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劝诫顾问之换个人选得了。 顾问之当然不答应! 他虽然当天就清醒了,但能和外界平稳交流已是三天之后了,但也只限于躺在床上心平气和的说说话而已,情绪稍有起伏他就难受的想把前半辈子吃的所有饭都吐出来。短短三天,他整个人就缩水了一圈。 其实他也猜到一些,事情可能是莫磐做下的,可那又怎么样?他对莫磐志在必得! 顾监院没有把对莫磐的猜测说出来,只是告诫他:“华柔长公主还在扬州城里呢,你要是惹出什么乱子来,我可没把握在人眼皮子地下把事情按下去。还有,你要是还想娶郡主,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最好收起来,否则,谁都保不了你!” 顾问之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将顾监院的劝诫之言都当做了耳旁风!况且,他真的是个聪明的,不光在读书上独占鳌头,就是心眼子都天生比旁人多了一个。许多弯弯绕绕的事他一看就明白,别人却得思考个半天才能想通。就连他在朝廷任御史的祖父——顾家家主都夸他是个可造之才,懊悔他怎么就不是嫡长子?!这样他顾家就不用为难了,他大哥也要好做一些。 他认为在这个书院里论聪明才智,没人能及的上他。郡主?郡主就是个人事不懂的黄毛丫头,只要他略施手段得到她的心,什么长公主都不是问题! 他只要莫磐! 莫磐还不知道某人贼心不死,通过这次球场事件,他很是结交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钱通就是一个。 第50章 钱通就是怀疑顾问之有隐疾的那个小同学,他今年十四岁,是高山长的内侄孙,明晃晃的关系户!按他的说法,他来书院是被家里人逼的,他不喜欢读书,喜欢画图!不是绘画,是那种为女眷画花样子、首饰样子、衣服样子的那种图。他爹他娘和他祖父都觉着他没出息,可他自己却觉着挺好的,因为他画的花样子种类繁多,美观漂亮,凡是见过的姐姐妹妹都说好。他不想来书院,可他这个年纪,除了到书院读书,好像也无甚可做了。 莫磐看了钱通的画册,觉得这就是个天生的时尚设计师,要是生在几百年后,铁定是知名时尚设计师一枚,拿遍奖项的那种! 莫磐跟他交流了自己的画技,跟他说,他要想以后继续画花样子,得继续读书才成,至少要考个秀才功名。到时候,人家看到了他画的图纸,就会说是钱秀才、钱先生画的,而不是那个姓钱的画的,天然就要受欢迎几分。 钱通一想也对,他要是考个秀才功名,那他爹他娘他祖父就不会说他没出息了,到时候,他就可以整日尽情的画花样子、哦,不对,应该叫设计稿,专门为城里的夫人小姐们画当季、超季的衣服首饰设计稿,到时候,全城的夫人小姐们都穿着他设计的华服美饰,想想就成就感爆满! 热心的钱通小少年将自己新认识的知己好友介绍给自己的天才表哥——高素全。 高素全,表字子全。 今年及冠的时候,祖父高山长给他取了表字,子全!是要他事事周全,也是希望他能福禄寿全都有的意思,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今年秋天,高子全已中举人,排名第三,已定亲钱氏嫡长女,钱通的大姐。所以高素全不仅是钱通的表哥,还是未来的大姐夫! 钱通说:“原本子全表哥明年要去春闱的,可舅姥爷想他能稳当些,再等一届,说不定能得一甲呢。我们两家已经定了明年三月成婚,到时候,我就要叫子全表哥大姐夫了。”说起这些,钱通还是很高兴和期盼的。 高素全作为高家的嫡长孙,高山长寄予厚望的孙辈,高家的下下一任掌舵人,自然是稳重且矜持的。 他认识莫磐,莫磐却不认识他。实际上,今年年初他和祖父巡视书院产业,遇到莫氏的时候,就是他建议祖父将书院那块地以高于市价的价钱卖给莫氏的。 就像他想的,莫氏是个不缺钱的。书院以高于市价一倍的价钱将书院从不买卖的土地卖给莫氏,既堵了书院某些人的嘴,也给了莫氏一个情面,两方都不得罪。 书院得了钱财,还了莫氏纸方的情面,莫氏得了想要的地,讨回了多年前的人情,两方也都很满意! 两方满意了,就显得高山长这件事做的很漂亮了! 高山长自然也就对长孙更满意了,这是个多赢的结果! 高素全的手段可见一般。 第25章 二十五、宴客 高家世代书香,上到各家学说经典、中到游记传记、下到芜词俚曲,高家藏书里应有尽有,且世代相传,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论注解,甚至有的已经形成一家之说,得以刊印出版。不说其他,就说书院藏书楼里有一小半的经典藏书都是由高家捐赠,供学子们参考学习,可见这些注解和学说,是得到大多数鸿儒大家认可的。 所以,高素全虽然刚及弱冠,但学问眼界并不比书院里某些出身寒门的先生差。而且他人年轻,思想活跃,有些话敢想也敢说,莫磐跟他请教过几回课业,讨论过几次子曰之后,觉着高素全这个人有意思的很。 风趣幽默有之,沉稳大气有之,谦逊礼让就更不用说了,人家不论在家里,还是亲戚之间都是名副其实的老大,说一不二的那种,所以这种来自上位者的谦逊和礼让就尤其的让人觉着舒坦。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悲天悯人的温柔,这让他只是文雅端正的面容,看上去好像正在散发圣父的光芒。 总之,高素全是个越相处越觉着有魅力的那一挂人。 因为觉着自己不是个热情大度宽容的人,所以在相处中,莫磐更喜欢温柔和包容的人。莫青鸾就不用说了,对他娘来说,儿子一切都是对的,都是好的,这种天生的母爱盲目且真挚。惠慈大师虽然长了一副不怒自威的面孔,平日里也总是嫌弃莫磐这不好,那欠缺,但也是毫无保留的教导他,疼爱他,总是提前为他打算好一切。小孩子之间还没有长大后那种为他人着想的大度,感情也最是直接,稍有不对头就能打一架,有的甚至老死不相往来。吴轩能和莫磐这种从小就自我自信到自负的人相处这些年,还能处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可见吴轩这孩子天生长了一副宽容忍让的心肠,否则,稍微小肚鸡肠的人都不能忍受莫磐这种刺头。 现在又来了个高素全。因为认识时间尚短,莫磐不知道高素全是不是表里如一,但不妨碍他欣赏高素全这种从骨子里透露出的温文尔雅。 日子进入十一月份,眼看着天渐渐冷了下来,莫家在书院旁边建好的宅院终于可以入住了。 在莫青鸾带着家里的仆妇帮工收拾妥当之后,莫磐就挑了书院休沐的日子,邀请了吴轩、钱通、高素全等三五好友到自己新家里暖房。 暖房嘛,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越好,所以吴轩带了他大堂兄吴辕,钱通带了自家小弟钱远,高素全带了好友王随。 第51章 吴辕是吴轩这一辈的长孙,只是不出自长房,现在已经做到了大掌柜,吴家跟莫家的葡萄酒生意有一大部分已经由吴辕跟莫青鸾对接,所以,吴辕算是个熟人。 钱远是钱通带来跟双胞胎玩的,双胞胎已经进入新的学堂,跟钱远做了同窗,所以钱远一到,就自来熟的跟双胞胎去他们自己的院子玩去了。 王随这个人莫磐不熟,只是远远的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高素全介绍道:“阿随出自琅琊王氏,论杂学见识,我不如之多矣,磐儿你不是说你有一本游记孤本少了半页吗?拿给他看看,说不得能补齐呢。” 好了,这下他们半天的话题就有了,必不会冷场,莫磐自然欣然允之。 在见过莫青鸾,送上暖房礼后,莫磐就带着他们参观了自家新建的宅院。 这是一座五进大宅,除了因为地方够大,房屋院舍足够宽敞之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高素全疑问道:“令堂不是说要种竹林吗?怎么周围都是光秃秃的?” 莫磐想起他娘当时跟高山长要地的说辞,不由笑道:“是要种的。只是我家一来人手不够,便先紧着宅院建造事宜,二来,今年并没有找到好的竹苗,所以就耽搁了。等明年开春,还是要种一种的,不然临着官道,也没个遮挡,不好看。” 高素全点头,道:“原来如此。” 旁边王随咳了一声,引起几人注意,便道:“说起竹苗,我前几天还听家父说起书院后山种的那片竹林,有些太密了,想找个时间间一间苗呢,不如我回去问问他老人家,可能匀出一些来给你。” 钱通是个心直口快的,接口道:“那片竹林里种的都是苦竹,长的笋子可难吃了,磐儿,你不会真的要种这种竹子吧?” 莫磐道:“苦竹笋有清热除烦、利水名目的功效,是一种难得可药用可食用的滋补佳品,种上一些自无不可。” 此番话引的钱通不赞同的长长的“咦”了一声,将他肉嘟嘟的馒头脸皱成了包子脸,带褶子的那种,似乎让他想到了苦笋吃在嘴里的那一股难以下咽的苦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吃这种苦东西。 钱通的反应引来大家一阵莞尔,苦竹笋虽好,却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莫磐又对王随道:“有此便利,我自欣喜,不知令尊…” 高素全笑道:“王先生是书院里教乐和茶的先生,你刚进书院,可是还没见过?” 莫磐也笑了:“是没见过,等有机会,定去拜访。” 王随也应道:“定扫榻相待。” 宅子是按照五进的规格建造的,但因时间实在有限,便着重建设了莫磐前面住的正院和莫青鸾住的后堂,双胞胎年纪还小,随着莫青鸾住后院厢房,其他院子屋子房舍倒是建好了,但是没有装修,更没有摆家具,就是个空房子。所以,莫家的宅子真的没什么好看的。 莫磐带着他们去了自己起居的前院。 绕过影壁,一棵足有成人大腿粗细的石榴树映入眼帘,上面已经挂满了比拳头还大比宝石还红的石榴果。 高素全赞道:“好石榴。” 吴轩笑道:“这肯定是从你家山上移来的!” 钱通疑问:“山上有石榴树?我怎么不知道?” 吴轩笑道:“你不懂,某人喜欢把各种杂七杂八的果树都往山上种,石榴还不算什么,等明年夏秋,你再去他那山头去看,他那山上就跟你姐你娘的首饰匣子似的,只有你没想过没见过的,就没有你见不到的。” 这番话说对的众人都好奇起来,莫磐无奈道:“你们听他瞎说呢,扬州天气地气有限,只能种些适合此地生长的,岂不闻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与淮北则为枳,北方的果树移植到南方,同样有水土不服的症状…” 众人听莫磐说了一通果树种植事宜,又品尝了比以前吃过更要甜些的石榴果,都相约明年夏天一定要到莫家山头上去大快朵颐一番。 等他们赏完莫磐书房里的孤本字画之后,就有管家娘子刘婶来传话:酒菜都已准备好,问莫磐什么时候开席? 莫磐看看日头,差不多下午四点左右,等吃完喝完,正好天差不多黑,可以直接回书院休息,并不耽误明天的上课。就对刘婶说:“席面摆在正堂,现在就上吧。” 刘婶应声退下,去安排摆席事宜。 钱通好奇道:“我们能喝酒吗?喝醉了会不会回去被夫子罚?” 吴辕笑道:“你喝过就知道了,这酒喝一点是不醉人的。” 众人都好奇了,大家都没见过吴辕,这好半天的功夫也只见他沉默的跟着看他们谈笑,并不接话,也不见局促。现下见他接话,想来今日这酒定有些说头,于是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看他怎么说? 吴辕曾在圣上南巡的时候,跟着见识过接驾事宜,所以面对这些未来或许会位极人臣或许会名满天下,但现在只是一群毛头小子的少年们并不怯场,从葡萄酒的种类到品味到喝法逐一娓娓道来,并热情邀请诸位一会可一一品味,俨然品酒大家! 王随好奇道:“今日这酒是吴兄带来的?” 吴辕笑道:“怎敢略他人之美,此酒正是莫小郎酿造,我吴家沾光罢了。” 莫磐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就是个甩手掌柜,这酒能有今日之姿,全靠吴兄用心经营云云,给足了吴家面子。 第52章 一时酒席摆好,众人连带双胞胎和钱远都上了桌。果然,除了摆满美酒佳肴的正桌之外,堂上两边还摆了几张长条桌,满满当当的摆了大小样式不一的酒瓶和酒杯。书童春分带着一个姑娘和几个管事娘子站在一旁为他们斟酒侍候。再看自己面前的酒壶和酒杯,从酒液的颜色到酒杯的材质和其他人又都是不一样。他们一桌九个人,居然就摆了九种葡萄酒! 钱远咂舌,悄声对莫松道:“老虎,原来你家真的有这么多酒!” 莫松得意道:“都说了骗人的是小狗,这下你信了吧?” 钱远连连点头道:“信了信了。” 莫狸对钱远作了个鬼脸,对他哥道:“哥,小孩子喝酒会变傻的,我们就不喝了吧?” 钱远紧张的看着莫磐,这样多的酒他还是头一回见,不尝一尝太可惜了,不过他也知道小孩子不能喝酒的道理,所以,他虽然失望,也做好了酒杯被撤下去的准备。 莫磐笑着睨了自家搞怪的小子一眼,安慰的对钱远道:“无妨,给你们喝的是葡萄酿造的果汁,不是酒,猫儿经常喝呢。” 钱远一听就知道自己是被捉弄了,他面上笑的乖巧,桌子底下向莫狸亮了亮拳头,示意以后会找回场子。 莫狸冲他呲呲牙,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怕他。 莫磐不管他们小孩子背地里的打闹,作为主家首先举杯,祝愿人长在,花长开,月长明。 众人同饮一杯! 此时,一位豆蔻年华的美丽姑娘,手执一琉璃酒壶,上前来为他们介绍刚才的酒和接下来的酒的差别和喝法。美酒配美人,诗酒趁年华,高素全当场吟诗一首,开启了热情洋溢的酒席文化交流。 对国人来说,酒桌文化从来就是经久不衰的传统文化之一。如何做好酒席,让客人宾至如归,意犹未尽,绝对是当家主母必修的课程。 莫青鸾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对莫磐说,你们都是同窗,简单新奇就好,咱家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葡萄酒了,你何不邀请他们一起品一品?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葡萄酒大赏! 别说酒的质量怎么样,至少新奇绝对是有了。 除了吴家兄弟,在众人眼中,莫家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耕读人家,他们都对今日的酒席并没报多少期望,以为就是一顿家常便饭,带来的暖房礼也是不让主家为难的简单礼物。 谁知,竟有此等惊喜! 高素全知道的多些,也只是以为有之前的赏赐和吴家的照拂,莫家顶多有钱些,但也只限于买些土地了。今日见这宅子建的参差不齐的样子,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但事实再一次证明,他的想法也只是想法。 莫磐再一次打破了他的认知。 第一次是莫磐在蹴鞠场上毫不犹豫毫不手软的给了顾问之一个教训!他以为这孩子会更隐忍些。 第二次,就是这桌酒席的亮相了。真是漂亮!酒漂亮,事漂亮,人,更漂亮! 从此以后,有莫磐的功名在,有莫家的葡萄酒在,再有了他们的背书,莫家就不再是简单的耕读之家,而是能让人津津乐道的以酒传礼的士族人家了! 莫氏的门槛,凭着这一桌酒席,硬生生的被他提高了一截,这是莫磐没有想到的! 第26章 二十六、盘算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相携回了书院。 因为明日还要上课,所以大家回了书院之后就各自散开,并未再聚。王随跟王夫子住在一起,自然回自家院子。吴辕随吴轩回了书院房舍,就住在原本留给莫磐的床榻上。因为吴轩也不喜欢人多住在一起,虽然莫磐回家住,考虑到书院房舍并不紧张,所以这个床位还是留了下来,正好给吴辕凑合一晚。钱通钱远兄弟随高素全回了自家山长的院子。 天刚擦黑,高山长也才用过晚膳,见自家孙辈相携而来,脸上都红彤彤的,一身的酒气。 高山长皱眉道:“你们喝酒了?”他知道自家小辈今日要到莫磐新家里去给人暖房。 钱通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就喝了些果酒。”钱远也拉着哥哥的衣摆乖巧点头,表示自己很乖,没有喝酒。 高山长看向长孙,高素全轻咳了一声,笑道:“我倒是喝了一些,通儿喝了些果酒,远儿喝的果汁,没喝酒。” 高山长显然是相信长孙的,对钱通和钱远严肃道:“小孩子喝酒会脑子变傻,背不了书,写字手还发抖,你们要引以为戒,爱惜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钱通苦着脸,垂手答道:“知道了。” 倒是钱远,响亮的答道:“知道了舅姥爷,我不会喝酒的,哥哥也不会,是吧哥哥?” 钱通没精打采的点头。 高山长摇摇头,让仆人照顾好哥俩,带他们下去休息。 高素全在旁看的好笑,说道:“通儿怎么这么怕您?您是不是罚他了?” 高山长哼声道:“无缘无故的,我罚他做什么?倒是远儿,是个大方的。” 高素全想着今日通表弟表现出的远出平常的见识和活跃,笑着劝道:“我见通表弟其实聪明的紧,想是平日里教学不得法,才耽误了他。” 高山长看着长孙难得放松和惬意,笑问道:“怎么,今日很是尽兴?莫氏建的宅子有甚说法不成?” 高素全想着莫家空荡荡的宅子,笑出声来,又察觉这样不大礼貌,便端了桌上的解酒茶,喝了一口才道:“宅子轩阔大气,就是建的仓促,没甚景致,人又少了些,不免冷清了些。” 第53章 高山长从长孙的反应就能猜出那宅子除了大想必不怎么样,这下真的是好奇了,难道发生了什么趣事不成? 一时跟着他们去莫宅的小厮来回话说,就已经卸下来了,问要放在哪里? 高素全直接道:“坛装的先放我院子里,瓶装的都拿来这里吧?” 又对高山长道:“今日在莫宅,可长了一番大见识。” 没头没尾的,高山长也不着急问,只看着三个小厮一人抱了一个木头匣子,匣子打开,里面嵌着四个大小不一材质不同的酒瓶子。三个匣子,一共十二个酒瓶子。 高山长拿出一个烟青色葫芦状上有头发丝状细线盘绕的瓶子,细看一回后,打开瓶塞,一股清香的酒味涌入鼻腔。 高山长挑挑眉,拿了手边一个白瓷茶杯,将瓶子倾倒而下,一股清澈的液体汩汩留下,混合着清新的香味。他端起茶杯细看,液体并不是清澈无色的,而是淡淡的青色,他又闻了闻,诧异道:“是酒?” 高素全点点头,拿起另一个白瓷肚大劲细的瓶子,倒在另一个白瓷茶杯里,这次倒出来的是淡粉色的液体,这个甜味要浓一些,再细闻,甜味里又混合着淡淡对的酒香,显然,也是酒。 他又着人拿了几个杯子,将这十二个瓶子都倒了个遍,不一会,茶桌上就摆满了姹紫嫣红的液体。 高素全捡了一杯殷红的液体,对月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子羽饮的葡萄美酒,想必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可惜,没有琉璃杯,少了几分趣味。” 高山长却拿着一杯红的发黑的液体沉思,尝了一口之后,又令人从他书房取来一个小酒坛子,倒出了同样一种液体。 高素全疑问:“祖父这里也有葡萄酒?” 高山长捋须沉吟道:“前段时间,就是你准备秋闱的时候,吴皇商给我送了一小坛子,我喝不惯这个味,就搁下了。跟你这个一比,倒似是一样的?” 高素全叹道:“一模一样的!” 高山长诧异:“怎么,今日的酒是吴轩请的不成?”又看向这十二个酒瓶,明显是回礼。不过,这礼不应该是莫氏回吗?怎么变成了吴氏? 高素全笑道:“跟吴家没有关系,这酒本就是莫磐自己酿造的,吴氏只不过得了方子帮他批量酿造售卖罢了。” 高山长这回是真的惊讶了:“莫氏…也对,能拿出那样精湛的造纸方子,再拿出一个酿酒方子也不算什么。”复又道:“怪不得莫家山头种了大片的葡萄林,原来是酿酒用的。” 高素全也想到了在书院山头远远望见的莫家庄成片的葡萄种植,却对祖父说的酿酒方子不以为然,问他道:“祖父,在此之前,您可听过见过品类如此多的葡萄酒?” 高山长道:“不曾!” 高素全道:“那就是了,酿酒方子或是有,但这酒,可不只是按照方子酿造那么简单。” 以果酒代替掉大半个粮食酒的市场,这几乎颠覆了酿造界的传统,必将给酒市和粮市带来震荡。接着就是粮食市场的平衡,和朝堂决策的变化,一杯小小的葡萄酒,带来的影响确是深远的。 有人因此而崛起,比如莫氏和吴氏。也有人因此而奔忙,比如现今掌握着几个酿酒大厂的家族。 高素全想到的,高山长自然也想到了,问他:“你想说什么?” 高素全道:“这酒是莫磐酿造的,祖父,莫磐比我们想像的还要能干,”又想到今日少年坐在主位镇定自若的主持酒席的派头,笑道:“也更有前途!” 高山长摇头道:“根基太浅。” 高素全道:“所以才会显得我们很重要。” 高山长笑道:“我不阻止你,但你也要拿捏好分寸,你要记住,你每走的一步路,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高家的兴衰。” 高素全低头敛眉道:“是,我知道的,祖父。” 王随同样拉了一车酒回家,王钥看着儿子提着一盒点心出门,回家却拉了一车酒,就问道:“你从哪里买了一车酒?我喝不了这么多。” 王随郁闷道:“这是回礼。” 王钥诧异:“回礼?什么回礼?你不是去给莫小磐暖房去了吗?又是哪里来的回礼?” 王随更郁闷了:“就是暖房的回礼!”又埋怨他老父:“您不是说莫家只是一般人家,不要让我带太贵重的东西吗?” 王钥反问:“难道不是?” 王随哼道:“还想讨好人家莫夫人呢,您连人家里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又指着那一车酒,跟他说:“您自己看去吧!”说完就回自己房间洗漱去了。 王钥对儿子的无礼并不以为忤,只是照儿子说的,自己去拆马车上带来的东西,同样从三个木匣子拆起。 等王随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回来的时候,王钥已经对着清冷的月亮品起了美酒,王随问他:“怎么样?” 王钥道:“软绵绵的,不比咱家酿的酒烈。” 王随翻了个白眼,怼他爹道:“人家这个是用葡萄酿的,咱家是用粮食酿的,能一样吗?”葡萄才多少钱,粮食又要多少钱,他爹也不好好算算! 王钥笑道:“不一样不一样,”又问:“这是莫小磐酿的?” 王随随口道:“为什么不是莫夫人酿的?” 王钥道:“她不会酿酒。” 第54章 王随拿眼盯着他瞧,瞧他爹还能说出什么来。 王钥轻咳一声,对儿子道:“她要是会酿酒,早就酿起来了,还能等到现在?她家山头那一片葡萄藤苗,还是我帮着找来的,莫小磐看的可要紧了,反倒是她,只想着这么多葡萄吃又不完,卖又卖不掉,岂不是可惜了?”王钥想起自己偶然听到莫青鸾向仆妇抱怨的话语,不由低低笑了起来。 最后下定语:“总之,这酒肯定是莫小磐酿的。” 王随看着自己的痴汉父亲,忍不住道:“您说您都熬了这几年了,怎么还没把人追到手?” 王钥也郁闷:“她这人避人避的紧,我好不容易跟她说上几句话,差点被当成登徒子给打出来,我能怎么办?” 王随摇头叹息道:“爹,您再不努力,我跟莫磐都要娶媳妇,生孙子了,到时候,莫夫人为了避免闲言碎语,您就更没戏了。” 王钥一听,心里也着急起来。 说起来,他跟莫青鸾还有一段不可说的缘法。 当年,青州莫氏通过章丘孔氏说和,想跟琅琊王氏联姻。 那个时候,青州莫氏名存实亡,琅琊王氏当然是可有可无的。可以答应,是因为琅琊王氏存续千多年以来,分支不知道有多少,在琅琊郡,随便一个姓王的,都能称为琅琊王氏。所以,可以答应联姻,只是这个王却不知道是分了多少枝的王了。至于嫡枝,甚至旁支,莫氏想都不要想! 因此,当时王氏给的回复就是模棱两可,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想是莫氏那边消了心思。 当年,王钥的祖父跟嫡枝家主是嫡亲的亲兄弟,所以他们家跟嫡枝算是顶顶亲近的旁支。他能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娘回来跟他嫂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孔家婶子说了,那姑娘的相貌一顶一的俊俏,必辱没不了王家郎君…” 他娘还说了些什么,王钥记不大清了,他只记得‘一顶一的俊美’这句话。后来他到青州游学,想起这茬,起了兴头去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觉得孔家婶婆说的不错,何止是王家郎君,莫家姑娘,配的上世间任何男儿! 他果断回家央请他娘去莫家提亲,等他好不容易磨的他全家同意,等来的确实青州洪灾,莫家家破人亡的消息。 你说这世间的人事能有多残酷?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红粉变枯骨,天涯人永隔,少年断相思! 再次相见是在栖灵寺的惊鸿一瞥,他以为是阴魂变艳鬼,前来与他相见,谁知竟是世事蹉跎,物是人非! 彼时她已是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他也早就成了多年的鳏夫。 他想,他的机会来了! 可事实证明,他们之间明明只隔了几个街道,他们愣是一年里见不了几次面。王钥不止一次的想过,他们之间,是不是就是缺少些缘分,以至于错过第一次,有即将错过第二次。 你说明明相隔不远,为什么就总是碰不到一起去。 王钥对着儿子垂头丧气道:“或许,我们之间就是有缘无分吧,要不然,指不定当年就成了,哪里还要等现在呢?” 王随看不下去,他安慰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书院后山的竹林不是可以移栽了吗?我已经跟磐儿说好了,等明年开春他家种竹子的时候,可以到后山去拉。爹,趁着这个机会,你不如去邀请莫夫人到竹林一观,看看她喜欢哪一种?” 王钥狐疑道:“能行吗?我之前还帮她救活两盆花呢,也没见她给我些好脸色看。” 王随强忍着吐槽的冲动,只道:“您就说您去不去吧!” 王钥马上道:“去,去,我明儿就去。可是,”他有些疑惑,问他儿子,道:“你怎么突然对我的事那么上心了?你以前不都是看我瞎折腾,不反对也不同意的吗?” 王随叹息道:“我只是看您一大把年纪独守空房挺寂寞的,莫夫人也是个好的,如果可以,为什么不行呢?” 说罢,便老气横秋的背着手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王钥宠溺的看自己儿子回房,心想,就知道这小子突然跟着高小子去人家做客肯定打了主意,至于具体打了什么样的主意,还得细看才行。 莫磐可不知道一顿酒席,自家母子就被两家人惦记上了。他带着双胞胎送完客,收拾齐整之后,就到了莫青鸾那里说话。 他们到的时候,严赐已经跟莫青鸾说了好一会的话了,莫磐笑问道:“严姐姐今日可是长了见识了?我这几个同窗怎么样?可能入得了姐姐的眼?”严赐是果园大管事严先生的独女,比莫磐要大了小半年,平日里莫磐都以姐相称。 这两日听说莫磐的同窗要来家里做客,就央求着莫青鸾说想见见世面,莫磐也觉着小姑娘多见些人没什么不好,就给她安排了个酒博士的工作,让她在席上给他们说酒,既风雅又体面。 严赐是个美丽活泼的小姑娘,她笑着对莫磐道:“个个人中龙凤,我今儿个可是长了大见识了,”又对莫青鸾笑道:“这么一屋子的好少年,简直让人看的目不暇接。”说的莫青鸾只拿手指头点她的脑门,笑骂道:“不害臊。” 莫磐也笑道:“害什么臊?只许小郎君去看小姑娘,就不许小姑娘看看小郎君了?况且,论品酒,这满屋子里都挑不出比姐姐更懂行的了,姐姐去了也能帮我涨涨脸面呢。” 严赐附和道:“就是就是!” 第55章 莫青鸾摇头道:“你这样被人看了去,小心惹出祸端。” 严赐正疑惑会有什么祸端呢,就听莫磐道:“今日来的都是品行端正的同窗,而且姐姐自己也做了遮掩,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者,难道姐姐就因为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就要一直这样遮遮掩掩的不见人?没这个道理!” 莫青鸾说不过他,只好嘱咐严赐道:“还是要小心些。” 严赐自然答应下来不提。 第27章 二十七、眼泪 日子波澜无惊的流淌着,大儿子书院生活已经步入正轨,小儿子们在新学堂里也安定下来。深秋已过,初冬将至,等早上送走孩子们上学堂之后,莫青鸾在家里就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她摸出账本开始盘账。这两年酿造的葡萄酒虽然也有大宗售卖,但都是些年岁短、品质中下等的酒水,虽卖的好,但进项起伏不大。今年趁着华柔长公主在扬州,吴先生便提出今冬开始售卖品质上优的酒,结果自然是反响良好,吴家送来的分红也上升了一个大台阶。光卖酒的这一个进项,她家就有望挤入扬州富户行列。更不用说如今庄子产出日盛,今年又有了榨油的新进项,以后无论是儿子娶媳妇分家产,还是干女儿嫁人出嫁妆,她都不用发愁了。 平日里莫青鸾摸着这些即便已经盘了许多次的账本,就能快乐的消磨半天,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提不起精神来。这些稳赚不赔的买卖已经成为她生命里的日常,但再好吃的美食天天吃也会腻歪的,莫青鸾现在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叫来刘氏,问她:“小鱼儿可有来信说年下什么时候过来?”她今年刚认的干女儿今年必是要亲自来给她送年礼的,这事可是被她好好的放在心上呢。 刘氏正在隔壁耳放和徐氏挑前几日大少爷从外面带来的花样子,准备年下给主家做新衣服呢,听见太太问话,刘氏放下画册,抬脚进了正堂回话:“回太太,每月十号是小姐来信给太太请安的日子,算算日子,想必小姐的信件已经在路上,太太很快就能得了。” 莫青鸾道:“是我这两天忙乱了,竟记错了日子,罢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刘氏见莫青鸾意兴阑珊的样子,便笑道:“现下庄子里正在忙活着烧竹炭好过冬呢,太太可要去看看?” 莫青鸾来了兴趣,说道:“说起竹子,前儿个磐儿跟我说书院后山那好大一片竹林,咱们要是想养竹子,可以到那里去挖?” 刘氏有些迟疑,道:“那可是书院的竹林,他们能让咱们去挖?”书院的人向来不肯吃亏的,能有这样的好事? 莫青鸾笑道:“那片竹林是书院王夫子管的,王小公子前几天来家里吃酒,说了这事他家就可做主,哦对了,我记得这两天有收到他家的帖子?你帮我找来看看,帖子上是怎么说的?”心里奇怪她怎么把这样重要的事给忘了?将人家专门下的帖子抛之脑后可不是个好做派。 莫青鸾平日里收到的帖子并不多,偶尔收到一个就随手放下了,现下却想不起来放哪里了。 刘氏记得清楚,她从一个樟木小匣子里取出一个面上印着蒲公英的淡雅素帖,递给莫青鸾。 莫青鸾看着这个充满着浓浓个人风格的帖子一顿,突然想起一个人,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她将王家的帖子抛在脑后的事了,因为她在看到这帖子的一瞬间,她就想将这帖子扔到下帖的人脸上,哪里还想看看帖子里写了些什么? 她接过帖子,拿眼睛望着刘氏,问她:“你确定这是王家送来的帖子?” 刘氏笑道:“正是,这个月,咱们拢共接了这一封帖子。” 莫青鸾迟疑着打开帖子,一把笔挺清俊的字映入眼帘,字里行间也没说什么,说是邀请她找个空闲日子去竹林看看,都是些正常的客套话语,可她就是脸上热意上涌,手心也开始发热,几乎拿不住帖子。 莫青鸾的反应刘氏看在眼里,心下几分了然,她接过帖子打开细看,挺正常的话语,可正常人送帖子,也用不到这样‘考究’的特制帖。以前她们也遇到过几次这种情况,但太太每次都不假辞色,想必这次也一样。 她随口问道:“太太可要去看看?” 莫青鸾发狠道:“去!为什么不去!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三番五次的来我这里…来我这里…” 刘氏见莫青鸾反应这般大,心里也吃了一惊,不过她面上不显,只问她:“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莫青鸾起身更衣,说道:“他不是说‘闲暇时间’吗,我现在就有空的很,咱们现在就去。” 刘氏想着竹林离这里还是有些路程的,便喊了徐氏来帮着莫青鸾换出门的衣服,自己出去喊车夫套车,准备出行事宜。想了想,又吩咐看门的小幺儿去庄子上跟她男人带个话,要他带着两个儿子直接去书院竹林找她们,以防万一。 王钥可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正在来赴约的路上,他帖子已经下了三天了,他在竹林里也等了三天,烧了三天的竹碳,结果次次落空,心想,这次铁定是没戏了。正在盘算干脆上门拜访得了,这一次次的每次都看不到希望的曙光,真是太折磨人了! 眼看着今日上课的时间到了,他吩咐一声做事的人,就自个溜达着回书院上课了,今天他教的是琴。 文人四友,琴居首位,可见琴之一道,最能抒发文人的胸怀,也最能体现文人的风雅。王钥能在能人辈出的大书院里教导琴之一技,足见他抚琴的功底造诣。 第56章 王钥正在为学子们示范弹奏名曲《凤求凰》呢,就有在竹林劳作的小工来找他,说有人来拜访,说着便递上一个帖子,正是他前两天递出去的那张。 王钥手指一颤,在琴弦上荡出了一个颤悠悠的声音,就像此时他颤悠悠的心。 王钥二话没说,只给学子们留了一句‘自便’,就抱着自己的爱琴跑远了。徒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学生。 王钥从来没有觉着这么有劲过,居然能一口气跑到书院后山腿都不带打颤的!他到了后山竹林边后,远远的便望见一道倩影正在抬头打量自己护养的这片竹林,即便带着帷帽,他也能想像出她定是一脸的赞叹和欣赏,赞叹竹林的茂密,欣赏他的才能。 王钥定了定神,整了整跑乱的衣冠,抱着自己爱琴,一派竹林雅士的派头上前问候:“来人可是莫家娘子?小可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莫青鸾正盘算着这些竹子有哪些可以挖回去种在她家宅子周围,有哪些可以砍回去烧竹炭,有哪一片地出的笋可以入菜,有哪种竹子砍了烧成竹筒饭定会非常美味,正盘算的正好呢,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恕罪恕罪’的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仔细打量这个时不时就要到她面前晃一下的男人。 来人面容硬朗,身材欣长,肩膀宽厚,眼神清正。此时正抱着一把古琴,面带笑容,眼神真挚的站在不远不近处看着她。 就是这种谦谦君子的作风,让莫青鸾心里一阵烦躁上涌。他要是个混不吝的登徒浪子,她早就打的他找不着北了,可这人从来都是紧守男女大防从来不让她为难的正人君子的模样,才让她无处下手,只好处处躲着他。 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上前一步,问他:“先生竟然是书院的夫子,以往倒是多有怠慢了。”他们的孩子是处的不错的同窗,看在孩子的份上,她也得压着脾气些。今日只当两家家长见面罢了。 王钥连忙回道:“没有没有,是小可孟浪才是,以往多有叨扰,还望娘子勿怪。”坏了,一时激动嘴瓢了! 果然,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小娘子瞬间语气能冷的掉冰碴:“王先生说笑了,你这话要是被令夫人听到,少不得要误会一番。”这人果真对她不怀好意。哼,一个有妇之夫,竟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看她怎么修理他。 王钥脑门急了一头汗,解释道:“恕罪恕罪,小可不是有意冒犯!拙荆、拙荆已经过世十余年,想来早已登享极乐,不记得在下了。” 莫青鸾抽了抽嘴角,僵硬道:“抱歉。” 王钥只道:“无妨无妨。”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无言的尴尬渐渐萦绕四周。 刘氏站在一旁看不下去,就上前道:“太太,咱们可要说说竹子的事?” 莫青鸾松了一口气,忙道:“你说的很是。” 又对王钥道:“先生说这片竹林先生可以做主允我家些许,可是真的?” 王钥也呼出口气,热络道:“真真的!这片原来就几根毛竹,我接手十来年后才成了如今的模样,我要给谁书院是管不着的。” 莫青鸾笑道:“我可不敢多要,只种一些能做遮挡就可。” 王钥也笑道:“那我现下帮你选一些,来年开春就可移栽了。” 莫青鸾自然答应,于是两人一起在竹林漫步挑选起来。 既然两人都无家室,有些嫌就不用避了。 莫青鸾闲聊道:“先生可是正在授课?现下在这里不打紧吗?” 王钥道:“不打紧,就是给他们弹奏些曲子,受些乐理熏陶,什么时候上课都成。” 莫青鸾点头道:“不耽误先生就好。我听磐儿说,先生出自琅琊王氏?怎的在书院一呆就十来年?哦,我这话问的唐突,先生不想答也无妨。” 王钥道:“没什么不可说的。我兄长一直在淮阳一带做官,我父母随我兄长在任上,我无所事事,便侍奉父母左右,好在有书院赏识,谋得一份差事,索性就在此安顿下来。”他没说的是,他父母更希望他到苏州江南书院任职,他是想离她更近一些,才不愿离开的。 莫青鸾道:“先生仕宦之家,让我等小民望尘莫及。”咱俩地位天差地别,你还是不要打我的主意了,你家人是不会同意的! 王钥轻笑道:“青州莫氏,可不是升斗小民能比的。” 莫青鸾停下脚步,眼神透过纱幔,利剑一样望向他,声音轻缓:“你说什么?” 王钥同样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咫尺的容颜,道:“青州莫氏,琅琊王氏,姑娘就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印象?年少时的印象她早就埋藏记忆深处,不再触及,此时,她实在想不出两家曾经有过什么交集。 王钥心下失望,也不再说以前,只不好意思的道:“我,我初见姑娘,就心甚悦之,一直想与姑娘畅谈,总是找不到机会,甚是遗憾!” 莫青鸾将心里的疑问压下,只随着他的话音说当下,听他叫自己姑娘,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说他:“我已是半老徐娘,先生还是不要姑娘姑娘的称呼了,可笑的紧。”又道:“你我初见时正下大雨,我满身的泥点子,难为你竟能看上我。” 王钥听着她似黄莺出谷的脆笑声,心下一片火热,又听她不记得他们初见情景,又有阵阵苦涩泛上心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嘴上恭维道:“你纵使满身狼狈,也好看的紧。” 第57章 莫青鸾缓了口气,叹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我这颜色也没几年的好光景了,先生风华正茂,何不找个桃李之年的姑娘,相伴一生,岂不快活。” 王钥幽怨道:“你要是早搭理我几年,咱们也算是鸾凤相合,不白白耽误这几年了。” 莫青鸾被他‘恨嫁’的口吻麻了一层鸡皮疙瘩,又想起这几年诡异的几次见面,忍不住笑道:“我一个寡妇,总是遇到同一个男人,没把你当歹人闲汉打了就算我好心了,你倒怨上了。”又道:“你要是自陈身份,我也不至于避着你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谁会去贴近乎。 王钥皱眉道:“我没跟你说我是书院里的夫子吗?” 莫青鸾睨他:“不,你从未说过!” 王钥:感情他在她这里一直是个身份不明的黑户,还是不怀好意的那种!那么,他们蹉跎了这几年怪谁? 莫青鸾又道:“你也不用想太多,我是没想过再嫁的,你既已知道我出自青州莫氏,那么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再另嫁他门。”所以,还是不要在我身上费工夫了。 王钥轻咳一声,温声道:“我这两年也想过这些。眼看着磐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的出息,想必你另嫁的心也不剩几分了,于是,于是…” 莫青鸾疑惑:“于是?” 王钥重重的清了清嗓子,看着纱幔后那双翦水秋瞳郑重道:“于是我就打算入赘你家,你看如何?” 恍若大晴天的一个惊雷劈在莫青鸾的脑袋上,震的她一个踉跄,瞬间头晕脑胀。 王钥伸手扶了她一下,又马上放开手,只等着她回话。 莫青鸾缓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刚才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你到底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王钥又说了一遍:“我入赘莫氏,你我结成连理可好?” 莫青鸾定定的看着他认真的脸庞,突然使劲推了他一下,大声道:“不好!”转身奔跑而去。 王钥想要去追,迎风而来一滴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停下脚步,望着这滴水看了一会,突然放在唇边尝了一下:咸的! 是眼泪! 第28章 二十八、问话 莫磐傍晚下学回家的时候,家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双胞胎早就从学里回来,在家里上上下下的折腾起来,总没个消停的时候。今天却安安静静的坐在廊下做作业。 两小孩见到当家作主的人回来,一前一后的相拥而来,‘哥哥’‘哥哥’的叫着将他抱个满怀。 他扳着莫松的肩膀问他:“出什么事了?娘呢?” 莫松担忧道:“哥,娘哭的可厉害了,我们都劝不住,哥你快去看看吧。” 莫磐心下一惊,在他印象中,除了他跟双胞胎生病的几回,还从未见她娘掉过眼泪,今天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吗? 他抬腿带着两个拖油瓶就朝莫青鸾的院子走去,在院门口,被刘氏拦了下来。 刘氏拦着他悄声道:“大爷回来了?大爷可是要去看太太?” 莫磐皱眉道:“母亲怎么了?我去看看她?”说罢就要绕过刘氏进院门。 刘氏又一次挡在莫磐面前。 莫磐停下脚步,只拿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 刘氏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低头道:“大爷在院门口看一眼就罢了,奴婢有事情禀报。”说罢,让开门户,请莫磐进去。 莫磐转过影壁,抬眼看了一眼正坐在窗边出神的母亲。她眼睛低垂着,看不出是不是红肿,脸上看起来也妆容完好,并没有哭过的痕迹。如果弟弟们说的是真的,那么她显然已经收拾好心情,在等他回家。 他的母亲并不想让他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莫磐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双胞胎亦步亦趋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以往对家里一点动静都不放过的母亲,现在居然没有发现三个儿子在她院门口的动静,可见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有多大! 来到自己房里,莫磐坐下,示意刘氏可以说了。 刘氏迟疑的看着双胞胎,莫磐对双胞胎说:“去我书房玩会,不要吵闹。” 双胞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不愿意。 他们也想听听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母亲哭成那样。 莫磐冷脸道:“快去!” 在双胞胎心中,自家大哥的冷脸还是很有威信力的。没法子,俩人只能携手离开了。 莫磐起身将房间的门窗都打开,防止双胞胎偷听。他回身看着刘氏,道:“你可以说了。” 明明大少爷的话并不严厉,刘氏莫名的就感觉到一丝紧张和害怕,忙收敛心神,小声将莫青鸾从收到王家的帖子开始,到今天下午哭着回来的事一五一十不添加个人感情色彩的复述了一遍。 莫磐:…… 莫磐有片刻的茫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好。 他的母亲有一个热烈的追求者,而他却一无所知! 莫磐在窗边椅子上坐下,张了张嘴,最终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氏抬眼瞧了下莫磐的脸色,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莫磐道:“你只实话实说,从头说起。” 刘氏轻声道:“要是从头,奴婢猜,那得是从给双胞胎起名,在栖灵寺碰见说起了。” 莫磐皱眉沉思,给双胞胎起名,那得是七八年前的中秋了,在他刚得了朝廷封赏的时候。 第58章 他问道:“那个时候你还没来家里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氏答道:“其实,是太太自己不记得了。奴婢刚来的时候,曾听她说起过一次,随后就被太太吩咐要谨守门户,出门的时候尤其要做好遮掩。再者,再者,那段时间,我在村里走动的时候,曾见过王先生在村口徘徊过几回,只不过被宋先生的大管家阻回去了。因那时候不明缘由,我就没说,但也记在了心里。后来,每当太太出门的时候,十次里总有一两次能遇到王先生,王先生的心思,简直都大喇喇的写在了脸上,这样一对照,也就不难猜出前后因果。” 莫磐听的心里烦躁,这都多少年了,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他压着心情,继续问她:“后来呢?” 刘氏道:“后来,太太去扬州城,去庄子山上的时候也遇到过几次,或送雨伞,或修车轮,或解围难,但每次都是由我出面,太太对他都是视而不见,不假辞色,避的严谨。因王先生实在是个守礼懂规矩的人,几个月才遇见一回,又都是避着旁人,有时候连太太自己都不记得他们还遇到过。所以,这么多年了,我跟太太都没放在心上。还是前几天,大爷邀请王小公子来家里做客,又应了竹子的事,王家特意给太太下了帖子,太太才察觉出不对劲。”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莫磐。 莫磐接过这张表面淡雅实则骚包无比的帖子,打开看了一眼,扔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咬牙道:“继续!” 刘氏头低的更低了,继续道:“原先太太只将这帖子丢开了,连打开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只是今早大爷和小少爷们上学去后,太太无聊,我陪太太说话,先是说了小姐什么时候来信,又说了咱们庄子上现下正准备烧竹炭过冬,太太就突然想起大爷说的可以到书院后山挖竹子的事,然后让我找来王家下的帖子,打算看看帖子上是怎么说的,好去拜访一番。我找来帖子之后,太太见了帖子,前后一对应,太太才发现,这个出现了好几年的人,可能是书院的夫子,是大爷同窗的父亲!所以,太太就照帖子上说的,去了竹林赴约。” 刘氏用眼角余光看着莫磐变得铁青的脸,又道:“我琢磨着,太太是想去把话说清楚的,以免以后彼此见面尴尬。但实际上,他们除了刚开始见面有些局促外,后来漫步竹林,相谈甚欢。我见他们气氛融洽,就离的远了些,只听见什么‘青州莫氏、琅琊王氏、半老徐娘、不好’的话,然后,太太就掩面哭着离开了。”刘氏呼出一口气,心里念佛,可终于让她说完了! 莫磐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问道:“还有吗?” 刘氏道:“没了。” 莫磐沉默了会,轻声问道:“母亲是怎么想的?” 光听刘氏的复述,可以窥见王先生是个守礼的正人君子,否则,七八年的光景,一个大男人要真有不好的心思,他总能找到无数的机会作出些事情来。可事实上,要不是莫青鸾这次显露的痕迹太明显,让家里人都知道了,他到现在都不会发现这件事。 母亲呢?她是怎么想的?今天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母亲会为无干的人掉眼泪吗? 她是不是对他也有意?有没有? 莫磐发现,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刘氏忖度着莫磐的态度,将心一横,对莫磐道:“大爷,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太太青春守寡,日子实在难熬,如今遇到一个心地赤诚的,说不动心是假的。可是,在太太心里,大爷才是最重要的,您的态度决定着她的下半辈子,在这件事上,您一定要慎重。” 莫磐呼出一口气,对刘氏道:“我知道轻重,母亲那里,还要劳你费心,多开解着她些。” 刘氏放下心来,轻快道:“大爷放心,奴婢定好好服侍太太!” 莫磐点点头,说了声:“我去给母亲请安。”就离开了。 刘氏自去安排晚膳事宜不说。 莫磐收拾好心情,只做无事发生的进了莫青鸾的院子,像往常一样,在院门口喊了声:“娘,我回来了。”就快步朝他娘的正堂屋走去。 此时,双胞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正逗他娘开心呢。小哥俩见他哥进来,背地里冲他哥眨眨眼,示意他们没跟他们娘说哥你早就回来的事。 莫磐冲他们笑笑,就听莫青鸾问他:“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莫磐随口道:“我跟王随多说了会话,耽搁了些。” 莫青鸾就像不知道王随是谁,只嘱咐道:“以后天越来越短了,还是要多留意时辰,不要走夜路的好。” 莫磐自然答应下来。 一时刘氏来禀,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母子四人一起用膳。 食不言。 莫磐留心观察莫青鸾的神色,一点不像被今日之事影响的模样,让他找不到任何问话的借口。莫磐看向双胞胎,两小孩呼噜噜的吃的像两头小猪,一点都没接收到他哥的眼神,即使莫狸偶尔接收到了,也自然的撇过头去,只当没看到。 莫狸一向心眼多,他这个态度,莫磐就猜到,他娘肯定嘱咐过他们,不要跟他说她今天下午的事。 莫磐只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打定主意,明天就去拜访王先生,听听他怎么说! 第29章 二十九、交谈 第二天中午下学,莫磐去拜访王先生的时候,王钥正在修剪院子里盆栽的梅景。脸盆大的深口花盆里,栽着穷根盘错的梅树,梅枝上泛着青绿的嫩芽,不知道等冬日里能结出多少个花骨朵,开出多么美丽的花朵来。 第59章 王钥早就等着他来,他吩咐王随去泡茶,请莫磐在院子里坐下,笑看着他请他品茶。 莫磐端着王随新泡的上好碧螺春,看着天上清冷的太阳,突然道:“那年,也是这样的月份,这样的日头,我跟着宋夫子来书院拜访孙山长,倒是没见到先生。” 王钥笑道:“我倒是见到了你。那时候,我的心思已经落在了大罗村,关于你家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我还记得宋夫子在街上给你买了一串糖葫芦,你只咬了一口,脸皱成了一团,我就知道,你不喜欢吃酸的。” 莫磐沉默,他没想到王先生不按常理出牌,就这样直接的将话题扯到正事上。 他轻咳了一声,有些委屈的道:“我昨天回家,听说我母亲在家哭了好久,又不敢去问她,只好来问先生,先生能为我解惑吗?” 王钥脸上露出一瞬心疼的神色,转头对王随道:“你自己去用膳吧,我跟磐儿说说话。” 王随看看自家老爹,又看看一脸淡然的莫磐,只道:“行吧,有事叫我。”说完就离开了。 王钥也不转弯抹角,直接问:“你是怎么想的?” 莫磐疑问:“什么?” 王钥道:“就是我跟你母亲的事,你别说你不知道?” 莫磐皱眉道:“这个应该是我问先生,先生是怎么想的?一件事拖了七八年,要是麻利点,孩子都能启蒙进学了,先生就这样若有若无的拖着,您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是他最不明白的地方,你要是非卿不娶,倒是行动起来,为什么这么拖拖拉拉的,你不会是一直摇摆不定吧? 王钥笑道:“我自然是有意的!”又回忆道:“其实最开始那一年,我正在兴头上,是有托官媒去提过亲的,还托宋夫子探过口风,但都被拒了!我估计,现在你母亲压根就不记得了!其实,被拒绝后,我有仔细想过你母亲为什么拒绝的那么彻底,要知道,她要是嫁了我,很多事都能迎刃而解。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就是这种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才会让她望而却步。她吃了那么多的苦,熬了那么久,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怎会甘心做他人的附庸?所以,她不是拒绝我,而是拒绝所有的男人!” “我能有什么法子?正经提亲不成,我一个大男人又实在忍不住想去看看你们,又怕吓着你母亲,想搞搞偶遇吧,又怕人多了传出风言风语对她名声不好,好不容易见到几次,她还防我如防贼。我既喜欢她持身周正,又怨她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一来二去,几年就这样过去了。” 莫磐实在听不下去一个老男人的追求史,粗声问道:“那您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怎么不继续拖下去了?你倒是继续拖啊! 王钥沉默半晌,无奈道:“随儿说的对,再等几年,你们这些小子就要娶媳妇生孩子了。到时候,你母亲抱上孙子,碍于颜面,我就更没有机会了。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想再等了。” 莫磐听他提到王随,就想到他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就是因为他跟王随为他母亲和王先生的见面创造了机会,准确点说,是他自己上了王随的套,给王先生创造了剖白心迹的机会。此时,他心里就有一万个槽点想吐。 他问道:“再等?您之前一直在等什么?我不信您要是有心,会没有一点办法。” 你的目的终究是什么,说吧,今天不说个清楚,他是不会罢休的! 王钥笑道:“我对你母亲一见钟情,得到她的办法有的是。投机取巧、强取豪夺、登堂入室、威逼利诱、生米煮熟饭,但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和她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而不是尔虞我诈,同床异梦。先前你们孤儿寡母的,我要是死皮赖脸的贴上去,十有八九会被当成居心叵测的人打出去,更会恶了你母亲。所以我就想着,我们先就这样不近不远的处着,等你长大些,我再去提亲,相必你母亲的戒心会少些。” “原本我想等你再大些,至少有了举人功名,能顶立门户了,我再去提,谁知我竟忽略了一件事。要真等你长大了,你母亲也要抱孙子了,到时候,反倒不美!” 莫磐心想,你这个‘不近不远’的宽泛度还挺大的,几个月偶遇一次,我娘可能压根就不大记得你这么个人,你还觉着这样处着挺好! 莫磐听他说的似乎为他家考虑的面面俱到,什么都想好了。但有一点,非常可疑:“您为什么非我母亲不可?以您的条件,找个更好地不在话下,为什么宁愿蹉跎这么些年,也要等到我母亲?”您的动机有了,但真实目的呢? 王钥突然质问道:“磐儿,你以为我会有什么目的?我不过是想跟心上人共度余生罢了,你母亲未嫁,我也未娶,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生活?如今你跟随儿都大了,我们两人结亲也不会影响到你们,我光明正大的追求你母亲,除了能得一心人,还能有什么目的?” 莫磐不赞同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您怎么会说对我们没有影响?” 王钥不以为然道:“所以我提出入赘。” 莫磐震惊了:“您说什么?” 王钥皱眉:“有这么难以置信吗?” 莫磐突然恍然:“昨天,您是跟我母亲说了入赘之事,她才哭的!” 王钥看着院里凋落的菊花,平静道:“没错,我提出入赘,这是对我们的感情影响最小的决定!我入赘,莫氏就不会随着你母亲的改嫁成了王氏的附庸,你就能绝对的掌握莫氏,这才是你母亲最想要的。而我自己,能和你母亲光明正大的白头偕老,就是我最想要的。至于王氏,王氏从不缺出息儿郎,我是家中三子,家业、责任都轮不到我承担。