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向皇帝骗个娃》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节 《敢向皇帝骗个娃》作者:不配南 文案 隔壁《错认夫兄为相公》求收藏 正文完结,甜甜的帝后番外ing ——————————————— 徐温云的丈夫身患隐疾,无法生育。 推她出去与其他男人移花接木,借种生子。 她看中个英武镖师。 他沉默寡言,俊朗无双,肤色如棕榈油浸润过般油亮,肌肉暴凸坚实……好似随时随地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看起来,就像是能一击即中的样子。 徐温云颇花费了番心思,才勾得这镖师与共她赴巫山云雨。 押镖的这一路,二人形影不离,共度了段缠绵的美好时光。 眼看到了京城,镖师欲要将二人之事奉告家中长辈,却被已诊出喜脉的徐温云断然拒绝。 她撇了撇嘴,故做薄情寡义, “你家贫位卑,岂堪配我? 露水情缘罢了,倒也不必这般当真。” 这镖师果真信了她是个嫌贫爱富的女子,当夜一声招呼也未打,扭头绝然离去。 徐温云如愿以偿,她扶着已有动静的肚子回了家,继续当起了公爵府的嫡长媳。 至此以后,无一不顺。 丈夫在官场上专心攀登,甚至为她搏得了一等诰命,那日她依着规矩,入宫谢恩。 谁曾想,却遇见了那个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之人?! 那黑脸镖师身披通金龙袍,竟是权倾天下的九五至尊! 终是没能瞒过去,那日东窗事发。 他将她堵在窄仄巷尾,掐着众人证词,青筋暴起,威势擎天高声喝问道, “你可知依我朝律例,混淆皇室血脉,论罪当诛!” 徐温云面色霎白,眸光震动,抖落筛糠着垂泪解释, “……臣妇当时…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男人拧着眉尖,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 他指尖摩挲着那块孩童长命锁,语音低沉,却带着十成十缱绻, “那如今再选一次,你让孩子认谁做父?” 须知: 1,双c,he,本文不排雷。 2,自割腿肉。 3,弃文勿告,骂我头秃。 4,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一切为故事情节服务。 5,全员角色性格瑕疵严重,爱情战争极致拉扯,对主角道德要求高者者勿入。 6,原文案实在没灵感,本文案诞生于20240607,发布于20240614,已截图保存 ———————————————————— 隔壁《赖上太子做夫婿》求收藏 林莺在河边遇见个气息微弱,身受重伤的男子。 原想扭身就走,可瞥见他腰间那块坠着的玉翡,通体碧绿,价值连城。 打眼一瞧就是个不幸落难的贵公子! 林莺贪念一起,将人救了回去。 她原先只想贪那块玉。 但这男子剑眉星眸,生得实在过分好看。 且有礼有节,气度非凡,如清阳曜灵,似霁月清风。 于是她又贪上了这个人。 贪恋上那副身子,甚至贪心到觉得与他生个孩子也不错! 她胁恩图报,趁其行动不便,与他拜堂成了亲。 日日絮叨着, “此生我赖定了你! 凭你是天王老子,也要以身相许,报答我这救命之恩!” 可后来他重伤痊愈,终究还是跑了。 罢。 意料之中。 好在他还留下了笔能让下半辈子都吃喝不愁的钱财,足以让林莺揭过内心的些微伤怀。 男人嘛。 跑便跑了,再找一个便是。 林莺迅速物色好了下家,这就拾掇拾掇准备再嫁过去。 哪知成亲那日,她那前夫竟身着明黄灿灿的四爪龙蟒袍,在黑压压御林铁卫的开道护卫下,径直坐在了叩拜父母双亲主位上。 他执起杯盖轻拨茶面,那张俊朗的面庞,于氤氲腾腾的水雾中显得晦暗难明, “说好赖定了我… 岂可再转投他人?” 我不敢赖了还不行么? 不是 你真是天王老子啊? ———————————————————— 隔壁《错认夫兄为相公》求收藏 「兄夺弟妻,爱情战争」 一年前,许淑娴成亲当夜,圣旨从天而降,调还未圆房的夫君赴疆杀敌。 她从此过上了不用伺候夫君,却顶着豪门宗妇吃香喝辣,驱奴唤婢的好日子。 有日夫君飞鸽传书:思汝念汝,即将抵陵城赴任,盼届时能好好叙叙旧情。 许淑娴:?一面之缘,何来旧情? 这门亲事是父母费劲心思高攀来的,于家族助益颇多。 所以许淑娴特意探听好了夫君的赴任日期,打扮得光彩照人去迎接。 码头官船靠岸,许淑娴伸颈眺望,一眼就看见伫立在船头身披氅衣,英姿勃发的男人。 不愧是她的夫君。 许久未见,相貌愈发英朗,且在历经沙场鏖战之后,气质更加沉稳内敛,有种光蹙蹙眉尖,都能让人脚软伏地的擎天威势。 许淑娴款步上前,螓首微低,浅笑软声,“君平安归来,奴家不胜欣喜。” 半旬后。 许淑娴与夫君同往酒楼听戏,路过隔间,望见里头有对卿卿我我的男女。 男人对上她的眸光中尽是慌乱,欲褪女眷外衫的指尖一滞,紧而喝声质问: 我道怎得再未收到过回信,原是你红杏出了墙?! 许淑娴:??? 对方腾然站起,攥紧拳头挥向她身旁的“夫君”,却在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懵然唤了句, “……兄长?” 被她错认的男人,竟是楚家的君主,亲奉先皇遗命的顾命大臣,凌烟阁二十六功臣之首,无法撼动的百官之尊。 她的夫兄,楚晟安。 须知: 1,不会出现一女侍二夫的情况。 本文文案于2023年10月27日发布。 ———————————————— 隔壁可食用已完结文: 《瞒着首辅生了崽》【去父留子美艳商女x权倾天下狠辣首辅】 《皇后情夫是首辅》【深宫禁忌地下情】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节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因缘邂逅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徐温云暂无 一句话简介:她怀胎成功后销声匿迹 立意:奋起反抗! 第一章 “大娘子,该喝养身药了。” 刘嬷嬷是婆母身边的老人,被调拨到徐温云身边,专门侍奉汤药。 无论什么场合,一旦到了时辰,都会直剌剌将那碗中药怼到身前来。 每日三次,雷打不动。 日子久了,徐温云身子有碍,无法受孕之事,便在勋贵圈中人尽皆知。 花厅之中,原本言笑晏晏,一片祥和。 却被这婆子横插一脚,气氛显得略微尴尬。 徐温云其实很想让这插曲赶紧过去,伸手接过药碗,就准备仰脖一饮而尽,奈何那苦稠酸涩的味道窜入鼻尖,她泛起一阵恶心,偏身掐着巾帕掩鼻干呕了几声…… 嫁入郑家三年。 喝这养身药就喝了两年半。 都快要被这药汁浸入味,每次都需克服巨大心理障碍,才能捏着鼻子强灌下。 母族的亲眷坐了满厅,徐温云不想让他们瞧出窘态。 于是将药碗放下,轻声道了句, “略再等等,待凉些我再喝。” 坐在身侧的男人,相貌英俊,气质清逸,正是她的夫君郑明存。 他原在饮茶,听得这句,杯盖轻拨茶面的指尖微顿,偏过头来,语调轻柔款款道, “夫人若不想喝,搁着便是。 万事都讲究缘法,子嗣之事亦是如此,不必过分强求,且自我上门求娶那日便说过,此生只要与夫人在一起便好,其余我别无他求。” 在外人眼中,就像是个情深意重的郎君,在维护自家耍小性儿的妻子,端得是片亲密无间,缱绻情深的景象。 只徐温云心中顿生恶寒,激起阵阵鸡皮疙瘩。 可饶是做丈夫的发了话,满堂的亲眷却是不依。 今日徐家三房的叔婶都在,皆是为了她回母家省亲特意赶回来的,他们作为至亲骨肉,合该是最优先考虑她感受的,可此时却七嘴八舌劝说…… “吃药看病都有讲究,轻易延误不得。” “药凉之后更加苦口,倒不如现在就喝。” “再等药性都散了,云姐儿可莫要辜负你婆母此番心意。” 徐温云垂下乌羽般的眼睫,明白此等场面推脱不了,深呼吸一口,便将那碗中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由于喝得太快太急,些微药汁入肺,止不住咳嗽起来,整张脸都被憋到通红。 其实徐家人何止是不在乎徐温云的感受,他们更多的是怨她不争气。 若郑明存愿意,他们恨不得在族中换个身子康健的女娘,塞到他身边去生娃。 可奈何徐家族中,再也寻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美人。 徐家没有。 十里八乡也没有。 只怕两广两湖两河山都难有。 所以郑明存只喜欢她,也只要她。 否则这么个一等公爵家的嫡长子,竟宁三十七年的一榜探花,才华横溢仕途光明的麒麟儿,凭何会不惜摒弃士族门阀的观念,不顾家中族亲的反对,也要决意娶个七品地方小官家的庶女? 若是换作旁的女子,恨不得在嫁入荣国公府的那日起,就在床事上极尽所能,努力生个男胎下来,以此巩固在后宅中的地位。 