这是对谁都好的两全法子,我觉得很合适。” 第60章 莫磐是真的诧异了,这年头,稍有点骨气的男人都不会入赘,更别提是主动提出入赘到另一家了。王先生这感情绝对不是‘心上人’的深度,这简直是到了对他母亲志在必得的程度!怎么会这样? 莫磐道:“王氏会答应?” 王钥笑道:“要是早几年,我父母肯定不会答应。”他眨眨眼,狡猾道:“但现在,随儿已经能顶立门户了,有他支撑我这一脉,我自然能只身入赘你家,跟你母亲过逍遥日子。哦,对了,我还有一个女儿,由我母亲教养,所以,我早就儿女双全,也不用你母亲承担生育之苦。如今我父母亲族皆在,算是难得的全乎人,现下,只缺一个情投意合的妻子了。” 莫磐深吸一口气:“您这样处心积虑,情深意重的,可不像您自己说的,是对我母亲‘一见钟情’。” 王钥惊讶于莫磐的敏锐度,他感叹道:“我对你母亲自然是一见钟情,但不是在八年前,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我未娶,你母亲未嫁的时候,在她还是豆蔻少女,我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 接下来,莫磐被迫聆听了一出少男少女阴差阳错蹉跎半生的狗血的爱情故事! 这个故事当然是王钥一厢情愿的。 莫磐道:“所以,我母亲并不知情?” 王钥道:“不知。当年,是你出自孔氏的□□母托她本家亲戚到琅琊王氏去说和的,后来这事不了了之,我也拿不准她知不知道这码事。但是我游学到青州,去远远的见了一面,然后回家央求我母亲去提亲的事,她是一点都不知道的。那个时候,黄河决堤,青州百年难遇的洪水阻隔了我去提亲的道路。等洪水退去,我再去青州探访,整个南阳城,十不存一!找寻良久,我不得不承认天人永隔的事实。” 顿了一下,他复又笑道:“那个时候年轻,情也没到了非她不可得地步,我颓废的一段时间,就与媒妁之言的姑娘成了亲,这段故事就淡了下来。谁曾想,十来年后,还能有再见的一天呢?那个时候我就想,老天爷既叫我再遇到她,那么月老就是为我们牵了红线的,你说是吧,磐儿?” 呵呵,磐儿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 莫磐揉揉发酸的腮帮子,起身道:“不早了,我得准备下去上课去了。” 王钥伸手拉住他宽大的袖子,眯眼道:“你听了这许多,就没什么想说的?” 莫磐看天看地看花朵,就是不看他,嘴里贫道:“想说什么?我没什么想说的,我能有什么想说的?哈哈,没有没有!” 王钥把他重新按坐在凳子上,押了口已经冷掉的茶,老神在在道:“你要是不想说,就坐在这里,等想说了再走吧。” 莫磐看了看安静的院落,想着翻墙逃跑对的可能性。光影流转间,他瞥见王先生眼角露出的皱纹,突然就想到了莫青鸾有次对镜理妆的时候,叹息‘时间不等人’的话,那时候,他只当是他母亲感叹光阴易逝,现在想来,未必不是在感叹红颜易老。 似他母亲那样的容颜,最好的年华都隐藏在了深宅大院里,只能独自对镜欣赏,何等寂寞! 他清了清喉咙,对王钥道:“只要我母亲同意,我是不反对你们的。” 王钥眼睛一亮,想说些什么。 莫磐抢先道:“当然,我也不会给你们说和的,这件事,我置身事外,不是我不帮你,是在为您好。至于能不能让我母亲同意,就看您的表现了。”说罢,起身离开。 这次,王钥没有阻拦,他想着莫磐的话,若有所思。 王随拿着新砌的茶,悄然做到莫磐原先的座位上,王钥问儿子:“磐儿是什么意思?” 王随给老爹换上一杯新茶,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对他爹道:“爹呀,您让一个做儿子的不反对母亲给自己找后爹就算了,怎能还让他自己给自己找后爹呢?再者,就算他帮您说和了,莫夫人会怎么想?哦,儿子给自己找了个相公,她要是答应了,是算磐儿的还是您的?她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王钥一想,可不就是这样? 便道:“还是你们小弟兄之间能想到一块去。随儿,其实有一点我很不明白,那天,你到底是为什么去莫家,还主动与磐儿交好的?” 王随摸了摸鼻子,想搪塞过去,谁知他爹给他来了一句:“说实话!” 王随一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就实话实说道:“磐儿挺有意思的,你也听说了,他在蹴鞠的时候,直接用球砸的顾问之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说话。” 王钥皱眉道:“不是没有证据是磐儿下的手吗?” 王随撇嘴道:“当然没有证据,但谁都知道就是磐儿做的,我就喜欢他这种直来直往又让人抓不住把柄的做派,气都能气死顾问之。” 王钥道:“顾问之那个人不是那么好惹的,你平时多注意磐儿那边,我怕他会吃亏。” 王随道:“还用你说?他马上就要是我弟弟了,我自然要多帮着他一些。” 王钥轻咳一声,掩不住笑容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瞎说。” 王随看自己父亲老树开花的模样,心里即使笑翻了天,嘴上也得恭敬道:“是,我一定谨言慎行,不给您添乱!” 王钥笑骂道:“臭小子!” 第30章 三十、做客 王钥的动作比莫磐想像中的要快! 第61章 也就三天时间。 这天傍晚下学,王随找到莫磐,跟他说:“我祖父母带着我妹妹从姑苏来看我跟我爹,带来了许多风物,我给你带了些。” 说罢给他递上一个绣着青竹仙鹤的口袋,里面装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打眼粗粗一看有拇指大的垂钓老翁、手掌大的草编砚台、带着细链子的怀表,还有些其他他认识不认识的东西。他随手掏出一个半个巴掌大带着镶宝石手柄的圆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个小圆玻璃镜子,镜盖里侧贴了一副牡丹花的图案,精美异常。 但再精美的镜子,在莫磐眼里也就是小巧些,算不得什么。他看了一眼就又放回口袋,心下忖度着,王随来给他送东西是假,告诉他王先生的父母来扬州是真。 便对王随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王随:就这样?这就完了?这里面可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时下最受欢迎的小东西,不贵重,但胜在稀奇,居然一件都没入他眼吗? 王随又道:“我祖父还带来了那本《随园笔记》,原版的,完整的,你想去看看吗?” 莫磐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墨色的天空点亮了一颗小星星,闪烁光芒,漂亮的很。他迟疑道:“你确定是原版的?不是前人手抄的?” 《随园笔记》是宋代名家名作,里面记录了很多当时各地的风俗文化,上到铭记游览,下到市井吃食,都以随笔的形式记录下来,有趣的紧。这本笔记限于当时的印刷技术和时间的流逝,流传下来的原版很少,莫磐手里这本是从惠慈大师那里得来的,虽不是作者真迹,但也是宋代难得的原版刊印,可惜的是有些字迹模糊,有的甚至少了一张半页的,算是残本了。 现下他听王随说王祖父那里有原版完整的,怎么不心动,可是,看看天色,北风呼啸,天就快要黑下来了,只能遗憾道:“改天吧,我得回家了。” 王随也不是现在就邀请莫磐跟自己回家。实际上,今天他原本没打算现下就把这本随记说出来的,是莫磐对他拿来的礼物反应平平,他才一时嘴快,为博得他的关注,提前说了出来。果然,莫小磐眼露渴望的表情很可爱,他家藏书多的很,以后也可以多多看到了! 莫磐在回家的路上,就一直犹豫要不要把王家有人来扬州的事说一下。等他回到自家门前,看到门口停放的骡车和正在往下搬的东西的时候,不由问春分:“这是…家里来人了?”送货的话都是送到宅子后门和侧门,况且,看箱子包裹也不像是货物,倒像是礼物。可他家人少亲戚少,常年鲜少有人走动。 春分倒是猜出几分:“不会是小姐来了吧?” 莫磐有一瞬的茫然:“小姐?” 春分道:“莫鱼小姐。”见他家大爷还没反应过来,又补了个名字:“妙玉小师傅!” 啊,是妙玉!莫磐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他娘新收了个干女儿,就是妙玉。但是:“她不是回苏州了吗?才一个来月,怎么又回来了?” 春分一边随着他家大爷进门,一边说道:“已经小两个月了。我听我娘说,莫鱼小姐今年必是要亲自来给太太送年礼的,这才月中旬就来了,想必是要多住些时日的。” 莫磐了然,一时到了莫青鸾院子,远远就听到了院子里传出来的热烈笑闹声,尤其以双胞胎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最为清脆响亮。 这是家里鲜有的人气。 莫磐一踏进院门,就吸引了院里屋里众人的视线。有仆妇刘氏上来请安道:“大爷回来了?”接过莫磐的书包递给儿子春分让他送去大爷书房,又吩咐小幺儿去小厨房提热水来给他洗漱用。 双胞胎一人一个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向他跑过来,从左右抱住他的腰叫‘哥哥’,反倒把小女孩送进他的怀里。 他弯腰双手掐着小小的咯吱窝将被撞的发懵的小女孩抱起来,颠了颠,点评道:“沉了不少。” 小女孩被举高高的游戏逗的咯咯直笑,也欢快的‘哥哥’‘哥哥’的叫。 此时莫青鸾迎了上来,笑对他们道:“快进屋吧,也不嫌冷的慌!” 莫磐放下莫鱼,牵着她的手,身上坠着两个拖油瓶进了堂屋。堂屋里四角摆了炭盆,炭盆里烧了橘子皮,熏得屋子暖香暖香的。 众人坐下,净言师太带着莫鱼上前给莫磐郑重行了一礼,言道托福贵家,小鱼儿的身体好了不少。原本她生身父母定要来亲身拜谢的,只是天寒日冷,他两位身体沉重,不便叨扰。待来年开春,必要过来给莫磐庆生的。 莫磐的生日是三月十三。 莫磐是家主,虽然莫鱼拜的是莫青鸾,但托付的确是家主莫磐。所以,苏家父母说来给莫磐庆生,可不是客套话,而是正儿八经的来给他贺寿! 莫磐:…… 莫磐只能道:“苏家伯父伯母太过客气了,不必劳费。” 莫青鸾见儿子有些不自在,插口道:“来年开春到我这里住些时日也好,扬州春日里有许多可看的景致,到时候兄嫂来了,我必好好招待一番。” 净言师太只道不敢。 莫青鸾又问来的路上可遇到麻烦? 净言师太道:“吾等在姑苏码头遇到了王家官船,王家与苏家相识,听说吾等要来扬州书院,就捎了吾等一程,倒不曾遇到麻烦。” 莫磐听了若有所思,不知道这个王家是不是那个王家,这也太巧了些。莫青鸾却道:“是个周全热心的,定要去感谢一番的。”全然无所觉。 第62章 众人续过旧之后,一起用过晚膳,就各自回房休息安歇。 莫磐邀净言师太谈话,就在莫青鸾的小书房里。 刘氏给他们上了一壶菊花茶后,就退下守门去了。 莫磐端着清香四溢的花茶,透过袅袅的茶雾问道:“师太可有我师父的消息?” 净言师太料定莫磐问的肯定是这一茬,她早有应对:“老尼前两日听了一耳朵,大师似被软禁起来,不知所踪。” 莫磐手指捏紧,紧张道:“那他…” 净言师太道:“性命无碍,只是一般见不到人,也打听不到什么。我接到消息后,就干脆带着妙玉来了,或要叨扰几日。” 莫磐松了口气,性命无碍就好,他道:“师太自便,妙玉也算是我妹妹了,她来了,我娘这里也热闹些。” 师太莞尔,施礼告辞。 屋里只点了一支昏黄的油灯,有一只飞蛾撞到灯芯上,自己跌了个跟头没事般飞走了,反倒将灯芯撞歪,噗的一下,油灯灭了。 莫磐轻笑一声,声音在昏暗的空屋里回荡,无端的有些渗人。 刘氏见屋里灯灭了,就上前敲门,问:“大爷?” 莫磐朗声道:“无事!” 说罢,打开屋门,去隔壁堂屋里给莫青鸾请过安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歇下了。 第二日,莫青鸾给王家下了帖子,言道下午带着小女去拜访,答谢照顾之恩,不知可否方便。 王钥在书院一条街上置了产业,他老父老母要来看他,这两天他就收拾好宅院,搬到自家宅子里住了。王家人给净言师太留的地址正是这里! 今日无课,王钥正在家里为父母尽孝,就接到一封拜帖,拜帖左下角,赫然是一个‘莫’字。 字迹清俊大气,他认得,正是莫磐的字! 他揉揉脸颊,将拜帖递给自己母亲手里,只低头品茶,好像事不关己。 王母孔氏结过拜帖,瞪了自家不省心的儿子一眼,吩咐女侍去取帖子,亲手回道:静候芳客! 王钥起身拜倒在地:“劳母亲替儿子操心了。” 王母抚摸着自己将近不惑的老儿子,就像他还是在她膝下玩闹的小童,感叹道:“这都多少年了,你还这样心心念念着!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有违伦常之事,哪里就劳烦了?你与我说说,她到底在顾念些什么?我也好有应对之法。” 王钥席地坐在母亲软塌边,也不起身,就倚着她的腿将莫氏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 王母沉吟道:“是个刚烈有决断的女子。”又转头问王父:“你怎么看?” 王父是个年近古稀精神矍铄的老头,他捋着下巴上山羊须,点头道:“奇女子!” 王母冲老头翻了个白眼,道:“谁问你这个?我是说怎么说来给咱儿子做媳妇。” 王父呵呵笑道:“此女是个守的住的!她要是软弱些,也轮不到咱们儿子。儿子也说了,她最看重的是长子,不如咱们许些好处,让那孩子以后的路走的顺当些,岂不两全其美?” 王钥道:“恐怕不行,磐儿的师父惠慈大师是个有来历的,他恐怕不会轻易与咱家结盟的。” 王父:“哦?说来听听?” 王钥又把惠慈大师的事说说了一遍,其实王钥说的只是泛泛,王父作为王家嫡枝,知道的只比儿子更多,王钥一说,他就自动将一些往事对应起来。 王父叹道:“难啊!”人家已经拉好战线了,进可攻,退可守。 以前先太子是不可沾手的活计,现在嘛,先太子已退,倒成了观望的了。王家朝堂势力不小,虽然立场中立,不偏不倚,但惠慈大师临走的时候要是有嘱托,莫氏稳妥起见,恐不会联姻他家。 王母嗔道:“叫你想主意,你倒难上了,不难儿子也不会求你了。” 王钥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说道:“其实,其实儿子已经想了一个两全的法子。” 王父好奇:“你想了什么法子?” 见王母也盯着他看,等着他说,他便有些紧张道:“我自请入赘她家。” 厅堂里一时寂静无声,王钥也不敢抬头,在隔壁温书的王随探了探头,在心里为自家老爹捏了一把汗,在他旁边安静绣花的王嫣恨声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儿,将咱爹迷成这个样子!” 王随嘘声道:“你可别瞎掺和,这是咱爹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可是一点都不愿意的,躲了七八年呢。” 王嫣就在隔壁,她今年十四岁,已经在议亲事,该懂的都懂了。刚才她可是将事情的始末听了个明白,自然知道是自家爹在一厢情愿。这才是最可恨的,连怪都怪不到人家身上,只能心疼自家老父,可不是憋死个人吗? 她正在憋火呢,就听自家祖父一拍巴掌,高声道:“妙啊!” 王嫣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大哥,满脸写着:不是吧?不会是真的吧? 王随扑哧笑出声来,又连忙拿手捂住嘴,对自家妹妹连连点头,表示,是真的!真真的! 王嫣:…… 王母骂道:“混老头子胡说什么呢!” 王嫣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竖耳细听隔壁大人在说些什么。 王母捧着儿子的大脸,问他:“钥儿,你不是说真的吧?你要入赘?”声音里尤是不可置信。 王钥在他娘手心里艰难的点了点头,道:“这是对我跟她最好的,几乎能避免所有的麻烦。” 第63章 王母细想,还真是! 儿子入赘,那就跟王家没有关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入赘的儿子□□的根,从礼法上来讲,这桩亲事基本上就是两口子结个婚,一起过日子,无干其他。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似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岂是说抛开就抛开的,但是,王钥拿出了态度,给莫氏在这桩婚姻里,留了无限的退路。 退路,对一个女子来说,可太重要了! 对王氏有影响吗? 有,也没有。 有的是王氏多了一个亲家,这个亲家是远是近就看以后处的怎么样了。没有的是,王钥虽然有做官的兄弟亲族,但他自己本身只有个举人功名,他一个普通家族子弟只身入赘,根本碍不着王氏什么。 王母出自章丘孔氏,虽然不是嫡枝,但也是读着孔孟之学长大的,其见识和学识比某些只知掉文的酸腐强多了,她在震惊之下没有反对,等想通其中关节之后,就更没有理由反对了。只是:“你一个大好儿郎……” 王钥笑道:“母亲,儿子嫁过去,仍旧是大好儿郎!” 王母抽抽脸皮,看看隔壁,妥协了! 她儿子要是二十啷当的毛头小子,她是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现在嘛,孙子孙女都要议亲了,她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并碍不着什么啊! 这桩亲事除了给莫氏一个保障外,其他的还真没甚影响。 算了,随他们两口子过吧! 王母盘算着下午怎么说服未来的儿媳妇,王钥和王父去另一间屋下棋喝茶,王随继续温书,徒留王嫣一个在那纠结:她爹就要入赘别家了,那她是没了个父亲还是多了个继母? 王随抽空瞅了眼妹妹手里刚绣的现下已经糊成一团的蝴蝶,不由心下戚戚:老房子着火,岂是那么好灭的?妹妹只能接受了! 莫青鸾浑然不知下午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天下姓王的多了去了,大罗村村头的王大傻子也姓王呢,难道也跟那人有关?她虽然拒绝再想那天的事,但也没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日子该怎么过还是要怎么过的。 接到回帖后,她就吩咐刘氏给莫鱼试前两天新作的衣裳。因前段时间莫磐拿回家好厚一本画册,里面罗列了许多时兴的衣服样子,莫青鸾就让人照着一人做了好几身,本要给莫鱼送去的,现在她来了,正好穿上。 莫鱼长的粉装可爱,这两个月身体好些,又长了些婴孩肥,给她穿上绣着穿花蝴蝶的小裙子,绑上珍珠串成的小坠子,整个人漂亮的看了就让人高兴。 莫青鸾是寡居之人,只穿了件秋香色的褙子,系了条同色的素裙,因是上门做客,不好太肃静,除了在头上簪了根镶着黄宝石的金簪,又在头顶发髻上插了件翡翠点缀的华胜,刘氏又在她脑后插了个花钿子,压头发。莫青鸾觉着首饰有些太华丽了,想取下钿子。刘氏就劝她:“太太身上衣服没有绣花,原本就有些素净,头上首饰再少了,就太说不过去了。再者,太太三个儿子傍身,还怕人说嘴不成?” 说的莫青鸾自己笑了。 这年头,有男人都没有有儿子有底气!她有三个儿子,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冬日天短,她们又是女眷,马车走的慢,所以,她们未时末就出发了,到王家时刚好申时初,既不耽误主家午休,也不打扰主家做正事,要是谈不来,她们也可接口冬日天黑的早,早早归家。 王母早就等着了。 她站在二进院子的院门口,远远就瞧见管家媳妇,迎着一个身姿绰约,背脊挺直,肩稳胯端的少妇向她走来,抬眼对视的瞬间,一张芙蓉花面冲她微微含笑,端庄艳丽,美丽逼人。 王母心下赞叹,别说他儿子见了就忘不掉,她这一见,也立马喜欢上了。 王母把着一双白玉手,一直将莫青鸾带进屋内,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笑言道:“真真是天大的缘分,没成想今日还能见到莫氏女!” 莫青鸾笑道:“这可怎么说?”声音也好听! 王母笑道:“你竟不知,我家是琅琊王氏,你在青州的时候,我们两家还议过亲呢!” 莫青鸾一惊,琅琊王氏!怎的是他家?还有什么议亲?别不是说叉了吧? 刚想开口,就听王母笑道:“这就是令嫒了吧?可真是个讨喜的姑娘。” 莫青鸾放下这端,牵过莫鱼,哄她给王母见礼。 莫鱼虽然害羞,但也规规矩矩的行完了礼,可见素日里也是个有教养的。 王母给了丰厚的见面礼,对莫青鸾道:“我们在苏州的宅子跟她们家就在一条街上,也算是邻居,平日里跟她父母是常打照面的,没成想出门能坐一条船,去的还是同一个地方,可不就相拂着一起过来了?” 莫青鸾客气笑道:“她们一老一小的,应该是您照拂她们才是。” 王母笑道:“这都是缘分!再说净言师太是个会解因果的,有她相伴,我路上也不寂寞!” 莫青鸾笑着说是,对那句‘缘分’只当是客套话听,并不往心里去。 一时王母又叫孙女来见客。 王嫣早就为下午的见面做了万全的准备,听祖母派人来叫,她再一次检查好自己的衣裳首饰,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了待客的前厅。 甫一进门,她就见一标志的小媳妇侧对着她在和祖母说话,端坐的姿势根本就掩盖不住她窈窕的身段,等转过脸来,王嫣受到了跟她祖母一样的颜值暴击,能正常的上前见礼问候全靠她十几年如一日的规矩教养! 第64章 莫青鸾同样给了见面礼。 等王嫣用所有的自制力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她祖母对她说:“带着你妹妹去玩吧,我们娘俩说说话。” 王嫣:…… 好吧,不就是带妹妹去玩吗?她可以的,正好缓缓! 第31章 三十一、当年 王母是个健谈的慈祥老太太,她们从衣裳首饰谈到风土人情,从教养孩子说到婚丧嫁娶,直到添了两壶茶,还意犹未尽。虽然莫青鸾已经猜到眼前的老太太很可能是王先生的母亲,但,那又如何?这位老太太显然的热情,并不像是要给她难堪的样子。 话头一转,王母笑道:“说起亲戚来,我的本家姑母嫁的就是你们莫氏,再远点的,你高祖母就出自这扬州城吴家,听说,你家现下与他家有酒水生意来往?岂不是亲上加亲了?” 莫青鸾好奇道:“哦,竟有这等奇巧的事?我只知我祖母是出自孔氏,却不知道与吴氏竟然也有亲?我离家早,只知道我家族谱上记载了高祖母吴氏祖籍苏杭,战乱时候与我家结亲,没听说是扬州吴?” 王母笑道:“吴家是封爵之后迁到扬州的,祖籍确是苏杭,你若不信,可拿你家族谱与他家对上一对,定就明白了。” 莫青鸾笑道:“姑母怎知道的这般清楚?” 莫青鸾祖母姓孔,王母也姓孔,不论远近,只论姓氏的话,她祖母是王母的姑母,她爹是王母的表亲,那她也就可以称王母一声姑母了。所谓的攀亲戚就是这么来的! 王母笑道:“我大姑姐嫁的是杭州李家,李家与吴家是老亲,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知道了?” 莫青鸾恍然道:“原来如此。” 王母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所以啊,这亲戚不经论,论来论去,大家都是亲戚,世家就是这样,沾亲带故的,扯不断,理还乱。” 莫青鸾扑哧笑道:“姑母这话说的有趣。” 王母也笑道:“儿女之间的婚丧嫁娶就是这样,不是你把女儿嫁到我家,就是我把孙女嫁到他家,这样你家和他家不就是亲戚了?说起来,当年你祖母通过我孔家婶子到王家说亲就是这个道理,大家坐下来好好的论一论,成了就是儿女亲家,没成就是拐着弯的亲戚,怎么都红不了脸。” 王母话头里三番两次的说到亲戚亲事的,都这样明显了,莫青鸾却拿不准王母的态度了,这是要论亲戚呢还是要论亲事?要是论亲戚,论哪一家的?要是论亲事,又从何论起? 王母见莫青鸾沉吟不语,干脆挑明了说:“说起来,当年我家都已经要去你家提亲了,谁知竟发了大水,阻了去青州的路,我家也就只好将这事给耽搁了。”又感叹道:“要不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到底还是让你们给遇到了。” 莫青鸾惊骇,结巴道:“您,您说什么?什么提亲的事?当年王氏不是拒了吗?” 王母也惊讶了,问她:“怎么,我家老三没跟你说吗?当年王氏是拒了莫氏的亲,但我家老三到青州游学的时候,见了你一面,回家就要我去南阳提亲,我这边媒人三礼都收拾好了,刚要出发,就接到青州给黄河水冲了的消息,不得已只得耽搁下来。等洪水退去,我家老三还亲自带人到南阳寻过你,只不过,那个时候,偌大的南阳城十不存一,多方寻访也只得了遇害的消息。没法子,他就只好自己回来了,还病了一场呢!” 莫青鸾有些呆呆的,只喃喃道:“遇害的是我的兄嫂一家和父亲祖母,他们拼命护着我和母亲逃离,一路随荒民到了姑苏。” 王母也沉默了,天灾人祸的,可以想象当年的惨烈,最后叹道:“真是阴差阳错,我们应该在逃荒的人群里多多打探一番的。”她当年也没跟着去,其实也不明白老三怎么就那么确定莫青鸾已经被害了。 莫青鸾闭了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平静无波,笑叹道:“你们就是去寻访了,也找不到我的。我那个时候打扮的跟要饭的叫花子似的,你们就是问到我的头上,我也不会承认的。” 王母看着这样一张绝色的容颜,也叹道:“不错,还是不要认的好。”认了,谁知道会是救赎还是苦海。倒不如自己去闯,你看,现在不就挺好吗? 俩人沉寂了一会,王母又重新笑道:“你现在过的还好吗?” 莫青鸾也笑的平静且温暖:“好,再也没比现在更好了!” 王母却道:“可是有一个人,确是等了你半辈子了,我看他那样子,下半辈子,也是要等着你的。” 莫青鸾低下头,抚摸着光滑的袖口,沉默不语。做这件衣服的时候,刘氏提议在袖口绣上暗纹,也不至于太素淡了,她却觉着又没人去看,做那些多余的忒麻烦,就这样把好好的一匹绸缎光秃秃的做了衣服。此时看着这样寡淡的袖子,突然觉着有些怅然,她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古井无波了,以后的日子似乎也一眼就看到头了。 王母也没去看她,只轻轻的道:“他与我说他愿意入赘,我跟他爹都同意了。” 莫青鸾抬眼,满脸复杂的看着王母。 王母笑的轻松释然,对她道:“看来,这个你是知道的。” 说的莫青鸾脸上一红,诺诺道:“你们怎么会同意?” 王母道:“为什么不同意?人活一辈子,固然要考虑许多,可更多的时候还是在为自己活着。老三他这半辈子,该做的都做了,该承担的责任也承担了,他上没有辱没王氏门风,下没有对不起父母兄弟,更没有作践小辈坑害旁人,他为什么不能做自己想做的?” 第65章 又语重心长的对莫青鸾道:“你也一样,该为莫氏做的,你已经做的够好够多,也该为自己好好考虑一下了。回去跟小郎君好好商量下,你不让他知道,不听听他怎么说,可不是个好做派。” 等莫青鸾告辞的时候,已经晚霞满天了。 王钥站在车旁,要送她们回去。 莫青鸾没有拒绝。 她揽着莫鱼跟刘氏坐在车里,王钥骑着马伴在车旁,像极了走亲戚后一起回家的一家人。 刘氏看看车里的,又看看车外的,忖度着,莫不是府里要办喜事了? 两家离得并不远,一会就回到了莫宅,此时双胞胎已经下学回家了。 俩人正在家门口无聊的相互扔石子闹着玩呢,远远的看着书院的王夫子伴着他家的马车走来,一起上前,莫松问道:“王夫子,您怎么来我家了?我娘跟我哥都不在家呢。”莫狸也点点头,同样的疑惑。这里就他们一户人家,肯定是来他们家的。 正在掀车帘的莫青鸾手一顿:这两孩子怎么跟王钥好像很熟的样子? 王钥瞥了眼重新安静下来的车帘,嘿嘿笑道:“你们母亲和妹妹到我家做客去了,我送她们回来。” 莫狸惊讶道:“我娘在车里?娘?娘您回来了?” 马车停下,刘氏先下来,趁刘氏接过莫鱼的空档,王钥上前,伸出手臂,给莫青鸾扶着下马车。 莫青鸾推开碍眼的手臂,红着脸啐了他一口,自己跳下马车对双胞胎道:“喊什么喊?天都黑了,怎么不在家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小心被小鬼拍了去。” 莫松委屈道:“你们都不在家,我跟弟弟害怕呢。” 莫狸上前抱住莫青鸾的腰,也害怕道:“家里空荡荡的,可黑了,是吧,哥?” 莫松也上前抱住莫青鸾的另一边,肯定的点头,表示弟弟说的是真的。 莫青鸾心疼了,一手一个搂着他们安慰道:“下次娘早点回来啊。” 莫磐接口道:“娘,您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莫青鸾眼神有些闪躲,问他:“磐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莫磐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王先生,回答道:“刚到。今日下午蹴鞠,回来的晚了些。”他老远的就看到他家门前又是马车又是人群的挤了一堆,又想起莫青鸾今早说下午要去拜访王姓人家,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待离得进了,看到王先生,已经十打十的肯定了! 莫磐对王钥道:“先生可要进来喝杯茶?” 莫青鸾扭头不看他,王钥只好遗憾道:“天黑路不好走,我就不进去了。” 莫磐点头送客。 一行人进了家门,各自梳洗之后,聚在莫青鸾的屋里一边说话,一边等着用晚膳。 趁着这空档,莫磐好好考教了下双胞胎的功课。 莫松是个精力充沛活泼好动的孩子。整天的坐不住,功夫学的倒是不错,上树爬屋打鸟掏蛋,没人比的过他,得亏基因好,得了一副聪明头脑,不然肯定字都认不齐一箩筐,更别说读书考试了。莫磐也没有狠逼他,见他学过的书已经背的滚瓜乱熟就放过了他。 莫狸就文秀许多。许是因为身体在娘胎里就亏损的原因,他从小长的就比莫松小了一圈,换季的时候也总是时不时就病一场,功夫上比莫松差了许多,但功课上就要好出太多,有些书本背的比莫磐还要强一些,说是过目不忘倒背如流也不为过。莫磐对他的要求就是不要长歪了,对他在学堂里都学了什么玩了什么遇到什么样的人更关心一些。 两个孩子虽然是双胞胎,但俩人长的一点都不一样。 莫松现在就可以看出来,他长了一副北方大汉的方脸盘,想来应该更随青州祖父那边一些。至于莫狸,他想,要是林如海见了莫狸,可能更想他回林家,因为,‘无论是相貌还是脾性,莫狸都更像林家人’,这是莫青鸾说的。 莫鱼倚在莫青鸾怀里,兴致勃勃的看着她的两个小哥哥被大哥哥考问,时不时的还刮脸羞一下二哥哥,对三哥哥竖大拇指,也是忙的不可开交。 莫青鸾就靠着软枕,搂着莫鱼,笑看他们玩笑。 一时晚膳已经摆上,因为今日用膳用的晚,所以上的都是些清淡好克化的菜品,以免孩子们吃了积食。 第32章 三十二、决定 用过晚膳后,莫鱼忍不住揉眼睛打哈欠,就由刘氏带着回房去休息了。 双胞胎也有春分带着去洗澡休息。 只留下莫青鸾和莫磐母子继续说话。 莫磐先道:“家里的人还是太少了,弟弟们的书童小厮们也该准备起来了,娘这里也该再添两个侍候的丫头才是,刘婶一个人忙太累了些。” 莫青鸾笑道:“刘婶也是这样说的。只是人选我不放心,想再好好的挑一挑,看一看,就耽搁了下来。家里忙乱的时候,她男人带着两个孩子也来帮忙一番,倒也应付的过来。” 莫磐突然道:“家里要是有个男主人,母亲也不必担心仆从的衷心问题了。” 莫青鸾身子一震,有些心虚道:“你都知道了?” 莫磐叹口气,坐到莫青鸾身边,握着她的手问道:“娘,您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反对?” 莫青鸾将头别到一边,说道:“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就不怕外人议论?” 莫磐道:“光明正大的,男婚女嫁,有什么可议论的?” 第66章 莫青鸾叹息道:“磐儿,你还太小了,不知道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的可怕。” 莫磐道:“这世上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人不说,您就是守寡到老,儿子也免不了被人说。”又道:“您觉着王先生人怎么样?” 莫青鸾沉默一会,可惜道:“自然是好的。” 莫磐皱眉:“那您还在担心什么?” 莫青鸾不语,只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地板。 莫磐突然察觉到他握在掌心的手在轻轻颤抖,他突然就明白过来:他娘是在害怕! 她害怕改变,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害怕给他带来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莫磐握紧母亲的手,对她道:“娘,王先生是入赘,影响不了我们什么的。”想了一会,他又轻轻的道:“娘,净言师太跟我说,师父被软禁了,生死不知。” “什么?”莫青鸾倏地回过身,握住莫磐的胳膊震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这样?不是说…” 莫磐安慰道:“师太说了,只是软禁,想来是于性命无碍的。” 莫青鸾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只慌乱的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莫磐突然觉着自己有些残忍,但有些话得说,有些事,他也必须去做。他斟酌着对莫青鸾道:“娘,我想了个法子,或许能得到师父的些许消息。” 莫青鸾问他:“什么法子?”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莫磐轻声道:“娘,您觉着今年新炸的花生油吃着怎么样?” 莫青鸾想了下,评价道:“色清味浓,香甜可口,佐菜佳品。” 莫磐道:“我想把咱家的油坊送给王家,请王家在京势力为师父转圜一二。” 莫青鸾皱眉道:“只是一个油作坊?王家会同意?” 莫磐轻笑道:“这可不是一个作坊这么简单。娘,落花生的种植由来已久,却只被当做稀罕坚果流传在贵族家里,寻常百姓难得一尝的,更别说榨油了。一般的榨油方法和吃法,都只在福闽一带出现,甚至淮阳一带的人有的都没听说过,更别提在北方了!是因为花生油不好吗?不是,是因为榨油的方子和推广的方式不当,没有法子推广!” “娘,您也看见了,咱家作坊里,细算起来,十斤落花生将近能出一斤多的上等精品油,出二到三斤的寻常油,些许的下等油,剩下的油渣,面饼,外壳,甚至干枯的花生秧,都可当牲畜饲料,要是顺利推广开来,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这样的功绩谁不想要?我仔细问过了,琅琊和青州一带的土地最适合落花生的种植。娘,你想,如果由琅琊王氏大力推广,不论功绩、钱财、还是威望,王氏能拒绝?而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照顾师父平安。” 莫青鸾早就听呆了,她虽然经历比常人多一些,但这些朝堂功绩治世之经却是第一次听说,还是从自己儿子的口中,她神色难过道:“磐儿,你呢?这些都是你做出来的,这些功绩声望本该都是你的!” 莫磐透过窗棱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无所谓道:“娘,我等不及了,您知道吗?其实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经不住风吹雨打,要是有个人来质疑我们,谁又能来替我们出头呢?”吴氏吗?对商人来说,他们只会审时度势,不会普度众生! 莫青鸾颤声道:“你是说,林如海?”复又狠声道:“他敢!” 莫磐反问道:“为什么不敢?他要是现在来,我们没有任何招架的能力,”他顿了一下,又道:“还有王氏,王先生的父母已至扬州,他要是强与我们结亲,我们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看着莫青鸾瞬间变的青白的脸色,不忍道:“娘,您别怕,儿子手里是有筹码的,只不过,咱们的时间太短了,儿子只能把手里的筹码一一用出来,用到合适的地方,慢慢转圜,才不会砸在手里。您相信儿子,儿子可以的!” 莫青鸾一把搂过儿子,痛声道:“磐儿,娘会帮你的!我会答应王氏的亲事。” 莫磐闭上眼睛,在母亲怀里道:“娘,您不必勉强自己,在利益面前,王氏不会在意小节的。” 莫青鸾抚摸着儿子尚且纤弱的脊背,对他道:“也不是多么勉强,你知道吗?王先生、王钥曾经去跟我提过亲,只不过我们错过了,如今,如今,他事事都为我想到了,他愿意入赘,我为什么不同意?要是结盟,姻亲是最好的盟友。”她捧着儿子的脸颊,对他道:“娘会为你稳住王氏的,你放手去做!” 莫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他娘道:“娘,王先生是嫁过来,您可能插不上王氏那边的手。” 莫青鸾皱眉道:“那我嫁过去?” 莫磐握住他娘的手,摇了摇,笑道:“娘,我刚才说的是最差的境况,我们现在还好好的呢!我说这些,是要告诉您,无论从形势、利益还是感情上来说,王先生都是一个好选择,您跟他成亲不亏!” 莫青鸾叹息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才是长远。我这两年过得就是太悠闲了,忘了咱家根基浅,需要深扎根才是。难为我儿,要时时为这个家着想。” 莫磐不好意思道:“您别嫌我多事,劝和您跟王先生才是。” 莫青鸾笑道:“怎么会?你要是不点醒娘,娘还真有可能再次错过了。” 莫磐好奇的看着他娘:“错过?娘您心里对王先生是有意的吗?” 第67章 莫青鸾板起脸,看着窗外,对他道:“夜深了,快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 莫磐感觉到了小孩子在家长那里遭遇到的‘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操心’‘小孩子不懂事’的那种憋屈感。就在刚才,他刚才还明明跟他娘分说天下大势家族发展呢,怎么现在就要被赶走了? 他觑着他娘的脸色,无奈,他是不敢继续问的,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莫青鸾看着儿子吃瘪的样子,心下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心酸,别人家这样小的孩子,都还在瞎玩混闹的,他家的这个就要顶立门户了!她都不知道,平日里儿子的心里都装着这么多难事! 心疼吗?心疼是没用的,她会护他前行! 后悔吗?她莫青鸾做事,从不后悔! 第33章 三十三、游玩 既已作决定,莫青鸾就不再犹豫,也不扭捏作态,只选了个天晴的日子,要在庄子上做东,请王氏一家到庄子上游玩。 冬日里,庄子上萧条的紧,也没到了山上梅花开放的时节,实在无景可看。 莫青鸾却道:“谁要来看景的?你自去招待王老先生,我带着王老太太和王姑娘或与净言师太说禅,或到湖上钓鱼,或在屋子里赏花,有的乐呢。” 莫磐疑惑道:“那王先生呢?”王先生必要来的,他怎么招待? 莫青鸾道:“这么大一个庄子,还不够他逛的?” 莫磐不语,心想,王先生也忒惨了些,竟没人招待他,打定主意到时候,多分些注意力在王先生身上,好不至于让他太尴尬。 莫磐确是想多了。 只要能来,王先生就高兴的不得了,哪里还需要他招待呢? 王家祖父孙三代是在巳时初来到莫家庄的,来了之后,也没有直接就到庄子别院里去,就像是他帖子上写的那样:游玩一番。 莫磐先是骑马在西边官道上接到王家的马车,带领他们从大罗村的东北边的小路直接进了莫家庄。 这条路以前是条土沟路,就是俗说的‘人走的多了就成了路’的那种山间小草路。在莫家庄建起来之后,莫磐就自己出资,将原本连接的官道的小草路修整的平坦又宽阔,不仅方便人行走,还能宽松的通过一辆马车。 这条路通向莫家庄和大罗村,为的是方便莫家庄的人不经过大罗村就可方便进出庄子。路两边也连排种上了桃李杏柿樱桃木芙蓉等既能开花也能结果的树木,就跟他的山头一样,以求一年四季都有花可开,有景可赏。 莫磐就带着王家人坐车从这条路去的莫家庄。 因路上一览无遗的空旷,日头又正好,无风,王家就将马车车帘掀起来,方便女眷能欣赏风景。 一路上都光秃秃的,实在没甚可看。王嫣却兴致盎然,问王随:“哥,你看这树长的真奇怪,枝干光秃秃的,连个叶子都没有,上面的果子却在阳光下金灿灿的直闪光,真好看!还有那个,那是山楂吧?原来山楂长在树上是这样的?一嘟喽一嘟喽红彤彤的真可爱!祖母,你看那个,那树上还有个鸟窝呢,呀,有鸟飞出来了!祖父……”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王随觉着丢脸的紧,说他妹:“嫣儿,你在苏州都没出来玩过吗?”怎么这么没见识! 王嫣笑道:“怎么没出来过,苏州有名没名的寺院我都去过,就是没到山野里玩过。” 王随瞥了眼莫磐,说他妹:“什么山野?你见哪里的山野能有这样平整的路?能有修的这样好看的景?还能让你坐在马车里说笑?咱们是去人家庄子上做客,你可有点做客人的样子吧!”他是来做客的,他怕莫磐听了他妹妹说笑的话多想,可就不美了。 这话王嫣不爱听,撇撇嘴找王母说理:“祖母,哥哥说我没有做客人的样子,我明明是太喜欢了才这样说的,才不是没修养呢…” 王母笑着:“万籁都寂,曲径通幽,说是山野也不为过。山中高士,惟吾德馨,哪里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衬托?”隐晦的说自己孙子太看中脸面。 王随也不高兴了,暗暗里拉自家祖父的袖子,想要他帮自己说两句。 王老先生正兴致勃勃的观景呢,接到自家孙子的请求,不好装做没看见,轻咳一声,吟诗一首:“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王随噗的笑出声,王母也掩唇而笑,王先生早就转过脸去,只当自己已经老僧入定,听不到也看不到。唯有王嫣,憋红了一张俏脸,反驳道:“祖父你这诗可不应景,我们并未在山里,现在是上午也不是下午,这里也并没有青苔,重作重作!” 王随冲他妹妹做鬼脸,笑话她:“只要有一句应景就成了——但闻人语响。你听听,整个旷野里,只有你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这不应景,还有哪个应景?” 王嫣气的跳到车辕上去打他哥,好在马车行的缓,并不怕她跌下车去,有坐在旁边的仆妇护着,众人只笑看他们兄妹打闹,并不很劝,虽是冬月,却有几分春游的生机! 王老先生笑的慈祥,对莫磐道:“让莫小友见笑了,他们兄妹虽然并不长在一处,感情却比谁都好呢。” 莫磐也笑道:“老先生客气了,叫我磐儿就好。王兄弟他们兄妹情深,羡煞旁人。” 王老先生道:“有什么可羡慕的?随儿在家可夸了你不少,看得出他很喜欢你,嫣儿也是个好相处的,你们以后处在一起,要比现在更热闹了。” 第68章 莫磐笑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你们一个两个的也太主动了些,怪不得我娘要躲着你们走。这还八字刚下了一笔呢,您老现在就给我们论起兄弟姐弟情谊来了,矜持呢?你们王家的矜持呢! 好在莫家庄已经近在眼前了,刘婶的男人带着两个儿子早已经等在庄子门楼前了,见他们马车到了,立马拉开门栏,请他们进入庄子。 莫家修的别院在庄子东北角,靠湖。莫磐就引着王家的马车从庄子的东南角进入,绕庄子西南、东北游览了一圈,几乎可以看到庄子的整个风貌,最后回到庄子别院。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成片修整过多农田,排列整齐的石头屋,在牲畜栏里劳作的庄户,在干净的道路上奔跑嬉戏的孩童,当然还有磨面、打谷、榨油、造纸等等大小不一知道的不知道的各种作坊。 空气中飘出一股浓厚芳香的气味,王老先生指着一个门前挂幡旗,旗子上画着一个缸,缸口上方画着几个浓重的墨点的作坊问道:“好浓厚的香气,那里是做什么的?” 莫磐笑道:“那是专门榨花生油的作坊,老先生闻到的是花生油香,因现下正在榨油,所以味道浓郁了些。” 王老先生道:“花生油?是南边的吃法?你这里也有?” 莫磐道:“有一些,今日我娘用落花生做了好些吃食,一会老先生尽可尝尝看。” 王老先生捋须应道:“定要尝一尝的。”心下却不以为然,以为也就是些花生米、油拌菜一类的吃食。 他们的马车又沿湖走了一圈,还亲自捡了一些鸭蛋鸡蛋拿回去给厨房炒菜。王嫣兴奋的当场点菜,问莫磐:“磐儿弟弟,这还是我第一次捡鸡蛋和鸭蛋呢,我中午能吃它们吗?” 莫磐笑道:“当然可以!不如就给姐姐做一个虾仁炒鸡蛋,再用鸡蛋和面,配着小葱,烙几张鸡蛋葱油饼如何?” 王嫣高兴道:“甚好甚好!” 王随在一边刮脸羞给他妹妹看,王嫣只当没看到,扭头不理他。 一时到了庄子别院,莫青鸾已经带着双胞胎、莫鱼、严赐和刘氏在大门前等着他们了。 大家见面相互问候一番,就进了别院大门,去了待客的花厅。 花厅里摆放了一盆四季海棠,玫红的花朵映的整个客厅喜气洋洋的。 王先生上前欣赏,对莫青鸾道:“这个就是我给你救活的那盆吧?长大了许多。” 莫青鸾一派淡然道:“不是!” 王先生又仔细看了看,肯定道:“是这盆!我在这里划了一刀,你看,就在这里,这里分出了一个枝丫,可以让这花枝长得更婀娜一些,花朵结的更多一些,你看现在,这花开的多好。” 王先生抬首笑看莫青鸾,满脸的春风得意,冷不防听到一声咳嗽声,他向四周看去,众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再看莫青鸾,她已经若无其事的吩咐刘氏去做安排,引着众人去更衣换洗,拂掉路上的尘埃。 王老先生拍拍儿子的肩膀,摇摇头走开了。王随早就拉着莫磐和双胞胎去了其他院子,只留王先生独自一个对着海棠花讪笑:咳,一时高兴忘形了! 众人休息一番后,又集聚在花厅里,围着一个大圆桌赏酒品茶。 吴家的葡萄酒成了今年扬州城里的热门话题,谁要是没有品上一回‘化春浓’,那你就已经过时了! ‘化春浓’是扬州城众人为其中一种葡萄酒起的名字。此酒颜色艳丽,比春天里最先盛开的迎春花还要娇嫩,闻之芬芳扑鼻,就像闻到了百花的香气,故名化春浓!比喻喝了这酒就像置身春天的花海里一样让人心情愉悦。此酒入口绵软,入喉回甘,是所有葡萄酒品种里最受欢迎的一种。 莫磐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自己喝到的酒和起名的人喝到的是同一种酒!他酿造的是葡萄酒,不是百花酒!不会搞错了吧? 吴轩却笑道:“哗众取宠罢了!只要这名字应了这酒的景就行,你管它是什么呢?” 圆桌上能喝的自然不止化春浓,除了各种酒品外,还有鲜榨的葡萄汁、石榴汁、现磨的豆浆、花生饮、奶茶等饮品,自然也有碧螺春、大红袍、老君眉、普洱等茶品,应有尽有,就看你喜欢什么了,要是怕挑花了眼,也可以都尝一尝,只要你的肠胃禁的住。 严赐是莫青鸾请来陪客王嫣的,她们的年龄相近,又都是女孩儿,有很多聊得来的话题。两人认识一番后,就自发的组成一个小圈子,围着圆桌聊了起来,旁人都插不进去。 莫青鸾招呼王母,莫磐和王随围着王老先生转,只有王先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好自己带着双胞胎和莫鱼三个小孩去玩。 莫青鸾眼尾扫到王钥哄小孩子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这个生动的笑容看在王母眼中,心中感叹‘好事将近’的同时,有些儿子终身有托的高兴,有些新儿媳妇很不错的满意,又有些儿子入赘别家的惆怅,可算是五味陈杂了。 相比于王母的复杂,王老先生就单纯的欣赏了! 欣赏这庄子的富足,欣赏这品酒的趣味,欣赏江山代有才人出! 一时仆妇刘氏来禀,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请客人入席。 因今日的东道是莫青鸾,主宾是王老先生,所以也没分男女席,大家只围着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带转盘的大圆桌团团坐了一桌,也好显的亲近些。 第69章 先上桌的是八样凉菜,有盐煮花生毛豆、油炸花生米、椒盐香酥花生米、五香花生米、凉拌花生米、酒鬼花生米、醋泡花生米、花生油拌三色咸菜丝,总之,都跟花生有关。 众人面面相觑,王母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盐煮花生跟五香花生,问道:“这是…落花生?”一个带壳一个不带壳,都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可这吃法,有好几种她都没见过。 莫青鸾笑道:“姑母好眼力,正是落花生。这落花生我家种了好几年了,今年结的果子尤其好,忍不住就多做了些给大家伙尝尝鲜。” 说罢,举杯祝愿天下长安,岁岁有今朝! 众人举杯之后,都对着八道花生凉菜品尝了起来,有喜欢的,也有吃不惯的,总之都新奇的很。 没一会,热菜上齐,众人再细看,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山上跑的土里长的树上结的清蒸的红烧的焖炖的油炸的生吃的烧烤的色色俱全应有尽有,自然也有王嫣在湖边点的几个蛋菜,几个小孩子都看呆了。 莫鱼坐在双胞胎中间,她用小手捂着小嘴对莫松道:“二哥哥,咱家里有这么多好吃的吗?” 莫松咽咽口水,也小声道:“我也才知道呢,对吧,猫儿?” 莫狸是个矜持的小孩,闻言也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王嫣和严赐都是端庄的淑女,不管心下什么反应,面上倒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王老先生和王老太太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只面带笑容看着这一桌的佳品。 王先生则满眼赞赏的看着莫青鸾,好像在说‘真有大家主母的派头’! 莫磐起身,为众人斟满酒杯。 王先生坐在王老先生身边,抬手为父亲夹了一筷子红烧鲤鱼,莫青鸾为王母夹了一筷子香菇炖鸡,开始了今日的饕餮盛宴! 好吃吗? 自然好吃! 在座的众位都是家里不差钱的,桌上的菜品自然是都吃过的。但是,今日的这些菜品,除了看着要比以往的油亮鲜艳以外,吃着也格外的香浓。 王老先生开口问道:“可是这做菜的油有所不同?” 莫磐笑道:“老先生会品!”说罢让春分去拿了几碗花生油来。 色泽金黄的油脂安静的躺在素白瓷的大碗里,白的更白,黄的更浓,色彩分明,鲜艳可爱! 众人传看了一番,议论纷纷。 王老先生打量着手里的瓷碗,碗里的油脂随着他手腕的转动沿着碗壁缓缓流淌,色泽纯正,芳香婉转,光看着就赏心悦目,赞叹道:“不成想,这落花生竟能榨出如此好的油脂,真是造化神奇!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榨出来的?真是闻所未闻!但事关家族辛密,这话他却是不能问的。 王先生笑道:“这有什么?您要是好奇,让磐儿带您去榨油的作坊看看就知道了!” 王老先生不赞同的看着儿子,道:“油坊有什么好看的?这炸藕合挺好吃的,你多吃点。”说罢给儿子夹了个油炸藕合,试图用吃的堵上儿子的嘴。 莫磐笑道:“我这油坊还真有几分看头,老先生要是有兴趣,膳后可去一观。” 王老先生有些迟疑,这,自己要求去看人家辛密,就是恶客,但若主人家邀请,就是美意了! 莫磐又道:“定不叫老先生失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老先生就顺势答应下来。 第34章 饭后众人移步花厅,坐下押了口香茗后,莫磐带着王老先生去油坊,王先生和王随自觉的留了下来,陪着王母赏花话家常。 莫家庄的这座榨油作坊,是从莫家庄新建的时候就有的,为的就是庄子上实现油用自由。 最开始的时候先是榨些平常的菜籽油、芝麻油之类的,后来庄子上为了养地,种植了许多的大豆,莫磐就改进作坊,成了专榨大豆油的作坊,等惠慈大师给他带来了落花生,莫磐就又开始着手改进作坊,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榨出可观的花生油。 功夫不负有心人! 落花生的种植当然不是一帆风顺的,庄子上的老农和严先生多番试种,终于种出了米粒饱满,油脂含量高的花生品种!跟后世的良种自然不能相比,但也是个大进步不是? 今年,他终于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可他想要一起分享的人,却身陷囹圄! 他问王老先生:“老先生觉着我这油坊如何?” 王老先生不疑有他,赞美道:“可流芳百世矣!”他这句赞美里可没掺任何水分。有多少流传千年的佳品都掌握在世家手里,这些佳品随着世家的繁衍而流传,世家的声望因为佳品的流传而不衰,相辅相成间,可不就流芳百世了? 王老先生在这个小小的油坊里,看到了世家莫氏重新崛起的希望,当然不吝赞美。 莫磐笑道:“老先生若是愿意,我愿将这榨油作坊甚至里面的机器和工匠都赠与先生。” 王老先生心下重重一跳,捋着胡须,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少年的神色,问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莫磐的笑容丝毫未变,道:“小子自然知道。” 王老先生来回踱了几步,沉吟半晌,从今日的花生宴,再到莫磐的主动邀请,此时,他对莫磐说的‘知道’相信了几分。 显而易简,这是人家早有预谋! 王老先生并不讨厌这样的预谋,没有成算的傻子也入不了他的眼! 第70章 他再一次看了一眼这个油坊,郑重道:“说说你的价码!” 莫磐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道:“我听王先生说,琅琊王氏传承千余年,不缺出息子弟?” 王老先生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此话是什么意思? 莫磐继续道:“如今朝堂之上,庙堂之下,想必不乏身居重位的王氏子弟?” 王老先生谨慎道:“混口饭吃罢了。” 莫磐轻笑一声,道:“老先生太谦虚了,一朝尚书是重位,厨房里的大厨也是重位,就连那敲夜梆子、倒夜香的小卒,用好了也是身处重位。” 王老先生听他说了半天,听懂了,眯眼确定道:“你是想借王氏之手做些什么!” 莫磐道:“我要王氏倾全族之力,保我师父惠慈大师在京城平安喜乐!” 莫磐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王老先生倒抽一口凉气,只拿手指用力点着他,须发皆张,瞪眼呵斥:“竖子狂胆!就凭一个作坊,你就要我琅琊王氏全族为你效力?!”哦,你不光要王氏从皇家手里保人平安无事,还要他又喜又乐!谁给你长的胆子?你拿王氏千年荣光当什么?当你撞石头的鲜鸡蛋吗? 真是又狂又妄,还敢想敢说! 莫磐伸手将王老先生气的颤抖的手指拂下,笑道:“老先生此言差矣。”王老先生用力将手抽回,一甩袖子背在身后,只拿眼斜视着他,看他能说出朵花来。 莫磐胸有成竹道:“我这可不只是一座简单的作坊。它是王氏子弟的执政功绩,是王氏家族的钱袋子,是史书上褒扬王氏的一笔,是惠泽万民的万世之基。如此,老先生还觉着它只是一个作坊吗?” 王老先生‘哼’了一声,仍旧不忿,面上却软了下来。 莫磐继续道:“再说我师父。老先生回去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师父看似身在险境,但其实都是他们自家的家务事,或许会起些龌龊,但于性命无碍。” 王老先生忍不住出言讽刺道:“皇家正统之争在你嘴里却成了一般的‘家务事’,还与性命无碍?若真无碍,你怎的还在这里与老夫妄言?” 莫磐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老先生既然知道些内情,就该知道那些个争端看着凶险,其实都是他们在一口锅里折腾,折腾来折腾去,灶台上的碗或许会跌落摔碎,但锅里的粥却损不了分毫!虽然与命无碍,但是,他那家里折磨人却不伤人性命的方法多不胜数,我一想到他老人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苦,我就恨不能以身替之。老先生也不用担心我会拿捏王氏为我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哂笑一声:“我为的只是利用王氏如织网般的人脉,替我照顾我师父一二而已。” 王老先生显然不信他,说道:“你可以自己去做,就像你说的,这个作坊干系重大,你何不亲自掌握在自己手里,以此为筹码,让他人为你卖命?” 莫磐道:“老先生真是高看小子了。小子一无名小卒,不说能不能保住自己所有,就算勉强保住了,发展起来也是需要时间的。