而徐温云倒好,养身药都喂到嘴旁了,却不想喝?这不就是昏了头么? 换作别家,一晃三年过去,眼见她是个不会下蛋的,只怕早就一纸休书打发了。 也难为那郑明存是个极其体恤的,依旧待她如初,甚至咳嗽声响起的瞬间,就抬手抚了抚妻子瘦削的薄背,又命仆妇立马取来了解苦的酸梅。 众人又是声声赞道二人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只徐兴平这个做父亲的,望着女儿蹙眉苦脸漱口,心里终究有些不落忍。 不管两家家世是否悬殊,二人眼下终归是在省亲,总要有人拿出些母家人的底气来才是,否则一味逢迎巴结,没得让荣国公府愈发看轻,于是他略略端出些长辈的姿态来,先是顺着向前的话头道。 “我知贤婿爱重云儿,可也不能将她纵得无法无天,饶是你们不想做父母,也总要顾着我与亲家想做祖父祖母的心。 其实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云儿,她庶母去世得早,没有教过她多少掌家理事之能,荣国公府家大业大,嫁进去之后,她难免要蒙着眼从头学起,这几年或在打理内宅上多花了些心思,就因小失大,耽误了延续血脉……” 先是贬了通自家女儿。 然后徐兴平语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柔,斟字酌句温声道。 “……只是贤婿,古来受孕都是男女双方之事。 云儿这每日三次的养身汤药自是不能免少,可贤婿也要万分上心,好好调养身体才是。” 空气骤停。 落针可闻。 其实细想想,徐温云断乎不至于是个难以受孕的体质。 毕竟她的庶母就为徐兴平生下了三个子女,按理说女随其母,她应该是个好生养的,可怎得这药汁一碗碗灌下去,却还未传来怀胎的喜讯? 莫非……是郑明存身子不济? 此念头不约而同在众人脑中冒了冒,他们面上不表,只彼此抬眉间,暗暗交换了个眼色。 而徐温云则被这话吓得脸色微变,只敢惴惴斜望丈夫一眼,只见他浑身绷紧着,上扬的嘴角略显僵硬,身周气场都阴沉了几分。 便知讲出这番话会引起众人误会,好在徐兴平自有他转圜的说头。 “我只是想着贤婿历来用功上进,日夜俯首案牍,平日里就顾不上过问内宅中事,如今又被圣上委以重任调入工部任职,想来今后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这么朝堂家中两头顾,难免分身乏术。 贤婿务必保养好身子,切莫太过劳心费力,若因耽于公务而延误传宗接代的大事,便是得不偿失。” 此话一出,众人又将方才冒出来的念头强压了下去。 想来没有子嗣也确是情有可原。 毕竟郑明存实在是一整颗心都扑在任上,旁人外调需要至少五年,而他只外调了区区三年,放眼整个祁朝,有哪家的郎君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取得如此斐然的政绩? 用脚趾头想想也是要付出极大心血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造人大计? 郑明存原本僵直不自然的身躯,也在此番话语中稍稍回缓柔软。 他恢复了那副清风霁月的清贵模样,坐在椅上微微欠身,好似颇为受教, “岳父的嘱咐,小婿全都记下了。” 正说话的功夫,外头有人来报,只道湘南巡抚及赣州知州,并衡山县令一干人等的车架,约莫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就要到了。 众人闻言齐齐起身,走向前厅准备待客,茶盏瓜果都是老早现成备好的,待人一到,便躬身客客气气迎入了正厅之中,徐温云在这十余人的官员中,竟意外望见个旧相识,她眼底的暖热涌了涌,又迅速挪开了目光。 这种情况不适宜女眷在场。 徐温云只需顶着郑夫人的头衔略略现身,以示礼仪与尊重后,方可退场。 她努力压下胃中异样,显出端芳得体的一面,直到应酬完满堂宾客,款款走向后厅的最后瞬间,脸上都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 紧而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直到踏入当夜安歇的房间,脸色瞬间崩垮,慌乱转身闩上木门,接住婢女阿燕适时递过来的铜盆…… 捂着胸口“哇”得一声。 翻江倒海般,将方才喝下的药汁尽数吐了出来。 主仆二人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中间丝毫没有缝隙,一看便知是早已操练过许多遍。 阿燕摩挲着她的后背,心疼得嗓音都有几分哽咽,压低了嗓子抱怨。 “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一日吐两三次,莫说依旧生不出孩子,只怕这条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高门侯府中…… 有些话奴婢实在是不吐不快,主君话总是说得那么漂亮,可若他真想让姑娘停药,为何不直接将刘嬷嬷打发走,还容那老货见天恶心人? 夫人连年喝那养身药,也不知是在成全谁的脸面……” 可上嫁,原就是吞针。 或是自我安慰。 又或是安抚人心。 “早喝晚喝都要喝,又有何区别? ……你若真心心疼我,便莫要犯了忌讳,若再这般嘴上没个把门,哪日被抓个现行发落出去,在荣国府中,我便真真是形单影独剩自己一个了。” 这话说出来,有种线香燃尽,油尽灯枯的殆亡落寞。 阿燕闻言鼻尖一酸,立时就落下两行泪,赶紧扭身抬手擦去,然后奉上了让主子漱口的茶水,她心中实在不忿,原还想再说嘴几句,耳旁却又响起了清清徐徐的声音。 “其实何必自苦? 对比起出阁前食不果腹,被嫡母苛待的日子,咱们如今过得不是很好嘛? 人人都夸我是个富贵命,嫁的是温润性好的如意郎君,做了勋贵豪门的当家主母,过的是挥金如土驱奴唤婢的日子,要尊荣有尊荣,要富贵有富贵……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人前显贵就好。 至于人后的这点罪,我受得住。”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节 第二章 徐温云也实在没工夫自怨自艾,还有许多事情都亟待处理。 丈夫由任上调职回京,现下不过是顺路回母家省亲,明日一大早便又要启程,收拢出来两百多个箱屉的家当,随行的一百多个奴仆,都需要寻地方安置妥当,还要想着这几日的行进路线,天气如何……这万千的庶务,都需她这个当家大娘子一一过问。 抓紧处理完几桩要事,徐温云扭身去了隔壁院子,这次回来时间紧,她还未来得及与一母同胞的弟妹好好说话。 以往年节时还能偶尔回家看看,可明日一去,衡洲与京城相隔几千里,真真就是骨肉分离,不知道会何时再见了。 其实论起来,与郑明存这桩婚姻,她的两个弟妹也受益颇多。 妹妹徐温珍胎中不足,患有气虚心悸之症,嫡母舍不得花钱给个庶女治病,几次都险些没能活过来,还是徐温云嫁去了郑家后,专门在月例银子中拨了笔药钱为她诊治,又通过荣国公府的人脉,不计代价搜罗来许多珍稀药材,这才囫囵个长大到了十五岁。 如今出落得相貌很是妍丽,只身姿还是很纤弱,好似阵风就能吹倒。 龙凤胎弟弟唤做徐绍,少年聪颖,在读书上很有天分,儿时虽也跟着去书塾去启蒙,可嫡母在笔墨纸张上极其吝啬,弟弟经常只能用锅底的碳灰在石砖上写字。 这种境况也是徐温云成亲之后才有好转,书塾先生知道他是荣国公府嫡长子的妻弟,便对他格外关照,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学堂当中的耗材更是随取随用。 二人听闻她来了偏院,立即前来问安。 姐弟三人一同坐在庭院中的凉亭。 现正金秋十月,天气还未转凉,而徐温珍却已穿上了夹棉的薄袄,徐温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命人取来软垫给妹妹垫靠着,然后关切问道, “身子可好些了?近来未曾犯病吧?” 徐温珍抬起那两道似蹙非蹙的弯眉,声音又轻又细又软, “姐姐莫要担心,这两年我将养得很好,上次犯病还是去年冬日。 其实也是得益于姐夫的面子,否则如何老那样归家养老的御医,旁人踏破门槛都请不到,又岂会按期给我看诊治病?上次我生辰,姐夫还送了根手腕粗的百年山参来,吃了精神头也足了些……阿姐,我必会活得长久,看你与姐夫白头到老。” 徐温云自动忽略最后那句话,心略安了些,道了声“那就好”,又扭头望向坐在身侧的弟弟, “你呢?近来功课如何?乡试在即,可懈怠不得。” 徐绍身形还有些少年的孱弱瘦削,姿态却如青竹笔直挺拔,眸光明亮澄净。 “阿姐放心,绍儿决计不敢懒怠半分,近来私塾模拟乡试做了几次校考,或我运好,每次都能名列前茅,先生也道十拿九稳,就是不知真正到了那日发挥如何…… 倒也实在不缺什么,姐夫命人送来不少古籍卷书,还有那些堪比金价,堆山积海的露皇宣纸,已经够我消化好几年……姐夫当真是个君子,不仅对阿姐体贴,待我们也很是和气爱护。” 每每到这种时候,徐温云忽就觉得那药汁,好似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只要弟妹平安顺遂,莫说一日三次,哪怕一日十次她也照样喝得下。 在旁人看不见的阴暗隐秘处,她确是在委屈自己,成全郑明存的脸面。 可于明面上,郑明存不也看顾了她的家人,给足了她身为人妻应有的宠爱与体面么? 二人的这段婚姻,以种极其畸形的形态,紧紧缠绕,相互窒息,却又密不可分。 就这么瞎过下去吧。 忍一忍,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徐温云不欲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荣国公府的那一团糟心事。 她自动忽略掉与郑明存相关的话题,殷切嘱咐着弟妹们日常需要注意的种种,又将荣国公府在京城的地址告知,以方便今后书信往来,姐弟三人如儿时般围坐在一起,时不时荡来银铃般的笑声,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可惜当夜。 这种被粉饰出来的太平,就被彻底打碎。 亥时一刻,月明星稀。 郑明存还未回来。 成婚三年,徐温云到底摸清楚了几分他的脾性,此人并不喜欢应酬,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在徐家同她装模作样扮演恩爱夫妻,他更乐得去应对那群地方高官,可寻常时候也早该归家了,今日这么晚,不禁让徐温云心中有些惴惴…… 她不敢问。 也不敢催。 更不敢睡。 确切来说,若无郑明存首肯,她丝毫不敢置喙与他相干的任何事。 需要装点门面时,她的角色是貌美端庄的发妻。 关起门来,她至多就是个打理家宅的高等女使,甚至很多时候,连高等女使也不如。 也不知又等了多久,门外传来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哐啷”一声,木门被人猛然推开,个衣着华贵,气质斐然的公子踏门而入。 他脚下的步子有些微飘浮,面庞驮红,一看便知饮了酒,可由他转身闩门的动作来看,并未失去意识醉得离谱。 郑明存扭过身,抓住那双欲要来扶他的柔荑,将人猛然拽过来,一把按在墙上。 那几分酒醉且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面颊上,如同冬日冷冽刺骨的寒风,刮得人心肝脾肺都疼。 他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充满了压抑的怒焰。 “呵,什么古来受孕乃是男女双方之事? 你父亲这是在当众质疑我? 质疑我不行?” “你们徐家算什么东西? 给我提鞋都不配的破落门户,竟也敢置喙我的床帏之事?” 这暴躁粗鲁的样子,哪里看得出一丝温柔郎君的影子? 徐温云从来都明白他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以往他自持教养与身份,只会捅捅软刀子,可今日父亲当众戳中了他逆鳞,又加上灌了几碗黄汤,俨然将他的暴躁无常发酵到了极致。 整间厢房都被他的怒气填满,紧张的气氛几乎让空气凝固。 她面色煞白,眼中满是惶恐,唇瓣也在微微颤抖, “父亲本意并非如此,绝不是有心冒犯,还请郎主勿怪。” 郑明存确是在借酒发作。 他从下睥睨着掌中抖若筛糠的女人,又瞥见了她手臂上方的守宫砂。 那殷红一点,在莹润白皙的肌肤上极其醒目,简直就是眼中刺肉中钉般的存在! 他将其摩挲几下,然后手中力道逐渐加重,直到指甲将那肌肤掐出血来,血珠子慢慢渗出掩盖住守宫砂,他才觉得心头那口气,略略消散了些。 郑明存蓦然紧贴在她的耳旁,嘴角勾起几分阴冷且危险的笑意。 用更微弱,且更让人战栗的声音道。 “可我……确是不行呐。 否则,夫人为何至今为止,还是完璧之身?” 未曾想这块难以启齿的遮羞布,竟就被他自己这般直剌剌揭开。 这人莫不是醉糊涂了?! 徐温云被他掐得生疼,却不敢反抗半分,只紧紧咬着下唇忍受。 她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只觉惊惧更甚,瞳孔震动着抬眼望他,眸中水雾上涌,泫然欲泣。 郑明存见她要哭,只冷哼一声,松开了手,转身行至圆桌前,倒了杯冷茶灌下。 “夫人喜欢孩子么?” 依据经验,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同他反着来。 她捂着受伤的小臂,只颤巍巍朝他走近两步,提着心尖,疼到喉嗓都在抖。 “出嫁随夫。 我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夫君喜不喜欢。” 这没根没骨,逆来顺受的模样,果然很让郑明存满意。 他先是眉峰微扬,然后吁了口长气, “稚童软萌,我自然喜欢。 只是夫人也知,我身子不济,恐今生都难有子嗣,如此论起来,实在乃人生一大憾事。 徐温云只能立马安慰, “郎主放心,我提前命人打探过,京中有好几位御医都极擅治疗此症,只消一到京城,我们便可登门拜访,假以时日,必能根治,让郎主得享儿孙绕膝之乐。” 可若当真能治好,又何须等到今日? 这十余年来,郑明存尝试过的药方何止百种,什么春蚕壮阳方蛇通阳宝龙兄蛇油……那苦口的汤药徐温云只吃了三年,而他吃了十余年,可恨依旧一点成效都没有! 退一万步讲,若非这隐疾无法治愈,他又哪里会娶徐温云为妻? 以荣国公府的家世门楣,以他高中探花的俊逸之才,当初大可聘一位高门贵女,只不过那些精养出来的女子大多心气高,若嫁进门后不满他的不全之症,一个闹腾开来,两厢都不好看,倒不如就娶徐温云。 貌美如仙,家世又低,还有两个拖累,能隐忍,够坚韧,好难捏,哪怕受了委屈也无人为其出头。 实在是装点门面,安守后宅的最佳选择。 “明知此症已是药石无医,倒难为夫人还肯好心宽慰我,其实不怕同你说,这病就算能治好,我也等不了那么久…… 我需要立即,马上,赶紧有个孩子。 且最好,是男胎。” 这不举萎靡之症,就算娶妻遮掩,也瞒不了多久。 以往在袁州就任倒还好掩盖,可一旦入了京,皇城根底眼线众多,若是不慎穿帮,那今后在官场上应该如何做人?只怕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在旁人眼中,他郑明存只能是完美无缺的存在,绝不能有半分瑕疵! 再者,也是最紧要的。 父亲已然老迈,早就有心要传爵,而他作为族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公爵之位原毫无意外是要落到他头上,□□国公府向来看中血脉,眼见他成婚三年却还未生出嫡长孙,此事就一直耽搁下来,昨日家中来信,道庶出的二弟于两月之后即将成婚。 若是让庶弟先他一步生下男胎,那爵位花落谁家,还当真就是说不准了。 但凡有个孩子,名利钱权,皆会随之而来。 若一直无所出,一切都如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想到此处,郑明存抬眼望向站在桌旁颤抖的徐温云,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节 “我现下是何处境,夫人应该瞧在眼里。 夫人如此贤惠,想必会为我分忧吧?” 入荣国公府久了,徐温云多少也能咂摸出几分他的想法,只是却还不明他语中的深意,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怕号错了他的脉搏,只颤着嗓子回答, “郎主希望我如何分忧?” 摇曳的烛光之下,郑明存的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唇边掠过一丝精明的笑意,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默了几息后,也不再卖关子,终于道出了那个萦绕在脑中许久的念头。 “我虽不济事,可不是还有夫人么? 你这幅身子调养多年,已是到了最适合生育的时候,不如委屈委屈夫人,去外头借种怀胎带回来,充做我荣国公府的血脉?” 徐温云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惊恐而放大,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 她是听错了么? 什么?借种生子? 徐温云自小受过妇德戒训的世界观,在此瞬间坍塌。 “……不!岂可如此? 我凤冠霞帔拜了天地,嫁的是郎主! 