而我们师徒,最缺的就是时间。琅琊王氏,人脉力量俱全,我也愿信之重之。再者,”他苦笑一声:“小子也实在是无人可选!无法可想!心下却日夜担忧焦灼不堪!任这世间千般利益诱惑,都不及我师父平安喜乐重要。”最后一句重点表明了自己放弃这偌大利益拱手相让于王氏的决心、诚心以及原因:惜取眼前人! 也不知王老先生信了没有,他只神色复杂的感叹道:“你现在倒是仁义礼孝,只是不知你十年后二十年后乃至百年子孙满堂之后,后不后悔今日这个决定。” 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民生良策所带来的利益可不是那些黄金白银功名利禄可比的!运作好了,它可以成为一个家族立氏之基,以后子孙后代说起这榨油的典故,必要提一句先创之人,这种无形的名利关键时候可以让家族起死回生。他现在为了一个人,轻飘飘的就将此天大红利让了出来,不知道莫氏后世子孙会不会怨他。 莫磐也很是感慨,道:“若无师父,我现下还有没有命在都是两说,活命之恩尚且未报,哪里还敢想以后呢?” 王老先生赞许道:“知恩图报,重情信义,人之大善!若你图谋之事真像你所说的,老夫自然愿意与你合作。但,我并不是王氏家主,待我回去修书一封,再回复于你。” 莫磐笑道:“自然。小子静候佳音。” 在莫磐与王老先生商谈的时候,王先生觑了个空隙,逮住了莫青鸾,想一解相思之苦。 这一回,莫青鸾没有再躲着他。 实际上,他们目前可以算是过了明路,在自家地盘,自己又是主人,无论从情从理上,她都不会再对王钥视而不见。所以,她在看着王母和孩子们午休后,便坐到窗边葡萄藤下的石凳上,等着王钥上门。 王钥看着端坐在石桌旁的佳人,给自己打足勇气,准备去获取美人芳心。 莫青鸾见那人站在那里踟蹰着总不过来,也不管他在犹豫什么,只开口相邀道:“先生来了?过来坐会吧。” 王钥:…… 王钥有些受宠若惊,他被拒绝了无数次,现在难免有些不真实感。 他再一次确定好自己的礼物正好好的放在袖袋里,就移步向前,对莫青鸾抱拳行了个书生礼,道:“有美相邀,不敢不从!” 第71章 说罢,撩衣坐在了石桌对面。 莫青鸾轻笑一声,慢悠悠的摇着羽毛团扇调侃道:“都人到中年了,怎的还学些少年公子的做派?也不怕小辈们笑话你为老不尊!” 王钥面上一红,仍旧道:“我的心却不比少年公子的老!” 莫青鸾用羽毛扇遮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盈盈妙目上下打量王钥,只把他盯的坐立不安了才移开视线,道:“我的心不比先生纯粹,恐要让先生失望了!” 王钥道:“那你会用完我就扔掉吗?” 莫青鸾脱口而出道:“怎么会?” 说完就觉着自己这话回的太快了些,想要找补,却望见一双含笑凝视她的双眸,脸上一红,啐他道:“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王钥笑道:“我可没说笑话!这两家联姻,不是你图我,就是我图你,总有一样可图的才会成亲家。或为权势,或为前程,或为人品,要是都没甚可图的,那么两家又为什么要处在一起呢?也处不起来呢?所以,不管你图我什么,我都高兴的紧。” 话毕,又将袖袋里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取出来递给她。 莫青鸾正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见他递来一个长条形的小红木匣子,就随手接过来,在他眼神示意下打开,露出红丝绸里卧着的一根镶着红宝石的白玉簪。 她捻起这根白玉簪,仔细打量。 玉是打磨过的上好的羊脂白玉,不管放多少年都不会损其价值分毫。宝石也是个好的,就是看上去有些疏于打理的黯淡。而且,这宝石簪子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款式,现在并不时兴了。 莫青鸾拿眼问他:什么意思? 王钥轻咳一声,说道:“这是当年,我要拿给你下聘的那根。虽然有些老旧了,我想,再好好打理一番,还是很不错的,你说呢?” 莫青鸾一怔,心下有些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张了张口,却说了句:“你留着这根簪子,尊夫人就没问一句?” 她这话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她现下说这话叫人怎么想呢?可是,或许她潜意识里还是想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看似对她情深义重,但是,对前人呢?只是敷衍吗?那么对那个人,他岂不是负心薄情汉?她又要以什么样的心情享受这份特殊? 或许是她太矫情了! 王钥没有搪塞,他也坦荡无疑,只是话里有说不出的怅然,他道:“卢氏,卢氏自然是知道的。那个时候,我于亲事并不热衷,在我们两家议亲的时候,我就向她坦言我的经历,目的是打消她嫁过来的念头。谁知,”他低低的笑了一声,继续道:“谁知,她说,她愿意嫁过来是为了父亲兄长的仕途能走的更顺一些,我既然心里已经有人,她的心里也能安慰些,总不至于太过亏欠于我。” “我也曾想将这根簪子赠给她,只是她更喜欢华美精致的金钗玉饰,宝石也喜欢,只是嫌这样式太简单了,若拆了重做,其中耗损又未免太过可惜,便拒了。没法子,我便将它压了箱底。” 莫青鸾一脸无语的听着这根宝石簪子的经历,最后憋出了句:“你也挺不容易的!” 王钥一脸委屈道:“谁说不是呢?我想要娶的人娶不到,要娶的人又对我无意,我能怎么办呢?只是苦熬着罢!” 莫青鸾冷笑道:“这世间男子又不是只有你一人可嫁,你这般作态,将为你生儿育女的先夫人至于何地?” 王钥脸上一僵,揉揉脸无奈道:“好也是你歹也是你,我说这些不过是想要你怜惜我些则个!不信你去问问随儿他们,我跟卢氏可是一心一意过日子的,家里连个姬妾都没有,对卢氏也是掏心掏肺,要不我追了你这么些年,两个孩子都无甚意见?那是因为卢氏在的时候,我并没有对不起他们娘儿几个,卢氏一病没了,我也没草率续娶,给他们找后娘!” 莫青鸾心下不自在,别开脸去,说他道:“谁要听你说这个?”语气里却有些娇嗔的意思了。 王钥打蛇随棍上,逗她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无有不言的!” 莫青鸾瞪他一眼,硬声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王钥抬手立誓道:“我王钥方才所言要是有一句不实,便让我……” 他发誓的嘴被一只雪白娇嫩的柔荑按住,未出的誓言登时被他咽回了肚子里,察觉到嘴边的软玉有收回的趋势,他下意识的抓住在唇边吻了一下。 吻完了才察觉不妥,正等着佳人发怒呢,却只接收到了白眼一枚,和嗔骂一个:“还不快松手!” 松手后的王钥只觉方才像是喝了三斤蜜,甜的他就算腻毙在里面,心里也甘愿! 第35章 宴请过后,莫磐就恢复了每日按时读书规律上下学的日常。因王先生三不五时的就以王母的名义邀请莫青鸾去王家做客,所以,莫磐很快就在王老先生那里见到了那本珍藏的《随园笔记》。 这天下午无课,他和吴轩就跟着王随一起去了王家在书院的宅子,三人一起消磨了大半下午的时光,校对修补完了莫磐从自家带来的残本。因这几日天越发的冷了,所以未免天晚地冻路不好走,在还天光大亮的时候,莫磐和吴轩就告辞离开。 王随自然在自家宅子里安歇,吴轩回书院斋舍,莫磐回自己家。 随着离开书院的路越来越偏僻,莫磐遇到的人也越来越少,这是他每天都经历的常景,莫磐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第72章 他小时候的书童春分早已成年,等明年孩子都要生出来了,所以莫磐就让春分做了自己的管家,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总管着他的一切事宜。所以春分身兼数职,书童、小厮、管事、车夫、跑腿等等都是他一人做,难得他能事事条分理析的不出茬子。 此时主仆两人正走在山间小路上,一边聊天一边赶路,倒也不寂寞。 春分道:“大爷,刚才我遇到吴家管事的来给吴大爷送东西,他问我可知道今冬咱家可卖花生油?吴老爷吃着好,想跟咱们一起做花生油的生意呢。” 莫磐道:“今年咱家也没榨多少油,紧赶着送今年的年礼吧,剩下的都留着自家吃。” 春分看了看自家主子,拿不准的开口道:“…大爷,您觉着,王家会答应大爷吗?” 莫磐道:“这种事是着急不来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咱们也不必上赶着。” 春分虽然心下还是忐忑,但还是应道:“我知道了,大爷。” 说罢,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莫磐像是长了前后眼,不带什么情绪的道:“你想说什么就说罢!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春分一边觑着莫磐的脸色,一边道:“我前儿个似乎看到宋爷爷了。” 莫磐疑惑:“哪个宋爷爷?你说清楚些。” 春分:“……”他们家认识的姓宋的很多吗?除了那个还有哪个宋? 见自家主子仍旧想不起来,只好道:“是宋先生的老管家,宋老头,我们都叫他宋爷爷的。” 莫磐也想起来了,不过他奇怪的是:“看到就看到吧,你想说什么?” 春分有点委屈道:“…没什么。”这不是见到认识的人就跟自家主子说说嘛,万一自家主子想知道呢? 莫磐又瞧了眼春分,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传来:“哟~~这不是咱们的莫大美人吗?怎么,这荒草野地的,莫美人害不害怕呀?”语毕,周围又传来几声参差不齐的取笑声。 莫磐转头看向前方,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挡在路中间,前后左右也围上来几个形容猥琐的地痞流氓,眼中淫邪的上下扫视着他。 春分见状,第一时间挡在莫磐前面,但他挡得了前面,挡不了左右和后面,不由厉声喝道:“青天白日的,你们想做什么?这里可是书院边上,人来人往的,就不怕被人拿住吗?” 那个油头粉面的人嗤笑道:“堵的就是你们!有本事你叫啊,看能不能叫来人!” 周围地痞哈哈大笑起来,胡乱的说着“小娘皮,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别叫了,让大爷我好好疼你”“你倒是叫啊”等不堪入耳的话。 春分怒气上涌,就要挥拳收拾那个明显是领头的油脸青年。 莫磐拉住要动手的春分,直接道:“马琼,你可想好了你在做什么!” 马琼是书院里的学子,往日里就是阴阳怪气的,莫磐从来没理过他。 那个叫马琼的张狂道:“爷自然知道爷在做什么,爷早就看你不顺眼了,长了一副兔儿爷相,就该给爷好好玩…啊——疼疼疼放手爷不会放过你的——啊~~” 一通咯砰咚嗵咙的连声响动之后,刚才还大放厥词的人已经躺在被霜打的干枯的草地上生死不知,边上还有一颗被拦腰撞断的碗口粗的小树。 春分:…… 他忘了,论武力,他家大爷并不需要他保护! 莫磐面向那六个地痞流氓,勾了勾手指,挑衅道:“一起上!” 一个满脸麻子眼神凶恶的流氓朝地上狠狠的吐了口唾沫,咒骂道:“都给老子一起上,死活不论!”说罢第一个冲上去。 莫磐微微偏身躲开看似很凶猛的攻势,抬腿揣上麻子脸的小腿,只听咔嚓一声,随着骨骼断裂的是麻子脸震天的喊痛声。 莫磐放过麻子脸,如狼入羊群一般,三下五除二的将剩下的五个地痞流氓踹到在地,每一个都是小腿折断,有的断口处都能看到森森的白骨,让躲在暗处的人不寒而栗。 绕过痛的满地打滚的地痞们,春分上前问他家大爷:“大爷,接下来怎么办?” 莫磐:“你去扬州衙门去报案吧?” 春分看了看天色,诧异道:“现在?现在可不成,我还要送大爷回家呢。” 莫磐也看了眼已经昏黄的天色,只好道:“罢了,他们皮糙肉厚的,想来不介意在这里等一晚,明天再去吧。” 春分连连点头道:“这倒好,这几个一看就不是好人,咱们今天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明天再去报案也是一样的。” 说罢仍旧护着自家主子赶路,就像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并不值得放在心上。全然忘记了草丛里还躺着一个! 莫磐在路过一颗松树的时候只随意的瞥了一眼,就和春分一起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从松树后面踱步出了一个中等个头身条笔直的青年人。 这个青年人同样绕过痛声渐熄,已经陷入昏迷的地痞流氓,走到那个叫马琼的学子身旁,探了探鼻息,发现还在喘气,就将他翻了个身,想仔细给他检查一下身体伤在哪里。 谁知,他刚动了他的身体一下,马琼嘴里就呕出好大一口鲜血,等躺平了,马琼居然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青年静静的看了好一会躺在地上越来越清醒的人,忽然抬手拿袖子捂住了地上人的口鼻,全然不顾慢慢剧烈挣扎起来的人。 第73章 忽然,一个惊讶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一般响起:“你在做什么?” 青年身子一震,接着没事人一般的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文雅的脸庞,赫然是书院的顾问之! 莫磐故作惊讶道:“顾学长,你怎么在这里?刚才,你在干什么?” 说罢便绕过顾问之,大惊失色道:“马琼,他这是怎么了?呀,他流了好多血,学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问之一脸复杂的看着自导自演的莫磐,想问他:“他是怎么了你不知道吗?”可他又不能说:“哦你一脚将马琼踹的生死不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呢!” 最后只道:“我方才路过这里,就发现马琼那个样子躺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转回来看到身后之人是谁的莫磐已经达到了目的,没甚兴趣的道:“那现在怎么办?” 顾问之刚想说什么,莫磐就慌忙道:“呀,天就要黑了!春分,咱们快点回家,再不回去,母亲该等着急了。” 说着拉着春分就走,疾走了几步后,又转过身来,满脸正色的对顾问之道:“学长,反正你是要回学院的,马琼就拜托你了!” 说罢,又转身拉着春分被鬼催似的跑了! 等拐过一个拐角之后,莫磐才松开春分,慢慢朝不远处的莫宅踱去。 春分小心翼翼的望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大爷,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莫磐淡淡道:“春分,这世上总是有看着聪明实际上愚蠢如猪的人,他既不想做人,那爷就送他回老家!” 春分胆战心惊的拉着莫磐的袖子,颤声道:“大爷,您想做什么?”连敬语都用出来了。 他虽是莫磐的奴仆,但因他是从小看着莫磐长大的,情分不同,再加莫磐并不拿他当奴仆看,所以,平日里的时候,他们之间相处更像是哥哥照顾弟弟,上下尊卑并分不太清,像是春分自称‘我’、说莫磐为‘你’的情况比比皆是。 现在,春分脑子里装满了杀人埋尸、午夜凶案、血流满地、断肢残骸等可怕的场景,心里想着,他可得拉住自家大爷,为那等腌臜小人粘上血腥,不值当的! 莫磐无语的看着吓的脸色青白的春分,蹙眉道:“让他回山西老家,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春分只觉自己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连冰冷的夜风都温煦许多,他打着哈哈道:“我也觉着是这样,哈哈,大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定给您办的妥妥的!”只要事情都经过他的手,他就能掌控事情发展的方向,定不能让自家清白的爷们沾上半点污秽! 莫磐笑着睨了他一眼,摇摇头回家了。 第36章 杀人犯法吗? 当然!杀人偿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不论是在封建社会,还是法治社会,固然有特权阶层的存在,但前提是没有死人。要是出了明晃晃的人命官司——有卖身契的奴仆除外,除了皇帝,即便是皇亲国戚也是要偿命的! 在红楼梦里,薛蟠打死了人,那也是贾雨村“确定”其得疾病“死了”,才会判薛家只赔付冯家烧埋银子,将拐子处置了事。否则,贾雨村是没有权利判处人命官司的,需层层上报审查,由皇帝做决定才符合法定程序。如果没有,那就是渎职,你官也不必做了! 根据大周律法,良人在路上遇到盗匪、贼人故意勒索、敲诈、抢劫等祸事,是可以自主防卫的,甚至若武力差距悬殊,自卫过当失手杀人那苦主也算无罪。考虑到自己不可能隐藏自己的武力一辈子,所以,即便莫磐有杀人的心,也只是打伤了那六个地痞流氓,至于他们会不会留下残疾,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因为他已经决定到扬州官衙报官,状告书院学子马琼带领地痞流氓在他回家必经之路上勒索、截杀他! 到时,有功名在身的他不光伤人无罪,那几个地痞流氓还会被判杖刑、徒刑,严重点或许会流放,这跟打杀了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当晚回家之后,他向莫青鸾禀明事情原委,又吩咐春分带着家里几个壮汉连夜将那六个地痞流氓给绑了送去扬州衙门,他怕真把那几个流氓不管不问的在路上放一夜,出了人命反倒让案情变的复杂。 再者,既然幕后之人是顾问之,又被他当面撞见,那么顾问之肯定不会就此将马琼不管不问,相反,他还得给马琼尽力医治,否则他就得解释莫磐看见他“以袖掩其口鼻,欲置马琼以死地”的事了。顾问之会管马琼,也有可能会回到书院后着人去处理那六个地痞,所以,莫磐打算赶到前面,将那六个地痞掌握在自己手里,好作为他被“伤害”的证人! 莫青鸾看着儿子忙活完善后事宜,已经深夜了,纵然莫磐表现的胸有成竹,还给她仔细讲解了《大周律法·刑律》上关于路遇盗匪的处置流程和方法,还说了几个类似的案例,莫青鸾心里的担忧仍旧没有消除。 此时,当真的遇到事情,她就真切的感受到了儿子前几日跟她说的‘无人替他们出头’的话里的无奈和无助了。 儿子说的对,他们家看似蒸蒸日上,实际上受不得半分风吹雨打! 马琼带着地痞流氓去堵截调戏莫磐是顾问之指使的。 他自从上次在蹴鞠场上受伤后,一直好好将养了一个月才觉得恢复正常。一恢复之后,他荒凉了一个多月的心就蠢蠢欲动。他虽然怀疑可能是莫磐在扮猪吃老虎,但莫磐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再加他仗着自己叔祖是书院监院,自觉将书院当成自己为所欲为的地盘,从心理上拒绝相信莫磐会‘胆大包天’的对他出手,所以,他一好起来,就打算来个有点情趣的游戏,他找来之前常合作的‘老手’马琼,准备再炮制一个‘英雄救美’的场面。 第74章 谁知,叫他看到了美人脚踢壮汉的‘恐怖’一幕! 英雄救美自然是不成了,此时他已经重新考量起莫磐——从武力和智力上,他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弥补和善后,不能让别人拿住了把柄!这个别人包括看见他对马琼行凶的莫磐,和被行凶的马琼本人——马琼当时在连番受创之后已经清醒过来! 他倒不是非要杀死马琼。 实际上,他们作为一为美色一为钱财的老搭档,合作起来不说无间也是非常顺手的,他没有理由杀死马琼。只是,在看到马琼生死不知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冒出了个绝妙计划:既然‘路见不平’的英雄救美不成,那么他再亲手炮制一出‘美人失手杀人’的另类英雄救美也是一样的! 想一想,美人在野外失手杀害书院学子,被地痞流氓看到后告上官府,导致自己官司缠身,不仅有牢狱之灾,还很可能会杀人偿命!此时他再跳出来为美人作证,证明人是地痞流氓勒索抢劫书院学子不成才将人杀死,而美人只是回家路过被当了替死鬼,实则无罪! 试想一下,这个美人会不会对他感激涕零? 此时,他与美人有了救命之恩,想要再进一步不就是水到渠成吗? 事实证明,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没想到莫磐会转回来看见他行凶现场,还故意跟他搭话。更没想到,马琼看似‘重伤将死’,实际上只是受了些内伤,吐几口血养养即可痊愈。 所以,实际上,他意图杀人对的行为,很可能两个人都发现了! 而作为被死人的马琼,做计划时候他没当回事,计划失败后,却成了棘手的存在,他在心里盘算着要许出多少利益才会安抚住马琼,全然忘了那六个地痞流氓! 或许,在他眼里,那几个人的生死,根本就没放在他的眼里,也不认为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更没有想到,莫磐会亲自到衙门去报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马琼肝胆欲裂!他短短二十年里,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下手之人还是他亲之近之为之效力之人! 所以,从鬼门关重回世间,睁眼看到床边笑颜相望的人之后,他喉咙里咯咯几声响动后,白眼一翻,居然又给吓晕过去了。 顾问之:…… 又是一翻兵荒马乱之后,马琼重新醒了过来,顾问之没有再去刺激他,免得又会出现什么岔子,他也笃定马琼不会乱说。 马琼没有乱说,但自此变的极易受到惊吓,还受不得宽大的手帕、衣袖、被子覆面等小动作,这是后话了。 马琼作为书院里对的学子,在书院外被人打成重伤,书院里自然要过问一下的,但有顾问之在其中转圜,书院就直接批了他的假让他回家养伤,伤好之前,可以不回书院读书。 这让马琼暂时远离了顾问之这个魔鬼! 马琼远离了顾问之这个他心目中的魔鬼,却没有躲过莫磐这个他眼里的阎王! 莫磐在去了扬州衙门递了状书,交了犯人加证人之后,又禀告县太爷,要求衙门派遣衙役到三叉湾去马琼的家里拿人! 莫磐有功名在身,见了县太爷可以不跪。而且,这个县太爷当年还专门派人到大罗村特地为莫家庄办理地契等事宜,所以,这个扬州县太爷可以说是看着莫磐长大的,对他的底细也知道一些,自然对他的合理要求并不悭吝。 没错,莫磐没有要求去书院,惊动顾监院。 他在第一时间带着衙役敲锣打鼓的去了马琼的老家三叉湾,先让马家在三叉湾及其附近的村落里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这下,无论从法理、情理还有马家全族的名声上考虑,马琼都要谨言慎行,不然,他这个苦主,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至于顾问之?他只知道顾学长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可是半点不知的! 马琼上午被救治醒过来,中午被书院里的仆役送回家,正好被衙门里的差役堵了个正着。 此时,马家周围已经被看热闹的街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的老祖母已经羞愤的晕厥过去,正有扬州城里来的坐堂大夫医治。马琼原本的愤怒,在看到莫磐的一瞬间,就如三九天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抽搐一番,翻了个白眼,又一次惊厥过去。 莫磐嘲讽一笑,示意他从扬州城里特意请来的大夫给马琼当面看诊,绝对要让马琼清醒、正常的跟他回衙门受审! 第37章 三十七、 既然被告已被捉拿归案,剩下的案件审理就有衙门刑房接手,着手问话审理吗,县太爷直接升堂是不可能的,那不符合规定! 实际上,着人问话环节还是挺顺利的。 虽然那六个地痞是被最先送来的,但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得先由大夫医治之后才能问话。所以,在衙役带着马琼回来之后,刑房的主事陆主簿也没耽误,直接去问话马琼。 陆主簿:下者可是三叉湾秀才马琼? 因马琼之前胸腹受伤,只能躺平才可不让伤势加重,加之他有秀才功名在身,所以,按照惯例,他有躺着回话的权利。 莫磐也没有虐待他,自己掏钱买了一幅宽大的躺椅,雇了壮汉专门抬着他,好能让他‘好好回话’。 马琼虚弱道:“…正是小生。” 陆主簿:你因何受伤? 马琼:…… 第75章 你这流程不对吧?不是应该问他为何被莫磐状告吗? 陆主簿:“回话!” 马琼抽了抽脸皮,想说是被莫磐踢的!但他要是这样说了,肯定会被问,原因何在?难道他要说人家不愿意被他调戏,所以被踢吗?所以, 他气若游丝道:“…走路不小心,自己撞到树上被撞的。”说罢还咳了两声,给青白的双唇沾染上鲜红的血迹。 陆主簿好奇道:“还头回见自个儿撞树上只撞出内伤不见外伤的,能具体说说吗?” 马琼:…… 马琼见陆主簿好奇中带着戏谑的目光,真是又气又急,想要大声说我有外伤在身,你看,我肚子上有好大一个脚印呢,可他不!能!说! 没法子,眼睛一闭,干脆晕了过去。 可是,莫磐给他专门请来的大夫就在旁边候着呢,药箱药物药童一应俱全,就等着处理他的‘突发’状况呢。 所以,只一息的时间,马琼就不得不醒了过来,因为他实在受不了那刺鼻的臭盐了。 接下来,陆主簿再问话,马琼就一言不发。陆主簿判了个‘拒不回话’,将他临时押解在羁候所候审。 一时有衙役来回话说:“早上送来的人已经醒了,可以审理了。” 那六个地痞流氓可是扬州城里的惯犯,以前犯的只是一些无赖事件,除了在大牢里关上几天几个月,就无事一般的放出来了,所以,他们对这里门熟。只是这次,他们仍旧像往年一样来到,自己身心却受了大罪! 他们没有功名在身,自然没有优待,按例需跪着回话,但因伤在腿上,便被准许坐在地上回话。即便如此,那几位被灌了虎狼之药才醒过来的壮汉也被疼的眼前发晕,缓了好一会眼前才没有金星在冒。 陆主簿:“莫秀才状告尔等在其回家必经之路上堵截加害于他,尔等可认?” 那个领头的麻子脸想了好一会,才记起他们行凶的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公,以前他们也干过类似的事,但因没上公堂,所以他们才疏忽了:在大周律法里,加害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可是罪加一等! 但是,相比于高坐的县太爷,他们更怕能掌握他们生死的人。还有,道上的规矩不能丢,否则,等他们出去了,他们也混不下去了。 麻子脸的脸色更加了一层灰白,哆嗦着嘴道:“草民认罚。”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无论什么干系都由他们自己担下来,自有人保他们出去,等出去了也会有安排,不会让他们‘吃亏’。 其他五个地痞也诺诺道:“认罚。” 陆主簿道:“既然认罪,就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吧!” 陆主簿一边让衙役将文书拿给他们看,一边在旁袖手道:“按照大周律,尔等故意拦道加害莫秀才,虽然没有成功,但因行事恶劣,为以儆效尤,特判尔等杖八十,徒三年,罚银五百,为莫秀才压惊,尔等可服?” 正准备画押的众人:…… 有地痞小声道:“官爷,我等拿不出这么多银两。” 陆主簿凉凉道:“发卖家产与亲眷,能凑多少是多少!” 众人:…… 麻子脸憋声道:“这不符合律法……” 还未说完,就被陆主簿一脸惊奇的打断:“你们居然懂律法?”又一脸严肃的道:“既知律法,便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文书,重写文卷,建议判此等贼人流放千里,罚银八百!” 麻子脸白眼一翻,步了马琼的后尘,干脆的晕了过去。剩下的地痞,也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们这个模样,流放的话,基本上就是死在流放路上的下场,他们的亲人家眷会被官府卖身为奴,再无出头之日! 他们原本是这里的惯犯,对刑房处理他们的流程和结果早就烂熟于胸,可是,从昨天事件的开端,到之后的事情发展变化,再到现在莫磐的雷霆手段都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惹到了扎手人物,他们上边的不一定有事,但最后替死担则的肯定是他们!他们要是被处私刑,死了也是白死! 这几个地痞重伤之下似乎连脑子都迟钝了,全然忘记了在律法里,他们的县太爷只有建议量刑的权利,没有判刑的权利。他们的判处结果是要衙门里递交上官审核的!刚才陆主簿的话里漏洞太多,他要是真的这么干了,他的官途也到了尽头了! 但是,谁让他们现在脑子转不动了呢? 莫磐请来的状师在旁边感叹道:“流放确实有些重了,但若是从犯非是主凶的话,量刑万不会如此酷烈的。” 此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个瘦高个的地痞突然挣扎着喊道:“我招,小民都招,我等不是主凶,我等是受人指使,堵截莫秀才,也并不是要加害于他,只是言语调戏一番……我不是主凶,我不认罪!” 陆主簿倏地转身,严厉的盯着刚才说话之人,让他从实招来。心想,刚才不枉他们一唱一和的预热这一番,这个故意行凶案,这才开始呢! 六个地痞招的很顺当,众口一词的指认马琼就是他们的主谋,而他们只是去给他敲边鼓吓唬人的,并没有想要出手害人。 陆主簿:“为何最后去围殴莫秀才?” 麻子脸:“莫秀才武功了得,只一个照面就放倒了马琼,我等,我等受激,忍不住就出手了。” 陆主簿:“也就是说,你们承认自己一众围殴莫秀才了?” 第76章 麻子脸哆嗦着身子,哑着嗓子道:“承认!” 陆主簿:“签字画押,等候发落!” 麻子脸颤抖着唇问:“大人,草民……” 陆主簿正色道:“尔等罪行,自然按照大周律依律处罚!” 麻子脸松了口气,知道他们不会被‘私刑’,放松之下,签字画押之后,再也受不住此等折磨,真的晕厥过去。 陆主簿摇摇头,拿着证词,开始连夜问话马琼! 三叉湾因盐场而得名! 流经此处的大河分支在这里汇聚,除了冲刷出了含盐量丰富的盐场,还汇聚了谋生的百姓民众在此,以制盐、贩盐、卖盐为生。 马家是三叉湾村里一户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家,世代靠着做散户贩卖些私盐为生,没饿着,但也没发了财。 马琼就出生在这样的人家里!他自幼聪颖,好读书,但他比读书更擅长的是溜须拍马走捷径。 顾问之就是他走的捷径。 他跟顾问之相视是在三叉湾的大盐场里。三年前,到扬州赴任的巡盐御史是顾家人,决定到扬州书院读书的顾问之自然要到盐场里见识一番。他们官民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经过三叉湾的时候,引起了马琼的注意,高高在上的官爷他高攀不上,十几岁的小公子他还接触不到吗?他略施手段,引起了顾问之的好奇,跟他说上了话,马琼在这三叉湾附近,又是有名的‘读书人’,所以,一来二去的,马琼就跟顾问之混熟了,事事以他马首是瞻,鞍前马后的侍候。顾问之巴不得有个不请自来的人给他做小弟,不仅推荐他到书院读书,还与他做一些‘密事’。 这几年的巡盐御史换了几波,但每一人不是顾家人就是顾家的姻亲故旧,总之都与顾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顾问之作为嫡枝少爷,自然在这些人面前有着天大的脸面。 这巡盐御史的衙门看似设在扬州城里,但实际上,里面的人早就姓了顾!说的话还没有顾问之的小厮管用。 作为顾问之数得着的狗腿子,马琼家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两年眼看着就要起来了。谁知道,祸从天降呢? 此时,马琼听着陆主簿口里的口供,想着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的自家名声和亲人,知道自己这次已经在劫难逃!要是没有顾问之想要他命这件事,马琼自然期望也相信顾问之会想法子救他出去。 但是,现在呢?他冷笑一声,现在,恐怕顾问之巴不得他死在里面,好让他称心如意呢! 虽然,他不知道顾问之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杀他! 他正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将顾问之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抖露出来的时候,就听有衙役来报,说:“巡盐御史府投了帖子,要给马秀才作保,希望县衙能让他们接了马秀才回去医治,等病情稍有起色,再问话不迟。” 陆主簿皱眉道:“老爷怎么说?” 衙役道:“县老爷说,按规矩马秀才是被告,且有确凿证词和证人在,在案情审理结束前,不可离开羁候所,但可允准探望,也不许苛待。现下已是深夜,县老爷请老爷先回去安歇,案子等明日再审不迟。” 衙役的话听在马琼耳中,他的眼里陡然亮了起来:巡盐御史府,是顾问之!顾问之要保他! 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此人必有阴谋,但是,即便顾问之不怀好意,可能光明正大的活着,谁愿意受牢狱之灾呢? 跟那六个地痞一样的想法,马琼已经被莫磐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吓住了!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里,他先是重伤,再到生死门里走了一遭,这样恐怖的经历,已经超出了他年轻的心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他早就将他在书院里学到的律法全然忘记! 按照律法,即便他现在认了罪,那也是一个行凶未遂的罪名,而且因为最终受伤的人是他自己,最后可能只是打几板子了事,以他秀才功名在身的情况,是可以交银抵刑的。 现在,他惊恐之下,只靠本能行事了! 马琼本能的认为,莫磐不会轻易的放过他的。现今他名声尽毁,身陷牢狱,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大好时机,莫磐怎么会放过他?将心比心,他要是处在莫磐的位置,一定会趁此机会将侮辱自己的人按死,让他不再有出头的机会! 可是现在,有人保他,他求生的机会来了! 陆主簿看看精神焕发的马琼,心里虽然嘀咕他跟巡盐御史府有什么关系,但巡盐御史听着是个七品小官,却可直达天听!在这扬州城里算是顶清贵的官,无论是人家的官极还是官品,他都只有听命的份! 陆主簿没再说什么,甩袖回去了。 第38章 顾问之接到马琼被带走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听马琼被带走时的阵仗和准备完全的莫磐的时候,心下重重一惊,立马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事情就已经超出了他掌控的范围之内。 他也没耽搁功夫,直接吩咐一批人快马加鞭至扬州巡盐御史府拿帖子,务必将马琼先保出来,理由都是现成的:重伤不治,请求宽宥! 马琼知道他的太多事情,他可以死,但一定是死在他看见的地方! 他也知道人肯定是出不来的,巡盐御史府的帖子还没有那么大的作用! 他递上帖子只是在告诉马琼一个信息:他在努力,让他挺住! 也是在震慑衙门里的上下一等:马琼是他要保的人,诸位要做什么可得掂量清楚了! 第77章 他回去跟顾监院说了一句‘要保马琼’之后,就匆匆的带着人马赶去扬州城听消息,全然不顾身后已经脸色铁青的顾监院! 顾问之越来越狂了,连顾监院也一日比一日的不放在眼里! 巡盐御史府的帖子去的很快,也很及时,及时到在马琼决定反咬顾问之一口的时候卡点到来! 马琼给顾问之带了一句话:他不仅要清白名声,还要在三年后能成功参加举人考试,否则,他没了奔头,只好玉石俱焚了! 顾问之听到小厮的传话之后,怒气上涌,抬手一拳重重击在桌面上。可惜,桌子是质量上好的老红木实木桌,抬都抬不动的。顾问之一拳上去,桌子丝毫无恙,自己的手臂却麻了半边,接着就是钻心的疼痛! 顾问之一脸狰狞的对下面胆战心惊的心腹道:“答应他!” 一时有御史府的管事来请安,问他可否需要差遣,顾问之自去安排不提! 巡盐御史这个官在莫磐这里早就如雷贯耳——林如海将来就任此官,而且一任就是6年,最后‘捐官扬州城’,他怎能不知道? 但是,巡盐御史这个官对老百姓来说,离的太远了些。老百姓平日里接触的最多的,是扬州城的父母官,巡盐御史是管盐政和监察百官的,跟他们这些老百姓没啥太大的关系。 所以,莫磐虽然知道这个官职,但说了解,就太牵强了。他现在还没到接触朝廷官制的时候! 但有高素全和吴轩在,他也知道近几年历任的扬州巡盐御史总是和顾问之有些影影绰绰的关联。前者是个扬州通,在这扬州地界,似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后者家里也有盐场,每任巡盐御史的根底,吴家自然要打听清楚的! 自从上次蹴鞠场事件后,高素全和吴轩就给他说过一些顾问之的事,其中,现任巡盐御史跟他家有亲这件事就被他记在了脑海中。 莫家在扬州城里有宅子,只作为他们家歇脚的临时处所,平日里并不住人。 一整天里,莫磐都呆在扬州城里跟进案情,并未回家。 此时已经深夜,他正在等着陆主簿的审问消息呢,春分来报,说巡盐御史府里出了帖子,要保马琼! 莫磐沉吟半晌,对春分道:“走,咱们去会会这个马琼!” 扬州官衙羁候所里,马琼正在御史府的安排下大快朵颐。按理说,他这个伤,是不能大食荤腥的,奈何,他今日连番受惊,不喝上几杯酒,吃上几块肉,是不能抚慰他受伤的心灵的! 莫磐到的时候,马琼已经酒足饭饱。 莫磐看着仰躺在他给他买的那张大躺椅上消食的马琼,轻笑一声。 深夜里,这声笑回荡在空旷幽森的牢狱里,如鬼魅般惑人。 昏昏欲睡的马琼倏地惊醒,睁眼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牢房外面的人。 那个让他深陷此境的人,那个在黑暗中像是在发光的玉人,让他尝到了此生最辛辣的滋味! 马琼眼睛睁的圆圆的,牢牢的盯住牢门外的人,止不住颤抖的身子和颤抖的语音,无不显示了他此时的惊骇。 马琼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莫磐回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说罢还意有所指的扫了一眼桌上未收拾的酒菜。 马琼身子一个剧烈的哆嗦,涌上心头的是: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剧烈的恐惧让他的肠胃一阵痉挛,再加上之前的酒肉刺激和胸腹内伤,让他伏在地上不住的呕吐起来。 莫磐厌恶的躲开传来的酸腐臭味,拿出银两,去请衙役来给他收拾干净。 清空肠胃里的东西后,马琼脸色青白的缓了过来,莫磐一边看着衙役收拾残局,一边随口道:“你也真敢吃,就不怕是断头饭?你要是一命呜呼了,这事儿可就真‘干净’了。” 莫磐说的随意,听在马琼耳朵里不啻于晴天霹雳:不错,他马琼要是现在死在了牢房里,不正是合了那人的心意?他怎么就这么大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怀疑自己或许吃了毒药的马琼又趴在地上一阵干呕,除了一滩黄水,什么也没呕出来。 莫磐摇摇头,春分又给为马琼收拾残局的衙役一把钱,请他收拾完后,再端一碗清水来,给马琼压一压,不然,他家大爷还要怎么问话呢? 衙役端来清水,撒上香料除味之后,莫磐仍旧站在牢房外面,马琼却已经安静且清醒过来了。 被浓郁的香料一激,他的脑子似乎也灵活的转动起来了。 他将事情的始末重新理了一遍,发现,就律法而言,莫磐是奈何不了他什么的,他是被顾问之的狠辣和无情吓迷了心窍,才会落到此等被动的田地。明明,莫磐的事情和顾问之要杀他的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只要他沉着应对,他现在应该是在家里养伤才对! 可现在,他人在牢房,生死已经被他人拿捏在手里,不是眼前这个就是送酒菜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心神,问莫磐:“你想做什么!” 莫磐仍旧语气淡淡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做什么!”他顿了顿,说道:“或者,我再问你一遍,马琼,你可想好了你在做什么!” 听着这句熟悉的问话,马琼眼神躲闪了一下,复又定定的盯着莫磐沉声道:“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莫磐不管他,只道:“你可想好了,在这里,你死了就是白死了,没人替你可惜,唯一挂念你的家人也不知道如何替你伸冤,你就甘愿如此不明不白的死?” 第78章 莫琼嗤声道:“谁说我就会死在这里?” 莫磐道:“你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那里,我以为你已经感受到了才是!” 马琼:…… 马琼条件反射的张开嘴巴大口呼吸,就好像空气中有人夺走了他的呼吸一般。可实际上,空气味道虽然不好闻,但空气充足且顺畅,所以马琼只一个呼吸之间就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这样的反应却让他重新想起窒息的瞬间! 惊恐和害怕爬上他的眼睛和脸庞,他挣扎着爬到牢房边上,把住牢房的围栏嘶声问:“你可以救我对不对?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救我!我可以给你当马前卒,我为你办事,你就一救我!” 一旁的春分嘲讽道:“我们爷可不用你这样的腌臜货!” 马琼目眦欲裂的瞪向春分:“你一介奴仆也敢……” 莫磐打断他的咒骂,说道:“我的确不与污秽之人为伍,你想凭此要我救你,是不能够了。” 马琼:“…你想要什么?” 莫磐:“问你几句话。”又道:“这几年,被顾问之害的学子都有谁?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马琼:…… 马琼自然知道顾问之的癖好。他现在之所以落得如此境地就是拜顾问之不为人知的癖好所致。 但是,马琼还是有些不相信:“只是如此?” 莫磐:“只是如此!我要实话!” 马琼想了想,觉得不靠谱,他问:“这样怎么能救我?不,这些人有的跟我有关,有的跟我无关,他们的事并不能证明我若是死了是顾问之做的,不行,不行,你给我笔墨,我写下来,我都写下来,作为顾问之有罪的证词,你看如何?” 春分看着有些癫狂之态的马琼,询问的看着莫磐。 莫磐点头,春分找来笔墨纸砚给马琼,马琼就伏地书写起来。 莫磐看着积极配合的马琼,心下感叹,能事到临头不自乱阵脚的人屈指可数,事实证明,这世上,大多数都是如马琼这般的普通人——自己吓自己罢了! 马琼的证词只能证明顾问之的罪行,并不能为他自己开脱,也不能保证他不被顾问之害死。也不知道马琼为什么会信任自己,但这份证词对他的帮助是巨大的,所以,他愿意保证马琼在牢里不被害死——如果真的有人害他的话! 等他拿到马琼的证词,已经晨曦初露了,他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扬州城,心情颇好的去衙门旁的混沌摊子好好去吃了一顿。 今日县太爷要堂审书院学子雇凶伤人案,这样劲爆的话题原本会吸引百姓来围观,但为了考虑到对书院的影响和巡盐御史府的要求,这次堂审并未有百姓围观。 因为被害当事人莫磐并没有受到伤害,他也愿意不再深究,所以县太爷便当场判定首罪马琼杖二十,罚银一百,从犯六人杖四十,无罚银! 马琼当场交了罚银和银两赎杖刑,由顾问之接走养伤去了,剩下的六个地痞流氓,只能颤抖着残躯去领罚,原本以为会被打死,谁知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并未伤筋动骨。 麻子脸正躺在家里床上感叹上面人会做人没有抛弃他们的时候,有个精壮汉子找了上来,递给他一包金贵药、一袋银子和一句话:“不想被杀人灭口就不要上赶着出头,救你的可不是你们效忠的主子!” 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的同时,越发觉着这里面深不可测,想要离了这里逃命,奈何伤筋动骨一百天,就他这腿上,肯定是要落下残疾的,到时候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等到衙门里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莫磐神清气爽的走出衙门大门,抬眼就望到了等在衙门口的两个人。 莫磐惊讶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39章 吴轩跟王随一脸复杂的看着迎着冬日暖阳朝他们走过来的少年,听着他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吴轩忍不住埋怨他:“你问什么不跟我们说?” 莫磐疑惑:“我不是着人到书院请过假了吗?你们不知道?” 王随也怒了:“谁要说这个,他是在问你,你为什么不把你被劫道的事跟我们说。莫磐,在你心里,我们到底算不算你的朋友!” 莫磐有点被吓住了,他结巴道:“这,我根本就没事。这只是件小事情,我自己就可以处理的好,不用对你们说的。” 吴轩难过的都快要哭了:“磐儿,不是事情轻重的事,我只是觉得,觉得我交了个假朋友!” 莫磐:…… 莫磐小心翼翼的拉了拉吴轩的衣袖,哄他:“大壮,那我下回再遇到这样的事第一时间跟你说?” 吴轩怒道:“你还想有下次?!” 莫磐立马道:“没有没有,没有下次了,好大壮,你看这里有好多人呢,咱们去太白楼吧,都中午了,该用午膳了。” 王随以前只以为这两人感情好,但没想到好到这样!看往日里总是打头阵拿主意成熟的不像个小孩的少年现在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不得不感叹一物降一物的道理! 三人一起结伴去太白楼给莫磐去晦气,没发现街道拐角处目送他们的身影,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是彻骨的寒意跟阴狠。 在太白楼里,莫磐详详细细的讲述了自己这两晚一天半的遭遇,听的二人无语极了。 王随道:“就这样?没有阴谋诡计?没有第三只手搅局?没来个三堂会审?” 第79章 吴轩也在旁连连点头,莫磐翻了他们一个白眼,说道:“一听就知道你们是话本看多了!还三堂会审呢,他们也得有时间呢?我连夜送那几个地痞到衙门,就是为了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事情坐实,拿到我想要的证词和获得对我最有利的结果,这叫办案黄金时间,你们懂不懂?” 吴轩点头道:“懂!懂!那,你拿到了吗?” 莫磐押了口茶,得意道:“幸不辱命!” 王随接口道:“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莫磐道:“不做什么,已经进入腊月了,没人惹我,我是不会主动做什么的!哦,对了,等回了书院,你们也和相熟的同窗说道说道我这两天发生的事,让广大学子们出门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不要发生和我一般的事才好!” 吴轩道:“这个倒好办,可是,为什么呢?” 王随也眼露疑惑。 莫磐老神在在道:“为以后将要发生的事做铺垫啊,等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大家伙也好明白,这些事可都不是凭白发生的,它是有前奏,有高潮,有尾声有预谋的,这一出出的都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大家伙都是见证人!” 王随正色道:“是顾问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莫磐道:“我且等着他呢!” 春分早就安排人回莫宅给莫青鸾报信,所以,下午莫磐回到家的时候,在大门口先是受了一番鞭炮的洗礼,在大门里跨过了火盆,撒过柚子水祛晦,才被允许回自己院子洗漱,在到莫青鸾的院子里与众人团聚。 一天一夜不见,莫青鸾总觉得儿子瘦了、苦了,只不住的吩咐刘氏去炖滋补的汤水,还要改天唤了人牙子来,让给介绍几个会做药膳做汤水的厨子来。 莫磐知道自家娘亲是被他的事吓着了,是以并不反驳,只看着他娘将一众人都吩咐的团团围着他转,稍解她内心的郁结之情。 等众人都下去后,莫磐取出马琼写的证词交给莫青鸾保管,并要求着人去接触走访这里面提到的受害人,务必掌握他们的最新情况,为以后做打算。 莫青鸾看着证词里的字里行间的血腥跟污秽,憋着一口气恨声道:“我儿且安心读书,我定叫这个丧天良的有来无回!” 莫磐被他娘的狠话呛了好一阵咳嗽,等好不容易喘匀气息,无奈的对莫青鸾道:“娘啊,何必跟这样的烂货硬碰硬,咱们只当那拨动火炭的竹棍就行了,这里面的人,只要有一个站出来就够姓顾的受的,儿子可不想跟这等腌臜货沾上半点干系。” 莫青鸾也只是说说狠话,她如何不知道清白的重要性,所以,虽然心里恨不得立马解决了此等祸端,但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不过,她现下因找准行事的方向,心里到底踏实了下来! 一夜无话。 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莫磐第二天又在书院里见到了一派温文尔雅的顾问之,这次顾问之没有特意上前搭话,只远远的点头示意就面带笑容的走开了,仍旧是一副好学长的做派。 顾问之当做没有事发生,可不代表就真的没有事发生了。随着莫磐归来的,是他这两天的历险记。也不知道吴轩和王随他们怎么传的,总之,书院里说什么的都有,有的甚至以此为模板写了话本段子,大大丰富了学子们的课后生活。 只是无论在哪一个版本里,马琼都是妥妥的丑角。因为马琼受伤被顾问之架回来的样子可是被大多数学子亲眼看见的,这样结合莫磐的故事前后一对照,可不就把事情还原的七七八八了吗? 马琼不冤,可也没到了将骂名名传千古的程度! 所以,高山长跟顾监院下了死令,谁要是再谣传不实之言,谁就会上顾监院考评学子的黑名单,并且着人搜查销毁那些话本等,着实肃清了一波学院风纪。 莫磐广而告之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很配合的按照要求上交了一些别人塞给他的纸张和书本——这些他一个字都没看。 很快就到了腊八节。 今年莫家庄大丰收,这次腊八节自然比往年过得红火。莫青鸾早两天就准备好熬腊八粥的十二样果米,以致腊八那天莫家准备了四样腊八粥,分送相熟的亲朋好友。 吴轩是亲自到莫家送腊八粥的,跟腊八粥一块的,还有一张华柔长公主赏梅的帖子。 莫磐接过那张邀请帖,没具体写名字,虽然材质花样符合公主身份的尊贵华美,但里面的内容也只是普通的一张邀人赏花的帖子,并没什么稀奇的。 吴轩道:“接到帖子的人家都可凭此贴入长公主的揽芳园参加赏花会。今年我家得了三张,我给你带了一张,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莫磐把帖子还给吴轩道:“平白无故的,我不去!” 吴轩道:“怎么不去?长公主说了,要各家夫人带着自家公子小姐去,也好热闹一些。我猜,长公主是在为郡主考量呢?郡主来扬州这两个多月,也没听说跟哪家小姐交好,所以长公主想趁此机会为郡主穿针引线呢。到时,我娘会带我三妹和叔伯家的姊妹过去,只用一张帖子,剩下的两张,我祖父给了何盐商一张,剩下的这张让我讨了来,到时候咱们跟王随一起去,岂不正好?” 莫磐摇摇头,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吴轩见莫磐明显不想去的样子,还想再说服他,就听新提上来的小丫头碧烟来报:“大爷,长公主府派人送帖子,太太让大爷去前厅呢。” 第80章 莫磐跟吴轩面面相觑,他问吴轩:“扬州城里有几个长公主?” 吴轩道:“只一个华柔长公主!” 莫磐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他起身对吴轩道:“你且自个儿玩,我去去就回。” 吴轩点头答应,示意他自便。 因为今天过节,莫磐应景的穿了莫青鸾给他准备的新衣,所以并不用特意收拾即可见客。 待客的前厅就在他院子隔壁,出门右拐不远就是。 他刚一进院子就发现有四个侍女四个健仆静立在院子里,侍女手上捧着礼盒,健仆两两之间放着大红木盒子,显然需要两人相抬才可搬动。 丫头碧烟快走几步给他打起帘子,并向屋里通报:“大爷来了!” 莫磐目不斜视的进入厅堂,转过阻隔寒气的雕花玻璃屏风后,就见莫青鸾穿了一身宝蓝色绣木槿花的棉袍,戴着镶嵌了一圈雪白兔毛的卧兔儿端坐在上首,刘氏站在她的身后随侍。下面坐了两个按品穿戴有年纪的女官,女官身后站了两个年轻的侍女,显然就是长公主派来“送帖”的人了。 众人才听到有丫头报“大爷来了”,就见一个清雅贵气的小公子行如游龙站如松柏的走进来,上前拜倒在女主人膝下,口称:“见过母亲,母亲唤我来何事?” 莫青鸾一把扶起自家儿子,笑着对他道:“是长公主殿下听说你是惠慈大师的弟子,今日特地来给你递帖子,邀你后日去参加长公主殿下的赏梅会呢。” 她话音刚落,两位女官就起身上前给莫磐行礼。 莫磐可不敢接她们的礼,长公主身边的女官都是有品级的,他虽然有秀才功名在身,也不敢让长公主的女官给他行礼! 罗女官是长公主身边掌礼仪的嬷嬷,官级从五品尚仪,是公主身边第一得力之人。 长公主此次派她来给莫家递帖子,一来表示重视,二来因为她曾伴着公主在惠慈大师那里见过莫磐,算是‘熟人’,不至于冲撞了,三是她来是要替长公主看看这莫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也好心中有数。 她虽然不是在宫廷长大,可也跟着公主一路从二等的小丫头一直做到有品级的女官,眼力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虽然她进了一座普通的民宅,可住在这宅子里的人可一个比一个不普通!莫小公子就不用说了,她虽已经见过一面,可此时再看,仍旧觉得天人之姿。莫公子的母亲更是艳光逼人,让人不敢直视!还有这里的摆件用度,仆从丫头的行止品格,都可见主人家的富庶和礼数。 此时她听莫夫人给莫公子说明她们的来由之后,便起身恭敬为莫磐送上请帖。 莫磐看着手里跟方才在吴轩手里刚刚看过的那张一模一样的请帖,心下好奇长公主怎么会跟他家特意送帖,嘴上道:“我从未听师父说起过长公主殿下,敢问女官,不知殿下跟我师父是何关系?” 罗女官恭声道:“我家公主跟亲王千岁是堂兄妹。” 莫磐心下一跳,‘亲王千岁’是什么鬼?脸上却不显,只道:“长公主为何会给我送帖子?我师父是出家人,我从小随着他老人家修佛理,并没听他老人家说起前尘往事,不好违逆他老人家的意思,过问他尘缘之事。” 罗女官面不改色道:“王爷进京前曾给我家殿下修书一封,说他有一弟子,实在放心不下,请我家殿下替他照看一二。有星官言今明两日有雪,揽芳园的梅花也要开了,便起了兴头在后日雪霁天晴之后,邀请扬州城里有品级的贵妇及其家眷到园子里赏梅。因王爷最喜梅花,殿下想起王爷,便着我等来给公子递帖子,请务必于园子里相见一番,好解殿下的思亲之苦。” 莫磐:…… 他明白了,其实就是长公主兴头来了,想见他这个故人弟子一面,所以来他家送帖子。 无论从情理层面还是从阶级层面,莫磐都拒绝不得,只是,他为难道:“只是小子前往吗?可否带人一起?” 罗女官以为他说的是莫青鸾,她从身后侍女托盘里又拿出一张描金绣牡丹花枝的帖子,转身恭敬递给莫青鸾道:“我家殿下特特给莫夫人下了一张帖子,到时还请莫夫人和小公子一起莅临。” 莫青鸾自然诚惶诚恐的接下,只道:“不敢!” 等递完帖子,留下礼物之后,罗女官婉拒了莫家的留客,就带着仆从侍女浩浩荡荡的离开了,留下相顾无言的莫家母子。 莫磐怎么想怎么觉着今日这事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问莫青鸾:“娘,长公主是什么意思?” 