郎主岂能推我去与旁的男子…做那样的事?” 寻常男子确做不出这样的事儿。 可郑明存做得出。 他自小生在高门侯府,又在朝中磨砺浸*淫许多年,什么内宅手段,官场倾轧没见过? 只要能往上跨一小步,多得是人愿意设计构陷,罗织罪名,搅得人头落地满族皆亡,而他只不过利用妻子去借种生子罢了,对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 “夫人之所以拒绝,许是觉得我丧尽天良罔顾人伦,可于我们夫妇来说,这实在是能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只要生下孩子,你便再也不用喝那苦口的养身药,而我也能借着嫡长孙承袭爵位,实在是一举两得,互利双赢! 且夫人放心,我无法生育,夫人此举是为我排忧解难,你怀胎之后我不仅不会怠慢半分,反而会将你肚中胎儿视若己出,倾尽荣国公通府之力,将其培育成才,将来我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岂不乐哉?”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代表这绝非酒后的贸然之语,而是早在脑中权衡过利弊,想要将其真切落到实处的招法,且二人挑破到如此这种境地,已绝非徐温云轻易能动摇得了。 可她到底是个知廉耻,懂荣辱的女子。 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她尽力转寰着。 “郎主何至于此?咱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想要个孩子而已,哪就至于走岔到那一步?郎主大可在宗族中过继一个,又或者……咱们去慈幼院领养一个!如此都无碍的啊,郎主若是答应,我入京后便可为你相看……” “分明你张张腿,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再冒风险?牵扯许多人进来?!” 眼见她这般油盐不进,郑明存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压着嗓子怒喝一声,截断了她的话语。 “我意已决,你愿也得愿,不愿也得愿! 夫妻三年,我对你并非一丝情分也无,只要你能顺着我的心意将此事办好,今后你便是独占后宅的国公夫人,我保你通家老小满门富贵!可若是出了差错,又或是走漏风声,我只需稍稍施展手段,便能让你那个病秧子妹妹香消玉殒,让你那个上进的弟弟青云路断,再无功名可言!你若不信大可试试,话已至此,你便自己看着办!” 第三章 借种生子。 哪怕寻常女子都难以接受,更何况徐温云平日里是个最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 此时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欺人太甚。 郑明存莫不是看她柔顺忍让惯了,所以就觉得万事,她都会唯命是从?呵,简直荒天下之大谬,她若是当真松口答应,才真真是头脑昏聩,舍弃道德体统,毫无尊严底线。 其实就算咬死不肯,想来按照郑明存那么要脸面的性子,也断然不会对她如何。 二人毕竟磨合多年,她自觉孝敬婆母,打理后宅……桩桩件件都从未让他费过心,他总不能恼怒之下,就一剑将她杀了,毕竟就算再续弦一个,也未必能如她这般乖觉,至于他对弟妹的那些威胁恫吓,想必也只是说说,毕竟两个弟妹对他向来敬服恭顺,他还能当真下杀手不成? 打定了这个主意,徐温云才觉得略略心安了些。 躺在榻上的男人已经进入梦乡,呼吸均匀而绵长。 而徐温云,是没有资格与他共枕的。成婚三年,二人每每需要同房时,她都只能在榻尾处跪得笔直,直待他熟睡之后,才能蜷在床脚略歪一歪。 翌日。 寅时二刻。 郑明存准时醒了,洗漱之后,正在徐温云的伺候下换衣,他眉峰微挑, “那事,夫人考虑得如何?” 眼见她紧抿着唇沉默不说话,郑明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面露不悦,伸手拂开她,自己抬手盘上了衣襟上的如意扣,冷笑一声, “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徐温云眼见他负手出了房门,与贴身侍从耳语了几句,然后再也未看她一眼,先行往前厅走去,她立马快步跟了上去。 未能遂他心愿,郑明存必然心存不满,只怕回京这一路,决计不会好过了。 此刻,出行在即。 徐家众人都来门口为他们送行,他们丝毫察觉不出站在面前的是对怨偶,从二人笑容弧度都几乎一致的脸上看来,这俨然就是对恩爱夫妻。 应对完那些无甚紧要之人,徐温云总想着与弟妹再交代两句,可见徐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禁关切问道, “昨儿还好好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哪儿伤着了?” 徐绍挠挠头, “也不知大早上哪家熊孩子在玩儿弹珠,手劲儿还奇大,我过院子时,有颗打在左臀上,当下连到大腿那块都青红了,不过阿姐莫要挂心,已经擦过药酒,歇几日也就好了……” 徐温珍也在一旁道, “幸在运气好,那弹珠没打在右手腕上,否则接下来两个月,都莫要想提笔写字了……” 电光火石霎那间,徐温云好似心有所感,望向正与男眷长辈们寒暄的郑明存,他感受到眸光,亦抬眼望来,扯扯嘴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当真是他安排的!是他命手下用弹珠打伤的绍儿! 徐温云面色微变,心中生出些恶寒,浑身都忍不住轻颤。 所以郑明存这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只要她拒绝按照他的心意行事,他便能轻易要了弟妹性命! 一颗心七零八散,落不到实处。 她惶惶然惊惧着,也没有心思再去应对亲眷,只听得着郑明存解释她昨夜没有睡好,然后恍惚间被阿燕搀上了车架……再回过神时,人已被驼着驶出了衡州城门。 国公府的车架甚为宽大,夫妻二人各坐一边,中间留有巨大的空隙。 ……车内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夫妇两个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徐温云知道,他在等,等她先低头。 “郎主昨夜提及之事,原是我顾虑太多,现下细想,确是良策。 以后我但凭郎主吩咐,绝无二话。” 她神色木然,无悲无喜,好似个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可郑明存瞧着却极为满意,心不甘情不愿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就范?挣扎了一通,除了让徐绍意外受伤,到头来又改变了什么? 对于借种留子,郑明存自有他心中的盘算。 最直接有效的办法,无外乎是直接挑个男人,送到徐温云榻上,直至她怀孕为止。可若当真如此强行安排,只怕惹得她愈发反感,若不忿之下一气撞墙吞金了,岂非得不偿失? 且人非草木,夫妻三年,无论是男人的占有欲作祟,还是终究对她还略有几分在意,他这个做丈夫的,也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她与旁人颠鸾倒凤。 郑明存思来想去,终于琢磨出个稳妥法子。 “现已出了衡州城,待会儿行至偏僻处,夫人便换去另副车架,至此与我分道而行。 此去京城数千里,路上至少需要月余时间,你便在此期间,寻个男人悄默声把事情办了,毕竟萍水相逢的,也好做露水夫妻,届时到了京城,随意寻个借口便能将人甩脱。” 到底是见不得人的腌臢事,绝不能顶着荣国公府嫡长媳的名头行事。 他取出了早就准备已久的籍契与路引, “有这几样东西,足够你遮掩身份。” 这人竟考虑得这般周全。 ……这不禁引得徐温云揣测,他或早就打定了借种生子的主意,说不定是三月前,半年前,甚至,早在她嫁入荣国公府的第一天起,就已在筹谋。 袖下的手掌紧握成拳,指尖深陷进肉中, “郎主让我独自个儿入京… 就不怕我在路上,随意寻个贩夫走卒,推车搬扛,糊弄着生孩子么?” “那夫人可得考虑好…… 其实你无论怀个什么种回来,我都只不过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而夫人却实实在在,是那孩子的生身母亲,若当真为了个低贱粗鄙的男人,受十月怀胎的生产之苦,夫人莫非就不觉得恶心么?” 若说恶心。 徐温云现在就觉得恶心透了。 她以前只觉得这桩婚姻是各取所需,现在却觉得,是羊入虎口。 她垂下眼眸,言语中透着几分冷冽, “郎主说得有理,我确也不是什么男人都看得上眼。 路上我尽力一试,可若实在碰不上合适的……我也没有办法。” 这话就是留了气口。 进可攻,退可守。 郑明存担心的就是这点,就怕她虚晃一枪,这一路只顾着游山玩水,回京之后肚子也没个动静,好在他早有准备,由袖中的锦盒中,取出颗药丸来,然后阒然倾身上前,掰开徐温云的嘴将其塞了进去。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节 郑明存直到确定她咽下去之后,才将她松开,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只尽力一试怎么行?夫人必要拿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才行,你若拿不出来,那我便用此物帮帮你,届时就算你自己不愿,这药性也会催使着你去找男人。” 犹如巨雷当空劈下。 他既这么说,那丸药只能是媚*药! 简直不敢相信,在旁人眼中那般风清霁月的翩跹公子,竟会对自己的妻子下媚*药?! 徐温云嘴唇颤抖,双眼圆瞪,只觉眼前的男人简直就是个丧尽天良的魔鬼,她呆楞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心跳却剧烈加速,陷入一种奇怪的静止状态,心头只剩下震惊与无助。 直到将事情做绝,郑明存才透出些许做丈夫的温情来。 他不顾她的颤栗挣扎,强拽过她纤细的手腕,缓缓将垂落在地的宽大广云袖边卷起,指尖蘸了些随身携带的药膏,动作轻柔地给守宫砂旁边的伤口上药。 “其实夫人是这世上难得聪明透彻之人,何必要将此事想得苦大仇深?寻常妇人想偷吃都没有机会,你倒好,只差我这做丈夫的亲自给你安排,若再过不了心里那关,权当你我和离一月,趁此机会,你好好散散心透透气。” 他俯首轻吹吹伤口,体贴入微至极,可徐温云不禁耸肩靠后,只觉得随着他呵出的气息,鸡皮疙瘩随着小臂蔓延到了全身。 “待孩子好好生下来,今后我万事都依你。你不是念叨着想让珍儿入京看诊治病,也一直想要绍儿入国子监研学……这些于我来说,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郑明存牵过她白皙纤长的指尖,重重一握, “夫人,我信你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衡州城外的山间官道上,浩浩荡荡的车队蜿蜒行驶着,沉甸甸的马车和骡车满载着数百只沉重的箱子,放眼望去长达数千米,车队两侧,是腰佩长刀的侍卫,他们目光警惕,步伐坚定,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谁也未曾注意到的是,在个无人偏僻的岔路口,队伍最末尾的一辆车架,悄然脱离队伍,像只形单影只的大雁,朝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直到它顺着山径绕过山谷,完全消失在眼前不见,郑明存才将撩起的帷幔放了下来,他的眸光落在方才佳人坐过的位置,落在膝上的指尖,缓缓紧攥成拳,几瞬过后,冷声朝外头吩咐, “调四个身手好的暗卫,以保她这一路平安,如若伤了分毫,提头来见。 另,待夫人安然到了京郊,但凡这一路与她举止亲密者,无论何人,杀!” 自徐温云换了车架,阿燕就一直陪在身旁。 只是身为婢女的她不明内情,只以为夫妻二人发生了争执,才惹得郎主发这么大火,将主子赶下了车架,徐温云不忍见她焦急,也不欲瞒她,便将昨夜发生之事尽数吐露而出。 阿燕闻言怔愣半晌,惶惶然道, “姑娘,咱们逃吧! 祁朝这么大,总有他寻不到的地方!” 逃? 可逃去那儿呢? 郑明存能让她独自上路,未必就没有后着,且就算逃了,她身上的媚药也总有发作的时候,更何况,他手里握着弟妹的性命,便是拿准了她不敢轻举妄动。 徐温云早已接受现实,恢复冷静。 山路崎岖,她单薄的身形被颠地微微摇晃,她望着窗外留转的风景,思绪亦飘向远方, “逃去哪儿也都只是飘零之人…… 便用一个我,去换珍儿与绍儿安乐无忧一生罢。” 阿燕护主心切,在旁急得哭出声来, “可入京这一路也就三十余天,夫人想要在这期间迅速怀孕,岂不是比登天还难?除却那些居心不良,沾花惹草之辈,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好男儿会轻易与女子粘连不清,区区几面就滚到床榻上去? 再说了,又不是每个人去的都是京城,若好不容易遇到个合适的相与上,人家辙道要去南昌去凤阳,莫非还要中途换人不成?夫人如此矜贵,总不能为要个孩子,与好几个人有染吧?” 徐温云确也考虑到了这层。 她自知有几分美貌,只需略施手段,勾勾指尖,就会有男人愿做她裙下之臣,可她看不上那些能轻易被美色所诱之人。 歹竹出不了好笋,病贝育不了珍珠,她这副躯壳就算只剩下生育价值,也要努力筛出些值得流传下去的血脉。 至于与好几个人有染,那就更不可能了。 首先她自己就过不了心里这关。 所以最好,是能寻得个靠谱男子,与她们主仆二人同往京城,而她只需在路上步步接近,引得他共赴巫山云雨,如此那般缠绵一路,大抵是能怀上的。 可如今这世道并不太平,出门在外之人警惕心都强,这萍水相逢的,又有谁会甘心情愿与她同往千里迢迢以外的京城呢? 徐温云暗衬一番,脑中灵光闪现。 谁说没有呢? 有的。 “镖师。 咱们去镖局下个镖单,让人护送我们一路去京城,至于这孩子的父亲,就从随行的镖师里头找。” 阿燕闻言也怔愣一下,好似看到希望般,立马抬手擦了眼泪,又细细一想。 “这条路倒走得通! 镖师这口饭可不是谁都能吃得上的,首先身子骨就得过硬,否则抵不过路上的风吹日晒雨淋雪打,其次人也要机灵,要晓得遇上恶劣天气复杂地形该如何应对,再者,走南闯北的见识也广,大多身手也不差……外头那些个不三不四的,指定比不得镖师靠谱。” 既已经没了退路,就只能蒙着头往前冲。 徐温云坐在车架上,实则是五内俱焦,坐立难安,只怪郑明存那厮狡诈异常,并未透露那媚*药的药性什么时候会发作,说不定是十日后,又或许就是在明天呢? 若是在药性发作之前,她都还没能相中人选,万一意识模糊不清间,当真去大街上随意拉扯来个不知底细之人,那可怎生是好? 好在现在有了个大概方向,也知道该往何处使劲儿了。 当务之急,就是要寻个有能力,愿意接镖去京城的镖局。 徐温云当家执掌后宅三年,偶尔农忙时,家中的小厮不够调派,也曾聘请过镖局的人手,多少晓得些里面的门道,祁朝的镖局众多,竞争激烈,良莠不齐,其中绝大部份的镖局,为了确保货物的安全,都只会在固定范围活动。 虽说现在官道乡路道道都通,可这些路线都是要花银子疏通人脉,除了那几个数一数二后台极硬的,大多数镖局都只能各自走规定路线,不能挡了别人财路,坏了规矩。 比如说在衡州城中设有分号的会友镖局,就只专门押送前往江浙的镖,若是有客人需运货去广粤,会友镖局便不会接。 否则若是丢了镖,那便失了镖局赖以生存的信誉,在江湖上成了笑话。 能有实力送镖去京城的,两湖境内唯有一家,那就是扬威镖局。 徐温云原想待到了建宁城中,再前往扬威镖局的分号细问,此时阿燕撩起车窗前的帷幔,望见前方岔路口的茶寮处,赫然缓缓停靠着一列长长的镖队,一眼就瞧见了插在最前方镖车上,那张显眼的黄蓝相间,迎风招展的镖旗。 “夫人你瞧,那不正是扬威镖局的镖旗么?!” 还真是撞上了,正好上前探问探问。 “传令给车夫,咱也停在那茶寮歇歇脚。” 镖队人数众多,估摸着拢共有两三百多人,那阵仗甚至比郑家举家搬迁归京还要大,现是正午时分,应当正是要安歇吃饭,镖队正缓缓收队,井然有序,没有半分糟乱,不愧是扬威镖局。 徐温云轻车快马,很快就驶到了队伍前段,随着车夫吁得一声,马缰勒紧,车架顿停,她起身撩起车帷,可踩着踏凳下车时,许是颠簸得久了,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脚底踉跄着,单薄的身姿斜斜朝一旁倒去…… 此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拖住了她的臂肘。 她双手下意识紧紧抓住那男人的小臂,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张一等一的好相貌! 剑眉星目,鬓若刀裁,俊朗中有着十足的英武,神情却很冷肃,通身都自带几分生人勿进的凌厉气场。 他着了身行动方便的黑衣锦袍,腰间衣带一勒,显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猿臂蜂腰,气势昂然。 好似把无锋巨剑,深嵌在巨岩之上。 第四章 这气质实在太过与众不同,徐温云抬眼的瞬间,立时就被震住,整个人都呆了呆。 