莫青鸾沉吟半晌,道:“或许,真的像罗女官说的那样,长公主只是想起了大师,想要见一见你,没什么其他意思。” 莫磐却觉着这里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事。 莫青鸾看着儿子深思的表情,突然道:“磐儿,等那日,你将大师给你的信物带上!” 莫磐:“什么信物?” 莫青鸾笑道:“你忘了?大师走前不是给你说了一门亲事?还留下半块玉佩做信物。那日你将那玉佩戴上,说不定能见到我将来的儿媳妇呢?” 莫磐一脸黑线,说道:“娘,您还记得这事呢?师父临走没头没尾的留下这么个说辞,说不得是诓我的呢?再者,等到了那里,定是女眷一块,男宾一块,又到哪里去见人家姑娘?娘,你别被师父骗了,师父他那人最会骗人了。” 第81章 莫青鸾却道:“我知道大师定不会骗人的,你只管带着!” 没法子,莫磐得听他娘的。心想,不过是带一块玉佩罢了,他只当个摆件配饰带在身上就罢了,并不跟莫青鸾争辩。 等莫磐回到自己院子,将刚才发生的事一说,吴轩也惊奇的很,他跟莫磐一样,觉着这里面肯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他们在这里光猜是猜不出来的,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 这样吴轩的手里就多出了一张帖子,莫磐建议给王家,可以让王老夫人带着王嫣参加。 吴轩道:“王家定也有帖子的,王老太太身上有恭人诰命,比我手里这张还要高级一些呢。” 莫磐想起他见到的给莫青鸾的那张帖子,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 他道:“不如给高学长,他家和钱家不一定能接到帖子。” 吴轩也道:“等我去问问他。” 这个时代的冬天还是很冷的,长公主府的星官说这两日里有雪也是很准的! 才到中午,天就阴沉下来,莫磐原本要留吴轩吃过午膳再走的,现在,他也不敢留他,怕雪下大了不好走路,再吹了寒风着了凉就不好了。 好在吴大壮跟他就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让他空着肚子离开莫磐也没觉着不好意思,只给他灌了一晚热热的胡辣汤暖胃,再给他塞上个汤婆子,就送他跟他带着的小厮回去了。 第40章 揽芳园建在扬州城中心偏西的位置,依山傍水,是扬州数一数二的有名园林,原是前朝巨贪花巨资所建,建成之后轰动一时,成为江南数得上的名园。自前朝灭亡后,此园几经易手,里面景致只有更加繁荣华美的,声明也从未断过。华柔长公主封地扬州后,此园被巨商程氏斥巨资买下送与长公主,长公主自然笑纳,此后,揽芳园归华柔长公主所有。 长公主不在的时候,此园只有毕锁关园的份。如今长公主来了,揽芳园就成了长公主宴请扬州官员命妇豪商大哼的场所。 腊月十一,是个雪后初晴的好天气,长公主决定在这一天,邀请扬州城里有品级的命妇及其家中公子娇客,一起在揽芳园开赏花会! 所以,纵使这几天里,整个扬州城都被刺骨的北风和纷乱的雪花覆盖,也浇灭不了接到帖子的人家里妇人们的热情。 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扬州城里各大裁缝和金匠玉匠成了街上最常见的一批人! 因着莫磐从钱通那里拿来的那一本厚厚的“服装配饰设计稿”画册,莫青鸾照着那本画册将家里大大小小连主子带奴仆的一年里的衣裳配饰都做的差不多了。做的时候,莫青鸾还有些后悔太铺张了些,现下,就觉着当时自己还是有些先见之明的,至少,不用跟别家抢裁缝了! 这两天下雪,路不好走,原本打算过完腊八就带着莫鱼回苏州的净言师太也推迟了行程,正好,莫青鸾打算带着莫鱼去参加长公主的赏花会,也好显示自己儿女双全不是? 昨日,王家送信来,说琅琊王氏现任家主——王钥的大堂兄——带着一家老小于腊八那天已从老家赶到扬州,王家也接到了长公主的帖子,说不得两家可在揽芳园相会呢。 所以,参加这次赏花会,莫青鸾不管是为了参见长公主,还是为了不在王家面前堕了自家的品格,她在穿戴方面一改往年的素淡老气,变得华美精致起来。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选出门要穿戴的衣裳首饰的时候,她不仅换上了符合她这个年纪身份的锦衣绣锻,还特特的在往年收集的各种钗环花钿里挑选了喜欢的戴上。 莫磐目瞪口呆的看着刘氏带着碧烟从一口墙角大箱子里不断的捧出一匣一匣的首饰配饰,打开之后,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各种头上插的、耳上戴的、脖子上挂的、腰上悬的金银玉宝,好供他们挑选。 双胞胎和莫鱼早就穿梭在满屋的珠光宝气里看的不亦乐乎,莫磐捡起一根喜鹊悬珠簪,仔细打量了一番栩栩如生的喜鹊和由大到小莹莹发光的珍珠,问他娘:“娘啊,您这都是什么时候置办的?” 莫青鸾轻咳一声,不无得意道:“也就这两年吧。你忘了,咱家有个铺子就在宝盛阁对过,我每次去扬州城,都会去宝盛阁逛逛,一来二去的,就跟那家大掌柜熟了起来,之后有了什么好货,他也会给我留一份,”说着从一个檀木匣子里拎出了一块青玉雕刻的玉佩一边在莫磐身上比量,一边对莫磐道:“我一看到这块玉佩就觉着你带着肯定好看,不过得再等你大些,这个颜色配你现在就有些老气了,”将青玉佩放回去,又拿出一个雕仙鹤的淡色和田玉佩,递给莫磐道:“你今天就带这个。” 莫磐接过有淡青色烟雾盘绕的仙鹤玉佩,触手生温,是一块十分难得的暖玉,雕工不比吴先生给他的那块鲤鱼佩差。 他为难道:“娘,我身上已经带了鲤鱼佩和那半块玉佩,再把这个带在哪里呢?”他腰上正好一边悬挂一个,这多出来的一个实在不知道要挂在哪里。 莫青鸾说他:“那个鲤鱼佩你带了多少年了?今天把它换下来,带这个仙鹤的,吉利!” 莫磐没觉着哪里吉利,他有点不情愿,他还是很喜欢那个鲤鱼佩的,况且带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他道:“我今天不带,大壮肯定要问的,不如……” 莫青鸾冷笑道:“你们每天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玉佩,知道的说你们情同手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情定三生,舍不得将你们的定情信物摘下来一天呢!” 第82章 莫磐:!!!!! 莫磐果断的摘下鲤鱼佩,带上他娘给他选的仙鹤玉佩,对他娘道:“娘,这个鲤鱼佩您给我保管吧,毕竟是名家雕刻,又是人家的见面礼,不好遗失的。” 莫青鸾满意的将鲤鱼佩递给春分,吩咐道:“快给你家大爷收好了,他以后还得带呢!” 春分憋着笑收起了鲤鱼佩,保证一定收好了! 莫磐心下无奈,他娘的心情他现在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为了转移火力,他叫来正对着一块半人高的大镜子挤眉弄眼做鬼脸的三小只,对他们道:“看看都喜欢什么,明天带着好出门。” 莫松说他哥:“哥,这里有好些个都不是我们能带的,你说这些连借花献佛都借错了!” 莫磐黑下脸,一把抓过莫松就对着他对的屁股啪啪啪三下,骂道:“我现在就好好伺候你这尊大佛,舒服吗?” 莫松捂着自己突然遭殃的屁股,一脸惊呆的问:“哥,我明明穿了棉裤,你是怎么拍疼我的屁股的?”用了内劲?不对,要是用了内劲他的屁股就是肉烂内出血,而不是皮疼了!想来是他哥的功夫又精深了,他得跟他哥好好学学! 众人哄堂大笑,莫磐的脸更黑了,还想再让这个憨憨好好感受下爱的教育,眼错不见的就见莫青鸾搂过仍旧一脸好学好问的宝宝,对莫磐嗔道:“咱们老虎跟你说笑呢,你干嘛打他?”又拿手指头戳莫松的脑门:“你哥打你你也不躲,平日里的功夫都练到哪里去了?” 莫松委屈道:“我穿了棉裤呢,他把手拍疼了都拍不疼我,他要是用了内劲,我的屁股就烂了,我怎么知道我哥练了新功夫呢?”又对莫磐道:“哥,你这手上的功夫是怎么练了,你教我呗!” 莫狸在旁翻了个秀气的白眼,接口道:“大哥肯定说你多挨几下就学会了,是不是大哥?” 莫磐以手扶额,说他娘:“娘,您为什么给我生了两个弟弟,而不是两个妹妹呢?”一个憨的让人担心,一个精的更让人担心! 莫鱼上前抱着大哥哥的手,安慰道:“大哥哥,小鱼儿就是妹妹啊,大哥哥,你可以跟小鱼儿玩的。”她以为莫磐不喜欢跟弟弟玩,喜欢跟妹妹玩。 莫青鸾笑声道:“老天爷让我生了三个儿子,我也没办法,你只能生受着了!” 有什么法子呢,莫磐只能一边答应着小老虎改天教他隔空打物的功夫,一边应对小猫儿层出不穷的刁钻问题,还得抽空给小鱼儿选个漂亮的珠花绑在细软的小辫子上,一晚上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莫家就驾了两辆马车朝扬州城赶去。在上了官道后,他们遇到了高家和王家的马车。 高家只有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高母、钱母和钱姑娘,高素全和钱通骑马护送。 王家车马就多了,前前后后跟了四辆马车。其中,王母带着王嫣和一个侍候的嬷嬷一辆,王家家主夫人带着自家长媳并一个侍候的仆妇一辆,次子带着两个妹妹一辆,后面还跟了一辆,拉着侍候的丫鬟和出门的用度物事。王随骑马护送。 王家和高家先遇到的,在见到莫家的马车后,高素全、钱通和王随骑马来到莫家马车前,问赶车的车夫道:“你家大爷呢?” 莫磐伸手掀开马车对的棉帘子,出声道:“在这里呢!” 钱通一惊一乍道:“你怎么跟王家公子似的,还坐马车?” 莫磐也奇怪道:“为什么不坐马车?你们骑马不怕风吹的头疼?” 钱通道:“我们带着帽子呢。” 莫磐道:“到扬州城还有好远的路呢,骑马一会就冻透了,等会有你们好受的!” 此时,后面传来一个粗嘎的公鸭嗓音:“还是磐儿弟弟懂我!我跟他们说了多少次了,大冬天骑马会冻死人的,他们偏不信,还说我娇娇公子,哼,我看他们就是在逞能!” 莫磐转头望去,就见一身高挺拔,身裹大毛披风,头戴护耳棉帽的人走来,来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刀削斧凿的英气脸庞,虽然限于年纪棱角稍有柔和,五官也算不上好看,但等他长开了,肯定会拥有一张极具男子气概的脸! 在莫磐仔细打量来人的时候,王阮心下也为莫磐的俊美吃了一惊,心想,要不是早知道这是个小郎君,第一眼看到肯定会认为是个貌美的小娘子!虽然心里惊异,他脸上却不露出分毫惊艳的神色,他早就听说这位莫家弟弟是及讨厌旁人置喙他的容貌的,他自然不会去讨人厌,只是说话更温和了些,他清了清嗓音,对莫磐道:“我从琅琊郡来的时候就是骑马,结果着了风,把嗓子吹坏了,现在说话都还哑着呢,磐儿弟弟,你可别听他们的话,在马车里好好坐着才是正经。” 王随在旁边奇怪道:“阮弟,你的嗓子不是因为变声引起的吗?怎么又成了被风吹的了?” 王阮不满道:“我也就比你晚生了一天,在外面你能不能只叫我名字?” 王随呵呵道:“晚一个时辰都是晚,何况是一整天?再者,谁像你这样,都十七了,声都还没变完?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还说不是弟弟?” 王阮:…… 钱通在旁惊吓道:“变声期还有这么长的吗?大夫不是说半年多就行了吗?” 高素全在旁道:“王兄弟的这是例外,一般男子变声短的半年,长的一年也就好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83章 钱通尤不相信,他还想说些什么,后面有人传话说他们马车停在路上阻了道,他们得立即动起来了。高素全和钱通骑着马回了高家马车旁,王随想拉着王阮回自家马车,结果王阮翻身上了莫家的马车,半跪在车辕上对王随道:“你回咱家的马车吧,听我一句劝,别骑马了,啊!” 王随给了他一个白眼,自己走了。 王阮想与莫磐坐在一处,结果掀起帘子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粉妆玉琢的雪团子脸正对他笑的欢快呢。 王阮:???!!! 车已经动起来了,王阮只好硬坐了下来。 原本空旷有余的马车,王阮这个大个子坐进来后,立马占了小半个空间,留给莫氏三兄弟的空间就很少了。 莫磐看王阮缩手缩脚的样子,心下好笑之余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个双胞胎弟弟,大的叫莫松,小的叫莫狸。”又对双胞胎道:“这是王家哥哥,叫…” 王阮连忙接口道:“王阮,阮籍的阮。” 双胞胎都甜甜的叫了一声:“阮哥哥!” 王阮挠了挠耳朵,总觉着这一声‘阮哥哥’怪怪的。他也没多想,从怀里掏出了三个拇指大小的玉葫芦坠子,玉自然是好玉,难得的是三个一模一样,都在肚腹处升起一缕墨色水烟,且里面掏空,仅可以放两丸丸药,其他地方毫无半分瑕疵。他把其中两个递给双胞胎,道:“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不值什么,拿着玩吧。”又递给莫磐一只,道:“听说府上还有一位小姐,还请磐弟帮我转交。” 莫磐接过这个极具特色的玉葫芦,笑着对王阮道:“劳你费心了!”玉质不算极品,难得是这份心意,他对王家表现出来的态度很满意! 王阮被这个灿烂的笑晃了下神,正色道:“不算什么,为兄听了磐弟舍利救师的故事后,弟之品格让兄弟敬佩不已,今特来相见,还望弟莫怪兄唐突才好!”说罢在座位上正式行了一礼。 即便在这逼仄的马车里,此人也如坐高堂,坦荡名士之风初显,让莫磐更加钦羡王氏果真出好儿郎! 王钥那句‘我王氏从不缺出息子弟’这句话竟不是谦辞,而是真的! 莫磐也拱手一礼,正色道:“何来唐突之说?今见王氏儿郎风采,我心甚悦,正该结交才是!”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双胞胎…… 莫松给他弟使了个眼色:他俩这是要结拜了吗? 莫狸回了他二哥一个眼色:他俩是在寒暄客套呢,笨蛋二哥! 莫松:假惺惺的,还不是来跟咱家做生意的! 莫狸:二哥你这样是不行的,你得说他家是跟咱家交朋友的! 莫松隔着披风捅了他弟一下:一会你来说话。 莫狸也捅了他哥一下:傻二哥,这个人眼睛都长在大哥身上了,他且看不到我们呢。 莫松:…… 莫名觉得有些委屈呢。 莫磐不管俩小孩在旁边你给我一下我给你一下的闹腾,只和王阮慢慢说起琅琊和扬州两边的风土人情,在这慢慢长路上,也算惬意。 第41章 现在的揽芳园占地颇广,里面河流假山丘陵花木繁多,但看它盘踞在扬州城的中心地段就可知道,揽芳园最开始是作为私宅建造的,在经过多位主人改造之后,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所以,园内是可以供给主人在此长住的! 在扬州城里,华柔长公主是有自己的公主府的,因着冬日起卧梳妆实在不便,所以,头一天里,华柔长公主就移驾揽芳园,怀宁郡主自然也一起住了进来。 今日一早,冬日的暖阳就透过窗棱晒进了怀宁郡主梳妆的暖阁,照耀的桌案上摆放的水仙花分外可爱。 显然,今日是个雪后晴好的好天气。 可再可爱的花朵、再晴朗的天气,都讨好不了郡主糟糕的心情! 暖阁里进进出出着众多的侍女丫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华美的衣裳首饰,脸上也带着得体的微笑,可别说欢声笑语,就连脚步声都细不可闻。这些无一不表示了——这是训练有素的一群人! 怀宁郡主将刚换上的一件灿若烟霞的粉色衣裙一把扒下来仍在地上,还气不过的上前踩了两脚,泣声道:“嬷嬷,我不喜欢这件,这条裙子衬的我的脸色又黄又丑,难看死了,呜呜,宴会马上就开始了,我还没有裙子穿,肯定要被人笑死了!” 刚掉了一滴眼泪,又想起眼泪会把自己本就不大的眼睛变成金鱼眼,到时候就更不能看了。一想到别人会议论“怀宁郡主长了一双金鱼眼”,吓的她再也不敢掉一颗眼泪,她喊道:“碧荷,快拿煮鸡蛋来给我的眼睛消肿!” 碧荷是伴着郡主一起长大的侍女,郡主平日里穿什么戴什么都是她一手包办的。为着这次宴会,她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月,不仅准备了扬州城里现下时兴的所有衣裳首饰供郡主挑选,又怕郡主不喜欢,还额外的按照她平日里的穿衣喜好准备了好几套备选,将这宽敞的暖阁装的满满当当! 但是,这里面没有一件能让郡主满意的! 其实,郡主身份尊贵,她随着长公主殿下出席宴会,穿什么戴什么甚至梳什么样的发髻都是有规制的,能选的根本就不多,可是,谁让郡主心里装了人,想把自己打扮的美若天仙下凡尘呢?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第84章 所以,她们虽然从前天就开始试衣服搭配饰,但郡主本身的脸蛋身段在那摆着,太艳的郡主撑不起来,太素的有失郡主身份,太庄重的不符合宴会的性质,太家常的就更不能了!不艳不素清新雅致的也有,刚才那件粉色烟霞留仙裙就是!可是,那条裙子太过喧宾夺主了,衬的郡主就跟丫头偷穿了小姐的衣服似的,也怪不得郡主会恼! 碧荷正琢磨着粉色太嫩,或许宝蓝色会好一些,若外面再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细纱,可以让有些沉闷的宝蓝色透出朦胧的色彩,既活泼又庄重,想必郡主会喜欢…… 她正转身去找,就听郡主喊她去拿水煮蛋要给眼睛消肿。郡主的吩咐当然是最重要的,她嘴里答应着,转脚就朝摆在屋子中间的案桌走去,可是,她忘了她手里拿着不止一条裙子,脚下也摆了数不清的箱子盒子,这一个转脚的功夫也不知道是裙子绊住了脚还是脚踩住了裙子,众人只听“哎呦”一声,就见一个衣裳架子扑腾着栽进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里。 众人唬了一跳,就近的桃夭忙放下手里装钗环的盒子,上前将还在扑腾的衣裙扒开,露出发髻凌乱脸颊憋红正大口喘气的碧荷。 碧荷半卧在散乱的衣箱里,终于从黑暗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看着桃夭担心的脸,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了桃夭一大跳。 此时怀宁郡主也跨过满地的‘艰难险阻’来到碧荷面前,蹲身握住薄荷的手,连声安慰道:“不怕不怕啊,没事了没事了!”边说边要和众人把她拉出箱子。 碧荷就这样半卧在箱子里,也不管众人的拖拽,只拉着怀宁郡主的手哭道:“郡主,您别挑了!在那人面前,任他仙衣霓裳也算不得什么!他要是喜欢,郡主就是随便裹块布也是好的,他要是不喜欢,他要是不喜欢…” 来帮郡主掌眼穿戴的罗女官喝道:“你胡沁什么呢?!” 怀宁郡主却忍不住问:“他要是不喜欢呢?” 碧荷抹抹眼泪,并不怕罗女官,只哽咽道:“郡主您万金之躯,何必管他喜不喜欢?郡主,不应该是由他来讨您喜欢吗?咱们做这样多,他又不知道,郡主您这是何必呢!” 怀宁郡主沮丧的直起身体,幽幽道:“就是因为他不知道,我才想让他看到我最好的模样。”说罢,她又摸摸自己的脸,环视着满屋了狼藉,叹息道:“罢了,这几天也是难为你了,左右都是那样,你随便给我挑一件吧!” 罗女官一边吩咐众人把碧荷解救出来,一边扶着郡主坐到窗边,好让出地方给侍女收拾。 她看了一眼郡主恹恹的神色,开解道:“郡主,碧荷那丫头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华衣美饰只是点缀,正所谓各花入各眼,除非长成莫娘子那样的,否则,大家也就是梅兰竹菊各有千秋罢了,您实在不必担心。” 怀宁郡主并不是偏执之人,只不过因为她平日里鲜少有得不到之人、之物,如今有了少女心思,不免有些患得患失起来。刚才又哭又闹的发泄了一通,现下内心平静下来,也听的进罗女官的话。她不光听进去了,还自己发散了一下:就是有绝色之人来了,那人也会在她面前乖乖的泯然众人,绝不会有任何风头凌驾于她之上,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经验之谈! 只是,到底不甘心! 她早就听罗女官说过她那天在莫宅的见闻,但她还是好奇的再一次问道:“莫夫人当真绝色佳人?”因她的小心思,即便背着人,她也尊称白衣之身的莫青鸾一声‘莫夫人’。 罗女官就按规矩称一声‘莫娘子’。 罗女官笑道:“您见了莫娘子就知道了,甭说这扬州城里年纪相当的妇人,就是那二八年华的少女,也鲜少有颜色胜过她的。” 怀宁郡主沉吟一会,突然道:“嬷嬷,你说,你说…” 罗女官望着怀宁郡主脸上突现的红霞,疑问道:“郡主想说什么?” 华宁郡主低声道:“你说,我要是跟…成了,以后会不会生个绝色的女儿?”说罢,还一脸兴奋的看着罗女官,等着她肯定的回答! 罗女官难得的无语凝噎,她失礼的咽了下口水,先是环视下周围,发现无人注意到这边,才小声道:“都说女随父,男随母,这样算来,将来,将来,将来小小姐定差不了。” 怀宁郡主满意的笑了,笼罩了她好几天的乌云刹那间烟消云散! 哼!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贵女小姐背后是怎么编排她的——无盐郡主!容貌是老天爷给的,此生她是改变不了了,但是!她可以生一个绝色无双的女儿嘛! 她在容貌上比不过她们,那就让她们的下一代比不过她的下一代,哼哼!总归都是她赢的! 现在,最紧要的是拿下她看中的人! 罗女官看着突然斗志昂扬的郡主,真怕她钻了牛角尖,正想着要规劝一二,碧荷那丫头就捧了一条宝蓝色的罗裙过来让郡主换上。 罗女官挑剔道:“郡主是及笄少女,穿不了这样沉闷的颜色。” 碧荷将这条宝蓝色的裙子递给服侍郡主换衣的小丫头,又从另一个小丫头手里接过一条轻若无物恍若青烟的透明轻纱,搭在那条宝蓝色裙子上,笑声道:“郡主请看?” 阳光透过清纱照在宝蓝色的衣裙上,恍若蒸腾起青色的云烟,风吹就散。 罗女官赞叹道:“好丫头,怨不得郡主喜欢你,这份心思当真难得!” 第85章 碧荷得意道:“这是我特特选了给郡主明年上巳节的时候穿的,光这一匹烟云纱翻遍整个江南都找不出一块一模一样的出来,保证郡主穿上就是独一份的!”又不甘心道:“原本这纱配上那块皇后娘娘赏赐的杏黄云锦最合郡主,穿在早春里就跟那刚刚绽放的迎春花似的,最是好看!现下的季节是穿不了那样明亮的颜色,勉强配这块宝蓝绸缎吧。好在这颜色符合郡主穿衣规制,总是出不了岔子的。” 怀宁郡主上前拉着碧荷的手,撒娇道:“好姐姐,离了你,我都不会穿衣了,可怎么办才好?” 碧荷哼声道:“可别甜言蜜语了,快去换了给我瞧瞧,可有要改的?一会公主可就要来催了。” 怀宁郡主连声道:“好,好,我这就去,这次定行的!”语毕人已隐在屏风后。 罗女官看着一时歹一时好的女孩子,摇摇头转身回禀公主去了。 华柔长公主听了罗女官的禀报,总算松了口气,对沈女官道:“你那侄女是个好的,改日你替我赏她。” 沈女官谦辞道:“服侍郡主是那丫头的分内之事,无功无禄的,怎好赏赐?”碧荷是她娘家侄女,她终身未嫁,碧荷这丫头就跟她自己的亲闺女似的。自家闺女被夸,她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也要谦虚些,不可得意忘形! 华柔长公主指指她,笑道:“能服侍的郡主高兴就是有功,我让你赏你就赏,怎的这许多的废话。” 沈女官也笑道:“公主非要赏,奴婢只好生受了!” 罗女官也在旁打趣道:“妹妹可是听错了,公主要赏的是碧荷那丫头,可不是你!” 沈女官笑眯眯道:“那丫头的体己都在我那,公主让我赏,我自然要挑我自己喜欢的赏,这跟公主赏我有什么区别?” 罗女官只做惊讶道:“你竟敢明目张胆的监守自盗!公主您快看呢…” 华柔长公主笑着看她们插科打诨,一时有内侍来报:“郡主来了!” 环佩叮当间,有一团青色云朵随风轻盈而来,扑到了华柔长公主的怀里,口呼:“祖母,宁儿来晚了。” 华柔长公主看着孙女干净的面颊和头上规制之外的三两只钗环,讶异道:“怎的没有装扮?” 怀宁郡主从长公主怀里飘出来,站在空地上转了一个圈,有珍珠、玛瑙、玉环、绒花做成的流苏环绕腰带一圈,身姿旋转间在如烟似云的清纱里若隐若现,美妙绝伦,怀宁郡主欢快道:“都在这里了。” 又回到长公主身边道:“我五官本就寡淡,再戴上那些个晃人眼的东西,更没人看见我了!我就让人打了络子,串上这些个珍宝,也不算堕了我郡主的名声了。” 长公主最听不得孙女说自己‘面容寡淡’,连忙夸赞道:“还是我家郡主会打扮,今日定将那些个闺秀们给比下去。” 怀宁郡主畅笑道:“我只要坐在这里,她们就已经被我比下去了,何须这些个外物?” 长公主就喜欢自家孙女这股子洒脱劲,不然,一个郡主长了这样一张脸,光羞就要羞死了,更别说养出一身华贵气度了。 怀宁这样就很好!她已经有了普天之下数一数二的尊贵身份,又何须向些外物低头?几年之后,待得容颜老去,谁还会在意那些虚幻的东西?! 第42章 等进了扬州城北门,马车驶上青石板道,路上肩挑手提、沿街叫卖的商贩就多了起来,随处可见采买游玩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展现着扬州城的繁华与热闹。待到了揽芳园所在的一条街,行人便由或轩阔或精美的车轿代替,衣着整洁的马夫、轿夫和训练有素的侍女仆从铺满了整条街,想来整个扬州城里数的上的人家都能在这条街上找到影子,华柔长公主府的煊赫可见一斑。 王、高、莫三家以王家马车打头、高家马车居中、莫家马车随后的顺序在此时显得有些拥挤的街道上慢慢移动着,待得前面的马车主人家被迎进园内,他家的马车驶离,他们三家才缓缓的驶到揽芳园大门前。 大门前早就有女官和内侍等待接引各府的女眷和小公子。 等马车停稳之后,众人聚在一起,以王母打头,当先朝大门走去,大门口的女官和内侍也同时迎了上来,接过各家送过来的帖子。 王家送上的是诰命夫人翠玉贴,高家送上的是莫磐曾经见过的青花贴,莫家送上的是莫青鸾的那张描金牡丹贴。 有一位内侍接过描金牡丹贴,上前对莫青鸾躬身行礼,请她先行,其他接了帖子的两位内侍也躬身避让。 莫磐眼尖的看到一个小内侍躲在大门后,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身朝园内跑去。 莫磐心下嘀咕:这人不是特意来看他的吧?他为了不打眼,下车前可是特意用围巾将半张脸都遮住了,穿的也寻常,那个小内侍不会认错人了吧? 站在莫磐身边的王阮也偏头看了莫磐一眼,显然他也注意到了那个跑远的小内侍。 莫青鸾看了看王母打头的王家和高母、钱母打头的高家,行至王母身前,揽着她的胳膊笑道:“姑母,咱们一起进去吧。” 王母笑着拿手指头点点她,也不管众人脸上或好奇或不自在的脸色,握着她的手当先进了揽芳园,其他人也不管什么顺序了,紧跟其后随着二人进入。 揽芳园是个占地广大的园林。进门当先是一条流动的宽有三米的活水河,河面上建有一座宽九米的石桥,过了石桥就是柳暗花明,各种花木假山楼阁随处可见,因着四时不同,处处又有不同的景致。此时白雪皑皑覆盖其上,在阳光的照耀下,远观似是到了天阙仙阁,美丽非常。 第86章 在侍人的引领下,众人沿着不见半点积雪的道路一路行至揽芳阁,一处接待宾客的大殿,华柔长公主就在此宴请众宾客。 揽芳阁的大殿是华柔长公主接手后重新按照公主的最高规格修建的,因着公主是女人,受朝拜的多为命妇,所以此处大殿除了壮阔之外还多了一丝清丽,帷幔屏风各安其位,处处可见体贴与便利。 因着今日的主宾是各府夫人小姐们,年轻的公子是附庸,所以,此时大殿上陪着长公主迎宾的客人的站位是各府夫人们带着小姐们站在前面,公子们站在他们后面相护。又因为是冬天,毕竟不是出行的好天气,所以今日赴宴的都是相对年轻的的夫人带着自家的公子小姐,即便有上了年纪的,那也是精神矍铄腿脚灵便的妇人,所以,大殿里并没有为宾客设座位。当然,也有受不住站立的宾客已经被迎进了偏殿休息,并不在大殿中。此时,大殿里的宾客有相识的就团团聚在一堆谈笑,原本不相识的也在客套的寒暄,虽然有长公主和郡主在,但气氛并不见拘束跟尴尬。 此时,华柔长公主正端坐在揽芳阁正殿宝座上接受往来妇人公子小姐们的参拜和奉承,脸上是一派尊贵的怡然之态,不见多么欢喜,也没有不耐烦,正是她做了一辈子公主练出来的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左下首坐着怀宁郡主。以她为中心站满了争奇斗艳的妙龄少女。现下,她也端着郡主的派头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还不时的回应一句周围小姐们的话语,不见高傲,也不见热络,脸上是和华柔长公主如出一辙的笑容。 等王母带着莫青鸾和浩浩荡荡的众人走进大殿之后,原本热闹非凡的欢声笑语突然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下来,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原来,是莫青鸾解下了防寒的披风,露出她那如芙蓉出水似牡丹绽放的美丽脸庞。 莫磐挑了挑眉,放下了解围巾的手。这样做自然是失礼的,在这个大殿里,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一个遮掩面容的,但是,莫磐实在不想别人、尤其是一群女孩子对着他的脸指指点点——没错,此时大殿里最多的是各色年轻女孩——而且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母亲吸引,想来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才对。 他顿了一下,抬眼迎向一道探究的目光。或许与他从小跟着惠慈大师修行有关,他对他人的视线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尤其是在众人视线被别人吸引的时候,此时这道专门射向他的视线就显得尤其的不同! 他对上了一双弯弯的初月! 想来是主人的眼睛不是那么大的原因,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线,衬着长而卷的睫毛,像及了他曾经看到的漫画里少女开心笑的样子:同样弯成了两条线,就像月初挂在天空的月牙,可爱极了! 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笑起来如此像漫画少女的女孩,翻新的记忆让他新奇的多看了这个女孩两眼,女孩脸颊红润,皮肤健康,穿戴华贵,此时正努力笑的矜持的穿过林立的众人直直的望着他:大胆而直接! 他收回视线。 莫磐已经发现了,这个大殿里只有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正端坐在大殿中间的宝座上接受他们的参拜,是华柔长公主!另一个坐着的,就是正大喇喇的盯着他看的女孩,想来就是怀宁郡主了。只是,看样子这个在扬州城里炙手可热的郡主好像认识他?是了,他们曾经在今年书院入泮礼前见过的,只不过那时候女孩被众人围在中间,没让他看见脸,他却对那丛裙摆里的木芙蓉印象深刻。 女孩的视线并不炙热,但她本来就万众瞩目,别人很容易就通过她的视线注意到他,而他并不想引人注意。于是,他对女孩眨了眨眼,之后他侧了侧身,将自己的身影隐在了身形高大的王阮之后,确保女孩能看不到他。 希望女孩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女孩先是惊讶的撤掉了脸上的笑容,睁大了眼睛——果然,他想,这位郡主长了一双不大的单眼皮眼睛——然后似是明白过来什么,用精致绝美的团扇遮住笑的灿烂的脸庞,眼睛重新弯成了月牙。她收回视线,转而跟着众人看向人群的中心——他的母亲莫青鸾的身上。 莫磐心下松了一口气,郡主秀外慧中,果然懂他的意思。进而,他不由为自己的母亲担心起来:他的母亲今天是不是太过出风头了一些? 莫磐与众人一起参拜长公主。 有内侍高唱:“起!” 众人重新站起,恭敬的立着身体,不敢直视上座的贵人。 长公主的声音端庄而慈和,她对王母笑道:“老恭人,多年不见,您还是这样精神。” 长公主和王老夫人早就认识! 王母也笑道:“臣妇老喽,倒是公主,还是一样的貌美雍容!” 长公主笑声道:“老恭人还是这样风趣,要论貌美,本宫可不敢和您旁边的那位比。”声音里的欢快和热络透露了她故人相见的好心情,同时,将话题的重心放在了在场众人最关心的问题上:此女是谁?怎的从未听过、见过? 王母牵着莫青鸾的手,给长公主介绍道:“公主没见过,她是臣妇的远亲侄女,长的随臣妇本家的姑母,颜色是一等一的好!” 长公主惊讶道:“哦?您本家的姑母,不就是孔圣人之后?” 第87章 王母笑道:“公主明见,正是孔氏后人!臣妇姑母嫁了莫氏儿郎,只留下了这么一根独苗苗!” 长公主叹道:“可怜见的!”又问莫青鸾:“看你年纪,可是嫁了?嫁了谁家?可有子嗣?” 莫青鸾上前端正的行了一个福礼,在周围嗡嗡议论声中清声道:“民妇不敢堕先祖教诲,为延续家族传承,曾坐产招夫,已育有三子,现守寡家中。”她的声音清晰悦耳,不见半分的怯场与磕绊,倒是将周围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长公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周围有揣度上意的妇人忍不住站出来挑剔道:“既是守寡,为何来参加殿下赏花宴?还穿的如此艳丽?”暗指莫青鸾不守妇道。 莫青鸾抬眼向出生的妇人看去,她并不凌厉的眼神却看得那妇人不自在的后退的一步。此时,王母上前道:“殿下容禀,我这侄女并非新丧,且为嫡妻正室,长子已得秀才功名,按国律民俗,可穿锦戴金,着大红色。况且,”她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这侄女乃是我看中的三子媳妇,我这准婆婆都没挑礼,哪里轮得到他人?”不软不硬的将钉子给扔了回去。 她这话一出,就像一滴水滴进了油锅,瞬间沸腾起来,有内侍高声喝道“肃静”之后,场面勉强安静下来。但仍旧有人对着莫青鸾指指点点,倒是郡主周围的年轻小姐们,一脸兴奋与好奇的看着场中事情发展的动态。 长公主明显来了兴致,她向王母问道:“这样美貌的娘子竟被你抢了先,这里面可有什么故事?快与本宫说说?!”无论语调还是话语都不见半分苛责,只有对听故事的好奇与探究。 莫磐心里讶异,这位长公主真是不拘一格,他原本以为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封建社会,莫青鸾的做法会受人批判呢,现在看来,或许事情并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棘手。众人都有慕强、从众心理,如果有长公主对他母亲再嫁的事情背书,那么,想来即便有人议论,也不会说道明面上,这样就够了! 王母也不含糊,她将当年的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说了一通,给莫青鸾立了个坚忍、贞顺、为家族无私奉献的人设,正式的将莫青鸾推到众人面前。 王老夫人深谙说话的艺术,她又与长公主相熟,知道这位殿下的脾气,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惧意,所以当她当真将曾经发生的事当做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说出来的时候,都将在场众人听住了。 长公主感慨道:“都说命途多舛、福祸相依,见了你这侄女,本宫方信这世间果真是有奇女子在的。” 在场一位慈眉善目圆润富态四十上下的夫人也笑道:“莫娘子贞烈至此,能以一己之身拉扯三个儿子长大出息,真令我等敬佩!” 莫青鸾听得此言,转身向这位夫人轻身福了一礼,虽无言语,但她弯弯的笑眼表达了她的谢意。 这位夫人受了这个礼,也和善的笑着点头回礼。 有了人开头应和,众人也三三两两的表达了肯定之意,都认可了莫青鸾可以加入她们之中,只是已秀才母亲的身份还是以王家未来媳妇的身份,就看她的表现了! 莫青鸾也笑盈盈的接受了众人的认可,同时在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以前,她限于寡妇身份和长相只能和村里的邻居交往,有时,就连儿子的同窗家里人都不愿与她交往。如今,她以莫家女的身份出现在人前,最难的一步——让扬州城里最有话语权的一些人接受她这样的身份——算是在王老夫人的帮助下跨过去了!以后,她就可以不用隐居在那个小山村里,可以光明正大的出来与众人交往了。 长公主很满意自家场子的和谐氛围,她命女官送上一枚金凤钗,对莫青鸾道:“权且当做你成亲的贺礼吧。” 莫青鸾迟疑了一下,王母替她接过来,高兴的拉着她谢过长公主的赏赐。因此时有女官来报陈家夫人携公子小姐已到,所以王母只向长公主介绍了王家大夫人,其他诸如莫磐、王阮、王随、双胞胎、莫鱼和王家姑娘媳妇这样的小辈,就只随着见了一礼,并没有一一介绍,这倒让莫磐逃过一劫,如果忽视那道时不时朝他望过来的视线的话。 王家和莫家众人参拜过后,便将中心位置让与高家人。 高家和钱家是扬州城里书香传家的殷实人家,他们两家虽然只有高山长是进士出身,曾经做过官,但他们两家都是扬州城里超过百年的世家,在文人圈子里还是很有名的。不过,在贵人圈子里,他们两家就有些泯然众人了。如果不是有吴轩送给高素全的帖子,他们两家是没有资格来参加这样规格的宴会的。 高母想着自家孙子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即便无缘进士,以后也是肯定要出仕做官的,那么将来的孙媳妇最好多长些见识,以后也好与官夫人交往。于是就邀请了钱家祖母带着孙女钱姑娘一起来开眼界,顺便让两个年轻人多见见面,以后成亲了也好相处。 不管自从在大门口就被晾到现在的高家和钱家怎么想,在无波无澜的参见过长公主之后,众人便将视线投向新进来的陈家人身上。只是,那若有若无的眼神,以及话题的中心点仍旧在莫青鸾身上,搞的新来的陈家大夫人有些莫名其妙,参拜过后,立马找到相熟的七大姑八大姨攀谈起来,于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在这次赏花宴一开始,莫青鸾就彻底出名了!是什么样的名声暂且不论,反正自此以后,扬州城里就多了莫氏青鸾这一号人物。 第88章 不管莫青鸾心里是怎样想的,她表面上是一派的淡定与从容,将以往三十多年的涵养都拿了出来,顶着大殿里各种各样的眼神,笑吟吟的随着王母见了大殿里包括最先出声支持她的那位夫人在内的相熟的几个人家,之后因着王母不耐久站,便服侍着王母随内侍去了偏殿休息:她是半刻也不会离开王母的! 这些看在众位夫人眼里,便以为她已经选定了自己王氏妇的身份,之后的交往就以同等的礼节待她,就是她所不知道了的。 只说此时,莫青鸾带着莫鱼陪在王母身边,绝不落单,莫磐就带着双胞胎跟在王阮的身边,也不独处,立志要泯然众人间。 王随倒也罢了,王阮作为王家嫡脉嫡长孙,类似的宴会参加过许多,所以虽然他们这一堆里高素全年龄最长,但众人也都以他为首,跟着他行事。王阮也很能镇的住场子,带着他们同别家的年轻公子交往,说话行事都很有章法。 等到了一处僻静之处,王阮便安排众人暂且歇息。他见莫磐有些呆呆的提不起精神来,就担心的问他:“磐弟,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叫人吗?” 莫磐立马回道:“别,我没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王阮疑惑,王随却猜到一些,他有些心虚的看了看周围,拉着莫磐小声的对他说:“你也看出来了,我祖母跟长公主殿下是老相识,其实,她们之间是有书信往来的,所以…”他对着莫磐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将有些话在不言而喻中透过他的表情讲了出来。 莫磐恍然大悟,他在王母向众人讲他母亲的故事的时候,就开始觉着有些怪怪的了,就好像有一双手在暗中操纵主导着事态的发展方向一样!现在,他知道事情的违和点在哪里了,在于他母亲退场的太顺利了,没有为难,没有争议,没有质疑,就连长公主一个否定的词都没有说,还赏赐了金凤钗这样只有在‘特殊场合’才能佩戴的首饰,这一切就好像是提前彩排好的一场戏,到了合适的时间和场合就演给众人看。 原来是王老夫人和长公主提前打过招呼了,怪不得今天他母亲的亮相会如此顺利。 其实,他从决定参加这次宴会开始,就做好了自家只是一个小小配角的角色,并没有打算出风头。他当然不会让自己母亲一直藏在家里不让人看见,又不是拿不出手,但那应该是他中了举人、进士的贺席上,或者在他成亲的喜宴上,总之,绝对不是在赏花宴这样的场合,这里不是自家的主场,有太多的不可掌控性,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但事实就是,他的母亲,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成为众人的焦点,他都不能肯定他家的那点事经不经的住世人的扒拉,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里不是网络发达的二十一世纪,这里没有人肉搜索,再说,除了他们兄弟的身世之外,他家也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事不可公示于人,他完全不用担心的! 即便如此,他也有些幽怨的看着王随,惹得王阮都有些怀疑自家只大了他一天的“兄长”对人家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王随有些委屈:……这又不关他的事,看嘛这样看着他。 正当王随顶不住莫磐的眼神之后,吴轩找了过来! 第43章 吴轩是跟着自家苡橋祖母、母亲过来的,还有吴辕,吴辕原本不想来的,毕竟他孩子都生俩了,不符合花会邀人的要求。但是,他嫡亲的妹妹来了,为了让家里的女眷安心,他就跟着吴轩一起来了,至于为什么自己家里女眷只来了一位小姐,还不得不由他这个外男来相陪,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吴轩高兴道:“我刚到就来找你了,找了好一会呢,你可真会躲,”又道:“对了,路上我看到顾问之了,跟巡盐御使家一起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姓杨呢!” 莫磐、王随和钱通见了吴轩也很高兴,很快就聚在一起分享起八卦消息,其热烈程度,旁人完全插/不进去。 吴辕年纪毕竟大些,看着这些小子们只顾自己说笑,忘了先给他们这些头次见面的人做介绍,也不着恼,自顾自的来到高素全面前,两人相互见礼之后,吴辕热络的问道:“我见这位小兄弟面生的紧,不知是哪家公子?” 高素全给他介绍道:“这位是琅琊王氏王阮王公子,我也是才认识的呢。” 王阮笑道:“我前儿个才到了扬州,与各家都不熟,不知阁下是…” 吴辕忙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吴辕,扬州吴家商号的一个小掌柜。” 王阮虽然自己说他才到扬州,人生地不熟,但他对扬州城里各家大户可是提前做过功课的,吴辕说他只是吴家商号的一个小掌柜,实在是太谦虚了,在他看来,那位吴轩吴公子虽然顶了长子嫡孙的名号,但将来这偌大的吴家到底是谁当家还说不定呢! 所以,他并不以吴辕只是一介商贾就看轻了他,他同样拱手笑道:“原来是吴大哥,幸会幸会!” 吴辕有点受宠若惊,因着自家跟莫家的生意关系,他对莫家和王家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这位王阮王公子在这寒冬腊月大老远的从琅琊郡赶过来,可不是来参加什么赏花会的!既然来的是他,那么这本身就说明了他在王氏的分量,在某些场合是可以和他祖父吴老先生平起平坐的,所以,他客气又风趣道:“吾乃白身,不敢称举人老爷一声兄也!” 第89章 他这不文不白文白掺杂的一句话,逗的王阮和高素全都笑了起来。王阮笑道:“吾既与令弟平辈相交,自然要随着叫一声兄长的,兄不必过谦。” 高素全也道:“来参加此会者,无不是王孙公子,吴兄当之无愧。” 吴辕顺势应了下来,只道:“惭愧惭愧!” 吴辕一句话就将三人之间头次相见的隔阂消弭到最小,其交友沟通能力可见一斑,高素全和王阮都不是目下无尘之辈,对吴辕也是欣赏居多,并不因他身份就排挤看轻与他,所以三人之间气氛一时融洽无比,谈话之间的热烈程度并不比莫磐跟吴轩那边的差多少。 直看得双胞胎啧啧称奇! 莫狸感慨道:“都是人精呐!” 莫松也惊叹不已,转而担心道:“你说咱家大哥跟他们一起,不会吃亏吧?” 莫狸看着自家憨憨二哥,小大人似的宽慰道:“放心吧,任谁吃亏,咱家大哥都不会吃亏的。” 莫松尤不放心,担忧道:“要是吃了亏怎么办?” 莫狸随意道:“找补回去呗,还能怎么办?”论心眼,他家大哥完胜那些舞枪弄棒的粗汉,论武力,他家大哥更是强过那些文弱书生不知多少倍,所以,他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大哥会吃亏的,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有他大哥解决不了的人和事呢。心想,就算吃了亏,那也是一时的,真的完全不用担心! 莫松一想也是,宽心道:“猫儿你说的没错,再不济还有我们兄弟呢,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老话总不会错的。” 两人正站在院子里一株枝桠光秃落满积雪的石榴树下说的起劲呢,就听头顶传来一声细软的“喵喵”声。两人抬头一看,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咪正索索的站在高高的枝桠上下不来,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反射着亮色的毫光,几乎与它身边的白色积雪融为一体,若不是它自己叫声出来,断不会有人发现它的。 莫松惊奇道:“猫儿,你看那小猫儿好白,连眼珠子都没有颜色呢!” 莫狸也眯眼仰头仔细看着那哆哆嗦嗦的一团,心里喜欢的紧。因着他自己叫“猫儿”的缘故,他自己就尤其的喜欢小猫咪,但只限于喜欢,让他养是万万不能的!所以,对别家的猫咪,他是撸过就走,自家里除了刘婶养的那只抓老鼠的狸花大猫,不见半只宠物猫。 他看着那可怜的一小团,心痒的摇摇莫松的胳膊,央求道:“二哥,你去把它抓下来给我抱抱。” 莫松一边后退找个救猫的最佳位置,一边无奈的对自家弟弟说:“那小猫一看就是自己爬的太高下不来了,你不说我也会救他的,不过,这小猫一看就是人家的宠物猫,你撸的时候轻点啊,可别吓到它。”自家弟弟撸猫的时候那真是连皮带毛一起薅,这样粗暴的手法,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猫喜欢被他薅! 莫狸兴奋道:“当然,小猫儿都喜欢我,不会吓着它的。” 莫松一想也是,就没见过有哪只猫不喜欢猫儿的,该担心的是他自己才是:每一只猫都不喜欢他! 他找了个避开树杈的角度,纵身飞跃,如一只雀鸟一般轻轻飞上枝头,抬手小心的抓住小猫儿的后颈,再如一只蝴蝶一般翩翩落地,未惊落一丝雪花,那轻盈的姿态、飘飞的衣袂和散开的披风让他看起来像是莲台上绽放的花朵,挺拔的身姿又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树苗,生机勃勃! 莫松小心翼翼的将手心里哆哆嗦嗦的雪白毛团递给莫狸,叮嘱道:“这小猫吓傻了,你快安慰安慰它。”他还是头一次捧着不在他手里扑腾也不凄厉大叫的小猫咪呢,好软! 莫狸高兴的接过这一团雪,一边搂在怀里给它顺毛,听着它呼噜噜咪咪咪的舒服的叫,一边跟他二哥说:“哥,你看这小猫好乖巧,一点都不调皮呢,眼珠子是琉璃色的呢,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真是难得!” 莫松也很高兴,他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摩挲着小猫雪白柔软的皮毛,惊叹道:“原来小猫咪这么好摸,怪不得你喜欢撸它们呢!” 莫狸将小猫咪让出来,递给他哥,道:“哥你抱抱它。” 莫松摇头,他虽然喜欢猫咪,但猫咪不喜欢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莫狸笑道:“这小猫乖的很,不会挠你的,你试试?” 莫松试探着接过来,小猫在他手上不安的动了动,莫狸连忙安抚,果然,小猫咪乖乖的将头搭在莫松的竖起的虎口上,安静、惬意的眯上了眼睛,喉咙里也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莫松兴奋的脸都红了,难得碰见不怕他的小猫,他喜欢的不得了! 兄弟俩正头碰头的兴奋撸猫呢,不妨脚下传来一声响亮的猫叫声,俩人低头一看,就见一只皮毛同样雪白只有四蹄跟两耳尖处是黑毛的肥硕大猫正警惕的看着莫松,莫松整个僵住,大猫又叫了一声,他手里原本眯眼享受的小猫倏地睁开眼睛,一个起跳跃到大猫面前,亲昵的喵喵叫着,大猫先是闻了闻小猫,后又舔了舔,最后不满的呼噜一声,瞪了莫松一眼,咬着小猫的后颈掉头跑掉了。 兄弟俩好奇的看着大猫的这一系列动作,并不制止,只用眼睛追随着大猫跳跃奔跑的踪迹,直到到了一处月亮门,大猫叼着小猫在一片如烟似云的裙摆下,停住了。 莫松、莫狸:…… 带着一众贵女来找猫而且看了好一会的怀宁郡主:…… 第90章 好巧! 莫松跟莫狸自然是认识郡主的,他们刚在大殿里见过的。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莫松拉着莫狸上前拜见:“小子莫松/莫狸见过郡主。” 怀宁郡主蹲身抱起全身雪白的小猫咪,笑眯眯的跟兄弟俩道:“宝儿淘气的紧,方才多谢你们救它下来。”又反手握着小猫咪的两只前爪上下摇摆,细声哄道:“宝儿快谢过两位小公子?” 乖巧的小猫咪在主人手里听话的‘咪咪’叫了两声,惹得莫松再次两眼放光,他真的很喜欢这只小猫!乖巧的不得了! 怀宁郡主心里发笑,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正要想个法子跟他家哥哥说上话呢,这两兄弟就撞到她手上,真是天助我也! 怀宁郡主把小猫咪递到莫松手上,笑道:“宝儿很喜欢你呢,你来抱抱它。” 莫松赶紧接过来,像刚才那样小心的抱着小团子,眼睛却警惕的看着那只肥硕的大猫…锋利的爪子! 宠物猫可没有这样锋利的爪子,为了不伤到主人,它们的爪子一般都会被磨平,有的甚至被剪掉,这只却没有!显然,这只肥猫并不算是完全的宠物。 怀宁郡主看了肥猫一眼,有一个穿桃红袄裙的侍女过来,将肥猫抱走了,莫松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刚才真担心那只大猫会攻击他,他虽然不怕,但能少一事还是少一事的好! 有一个鹅蛋脸的姑娘笑着打趣道:“小公子这样漂亮的身手,居然怕一只猫?”说的莫松脸上不好意思的红了起来。 又有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接口道:“以小公子的身手,自然不怕一只猫,怕的恐怕是猫不喜欢他吧?” 另一个姑娘也笑道:“小公子长的这样可爱,猫咪怎么会不喜欢呢?” 你一言我一语的引得众位千金小姐们都咯咯笑了起来,只笑的莫松手足无措。 莫狸同情的看了一眼自家二哥,正想说些什么,就听怀宁郡主解围道:“你们多大的人了,居然在这里打趣人家小孩子,有本事,去那边少年公子堆里也笑一笑去?”说罢还向莫磐、王阮那边抬了抬下巴。 众位小姐止住笑声,齐齐向那边看去,见到那边个个芝兰玉树的公子们望过来,双双对视一眼,又都笑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她们笑的含蓄而矜持,有用团扇遮脸的,也有用帕子捂嘴的,全无方才半分的活泼和恣意。 莫磐虽然一直在和吴轩他们说话,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有放在双胞胎身上。从莫松飞身救猫开始,他就发现了月亮门外的一行人,但毕竟隔了大半个院子,况且人在门外,所以他只隐在人群里,并没有在意。直到大猫叼着小猫走开,双胞胎兄弟俩去拜见怀宁郡主,他才将精力放在这边。他见那位怀宁郡主说了些什么,引得那些小姐们都齐齐看了过来,就知道她们也发现了他们。他踟蹰了一下,既然被发现了,于情于理他都得过去一下,毕竟双胞胎是他的同胞亲兄弟! 王阮、高素全和吴轩他们也发现了这边的端倪,跟着莫磐一并过来了,这样多的年轻小姐,他们还是一起行动的好。 莫松见自家大哥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过来,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抱着小猫咪就欢快的跑了过来,举着小猫咪给莫磐献宝道:“哥,你快看,这小猫咪多可爱!” 莫磐明白莫松的兴奋点,这可能是唯一一只愿意让小老虎抱的小猫了吧? 他抚摸了一下毛色漂亮的小猫,对莫松道:“这样可爱的小猫,可有问过主人家有什么忌讳?” 莫松摇摇头,他们家只有一只野性难训的大狸花,是只可以抓黄鼠狼的公猫,搞大了好多母猫的肚子,在他家里圈了好大一片地盘称王称霸,不用特意喂它,它自己就能把自己养的很好,也没有什么要忌讳的。所以,原来养猫是有要注意的吗? 莫磐看着莫松满脸的茫然,转头朝郡主一行人望去,他将遮到鼻梁的围巾拉下半截,只露出嘴唇以上的大半张脸,不至于和郡主说话失礼。他站在五步之外遥遥对郡主行了一礼,朗声道:“郡主安好!贵宠可怜,令人见之忘俗,舍弟顽劣,颇多失礼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怀宁郡主把着一个精美的团扇,上前走了两步,站到他的三步之外,抿嘴笑道:“公子何须如此?宝儿是我亲手交给令弟的,又有何失礼之处?令弟赤子之心,身手不凡,救宝儿于危难,我还要谢他呢!” 莫磐见这位郡主的眼睛又有向月牙靠拢的趋势,未免露出异样,他将视线移到那栩栩如生的猫儿扑蝶团扇上,团扇上的小猫和莫松怀里的小猫咪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全身雪白,琉璃眼瞳。 郡主见莫磐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团扇,她便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侍女彩绣照着宝儿绣的,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莫磐赞美道:“好精致的作品!郡主的侍女才情满腹,手艺精湛,令人艳羡!”莫磐对一切出彩的手工制品和匠人都报有敬仰的态度,所以他说出的话尤其真诚,听在人耳中也格外的舒服。 怀宁郡主就高兴的笑了起来。 好啦,这下眼睛彻底变成月牙了!这样近的距离看去,可爱的让人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 莫磐稍稍低头,将嘴角的笑意隐藏在围巾里,不让小姑娘看见。可他跟莫青鸾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满溢的盈盈笑意被怀宁郡主捕捉到,于是她笑的更开心了:这个人并不讨厌她!她好高兴! 第91章 两人虽然没有对视,但莫名的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弥漫开来。站在旁边的莫松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一个迟疑间就被莫狸给拉走了! 但是,总有见不得别人好又没眼色的人出来搅局,杨思蕊就是这样的人! 杨思蕊是顾问之的外家表妹,是少有的知道顾问之癖好的人,因她从小就立志嫁给顾问之,所以她讨厌所有长的好看的男人!又因为她知道顾问之此行的目的,她就连怀宁郡主一并讨厌上了!她还没脑子到直接对上郡主,所以她打算拿莫磐开刀。 正在小姐们震惊于莫磐的美貌,公子们震惊于郡主的亲和——亲和到自称‘我’的程度的时候,杨小姐开口了,她温声道:“莫公子,你这样是很无礼的!” 待见众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过来,她便漫步上前,走到郡主身边对莫磐道:“你第一个无礼之处是在郡主面前仪容不整,你这样半遮半掩的,是怕自己丑到别人吗?”说罢还若有所指的用眼尾扫了一下怀宁郡主,因她背对众女,站在郡主稍后的位置,又有莫磐身体挡住了后面众男的视线,所以这个眼神只有莫磐瞧着了。 莫磐无动于衷的看着她,想看她要做些什么。 杨小姐继续道:“你第二个无礼之处在于将郡主的示好弃之不顾,郡主正对你笑呢,你怎能视而不见把头低下?” “这第三处嘛,就是这猫儿扑蝶图可是郡主亲手画了,再由她的侍女照着绣上去的,你夸人‘才情满腹’可是夸错人了!” 她话音刚落,就有听不下去的小姐出来打断:“好个不分尊卑没教养的丫头!这里最无礼的就是你了!” 第44章 在这个以文论才的时代,赞美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词汇,像是‘才情满腹“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是赞美这个男人风流有才让人追捧,是好话。用在女人身上,就不是那么好了,因为这样的词大多是文人骚客赞美抛头露面的姐儿和有稍许才华的小家碧玉的,鲜少有正经人用在大家闺秀身上,更不用说是身份尊贵的郡主了! 莫磐用这个词来形容郡主的侍女是相得益彰,若是形容郡主,那就是骂而不是夸了! 杨小姐明着在指责莫磐失礼,实际上话里句句都在点郡主容颜无色以至于让人家少年公子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又说郡主‘才情满腹’,是在说她没有颜色,只能讨巧的用‘画猫‘这样的小技来弥补了! 在场的诸位不是家中嫡长就是家中受宠的,不用说王阮他们这些将来走仕途的公子了,就是那些大家小姐们也没有一个是个目不识丁的,杨小姐这一通话里的好和歹还是听的出来的。只是,杨小姐这话并不是针对他们,莫磐也不是个娇小姐,更不需要他们站出来相护,所以男方这边是静观其变。 女方那边同样没人站出来。 她们在深宅大院里,最先学会的就是审时度势,在场的更是没有一个愚傻之人。只是,她们也是有顾虑的,因为她们实在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面向郡主发难,按照伦常,在郡主面前,郡主是君,她们却连臣都算不上!也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有什么大倚仗还是只是单纯的发蠢,她难道就不怕牵连家人吗?是以,一时之间她们都面面相觑,竟没有人站出来阻止! 但是,在哪里都不缺仗义执言之人! 最先站出来出声的不是旁人,正是吴辕的嫡妹吴家二姑娘! 吴家大姑娘是吴轩的嫡姐,已经嫁到京中王府,嫡出的二姑娘就是吴辕的嫡妹。因吴家家主吴先生坚持将家里的姑娘一起按序排名,又因为吴先生、现在升级为吴老先生的发妻吴老夫人格外不待见已经过继分出去的庶子——吴辕的父亲——这一枝,所以连带着吴辕和二姑娘吴辂一起都不待见。这次也是吴老先生提议让吴辂跟着来见见公主、郡主,吴辕才不得不护着妹妹前来:他可不放心将妹妹交给吴老夫人和吴大夫人带着! 吴辂知道这些名门闺秀们是怎么想的,无非是明哲保身! 因着杨思蕊的父亲是巡盐御史,是皇帝心腹肱股之臣,所以认识杨思蕊的小姐不敢得罪她,怕给自家招祸,不认识的见她这样大胆,便以为她是有什么大靠山,才敢连郡主都不放在眼里。 她们却不想想,她们任郡主当面被个丫头片子指责,长公主会不会饶过她们! 吴辂父亲是盐商,她曾经与杨思蕊打过交道,是个是知道杨思蕊底细的人。 据她所知,杨家只是打着天子近臣的名号,杨御史具体怎么样还得两说,杨思蕊确是个地地道道的蠢货!傻大胆说的就是她!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倚仗,也想不到会不会牵连家族这样长远的事,她只是白长了一副聪明相,弄出今天这一出就是纯粹的泄愤找事,虽然吴辂不知道是什么惹到了这个蠢货,但她既然在这里,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郡主被个蠢货奚落,否则,今天在场的众人谁都讨不了好,包括她! 所以她当先站了出来。 吴辕见吴辂第一个站出来鸣不平,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轻喃道:“辂辂!”怕她得罪人,抬脚就想要站出来替她说话! 吴轩先他一步站了出来,他对吴辂笑道:“二妹妹,母亲刚还嘱咐我要找你去拜见长公主呢,原来你是在这里侍奉郡主,倒让我好找。”说罢还向怀宁郡主点头示意,他们原本就是认识的,此时也无需特意拜见。 第92章 他话里点出“长公主”和“侍奉”两个词,就是在提醒那个找茬的小姐,最好注意场合和尊卑,不要闹得自己太难堪下不来台。 可惜,妄自尊大的杨小姐是听不出来别人的好意的。 她连个磕绊都没打,转头就对着吴辂讥讽道:“原来是盐商家的小姐,你家今年的盐卖出去多少啊,怎么有空来参加花会?哦,对了,按说你这样的商户女是没资格来与我们聚会的,是谁带你来的?” 好嘛,一个“商户女”将在场的闺秀骂了一小半进去。扬州城再繁华那也只是南方的一个大城市,她既不是政治中心也不是文化中心,人家是经济中心,何为经济中心?那就是做生意的多!做买卖的多!在场小姐家里纯粹做生意的少,但她们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还是商贸,杨思蕊这样说有爵之后皇商家的嫡女是商户女,那他们这些小官之女算什么?村丫头吗? 这下,那些明哲保身的小姐们也站不住了,纷纷变了脸色。 怀宁郡主却是连脸色都没变,只静默的看着杨思蕊叫嚣。 之前那个爱说笑长得也最好看的鹅蛋脸小姐继吴辂之后站了出来,刻薄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家奴的女儿,怎么,你不去伺候顾大爷,来我们这里装什么大瓣蒜?!” 程曼曼姓程,她家虽是这扬州城里最大的商户,却是不比皇商吴氏勋贵书香两沾边。她家祖上就是地地道道的南方巨商,直到她祖父将揽芳园献给华柔长公主,她的父亲才被朝廷授了官职,她也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小姐。如今她的长兄正在努力攻读,立志要科举取仕,将自家门楣彻彻底底的改换!可惜,她嫂子侄子侄女都给她生了三个了,自家哥哥还只是个秀才。要说在场的闺秀,她是长的最好看的,却也是最没底气的!不过,没关系,她家是公主的铁杆拥扈,她就是郡主的头号小妹,她之前没站出来,是因为郡主没表示,倒叫吴辂这个丫头抢了先。现在,哼,看她怎么修理这个蠢丫头! 果然,杨小姐被叫破根底,恼羞成怒起来,指着程曼曼高声道:“我父亲是巡盐御史,是天子近臣,你这个狗腿子…” “啪”的一声脆响,不仅将杨思蕊的叫骂打了回去,也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桃夭甩甩震麻的手掌,眼神冰冷的看了眼那群所谓的‘大家闺秀’。郡主的四个一等侍女都是伴着郡主长大的,向来是从不离身!今日彩绣身上不爽利,留下看屋子,飘絮被郡主特意吩咐去了小厨房,去给‘那位’公子准备茶点,碧荷临时又被郡主吩咐去找一块什么彩凤玉佩,所以今天跟在郡主身边的只有她一人。 这原本不算什么。在这扬州城里,除了长公主郡主最大,今日来的小姐们也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主,所以,也无需她们特意跟着来为郡主助阵,因此,刚才郡主示意她把大猫抱走的时候,她想着还有程小姐在呢,程小姐在郡主身边的时候,向来收拾以郡主为先,她暂且离开一会也出不了事的。 谁知,偏偏就是这一会出了事!她一回来就听到一个丫头片子在郡主面前大放厥词,还没规矩的乱指手指,这才没忍住上前给了好大一巴掌,将她失职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这一巴掌里! 桃夭不管那些小姐脸上才露出的慌张害怕的表情,转身给怀宁郡主跪下,请罪道:“婢子来迟,让郡主受惊了,”又向着程曼曼道:“让程小姐受辱,是婢子的不是,还望…” 程曼曼一把拉起桃夭,连忙道:“不敢不敢,是我没照顾好郡主,姐姐不要怪我才是,”又恼自己道:“姐姐将郡主交给我,我却让郡主脏了耳朵,真是该打。”说着就期期艾艾的对着怀宁郡主道:“好妹妹,你罚我吧!” 郡主一脸无语的看着她们,摸着自己的下巴疑惑道:“本宫马上就及笄了吧?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是个心智不够用的三岁小孩?!”她有那么好欺负吗? 这随意的一句话,也不见多么严厉,在场的千金小姐们除了程曼曼和桃夭,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立马刷刷刷的跪了一地!哦,还有一个被桃夭一巴掌打倒在地、到现在还没爬起来的杨小姐。 这回面面相觑的成了莫磐这边的王孙公子了。 怀宁郡主走到吴辂面前,抬手示意吴辂起身。吴辂正低头跪着呢,就见一片蓝色的裙摆移了过来,接着就被郡主的侍女桃夭扶起了身。 吴辂有些懵的看着郡主,不知道现下什么情况。 程曼曼上前拉着吴辂的手,笑道:“辂妹妹,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 吴辂也打叠起笑容,对程曼曼道:“我自然是记得姐姐的,刚才见了姐姐,还怕姐姐不记得我了,就没敢相认。” 程曼曼笑吟吟的对怀宁郡主道:“郡主,这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吴皇商家的嫡二小姐叫吴辂的。她小时候啊,长得圆圆滚滚的,可好玩了,长大了倒是十八变起来,方才要不是吴公子叫他二妹妹,我差点没认出来。” 怀宁郡主也感兴趣的道:“原来是你,你家大姐姐嫁给了本宫的四皇叔,也算是本宫的小婶婶呢。” 吴辂连忙道:“不敢当,民女大姐姐只是王府侧妃,不敢当郡主长辈!”侧妃再好听也是妾,她要是敢认了‘婶’字,四王妃就敢杖毙她,这才是为家里招祸呢! 三人在这里又是故友相见又是认亲的寒暄的热闹,却是苦了跪在冰冷的地上的小姐们。她们之前只当吴二小姐是个平平无奇的皇商家的女儿,谁知人家大姐姐是王府正经侧妃呢?连郡主都知道,还要亲热的叫一声‘小婶婶’,可见这位侧妃并不是无名无宠的后宅妇人,人家是有宠有品级的正经侧妃! 第93章 吴家藏的可真深!她们可从来没从吴家女眷嘴里听说过这些,这吴家也真是闷声发大财的主,就是苦了她们要跟着姓杨的受累了! 隐晦的表扬了一番吴家二姑娘之后,怀宁郡主又重新将重心放在莫磐身上,她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团扇,歉声道:“那位小姐想来是要找我麻烦,到让公子跟着我受累了。” 莫磐在站在旁边看了好一场大戏,仍旧没弄明白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他疑问道:“那位小姐为什么要找郡主麻烦?” 郡主不以为意道:“谁知道呢?吃饱了撑的吧。” 莫磐若有所思道:“在下倒觉着,这位小姐是冲着在下来的。” 郡主也疑问道:“为什么是冲公子去的?” 莫磐挠了挠下巴,也不以为意道:“谁知道呢?不如去问问她?” 刚说完,就觉着他们方才这对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郡主也发现了,在他们对视的瞬间,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两人之间重新弥漫起那种容不下他人的气氛,看的吴轩惊异不已! 已经知人事的吴辕、高素全则是相互露出个心知肚明的笑容,玩味的看着人群中间的小儿女,心想,这位怀宁郡主明显是对莫磐有意,就是不知道莫磐是怎么想的?看他坦荡无疑两小无猜的样子,明显是还没开窍呢,也不知道他发现郡主对他的特别了没有! 莫磐当然发现了!在这位郡主是不是的看他一眼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只不过他没朝男女方面想,没听人家郡主自己说吗?人家马上就要及笄了! 在这里,女孩子15岁及笄,就说明这个女孩已经成年,可以嫁人了! 而莫磐说是十四,其实才满十三周岁,还是个小男孩呢,他怎么会朝男女那方面想?他只是以为郡主已经知道她的皇伯爷爷是他的师父,所以才会特意关注他的。此时,他是把这位郡主当做笑起来很可爱的姐姐看的。 所以,他虽然不明白那位冒头的巡盐御史家的小姐为什么突然朝他们发难,但他却主动的提起去问问看,想弄清楚事情的起因,他总觉得以巡盐御史府和顾问之的关系,矛头很大可能是冲着他的。 怀宁郡主心里是对杨小姐的事不感兴趣的,什么原因不愿因的,事后自会有人禀报给她,不过,莫磐想知道,所以她也跟着好奇起来。 她转身朝那位仍旧趴在地上的杨小姐看去,像是才发现跪了一地的千金小姐们似的,她语声和煦道:“都起来吧!” 又对桃夭道:“桃夭,你去问问这位杨小姐发什么疯呢?” 桃夭绕过相互搀扶着迟疑起身的小姐们,朝杨小姐走去,将她扶起来问话。 钱通上前走了两步,一脸的担心,明显是要去扶某一位姑娘。 高素全眼疾手快的拉住他,朝他隐晦的摇摇头,示意他止步。 钱通满脸不解,但还是听话的留了下来,只是眼睛还是盯着小姐们那边看。 王阮换了个姿势站立,将钱通的视线挡在身后,高素全低声道了句“多谢”,就拉着钱通后退几步,离了这里。 待得到了一处僻静地,高素全放开钱通,皱眉问他:“你刚才想去做什么?” 钱通有些心虚道:“我看见我舅家表妹了,她还那么小,这种事也轮不到她出头,郡主为什么要罚她?” 高素全气笑了,他道:“往日里只听人说你不学无术,没想到你竟是个半点规矩都不懂的,看来表舅平日里拘着你不放你出来是对的!” 钱通看着一向向着自己的表兄对他露出失望的神色,不由慌张的拉着高素全的袖子紧张道:“表哥,不是的,我明白的,别家小姐都跪了,表妹不跪的话就太显眼了,我懂规矩的,你别生气!” 高素全对钱通道:“那你这是在怪郡主了?怪郡主什么?怪郡主高高在上还是怪郡主不近人情对人严苛?” 钱通无言的看着高素全,但他脸上的神情明显的表示了他就是这样想的! 高素全遥遥头,失望道:“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主辱臣死!你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好一辈子都呆在家里不要出来做事,不然,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又告诫钱通:“你要是还当我是你表哥,你就听我的:接下来直到花会结束,你都紧跟在我身边,一句话都不要多说,一步路都不要多走!还有,你要是还当莫磐是朋友,刚才的那些话就咽回你的肚子里,此后一字都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明白吗?” 钱通惨白了脸,他哆嗦着嘴唇,想说自己“不明白”,但他看了看表哥严厉的表情,又不敢说什么,最后,只能沮丧着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高素全心下叹口气,想着等回了家,得让表舅好好教教他,不然,他这个样子实在是不让人放心。只是眼下,还是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的! 他软下口气,教钱通道:“这里是外面,你虽然年纪还小,但却代表了钱家的颜面,要有个沉稳的样子,不能让人看轻了钱家,明白吗?” 钱通又点点头,勉强打起精神来,表示这回是真的听明白了:不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吗?他知道的! 高素全也露出个鼓励的笑容,重新带着他回到人群里,此时,事情又有了另一番变化。 第45章 山西太原因盛出皇帝而被誉为“龙城宝地”,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延绵起伏的太行山塑造了这里奇峻山川,汹涌咆哮的母亲河冲刷了这里肥沃的土地,蕴灵的山水孕育了无数豪杰伟士,自然也养育了无数的生灵庶民! 第94章 若太原顾氏是这万中无一的豪杰,而杨氏就是百万之众的庶民了,还是刚脱奴籍的那种! 前朝末年,朝廷昏庸无度,匪乱四起,民不聊生,有许多原本以土地为生的良民便或被强硬或主动的成了豪强门阀世家大族的附庸,杨家只是其中一户不起眼的人家,随大遛的成了门阀顾氏的佃农。待到兵乱四起,天下大乱,顾氏也曾聚集门下佃农家奴,企图在这乱世里分一杯羹,可惜,天不眷顾氏,跟随顾氏的人也最终死的死伤的伤,天下大定之后,顾氏也回归太原,休养生息。 贾氏有焦大,顾氏有杨三。 杨三家就只剩下杨三一个了,但杨三的下场可比焦大好太多了,他自己成了顾氏先祖的救命恩人,他的儿子便带着全家脱了奴籍,不仅成了良民,还晋级成官身! 杨三留在顾家过得像是太爷似的养老,他的儿子就被顾氏帮扶着读书考试做官老爷,如今绵延至第三代,俨然成了当地新贵,怎不让杨氏欣喜? 杨氏是有官运的,趁着天下初定的好时机,杨三的儿子、现今的杨老爷曾官至三品大员,他的嫡幼孙女更是嫁给了顾氏家主做了顾家的当家主母,生下了顾氏的继承人顾问之,杨三的孙子、杨思蕊的父亲虽然只官至五品,但因着在当年皇室之乱中救驾有功,一跃成了当今的心腹,现下更是得了巡盐御史这样一个偌大的肥差! 杨三如今四世同堂,现还在太原城顾家的老宅里活的好好的做他的太爷呢。作为被顾氏大力扶持的受益人,杨老爷他自然是对顾氏感恩戴德的! 在杨老爷的眼里,皇帝老子也没顾氏重要! 杨氏看似已经独立行走,但在旁人眼里,杨氏只是顾氏手里随收随放的风筝,是顾氏放在外面给自身吸血的吸血虫,杨氏就是顾氏祖祖辈辈都攥在手里的家奴! 窥一斑而知全貌,只看杨氏对顾问之的恭敬跟礼让,就可猜测顾氏在杨氏里的地位。 按程曼曼的话说:“姓杨的一家简直把奴性刻进了骨子里,明明自己能读书做官,还要事事都听顾氏的吩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能在朝廷里做什么官都是顾氏说了算呢,简直让人瞧不起!” 在桃夭审问杨思蕊的时候,程曼曼就将杨氏的老底扒了个遍,当然,这些主要是说给莫磐听的。作为怀宁郡主唯一的伴读,程曼曼虽不像桃夭她们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伴随着郡主一起长大,但她是朝廷册封的郡主正经伴读,身上也有个不大不小的品级,在郡主那里也享的是半个主子的待遇,受到的是跟郡主同等水平的教育,像是这些世系族谱、家族往事都是有专人教导的! 学习这些纷绕的系谱文字是枯燥无味且非常容易将这家的祖宗安到对家那里去的,有时候那些老祖宗的关系能混乱到让人抓狂!所以,程曼曼就经常巴拉系谱里像杨氏这种依附旁人的存在,从中找到让人感兴趣的八卦点,当做一桩逸闻趣事去关注、学习,理清关系之后再去跟郡主分享,好让郡主能学的更容易一些,可谓是把伴读的职责尽到极致了! 莫磐跟吴轩他们听的直咂舌,他们原只当杨氏跟顾氏是姻亲的关系,所以关系更紧密一些,谁知道,他们之间竟是这样依附生长的关系呢? 这边程曼曼刚说了个大概,那边桃夭也结束了。 其实,真的没问出什么东西来! 按照杨思蕊的说法,她只是爱慕她的表哥顾问之,不想顾问之得郡主的青眼才忍不住得罪郡主的。 当然,这是桃夭美化之后的说法,众人可以想象,以刚才杨思蕊的跋扈和无礼,她能说出是什么好话来才怪! 莫磐打量着正用帕子捂着肿的老高的脸却没掉一滴眼泪的杨小姐,捕捉到她眼中对他毫不掩饰的嫉恨跟狠毒,玩味的翘了翘嘴角:看来,这位杨小姐对顾问之的德行一清二楚!她的目标果然是他。 只是,手段着实太儿戏了些! 他故意一脸惊讶的对郡主和程曼曼道:“竟然是顾学长的表妹?顾学长我是知道的,我们在同一个书院里读书,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顾学长人是很好的,”接着又若有所指道:“顾学长,可是帮了我很多呢!” 吴轩脸色怪异的看了莫磐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去看杨小姐,他看到了一张魔鬼似的脸。 他可以很肯定的说,莫磐是故意的! 自杨思蕊出生起,她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顾氏如何如何尊贵,而不是自家太爷如何如何英勇,能从死人堆里救人生天。 也因此,从小,顾家在她眼里就是不可攀登的庞然大物,顾问之在她眼里就是高不可攀的、小树苗? 即便杨思蕊这两年开始随着父母到各地做官,她也没忘了她的顾哥哥,相反,在一年年一天天的思念中,她的顾哥哥在她心里越发的高大起来。 所以,当在扬州城里再次见到她的顾哥哥的时候,他看着已经从小树苗长成高壮乔木的顾问之,她自己选择成为攀附乔木的菟丝子,只想长长久久的伴随,全然丧失了自己的人格跟智慧! 可惜,她的顾哥哥不爱红颜爱蓝颜,所以,她嫉恨一切长得好看的异性。尤其像是莫磐这样的如玉公子,打眼一看就是她顾哥哥喜欢的类型。 刚才桃夭的一巴掌勉强让她无法无天的心里生出一丝惧意来,捂着脸站在一边老实不少。现下,她被莫磐故意一激,莫磐绝美的面容和他话里的亲热劲彻底掀翻了她的理智,她只觉脑中轰然炸响,便凭本能的尖叫一声口里骂着‘狐狸精’就向莫磐张牙舞爪的冲去。 第95章 高素全重新回到人群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红着眼睛状若疯狂的女人口里叫骂着朝郡主那边扑去的情景,他下意识想上前相护,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同样的人同样的巴掌掌裹在同一个人同样一张脸上,这个人还以同样的姿势摔倒趴伏在地上! 场面一时比方才还要寂静了三分。 当然,在场的闺秀们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三分! 她们终于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她们只看到了长公主和郡主待她们的礼遇,却忘了她们今天到这里是带着任务来的——陪伴郡主!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在世的胞妹,是一起长大宠爱有加的小妹妹。所以,在华柔长公主成年的时候,才能得了扬州这样的繁华之地作为自己的封地,她本人也是常年居住京城,享受着亲王一般的待遇,郡主更是从出生起就没离过京城。 如今,长公主带着郡主来到了扬州,因着郡主身边除了一个告假回老家探亲的伴读程曼曼,身边就没有可以说话玩耍的人了,为了不让郡主感到孤独无趣,这才在隆冬天气里借着揽芳园梅花开放的时机广邀城中闺秀,表面赏花,实则是为郡主挑选玩伴! 至于那些为郡主挑郡马的言论,都是她们自己私下的猜测,是万万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的! 她们在家里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无不欣喜若狂,更是准备充分,目的就是为了能在郡主面前一展长才,得郡主青眼,为自己的未来加分加码。今日跟在郡主身边的这些,也都是她们自己凑上来的,她们见郡主没有拒绝,就以为郡主喜欢她们,之后郡主和长公主或许会有挑选,但也肯定就是在她们之中挑选了。 可是,她们刚才都做了什么? 让郡主被个毫无教养的丫头冒犯了,她们居然还无动于衷!长公主会同意她们做郡主的玩伴吗?不,恐怕就连郡主自己都看不上她们吧! 按说,有人挑衅是一个多么好的展示自己勇谋的机会,可惜,除了吴二,一切都被她们自己搞砸了。 她们会不会被责罚,不得而知。但看着即便被再一次暴力对待的杨小姐挣扎踉跄着站起身,眼里仍旧一丝眼泪也没有的时候,她们终于感到害怕了! 害怕长公主和郡主的权势是一回事,害怕一个偏执疯狂的人是另一回事。 前者有道义情义利益的约束,她们顶多回家挨一顿骂,以后不再出现在郡主身边就是,这都不算什么,她们以前也跟郡主没有交集,还不是一样的过? 后者,就是已经点着可能随时爆炸的爆竹,一不小心就会蹦一身灰,严重点更会炸伤自己! 杨思蕊会记恨她们吗?看着她环视四周的狰狞,可以想见,她现在恨极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们刚才旁观她奚落郡主,现在难道不是在旁观她被郡主的侍女掌脸吗?还是一掌两次! 作为杨思蕊屈辱的见证人,郡主就罢了,再给她长三个个子她也够不着郡主的衣角,但她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讨不了好了! 杨思蕊要是个忍气吞声的人还好,偏她是个家世脾气具兼还是个心眼尤其小的人,她能忍下今天这口气才怪! “喵喵” 小猫软软的叫声打破了逐渐凝固的气氛,它饿了! 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徐嬷嬷走过来,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对郡主恭声道:“郡主,长公主叫您回去用膳呢。” 怀宁郡主冷声道:“这里有个犯驾的狂徒,一起带去给祖母看看吧!” 一时有风刮过,不由冷的众人一个哆嗦。 第46章 有必要吗?为着一点小事就闹着见家长?真的有必要吗? 您就不怕落下个不能容人、仗势欺人、没有涵养、手辣心狠的名声吗? 没错,您是郡主,您身份尊贵,别人冒犯你一点你就花颜大怒,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要是寻常的姑娘小姐之间互扯头花,顶多也就是让人议论两句,说几句没体统就罢了。若是涉及到郡主,大不了就惩戒一下,例如像方才那些小姐一样罚罚跪,也可以像刚才那样让你的侍女再打两下出出气,也就罢了。以下犯上,郡主略做惩戒,谁都觉着理所当然,还能博得个郡主威仪不容侵犯的美名,但是! 咱们能不能不要玩在外面被欺负了就闹着去见家长评理这样幼稚的游戏?而且您并没有被欺负!您要见的还是长公主这尊大佛!她是您亲爱的祖母,定会为您报不平,可是,我们升斗小民心里很怕怕呀! 要是真见了公主,往小了说这位杨小姐和她的家人讨不了好,往大了说,这位杨小姐这辈子就这么废了,您不是大度优雅肚子里能撑船的郡主殿下吗?咱能不能给这位杨小姐留条活路! 以上是众人心里的嘀咕,他们心里这样想的,神情里或多或少的带出来一些,不仅眼神躲闪,也都离得郡主远远的,不再像刚才那样簇拥在一起。 程曼曼冲她们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对郡主道:“郡主,今日长公主心情颇好,何必为了个蠢丫头坏了长公主的兴致?” 怀宁郡主刚想对程曼曼说些什么,突然又顿住,转而抬脚向莫磐那边走去。 怀宁郡主提议去见长公主,他们这群公子哥自然不会有异议,但也没有离开,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毕竟他们也算是见证人,不好就这样转头离开的。 第96章 他们看着郡主向他们走来,不禁有些纳闷。 待得走近了,郡主问道:“听说你们都是功名在身之饱学之士,诸位功名最高者谁?” 高素全、王随、王阮向前一步,对怀宁郡主弯腰行了君臣礼,朗声道: “学生高素全,今科秋试扬州府第五举人功名。” “学生王阮,今科秋试济南府第十三举人功名。” “学生王随,今科秋试济南府第四十六举人功名。” 怀宁郡主满意道:“都是少年英才,那你们来说说,本宫为什么要禀告长公主殿下,由她老人家来断案,是本宫没有容人气度、为人鄙薄吗?高举人,你名次最好,你先说。” 高素全又行了一礼,才朗声道:“郡主自然有郡主的威仪,容不得庶人侵犯,对犯上者理当严惩。但,郡主威仪天成,胸怀宽广,见识远胜我等,想来是有自己的判断和打算的,我等不知,却也不能草率的断定郡主就是错的!” 怀宁郡主笑着点评道:“是把和稀泥的好手,好也说了歹也说了,就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想必将来官场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高素全:…我真是谢谢您的美言哈! 怀宁郡主看着王阮,示意他接着说。 王阮同样一礼,无悲无喜道:“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阮一看客,不敢做置喙之语。” 怀宁郡主同样点评道:“你倒是超脱,又有君子之风,有些意思!” 怀宁郡主看着王随,示意他继续。 王随清清喉咙,也说出自己的见解,他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杨小姐的父亲乃是巡盐御史,郡主碍着杨御史的颜面,处置起来也该郑重些,才是上位风范。” 怀宁郡主朗笑道:“你们都说的很对,不负天才之名,祖母听了你们的发言,定欣喜我朝又将添栋梁之才。” 说罢,她转向程曼曼,对她说道:“祖母见到杨小姐会喜欢的,走吧!” 没头没尾的,却让在场的众人陷入了深思。 不过,经过刚才的一问三答,诸位小姐的心里却是豁然开朗,再不见刚才的畏畏缩缩,又都齐齐拥扈着郡主,追随着往揽芳殿而去。 莫磐他们仍旧不近不远的缀在后面。 吴轩忍不住对莫磐道:“我得个乖乖,原只以为郡主只是个憨吃憨玩无忧无虑的小姐,没成想是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女中豪杰,只一个提问就将那群小姐收拾的服服帖帖,真是不得了!” 这招借势反打,四两拨千斤、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简直炉火纯青,既借‘举人老爷’之口解释了自己做此决断的目的,又拉开了自己与众位小姐地位跟智商上的差距,既得了好名声,又得了众位小姐的拥扈,不愧是京城里名声显赫首屈一指的贵女!虽然他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真实的缘由和目的就是了! 莫磐想着郡主方才那把‘说了又好像没说’的表演,也笑着回道:“王兄说的对,夏虫不可语冰,人公主、郡主和咱们站的高度不一样,想事情的层次自然不一样,郡主一看就是个聪慧女子,也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不会无缘无故的故意为难谁的,我等且等着看吧!” 吴轩也释然一笑,心想,她家二妹妹显然得了郡主青眼,他家既已摘出来一半了,确实不用过多担心。 今日来参加赏花会的人实在多,也没有什么必须要长公主特意接见相陪的人,所以,多数人都是扎推自己乐自己的。好在,揽芳园够大,殿宇也够多,且来的人家里都住在同一个城市,不是姻亲就是故旧,再不济也有自家男人官场上的同僚家眷相交,所以,整个揽芳园里竟是人人不落单,人人都可交的热络。 也有特别得脸的人家能在长公主身前露面。 揽芳殿里其乐融融,诸位得脸的夫人小姐们正围坐在一起,陪长公主说笑。 若说得脸的,王母所在的王家是一个,揽芳园上一个主人程家是一个,还有知府太太,道台太太等,自然,巡盐御史杨家杨太太也在。 虽然众人都混坐在一起,但也分出了明显的地位阶层,尤以王老太太为首的知府陈太太、道台陆太太为尊,因为她们身上都有四品恭人诰命,巡盐御史杨太太为次,因为巡盐御史杨老爷可直达天听,所以,她虽然身上没有诰命,但在座的诸位太太仍旧以她为上。 杨太太心中是有不平的,不平的原因有很多,却无一能宣之于口,她虽然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心里却无趣的很! 王老太太跟长公主说了好多这些年在苏州做官的趣事:“臣妇家中老大,从小就是个泥腿子,旁人好读名诗雅句,他偏好农书锄头,没事的时候旁人游山玩水,他倒好,偏向农田里跑,好在家里有几亩薄田,可供他随意折腾,他于读书上又有几分天分,又得天家眷顾,几年前得了个管粮产的农官,如今已升至参政,拿着朝廷俸禄,也算能养家糊口了,我这心啊,总算是放下了!” 长公主笑道:“人活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您这心啊,是放的太早啦!” 陈太太也笑道:“我得个乖乖,王参政也算泥腿子?哪里有长的忒俊的泥腿子哟…” 陆太太奇道:“您竟见过王大人?” 陈太太是个大嗓门的爽利人,她促狭道:“何止是见过!那年王大人还是苏州知府,他来扬州出公差,跟我们家老陈谈的好,就住在我们家里,还一桌吃过饭呢,那个俊的,他走的时候,家里的丫鬟媳妇,差点跟他走光了!” 第97章 爆珠子似的一席话,说的满屋子的女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时讨论起王大人到底有多俊,有没有那谁谁谁俊,热闹不已。 此时,罗女官上前到长公主耳边禀报事情,众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长公主笑道:“也到了开宴时间了,在开宴之前,诸位先替本宫断桩官司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有什么官司要断。 没一会,怀宁郡主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揽芳殿,带头给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抬手示意怀宁郡主过来,怀宁郡主就起身坐到了长公主身边,甜甜的叫了声:“祖母。” 长公主抚摸着孙女冰冷但嫣红润泽的小脸,问她:“在外面玩了这一会,可是冷着啦?” 怀宁郡主眨眨眼,调皮道:“不冷,热乎的很!” 长公主随意扫过下面某个人,意有所指道:“是挺热乎的,称心了吗?” 怀宁郡主笑弯了眼睛,将自己的脸颊埋入长公主的手心里,显然是非常满意了。 长公主拿手指戳她脑门:“嗯,看来是半点委屈都没受!” 众人正心照不宣的露着同款的慈爱笑容看着长公主祖孙二人秀亲昵呢,就见怀宁郡主抬起头,轻咳一声,端正了脸色,说道:“正有一事要禀报祖母,巡盐御史家的杨小姐不仅对孙女出言不逊,还想要动手袭击孙女!我想着今日是祖母与诸位夫人的花会,虽不想扫人雅兴,但更不能独断专行,所以就将人带了来给祖母和诸位夫人断一断这里面的是非,另外,也想问问杨夫人,”她将视线扫向杨太太,冷言道:“巡盐御史府可是对本宫有何不满,不然,为何会教导自家嫡长女专门针对本宫?” 早在郡主提到杨小姐的时候,杨太太就茫然的站了起来,等看到人群里自己女儿狼狈的身影,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她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果然,待听到郡主话里牵扯到巡盐御史府的时候,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称:“不敢!” 第47章 对于满屋子的人和事,长公主只关心一件。她担心的问孙女:“可曾吓着?可有受伤?” 怀宁郡主撒娇道:“祖母放心,有那么多人在呢,孙女哪里会伤到?就是苦了桃夭,她为了护我,裹了杨小姐两掌,手心都红了,祖母,您可不能因着巡盐御史府的权势,就罚了桃夭,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众人看着嘴角流血,脸上一个高高的巴掌印的杨小姐,对那两掌的力度有了大致的猜测。 罗女官是从五品尚仪,主管长公主府的礼仪之事。此时,她神色严厉的上前教导郡主:“郡主,巡盐御史是朝廷为管理两江盐政设立的盐政监察御史,官级七品,何来‘权势’之说?” 怀宁郡主委屈道:“可是,杨小姐口口声声说她父亲杨大人是天子近臣,若本宫不是朝廷册封的郡主,是祖母的孙女,她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呢,在场的小姐们都可为本宫作证…” 郡主话音刚落,之前跟着郡主的那群小姐们都忙不迭的站了出来,跪在大殿中央齐声道:“民女可为郡主作证!”其心昭昭,天地可鉴! 怀宁郡主:…… 怀宁郡主被这样齐整洪亮的娇声吓了一跳,她还有话没说完呢… 她心虚的看了一眼某人,后知后觉的想着那人会不会觉着她收服这些小姐的手段太厉害了,不够温柔?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帮祖母将这巡盐御史府拉下水要紧。 她转头一脸天真的对杨太太道:“杨太太,您家真的是皇舅祖父的肱骨心腹之臣吗?他的权势真的已经大到可以任自己女儿随意的羞辱、攻击一国郡主吗?” 杨太太此时已经吓傻了,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女儿到底做什么事,但光听郡主一个比一个刁钻大逆不道的问题,她就很想晕过去不用面对这样难堪要命的场面,但是她不能!她只能一个头一个头的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表达自己家绝无半点不敬之心。 之前一直执拗的仇视着众人的杨小姐,此时却是终于落下泪来,她爬到杨太太身边,拉着她不让她再磕,凄声道:“母亲,您别磕了,女儿根本没错!女儿没有对郡主不敬,更没有袭击郡主,是郡主污蔑女儿…” 她话未说完,杨夫人劈头就给了她两巴掌,将她剩下的话打断,但她已经说出的话还是被在场的夫人太太们听在了耳中,大殿里一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是什么错乱发言?都敢当着长公主和郡主的面直说‘污蔑’二字,她将公主和郡主的威信放在了哪里?放在地下踩吗?都这样了还说没有对郡主不敬?还还不算不敬,那什么样才算是不敬? 此时,她们是真的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好奇了! 长公主没意思的道:“既然杨小姐心里有不平,本宫也不是独断专权之人。来人,将杨小姐送慎刑司,请专人来断此事,诸位小姐要配合调查,不得推诿有不实之言,尔等可有异议?” 诸位小姐再叩首,齐声道:“民女领长公主懿旨!吾等无异议!” 杨太太拦着内侍不让把女儿带走。 慎刑司听着好像远在皇城,但是,长公主在这里,她说送慎刑司,那公主府里肯定会出现一个‘慎刑司’。杨太太不是后宅无知妇人,相反,她这些年对杨家对顾家颇多了解!自家女儿她自己知道,虽然愚蠢了些,但也做不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她的心思都在姓顾的身上,根本就没那个脑子想太多,所以,长公主和郡主这样大张旗鼓的闹出来,矛头只能是巡盐御史府,或者根本就是背后的顾家! 第98章 她膝行上前两步,仰头对长公主哀求道:“殿下,殿下,小女从小就有癔症,只因这两年大了,看着好些了,民妇才带她出来见些世面,没成想她病的更重的,竟敢冒犯郡主…”她想保住她唯一的女儿,可惜… 桃夭对她将杨小姐的所作所为归为癔症有所不满,她虽不知道自家郡主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她会敲边鼓。 她上前对杨太太喝道:“莫要胡言乱语,你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怎么就断定她是发病了呢?她刚才还认为是我家郡主冤枉了她呢,我看她清醒的很,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曼曼也上前道:“杨小姐言语条理清晰,目的明确,可一点都不像是发病的样子…” 也有一位小姐开口道:“民女自小跟随祖父学习医理,从面相上看,杨小姐眼神清明,行止利索,一点不像癔症病发的症状,”她避开自家母亲惊恐的视线,对长公主和郡主道:“殿下、郡主,民女愿意为杨小姐把脉诊断,看看杨小姐到底有没有癔症。” 另一位小姐跃跃欲试,出言道:“姐姐,我来助你。”说着就要去拉杨小姐的手腕。 其他小姐也出声表示愿意帮忙…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在场的夫人们都错愕的看着自家似被鬼上身的女儿们,一时也不禁怀疑起自家女儿是不是也得了癔症! 罗女官皱眉上前喝道:“肃静!” 众人又都安静下来,只拿眼看着上首一句话就可断人生死的两位。 杨太太此时已经心力交瘁,杨小姐似是被母亲的两巴掌打蒙了,桃夭的两巴掌打出了她的凶性,杨太太的两巴掌确是扑灭了她的心气,此时她只呆呆的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似周围的人和事都不再与她有关! 揽芳殿是整个揽芳园的中心,此时大殿里发生的事早就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也早就有人去通知了顾问之。 此时,顾问之就等在大殿外,请求觐见。 长公主让顾问之进去。 顾问之目不斜视的走进大殿,站在杨小姐身边,躬身行礼:“学生见过长公主,见过郡主。”对杨小姐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来的希望和崇拜视而不见。 他是今科扬州府解元,见官可不跪!见了长公主可以跪,表示自己的尊敬之心,也可不跪,展示自己不畏权贵的清正君子风范。 怀宁郡主见过王阮的仪表风范,再见这顾问之,总觉着看哪儿哪哪儿都不对,跟看珍品和赝品似的。 长公主问他:“你要见本宫,可是有何要事?” 顾问之朗声道:“启禀长公主,学生听闻学生之表妹冒犯了郡主,特来致歉。” 怀宁郡主好笑道:“你是她什么人呢?她的亲生母亲就在这里,居然能轮得到你来替她致歉?” 她高高在上的话语换来杨小姐一个怨毒的视线,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指责跟怨愤,让在场的众位夫人看的明明白白。 杨太太闭了闭眼,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彻底死了心! 只听顾问之道:“启禀郡主,舅母乃是柔弱妇人,学生既护送她们而来,自然也会护送她们周全回去。表妹无知,冒犯了郡主,还望郡主放宽胸襟,饶恕则个。” 怀宁郡主好奇道:“若本宫坚持不饶恕她,你待如何?” 顾问之道:“我顾氏定倾全族之力,送上珍宝稀品,以求得郡主开恩!” 他的本意是借着此事向郡主献殷勤,不过—— 怀宁郡主在嗡嗡的惊呼声中,唏嘘道:“好家伙,能放此豪言,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氏族长在这里呢!还是说,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了族长之位?” 顾问之道:“自然不是…” 怀宁郡主冷声道:“那你是在诓本宫了?” 顾问之:“学生不敢…” 桃夭站出来讽刺道:“你这狂徒,一会说什么‘倾全族之力’,一会又说‘不是’,现又言辞推诿,你口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言?你把这里当什么?你把郡主当什么?你心里还有没有一丝敬畏之心?!” 一席话问的顾问之瞠目结舌,似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说话被打断的一天,还是被个小丫头打断! 他义正言辞的批评道:“我与长公主、郡主在此说话,哪里有你这贱婢插口的余地?郡主,侍女无状,损的是您的威仪,还望郡主严加管教才是!” 言之凿凿,却引得殿里众人哄堂大笑。 顾问之茫然的看着周围笑的花枝乱颤的女人们,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惹得她们如此嘲笑。 没错,在他眼里,她们就是在当堂嘲笑他!他攥紧了拳头,忍下心下的愤怒,告诉自己要镇定! 罗女官摇摇头,以看无知小儿的眼神看着顾问之,上前教道:“顾公子,桃夭是郡主贴身一等侍女,居六品司言之位,职责就是代郡主回话。方才,顾公子妄自尊大出言诓骗郡主,她要是不站出来呵斥公子,让郡主被蒙骗住,那就是她失责,是要被杖责四十,以示惩罚的。” 顾问之:…… 一位妇人调笑道:“哎呀人家顾公子小小年纪就能考上解元,说明人家平日里将心思都用在攻读上,就这些规矩啊礼仪啊什么的不懂也是情有可原!这要说男人啊,没娶妻之前,少有精通为人处世的,等他娇妻一娶,自然而然的就懂了呵呵”。 第99章 另一位太太也笑道:“郡主,依臣妇之见,定是这位顾公子太在乎杨小姐了,才发下大宏愿,愿以、哦、愿以‘全族之珍宝’换得郡主对杨小姐的宽恕呢。郡主,此等毛头小子的话是信不得的,您啊,就当个乐子听听就算了吧。” 怀宁郡主一脸受教的点头应道:“夫人此言有理。”又对顾问之道:“顾公子,既然你对杨小姐这样一往情深,又愿以‘全族之力’保她,本宫也不好拂了你的一片痴心,这样,”她对华柔长公主建议道:“祖母,不如您给他们保个媒,成全了他们岂不是好?” 顾问之:…… 他惊骇道:“不可,郡主,万万不可!” 杨小姐:“多谢长公主郡主成全!” 两人同样高亢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只是,一个抗拒惊骇,一个亢奋喜悦!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又看看上首坐着的两人,有的是一脸看热闹看八卦的兴奋,有的是皱眉不赞同的摇头,还有的,则是若有所思…… 第48章 自从顾问之出现在大殿里,杨思蕊就满血复活了,就是有些亢奋的不正常,众人只当她像杨太太说的那样,猜测她恐怕是真的有癔症在身。又见她不说话,只是一脸崇拜的望着顾问之,虽然事情的源头是她,但众人都默契的当她不存在。 在郡主提议长公主为她和顾问之保媒的时候,她突然一脸兴奋高兴的大声谢旨,众人才‘哦’的一声恍然大悟。 那位出声提议赐婚的太太:老娘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成想竟成全了人家小姑娘,不过,看那位顾公子… 顾问之是拒绝的! 他低头看着一脸受打击,但眼睛里仍是崇拜渴望的看着他的杨思蕊,心下翻腾着掐死她的怒火。 他跪下对长公主叩首道:“学生不敢驳长公主之命,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学生之终身之事学生之父母早有打算,学生不敢欺瞒长公主,还请长公主恕罪!” 此时,他已经收起了自己贵公子的傲气,变得谨言慎行起来,说出的话也变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理来。 长公主本来就没有给人、尤其还是这样的一个人做媒的心思,她拿手指点了点怀宁郡主,嗔骂道:“真是孩子脾气,说风就是雨的,偏人家还不领情!” 怀宁郡主吐吐舌头,对茫然的看着她们的杨小姐眨眨眼睛,讨饶道:“祖母,宁儿错了,宁儿只是会错了意,以为顾公子对杨小姐情根深种呢,原来顾公子根本就对杨小姐无意,您就别怪宁儿了吧!”又可惜道:“哎,说起来,杨小姐对孙女无礼,还是因着顾公子呢。” 长公主自然不是真的怪怀宁郡主,她听到这里,顺势问道:“怎么说的?” 于是程曼曼上前,将事情的起末都细细的说了一遍。 听完的众位夫人太太小姐们,都隐晦的将视线投向面无表情额头青紫的杨太太,心想,这得是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才会贪上这么个没脑子的闺女,为了一个男人就敢当面袭击郡主,这罪名…… 华柔长公主严肃道:“若无大倚仗,断不会当面犯驾,傅巧实,你去封信问问皇兄,他到底给杨御史多大的权柄,竟敢将郡主都不放在眼里。”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不知道从哪里站了出来,应了声:“是”就重新退下看不见人了。 长公主无趣道:“行了,都散了吧,开宴!” 待得长公主带着怀宁郡主彻底离开,众位夫人太太小姐们才三三两两的离开大殿,只是,每一个人都绕开了顾、杨三位。 顾问之面无表情的看着人离开,再看着阳台天被人搀着踉跄的站起来,要拉着杨思蕊离开。 杨思蕊只将一双眼睛黏在顾问之的身上撕不下来,她期期艾艾的喊道:“表哥。” 顾问之闭了闭眼睛,忍着冲动温声哄道:“先跟着舅母回家吧。” 杨思蕊像是得到了圣旨一样,欢欢喜喜的跟着杨太太回家。 顾问之是和杨家一起来的,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回去的。 他今日来此的目的,一是为了见见怀宁郡主,想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然后过几天他上京之后,家里也能为他求得赐婚郡主的圣旨更顺理成章一些,如今看来,横生变故,若长公主真的写信给皇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赐婚顺利。二是为了在他离开扬州上京备考前,再见一见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想看看他站在盛开的梅花树下,是不是像他想的那样风华绝代? 他漫步在小路上,眼睛扫视着人群,希冀能看到那个人,可惜,他终究要失望了,直到他离开,都没再看到那个人。 看着顾问之和杨家的马车离开,吴轩问:“他这一路上是在找谁?” 王随看看莫磐的脸色,没好气道:“你管他呢?宴会开始了,我们去入席,你自己在这瞎琢磨吧。”说罢就当先拉着莫磐走了。 吴轩莫名其妙:“谁惹你了,怎么这么大气性?”紧跟着追了上去。 宴会开始前,几位夫人趁着更衣的空档,拉着自家不省心的闺女细闻方才之事。 她们也没想着隐瞒,就有的直接、有的吞吞吐吐的都把自己如何先是旁观,后来又是如何被罚跪,又是如何被郡主隐晦点拨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只听的众位夫人太太们瞠目结舌,简直不明白怎么只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就能发生这么多的事。只是,这些太太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怪自家女儿傻大胆,为怀宁郡主冲锋陷阵很可能讨不到好还惹一身骚,也有的觉着自家闺女做的对,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还有的鼓励自家闺女积极往郡主身边凑,争取取代程曼曼的位置! 第100章 总之,重重反应,不一而足。 怀宁郡主也没讨到什么好! 她站在座下,拉着长公主的袖子讨饶,长公主了解自家孙女的秉性,并不被她撒娇混过去,她板着脸道:“你给我老实交代,今天这出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是偶遇那位去了吗?为什么又闹出这么一出?” 怀宁郡主觑着祖母的脸色,讷讷道:“我不是看祖母这几个月都在为那姓顾的事发愁,想着顾问之既然伴着杨思蕊来了,那她好歹也是个切入口不是?就没忍住……” 长公主冷笑道:“没忍住让她去攻击你?” 怀宁郡主辩驳道:“我原本只是想让事情闹大,我也好有由头来找您不是?谁知道那杨思蕊那么疯呢?居然想要伤人!况且,”她摸着下巴沉吟道:“我总觉得着杨思蕊想要攻击的人不是我。”按当时的情形,她既没招惹她,杨思蕊应该没有理由突然发疯啊,她发疯是在莫磐说了顾问之之后,难道是他话里的哪一句刺激到了杨思蕊,她才突然发疯的?是哪一句呢? 长公主道:“不是你是谁?” 没人答话。 长公主看着自家孙女陷入沉思的脸,有些沉默了。 罗女官在旁重重的咳了一声,怀宁郡主惊醒过来,胡乱道:“啊,哦,祖母,你说的对,哈哈,我都听您的!” 长公主凉凉道:“哦,好啊,你要听我什么呢?” 怀宁郡主:…… 她重心将她的中心放在扯长公主的袖子上,一摇一摇的讨饶。 长公主头疼扶额对罗女官道:“我是管不了她了,你看看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竟然连这种事都开始掺和!” 罗女官笑道:“殿下,老奴到没觉着这样有什么不好,您也看见了,郡主今天表现的进退得宜,松紧有度,而且,今日之事,确实可以作为介入顾家的切入口,若是没用,那就是一桩小儿女事件,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用好了,或可将顾家从扬州连根拔起!” 长公主无奈道:“你也替她说话,我是气她脑子不够用吗?!那顾家眼看着就在扬州扎根了,是那么好拔的吗?否则皇兄怎么会着我…我是气她胆子忒大,要是一个不妥,伤了自己……” 怀宁郡主立马保证道:“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涉险的!” 长公主听而不闻。 罗女官继续道:“殿下,郡主过了年就要及笄了,这种事,她迟早要遇到的,咱们是防不胜防的。” 怀宁郡主在一旁频频点头。 长公主放弃道:“罢了,我原本带你躲到扬州,就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里,没成想,你自己闯了进来,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怀宁郡主听祖母说的丧气怅然,心疼道:“祖母,我既生在这世间,做了您的孙女,哪能真的避的开这些纷扰?祖母,您太辛苦了,宁儿也想替您分担一些。” 长公主哼声道:“你不想找你的如玉公子去了?” 怀宁郡主尴尬道:“这是两回事,祖母,不冲突的。”而且,她突然觉得,这很有可能根本就是一回事! 一时有内侍来禀,可以开宴了。 长公主好笑的点了点怀宁郡主的脑门,烟消云散的带着她去开宴了。 今日长公主摆的是宫廷宴会,所以按照规矩,分为男席与女席,男在左,女在右,长公主和郡主坐在上首,中间没有屏风相隔,所以,整个大厅里一览无余。 众人听歌赏舞,作诗斗词,玩的很是尽兴,半点没受杨家影响,可见,这杨家在扬州城里是多么的不受欢迎! 待得宴会尾声,已到未时初刻,众人呼朋唤友相互扶携着来到揽芳梅园,开始今天的主题活动——赏梅! 揽芳园的梅园占地不多,紧紧一倾之地,也就是一个室外足球场那么大,但是,这里的每一棵梅树都有其特殊研态,每一枝梅花都可细细赏玩,此时它们开的争奇斗艳的,让喜欢梅花的人看得欢喜不已。 莫磐倒是没有多喜欢梅花,只是,作为花中四君子的首位,他可是从小画到大,对如何赏梅、画梅,他有自己的见解。 此时,他看着这满园的梅花和穿梭在林间欢快的身影,不禁升起一股作画的兴致来。 贵族游园怎会少了笔墨纸砚?不仅笔墨纸砚,就连作画的桌子颜料都一应俱全。 莫磐让春分悄无声息的搬了个桌子,自己找了个僻静之处,开始作画。 他是个急性子,偏工笔画是个细致活,此时他心不静,也并不想画的多么专业细致,他用小号画笔做铅笔用,只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满园的梅树轮廓,然后再调出深深浅浅的红色、粉色,用毛笔蘸着颜料随自己心意点缀花朵,画到可爱顺畅之处,他还时不时的笑上两声,可谓是随意潇洒的很了。 待得画作完成,他满意道:“春分,你说我题个什么字好?” 旁边一人道:“就题‘满园春色关不住’吧?” 第49章 莫磐:“这是什么……” 突觉不对,他转头看向说话之人,是正笑吟吟望着他的怀宁郡主和其他小姐,再看他右边,是满脸欣赏画作的王阮、王随、吴轩还有其他公子们,站在人群外探头探脑的是本应待在他身边侍候的春分。 春分见他家大爷看过来,立马摆了个委屈的表情,示意自己是被人挤出来的,真的不能怪他侍候不好。 第101章 好吧,看来只能怪自己作画太投入了,没发现周边围满了人。 只不过,他疑问道:“为什么要题个‘满园春色关不住’?这句诗是说杏花的?” 怀宁郡主信誓旦旦道:“谁说只能是杏花呢?梅花开尽百花开,可算是最早的一枝春色了吧?就题这句,我觉着这句最合适!”她看着莫磐羞煞百花的脸庞,心想,哪里的春色能和你相比?这句果然最合适! 莫磐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还有所迟疑,王阮也附和道:“磐弟这满纸的梅花都要溢出纸外,其盛态、娇态让人见了意犹未尽,只想折一枝回去,也算是另类的‘一枝梅花出墙来’吧?某也觉得郡主的提议不错。” 众人也都出言附和,表示这句相得益彰,很好,不错! 莫磐只得题了这么一句,最后用了印章。 怀宁郡主看着那个此起彼伏的印章痕迹,好奇问道:“这是是什么字?” 莫磐得意道:“这不是字,是我画的一颗石头,郡主您看,是不是和我的‘磐’字很像?”其实是他画的甲骨文象形文字,当然,是莫氏小磐独创的! 怀宁郡主直呼有趣,顺势向他讨要这幅梅花图。 莫磐有点不想给,这幅画虽然工笔不像工笔,写意不算写意,但确实他很有感觉的一幅画,他想存着以后留给师父看,有点不想送人。 