待她脚底站稳,那只结实壮硕的臂膀又迅速撤了回去,还未待徐温云反应过来,这男人竟就阔步迈入了茶寮当中,只留下了个巍峨如山的背影…… 那个“谢”字就这么滞在来徐温云唇边,若非小臂处还余留着被搀扶过后的温热,她甚至怀疑方才的一切时候是否真实发生过,随着镖队人群越聚越拢,四周开始喧闹嘈杂起来,她回过神,深望那背影几眼,只觉这确确是个怪人。 这是个道路交汇的三岔路口,去往的方向各不相同,许是常有马车停留的缘故,周围的村民们沿着道路两旁,支起了许多卖果糕的食摊,其中那茶寮是占地面积最广的,比个蹴鞠场还大,扎了个大大的棚子用以遮阳,下头摆放了许多桌椅板凳。 徐温云主仆先后踏入茶寮中,出现的瞬间,便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眸光。 这乡野田林见,哪里能见到这般眉目如画的女人?且瞧她白润如玉的肌肤,及落落大方的仪态,压根就不像是个寻常民妇,倒像是个清贵官眷。 徐温云察觉到落到身上的目光,些微有些不自在,心中也微微发怵,行走江湖,最忌讳的就是引人注目,考虑到这点,她已是素衣银钗,却依旧没能避免得了旁人的打量,怪就怪郑明存那厮换车换得匆忙,她压根没来得及准备遮蔽容颜的帏帽,现下只能将头低埋,拉着阿燕在最远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坐了下来。 扬威镖局的人也陆续涌入茶寮中。 装了贵重物品的镖车被团围放置,由镖师统一看管,他们身上都着了相同颜色的短衫马褂,腰间配刀,眸光犀利如鹰,警惕望着四周,就算是用餐的闲憩时间,也是掐准了时间换岗轮休,不敢大意半分。 而方才下车架时遇到的那个男人,除却衣裳不太一样,瞧着俨然是镖师中的一员,他好似没有什么具体的差事,镖队刚停歇,他就自顾寻了张桌子坐下,从怀中掏出了张饼。 那分明是块再寻常不过的粗面烙饼,他却一块块掰下,放在嘴中细嚼慢咽,好似是在品尝什么珍惜的山珍海味,一丁点声音都未发出,配上那张仪表堂堂的脸,瞧着根本就不像是个镖师,倒像是个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矜贵公子哥儿…… 且他几乎是在场者中,为数不多的,并未对她侧目之人。 徐温云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中愈发添了些好奇心。 不过她并未忘记正事,朝阿燕嘱咐道, “你去问问,这趟镖是押往哪儿的,途径何处?若不同路,再问问扬威镖局近来有没有押送京城附近的镖队?多久一次?何时发镖?” 阿燕望望四周,神情有些忐忑, “夫人独自在此,奴婢不放心……” “早去早回便是。” 这趟镖打眼瞧着就不是什么需要掩人耳目的暗镖,这几个问题也理应不是机密,短短几句就能探问清楚,可徐温云眼见有个镖师与阿燕浅谈几句,就将她引去旁处了,应当是去向上峰确认细则去了。 阿燕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徐温云心里也不由有些发毛,她在荣国公府就算遭郑明存房中冷待,可出门在外向来都是被仆婢们簇拥着,鲜少像此刻般独自待着,更何况还是身在此等荒郊野岭中。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茶寮对面蹲守着的两个捣子,眼见徐温云彻底落了单,竟抖着肩膀晃荡到桌前来,那个疤癞脸甚至伸手,抬手就要去触徐温云的面庞。 “啧啧,这是哪家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怎得身侧也没个父兄夫郎,就自个儿一个人呐?莫不是被弃在了半路了?瞧这小模样,真真让人心疼,不如哥哥收了你如何?” 徐温云被吓得花容失色,立时弹起身来,躲开伸过来的那双脏爪子,下意识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涨红着脸怒叱一声,“放肆!” 可没了荣国公府嫡长媳的头像,没了前呼后拥的仆婢,这声训斥显得声势格外不足,反而让那疤癞脸生了几分兴味,嘿嘿枭笑几声,“这就放肆了?我还有更放肆的呢……” 这张桌子偏僻,她声量也小,周围人只伸长脖子张望着,还有些不明所有发生了何事,而茶肆的店小二虽瞧见了,却也是副义愤填膺,敢怒不敢言的怯懦模样,显然这二人在当地是不好惹地头蛇般的存在。 徐温云气到浑身都在发抖,她实在没想到,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这些宵小竟敢如此猖狂,此等情况只能自救,她稳住心神,颤着嗓子虚张声势道,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节 “你们莫要欺我,我夫君就在此处,若见你们如此,必饶不了你们!” 可两个捣子是眼睁睁看着她进茶寮的,身侧的婢女被差遣走了,马夫料理车架去了,除此以外,她身侧压根就没有任何男人,所以轻而易举就识破了她的谎言,笑声更加嚣张。 “哦?娘子的夫君在哪儿啊?是哪位啊?本事多大啊?想怎么饶不了我们啊?” “对啊!你倒拉他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他的厉害!哈哈哈…” 他们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她,缓步逼近,几乎就要将她驱出茶寮。 徐温云脚步踉跄着后退,心跳快得几乎就要从胸口蹦出,如此危急情况下,她眸光慌乱着朝茶寮中环顾一周,发现全场竟只有那黑衣男人独坐一桌,几乎是瞬间就做下决定,提起裙摆就仓皇奔到那张桌子前,坐在了男人身侧的那张横椅上。 “夫…夫君…” 她眼巴巴望着男人,眸光中极尽哀求,然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出嫩白如葱的指尖,将倒扣着的茶杯翻转过来,执壶倒了杯茶水,递到男人身前,小心翼翼极尽暗示道。 “夫君莫要生气,方才是妾身不好,不该使小性惹得夫君不快,现知道错了,夫君莫要不理会妾身,夫君不在身侧,这些臭鱼烂虾竟就上前口出秽语,妾身实在害怕极了……” 秀颈低垂,美眸盈盈,樱唇翕动,莺语婉转,又娇又怯。 因紧张到极致,茶面都随着她指尖的颤动,微微荡起波澜。 面对这个“夫君”的称谓,以及眼前这个由天而降的“娘子”…… 男人脸上神色未变半分,只掰饼的指尖微微一顿,将眸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半瞬,又迅速移开。 他起初并未接茶,就任那双柔荑这么端着茶碗,僵在半空中,直到慢条斯理缓缓咽下嘴中的那口饼,才伸手将茶接了过去,却并未喝,而是冷置在了桌旁。 男人丰神俊朗,女娘清艳绝伦,二人相貌登对极了,实所罕见,就这么相对共桌,乍眼看确就是对夫妻! 可那两个捣子还是从中看出了蹊跷,若只是夫妇之间拌个嘴,男人何至于会这般冷酷?甚至连眼风都不扫她一下? 疤癞脸和同伙在江湖上混迹多年,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轻易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若是放在平日,他们绝不敢轻易触扬威镖局的霉头,可奈何这女娘生得实在太过貌美,若捉来卖去妓院,必是笔天大的横财,那男人虽看上去不太好惹,可他瞧着实在是副不愿多管闲事的样子…… 恶向胆边生。 两个捣子对视一眼,无声中达成默契,存心想要再试探一番。 “这就是娘子夫君?连娘子敬的茶都不喝?这般不知体贴人,要来何用?” “想来娘子素日必受了许多委屈吧,倒不如跟了我,我必比他更知道疼人!” 这两个捣子不肯善罢甘休,声声调侃着,朝徐温云伏身靠近,她只能耸着肩膀如鹌鹑般,一寸寸往那黑衣男人身侧挪,可这男人怎么回事儿?他莫非搞不清楚现在是何状况?分明只要说句话就能为她解围,却只如个木头桩子般杵着?没有半分反应?眼前的宵小实在太过嚣张,那油腻作呕的脸几乎就要凑到眼前,终让她有些忍无可忍…… 那就无须再忍! 苦涩的养身汤,孤夜中的罚跪,那强灌下去的媚*药,被半路扔下,被压迫欺压…… 这几年来受的屈辱,霎时尽数涌现在了脑中,郑明存手里掐着弟妹的性命,欺她辱她也就罢了,眼前这两个又算得上是哪根葱?!竟也要这么对她? 积压多年的情绪,好似都在这个瞬间被撕开了个口子,霎时间都喷涌了出来。 徐温云遽然站起身来,高扬起手掌,朝那个疤癞脸狠狠扇去,茶寮中先是响起“啪”得清脆一声,接下来便传来个赫然狠厉的女声。 “若再敢对本姑娘不敬,我要你好看!” 这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将疤癞脸整个人都扇得呆楞当场,区区柔弱女子,单论手劲是不大,可却足够屈辱足够伤脸面,疤癞脸气得眉头竖立,太阳穴青筋直跳,抡起碗大个的拳头,就朝她面门猛力锤来! 