王阮看出他的为难,提议道:“早就听说磐弟的工笔画是一绝,不如趁此良机,请磐弟为郡主单独画一幅雪里赏梅图?”既为莫磐说项又讨好了郡主,一举两得。 怀宁郡主也看出来莫磐的迟疑,她也不想强人所难,于是就顺势下了台阶,小心问道:“可以吗?” 莫磐也投桃报李,答应下来,只是:“工笔画细致繁琐,需要不少的时日才能画好,郡主可以等吗?” 怀宁郡主笑眯眯道:“自然可以等,公子只管画就是了。”嘿嘿,这不就凭空多了许多接触的机会?这个提议当真再好不过。 她瞥了一眼那个琅琊王氏的王五公子,心想,这真是个有意思的妙人! 王阮也很满意。 此时,他已经完全确定了怀宁郡主、或者说华柔长公主的打算——联姻莫磐。 他虽然猜不到她们的目的,但是,并不妨碍他给莫磐做一个提醒,如果莫磐无意,他自然支持,若是莫磐有意,他们家也好早做安排。 华柔长公主的话语权,琅琊王氏从不敢小觑! 这是来扬州之前,他祖父特意给他父亲和他解说过的。 既然说要作画,还是为郡主作画,诸位小姐们可就话多了,纷纷为郡主出点子,这个说站在这棵树下最好看,那个说那支梅花开的最美,还有的提议最好树下落了满地的梅花瓣,郡主提个花篮子去采梅花最好看。 年轻的公子们也不落后,纷纷帮着莫磐找角度,挑画笔,力求将此次作画做到完美! 莫磐:…… 他从来不知道作画居然有这么多的讲究,难道他以前作画都是作了个寂寞? 华柔长公主看着梅园里乱折腾的小年轻们,不由微笑感叹:“年轻真好啊!” 王母也笑着接口道:“咱们也曾年轻过,何必羡慕她们?要我说,她们可没咱们那会会玩。” 前朝的奢靡之风经过战乱后在民间或许消失了,但在这些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那里,只会糟粕精华一齐保留下来,再玩出新花样。 华柔长公主也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趣事,便与王母忆苦思甜起来,众位夫人们也纷纷附和,热闹的气氛并不比年轻人们少多少。 今天的赏花会算是开的极成功的,客人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所有的人都很满意,当然,杨家人肯定是不满意的,但是,谁又在乎呢? 莫磐与怀宁郡主约定,等画画好了就给她送信,请她耐心等待。 怀宁郡主要的只是个常联系的机会,至于画怎么样她是不怎么在乎的,闻言,自然只有说好的。 趁着车夫套车的机会,王阮拉着莫磐,将他猜测长公主府想要与莫家联姻的想法。 莫磐却觉着这是无稽之谈,他道:“不可能的,我们家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无根无底,无权无势,郡主要尚郡马,自然要选个四角俱全的,我一个边角都沾不上,肯定不会选我。再者,郡主婚姻是要皇家赐婚的,或许连长公主说了都不算呢?所以,肯定是你想多了。” 王阮却觉着是莫磐想少了,他耐心的道:“你忘了,你家是因为什么接到牡丹帖的?” 莫磐眯起眼睛,危险的看着王阮道:“你似乎知道的有点多了?”牡丹帖是大前日腊八的时候才送到莫家的,就这两天的功夫,王阮前天才到扬州,寒冬腊月的,他是怎么将这里面的弯绕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王阮无奈道:“你现下已经知道我叔祖母跟长公主是少年手帕交了,从莫夫人拿出牡丹帖的时候,我就有所猜测。再者,我曾祖乃是开国之臣,我祖父更是历经三朝,”他又在莫磐耳边小声道:“皇家的那些个事,他们家自己人或许都没我知道的多呢。如果只从惠慈大师和长公主这边论,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欣赏着莫磐瞪圆的眼睛,继续小声笑道:“因着长阴候的缘故——长阴候是郡主已故父亲——如果长公主坚持,连皇帝都不能回绝她。所谓的圣旨,在旁人眼里或许是天恩,在长公主那里,只是她一句话的事。” 第102章 “所以,如果长公主相中了你,或者郡主坚持选你……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 莫磐被他带的也有些疑问了:“郡主为什么选我?”突然又反应过来,“不是,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王阮看着自家母亲、大嫂和妹妹们在仆妇的护持下登上马车,对莫磐解释道:“因为莫夫人很快就是我的小婶了,而你,到时候就是我王阮嫡亲的弟弟了。”他对一直注视他的双胞胎露出一个长兄如父般慈爱的微笑,“对自己嫡亲的兄弟们,为兄自然要多多看顾了。”成功的看着双胞胎被麻的打了个哆嗦后,得意的又将视线移回莫磐已经被掩盖了大半的脸上。 他刚想说些什么,吴轩就走了过来。他跟王阮点头示意后,将莫磐拉到旁边,在他耳边小声道:“磐儿,你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咱们兄弟,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莫磐闷闷道:“我能有什么事?” 吴轩道:“我又不是没长眼睛,姓王的一来就粘着你不放,他要不是有什么事,你能连我都放一边了?!”他刚才可是看的真真的,姓王的一得着空就拉着磐儿说了好一会话,他要是不过来,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呢。 莫磐笑弯了眼睛,调侃道:“吴大壮,你这是在吃醋呢?” 吴轩涨红了脸,粗声粗气道:“哥哥在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别打岔!” 莫磐仍旧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的心意了,真的没什么事,有事肯定会跟你说的。” 吴轩尤自不信,不放心的要他保证:“真的?”莫磐可是有马琼那档子事的前科的,不声不响的自己就把事给办了,他对莫磐嘴里的‘有事’的标准持怀疑态度。 莫磐保证道:“真的!”只是,说了吴大壮也不会有办法就是了。 他跟王阮的看法一样,就如今而言,在有些事情上,吴辕比吴轩要更有价值一些。 吴家的马车准备的很快,没说几句话,吴轩就只好跟众人告辞,上了自家马车,弃马乘车离开了。 莫磐看着王阮高挺的身量,不由好笑的笑了一下,心想,这位王公子无论从身高还是从智力上,恐怕吴轩都不是其对手。 他的笑声引来一个正和莫鱼依依不舍告别的小姑娘频频张望。 小姑娘见莫磐看过来,立时羞的本来就冻的红彤彤的脸颊更红了三分,她将头躲在莫鱼的身后,也引得莫鱼回头张望,见是自家三个哥哥,她高兴的拉着小姑娘跑到莫磐跟前,献宝似的跟莫磐介绍道:“大哥哥,这是知府家的莹姐姐,二哥哥三哥哥,你们已经见过了,”又对陈小姐道,“莹儿姐姐,这是我家大哥哥,我跟你说过的,他可厉害了,会画可好看的画!” 陈莹害羞的跟莫磐福了一礼,口称:“见过莫家大哥哥。”又笑着对双胞胎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双胞胎也点头微笑回礼。 莫磐笑着给莫鱼紧了紧披风的领口,对陈莹点头道:“陈小姐好。” 陈莹虽然看着只有八九岁的样子,要是以往,他肯定把她当做莫鱼的小朋友和颜悦色的多说几句。可今日,他着实被王阮‘郡主看上你’这样的话给惊着了,他对自己才十三还是小男孩这样的看法已经动摇,同时,也对‘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句话有了全新的见解!此时,他只是对莫鱼哄道:“你们小姐妹虽玩的好,可今日实在不早了,不如改日请陈小姐去家里玩耍,现下,咱们送陈小姐回她自己的马车吧?” 莫鱼看了看天色,惊讶的小声呼道:“哎呀,莹姐姐,时间可过的太快了,咱们就听大哥哥的,送你回你家的马车吧?” 陈莹向一个干练的妇人看去,妇人上前向众人行了一礼,才对陈莹道:“小姐,太太这就过来,咱们在这等着就好。” 陈莹高兴的点点头,对莫鱼道:“太好了,小鱼儿,咱们还可以再玩一会呢。” 莫鱼也高兴的点点头,然后将自己腰间拴着的一对玉蝙蝠解下来一个给她,道:“这是信物!我没几天就要回苏州老家过年,等来年三月,我们一家都会来给大哥哥庆生,到时候,我就给你下帖子,咱们一起去我家庄头上赏桃花,我可跟你说,我家山头的桃花并不比揽芳园的梅花差呢,是不是,二哥哥?”其实,她也没见过莫家庄山头的桃花,只是听两位哥哥说那里的桃花好看,想来定是不差的! 莫松也笑着应道:“不光有桃花,还有杏花、梨花、樱桃花,很多呢,你们可以从早春看到夏末。” 陈莹跟莫鱼才相处了半天的时间,她对莫鱼一会说自己老家姑苏,一会又说她莫家庄是她家的话语有些混乱。不过,她看小鱼儿长的并不像莫家人,心里纵使有些猜测,她也不会交浅言深的直接问出来,只是从容接过莫鱼的蝙蝠玉佩,将自己颈间戴着的金锁取下来,挂在莫鱼的脖间,对她道:“好妹妹,我可就等着你带我去看桃花了!” 莫鱼兴奋的连连点头。 太好了,一直以来她都因为生病的原因跟着姑婆住在寺庙里,这还是她第一次交朋友呢!她知道的,这叫手帕交,处好了,可以做一辈子的姐妹呢! 这边,知府夫人陈太太在仆从的带领下找了过来。她在另一边一边等着自家马车,一边跟几个交好的夫人话别,其实眼睛一直盯着自家闺女这边呢。她见自家闺女好好的站在这里跟她新交的小朋友说话,就没急着叫她回去,此时,她送走了别人,自家也要回去了。 第103章 陈莹高兴的挽着自家母亲,给她介绍了一遍莫家三兄弟。莫磐领着双胞胎上前见礼。 陈夫人自然客气的夸了好一通,然后带着微微的纳罕领着自家女儿回家了。 此时,莫青鸾和王老太太才从揽芳园里走出来,见此,莫磐和王阮带着双胞胎和莫鱼朝她们迎过去,早就准备好的王随也带着自家几辆马车赶过来。 王随虽然好奇王阮跟莫磐说了些什么,但他们兄弟之间一向守望相助,他想着,等回了马车上再问也是一样的,所以他只是对莫磐笑了笑,并不多问。 等莫青鸾看着王老太太好好的坐上马车开始离开后,才带着自己孩子上了自家马车。 王阮回身看着矮了他大半个头的少年,将怜惜隐藏在心底,只对莫磐平淡道:“过几日,我父母或许会造访贵府,到时候,咱们兄弟再细谈。” 说罢,他就在莫磐的注视下施施然跳上自家马车,由近及远的离开了。 王随也跟他打了个招呼,同样跳上王阮的马车,跟着一起离开了。 第50章 巡盐御史府。 杨文廷大怒!他抬手想给杨思蕊一巴掌,可,视线落在她青紫泛血的脸上,到底不忍。他随手将案几上摆放的茶壶盖碗扫落在地,咬牙狠声道:“欺人太甚!” 杨思蕊在揽芳园里一直被压制忽视,回到自己家里,她大小姐的脾气就重新冒了出来,她跪在地上向杨御史哭诉道:“爹爹,女儿说爹爹是天子近臣,她们都嘲笑女儿,说爹爹不过是七品官阶,女儿不配与她们相提并论,与郡主对峙就是大不敬,是犯上!爹爹,女儿根本就没有冒犯郡主,更没有去攻击她,女儿针对的是个不懂规矩礼仪的毛头小子,是他对郡主不敬,可郡主却自顾自的安在自己身上,还不容许女儿辩驳。爹爹,女儿冤枉,郡主欺人太甚,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杨文廷将视线落在从进屋起就站在阴影里不说话的杨太太,不便喜怒的道:“薇娘,你怎么说?” 杨太太掀掀眼皮,看了一眼一站一跪的父女两个,轻声道:“妾身没有教导好女儿,都是妾身的过错!” 杨文廷走到她跟前,在她微红的额头上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对她郑重道:“薇娘,为夫会替你报仇的。” 杨太太心下重重一跳,忍住远离的欲望,也同样郑重道:“老爷量力而行便罢了。” 杨文廷点点头,还想说什么,杨太太就绕过他,扶起杨思蕊,温柔道:“怪娘吗?” 杨思蕊摇摇头,含糊道:“女儿知道娘是在保护女儿,可是……” 杨太太接口道:“娘知道你是冤枉的!”你只是被教坏了,让人抓住了把柄而已! 杨思蕊甜甜的笑了,只不过已经上过药的脸让她的这个笑变得扭曲不已。 杨太太爱怜的将她搂在了怀里,带着她回自己房间去休息。 杨文廷看着相互依偎着远去的妻子跟女儿,对大管家道:“去请窦师爷!” 大管家躬身领命退下。 巡盐御史府书房的灯亮到大半夜,高家的书房也不平静! 因高家和钱家离开的早,所以,钱家自己回自家在扬州的宅子,高素全则是护着高祖母回了书院。 高素全从今日在揽芳园门口的帖子,到进入揽芳园,他见到的人、吃到的食物、发生的事情,再到何事离开揽芳园,由谁相送等等事无巨细的全都说给高山长听。 高山长捋须沉思半晌,才叹口气道:“山雨欲来啊!” 高素全问道:“是因为长公主尤其在意巡盐御史府?” 高山长道:“尤其在意?呵,长公主明明是有备而来!” 高素全沉吟一会,试探道:“是因为、顾家?” 高山长对长孙的政治敏锐度表示赞赏,又不屑道:“顾家,一个日落西山的土匪头子,不在太原好好窝着,跑到江南来抢地盘,他也不看看这里的人让不让他抢,咱们就坐山观虎斗吧!” 高素全也笑道:“今天,顾问之也去了,想来,是有意怀宁郡主了,”又道:“在这扬州城里,郡主倒成了个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 高山长也笑道:“天家贵女,自然让人心向往之。”倒是没说顾问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高素全却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个女子罢了!”郡主听着尊贵些,但于他们这些人家而言,有时候‘尊贵’倒成了画蛇添足的累赘。 高山长看着自家长孙不屑一顾的表情,突然道:“屁股决定脑袋,只要她能影响到长公主,甚至是皇帝,她就不只是个女子!全儿呀,你可不要小看任何女子,包括你将来的妻子!” 高素全惊讶道:“祖父,我自然会好好待茹娘的,您不必担心。”钱茹娘是他将来的发妻,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他肯定不会亏待她的。 高山长想再提点几句,但他也知道,有些道理,是要靠悟,而不是靠教的,所以,他只是道:“你回去好好琢磨这其中的道理,三天后以此为题交给我一篇策论。” 高素全答应下来,他祖父经常说着说着就给他布置作业,他已经习惯了,并不将这个以‘女子’为题的策论放在心上,但他答应之后,既不离开,也不说话,只看着明亮的蜡烛默默出神。 高山长等了一会不见长孙说话,不由有些好奇,他出声问道:“全儿,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吗?” 第104章 高素全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有关于长公主府的,有关于巡盐御史府的,还有关于莫磐的,但最终,他只是有些寥落道:“祖父,高家和钱家,离开名利场太久了!”尤其是钱家,已经有夜郎自大的苗头了。 高山长想了想,试探道:“你是说钱通?我找个机会好好教教那小子,你不是说他很有些灵性吗?” 高素全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跟祖父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从未像今天一样对权利充满了渴望跟野望! 高山长又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全儿,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会给你定钱家姑娘?” 高素全道:“是因为钱家没有立场,不用担心受牵连。”定亲的时候,祖父就给他解释过了! 高山长道:“是,也不是。” 似是想起了那段他政治生涯中尤其黑暗的一段经历,他对长孙道:“你应该知道孙家的下场,那个时候,官场里的人哪个不人人自危?钱家虽有短缺,可是,她安全!这也是你将来仕途上立场中立的最大基础…” 高素全接口道:“我明白的,祖父,您放心,我会对茹娘好的,我也并不是对钱家有所不满,只是,今日见了这许多的年轻俊才,有些挫败而已。” 高山长劝道:“这世间的风流人物何其多,你要是一一比过去,还有完没完?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了,在我眼里,我孙可不比任何青年才俊差!” 高素全笑笑,未在说什么,请安离开了。 高山长望着长孙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扬州知府衙门后宅,同样发生了一场对话。 陈太太将今日见闻细细的说给陈大人听,听过之后,陈大人同样得出‘风雨欲来’的结论。只是,他想的是如何帮长公主一把,而不是像高家一样,坐山观虎斗,企图旁人两败俱伤之后,自己灾上去看着分上一杯羹! 陈太太说完正事后,又一脸稀奇的跟陈大人分享:“老陈,你再是想不到,我今天看见了什么!” 陈大人跟陈太太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感情不是旁人可比的,此时也一脸感兴趣的笑道:“哦?快给为夫说说,夫人因何稀奇?”说罢,就握着陈太太有些粗糙的手细细把玩:其实他对自家婆娘看到了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情趣么,他懂的! 陈夫人一脸兴奋的道:“我看到林如海了!小时候的!” 陈大人是真的被惊到了,他摸摸陈太太的额头,怀疑道:“发烧了?癔症了?” 陈太太一把打开陈大人乱摸的手,没好气道:“你才癔症了呢!” 陈大人摸着被打红的手背,有些委屈道:“那你刚才说什么?林如海?咱们跟如海都多少年没见了?”有小十年了吧? 陈太太白他一眼,没好气道:“都说是小时候了,现在的林如海长啥样我早就忘了!小时候嘛,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去学里给你送饭,跟林如海是常见面的?你们那个学堂里,我还没见过长的比他还要俊秀的呢!所以记得尤其深刻。我跟你说,我今天见到的小少年,跟他那时候一模一样,简直跟照镜子似的,你说稀奇不稀奇?”自家男人跟林如海是少年同窗,又是同年,还是翰林院同僚,感情不可谓不深了! 陈大人对林如海的相貌不置可否,此时听陈太太说的这么玄乎,他倒是真的被引起兴趣来了。 他跟林如海的感情不说亲如兄弟吧,那也是知交好友,可做通家之好的那种。林如海什么都好,家世好,人才好,官路也通达,只一样,年过而立仍旧无一儿半女,看的他这个已经有两子一女的好友心焦不已! 他问陈太太:“你说的到底是谁?” 陈太太:“就是我跟你说的姓莫的那户人家……” 对于莫家,陈太太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此时她就重点讲了她跟莫家三兄弟见面的这段,短短的一面,被她说的跌宕起伏,听的陈大人也频频点头,心想:这些年的戏可真没白看,有说故事一波三折的味了!脸上仍旧是认真倾听的模样。 等陈太太好不容易说完了,陈大人夸道:“咱家闺女真有眼光,这朋友挑的不错!” 陈太太一脸与有荣焉的道:“还不是我教的好!” 陈大人赞同道:“夫人此言有理,这个家还是要靠夫人才是正经!” 陈太太满意道:“那你怎么说?” 陈大人:“什么?哦,你说林如海啊,人家小孩只是长的像而已!这都多少年了,你或许因着人家年纪小,相貌上又长的好了些,所以你一打眼看上去觉着可能跟印象中的如海长有八分像,可实际上,人家可能只是长了五分像,等再大一些,能有三分就不错了。况且,这世间长的像的人多如粟米,不值一提。” 陈太太虽然在陈大人面前厉害些,但实际上,她还是很听陈大人的话的。此时,自家相公说只是长的像,她也就将此事搁下,张罗着歇息了。 陈太太放过了此事,却不知道,转天,陈大人就修书一封,将此事大书特书的给林如海好好说了一顿! 第51章 莫磐还不知道莫狸被人发现长的像林如海的事,因天色已晚,马车上的又都是妇孺,所以,他们一家回了在城里的宅子。 他们家的这一处三进宅子,还是当初皇家赏赐的,在扬州官学附近,左近邻居也都是勤勤恳恳的良民、读书人家、官府衙役、公差家眷等,算是扬州城治安良好的黄金地段之一,上次莫磐来城里过夜就是住在此处,离扬州府官衙只隔了一条街。 第105章 刘氏的长子吴大郎和媳妇在宅子附近盘了个吃食铺子,不需要当差的时候,两口子白日里在铺子忙活,晚上回莫宅住。 莫青鸾让他们两口子长住城中,一是销售莫家庄里的吃食,二是帮着看宅子,三是主家偶尔来城里的时候,能有个熟人跑腿,也好有个干净地方歇脚。 莫磐他们回到莫宅的时候,日头刚落。宅子里,吴大郎媳妇余氏早就带着庄子里跟来的仆妇打扫好屋子,炉子、火盆也都点了起来,屋子里烧了橘皮、丹桂,熏得暖香暖香的,让人心情舒畅! 莫青鸾满意的赏了余氏,对刘氏道:“你这媳妇娶的好,我瞧着比你还要利索些。” 刘氏笑道:“她年轻媳妇,正该是历练的时候,太太可不要太夸她,再惯的她轻浮了,得不偿失。” 莫青鸾也笑了起来,对余氏道:“我原本想把你调到我身边当差,你婆婆不让,可别怪我。” 余氏笑的温婉,她是被父母卖进莫家庄的,因为卖的时候年纪大了,连被挑选的资格都没有就进了庄子干活,被刘氏看重,说给自己长子做媳妇,成亲这许多年,已经生下一女两子,日子是以前不敢想的安稳富足。 余氏是感激刘氏的,她并不觉着在主家面前当差就得了脸,她道:“我还有许多要婆婆提点的呢,哪里敢怪?” 莫青鸾笑道:“是个沉稳的,你家大囡囡呢?” 余氏道:“在灶上看着火候熬汤呢。” 莫青鸾问刘氏:“叫她过来看看?”她想把余氏的长女放在小鱼儿身边,不过,刘氏在她这里地位不一般,能不能,还得看刘氏愿不愿意。 刘氏自然听的出来太太的意思,她心里是愿意的,只是,她想的是莫磐,而不是莫鱼。 此时,她道:“听太太吩咐。”转头叫余氏去领孙女。 不一时,一个六七岁长相秀气穿着干净的小女孩就被余氏带了进来,莫青鸾拉着小姑娘的小手上下打量一番,对刘氏道:“是个乖巧的姑娘!” 又细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姑娘软声道:“我叫吴妍,今年7岁了。” 刘氏上前纠正她:“你要自称婢子……” 莫青鸾打断她,说道:“她并不在府里当差,不用如此。” 她又和颜悦色的问吴妍:“我有个女儿,今年六岁了,你愿意去服侍她吗?” 吴妍看向余氏,她听余氏说过自家与周围别家的不同,也知道等她到了年纪是要去府里当差的,只不过,她娘没跟她说过太太现在就要她去府里当差,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余氏笑着教她:“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吴妍想了想道:“我能到大爷身边当差吗?” 刘氏和余氏心里都咯噔一跳,不约而同的看向彼此,都怀疑是对方教的。 莫青鸾对婆媳两个的紧张视而不见,仍旧温煦问她:“为什么想到大爷身边去?” 吴妍说道:“我听我爹说,大爷是世上最聪明的人,前途、前途无量。我已经跟我娘学会了煲汤、绣花、做点心,以后还会学做衣裳、盘账、管家,我爹说,大爷身边就需要个这样的丫头服侍呢!太太,我能到大爷身边服侍吗?” 婆媳两个同时松了一口气,一齐在心里骂道:“好你个吴老大/吴大郎,看老娘回去怎么收拾你!” 正在跟老爹、兄弟一起安置车马的吴大郎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吴二郎担心道:“大哥,别不是受寒了吧?快喝碗姜汤去,这个天气受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吴大郎嘟囔道:“我身体好着呢,刚才是灰进了鼻子,没忍住,没事!” 吴老爹笑呵呵的看着兄弟俩。并不插嘴,他是个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得亏娶了刘氏做媳妇,三个儿子也随了刘氏,都是能干的主,他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要求的了! 莫磐带着双胞胎跟莫鱼休整好之后,就一齐来到莫青鸾的正堂,刚进门就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小姑娘说‘要去服侍他’,他看着这个张着嘴巴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小姑娘,笑着问莫青鸾:“娘,哪里来的小丫头?” 莫鱼干脆就围着小姑娘跑了两圈,然后扑到莫青鸾怀里,对莫青鸾道:“娘,这个小姐姐好标致!” 莫青鸾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打趣道:“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是标致了?” 莫鱼笑哈哈道:“我知道,长的又好看又干净又有教养就叫标致,刘嬷嬷教我的。” 刘氏也笑着上前福了一礼,对莫鱼道:“多谢小姐夸奖,她是老妇大孙女,叫吴妍的。” 莫磐了然,莫鱼惊讶的离开莫青鸾的怀抱,到吴妍面前拉着她的手亲热道:“原来是妍姐姐,我叫小鱼儿,是太太的女儿。” 吴妍看着白净可爱的莫鱼,心想,这就是太太说的小姐了,她学着往日里刘氏教的规矩,给莫鱼蹲身一礼,细声道:“见过小姐。” 莫鱼羞红了脸。 她在自己家里是有丫鬟服侍的,可是在莫家,她只有刘氏偶尔照顾她,并没有专门的丫头服侍。所以,此时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莫青鸾。 莫青鸾伸手示意莫鱼过来。 莫鱼重新回到莫青鸾的怀抱,只是眼睛仍旧一瞥一瞥的看着吴妍。 莫青鸾笑着对莫磐道:“磐儿,吴大姑娘想到你那里当差,你怎么看?” 第106章 莫磐惊讶道:“妹妹才几岁?她能当什么差?” 莫青鸾笑道:“今年7岁了,她自己说的,会煲汤,会绣花,会做点心,以后还会做衣裳,会盘账,会管家,别看人家年纪虽小,会的可多着呢!” 莫青鸾这连一串的‘会’字说的在场众人都莞尔不已。 莫磐看着一脸茫然不知所以然的小姑娘,也笑着考她:“你说你会盘账?我来问你,今天早上我花了三十文钱买点心,下午又散了十五个铜板做打赏,今天我一共用出去多少钱?” 吴妍张口答道:“四十五文钱。” 莫磐点头,又道:“我再问你…” 莫磐就这样由简单的加减法,到复杂繁琐的记账,再到难一些的乘除,吴妍的回答也从顺畅到磕绊,最后直考的小姑娘眼睛沁着一包泪,哽咽道:“这题我不会!” 刘氏、余氏:…… 有点心疼怎么办! 莫鱼跑过去拉着小姑娘的手,对她道:“好姐姐,你会的比我还多呢,要是大哥哥不要你,你就去我那里,”又回头问莫青鸾,“是吧,娘?妍姐姐可以去我那里吗?” 莫青鸾笑道:“自然可以。” 对考哭人家小姑娘这件事,莫磐很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将小姑娘拉过来,对她道:“你能学会这些,已经很够用了,你要实在愿意,就到我屋里,跟着你小叔当差吧。”这样聪慧的小丫头,他也不忍心让她蹉跎浪费了上天赐予的天赋。 又对刘氏道:“妹妹还小,还要婶子带着教导才好。” 刘氏蹲身行礼道:“是。” 又对莫鱼道:“小鱼儿,妍姑娘的祖父母、父母跟兄弟姐妹都在这里,不能跟着你回苏州,不过,等你来的时候,你们可以相伴玩耍。” 莫鱼小小年纪已经明白了骨肉分离的痛苦,她高兴道:“太好了,妍姐姐,等我再来的时候,咱么就可以一起了。” 吴妍能从莫鱼身上感觉到她对她的喜欢,她也很高兴,说道:“好,小姐在的时候,我就在小姐身边,小姐不在的时候,我、我……”眼睛一瞥一瞥的朝莫磐那边看。 莫磐道:“小鱼儿不在的时候,你就随着你祖母和你小叔当差,”顿了顿又道:“等你什么时候想离开了,回我一声就可。” 余氏对莫磐对她吴妍的优待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瞧瞧自家婆婆,刘氏跟她摇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稳的很。 吴妍对这些还分不太清楚,听说自己可以留下,高兴的答应下来。 眼看天色彻底黑沉下来,莫青鸾带着几个小的喝了碗余氏熬得汤水,就让刘氏带着几个玩了一天的小的早早去休息,留下母子两人说话。 莫磐问他娘:“娘,您怎么想着要刘婶的孙女来当差?” 莫青鸾笑道:“我是看今天赴花会的小姐们身边都有丫头跟着,只小鱼儿没有,有些亏待她。按说,她身边的丫头理应由她父母准备,也不知为什么,这次来扬州居然又是孤零零的一个,那边也放心?”上次来也是一样,只净言师太跟莫鱼两个。 莫磐笑道:“可能是想着由母亲准备,丫头当差也更方便一些?”毕竟来个陌生人,也不知道这边的规矩,反倒不好伺候。 莫青鸾也点头道:“所以,我便想将妍丫头派过来,等小鱼儿来咱家的时候就去伺候,她不在的时候就跟着我,那丫头从小养在我身边,等大了再发嫁出去,也能对得起刘氏伺候我一场。谁知,那丫头倒是个有心气的,居然想到你身边当差,更难得的是,你居然答应了下来。”说罢还一脸稀奇的看着自家儿子。 她可是知道自家儿子的,不喜欢丫头近身伺候!她原本有些担心儿子身心健康问题,待看到他对碧烟、严赐甚至小鱼儿这样不同身份的女孩子都是不同的态度礼数,发现自家儿子对男女那一套明白的很,她才放下心来。 此时,她就对莫磐能收下吴妍有些好奇了! 莫磐笑道:“这丫头于算数上实在有些天分,脑子也活泛,好好教导,能当个管家使。” 莫青鸾无语,她道:“也罢,你身边总是要有丫头伺候的,妍丫头虽然年纪小些,有总比没有好。” 莫磐对他娘总往他身边塞丫头的行为不置可否。 他放下丫头的事,对莫青鸾正色道:“娘,王阮跟我说,长公主府想要跟咱家联姻,你说…” 他原本想跟他娘好好说说这件事,结果他发现莫青鸾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吃惊,他惊讶道:“您知道了?” 莫青鸾正犹豫着怎么跟儿子说,就见儿子恍然大悟,拿起尤挂在腰间的半块玉佩,惊诧道:“郡主就是师父给我保的媒?” 莫青鸾:…… 你都猜出来了,还让我说什么? 莫磐有些发愁道:“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青鸾道:“你不喜欢郡主?” 莫磐苦恼道:“没见几面,说什么喜欢不喜欢?” 莫青鸾笑道:“那就是不讨厌了?” 莫磐看着他娘道:“娘,郡主身份尊贵,若是…您就一点都不介意?”不管是后世还是古代,婆媳关系都不好处,更别提她们之间身份差距巨大了。 莫青鸾笑道:“我又不当你们之间的绊脚石,想来郡主也会礼遇我?” 莫磐:…… 他想反驳,可是,他找不出理由反驳。 第107章 这是个讲究门当户对父母媒妁之言的时代! 门当户对,从惠慈大师这里来看,惠慈大师亲王之尊,此生不婚不嗣,只收了莫磐这根独苗做亲传弟子,除了皇家爵位不能继承,惠慈大师百年后他的一切都可由莫磐来继承,这是礼法和人情都挑不出毛病来的,所以,身份上来说,他勉强跟郡主相配。 媒妁之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师父、母亲就已经和华柔长公主达成默契,好像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如果他坚持不同意,那么理由呢?他能找出必须反对的理由吗? 好像也不能! 要是怀宁郡主自己心有所属就好了…… 此时,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似乎怀宁郡主对他,过于热情平易近人了些,也明白了王阮那句‘郡主坚持选你’的意思! 莫磐郁闷道:“怎么一个两个都知道了,就我被蒙在鼓里?” 莫青鸾好奇道:“还有谁知道?” 莫磐道:“王阮!您出来之前,我们在等马车的时候,他跟我说的。他还说,过两天要来咱家拜访呢。” 莫青鸾沉吟道:“王家,这位王公子能看出来不奇怪,以王姑母跟长公主的交情,我觉着,他家或许知道的更多些,”她高兴道,“这样说来,或许王家真能帮咱们救出大师也说不定。” 莫磐点头,沉声道:“一切就看过几日怎么谈了!” 商场如战场,涉及家族利益交换,他得更谨慎一些才行! 第52章 王家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快。 三天后,王家一家老小再次拜访莫家,当然,是提前递了帖子的。 这三天里,莫磐一直在跟莫青鸾商议能让王家满意的价码,他甚至还邀请净言师太为他算了一卦,得出一个万事大吉的结论。 莫磐:……有点怀疑净言师太的卦是不是掺了水分。 总之,他们全家都严阵以待就是了。 这次,王家来的人有王老先生、王老太太、王家家主王钦、家主夫人王叶氏、王钥、王阮嫡长兄妻子陆氏、王阮、王随、王大姑娘王妤、二姑娘王嫣、三姑娘王婧,可以说,祖孙三代只要能来的,都来了!还有跟随的丫鬟仆妇、管事老农,他甚至还看到一个主不主、仆不仆的女人,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客人实在多,所以莫青鸾同样请了严赐带着莫鱼去陪客王家的姑娘们,净言师太和她一起招待王氏女眷,莫磐带着双胞胎去和王家男人们谈事情。 莫磐的意思,双胞胎也到了该知事的年纪了,这样的大事,他们理应参与进来,莫青鸾没有反对。 刚相互介绍一番后,王母请出那个自称官媒人的女人,提出要给自家三儿子说个媳妇。 莫青鸾:…… 莫磐:…… 众人:…… 莫磐环视四周,发现王家一众都是一样满脸好奇和兴奋,自家这边,则是同一色的措手不及。 莫磐张了张嘴,莫青鸾在他说话之前,让严赐带着莫鱼去花厅暖房招待王家的小姐们。 王家的小姐们有些失落的跟着严赐和碧烟离开了。 莫青鸾笑道:“姑母,您来之前可没给我打招呼?” 王母也笑道:“俗话说的好,娶个媳妇好过年!现下直接操办婚礼是不可能了,但也可走一走六礼,等来年开春,好日子也多,咱们再妥妥帖帖的办上一场,也能给孩子们留空闲不是?” 莫青鸾: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长公主有那么迫不及待吗? 她道:“今日实在仓促,我也没做准备。” 王母也很无奈,这都年下节了,她是不想把两人的事办的这么匆忙的。可是,昨天晚上她们才收到消息,扬州局势以有变化,她们一家围在一起商量半宿之后,觉着除了时间上赶了些,于他们而言也算是好事,于是就做了今天这么个决定。 当然,这里面最高兴的就属她的老儿子了! 王母斩钉截铁道:“媒人我已经请了,纳采礼也准备好了,今日有净言师太在,问名也可一起办了!” 虽然王家人多势众,但奇异的,莫磐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的压力和迫切,倒是感到了丝丝诚意。 他尽量平缓的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家现任家主王钦是个方脸魁梧的大汉,从外形上看,更像是个能干的庄稼汉!他摩挲着手里光滑的盖碗,笑呵呵的对莫磐道:“大侄子,明年四月份郡主就得回京办及笄了,紧接着就是皇家赐婚。长公主的意思,是想在她们明年回京前,把你跟郡主的事给定下来,最好砸瓷实喽!所以,钥弟跟你母亲的事,得加紧办在前头才是正经。” 在场的王家人都点头赞同。 莫青鸾有些担心的看着儿子,怕他还没转过弯来,拒绝与郡主的亲事。 莫磐心下先是有些事情超出他把控的烦躁感,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道:“到底是郡主,长公主如此行事,是不是太仓促了些?郡主会答应?” 王钦笑的更开怀了,他道:“据我所知,郡主很听长公主的话的。”实际上,郡主很高兴呢。但是,他个外男,是不好乱议年轻女子是非的。 莫磐有些沉默了。王钦觑着莫磐的脸色,突然道:“我听我家小子说,大侄子正在为郡主做画?怎么,大侄子竟然没看中郡主吗?”一个年轻男子答应给一个年轻女子作画,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互有好感的意思,再有双方家长的默许,那两个年轻人的事基本就成了。 第108章 按说这话不应该问莫磐这样的毛头小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你小子说话的余地?但是,此行他们主要的目的就是莫磐,所以,王钦并不因莫磐年纪小就看轻他。 王阮站起身,对莫磐道:“磐弟,我头一次来你家,还要劳你带我去更下衣。” 莫磐点头起身,带着王阮去自己院子更衣,留下众人继续说话。 等到了莫磐的院子,王阮站在他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仰头问莫磐:“这就是王随那小子说的能结又大又红又甜的石榴树吧?” 莫磐叹口气,王阮能站着这里看石榴,说明他只是找个借口出来和他说话而已,他道:“你想说什么?” 王阮一脸笑意的看着他,说道:“被我说中了吧?你不会这两天都没考虑吧?” 莫磐苦着脸道:“想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王阮直接问他:“郡主挺好的,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愿意?”没见旁人都为此起龃龉了吗? 莫磐也直接回道:“我才十四岁!” “噗,”王阮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他在莫磐有些委屈的眼神中忍住笑,再次确定道:“就是因为这个?” 莫磐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以示他在明知故问! 王阮摸摸有些发痒的下巴,劝和道:“在我们那里,十四岁都能当爹了。” 莫磐说他:“你都十七了,也没见你娶上媳妇?” 王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我家里已经给我说好媳妇了,就等媳妇及笄就可走礼迎娶过门了。”说起自己的媳妇,王阮振振有词。 莫磐无语:“那能一样吗?等你们走完礼,你都及冠,女方也差不多十七八岁,再不成亲,旁人就该说闲话了。我这能一样吗?” “不是,”王阮觉着莫磐或许弄差了什么,他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你们只是定亲,不是直接成亲?” 莫磐忧虑道:“定亲和成亲有什么区别?定了亲难道还能退不成?而且,你爹不是说长公主想把此事给砸瓷实了吗?我总有种定亲之后很快就会成亲的感觉。” 王阮给他分析道:“皇家走礼很耗时间的,等你们明年定下来,之后即便立马走礼,没有个一两年也很难完成的,到时候,你年纪也差不多了。” 莫磐:…… 他是担心这个吗?还只是有点不甘心! 要说他对自己未来媳妇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上辈子的事久远的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后他就是莫家磐郎,但是,他仍旧记得自己娶媳妇和以后对家庭建设的计划。 但是,无论在哪里,他都没想过自己的亲事会是这样仓促的定下来! 还有,他跟郡主一点都不了解彼此,如果是对怨偶,那以后的漫长岁月要如何过活?这是郡主,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王阮看着莫磐苦恼的面庞,他按着莫磐的肩膀,想了个方向,试探的道:“磐弟,不教而诛谓之虐!你都没跟郡主相处过,就这样草率的否定她,是不是太武断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怎么就不知道郡主就是你要的那个人?” 莫磐叹息道:“我没说郡主就不好,就是,就是觉着太仓促了,万一我们合不来怎么办?我只是想再确定一下而已。” 王阮心道:果然!他刚跟未婚妻定亲的时候,也曾担心过两人合不来的问题,但他爹教他,人家姑娘可能也在担心呢,只要两人想往一起过,就能过的下去,再不济,不是还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说法吗?两人以礼相待,总能过得下去的。 王阮把他爹的话同样跟莫磐说了一遍,又道:“再说,这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呢,我看郡主的样子,喜欢你的紧,只要你不讨厌她,想来你们会和气的过下去的,还有,你不是要给郡主作画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你们多相处一下,彼此多了解一些,”顿了一下才道,“如果到时候实在不喜欢,也可有回旋的余地。” 莫磐凉凉道:“说起来作画这个提议还是你起的头,你不会那个时候就算好了吧?” 王阮笑的一脸无辜:“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净言师太,会先天推演之术?” 莫磐假笑道:“你会不会推演之术我不知道,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支持我娶郡主?我与郡主联姻,于你们王家利益冲突吧?” 王阮看着竖起防御的莫磐,脸上笑的坦然,他道:“磐弟,你觉着王氏是什么样的人家?或者,你认为王氏凭什么能传承千年而不绝?经年累月中,王氏不乏见利忘义行为卑鄙之徒,但更多的是与人为善之辈。王氏家风向来是俯首无愧天地间!”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从祖父接到叔祖父的信件开始,他老人家就从未想过要盘剥谁,他告诫我们,此次商谈,最好能双赢,如果没有,那也不能让你吃亏。”又道:“当得知郡主有意与你的时候,我父亲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莫磐惊讶:“为什么?” 王阮笑道:“你也见过我父亲了,是不是跟田里的老农没甚区别?我父亲这一代,是由叔祖父这一枝在外做官,支撑门楣,而我父亲,则在家务农,支撑家业。自从父亲收到那一罐花生油之后,他老人家就立志要将此物种遍琅琊郡,所以,落花生的推广种植势在必行,只是冠谁家名头而已,其实,王氏并不是非要争这个首功。可是,莫氏在王氏面前,实在是、有些太过弱小了,好像不论怎么做,都好像我们在占你的便宜一样,所以,”王阮好笑道,“从我父亲决定来扬州开始,他老人家就在思量要给你什么样的好处才不会显的王氏是在仗势欺人。” 第109章 莫磐皱眉道:“我是想做一锤子买卖,没想四处宣扬,旁人不知道事情始末,只会知道此为王氏之法,又何来仗势欺人只说?”明面上,他不想与王氏有太亲密的关系,这样有利于王氏在京城开展秘密工作! 王阮却道:“只要发生了,那就是谁也改不掉的事实,王氏不会做首鼠两端之事,不论结果如何,王氏都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记录在氏族谱上。如果你另有打算,一会可以跟我父亲好好商量。” 莫磐赞叹道:“都说做人要有风骨,如今,我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王阮笑眯了眼睛,谦虚道:“一般,一般。” 莫磐不理他的骄傲,哼声道:“你还没说王伯父为什么得知我与郡主的事之后松了口气呢?” 王阮咳了一声,继续道:“如果没有郡主之事,那接下来王氏会举全族之力,大力推广落花生的种植和榨油技术,费时耗力是肯定的,几十年后,或许花生油也能经常出现在普通百姓的餐桌上?但有长公主的参与就不一样了,如果长公主在她的封地内下令或者鼓励百姓种植的话,那就会省却许多的麻烦和时间,王氏的压力也会小很多,但王氏得到的利益却没少多少。咳,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跟郡主真的成了,从莫夫人这边算,王氏这边明里暗里的也会得许多的好处,这才是真正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呢,这也是王氏喜闻乐见的。” 莫磐:…… 莫磐倒是没觉着自己家受到了利用。 他只是疑问道:“你与我说这么多,可以吗?”这就相当于提前得知对方谈判真正态度,这于他接下来提条件是很有利的。 王阮无所谓道:“我来之前就跟我父亲说过,我会提前找你谈一谈,他还教我怎么跟你说清楚这里面的关联呢,唯恐你不明就里,提出一些我们能轻易达成的条件,让你吃亏呢。” 莫磐:…他没觉着自己受到了安慰,他倒是觉出了王大伯对他能力的质疑,人家这是唯恐谈判的双方能力不对等,让他觉着自己胜之不武吧? 莫磐只是笑笑,与王阮一起回了正堂。 等他们回去之后,莫磐就发现屋子里安静的很,大家都看着正坐在桌前的净言师太身上,而净言师太,她正在一脸正色的占卜。 屋子正中摆着一只装着大雁的笼子,还有两匹绸缎,两盒装满了各色果品的果盒,还有两个已经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是一对玉镯,一对金钗。 这是,纳采礼已经完成了? 莫磐视线落在净言师太面前的桌子上,上面放着两张红纸,其中一张是他母亲的生辰八字,另一张上也有一个生辰八字,想来是王钥的。 莫磐:这怕是已经走到第二程序,问名了! 莫磐询问的看向母亲,母亲对他笑笑,点点头,表示她同意了。 莫磐:既然母亲同意了,那么,他也无需反对,这本来就是已经定好的,不是吗?只不过时间提前了而已,没关系的,至少现在,他已经做到心中有数! 第53章 占卜的结果自然就像净言师太之前说的那样:万事大吉! 所以,莫、王两家继当场问名之后,又来了个当场纳吉。 怪不得今日王家男女老少全部出动,如果要纳采、问名、纳吉一连都走下来的话,确实需要许多不同的人在场才行。 莫磐看着王母给莫青鸾插戴好定亲的首饰,见已经到了晌午,就吩咐刘氏安排宴席,有什么事,等用过午膳之后再办吧! 趁着众人歇息的空档,他找来净言师太,想要问问今日占卜到底如何。 老实说,他是地地道道的唯物主义者,即便带着记忆成了莫磐,他对那些神呀道呀佛呀的持保留态度,但是,有些事他又不得不借助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净言师太虽然不明白他心中的别扭,但却猜得出他想知道什么。她道:“公子放心,太太与王先生合卺上吉,并无妨碍。” 莫磐心下松了口气,又担心道:“那我母亲以后,可还会有子息运?” 他师父说过,人这一生会有几个孩子,都是命中注定的,所以,他想问问莫青鸾以后还会不会再生产,他也好早做准备。 净言师太笑的慈和,她说:“太太如今三子一女,儿女双全,已是世间难得的福分,以后,只等着享孙福就是了。” 莫磐:这是不会再生了? 他心下松了一口气,也笑道:“小鱼儿讨人喜欢,我母亲对她上心的紧。” 净言师太:“阿弥陀佛,一饮一啄,皆是因果,太太既已作出选择,自然就抵消了灾厄,善哉善哉!” 莫磐有些狐疑,但看净言师太闭目念佛,他便明白这是不可再问的意思,便起了另一个话头,问她:“这已经腊月中旬了,师太还要带着小鱼儿回苏州吗?” 净言师太道:“原本是要回的。但今明两岁你家实在事多,时间又凑紧,与其来回奔波,不如就此住下。我已与苏家去信,年节就不回苏州了。” 莫磐皱眉:“苏伯父苏伯母可会同意?”毕竟小鱼儿可是苏家独女,哪有任其在别家过年的道理? 静言师太笑道:“大爷忘记了,小鱼儿已入空门,她原本就是不回家过年的”,又叹息道:“想必苏家已经习惯了。” 莫磐:不懂你们佛门的规矩! 又怜惜小小女孩从小就随着静言师太住寺庙,竟连天伦之乐都不得享,其命运果然孤苦。她在自家过年,想来与往年相比,是要更好一些的。 第110章 于是便捺下不再提此事。 午膳自然是难有的丰盛。 午膳过后,莫磐便带着王家的男人们和他们带来种地的行家里手到莫家庄去看地。 虽然是冬天,地里也在霜冻前翻新过了,但有经验的老农,可以从已经干枯打的植物根茎、土地松软的程度、甚至是泥土的味道,分析出植物的长势和结果多少。 查看过一番之后,连带沟壑的老农对王钦点点头,说道:“从根须的长短来看,这果子可能更喜欢沙土,可以在咱们那里种种看。” 王钦也是有经验的种田好手,他跟老农的看法一样,他大力拍着莫磐的脊背,哈哈笑着夸赞:“大侄子啊,你这是给咱们农家多添了一口锅呐,好!好哇哈哈哈……” 莫磐:…得亏他身体不错,不然可真经不住这一拍。不过,他心里也是很高兴就是了。 他谦虚道:“哪里,这些在侄儿这里,不过是两三亩的吃食,在大伯手里,才是惠泽万民的良方,侄儿就拜托大伯了。” 王钦看看莫磐一脸沉稳的模样,好笑道:“好,好,不过,你既叫我一声大伯,大伯也不会亏待你!来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王阮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家父亲揽着莫磐离开,拉住想要跟着的王随,说他:“你去凑什么热闹?” 王随给他一拳头,说道:“我得去看着别让磐儿吃亏才是!” 王阮接住他的拳头,怼他:“莫夫人刚跟小叔定亲,我父亲会没那个眼色去哄他?我爹巴不得他被磐儿占便宜呢,占的越多,他越心安。” 王随啧声道:“大伯这个散财童子当的,还是一如既往的豪阔,莫小磐可不会心软的。” 王阮奇道:“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王随道:“我站在理的一边。” 王阮遥遥头随他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大方向就一个,江南这边由华柔长公主主持,山东那边由琅琊王氏负责推广。 关于落花生的种植老农、榨油作坊里的工人师傅和机器都分一半给王家带到琅琊去,至于之后王家怎么经营分配莫家不再有任何参与。同时,在朝中任礼部尚书的王阁老会在明面上于惠慈大师的现有处境进行转圜,暗地里,王家也会照拂一二。这些都是王家之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只一点,王钦坚持分一成利润与莫家。 这是莫磐从未想过的。原本要拒绝,又想起王阮那一通“占便宜”的话,只能无奈答应下来。 总之,今日名为定亲实则结盟的两家,算是彻底的绑在一起了。 等送走王家众人后,莫磐跟莫青鸾坐在油灯下盘算来年初八成亲时要请的观礼宾客。 没错,经静言师太测算,来年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正适合嫁娶事宜,便将两家结秦晋之好定在了今日。 莫磐对此并无置喙,他关心的是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有限的几家亲戚是否能赶的到,毕竟寒冬路远的。 其实,莫家青州那边还是有几门亲戚的,但是,莫青鸾认为那种亲戚不要也罢。所以,她成亲,连想都没想过要通知那边。 其次就是新认的即将出五福的远亲,扬州黄商吴家。 莫青鸾:“即便不从亲戚上论,咱们两家相交多年,又有生意往来,定是要请他家的。” 莫磐称是,随手在名单上添上扬州皇商家主吴兴文及其家眷几个字。 莫青鸾又道:“除了这个吴家,头一个要请的就是苏州吴家了。好在苏州和扬州离得不远,可以将消息随着年礼送过去,至于明年初八能不能来,看他们那边怎么安排吧。”又叹息道:“时间还是赶了些。” 莫磐安慰道:“吴大舅肯定能来的。即便他本人不来,也会有商队赶到,礼是定不会少了的。” 莫青鸾也笑:“我这位异性兄弟,或许是年少时穷怕了,现如今发达了,在送礼抛费上就不肯落于人后,也不知他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莫青鸾说的是当年给宋夫子写信在扬州帮着安置他们的吴夫子一家。从他开始懂事起,莫青鸾就将当年他们两家是如何相互扶持于危难之际的故事讲给他听,这几年,两家虽然扬州、苏州两地不大往来,书信却从未断却。通过这十几年的相处,莫磐对于这位异性舅舅还是很喜欢的。作为娘家人,按说吴舅舅定是要到场的,若是实在赶不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莫青鸾:“再有就是苏家了。”她沉吟半晌,只道:“苏家那边只去个消息便罢了,来不来的看他们自己吧。” 莫磐:“苏伯父官至四品,想来是不能随便离开苏州的。苏伯母说不定,毕竟小鱼儿在咱家呢,哪有母亲不想孩子的。” 莫青鸾不置可否,到底让莫磐在名单上记下苏州苏家几个字。 跟莫家沾亲带故的也就这几家了。莫磐看着自己手里短短的几行字,不由笑着对他娘道:“娘,咱家就这几门亲朋,等您成亲的时候会不会太寒酸了?” 莫青鸾也笑:“原本就没想大办,寒酸就寒酸吧。等到你成亲的时候,光王家这一大家子就能称起场子,定不会寒酸的。” 莫磐笑容垮了下来,不由埋怨起来:“娘,你说师父为什么非得让我跟郡主成亲?等我将他老人家救出来,再热热闹闹的成亲不行吗?” 莫青鸾心下无奈的很,她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儿子为甚么打心眼里拒绝成亲的事。其实原因很简单,惠慈大师临走前都跟她说清楚了,只是她说出来,她儿子也不会相信的。 第111章 说来奇怪的很,莫磐从小就跟惠慈大师混在一起,又有静言师太这个精演先天神算的杵在这里,可他愣是已付不把命理之说当回事的样子,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莫青鸾自然不知道“唯物主义”思想已经在莫磐的心里根深蒂固,他虽然承认这个世界有超出寻常的存在,但他行事的第一准则还是以科学为基础的,其它的,是他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莫磐看他娘迟疑的神色就知道他娘肯定知道原因,便央求道:“娘啊,您肯定不会让儿子糊里糊涂的就成亲吧?说吧,师父肯定跟您说什么了。” 莫青鸾考量了会,觉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至于信不信就不归她管了。她轻咳一声,莫磐立马将茶碗递给她。 莫青鸾接过茶碗呷了口茶,悠悠道:“是惠慈大师给你算了一卦,说你情路如无根浮萍,漂泊不定。又说你男生女相,富贵是有了,就是太招人惦记,一个不慎就是孤独终老的命。所以,须得趁你情窦未开之际,给你定一门能压住你命格的亲事,以后你也能有个归宿。” 莫磐一张嘴开开合合,愣是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娘。 说这话的是谁?是他最最亲爱的师父,是他娘奉若神明的佛家泰斗,他就是反驳了,他娘也不会听他的。 再者,在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他还真没有说“不”的底气。 他只好问:“为什么非得是怀宁郡主?” 莫青鸾笑道:“这就得从现今的局势说起了,其他的我不知道,只大师跟我说,论相配,郡主配你是最合适的,对咱们大家都好。” 莫磐不言。 郡主配他最合适,那么,他配郡主合适吗? 这世间要数最了解莫磐的,除了惠慈大师可能就是莫青鸾了。她见儿子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就知道他又想左了,便道:“以公主之尊,郡主之贵,只有她们挑旁人的,哪里容得下旁人挑她们?磐儿,娘知道你是个至情至性的好孩子,只是,和她们相比,咱们家实在微不足道。公主既然选了你,那么你就是郡主最好的选择,你师父可能偏心你,公主可是只会为郡主着想的。” 莫磐深深吐出口气,对莫青鸾道:“娘,你放心好了,儿子不会乱想的,既然事已成定局,儿子会好好与郡主成亲的。” 莫青鸾皱眉道:“你要是不愿意,娘难道会逼你不成?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莫磐道:“儿子明白的。从局势而论,长公主那边肯定是想规避些什么的,即便如此,人家的选择肯定也只多不少,只不过正好被师父撞上,让我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罢了。从情理上论,郡主喜欢我,母亲也喜欢郡主,两家相和,都是极好的事情。只不过,你们从不问我喜欢不喜欢就是了!” 最后一句幽怨的很,听得莫青鸾噗嗤笑了起来。 她拿手指点着莫磐的脑门,嗔怪道:“真是个冤家!婚姻之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小小人儿纵使再聪明,又哪里知道夫妻之间过日子的事?还不是我们这些过来人为你们打算?总不会害了你就是了。” 莫磐自然知道自家娘亲只有为自己好的。可是,娘啊,您过了年才成亲呢,又怎么会知道寻常夫妻是怎么过的?