徐温云身形未动半分,没有胆怯后退半步。 她就不信身侧的男人会袖手旁观到底! 她就不信向来扶弱助人的扬威镖局会置之不理! 她就不信郑明存那样小心谨慎,没有在她身边安排哪怕一个暗卫,任由她身陷囹圄! 眼睁睁看着那拳头越挥越近,扫来的拳风使得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朝后翻飞,就在她以为要结结实实挨上这拳时…… 它在离鼻尖处三寸,生生被拦截。 那个静坐如山的男人终于动了。 按理说人在起身行动间,总有椅凳挪动或者衣料摩擦声,可他的动作却极轻极静,仿若无声幽灵般出现,出手的动作亦极快,几乎是肉眼不可见,好似不费吹灰之力,就那么轻轻一握,挡住了疤癞脸使出浑身力气的一拳。 然后,徐温云眼见他的指尖只微动了动,耳中传来骨骼碰撞的细微粉碎之声,随之而来的是疤癞脸的惨叫,待男人松手时,那只怼到她身前的小臂,竟就这么从中折断,朝地面的方向软软垂落。 男人眸光清浅,平静如水,薄唇轻启,只简短道了一个字, “滚。” 第五章 “滚。” 所谓人狠话不多,就是如此。 疤癞脸捂着断掉的小臂,疼得在地上打滚,同伙也被震骇得满面苍白,在旁抖若筛糠。 这震天响的动静,终于引起在场所有人注意。扬威镖局从来都是上下一心,一致对外,眼见有人闹事,有好几个镖师立即扛刀而来,大有一言不合,就预备着要大打出手,而那同伙显然没有给疤癞脸报仇雪恨的勇气,他将疤癞脸从地上搀起身来,虚虚放了句狠话,就颤颤巍巍仓皇而逃, 不过是个小插曲,茶寮中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男人继续坐下,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依旧心无旁骛啃他的那张饼。 只徐温云还呆楞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来。 无他,只是被男人的武力值震撼到了。 不同于普通百姓,徐温云入荣国府做了整整三年嫡长媳,见识过不少武力高强,身手不凡之人,甚至偶尔郑明存高兴,还会让她坐在身侧挑选近侍,遴择暗卫,什么飞檐走壁,近身互搏,一箭双雕……她都瞧见过。 可那些招数,比起男人方才悄默声出手的一瞬,都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此人身怀绝技,绝不能得罪。 好在,他瞧着不像是个心怀恶意的坏人。 徐温云深深吁了口气,也不敢再坐回原来那张偏僻桌子,干脆一事不烦二主,打算依旧坐回男人身侧。 先是转腕屈膝,欠了欠身,许是方才入戏太深,竟结结巴巴脱口了出了句“多谢夫君”,她望见男人闻得这句,掰饼的指尖明显微微一顿,当下便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定了定神,眸光澄净,柔声解释道, “多谢壮士。 方才小女万般无奈之下,才多有冒犯,还请壮士勿怪,若非壮士方才出手相救,小女今日必遭劫难。” 听了这番真心实意的道谢,男人神情没有丝毫动容,他只眼观鼻鼻观心,朝前微微颔首,如此便算做是回应了。 这人态度确很冷淡,瞧着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可徐温云在乎么? 她压根一点儿都不在乎。 萍水相逢,浅浅相交。 走出茶寮,过了这个岔路口,今后大抵就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且出门在外,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作风才正常,若当真碰上个热络无比,挟恩图报的,徐温云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不过是看出这男人武力高强,想要靠靠这颗大树,捱到阿燕回来罢了。 如若顺利,待晚些时候到建宁城中,她就可以花重金聘请支镖队随身护卫,不会如现在这般没有安全感,现下眼见男人好似并不反感,她轻手轻脚,复坐回了原先那张横椅上。 总觉得应该再说些什么,她想了想道, “面饼饱腹感强,可吃着难免有些干涩难嚼,若搭配上些汤汤水水,必然更有滋味,壮士可想尝尝这茶寮中的菜汤,粉面或馄饨?银钱不必壮士费心,自有小女出资,以偿方才壮士恩德。” 眼见表明如此态度,男人却还是没有搭腔,徐温云便明白人家或确实想要个清净,她没有再聒噪吵嚷,只安静侯在一边,此时茶寮的小厮上前,轻手轻脚置下碗清汤鸡蛋面,复又退了下去。 徐温云并未着急用餐,而是先从包袱中翻摸出了好几个瓶瓶罐罐,放在桌面上摆开,里头装着的,是剁辣椒,酸豆角,腌黄豆,渍萝卜,霉豆腐……等小食,乃妹妹徐温珍特意费心为她做的。 衡州人喜好吃辣,且无论是嗦粉还是拌面,都喜欢在上头浇淋这些足足的小食,俗称码子,和主食拌在一起,用已添香增味,这个习惯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深入每个衡州人的骨髓。 分明是一日三餐顿顿都不能少的辣椒,徐温云却已两年半都没有吃过了。 只因嫁入荣国公府半年后,婆母见她还没有怀上孩子,便调拨刘嬷嬷到她身前来每日服侍汤药,至此再不允许她沾哪怕一丁点儿辣椒与腌食。 一则怕辣椒坏了药性,二则酸儿辣女,婆母认为吃辣不宜生男胎,而荣国公通府都希望她生个嫡长子。 不仅在自家不能吃,哪怕就算外出参加个什么酒席宴请,也有刘嬷嬷在旁盯着,生怕她嘴馋,坏了怀子大计,徐温云不敢忤逆,生生将这口腹之欲忍了下来。 这一忍,就忍了两年多。 可现在,总无人再管得到她。 徐温云终于可以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什么婆母丈夫嬷嬷,什么养身汤生孩子……都通通让它们见鬼去吧!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吃辣!从今日起每天都吃,餐餐都吃! 大吃!特吃! 徐温云用筷子依次将这些小食添在汤面中,光是剁辣椒就??了足足三筷,红彤彤一片,漂浮在了原本清澈的面汤之上……经过这番操作,那碗清汤寡水,让人看着毫无食欲的面条,竟然香味扑鼻,显得十分可口丰盛。 这么一对比。 男人瞬间觉得手里的面饼,确实没有滋味,确实干涩难嚼。 徐温云搅动筷子将食物拌了拌,便迫不及待尝了口,舌尖轻轻一触,久违的辣味瞬间点燃味蕾,犹如火山爆发,直接且热烈,冲喉咙到胃部,一路燃烧,让人心跳加速,热血沸腾,只觉天灵盖都被瞬间打开!畅快! 可只吃了两口,她不禁又有些悲从中来。 锦衣玉食又如何?尊荣富贵又怎样? ……不过是具行尸走肉,连口喜欢的东西都吃不上,鬼知道两年多来她是怎么捱过来的,那过的是什么惨绝人寰的苦日子啊? 想起那些过往,情绪就有些压不住。 两行清泪,就这么不受控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男人原以为她是被辣椒呛哭的。 毕竟在他看来,那碗中的辣椒量,压根到了不能食用的程度,已足够致死,他坐在旁边都觉得眼睛被熏得刺痛,若非眼睁睁见她毫不犹豫一口吞下,他甚至都要怀疑此女是个杀手,意欲用此刺鼻毒气,谋害他的性命。 此女不仅是浅尝即止,而是意犹未尽般,接连不断一口接一口。 甚至专挑辣椒吃,此举与自残有何区别? 这能不被辣哭么?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判断有误。 被呛的也好,被辣的也罢,她确实在哭。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节 刚开始只是在默默催泪,后来,由喉头发出细微哽咽声,分明是在极力压抑着啜泣。 此时,徐温云也察觉到了身侧男人的眸光,她多少觉得有些窘迫,秀颈低垂,微微朝男人相反的方向偏身,掐着巾帕拭泪,努力控制着翻涌而来的情绪……如此佯装倔强,反而更能让人觉得心生怜惜。 桌面传来阵摩擦声。 只见方才那碗由她斟倒,被置在桌角的茶水,被两根修长清隽的指尖,轻推到她身前。 这个界限分明的陌生人,无声释放着安慰与好意。 徐温云接收到了,她咽下喉头的酸意,打起精神扯了扯嘴角笑笑,略带几分解释的意味, “不该放这么多辣椒的,呛得涕泪齐下,倒让壮士见笑了。” 好在她也无须再解释更多,前方“哐啷”传来一声锣响,预示着休息时间结束,镖队集合收队,朝目的地继续进发,身侧的男人闻声而动,快步行至路旁,吹了声响亮的号哨,一匹溜光水滑,四蹄健硕的黑色骏马,哒哒由丛林中踏出,男人翻身而上,领头在队伍最前方,缓缓朝道路尽头的行远而去…… 扬威镖局的人一走,此处可就不安全了。 若是方才那两个无赖不甘心再折返回来,那她们主仆二人哪儿还能有活路? 