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的。 莫青鸾还在安慰儿子:“你就放心吧,郡主是个秀外慧中的,她喜欢你,不说情投意合,只要你愿意,你们肯定能过到一起去的。” 自家儿子自家清楚,白长了一付好相貌,那是半点风情都不懂的。等他想男女之事的时候,说不得得猴年马月了。到那时,指不定真就像惠慈大师所说的,是个孤独无依的命了。好在,他最是个有责任心的,倒不如早早定下,少年羁绊,总好过无根浮萍。 莫磐今日先是受了王阮一通劝说,又受了他娘的开解,如今,他也想开了。反正他心里也没人,郡主自己又愿意,那么,就这样吧。 他想起那一双弯弯的月牙眼,嘴角不由露出一个微笑,其实,她也挺好的。 那么,就是她吧! 第54章 平日里不觉得,现下诸多事宜都凑在一起,就显得家里得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莫磐见莫青鸾和刘婶、徐婶她们忙的脚不沾地,双胞胎学里早就放寒假了,加上莫鱼,三个小孩早就玩疯了,偏又没人时刻看顾着,莫磐实在不放心家里,就提议到书院请假,提前年休。 莫青鸾原本就觉着儿子功课太过刻苦,想着趁着过年歇歇也好,所以只思考了一瞬就同意了。 书院夫子也知道他家如今是多事之秋,加之他的功课属于上等,最多叮嘱他一句不可懈怠,就准了他的假。 书院依山而建,即便冬日萧条,因着江南地气湿暖,书院道路两旁也时不时有绿意盎然,就比如,依着一处假山生长的几棵梅树就开的极为茂盛喜人。 莫磐自认是个俗人,什么瘦骨嶙峋奇峻茕茕他是欣赏不来的。他认为,凡是植物,长的茂盛就是好,只要是花朵,开的鲜艳浓簇就是美。 这几棵梅树长的干直枝壮,开的梅花也是朵大色丽,他便驻足欣赏起来。 正看的起劲的时候,忽听一人开口赞道:“好一幅美人赏梅图,如此美景,不丹青一幅,岂不糟蹋了美人美景?” 莫磐转头望向来人,淡淡开口:“油腔滑调,恶鬼之相。” 第112章 顾问之呼吸一窒,低沉着声音道:“为兄并未得罪过你,为什么你处处针对为兄?”、 莫磐厌恶道:“你自己做了什么、想做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明挑出来就不好看了,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顾问之沉默半晌,他道:“我并不觉得我心悦……” 话未说完,就觉一股劲风夹杂着冰雪花瓣朝他面门袭来,那感觉立马让他回想起球场上的那个蹴鞠。心下一慌,剖白之语立马丢到了爪哇国,狼狈躲避开来。 赏花的心情被败坏干净,莫磐转身就走。 顾问之又不甘心,他急忙道:“莫磐,我就要上京赶考了,咱们来日方长。” 莫磐停下脚步,转身好奇道:“听学长意思,似是这科十拿九稳了?” 顾问之见这人肯和他好好说话,便重新整理仪容,从容回道:“不敢说三甲,二甲进士为兄还是有把握的。”毕竟扬州府解元的含金量还是挺足的。 莫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学长今日来招我,就不怕你走不了了?” 顾问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色迷心窍道:“哦?难道学弟要留我不成?” 莫磐却摇头晃脑的可惜道:“若是学长腿断了,手折了,恐怕赶路都不能够,哪里还能进考场呢?” 顾问之警惕的问:“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这可不是好玩的。”在他心里,不知不觉间对莫磐已经防备起来,毕竟,他此生吃的几个有限的亏都拜莫磐所赐,对他的话天然警觉几分。 莫磐怎么都不想不明白,不说暗里的较劲,就说这明里的两次交锋,顾问之都算是吃了两个大亏,怎么他就是不长记性?按说他要么想法子报复他,要么再对他出手,他倒好,还是没事人一样的在他眼前蹦跶。难道他真的心胸宽广到不对他斤斤计较?还是说,此人根本就是心机深沉,老谋深算! 不过,有一句话他没说错,若让他考中,那就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来日方长”了。 打老鼠自然是要趁早按死在窝里。要真让他成势,即便不是大麻烦,他光看着也够膈应人的了。回想起那些曾在顾问之手上倒了大霉的学子,莫磐觉着他今日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莫磐嘴角噙笑,背着手一边向着顾问之踱步,一边调侃道:“我想干什么学长不知道?学长自己刚才不还说要我留你吗?怎的,学长现在不愿意了?” 顾问之本能觉着危险,不由想要后退一步,又感觉这样自己实在丢面子,便硬生生停了下来,只道:“学弟,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莫磐在他三步之外停下来,轻蔑道:“学长放心,学弟怎能让学长肮脏的身躯脏了学弟清白的手。学弟只是要告诉学长,举头三尺有神明,说不得学长什么时候就报应加身了呢?” 顾问之听的脸色发青,眼神发狠,恨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他顾问之此生最恨人威胁。 莫磐嗤笑一声:“你也值得本少爷威胁?” 说罢拂袖转身离去。 顾问之疾走几步想要拉住他,突然一个脚下不查,踉踉跄跄的就要摔倒,身形不稳间右手本能想要撑地,不妨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剧痛袭来的便是惨叫出声。 这样大的惨叫声在略显空旷的书院里尤其明显,让莫磐停住了脚步,同时,也引来了路过的好几个学子的注视。 莫磐匆忙走近几步,看清楚顾问之捧着的右手腕之后,不由深吸一口气,疾声对路过的学子道:“快去叫书院大夫!顾学长的手断了!不,你来看着顾学长,我去叫大夫。” 说罢,不由分说的强硬拉住一个站的离顾问之最近的学子,将他塞到顾问之身边,自己小跑着去喊大夫了。 笑话,此刻他得避嫌,不能和顾问之单独在一起,若是之后再发生什么他可就有口说不清了。毕竟,方才青天白日的,可是顾问之自己摔伤的,跟他可没什么关系!这来来往往的路过的学子可都眼睁睁的看着呢,他莫磐跟顾问之可一直隔了三步以上距离说话,更不用说拉扯之间的肢体接触了。 总之,顾问之顾大才子摔伤了手,跟他莫磐没有半点关系! 顾问之原本被剧痛疼的头冒冷汗,眼冒金星,冷不丁听莫磐大喊“顾学长的手断了”,他被吓的一个哆嗦的同时,胸口发闷,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想说些什么,奈何身体不听使唤,说出来的话和含含糊糊。 错眼环顾间,他看到人群中一双啐了毒的眼睛,他认出来是他曾经使用手段得手了的一个同窗。此人既没有刚硬的铁骨,也不如莫磐滑不留手,他得了手之后就觉着没趣味丢开手去。 此时此刻在此看到此人,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立马清醒,他现下伤残至此,万不能让小人趁机害了他的! 莫磐的动作绝对够快,所以书院大夫来的也快,等他带着胡子发白的老郎中气喘吁吁赶来的时候,顾问之身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没人大声说话,但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如围了三万只蜜蜂嗡嗡的叫个不停。 被围在人群中心的顾问之惊惧交加之下早就三魂飞了六魄,他强忍着眼前发黑才没昏过去,等看到指指点点的人群分开,书院大夫到来之后,他才干脆眼睛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可惜,他昏的太早了。 胡子花白的老大夫随手翻看了一下顾问之的手腕,叹息着摇头对周围人道:“老夫并不擅长跌打损伤,还是去叫江大夫来吧。” 第113章 有学子回道:“江大夫昨儿个回家过小年了,现下不在书院。” “那就去请!”一个声音带着焦急和愤怒道。 众人循声去看,原来是顾监院到了。大家自动让开一些,让顾监院到了顾问之身边。 顾监院看着已经昏迷过去的顾问之,再看他右手腕处的汩汩血迹和森森白骨,眼前一黑,恨不得此刻昏过去的是自己。 完了!全完了!伤成这个样子,以后能不能拿笔还得两说,更别说明年春闱了。 此时,凡是在书院的夫子和监院们都到了,高素远也在其中。 他站出来对围在一起的学子沉声道:“诸位先散开些,莫要围的密不透风,让伤患呼吸不顺。”又对书院夫子们道:“好歹想个法子,把顾学弟抬回去才是,如此寒冬腊月的躺在地上,好人都能冻出病来。” 莫磐在旁听的心里发笑。高素全也算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了,提建议的话他都说了,考虑的也算周到,但施号发令安排安置的人都是学院的夫子们,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再环顾四周学子们的神态,事不关己的有之,幸灾乐祸的有之,惋惜痛惜的有之,还有几个人眼神恶毒,神色狰狞,想来是曾经遭过顾问之毒手的人了。 莫磐随着众位学子散开,原想着就此回家,冷不丁听到一个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的声音道:“莫磐留下!” 莫磐停下脚步,疑惑的回道:“顾监院,可有什么吩咐?” 顾监院阴沉道:“留下你自有话问,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急于离开案发现场?” “呵!”莫磐气笑了,他朗声问道:“案发现场?顾监院的意思是顾问之遭此横祸,是在下所为?顾监院可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不如就此说出来,也好让在下心服口服!” 顾监院:“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我可听人说了,顾问之正与你好好的说话,突然之间就摔倒在地折断手腕,你还说不是你所为。” “哈哈哈…”莫磐放声大笑,指着顾监院对周围学子道:“听听,听听,这就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书院监院说的话,其词之蠢,何其可笑!” 周围有几个人附和着低低的笑了起来,指指点点的对着顾监院说着“莫不是把书院当成他顾家的后花园”之类的话。这几人正是那几个与顾问之有怨的学子。 顾监院气急败坏的喝道:“肃静!” 莫磐接着道:“不如把你‘听说’的那个人叫出来与我对峙,看看是他信口雌黄血口喷人,还是我推脱责任谋害他人?” “对,把他叫出来对峙” “不能冤枉了好人” “顾问之原本就虚有其表,说不得是他自己摔着自己的呢?怎可怪到他人头上?” “这位学生可真是太倒霉了!” …… 顾监院气的吐血,正要把传话的那人拉出来质问,就听一威严老者声音道:“安静!”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高山长到了。 第55章 高山长正忙于年下书院事务,忽然就有人回报,说是有学生手腕折了。高山长吓了一跳,书生的手腕折了,这跟断了他的前程有什么区别? 待问清楚始末,他反倒不急了。顾问之嘛,他要是上赶着恐怕人顾家还会嫌他多管闲事呢。 所以,他来的是最晚的。 结果一来就听到了两方龃龉,而且看形势,顾监院这方明明是受害方却明显处于弱势,可见姓顾的在书院里是多么不得人心。 顾监院一看山长来了,也不横眉怒视了,也不颐指气使了,他老泪纵横的对高山长道:“山长,你可要为问之做主啊,那孩子,那孩子手废了啊……山长!” 高山长平日里见惯了顾监院严厉板正的面孔,乍一看他须发皆白鼻涕横流的样子,还真怪不忍心的。 他对顾监院,也是对周围的学子道:“都别围在这里了,像什么样子!都到闻道堂去,是非曲直总会辩个明白的。”又对高素全道:“全儿,你带着见证人先去闻道堂,我随顾监院先去看看顾问之伤的如何了。” 高素全拱手道:“是,山长。” 说罢目送高山长搀扶着顾监院远去的身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莫磐,发愁道:“你跟顾问之每次见面都要生出些事端,往日便罢,这次恐怕不能善了。” 莫磐也道:“我也很好奇,顾学长是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又不是水晶玻璃做的易碎人儿,怎么每次见我都得挂些伤?再者,听高学长的话音,好像已经认定这事是我做的?” 高素全一噎,无奈道:“怎么还跟我犟上了,我也是为你着想。” 莫磐不置可否,只道:“学长若真为我着想,就应该公平公正对待此事,说话也不应该带着偏向,不论是偏向我还是偏向顾问之,都不是为我着想。” 说罢,不待顾问之再说什么,便招待着当时在场的学子作为目击证人一起朝闻道堂走去。 高素全目瞪口呆的看着莫磐呼朋引伴的离开,转头对王随问道:“他这是对我有意见?” 王随意味深长的看着高素全,回道:“你刚才那话确实有歧义,若你不是认定事是他做下的,又何必说些‘不能善了’的话?” 语毕,也甩袖离开了。 高素全:合着,是他错了? 钱通在一旁看一眼王随的背影,又看一样黑着脸的表哥,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看的高素全火大。 第114章 他不耐烦道:“想说什么就说!” 钱通咽了咽口水,语带好奇的小声问他表哥:“表哥,你真的觉着顾…不是,就是那谁是被…”他比了个口型,接着道:“弄伤的?” 顾问之更烦躁了,他眯着眼打量钱通,看的钱通拔腿就想跑为上策。他及时拉住钱通,问道:“连你也觉着我认为事是他做的?” 钱通呵呵讪笑:“哥啊,你就差写脸上了,哪里还用我觉着?” 高素全:“难道你认为不是?”这不明显着的吗?上次的事也是他做的,大家心知肚明罢了。而且,上次只是被砸了一下,事小,顾问之也没计较,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顾问之的手可是折了,不说以后会怎么样,至少明年春闱是去不了了。事关前程,他不认为顾问之会轻易放过莫磐。 钱通心下暗道果然! 他轻声对高素全道:“表哥,作为磐儿的朋友,只要他说不是,我就信他。还有,”他对反对高素全的话有些没底气,讷讷道,“磐儿前程远大,他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不会自掘坟墓的。” 书院有学子手腕折断,不论学子身份为何,书院都会给出说法的。不论这事是不是莫磐做下的,他相信最后所有人都不会认为是他的错!他虽然认识莫磐时间不长,但莫名的,他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他再看看高素全,心里叹息:“哎,表哥自认为是为磐儿好,但他显然还不够了解磐儿。像磐儿这样光鲜亮丽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粘上一点不名誉的是非?” 闻道堂里很是来了不少人。其实,莫磐赏梅的地方并不偏僻,喜欢那几株梅花的也不只他一个。而且,莫磐自己虽然不觉得,但其实他跟高素全王随他们一样,都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跟顾问之的恩怨夫子们或许不是很清楚,书院学子之间传的可是沸沸扬扬,鉴于顾问之以往打下的“坏”名声,暗地里很是有一批支持莫磐的人在,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莫磐一个人驻足赏梅本来就很引人注意了,等到顾问之出现,原本寥落的周围很快就聚了好一些人在看第一手热闹。两人说了什么话,他们听是听不见的,但两人脸上的表情他们可是看的真真的。这也是顾问之刚一出事,就引来周围那么多人的原因。 此时,大家齐聚闻道堂,看热闹是一方面,为莫磐作证到是真的。 因为,他们真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顾问之在跟莫磐放了“狠话”之后,莫磐不受“威胁”拂袖离开,而顾问之自己尤不放过莫磐,要去抓莫磐的时候,人不仅没有抓到,反倒是自己走急了自己绊倒了自己,摔伤了手腕。这完全是顾问之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难道要“受害者”担责任不成? 世间没有此等道理! 高山长和顾监院很快就来到了闻道堂,同行的还有监管学院法纪的陆监院以及其他夫子。 高山长先说了下顾问之的诊断情况:“左脚踝扭伤,右手腕断裂,明春的科考是不要想了,至于以后,很可能连笔都拿不稳。顾问之是解元,学院损失如此人才,顾家损失如此子弟,是不可能认错就能了解的。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学子们面面相觑,顾监院虎视眈眈,莫磐叹息一声,说道:“还是学生先吧。” 顾监院阴森的冷哼一声。 莫磐就当没听见,他平平的叙述道:“今日我跟沈夫子请过假后,路过那几棵梅树,驻足观赏的时候,顾学长出现了,说了一通‘美人美景’的屁话,我不爱听,就想转身离去。” “这个我可作证,从莫学弟驻足赏梅到他想要离开,我都在一旁看着呢。”一个学子出来仗义执言,还补充道:“我还听见顾问之向莫学弟放狠话,说‘来日方长’呢。”说罢鄙夷的看了一眼顾监院。哼,顾监院能在书院里猖狂,不就是仗着顾问之吗?现在顾问之废了,顾监院也离滚蛋不远了,他们也犯不着怕得罪他。 “哦~~”周围想起一阵意有所指的嘘声,听得顾监院脸皮涨的紫红。 莫磐向那位出来替他作证的学长点头致意,接着徐徐道:“接着,顾学长就跟我说他此科必中的。我心下好奇,纵观古今,我可没听说过哪位学子能在试前能如此肯定言说自己科举必中的,就算是解元也没有如此猖狂的!以顾学长平日里为人来看,自然不是此等狂徒,于是我便斗胆猜测,难道顾学长已经是朝廷内定的进士了吗?顾家当真是好手段!所以,我便没有离开,回身与他又说了几句话。” 高山长:...... 堂下学子一片哗然! 科举舞弊?!这肯定是舞弊!! 沈夫子也好奇的问顾监院:“顾问之已经是内定的进士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语气里不乏幸灾乐祸。他当然不会认为是舞弊啥的,当朝廷都是酒囊饭袋吗?最多是顾问之自负才学,觉着今科必有他一席之地,不免在小学生面前炫耀罢了。 到是莫磐这位小学生,这样明晃晃的说出来,就有挑拨的意思了,不过,他也乐见其成罢了。 顾监院听得浑身颤抖,冷汗直流。他,他莫磐这是把他跟顾问之往身败名裂上逼呢!此时,他只能咬死不认:“胡说!你这是胡说八道!” 莫磐哂笑道:“是不是胡说,等顾学长醒来你们自己去问就是了,何必急着反驳!” 高山长:“嗯,陆监院,要把这供词原原本本的记录下来,咱们书院,可不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 第115章 陆监院:“是,山长,吾已一字不错的将莫学子的供词记录在案,可供官府查阅。” 顾监院失声喊道:“山长!” 高山长抬手下压做安抚状,对他道:“你放心,老夫可以跟你保证,书院定会公平公正的处理此事,绝对不会让问之受屈的。”不等顾监院答话,就示意莫磐继续。 莫磐深吸口气,继续道:“我原本想问顾学长对科考为何如此有把握,谁知他竟顾左右而言他,还用言语羞辱于我,我便跟他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是他腿断了,手折了,恐怕赶路都不能够,哪里还能进考场呢’?顾学长觉着我是在威胁他,我觉着顾学长此人实在不可理喻,便转身离开。谁知,我还没走远,就听到顾学长的惨叫声,等回头一看,竟让我一语成谶,顾学长自己把手给摔折了。之后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闻道堂里一片寂静,学子们只看到两人相隔着距离像是在对峙,至于两人具体说了什么话是不知道的,现在听来,竟觉得有些现世报的意味。 高山长轻咳一声,问堂下学子:“莫学子说的可都是真的?” 有一位学子站出来道:“禀山长,我等并未听清楚二人说了些什么,但从亲眼看到的来说,莫学弟说的都是真的。” 高山长“嗯”了一声,又问顾监院:“你怎么说?” 顾监院原本想要据理力争的,但他看了这半天,怎能不明白他们顾家不知不觉间在书院已人心尽失?他毕竟不是那等卑劣无赖之人,或许真相就是众学子说的那样,顾问之咎由自取,自己摔伤了自己谁也怪不得。但是,事关文人名声,有些话他还是要说的。 顾监院:“山长,莫磐所说到底是否属实,等问之醒来一问便知。老朽申明的是,或许顾问之年少轻狂,说了些必中的话,但绝不是像莫磐所说的那样,顾问之一介白身,绝对没有能力、也没有心舞弊科举,更没有内定之说。山长,您也算是看着顾问之长大的,你对他是了解的,不是吗?” 高山长呵呵笑道:“顾监院呐,这你可就高看老夫了。顾问之乃是你顾家长子嫡孙,心气高的很,老夫在他眼里就是一酸腐书生,仗着山长的名头耍耍威风而已,可不敢谈‘了解’儿子,顾监院实在严重了。” 顾监院:...... 不管顾监院铁青的脸色,他对陆监院严肃道:“滋事体大,此事是要上报官府备案的,勿要有轻忽之言。” 陆监院点头称是,又亲自抄写一份,并将他抄写好的两份证词传给在座的各位夫子看过之后,一并封存起来,一份自己留存,一份交给书院管事,快马加鞭送去扬州知府官衙,顺便替顾问之报案。 总之,一切都要弄得明明白白,不容许有丁点的晦涩之处,以免给书院抹黑。 顾监院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快速发展,半点不受掌控,一时升起大势已去的念头,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高山长:“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便都散开吧。莫磐,你虽然已经请了假,但也要待在家里不要乱走,若有衙门传唤你要随唤随到知道吗?还有你们几个证人也是。” 莫磐及其他学子们都点头称是。 一时间众人相继散去不提。 第56章 莫磐回到家之后,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了莫青鸾。莫青鸾听得心头火起,骂道:“真是阴魂不散的混账!” 莫磐感叹道:“要是早点拿到马琼的证词就好了,咱们也能早做安排。”毕竟证词才拿到手十来天,现下再从证词上下功夫,就有点晚了。 一个马琼做顾问之恶性的证人实在有些单薄,要是证词上的那些受害者站出来一两个告发,两相印证,才算是证据确凿,将顾问之的恶性砸瓷实了。 说起来,这次还是有点冲动了。但是,若要让他眼睁睁的看着顾问之天高任鸟飞,他也不甘心。 谁知,莫青鸾却一脸笑意的道:“说起证词,前儿个已经有进展了。” 莫磐惊喜:“哦?什么时候的事?有什么进展?” 莫青鸾道:“就是咱们从揽芳园回来的那天晚上,春分他大哥说服了一个姓申的书生,说是愿意出来作证。因着年下实在忙碌,还没有跟你说,我只让人去给他家送了东西,当是先养着了,不知道于你有没有用?” 莫磐道:“只要他愿意当堂与顾问之和马琼对证,顾问之在书院作恶多端欺压良善的恶行就算坐实了,届时他功名不保,一个牢狱之灾是跑不了的。” 莫青鸾却有些担心道:“这样能行吗?你别糊弄我,我可是知道官官相护的厉害的,你别最后白忙活一场。” 莫磐笑的意味深长:“只要不是人命官司,单纯的作恶自然奈何不了他。但,要是......”他在莫青鸾耳边轻语几句。 莫青鸾惊呼出声,一脸的不敢置信:“竟是如此?这顾问之真是胆大包天,眼里没有王法了!” 莫磐感叹道:“王法?王法在这些历经朝代更迭而不衰的世族眼中,恐怕还没有那些地头蛇有分量。总之,顾问之只是个引子,只要我把豁口打开了,自然有鲨鱼上来围猎,到时,咱们才算是真正清静了。” 莫青鸾仍旧担心,莫磐只好保证自己不亲自沾手顾问之的事,不管有什么事都交给春分的哥哥吴大柱去做。 春分的长兄吴大柱是个心性豪爽,交友广阔的男人,江湖人称吴老大。以前家里紧巴巴的时候,他就能集结大罗村附近的狐朋狗友到扬州城闯荡。后来,他们一家跟了莫磐,随着莫家庄的兴盛和莫磐有意的资助,吴大柱的交友范围更是遍布扬州城的三教九流,消息灵通的不行。 第116章 能用的人,自然也是不少。 正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不是吴大柱夸嘴,在这扬州城里,少有他吴老大办不了的事! 因着莫磐的看中,莫青鸾有什么紧要的事也交给他去做,马琼的证词也一样。 别看寸步不离的跟着莫磐的是他幺弟春分,但关于莫磐的一举一动,人外之事,春分还真没他吴大柱知道的多。 就比如说顾问之! 其实,在自家主子进书院前,关于顾问之的星星点点他就听说不少,等到自家主子打算进书院读书了,想着顾问之的尿性,他就更上心了几分。 顾问之平日行事看似隐秘,但实际上,只要做过就有痕迹可循,尤其是对风餐露宿的下九流和乞丐们--你怎么知道你干坏事的时候后面草丛里就没有蹲着个拉屎的半大孩子呢? 但凡行事被第三人知道,那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所以,顾问之造下的那些孽债,在莫磐他们眼中或许讳莫如深,但对走街串巷的闲汉来说,不至于嚷嚷的满大街都是,那也没有隐秘可言。 王大柱都没自己出面,只叫人把名单上人所在村落的几个闲汉拉倒酒馆里喝了几碗,就打听的七七八八了。 这些受害者难道就软弱到连喊一喊冤的心气都没有吗?不是没有,是不敢罢了! 再有那有心思的,却是没有没章程。升斗小民,出了自家一亩三分地就两眼一抹黑,路都不会走,还能想出个一二三的法子不成?即便有些个章程,阶级差别也太大,纵使有心伸张正义的,也没有没路罢了。 申遇文就是这样的人。 申遇文从小有几分聪明,在这文风鼎盛之地,却算不上神童。因他从小生的好,读书又灵性,所以,即便家里并不富裕,申父申母也力排众议,从牙缝里抠出钱财来去送他读书上学。 申遇文心里自然是压着一股气的,当他拿着夫子的举荐信分文未交的走进杨洲书院的大门时,激动骄傲的心情,就连他考上秀才时都比不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光明的未来在向他招手。 直到遇到了顾问之! 申遇文是个有野心也有恒心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在兄嫂冷眼和侄子们的围追堵截中坚持那么多年。他是有大抱负的,自然知晓洁身自好的道理。 所以,他对顾问之的示好和暗示视而不见,更是嗤之以鼻。不过,他终究高估了人性。他将书院当做他心目中的圣地,书院却给他展现了它藏污纳垢的残酷一面。 如果说顾问之的污蔑只是刁难,那么,书院的无视跟庇护就是推到他支柱的罪魁祸首。 还没等他从污蔑、造谣、混淆是非等一连串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面对的就是父死母亡被兄嫂赶出家门的下场。 等到他安葬完父母,收拾齐整为自己伸冤的时候,已经是人走茶凉求告无门的局面。 申遇文恨自己无能的同时,也清醒的认识到了世道的残酷。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收到有人可以资助他揭发顾问之的暗示! 他想抓住这一分希望,纵使可能是陷阱,他也照跳不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会找顾问之报仇。 吴大柱想着这都年节下了,主家有什么吩咐也得等到年后了。再者,有申书生一个还是不大保险,等趁着人年下揭不开锅的时候,他再着人上门送些米面花费,之后再劝人出头也更容易一些。 因此,他只跟太太禀报了些许申书生的事,其他影影绰绰的事儿都没说。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主家的好事是一个接一个,恶心人的事也接踵而来。 这不,他觉着年后才可能摊上的事,他家主子没几天就摊上了。 莫磐听完吴大柱的详细禀报,理清这其中的枝叶脉络之后,他给吴大柱出了几个主意,就丢开手去,静等事态发展。 莫磐虽然不怕事,但他怕麻烦。尤其是顾问之,在他眼中满身把柄,一摁就倒,根本不配他浪费时间跟精力在他上面。还有,虽然只有十多年,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有事吩咐别人去做,自己只把握大方向的日子了。大概,他已经被腐化了? 莫磐作为嫌疑人,他是不能出头的,不仅他不能妄动,就连他身边的人都得老老实实的呆着,否则就是做贼心虚,就是干扰案情。 在古代,讲究主仆一体。什么仆人背着主人干了事跟主人无关什么的都是屁话。不说律法明文规定怎么样,若是仆人犯了事,大家默认就是你主子指使的,即便不是你指使的,但作为将仆人身家性命都握在手里的主人,也有失察之罪。打击个奴仆有什么胜利感?自然是报复作为主人的你才是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呢! 所以,莫磐不仅自己安坐,他也让吴大柱不要出面,有什么安排都交给拿钱办事的人去做。 自从他发现吴大柱更喜欢混迹江湖而不是经营庄园的时候,莫磐就放了他的奴籍,并且资助他在扬州城里置产打拼。吴大柱虽然已经是良籍,但他父母兄弟都还是奴籍,还是主子身边得用的人。 所以,虽然明面上吴大柱已经脱籍,但明白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吴大柱自然不会在这些个名堂上做文章。 吴大柱也果真就像莫磐吩咐的一样面上八风不动,一副老主家的官司跟他没关系的样子。暗地里却散出钱财,去告诉申书生,机会来了! 第117章 好在一开始他就没出面,是以申遇文虽然知道有人资助他去伸冤,但他并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 腊月十七这天,扬州府尊杜县令正在为扬州书院书生折手一案头疼的时候,就听衙役来报,说是一姓申的书生来状告顾问之栽赃陷害于他,气死他老父老母的罪行。 出了人命,杜县令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一边心里嘀咕着顾问之一倒霉就有人来状告他,这其中要是没古怪他中午就不吃梅记的酱肘子,一边招来陆主簿开始升堂断案。 杜县令猜着了开头,没有猜中过程,自然也没猜中结尾。 他原本以为是一起折手案跟书生趁机报复案结合的复合案,后来又出了个马琼作证被状告人残害无辜案,接着又牵连出地痞流氓抛尸案...... 直到小年这一天,扬州衙门里都不见过节的喜庆,只见行色匆忙的紧绷压抑感和县令大人越发凝重的脸色。 莫磐只出席了一次当堂对峙,证明了顾问之手腕折断跟他没有关系就退堂了,自然不知道这几日扬州城的暗流汹涌。即便知道了,他也只能一笑置之,这些离他都太远了。 离他最近的是,他的雪中赏梅图已经画好了,他打算趁着小年,去拜访华柔长公主,顺便送上已经作好的画。 第57章 就像他说的那样,莫磐在家里,专职带孩子,兼职账房先生,副职做雪中赏梅图。 相比于前两者,明显后者更吸引他。郡主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那日揽芳园作画的灵感还在,手痒起来,可不得好好的画上一画。 三个孩子都是听话的好孩子,他说不要玩雪,就不去打雪仗,他说招猫,就不去遛狗。总之,在他眼中,他的弟弟妹妹们都是可人疼的乖宝宝。 他想着过了年双胞胎就十岁,算是半大小子了。他们兄弟三个没道理只有他劳累,双胞胎反而坐享其成的道理,于是,他便把家里盘账收支的活计扔给他们,算不明白自然是不能吃饭的。 而他,现下有闲有钱还有小工使唤,便一心扑在了画作上。 一开始,小鱼儿和吴妍还去帮着双胞胎‘算账’,等看着画作逐渐显现轮廓,不由的被吸引着过来,专注的看起莫磐是如何给一个纸片人赋予灵魂的。 ....... 莫磐去公主府拜访,自然是递了帖子的,所以,他弗一到门口,就有内视专门等着接他进去。 主家过年,忙碌的都是下头人。华柔长公主仍旧是雍容华美的派头,只和蔼的问了他的功课,又问了莫家跟王家成亲的日子,就把空间留给了怀宁郡主和莫磐,侍女们也有眼色的离得远远的。 莫磐略显尴尬。追求小姑娘什么的,于他来说耻度有些大。 好在怀宁郡主是个大方的。 她笑吟吟对莫磐笑道:“我昨儿个还在想,这画是不是得等到开春才能画出来?我听说,画这种工笔画繁琐的很,有的连着画好几年都是有的。” 莫磐顺着话题道:“那是大幅画作,且是对色彩和篇幅都有严苛要求,所以耗时长。我的这一篇是人物等身画,虽然繁琐,但我整日在家无所事事,这些时日也画完了。”说罢,就展开画轴,铺在桌面上给怀宁郡主看。 怀宁郡主听莫磐说他在家整日无所事事的时候,还在担心他是不是被顾问之的事气到了,等她顺着莫磐的示意瞟了一眼画之后,眼睛就微微睁大,再也移不开了。 栩栩如生并不足以形容画中人的灵动。 画中少女眉眼弯弯,神采飞扬,侧身回首间,狐裘大氅的衣摆和裙裾环佩的飘摇无不透露着主人的洒脱和欢悦。就连稍显普通的面容在灼灼梅花的映照下光泽生辉,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哪里还计较是不是美人? 古人作画讲究意境,纵使画的像,那也得从像中画出意境来,你若是能从一副风牛马不相及的画中猜到作画人想要表达的心思,那才叫境意高超,这才叫写意传神。 莫磐在跟着他师父学画的时候,十个里有九个半猜错画中意境,被惠慈大师认定为俗人中的大俗人。莫磐却半点不以为意,作为受过信息大爆炸熏陶的人,他觉着能将相和神结合起来,就能出精品。 除了画山水之外,若是画人和物,若是画的不像,那还叫画吗? 等他画出一副飞鸟展翅图之后,惠慈大师也承认,他要是以后画道不走偏,说不定能开辟出一个画作的新流派。 流不流派的莫磐不在乎,他只喜欢作画的过程,和作画时的随心所欲,至于受不受人喜欢和追捧,他又不以作画为生,自然也不太在意。 这幅雪中赏梅图,他先是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将人物画出轮廓,再上色调整,着重表现人物的神,最后才烘托氛围,以此来进一步推出人物的神。 总之,这幅画虽然叫做雪中赏梅图,但画的不是雪也不是梅花,而是赏梅的人,或者就是人物化作梅花本身,供人欣赏。 怀宁郡主凝神看了好一会,才迟疑着问莫磐:“这,这画里的人是我吗?”看那面容有几分相像,但是,她有那么好看吗?简直飘飘欲飞往九重天阙的梅花仙子,不似凡间人。 莫磐微笑:“小生画的自然是郡主。” 怀宁郡主脸色爆红,这,小生什么的,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莫磐看着整个人似是烧起来的女孩有些莫名其妙,他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去追问什么,只例行问道:“郡主觉着这幅画画的如何?” 第118章 怀宁郡主只胡乱的应了句“惊为天人”,就连忙叫来桃夭和飘絮,把画送到长公主处,也让长公主欣赏下莫磐的大作。 莫磐原本想着,他跟郡主可以就着这画说上半天话,谁知,这才刚开了个头呢,道具就被送走了,莫磐一时倒有些讷讷。 好在,怀宁郡主她自己都六神出走,心中小鹿乱撞,自然没有留意他的局促。 怀宁郡主定了下神,随意找了个话题道:“说起来,过了年,莫夫人就要办喜事了吧?”说完就觉着这话不妥,要是对别人,尊卑有别,她说了就说了,对莫磐,那就是有打趣长辈的嫌疑了。 没等她找补,莫磐就笑道:“定在正月初八。日子赶了些,但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在新年里的第一个好日子办喜事,也算是好兆头了。”全然没有觉着被冒犯了。 怀宁郡主轻咳一声,努力掩住脸上喜色。其实王家定的这样匆忙,还是祖母暗示的,为的就是在她回京前,能跟莫磐定下来。 她试探着提了下:“要我说,春暖花开的日子才好,那时候天没有那么冷,花儿草儿的都长起来了,新娘子穿喜服没有那些个累赘,宴请宾客也便宜,才更热闹些。” 莫磐看了怀宁郡主一眼,回道:“我虽觉着日子赶了些,但王家两个兄长要参加来年春闱,不好办的太晚,误了他们的行程,只好早办,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怀宁郡主总觉着莫磐的那一眼意味深长,好像将她看穿了一般。 若是,他知道这其中的原委,还拿王家两位少爷的春闱行程做借口,那是不是说明,他没有觉得她祖母过于霸道了? 也不知道他对她是如何想的? 纵使心里再想知道,也没有女孩儿大喇喇的问出来的道理。 她另起了个话题:“说春闱来,扬州书院最近可热闹的很,也不知道能参加春闱的举人还剩下几个?” 莫磐好奇了:“除了顾问之,还有参加不了春闱的学子?” 怀宁郡主也惊讶了:“你不知道?” 莫磐莫名:“我近日都在家呆着没有出门,可是还发生了什么新闻不成?” 怀宁郡主此时不知道感慨莫磐心大还是佩服他处变不惊的淡定,明明这事起因在他,现下,人家看着就跟没事人一样。 反过来一想,人小公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无端被姓顾的攀扯上,已经够倒霉了,既然已经撕扯开,难道还要让人家大动干戈不成? 本来就是没影的事,再多掺和,那成什么了? 便跟他大体说了说:“除了顾问之、跟顾问之同谋的几个,还牵带出一些欺压良善作恶多端的,收受贿赂陷害他人的,拢龙总总的足有二十几个,现下都押在县衙大牢里。”说罢皱眉评价道:“都说扬州书院是江南文风泰斗,怎的有这许多的不堪?也不知道高山长是怎么管理书院的?一个无能的罪名肯定是跑不了了。” 莫磐到是见怪不怪,池子大了什么泥鳅王八的都来讨食吃,不过世间常态罢了。 莫磐只道:“高山长是这两年才上任的,这些个人品败坏的人却是在书院藏了好些年,正经说起来跟高山长关系不大。再者,刮骨疗毒,除掉这些个毒瘤,书院的风气才能清正。说不得,这正是高山长想要的呢?” 怀宁郡主若有所思,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你在里面读书,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不要被人欺负了才好,”又装作漫不经心道:“我这里有几个好手,不如充作你的书童去照看你?” 莫磐轻笑出声,道:“多谢郡主美意,不过,不用了。” 说罢,随手拿起盘子里一个硬皮核桃,轻轻一捏,分作同等的四瓣,在慢条斯理的将完整的核桃肉挑出来,放到怀宁郡主面前的小盘子里,请她享用。 怀宁郡主震惊的捻起一个连皮都没破的核桃仁仔细端详,良久赞叹道:“好功夫!” 莫磐随意道:“过奖,过奖。” 怀宁郡主看着眼前嘴里谦虚,眼角眉梢却带着掩藏不了的得意,心里像是灌了蜜一样甜:这世间,怎会有这样可爱的少年?! 约会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公主府的午膳自然是丰盛又美味的,只不过,再美味的筵席也有散场的时候。 看着未时将过,莫磐提出告辞。从城里回莫家庄,赶马车的话须得早点出发才不至于摸黑回家。 等送走莫磐,怀宁郡主去见华柔长公主。 长公主中午用的早,此时午睡刚起,正在梳妆。梳妆的暖阁正中央放了一个红木的架子,架子上挂着一幅画,画里画着一个梅林仙女,正顾盼生辉的望着画外人。 正是莫磐画的那副。 怀宁郡主一进暖阁就看到了画,她只当没看见,脸颊泛红的甜甜道:“祖母,宁儿还以为您会跟我们一起用午膳呢。” 华柔长公主不苟言笑道:“嗯,怎么,有本宫心肝宝贝陪着,那小子还寂寞不成?要本宫去陪客,真是好大的脸面。” 若旁人听了这话,指不定早就磕头谢罪了。怀宁郡主却皱着眉头东闻闻,西闻闻,还问旁边陪侍的沈嬷嬷:“嬷嬷,屋子里好大的酸味,您难道在这里煮醋了吗?” 华柔长公主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好你个促狭丫头,竟调侃起你祖母来?” 第119章 长公主一笑,原本憋笑憋的辛苦的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沈嬷嬷最先笑道:“郡主忙了一天,都没来看看公主,公主吃味了呢。” 怀宁郡主忙赔罪:“我知错了,中午该来给祖母请安的,只是我着人来问祖母,祖母说已经用了,便罢了。等下次,宁儿一定来伺候祖母用膳。” 长公主拿手指戳她脑门,嗔道:“小没良心的,我缺你一顿午膳?我问你,这大半天,你们都说什么了?” 怀宁郡主不做他想,便一一数道:“看了画,说了莫夫人成亲的事,又说了扬州书院的事,然后一起吃核桃,赏水仙花,再一起用膳。祖母,你不知道,跟他吃饭可有趣了,每道菜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那些个典故出处更是闻所未闻,有意思的紧。” 长公主调侃道:“怪不得一顿膳食用了近一个时辰,这般有意思,你可有多用几碗饭呢?” 怀宁郡主不好意道:“祖母,您拿我当饭桶吗?还多用几碗,我就添了一回饭而已,淑女进食有度,宁儿才不会多吃!” 长公主赞同道:“嗯,是不能多吃,吃多了仙女可就飞不起来了。”说罢,意有所指的瞟了眼画。 怀宁郡主脸颊再一次爆红,只滚进长公主的怀里不依的“祖母”“祖母”的唤,惹的长公主哈哈大笑,伺候的侍女嬷嬷们也跟着笑起来。 暖阁里的笑声在冬日的午后传出老远,不由让在院子里做活的下人们纳罕,今日有何喜事,让公主殿下如此开怀? 第58章 莫磐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一点都不了解顾问之案子的进度。 莫磐从不小看任何人,任何一个丁点的小事,都有可能成为逆风翻盘的推手。所以,他虽然并不是事无巨细的跟进顾问之的案子,但也没彻底的丢开手去,吴大柱那边时不时的就会给他递消息。 但,牵连出书院藏污纳垢之事他是真的不知道,想来,事关书院声誉,有些事并没有宣扬开来。也就是郡主消息灵通,这些个内幕之事知道的更多一些。 他叫来吴大柱又仔细询问了一翻,觉着单顾问之自己,剥夺功名牢狱之灾是少不了了,算是翻篇,剩下的就是他背后倚靠的势力了。 他思量了一翻,问吴大柱:“勾连之事怎么样了?” 吴大柱道:“原本有些棘手的,但随着顾少爷下大狱,杨家那边有些狗急跳墙,杨小姐竟偷了杨老爷的私印,找人手去劫狱。嘿嘿,合该顾少爷倒霉,杨小姐私拿的是有特殊印记的私印,竟直将那帮人引了出来,到省了咱们不少事。如今地点都摸好了,具体有多少人手还差些火候,他们都是分批上岸,咱们也数不过来。”要不说女生外向呢,要不是那没脑子的杨小姐,他们想从老奸巨猾的杨老爷那勾出证据,还真有些难度。 对杨思蕊的恋爱脑,莫磐也有些无语。先后两世,他也算见过各种类型的女性了,但像杨思蕊这样奇葩的女孩子,平生仅见。 想着乱葬岗里挖出来的年轻女孩的尸体,心想这位杨小姐,不光脑袋奇葩,手段心性更是残忍异常,虐待起丫头来毫不手软,不愧跟顾问之是青梅竹马,都是一脉相承的作恶多端。 莫磐抛开‘助攻’杨思蕊,对吴大柱道:“那就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查了。让麻老二供出此事,剩下的让官府去做。” 吴大柱迟疑道:“官府会不会大事化小,最后不了了之了?” 莫磐笑道:“不会,长公主来扬州是带着任务来的。即便扬州大小官老爷们相互打马虎眼,也得看长公主同不同意。” 吴大柱一听长公主,就嘿嘿笑了起来,问莫磐:“大爷,要不要把咱们的人手借给长公主用用?不是我夸嘴,在这扬州城里,还是地头蛇更管用些。”长公主的人或许很厉害,毕竟是外来人,有些当地人很容易就知道的事,外地人是怎么查都查不出来的。 莫磐语重心长道:“大郎啊,大爷我虽是娶媳妇,但也犯不着上赶着贴补岳家,咱们本来就底子薄,你可替我悠着点吧!再者,扬州好歹是长公主的封地,难道会少了地头蛇驱使?” 吴大柱一想也对,他们家大爷虽然要娶个厉害媳妇,但腰杆子不能太弯,不然容易夫纲不振。老大受了媳妇的气,他们做手下面上也无光不是? 吴大柱应声道:“那行,我叫兄弟们都撤回来,已经查出来的那些,就让麻老二他们供出去,剩下的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莫磐点头道:“就这么办。要过年了,都给兄弟们备些年货,道声辛苦,来年再接再厉。” 对自家大爷的大方,这些年来吴大柱感同身受,否则,他也不能在短短几年内就在扬州城里铺下那么大一摊子。江湖草莽讲义气,但讲义气也是要吃饭,要养活家小的。那些个下九流,多的是看菜下碟的,不是不好,只是更现实些罢了。都是生活所迫,吴大柱听莫磐的话,从不强人所难,银钱开道,倒是无往不利。 吴大柱高兴道:“某替下面兄弟们谢大爷赏,大爷放心,大家伙都会过个松快年的。” 莫磐对吴大柱办事很放心,又交代些旁的事,就让吴大柱回去了。 小年过后,就是忙忙碌碌的过大年了。 住的近的亲朋好友之间送年货、送祝福的也都搞了起来,离得远的,那就早些出发,等到年底下也能到的。 第120章 这日,莫磐等到了苏州吴大舅的信件,随信而来的是比往年更多的年货,他让双胞胎对着年货单子去入库,自己展开信件看了起来。看过之后,他有些诧异,想了想,还是亲自去找了莫青鸾给她看信。 莫青鸾原本等到吴大舅的信件高兴的很,等看过信件之后,就皱起眉头,发愁道:“这倒难办了。” 无他,吴大舅来信说,正在苏州守孝的林如海不知道为何,突然到柳树村去打听莫青鸾当年的事,他觉着此事有蹊跷,也不放心莫青鸾这边成亲没有娘家人在不好看,于是他决定过了年就出发来扬州,给她撑场子。 对吴大舅能来观礼,莫青鸾是打心眼里高兴,但想到林如海的事,又有些心思烦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莫磐迟疑的问莫青鸾:“娘,当年的事,吴大舅知道多少?” 莫青鸾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叹息道:“从头至尾,他都知道。” 当年,莫青鸾跟莫母逃荒来到苏州,其实最开始去的不是苏州城,而是城外的柳树村。再具体点说,是柳树村附近的江南书院。 就跟大罗村是扬州出院的附属村庄一样,柳树村里也很住了一些江南书院里的教书先生和他们的家眷们。 当年,莫青鸾带着生病的莫母拿着祖父的印章找上江南书院山长,想让他看在往日莫祖父有恩于他的份上,收留她们母女,等消息的时候,他们就在柳树村落脚。 只是,印章递上去了,一连十多天都杳无音讯,母女俩急的不行,还是吴夫子看不下去,亲自去找山长打听了下,山长居然也很诧异,说他并无收到任何印章,更不认识什么莫氏母女。 吴夫子原本还想替她们出头,但莫母却制止了吴夫子,只道如今连信物都丢了,她们与山长也从未见过面,自然不能自证身份,继续纠缠下去,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莫青鸾明白莫母的意思,不管那位山长有没有收到印章,看他说话行事,都不是一位慈悲心肠的人。她们硬找上去,说不得有什么祸事等着她们,倒不如就此作罢,另谋出路。 莫青鸾道:“那个时候,你舅姥爷因考试落下病根,那些日子正请大夫看诊调养身体。彼时,我们出来乍到,请不到有名望的大夫,你大舅就听你太爷的吩咐,领着大夫去给你祖母看病,诊钱他们出了,抓药的钱却得咱们自己出。”舅姥爷是吴大舅的父亲,吴夫子是吴大舅的祖父,按辈分,莫磐得管吴夫子叫太爷。 吴家只是耕读人家,给吴父请诊看病吃药修养很快就耗光吴家家底,直到吴家家徒四壁,外债连连,也没有治好吴父的病,吴父心灰意懒之下,郁郁而死。 “那个时候是真的难啊,两家一家一个出气多进气少的人。你太爷那样刚直了一辈子的人,都得弯下脊梁托人借钱买药治病。你舅姥爷与其说是病死的,不如说是自绝生路,少了他这个负担,靠着你太爷,吴家总会好起来的。你不知道,那时候,吴家连给你舅姥爷买棺材板的钱都拿不出来了,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你大舅那时候年纪跟双胞胎差不多,瘦的皮包骨头,他晚上不敢回家,就跟着我住,咱们处的跟亲姐弟也没什么了。”吴家一家子愁云惨淡,吴莘已经是逐渐懂事的半大小子,本能的不敢回家,就待在莫青鸾母女栖息的破屋里。这里虽然破旧,莫母也是病恹恹的,但莫青鸾是个乐观坚强的性子,跟着她,吴莘就好像能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一般,也就没那么怕了。 所以,当她看着吴夫子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之后,她觉着,她得想法子搞些钱来才行,否则,死的就不只是这两个病着的人了。 正巧,城里大户林府招丫头伺候,她就去试了试,不仅被瞧上,还大方的给了她十两雪花银。 她拿着这十两银子回了柳树村,风光安葬了两个长辈,然后就离开了柳树村,进了林府。 一去,就是六年。 刚进林府的时候,莫青鸾是真的对林家感激涕零的,连着吴莘,因着林府的银子安葬了父亲,至今对林府有几分香火情。 但是,莫青鸾是个爱恨分明的性子,她对莫磐道:“真要算起来,我跟林家就是一笔糊涂账,怎么都算不清楚的。你们兄弟不一样,虽然彼此不知,但林家从未有任何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以后即便相遇,也要拿出应有的礼数来,不可做那些个小家子气的事,知道吗?” 莫磐自然是正经答应下来。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生了你,你是男孩,可以轻松落户,我就带着你回了柳树村过活,那个时候,咱们两家久别重逢,你大舅也长成了大小子。我把咱家祖传的豆腐方子拿出来,你太爷跟你大舅带着村里人做豆腐,然后卖遍苏州城里的大街小巷,这家业也就慢慢起来了。村里人也知咱们的好,多有照拂,咱们娘俩才算是真正扎下根来。”青州那边做豆腐法子跟江南这边不一样,都是豆腐,他们家的吃着风味不同,也就更有竞争力一些,因此,柳树村的豆腐卖的很是不错。 莫青鸾感慨道:“直到我在山头远远瞧见了林如海......” 莫磐默然,他想起了一墙之隔的囧事,连忙转移话题道:“这些大舅也知道吗?” 莫青鸾哈哈笑道:“怎么不知道,村里人来人往的,你以为林如海是怎么顺利进出的?” 莫磐震惊的不知做何表情才好,嘴唇张合了几次,也只得感叹吴大舅真是多才多艺,居然连王婆的活计都干过。 第121章 莫青鸾看着儿子一脸怀疑人生的样子,摸着他的大头感叹道:“这都不是什么好事,跟你说了也没什么意思,你听听就算了吧。” 莫磐连忙道:“母亲哪里的话,母亲合该早点让儿子知道这些,儿子也好对太爷和大舅多孝顺些。” 真像莫青鸾自己说的那样,关于莫青鸾跟林家的事,吴大舅从始至终都看在眼里,甚至更是参与其中。现下,吴大舅特意来信告知此事,说明林如海搞出的动静着实有些大,甚至有些追根究底的意思。 先不说林如海是怎么起疑的,只一点,当年要是没有吴家,可能莫青鸾根本等不到进林府的机会,更不知道会流落何方了。 一饮一啄,都是因果。吴家既然做下了因,他就得替他娘承担起吴夫子跟吴大舅的果。无论是从道义还是情谊上,都是他推脱不了的! 莫青鸾调侃道:“你大舅对你孝顺他的那些玩意宝贝的很,不止一次写信跟我说,他如今能有这些个身家资本,你居功至伟。这难道还不够孝顺的?” 莫磐笑道:“不够,这些当然不够,我还给大舅准备了好些个东西呢,等他来了我亲自交给他。”说罢,又小心翼翼的问莫青鸾:“娘,您现下是如何想的?” 他赞同他说的对林家客气些的态度。但是,他可是知道,对林如海,光客气是远远不够的。 林如海到现在都没有一儿半女,以后更是没人承嗣,要是他知道了他们兄弟的存在,难道他只满足于‘客气’二字吗? 莫磐从来都不怀疑古代男人对传宗接代的执著! 现成的亲儿子就在眼前,莫磐可不会相信林如海会轻易放手。 第59章 莫青鸾是怎么想的? 若只是莫青鸾自己跟林如海,那没什么好说的。成年人的事,事过了无痕,她都要成亲了,还能怎么说? 但是,若涉及莫磐兄弟三个,莫青鸾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想才是对大家都好。 她只能对莫磐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事还没影呢,等他真找来了再说吧。” 莫磐无语,思来想去,还真是如此。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照样过下去的。如今,师父的事有了着落,他娘终身有托,他学业顺利,弟妹健康,未来媳妇也找好了,他们家蒸蒸日上,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细细思量,若林如海真的找来了,那就来找吧,他还能怎么地? 莫家这边忙忙碌碌的过大年,林如海这边却憋的满嘴燎泡。 要说林如海是怎么意识到自己可能有子嗣流落在外的,还得从扬州知府陈大人的那封“犹如少年时”的书信说起。 陈大人名叫陈世兴,从他接地气的名字就可知道,陈家并不是什么书香人家,甚至,他家连耕读之家都算不上。 寒门出贵子,在文风昌盛天才遍地走的苏州之地,陈大人不仅能和名门世家公子坐在一间屋里读书,能顺利科考中第官运亨通,年近不惑坐享繁华富贵地的府尊,其智慧、手段可见一斑。 陈世兴和林如海是少年之交,同窗伴读,官场同僚,其交情,也不是一般‘至交好友’能形容的。 相比于陈世兴官场家庭两得意,林如海看着就孤苦多了。好友陈大人逛寺庙的时候,都忍不住给林大人点一盏祈福灯,不为别的,只盼着林大人好歹得个一儿半女,也好传承香火不是? 当陈夫人赴宴回家跟他八卦一番莫狸的长相之后,陈大人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转身就书信一封跟好友‘分享’了这一桩奇闻异事。 分享的人或者只是单纯的分享,或许看书信的人看过之后也是一笑置之。但是,若是起了疑心呢?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这人一旦存了疑,即便没有的事,也能瞎编出一二三来。 更何况,这种风月之事,根本就经不得推敲! 林如海在苏州老家守孝已经三年了,今年腊月里正好除服。除服之后,过了除夕,他就可以打点关系,起复回归官场了。 是以,林家这个新年过的也算喜庆热闹。 可是,人少,即便热闹,也热闹的有限。 除服这天,林如海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他看着母亲的排位,回忆着母亲往日的音容笑貌,回想着母亲临终前的遗憾:“......若是,若是当年不赶走菊香那丫头,如海,你如今膝下会不会有个盼头?......如海啊,你不能让老林家绝嗣啊......大不孝啊!” 菊香?老实说,要不是母亲临终前提起这个名字,林如海早就忘记有菊香这号人了,更不用说记得她的模样了。 此时,面对着母亲的排位,想着子嗣的问题。 守孝这几年,他们夫妻也没白闲着,寻医问药,神佛道儒都拜了了个遍。没了京城的那些个喧嚣烦扰,贾氏的身体也休养的差不多了,等除了服,他们夫妻就可以努力繁衍了。 不知道,若是有了孩子,是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向贾氏多一些?想来,若是男孩,还是像他更多一些吧,毕竟,他小时候跟父亲长的就很像。据父亲所说,父亲长的跟祖父年轻的时候也很像,他若有儿子,合该长的像他们才是,这就是所谓的祖传父、父传子,子传孙…… 像??!!!!!! 突然,“犹如少年时”这句话不其然间就蹦出脑海,浮上心间,怎么都挥之不去。 林如海的心砰砰跳的不自然起来。 第122章 菊香!! 他仔细回忆关于菊香的一切。就好像某些久远的往事,平时想不到还好,一旦打开记忆的阀门,往事种种就如在眼前。他仍旧想不起菊香的脸庞,只记得是个及其安静美丽的人儿,他记得,他有许多少年时的第一次好像都是跟她有关。 第一次心动,第一次纳通房,第一次索然无味,第一次偷情,第一次......被女人耍!他想起来了,这些个第一次,都是跟她!那么,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不是,是不是也是她生的? 这样一个想法如烟雾般缠绕上心头,很快就把他淹没其中,让他不住的往下陷,无法自拔。 他叫来一直留守老宅的林管事,询问他关于菊香的事情。 林管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菊香是哪号人物,纳闷道:“菊香?不是十多年前就搬走了吗?说去往北边去了。”老爷不是让丢开手去吗?怎么好端端的又问起来了?他可记得老爷听说当年菊香那丫头不声不响的就自己搬走,还生了好一顿气呢。 十年前......十来岁的少年......又一个对得上的! 林如海心里慌得一匹,脸上确是一副沉稳如老牛的慢吞架势。 他对林管事吩咐道:“你再去打听一下,到......” “柳树村。”林管事提醒道。 “对,你亲自到柳树村去找村民打听,记住,要悄悄的,不要惹人起疑,知道吗?就说去寻亲的……”林如海好似吩咐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般道。 然而,林管事人老成精,又是林家家生子,他虽年长,但跟林如海的情分是打小处出来的,不然当年林如海也不会让他去暗中照拂莫青鸾。 寻亲?他跟菊香是寻哪门子的亲?他试探着问:“老爷,可是菊香这丫头有什么不妥?” 林如海沉默的看着林管事。 林管事心里觉着事儿更不对了,他家老爷向来八风不动,现下这眼神怎么瞧着渗的慌? 林管事左思右想就是没想出什么不对来。正在他抓耳挠腮的时候,就听林如海幽幽道:“你就没细想过,当年,菊香,她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声不响的就自己消失了?”他当年得知菊香消失的时候,还以为她遭了什么不测,很是担心了一翻,结果,左查右探,得出的结论都是她自己走掉的,害他白白担心了一场。 难道不是怕受老爷纠缠,自己带着大笔的钱财去别处找小女婿去了? 不是他瞎说,自家老爷虽然一表人才,家财万贯,看上去是很招人,但那是对不安分没主见还空有野心的女人来说,这样的女人都是奔着当姨娘去的。 但菊香不是。凭他当年老林阅人无数的眼光,他一眼就看出来菊香这丫头,根本就不屑去给林如海做姨娘。别看人家长着一副倾国倾城的勾人样,但听人家说话,看人家行事,明显是个有心气的高人,万不是那些眼皮子浅的小蹄子们能比的。 他老林虽然不知道菊香当年明明都已经脱去奴籍,在柳树村清白过活了,为啥还跟他家老爷有上一腿。但事后他猜,可能是银钱不趁手的原因。这不,这丫头一得了他老林送去的大笔钱财,人立马消失了。 菊香明显是把他家老爷当冤大头仙人跳了一把。 他虽然心里向着老爷,但他也没觉着菊香丫头就不好。那样经历坎坷的丫头,走投无路还想着帮旁人一把,心就不是坏的。她这样有正派的丫头,若不放下些身段,不多些个手段,哪里有她的活路?都是你情我愿,老爷也没吃亏不是? 但若老爷还把心放在她身上,恐怕悬! 人能不能找到还是两说呢。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敢跟林如海说的,当年他就没说,现在,就更不能说了。 老爷既有问,林管事也知趣的随之问道:“老爷觉着是为什么?” 林如海自是不知身边老实可靠的管事已经心肠百转,只自顾幽幽道:“比如,她已经有身孕了。” 晴天一个霹雳炸在林管事头顶,他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打量周围,又到门口查看一翻,确定没有人偷听或者正巧‘路过’,才掩紧门窗,回到林如海身前,憋红了脸做贼般小声道:“老爷,老爷可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林如海看着林管事的反应,觉着好笑的同时又有一丝荒诞,在自己家里,他竟已经沦落到跟管事说话都要偷偷摸摸的了吗? 林如海回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就是突然想起来罢了。你只管去打探,其他回来再说。”说罢,从一本书里抽出几张银票,看也没看塞到林管事手里,任他花用。“哦,对了,你对父亲的长相还有印象吗?当年他像我这般年纪,瞧着与我可有几分相像?” 林管事同样没看手里的银票,一把塞到怀里,也没仔细打量林如海,随口说道:“我听我娘说起过,不光是太爷跟老爷,就是高太爷跟太爷,跟老爷,长的都大差不离。老林家的男丁,都长了相似的一张脸。”他已经打算好了,菊香这个人,他一定会给老爷掘地三尺,非得把人给挖出来不可,他一脸坚定的跟林如海发誓道:“老爷放心,若真有小少爷或小小姐,老奴一定给老爷找回来。”说罢,躬身一礼脸色凝重的转身离开。 老林家苦子嗣久矣,即便有一丝的可能性,也不能放过。别说,若想不到还好,这一往这方面想,真是越想越有可能。 第123章 等一离开林如海的书房,林管事就脸色一变,手一背,八字一迈就又是老成持重的林大管事了,半点看不出他在老爷书房里领了什么差事。 第60章 林管事行事迅速且隐秘,打听往事的手段也老辣随意,但吴莘是谁?他那是从小走街串巷察言观色历练出的眼力,那是看遍三教九流达官显贵历练出来的眼力。 林管事还没进村呢,就被站在村头正跟村里乡亲闲磨牙的吴莘他看出不寻常来。再加上柳树村是他老窝,是他发家的大本营,林管事在村里打听人的事,前后脚他就知道了。 吴莘是带着妻儿老小回老家过年的。他原本以为林管事是哪里的财主回来寻亲的,没想到,这位财主寻着寻着,竟寻到他家隔壁莫姐姐家里去了。 来找莫青鸾的? 这可就有意思了。跟莫青鸾有关的,第一个,就是那家! 吴莘袖着手站在门口观望了好一阵,心里有了怀疑,就觉着这老头越看越眼熟。等老头过来跟他搭话的时候,面对面,吴莘灵光一闪:哟,这不是当年跟着林家大爷的那位林管事吗? 想当年,他还特特来给莫姐姐送了几回钱财呢。莫姐姐手松的很,直接分了一半给他,说是他的辛苦费。 屁的辛苦费! 若是他当年有如今的能耐,能让她姐去受那份委屈? 往事不堪回首。林管事在柳树村自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林如海是有些失望的,有一种一脚踏空后又落到实地的梦醒感。 他这凭着些许怀疑就让人去找的行为本就荒谬,找不到才是正常的,毕竟是十年不是十个月,很多事都模糊不清了。 若是真的,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是假的……若是假的,他再如何心急火燎,都无济于事。 机会来的突然又自然。 既已除服,林如海自然就得趁着年节多多走动,好为来年起复做些人情准备。 这日,他正与友人在茶楼喝茶,楼下正巧有一队车马从茶楼前经过,一看就是送年礼的。看那殷实的箱箩,再看仆役的装扮,非富即贵。 林如海好奇道:“这是去谁家的马车?” 友人笑答:“你刚除服出来,不知道,这是苏参议家的马车,看架势是刚从扬州回来。” 提起扬州,林如海就莫名的有些在意。 他不动声色的道:“想来是苏参议在扬州的亲戚给他家回礼来了,看这车辙印,这年货备的可是丰盛。” 友人摇头笑道:“是亲戚,不过,是门干亲。” 林如海来了兴致,给友人满上茶水,要他细说。 友人也不卖关子,只道:“说起这苏家来,他家与你家情况差不多。只不过,他家是祖籍苏州,子孙后代去别处做官,之后又回到了祖地做官。” 林如海诧异道:“朝廷怎会允许?”朝廷避籍制度可不是摆设。苏家祖籍苏州,就不能在苏州做官。 友人道:“你或许没听说过,苏家太爷是过继到别家的,自是改了籍贯的。可惜,当年苏家尚有丰余子嗣过继别家,如今,另一枝繁衍至此,却没有多余子嗣回继祖宗,世事无常,说的就是如此了。” 林如海方才明白,道:“既是已经过继出去,礼法上,已不是吴地之人,自然是可以在此地做官的。我林家则不同,我林家一直是族居吴地的。” 友人也点头同意:“我说的与你家情况差不多,不是说祖宗,而是在子嗣上。” 这过继来过继去的,自然是因为子嗣稀少了,若子嗣丰盈,谁会去过继别家?友人这话,却是暗指林家无嗣承业,说不得也要过继别家的。林如海听了却并没有恼羞成怒,事实而已,无可指摘。只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友人试探一番,发现林如海并不忌讳谈子嗣的事,便放心的继续说下去:“苏老爷已是年过四十,亦是膝下无子。他比如海你好一点的是,前几年得了个女儿。” 林如海羡慕道:“女儿也是好的。” 友人哈哈笑道:“嗨,这女儿得了跟没有一样。那年,如海你在京城做官,不知道,自打这女孩儿出生以来,三病五灾的就没断过,可愁坏了苏家两口子。这江南、京城两地的小儿圣手不知请了多少,都看不好她。直到一赖头和尚上门,给两口子出了个损招,说是让她出家,在寺庙里长到成年,就可化解此厄。苏家夫妻自然是舍不得的,可是,这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在保命跟骨肉分离之间,苏家到底选了后者。所以,苏家这丫头,出生这些年,拢共在家呆了没几天,平日里都是跟着她祖籍的姑祖母住在寺庙里修身养性的。” 林如海听了这许多,也是替苏家夫妻惋惜不已。这孩子倒是生出来了,却仍旧不能得享天伦之乐,岂不让人扼腕? 林如海又问:“这干亲又是怎么回事?” 友人道:“这干亲嘛,是今年秋才发生的事。说是苏家老姑祖母给这小丫头在扬州城里寻了门贵亲,说是可以帮小丫头挡她命里的灾厄。还别说,这事邪门的紧,小丫头刚认了干亲,回家就能跟她爹娘亲香了,苏家两口子对那门贵亲自是感恩戴德。这不,原本是小丫头亲自到扬州去送头年年礼的,谁知扬州地界正逢下大雪,路不好走,扬州那边自然是不放心小丫头在寒风雪地里赶路,硬是留她过完年,等春暖花开了才要好好送回来的。” 第124章 林如海感叹道:“才几岁的小孩子,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友人也道:“谁说不是呢?” 林如海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心里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这苏家干亲既是贵亲,那么,长公主宴请的时候,他家是不是也去了?那个车队里,定是有主家奴仆跟着的。能代表主家出门送礼的都是得主家看中的奴仆,说不得,这里面就有见过那位跟他长得像的小公子的? 若他猜测不假,乍一看到他,那奴仆定会露出些许痕迹的。 或许,明儿个,他亲自到苏家去走一遭,撞撞运气? 林如海觉着自己有些魔怔了。原本有些冷下来的头脑,听了友人对苏家的一番演说后,又重新热了起来,为了能更像一些,他居然修了养了好几年的胡须。 摸着光滑的下巴,林如海只希望他的功夫没有白费。 其实,要想要个确切的说法,他亲自到扬州城里寻访一番最好,或者,老陈已经给他查访清楚了,只是大雪封路,又不是什么紧急的要事,一时人手短缺,信递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只可惜,等他抽出身来去扬州,或者等老陈的信递过来,至少也得等到年后了。 也罢,左右闲来无事,去苏家拜访一番也好。 林如海就这样顶着家里大小管事仆妇丫鬟的惊异视线走出了家门,去了苏家。 结果嘛,立竿见影! 亲自到苏家送年礼的,自是常在莫家走动的得力仆役,小少爷们的脸自然是常见的。就像林如海事先预想的一般,这几个仆役一见到林如海,就如见了鬼一般,就差把“怎么会”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虽然这几个仆役的嘴严实的很,主家的底细半点不肯透露,但几番问话下来,到底让他确定了一件事:这苏家干亲,不寻常! 第61章 苏大人苏庭焕是个身材高瘦,面带病容的男人。 苏家回苏州做官的时候,林家早就搬到京城居住。都是姑苏人,或许两家祖上有些交往,现在嘛,人异物异,苏家跟林家着实没什么交情。 昨儿个收到林家的帖子他就在猜林如海此来的目的,孝后起复是唯一的答案,其他的,他是再也想不出来了。 只是,苏大人看着和颜悦色的跟仆役搭话的林如海,他有些闹不明白,林如海不是来找他的吗,怎么就对他家干亲的仆役这么感兴趣?林如海今天上门,莫不是就为这些人来的? 他的视线又在林如海光洁的下巴上停留了一会,摸了摸自己留了好几年稀疏的山羊胡,心道:“这林如海,当真是好相貌,只是,一把年纪了还这样爱俏,也太不庄重了些。” 林如海自是没有忽略苏大人明里暗里的打量,等两人相对坐下来之后,寒暄之后,林如海才捧着茶杯苦笑道:“不怕苏兄笑话,林某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一桩难言之事想向苏兄打探。” 苏大人听到‘打探’二字,眉头一皱就想拒绝。现下江南地界不大太平,言多必失,林如海又来的突兀,动机不知,不能怪他多想。 林如海见了连忙道:“苏兄误会了,非是公事,乃是某之私事。” 苏大人缓了脸色,和声道:“林兄请讲。” 林如海张了张嘴,好一会,才凄苦道:“膝下空虚之苦,想来苏兄与我感同深受。不瞒苏兄,我林家四代单传,到了林某这里,弱冠之年成亲至今近二十载,竟无半点子嗣音讯,眼看香火渐熄,当真是、当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说到最后,竟老泪纵横。 苏大人:....... 苏大人有些尴尬,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上了?你林如海是刘备托生的吧?还有,我苏家跟你林家可天差地别,等我家小鱼儿长成了,坐产招夫,我苏家照样延续。再者,有莫家跟王家罩着,即便他苏庭焕立刻去了,都能闭的上眼睛! 我苏家跟你林家可是大大的不一样! 林如海应景的掉了几滴眼泪,见苏大人只是低头摩挲茶杯不语,也不尴尬,只道:“情难自禁,让苏兄见笑了。” 苏大人:“无妨。” 林如海继续道:“我听郭无畏说起过苏兄境况,某斗胆问一句,苏兄家的贵亲,当真如此神异?”还能替人挡灾治病? 苏大人笑道:“坊间传闻罢了。是吾姑母菩萨心肠,这些年全仰赖她老人家带着小女四处寻医问药,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真在扬州找到了杏林圣手。那圣手与我家干亲是邻居,干亲太太只有三个儿子,对小女孩儿稀罕的不得了,左右小女要常年在那治病,她家又与小女有些个缘法,便认了干亲。说是干亲,其实咱们两家都未曾谋面,实在不熟。” 一句‘不熟’挡回了林如海的所有要求。 林如海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两个字上,他不由砸了咂舌,三个儿子,可真够‘富’的! 林如海宦海多年,如何听不出苏大人言外之意?只是,未免家中后院起火,闹得不可消停,徒生枝节,另辟蹊径是必须的,只得厚着脸皮道:“苏兄,林某也不为别的,只托付苏兄向贵亲太太打听一人。”说罢,林如海递上一个画轴,又真假参半的诉说了他疑似有一子流落在外的事。最后道:“并不要贵家做什么,只要能有一二消息,好让某确定人在扬州城即可。” 少年这般年纪,又能参加公主府的宴席,想来他生活的人家不会太过寒酸。这样人家的子弟,定是要读书的,只要人在扬州,他就可按图索骥,找起来岂不必没头苍蝇的乱找一通人却不在扬州要好? 第125章 往好处想,说不得这孩子和干亲家本就认识呢? 苏大人打开画轴,挑眉看向林如海面容,在林如海面容和画之间几番来回之后,才询问道:“这是?” 林如海叹道:“这是所寻之人画像,该有十岁了。”这画像是他连夜比着自己的脸,在林管事的帮助下,往自己十几岁时的年纪画的。 既然老陈婆娘说那孩子长的跟他照镜子似的,那么,即便这幅画像差上些许,也不会差太多。 苏大人合上画,推辞道:“扬州离苏州近的很,林兄何不过了年亲自去扬州寻访......此人?”画上少年一看就跟林如海关系匪浅,再加上林如海一上来就哭子嗣艰难的架势,他方才所说,恐怕是真的。 但,这到底是人家家事。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如海自己不去找,非得托他来寻访,必是有缘由的。哦,对了,林夫人出身荣国公府...... 一想到林夫人的出身,苏大人看林如海的眼神都不对了:原来是个惧内的,怕到连自己的亲子都不敢亲自去找,这林如海可真够窝囊的。 面对苏大人诡异的眼神,林如海不想多加揣测,只恳求道:“某自然会亲去扬州仔细寻访,只是,某寻子心切,多等一分都是煎熬,某实在是......再者,某势单力孤,到异地查访恐怕艰难,若有贵亲帮扶一二,岂不是某之幸事?”说罢,奉上一张礼单。 苏大人眼风都没扫那礼单一眼,只道:“林兄方才问了那些仆役许久,可问出些什么来了?” 有求于人,自然得说清楚些。 林如海叹道:“那几个仆役嘴严的紧,某只猜到他们肯定见过与我面容相似之人,其他的,就再问不出了。” 林大人对莫家□□的仆从很满意,世家风范合该如此。不过,既然他们已经见过林如海了,见过林如海的那张脸,若是他们真的知道那小少年的底细,等回去后,想来定会仔细禀报给莫家太太。 左右莫家太太都会知道,而且,年后妻子将去扬州给莫家太太添喜,顺带的事,他只负责送画,其他一概不理,想来也算不上插手人家家事。林如海都求到这份上了,他若给不出站得住的理由一再推辞,恐怕会得罪林如海。 他掀开礼单看了一眼,豁,这林如海当真好大的手笔。他笑着推回礼单道:“林兄财大气粗,苏某可消受不了。”不等林如海说什么,他继续道:“林兄既坦诚相告,我也不藏着掖着。有这些奴仆在,”说着在他光洁的下巴上溜了一眼,现在,他倒有些了然这林如海为何嘴上无毛了,“林兄的事,莫家太太定会知道一二的。如此,我再推却未免不近人情。画苏某就收下了,会在年后与家书一起送往扬州。这礼,就不必了。” 原来苏家贵亲姓莫。 林如海自是感激涕零。两人相互拉扯一番后,苏大人到底没有收下林如海备的礼。 林如海看着素净不掩奢华的书房,也没再客气,只打定主意,苏家这边要真有了进展,他再厚厚的补上就是。 林如海告辞离开后,苏大人回了内宅,与苏夫人说起此事,还把画像拿给苏夫人看。 苏夫人正在做针线,篦箩里放着一件竹青色的外衫,看大小,像是少年的身量穿的。 苏夫人视线从画像上移开,解释道:“给双胞胎的。小鱼儿来信说了好多双胞胎待她好的事,我想着,他家也不缺那些个黄白之物,不如我亲手做件衣服做见面礼,也是咱们的心意?” 苏大人笑道:“应该的,你也不要累着了,若是因此病了,岂不是折了孩子们的福分?” 苏夫人笑话他:“你如今越发的神道了,不过是件衣服,哪里就有什么福分?” 苏大人感慨道:“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有小鱼儿在那杵着,不信不行呐。” 苏夫人想着独女一天比一天康健的身体,思念道:“大半个月不见,不知道小鱼儿长胖些没有?” 苏大人想象道:“小鱼儿信上说,她比刚到莫家的时候,长了两斤半,想来是胖了的。”又跟妻子抱怨道:“唉,等过年后,你还能趁着莫家太太的喜事去亲眼看看女儿,为夫就不行了,做了这劳什子的官,简直半刻离不得!” 苏夫人笑着打趣道:“在招到女婿前,你这劳什子的官且还得继续做着呢。” 苏大人也笑:“嗨,劳累命罢了,且受着吧。咱们家还有个盼头,这林家,着实让人唏嘘。” 苏夫人又将视线落在画上,道:“与人行善吧。瞧着是个风姿俊秀的少年,年后,我带着这画,亲自交给莫妹妹,也打听打听这少年的来历。若是人家过的不尽人意,咱们也帮上一把。若是万事顺遂,咱们也带个话过去,好让人家心里有个数。” 苏大人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没收林如海的礼。” 又笑着对苏夫人形容:“你没见林如海备的礼单,足足半尺,上面古玩字画,绫罗绸缎,黄白之物,甚至田庄铺子,应有尽有,倒像个嫁妆单子,林如海真是舍得。” 苏夫人倪了得意的苏大人一眼:“若是没有亲子继承家业,那些个身外之物不过便宜了外人,他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苏大人一想也是,便转开话题,跟苏夫人商议起给莫青鸾的添妆礼来。 以苏大人历经世事的老练,也想不到,他们说的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就是他家干亲的亲儿子! 第126章 等他得知此等乌龙之后,都不禁感叹,世间之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第62章 远在苏州的事,莫磐自然是不知道的。虽说大雪封路,好在吴家的商队经常来往于苏扬两地,吴莘跟苏家的信到底赶在除夕之前送到了莫磐的手里。 苏家倒罢了,有小鱼儿在这里,苏夫人没有不担心的,她选择亲至,倒也说的过去。吴大舅明明已经写信过来,还选择亲至,看来,除了他说的‘娘家人’原因之外,林如海那边确实有些棘手。 莫磐叫来莫狸仔细打量了一番,也没想出什么让他不要跟林如海那么像的法子,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摆烂了。 铁打的事实,他是怎么遮都遮不住的,还不如坦坦荡荡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早晚有这么一出的。 莫狸莫名被他哥叫过来,没说一句话,就只拉着转了几个圈打量一番就又打发他出去,立即不乐意了:“哥,你好没道理!我就是那任你挑拣的待宰猪羊?不行,你叫我来到底做什么?你得给我个说法。” 他家庄子上饲养的猪羊是远近有名的肥壮,吃着还没有腥臊味。临近过年,扬州城里有许多富户都到他家庄子上挑拣看得上的猪羊就地宰杀,再运回各家,干净又方便。近来,他跟着母亲打理家中庶务,看的可是不少。 刚才他哥看他的眼神,就跟来庄子进货的管事一样,眼里带着挑拣跟评估,吓人的紧。他哥又想做什么?好歹是亲兄弟,不给他个说法他是不依的。 莫磐想着,都是林如海的种,没道理就他自己一个操心,合该大家一起出谋划策才对。小猫儿既问了,他这个做哥哥的也该善解人意一些,不能把人家蒙在鼓里,那样不好! 他直接对莫狸道:“嗯,就是咱们的血缘父亲的事,我约莫着,他很快就会找来了。” 莫狸立马来了兴致,血缘父亲?对他们这个从未蒙面,甚至母兄从不提起的父亲,说不好奇是骗人的。 或许是他们家避世生活的缘故,双胞胎的生活圈子一直是简单而纯粹的。孩子不问,大人自然不会去想着去专门解释。莫青鸾或许担心过孩子大了问她要父亲怎么办?但孩子不问,她也只有庆幸的份。 身边的大人不解释,不提起,久而久之,‘父亲’这个词,在莫家就好像从不存在一般。 所以,在这样的成长氛围中,小时候,双胞胎一直没有父亲的概念,即便听了‘父亲’‘爹爹’这样的字眼,他们也能够用他们小小的脑瓜子自己给自己解释。 那个时候,莫松跟莫狸一直以为一家子里那个被叫‘父亲’、‘爹爹’的男人,就是惠慈大师扮演的那个角色。至于他们不住在一间屋子里的原因,也很好解释,之所以别人家的父亲一家子都住在一起,是因为村里人的房子、院子都建的太小了!不像他们家,好几个山头、好多个大房子都是他们家的,他们家会因时节不同,搬到不同的大房子里住,他们也能到不同的地方去玩,有趣的紧。 小时候,他们在母亲这里住几天,在‘爹爹’惠慈大师那里住几天,在他们看来,都是习以为常的事。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他们跟那些住在小院子里的人家有什么不一样? 没错,在双胞胎的认知里,莫家庄跟栖灵寺都是他们玩耍生长的地方,都是他们的家的院子,根本就没有分别。别人家有爹爹,他们家也有,别人家的孩子累了会有爹爹背,他们的‘爹爹’惠慈大师也背过他们。别人家的孩子受欺负了回家找爹爹,他们受欺负了...呃,好像除了大哥,没人欺负过他们? 总之,他们家跟别家的唯一一点不同,就是他们家‘爹爹’做了大和尚,他们得跟别人一样叫他“大师”,不能叫‘爹爹’,不然,会被人笑话的。好在,他们一家人住的不远,想见就能见到。 双胞胎从小就被莫磐□□的懂事的很,从不做让大人担心的事,所以,直到他们去书院,这里面的弯绕都没搞明白。 等去了书院,他们接触的同龄人多了起来,相交的人家也多了起来,一来二往间,他们的认知也在不断的变化。等他们恍然大悟的时候,又已经到了知事年纪,会学着去体谅母亲,自然不会去缠着母亲问“父亲”的事。 他们家就这么含糊着相安无事这么些年,这会子,他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莫磐笑道:“说起来,是去年还是前年?老虎还问我,咱们爹爹不是惠慈大师吗?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来着?” 莫狸也笑道:“大哥说惠慈大师就是咱们的父亲。只不过,大师是师父,是养父,不是生父。咱们的生父远在千里之外,也不知道咱们的存在,让叫我们不要执着?” 莫磐叹息道:“是啊,不要执着。可是,咱们不执着,人家可不这么想。”说罢,将吴莘的信拿给他看。 莫狸仔细看过之后,一针见血道:“怎的这样突然?可是有什么因由?”这么些年早不找晚不找,怎的现在就找了?定是有个由头的。 莫磐道:“因由嘛,舅舅正在查,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颇为麻烦。” 莫狸问:“什么麻烦?” 莫磐看着他的脸无奈道:“我听母亲说起过,你跟咱们‘父亲’长的挺像。” 莫狸更好奇了:“有多像?” 莫磐迟疑道:“五六分总是有的吧?”再小,也没必要让他面特地拿出来说事? 第127章 莫狸笑道:“我还小呢,五六分也不算多像了。” 莫磐却不这样认为:“你见过你吴轩哥哥跟吴先生吧?吴轩跟吴先生也就像个三四分,但站在一块儿,谁也不会错认他们的父子关系。你要是跟‘他’站在一起,想来这五六分也能比出七八分来?” 莫狸苦恼道:“这倒是难了,我总不能不出门吧?再说,见过我的人不知凡几,要真的那么像,我躲起来也无济于事?” 莫磐不赞同道:“哪里要你藏起来?难道咱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他要来就尽管来,到时候你就大喇喇的站在他面前,看他怎么说!” 莫狸觉着此时的他哥霸气的很,不过:“那你叫我过来看了半天到底是为什么?” 莫磐随意道:“没什么,就是好好看看你,免得以后在街上遇到了真人,认不出来。” 莫狸狐疑:“真的?” 莫磐斩钉截铁:“真的!” 好吧,即便是假的,他哥不想说,他也没法子,只好一脸认真的跟他哥道:“那你好好看看我,把我的脸记得牢牢的,真在大街上遇到了,可别错过了?”说罢,就一脸促狭的把自己清秀初显俊逸的小脸凑在他哥鼻子底下,务必让他哥看清楚看明白喽。 莫磐一脸嫌弃的推开弟弟的大头,挑剔道:“你眼角有眼屎,你早上都不洗脸吗?” 莫狸立刻不满道:“当然洗了!我这是累的!累的!也不知道是谁,自己把一堆的活计推给只有十岁的弟弟,自己倒是在屋子里画画躲闲,你这也是做哥哥的样子?你不说安慰安慰我,还嫌弃我,小心我去跟娘告状!” 莫磐心道我怕你去告状?不过有一点还是得注意,压榨太过就会反弹,他还得指望这小子干活呢,是得安慰安慰才好,于是他道:“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那个玻璃镇纸吗?你要是好好干活,我就送给你了。” 莫狸惊喜道:“真的?”又一脸狐疑的问:“这不会原本就是我的新年礼物吧?我还有其他新年礼物的对吧?” 莫磐挑眉:“原来在你这里我这么抠门?既如此,那我还是......” 莫狸连忙道:“没有没有,大哥最大方了,我这就去干活,那个玻璃镇纸我就先拿走了啊,大哥回见。”说罢就急吼吼的去取他的玻璃镇纸了。 莫磐看着蹦蹦跳跳满身欢快的跑走的小孩子,心想,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那个谁见了都说养不活的小婴儿,如今不仅平安健康的长大,还能学着处理庶务,掌家立业了! 感慨一番后,莫磐又露出一个得逞的笑。莫狸喜欢的那个玻璃镇纸,是他的玻璃工坊制作出的一批‘瑕疵品’,原本就是要分给莫狸他们的。只不过他见莫狸实在喜欢,就特意存放起来,想要逗逗这小子,没想到,还能做此效用,看来,他可以继续再歇几天了。 莫磐对玻璃的要求,自然是毫无瑕疵的透明玻璃为上上精品。但在这里的人看来,一块玻璃中,若是有类似琥珀那般的内容物,也可算的上精品。所以,今年工坊里的管事送来的玻璃制品中,除了各种大小的镜子、珠子、坠子等各色玻璃首饰之外,还有些带着红色、绿色、蓝色等颜色的镇纸、碗碟、瓶罐等物,看着都是受欢迎的物件。 莫磐摩挲着手腕上一串透明玻璃串珠,想着玻璃工坊的投入与产出比例,最终得出,想要铺开玻璃市场,还是得找可靠靠山的结论。好在,他现在有个郡主未来媳妇,既是姻亲,想来,长公主是不介意在玻璃产业上做个总揽的。 虽然有些吃软饭的嫌疑,但莫磐不得不承认,若是真跟长公主府结了亲,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他莫磐朝哪个方向走,天然的就少了大半的阻力,其中便利,言语道不尽。 师父,在您离开前,您老人家是不是就想到了今天?您为徒儿铺好了路,让徒儿无忧,您自己现下又过得如何呢?今年扬州城大雪,天格外的冷些,不知道京城里是不是比这里更冷?有没有人给您多添衣裳?有没有人跟您说话解闷?徒儿托人给您带去的新酒,您有没有收到? 他又想到了林如海。 想着林如海若真找来了,会说什么话,会,提什么条件? 现下,林黛玉还没有出生。好像,在林黛玉出生前,还是出生后,是有个兄弟的?后来没了,是因为什么没了?若真有这么个孩子,他是不是得帮着保住他?若保住了,他们两家是不是就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了? 会吗?或许这些都是他在杞人忧天,或许,一直是他们自己在自作多情?也许,林如海压根就看不上他们呢?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可能吗? 若林如海表现的势在必得,想来,王家那边,会让他忌惮一些。 若没有王玥,他们母子对上林如海,莫磐怎么都找不出避免林如海强纳莫青鸾的法子。现在有了王玥就不一样了,是个正常男人就忍不了夺妻之恨。这也是莫磐不仅不阻挠王玥对莫青鸾献殷勤,还有促成之意的最大原因了。 王家,他既已让出了大笔利益,希望王家那边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事在人为。 他还得做两手准备。 对林如海,对林家,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得做的委婉一些,先稳住他,他们的关系最好不要闹的太僵,毕竟不是仇人。比如,提前去师父的书房里找几个补身子的方子,让林如海先用着,让他在造人上多多努力。 第128章 这就很好! 人一旦有了希望,手段就不会太强硬。 唉,他这位未曾谋面的‘父亲’真是没福气,若是有师父这位圣手在,肯定能为他们夫妻好好诊治一番的。 师父......林如海...... 莫磐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林如海,我倒期望你快些来了。 不知道,你若去求皇帝让师父给你诊脉看病,皇帝会不会答应? 若你真有此能耐的话...... 第63章 腊月二十八,莫磐年前最后一次进城,顺道去给华柔长公主请安。自然是带着礼物来的。 长公主在东暖阁里见了莫磐。 东暖阁是长公主休闲起居之所,采光极好,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暖阁内,晒的人懒洋洋的舒服。 长公主松散的倚坐在软榻上,穿着家常衣服,头发上只有一二钗子簪子,让她看起来少了些平日里的庄严,多了些这个年纪的女人该有的慈和。 怀宁郡主将莫磐迎进去。 春分让人把箱子放在暖阁门口,就带着搬运箱子的仆役退了下去,被莫磐带着来见世面的小侍女吴妍则跟进去给长公主、郡主磕头。 磕过头之后,小侍女吴妍有模有样的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展示给长公主和郡主看。 怀宁郡主对礼物不感兴趣,倒是对长的清秀可爱的小吴妍感兴趣的紧,正拉着莫磐问个不停。 倒是华柔长公主给面子的抬眼看过去,不禁讶异的‘咦’了一声,原本正和莫磐说话的怀宁郡主也不由好奇的看去,也是惊呼一声:“这是何物?” 众人一看,原来,这巴掌大的红木盒子里装的竟是一串光辉灿烂夺人眼目的七宝琉璃串,在暖阳的照耀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芒。 长公主捡起琉璃串,放在手里仔细端详。只见这珠串串身是由十二颗相同大小颜色各异的珠子串成,这样大的珠子不难见,她这里就有不少。难得的是这十二颗珠子个个圆润非常,大小相同,桥上去无一丝瑕疵,唯一不同的是散落在珠内的色彩,浓郁的一点颜色如琥珀一般包裹在透明的珠子内,每一颗珠子的颜色都不同,在光线的反射中,呈现出五光十色的效果,当真难得。尾珠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纯色透明珠子,只这一颗纯净无暇的宝珠,就价值连城。 长公主将珠串套在手腕上转了几圈,体验了下手感,就笑道:“这不是琉璃珠,也不是水晶珠,是玻璃珠吧?” 莫磐赞叹道:“殿下真是慧眼如炬,没错,这串佛珠正是由色彩不一的玻璃珠子串成。玻璃虽没有琉璃水晶名贵,但好在天下独此一件,我想着,或可入殿下法眼?” 长公主笑道:“这样璀璨难得的珠子都不名贵,世间可还有名贵的珠宝?”竟直接戴在手腕上不摘下来了,惹得怀宁郡主捧着长公主的手腕不住的看稀罕。 怀宁郡主从小由长公主教养长大,可以说是看尽天下珍宝,但像这样炫目的珠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莫磐清咳一声,小吴妍会意,从门口的箱子里取出另一个手臂长的匣子,送到郡主面前打开请她看。 相比于玻璃串珠的色彩丰丽,给怀宁郡主的玻璃嵌宝的钗环就素净多了。怀宁郡主捡起一根镶嵌金丝蓝宝的发钗,原本看着寻常的钗子,一拿起来竟闪闪发光,吸睛效果一等一。 长公主也拿起一根纯素色的玻璃簪子打量半晌,朝莫磐的发髻上溜了一眼,他明明今天戴的是发冠,但在长公主若有所思的眼神下,就好像有什么无所遁形一般。 莫磐有些心虚:“不会吧,不会吧,他从未跟人说起过这簪子是一对的。这根在这里,另一根自然在他那里,长公主这都能看得出来?难道真的是人老成精?” 看着少年慢慢嫣红的耳廓,长公主微微一笑,将那根簪子簪在孙女发间,点评道:“不错。” 莫磐眼神躲闪,看天看地,就是不往该看的地方看。 长公主心里发笑:“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 怀宁郡主沉浸在礼物的欢喜中,没察觉心上人跟她祖母之间的眉眼官司,侍候在侧的常嬷嬷察觉出少年的窘迫,便站出来为他解围,跟长公主提议道:“公子带来了足有一大箱子礼物呢,公主不如让人抬进来都看看?想来都是难得的奇珍异物。” 一旁的郡主听了,也欢快道:“抬进来,不用着人打开,抬进来咱们自己拆着才有趣呢,祖母,是不是?” 长公主打趣道:“宁儿说的是,礼物嘛,还是自己拆着有趣,左右都是给你的。” 怀宁郡主不依道:“哎呀祖母,您说什么呢?自然都是给祖母的。” 说罢还不好意思的瞄了眼莫磐。 莫磐只低头品茶,嗯,长公主这里的茶可真好喝,颜色也好看! 长公主也不辩驳,只笑吟吟的“嗯嗯”道:“给我的,给我的,好宁儿,快去帮祖母好好看看,磐儿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若不讨我喜欢,我可是要罚的。” 怀宁郡主:…… 老小孩,老小孩,老话不假,祖母真是越来越喜欢开玩笑了。真是的,有人看着呢,就不能等人走了,他们祖孙之间再说体己话? 郡主只道:“定不会让您失望的。”说罢自己先打开了一个扁平的匣子,是一匣子玻璃制作的毛笔。又打开一个看着就很深的盒子,里面居然是一整套的玻璃茶壶和杯子?还有画画调色的碟子,有装鲜果的盘子,炕屏摆件...... 第129章 林林总总,都是玻璃制品,总有些瑕疵,也是瑕不掩瑜。 郡主指着一片四四方方的玻璃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没有任何花纹镶嵌,看着就是单纯一块玻璃。 莫磐答道:“这是镶窗户用的。”说罢,自己也拿起一块玻璃比划到暖阁的纱窗上,解释道:“就是这样,一块块的镶嵌在窗格子里,密不透风又透光,冬天用起来及其保暖。” 他一比划众人就都了然,都道好巧思,只是:“只有这几块,怕是不够用?” 莫磐笑道:“拉了一车呢。这物怕颠簸,容易碎。郡主这里不够用了,再着人去拉。” 郡主立刻眉开眼笑的应下。她把这当做她跟莫磐之间的亲近,自然是无需客气的。 只是,任何宝物,一旦多了,就容易掉身价。 众人看了公主和郡主的礼,只觉莫家公子当真好心思,好门路,这样难得珍品都能殷勤弄来讨公主郡主的欢心,看来莫公子对郡主的情谊不假。 但,若是将这样一大箱子几大车子跟批发似的送过来,也没好好的妆裹,就有些,太过随意了。 还有,莫公子哪里来的这样多的好玻璃?瞧那匣子玻璃毛笔,得有二十多只吧?还有那成车拉的玻璃片,竟能多到镶嵌窗子。 长公主挥挥手,常嬷嬷带着侍女们依贯而出,顿时,方才还热闹不已的暖阁只剩下长公主、郡主和莫磐主仆。 小吴妍拉拉莫磐的袖子,眼神像是会说话一般问他:‘我是不是也要出去?’ 莫磐笑着抓了把果子给她,用下巴点点门口,示意她出去找个地方吃果子去。 小吴妍得了指令,接过果子,有模有样的给公主和郡主行了礼,就一板一眼的挺直着身板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记得关好门,若不是转身的时候掉了一个果子在地上,瞧着还是很有第一侍女范儿的。 莫磐笑道:“家里侍候的小孩儿,殿下见笑了。” 长公主笑道:“几岁了?规矩学的不错。” 莫磐笑道:“过年就八岁了,淘气的很。我院里只有这么一个丫头,因过节忙活了好些时候,想着殿下这里不是别处,就带她出来松快松快,也给她开开眼,沾染些姐姐们的灵气,说不得以后能稳重些?” 这话说的,明着是在说侍女,出个门都得形影不离的带着,可见他对这侍女的宠爱跟信重。暗里却给人展示,他莫磐院子里只有这么一个不经事的黄毛小丫头,其它的再没有什么‘人儿’了。 郡主噗嗤一笑,也领他的情,对他笑道:“我让碧荷带带她,定给你□□出个灵透人儿。” 莫磐打蛇随棍上,道:“那最好没有了。这丫头早就不知跟我赞多少次郡主身边的姐姐们‘仪态端方’,她羡慕的紧,如今可算得偿所愿了,磐在此先谢过郡主了。” 郡主玩笑道:“你送来这许多的礼物,也算是‘打点’妥当,不用再谢了。” 莫磐也捧哏的说些“不敢不敢,要的要的,远远不够”的话口,一来二往间,倒有些说段子的意味。 长公主笑着道:“这许多的精品,被你拿来随意打点,可见,这些个物件在你眼里,也是寻常?” 很明显的,莫磐带来的这些,只有单独给她和宁儿的才算是‘礼物’,其它的都是送来给她做‘赏赐’的添头。可见,在旁人眼中难得的物件,在他这里,并不难得? 这就有意思的紧了,什么时候,扬州城里竟不声不响的多出来这么多可以让她随意‘赏赐’的物件? 莫磐恭敬道:“回殿下,其实,这些个玻璃物件,都是小子玻璃工坊里还算精良的制品,更好的,并不易得。少有的精品之二,都在公主和郡主的手上了。” 长公主感兴趣的问:“说来听听?你竟会制玻璃不成?”他以为是这小子从别处得来的,毕竟,他听说这小子手里还有条大船,经常跟着吴家的船队出海跑商呢。 莫磐便将他的玻璃工坊从头至尾、从里到外的仔仔细细的讲了个明明白白,半途他还从箱子夹层里掏出一大叠的图纸解说,即便对玻璃工艺并不了解的祖孙两人也能听得懂。 长公主并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疑问道:“你说这些个做什么?”她一个堂堂公主,难道还要懂工匠的活计不成?她只要得到最好的就行了。 莫磐呷了口茶润润干燥的喉咙,一本正经道:“这是磐送给郡主的礼物,头面首饰,日常摆件,郡主想要什么样的样式,就吩咐工匠们去做,总能得些喜欢的?再者,这些个寻常东西,在扬州城里还能卖上些价,卖些银钱,给郡主花用岂不是好?” 长公主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喝道:“给我说人话!”有拿着一座金山给人当零花的吗? 当着她的面打马虎眼,这小子不老实! “咳咳,咳咳咳......” 莫磐没被吓到,郡主到是被惊了一个哆嗦,茶水呛进鼻子,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莫磐连忙上前递帕子接茶碗拍脊背的伺候,也没叫人进来,自己就做的有声有色。 倒看呆了长公主。 怀宁郡主也是一脸呆滞的看着莫磐不知道说什么好。把那个生金蛋的母鸡工坊送给她零花?她今天财神临门了? 面对两人的灼灼视线,莫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既然要把话说清楚,他也就不再含蓄,敞开道:“就是,我听说过了年,殿下就要带着郡主回京了?到时,陛下必会遍选京中才俊,任郡主挑选的。咳,小子实在不才,既无功名,又无家世,实在想不到让陛下赐婚于我的法子。便,便思量着,即便一国之君也是要花钱的?小子上下,还算有些长物,这座工坊还算值些银两,产出的物件也算稀罕,便想着,拿来给郡主做聘礼,也算是我付出的一点心意?” 第130章 长公主长呼出一口气,心里直道好家伙! 这聘礼一出,不说皇兄见钱眼开到立马答应,在宁儿的婚事上,至少也能让皇兄好好权衡一番了吧? 皇室公主、郡主看着身份尊贵,生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在婚姻上,她们无一不成为皇家稳固皇权的价码,甚至是牺牲品,没有一个例外。 一旦皇兄有了迟疑,她就能趁势而起,以最不伤情分的手段争取到最有利于她们的结果。 至于那些个什么才俊,她是一个都看不上的。 她只知道莫磐于农事上有些出息,竟不知这小子还是财神托生? 在农事上建功立业,在那些寒门子弟看来,又苦又累,还收效慢,若遇上个昏庸上司,简直永无出头之日,在上面下功夫,对他们的寒窗苦读简直是种浪费。然而,对她们这些权贵子弟来说,不愁吃穿,不怕盘剥,若能在农事上有些建树,无疑是官场上最好的立身之本,进身之阶,最重要的是无甚危险。这样实实在在的功劳,谁也夺不走,谁也抹不掉,还能青史留名,百姓称赞,岂不让人羡慕? 当她看到莫家跟王家的‘交易’的时候,心里那种油然而生的踏实感,竟让她有了一种以后不用愁了的错觉。毕竟,远离猜忌跟算计,小两口种一辈子的地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现在,她又看到了什么?一大座金光闪闪的金山银山。而掌握这金山银山的钥匙,就握在莫磐的手里,现下,他已经交到了她的手上,任凭她攫取,去换取她想换取的利益。 博弈的天平上,她的筹码又多了几分。 对莫磐的顾忌,她也猜到一些。这样的生财利器,没有震慑群狼的威视,凭他一个毛头小子,肯定是保不住的。倒不如拿出来,换取更实在的东西。比如,从依附公主府,到门当户对,再比如,从弱势,到势均力敌。 就跟花生油一样,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好物。但若这样的好物只是安静的紧攥在手里,是发挥不了什么它们应有的效用的。 莫磐缺钱吗?自然不缺!他缺的是让人平等相待的筹码。即便大笔的利益让出去了,功劳簿上也抹不去他的影子,对目前的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长公主是真的赞叹了: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现在,她总算明白,当日,为何惠慈那老家伙就敢当面跟她夸下那般海口了。 莫欺少年穷啊! 第64章 莫磐这个人,长得好,脾气好,有情趣,有耐心,更难得的是放得下架子,大面上看,为人处世上虽有些烈性,但,十几岁的少年郎,不正该这样的肆意潇洒吗? 他这样的少年,若他真的想讨好谁,这世间,还真没有几个能拒绝的了。 惠慈大师那样难搞的人,都被他处的跟亲父子似的;郡主这样心高气傲的人,眼瞧着就快对他死心塌地了,更不用说那些有心无心的其他人了。 皇帝缺银子使唤吗?有那无知迂腐之人会说:皇帝富有天下,怎会缺银子使? 真正离权利中心近的人就会知道,皇帝何止缺银子使,简直年年、月月、日日的缺银子使! 若大个朝堂,哪里不缺银子使?都在张着手等皇帝发钱呢! 比如这制作各色玻璃器具的工坊,若皇家运作得当,那就是滚滚的财源! 几句话,几张图纸,就将她回京之后最大的心事给解决了,她这个做祖母的,是不是还得感激他? 真是好心思,好手段! 长公主也没矫情,直接收下,对莫磐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放心,定会如你所愿。”又对郡主道:“宁儿,你去安排午膳,我跟磐儿说些话。” 郡主虽然满心的疑惑,但也听话的起身离开了,离开前还问莫磐:“御厨按照你上次跟我说的法子做了剁椒鱼头,你是想佐茶还是酒?”茶解腻,酒回甘,都是很好的选择。 莫磐道:“茶吧,我还要回庄子呢。” 郡主点点头,得了她想要的,就离开了。 这小夫妻的架势,看的长公主直叹气。也罢,婚前若能相亲相爱,后想必也能顺顺当当的,她也能少操些心,是好事! 她直接对莫磐道:“顾问之的事是你挑起的,你对扬州盐场是怎么看的?” 莫磐也没藏着掖着,同样直接道:“烂到根子里去了,若是掀桌重来,或可好些?” 长公主叹道:“掀桌重来,谈何容易!我得到消息,除夕之夜,或有海匪上岸抢掠,到时,必有一场恶战,你觉着,可有法子避免此祸?” 莫磐诧异的看着长公主,有些猜不透长公主对他的底细到底掌握了多少。 长公主意有所指的笑道:“说起来,我能得到此消息,还多亏了一个叫‘一蓬草’的地头蛇。磐儿,你猜,这个地头蛇是谁的人?” 莫磐摸摸鼻子,心想长公主虽然人经常不在扬州,但这里到底是她的封地,天然的就占据主人优势。虽是外来人,但毕竟也经营了扬州这么些,能有些消息来源是必然的,他要是再推诿扯皮的隐瞒就没意思了,大笔的利益已经让出去了,也不在意多加一个底层消息网。有了公主府的认证,说不得以后吴大柱他们行事更便利一些? 他道:“殿下既已明了,何必做此疑问?‘一蓬草’只是个酒水铺子,以它为生的人也都是些讨生活的苦命人罢了,平日里干些三教九流的活计,接触的人多且杂,老板听了些新鲜消息就来说与我听,除做消遣,并无多大用处。老板就是我贴身亲随的同胞长兄,算是我的人吧。顾问之是什么样的人,您也知道,他怕我吃亏,便多留意了巡盐御史府那边,谁知,竟牵扯出顾家通匪的祸事来。都是大周朝的百姓,万没有得了消息就怕的当缩头乌龟的道理,于是,我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把消息透露给殿下。想来,以殿下的决断,万不会任海匪上岸屠戮我扬州百姓的。” 第131章 莫磐说的轻快,长公主却听得沉重不已。她手里的人跟她说过,递消息的那些人做事有章法的很,看着比她精心豢养的武士还要干练几分。她经营扬州多年,竟不知什么时候扬州城里多出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势力,说不恼怒惊疑是不可能的。 要是莫磐是旁的什么人,她定要对此等势力忌惮上心,或收服或拔除,总不能让它白白做大的。好在,莫磐是自己人,以后,那个什么‘一蓬草’想必也不会在扬州城乱来。 莫磐当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怀疑与被怀疑的边缘走了一遭,他只听长公主皱眉道:“看来,你是主张战了?” 莫磐疑问道:“难道殿下有其他想法?”海匪都要杀过来了,这边还没下定决心打战,难道...... 他想到历史上,多的是当权者昏庸怕事软弱残酷的尿性,脸色不由有些难看。 他深吸口气,稳稳道:“按我的想法,自是要战的。一来,若不把握机会掌握顾杨两家通匪的事实,扬州盐场这颗大树恐不会倒地,要想证据确凿的话,自然是海匪真的上岸接头作乱的时候抓个现行才算是砸瓷实了。二来,这些个盐商们,定是没有几个干净的,海匪不上岸,咱们也抓不住几个海匪头子,好做口供?这些个无法无天的盐商不除,扬州盐场永无清明之日。三来,这样一股匪徒杵在卧榻之侧,殿下就能放心酣睡吗?” 最后一句,不由带上了些激将的语气。 长公主并不在意他的隐隐冒犯,只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行了,这事你就不用掺和了,好好在家过年。”接着,她脸色严厉道:“记住,顾问之已经废了,顾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但是,他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你也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接触,再多说一句话,你记住了?” 莫磐也站起来郑重回道:“小子记住了,小子本来就跟姓顾的没有丝毫牵扯。” 明面上,顾问之事件是扬州、甚至是江南盐场震动的起因,于现在的他而言,最好不要掺和其中,以免于之后他的风评有碍。这也是他即便心中再厌恶,也尽量不跟顾问之正面刚的原因。 只是,要他不插手海匪的事,他得先得些预见才行,他问:“那海匪的事?” 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看着莫磐,傲慢道:“难道,在你眼中,本宫就无能到白白让封地里的百姓任人屠戮不成?” 海匪上岸牵扯深且广,她要考虑的只会更多,或有避免打草惊蛇的权衡,但大义上面还是能把的住的,这小子,胆大包天,竟质疑起她来。 莫磐低头请罪道:“小子不敢。”有这句话,他可以安心过年了。 长公主缓和了脸色,对他道:“行了,去找宁儿用膳吧,想必那丫头已经等急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用,就不用管我了。” 莫磐也不再多问,只略一礼,就听话的出了暖阁,跟郡主用午膳去了。 除夕之夜还算平静,至少,莫家庄这边是没有什么大的动静的,到让莫磐白准备了一场。想来,长公主那边准备妥当,海匪虽然上了岸,但局势很快就被控制住,并没有引起大的骚乱,也没有惊扰到百姓,让莫磐放心不少。 覆巢之下无完卵,他的基本盘差不多都在扬州,要是海匪来上来走上一遭,损失可不是以银两计的,由不得他不上心。 除夕过后,莫、王两家就开始准备迎亲事宜。因是入赘,婚礼大体的章程是,初八那天,王玥从扬州宅子里,骑马着红带着‘嫁妆’--他的那些古玩字画书籍摆件等物--到莫家庄与莫青鸾拜堂成亲。 之所以把拜堂地点设在莫家庄,一来是莫家庄地方大,能住人的院子多,吴大舅他们来了有地方住。二来莫家庄在村里,私密性相对来说比扬州城里强些,男子入赘并不是什么大书特书的好事,两人也只是想好好过寻常日子,所以,尽可能的低调,避免成为旁人嘴里的谈资。三来,在大罗村住了这么些年,他们也很是处了几家友邻,相比于城里来往的折腾,自然是莫家庄更便利些。 初四这天,里往年难得结冰的运河水也化了,初六这天,吴大舅跟苏夫人就坐着同一条船到了扬州码头,由莫磐亲迎回庄子里。 院子、房间都是早就备好的,因此,两家很快就被带下去扫尘换装,祛除旅途疲惫,好一起坐在厅堂里认亲戚,话家常。 吴大舅是个男人,收拾起来到底方便些,便先一步来到厅堂,此时,莫磐兄弟三个已经在带客厅里等着了。 吴大舅是个将将而立的斯文男人,面白无须,看上去要比实际年纪要小一些。他长眉细眼,直鼻口方,脸型是江南男人特有的柔和,身形也是劲瘦如竹,戴上副眼镜就可扮演斯文败类。当然,据莫磐所知,在某些场合,吴大舅也不是那么正派就是了。 与他外形不符的是,吴大舅练就了一副豪阔的心性。 一见到莫磐他们,他就先挨个抱着莫松、莫狸俩兄弟颠了颠斤两,再送上大大的红包,夸俩兄弟长得壮实,看来有好好吃饭,倒把兄弟俩闹个大红脸。毕竟他们已经是十岁的大孩子了,还享受小孩子的待遇,让两人怪不好意的。 对莫磐,他就是哥俩好的揽着肩,哈哈大笑的打趣道:“哈哈哈大外甥,两年不见,你这个头,跟抽节的竹子似的,长得够快啊,用不了几年,就得比大舅还高了啊哈哈哈哈” 第132章 前几年他见莫磐的时候,莫磐还没有抽条,如今,他已经是少年的身量,自然不是孩童身条可比的。 莫磐也笑着打趣道:“看大舅你红光满面,想必这几年生意很是兴隆啊。” 吴大舅更得意了,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莫磐,道:“兴隆,兴隆的狠呐,有大外甥你给大舅支招,大舅觉着咱家的生意,还能继续兴隆下去哈哈哈哈” 莫磐翻开本子一看,竟是一本面值不一的银票,看这本子的厚度,数量可观的很。 莫磐挑挑眉,交给莫狸,道:“好好收着吧。” 吴大舅诧异:“咦,竟是猫儿在管家吗?” 莫磐道:“孩子长大了就得历练,不然,岂不是长成五谷不分的纨绔了?” 吴大舅咂舌,还没说话,就听莫狸撇嘴道:“什么历练啊,就是哥你嫌累躲懒呗,”又抱怨莫松,“二哥也是,不说帮帮我,还老是山上山下的跟拳头玩捉迷藏,家里的活计都让我一个人干。大舅,您帮我评评理,大哥是不是太不应该了!”拳头是他们家养的狸花大猫,野的很。 吴大舅连忙同仇敌忾道:“不应该,不应该,石头,你是做哥哥的,该抢着干活才是,怎能尽想着压榨弟弟呢?真是太不应该了!!”他这话说的,好像被压榨的是他自己一样。 说不得,他也曾受过如此待遇? 说起来,‘小石头’这个乳名,现下也只有吴大舅还这样叫了,无他,这样接地气的乳名儿,跟莫磐的人物品秀实在不搭。 其实,莫磐这个大名,还是吴大舅给选的呢。 当年,莫青鸾带着莫磐回柳树村过活,上户籍的时候,莫磐还只有莫青鸾起的乳名‘小石头’,为的自然是贱名好养活,但上户籍的话,还得是大名才行。吴夫子给起了好几个寓意不错的名字,让莫青鸾挑选。吴大舅指着这个‘磐’字说:“‘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磐’这个字意头好,听着也响亮,很适合给小石头做大名呢。” 莫青鸾也觉着好,便定了‘磐’这个字。谁知,三岁之前,莫磐就真的跟个木呆呆的小石头一样,让莫青鸾一度以为他是个傻的,也让吴大舅不止一次的怀疑自己,莫磐这么个傻呆呆的模样,是不是因为他给莫磐选了这么个名字的缘故?他还偷偷内疚好久呢。 因此,即便现下莫磐越长越灵秀,他也仍旧不肯改口,非得‘亲热的’叫他大外甥小石头不可。莫磐自己是无可无不可,只要不是骂人的名字,他都无所谓。 莫松听兄弟抱怨他不帮忙,不好意思道:“我,我不是算不明白那些个账目吗?只能做些跑腿的活计了。还有,拳头要生了,我不得好好看着她点?”拳头野的很,他就怕它不知道什么把自己的崽子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时候它生产虚弱,被欺负了怎么办? 莫狸哼哼,对拳头,他当然也是怜爱的。他虽然嘴里抱怨,但实际上,他很享受那种统筹调派运筹帷幄的感觉,家里的活计虽繁琐,但除了她娘,所有人都听他调派,让他很有成就感,他做起来还算轻快。 他现在说出来,只不过是小少年头回做事,想得到大人们的夸赞跟认可罢了,很有些炫耀的成分。 但是,若有人不捧场,这炫耀就有些尴尬了。 莫狸看着无动于衷的莫磐,阴嗖嗖的问:“哥哥,这茶好喝吗?” 莫磐回道:“江南之地最好的普洱茶,醇香浓厚,当然好喝。” 莫狸继续阴嗖嗖:“哪里来的?” 莫磐继续答道:“我的好弟弟专门托人给我淘换来的,公主府那里都没多少呢。” 莫狸大声的控诉:“那你不得说些什么?” 他要奖励!他要安慰! 莫磐状似无奈道:“我房里的棋谱、字画、茶具,甚至连箱笼摆件都被你搜罗了个遍,我还能说些什么?” 自从他收到爱喝的茶后,深深的感觉有被‘孝顺’到,心情大好下,是对这小子夸了又夸,赞了又赞。谁知,这小子是个不经夸的,竟一次次的得寸进尺起来,不管是谁,逮着话头就让他夸他。莫磐就是有再多的好话,也都说完了,这小子还是没个消停。 莫松有些脸红,小声对莫狸道:“猫儿,放过大哥吧。”大哥的房间差不多快被他们兄弟搜刮空了,现在,看着大哥雪洞似的房间,他都不好意思进去了。 以前小,俩兄弟就住在一个屋子里,睡在一张床上。现在,俩兄弟逐渐长大,莫磐就强制他们分院子住,院子、房间自然是随他们自己的喜好打理。 但俩兄弟一起住了这么多年,喜好也大差不离,得了什么东西都习惯性的给对方准备一份。莫狸从他大哥那里得来的物件,莫松是一个都没少,这也是莫磐有意见的原因,一薅就薅双份的,还接二连三的去薅,再大的肥羊,也禁不住这种薅法。 莫狸也有些讪讪,他仗着大哥疼他,这些天做的是有些过分了,忙讨好的给他亲亲大哥斟满茶,甜蜜道:“哥啊,你喝着好,我再给你买啊,我已经摸着门路了。以后,你想要什么吃什么喝什么都跟弟弟说,弟弟一准儿的给你办的好好的。”莫松也有眼色的上前给他大哥敲肩捏腿,侍候的好不麻利。 莫磐就这么老神在在的接受俩小子的伺候,趁空档还冲吴大舅挤眉弄眼,显然享受的快活。 吴大舅听他们兄弟打嘴上官司,觉着他们兄弟感情好的同时,又有些好笑,能让他这个大外甥这么‘不计代价’的吃亏,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两个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