徐温云心急如焚,好在此刻阿燕终于回来了。 阿燕倒也不是特意耽搁了这么久,实在是方才肚中闹起了龙王,只得先寻了个地方方便,好在打探回来的消息确令人心喜。 “夫人,咱确确是赶上了! 方才那人带我去寻总镖头,您猜扬威镖局这趟镖去的是哪儿?是津门!那处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只需两日就能到,可以说是极其顺路,那总镖头还道,若执意要等赶往京城的镖队,须得再等小半月。” 竟如此凑巧? 徐温云望着眼前整齐划一,纪律严明的镖队,眸光瞬间放亮,她果然是有些运道在身上的! “夫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郎主只给了三十天的时间,咱们可等不了小半个月,眼下既有现成到津门的镖队,那大可先到津门再做打算,咱们快快跟上他们,立马下个镖单,等着收编入队吧!” “先不急。 容我再看看。” 既然她以后孩子的父亲,注定要在这趟镖局的镖师里头找。 那刚开始就要瞪大眼睛看清楚,先选准目标,再渐渐攻克。 徐温云并没有着急下镖单,而是趁他们还未走远,迅速跟了上去,待到路面宽阔时,她命车夫将车架驱得时而快,时而慢,撩起车前的帷幔,探出半个脑袋,将镖队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打量了个遍。 她细数了数,除却坐在车架上随镖的主顾,镖队中的镖师加上小厮,差不多有一百八十多人,撇开那些岁数大的,相貌丑的,个子矮的,秃头的,少年白头的……剩下的也就不多了,而再从相貌上优中选优,能让她或有些兴趣说上几句话的,单掌都能数得过来。 而其中最出类拔萃的。 无疑是那个在茶寮中施手相助,在队伍最前方引路的黑衣男子。 他仿佛与马儿融为一体,阔背挺直,身姿伟岸,气度非凡,透出种不同凡响的领袖气质,仿若列在身后的不仅仅是支镖队,而是能够足以横扫天下的强悍精兵……配上那样英武的一张脸,实在是让人挪不开眼。 又再细想想,由方才的短暂交集,其实能窥见此人身上很多优点。 首先,他沉默寡言,不懂风情,瞧着就不像是个会在外头寻花问柳,沉迷酒色的,其次这铁定是个心智坚毅吃得了苦的,否则也练不出那样出神入化的武功,身上还有几分古道热肠,又知分寸,懂进退。 可凡事分两面。 这男人戒备心极重,行事也格外小心谨慎,通身都自带几分生人勿进的气场,让人不禁望之心畏,这样一个难啃的骨头,徐温云实在很难想象,究竟应该如何做,才能勾得他神魂颠倒,身心俱陷。 可再看看镖队中的其他人,更是让她提不起哪怕丝毫兴趣。 徐温云蹙眉思索一番,在经过复杂的思想斗争后,终究觉得事关血脉传承,绝不能敷衍将就,更不能有任何畏难心理,下了莫大的决心,望着那个英姿飒爽的男人,咬了咬牙根道。 “要不就他了。 相貌比郎主英俊。 个头比郎主高。 武功比郎主强。” “且看他那身板壮硕得很,瞧着……就像是能一击即中的样子。” 第六章 既已做下决定,那便向着目标努力前进。 什么借种怀胎,舍父求子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要与那个男人同在一个镖队。 可签订镖单事关重大,不好随意在山野乡路旁敷衍了事,徐温云打算待到了建宁城后,再找总镖头敲定具体细则,好在跟在镖队后头就是省心,有着那面镖旗开道,这一路无人敢上前冒犯,她也算得上是无形中沾光。 经过好几个时辰的奔波,酉时一刻,车轮终于碾过西斜的夕阳,悠悠驶入建宁城中。 镖队这浩浩荡荡两三百个人,停在了建宁城中最大最繁华的玉兰客栈。 此时或是镖队最繁忙的时候,雇主入住,里外检查,搬挪镖品,料理车架……事无巨细都需总镖头过问,徐温云眼见此时不是签订镖单的好时候,就趁天色还早,带阿燕去城中商市,添置了些路上必备之物。 待再回玉兰客栈,镖队内务已然打理妥当,徐温云侯在议事厅中,遣阿燕请了总镖头来。 总镖头姓马,约莫四十出头,干押镖这行之前,是江浙地区赫赫有名的捕快,经验老道,在黑白两道都极其吃得开,他早就注意到了紧跟镖队一路的车架,因着午时阿燕曾向他探问过,所以明白这主仆二人的用意。 押镖赚的是卖命辛苦钱,一路劳心费力,还随时有见血送命的风险,在能力范围之内,马镖头自然也希望主顾越多越好,能多赚些银钱,何乐而不为呢?可为了不出岔子,还需提前盘问清楚。 马镖头自认走南闯北,见识甚广,却从未在半路遇见过这般貌美如花,气韵高洁的女娘,出于谨慎起见,他只揣着手,态度恭敬回话。 “娘子若想随镖,我老马头自然乐意至极。 只是我们扬威镖局有个规矩,但凡半路接镖,一则镖价要高三成,二则必要出示籍户单子与路引,说明去由,待去官衙核实身份后,方可入队。” 马镖头识人无数,见过不少穷凶极恶之徒,依据以往经验,眼前这主仆二人,绝不至于是什么暗娼盗匪,可就怕她们或是哪家豪门大户跑出来的美妾,又或者是由妓院逃出来的头牌行首。 徐温云明白镖头的顾虑,立马让阿燕将籍户单子与路引,奉至马镖头身前。 “既是镖局的规矩,我自然没有二话。 这几张单子还请镖头过目,银钱方面不是问题,只要能安然护送我至津门,我愿再添两成镖价。” 徐温云是绝不能表露真实身份的,好在郑明存抛开心狠手辣这一点,办事非常妥帖,给她的那张籍户单子上,除却嫁入荣国公户那三年,其余的背景都与她在衡州的境况大同小异,压根就不用刻意编排些什么,不怕露出马脚。 “不瞒镖头,我实在是被逼得没有活路,匆忙逃离衡州的。 也是我命不好,幼年丧母,三年前嫁人没多久,丈夫也病死了,十六岁那年就做了寡妇……好在父亲在朝中任职,有母家庇佑,起初日子倒也不至于难过,可今年父亲在任上出了差错,被流放去了瘴气丛生的蜀州,树倒猢狲散,夫家欺我没有了靠山,不仅要抢占我的家产,还看我生得有几分颜色,意欲将我卖去青楼……幸而他们的计谋被我这婢女偷听到,我才慌忙逃了出来,想着去津门投奔姨母。” “所以镖头,此行名为护镖,实则是救命!” 这身世原只有五分真,可在她惶惶然泫然欲泣的的惨状中,竟被生生渲染到了十分真。 父亲流放,母亲身亡,夫家坑害,鳏寡孤独…… 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生生就是个大写的惨字! 马镖头心中原还有几分疑虑,现在也差不多一扫而空,手上的户籍单子一摸就是真的,上头的信息与她所说也没有什么出入,主要他想不到这女娘有任何动机撒谎,凭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莫非还想混进镖队劫镖不成? 半路接镖的事儿海了去了,总不能瞧人家生得好看,就过分揣度。 镖师多少都有些狭义之心,眼见这小寡妇与自家女儿差不多大,身世却如此凄惨,马镖头也不由生出些怜悯,他心中有了决断,却依旧不露声色,只道了句, “娘子如此说,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出来了,我更不能大意。 倒不是信不过娘子,也绝非刻意为难,只是还需再走个流程,娘子在此处稍候,我这就命人去衙门核实,如若顺利,待会儿就能与娘子签单。” 按理说这个时间,衙门早就下值了,可既然能打开门做押镖生意,自然黑白两道都有门路,也不知那马镖头使了些什么手段,等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他就揣着那户籍单子与路引回来了,脸上终于有了些松快。 “寻专人查检过了,这两样东西没有任何异样。 娘子,咱们这就可以签订镖单。” 荣国公府做出来的东西,自然经得起查,绝不会有任何披露。 此结果在徐温云意料之中,所以早就让阿燕在厅中备好了笔墨纸砚,现下对马镖头温声道了几声辛苦,然后引他至桌前签订镖单,根据镖种的不同,镖单也会有些许差异,徐温云这种情况属于人身镖,需在镖单上注明起运地点,具体镖利等内容,再由双方各自盖章。 按印之后,徐温云终于松了口气,她如今真正算得上镖局的一员,至少有了安全保障,不必再担惊受怕。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啃下那根硬骨头! “马镖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此去津门一路,我不仅带上了所有家当,还随身揣了几样家传至宝,若在路上丢失,我一无所有事小,身死后不敢去见列祖列宗事大,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保管,可又实在太过害怕,就连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 思来想去,可否请镖头通融通融,遣个身手好的镖头到我身侧来,保驾护航,日夜不离? 当然了,银钱好说。” 马镖头并未察觉出“日夜不离”这四个字有任何不妥。 出于多年的职业习惯,他全然想不到男女的风月之事上去,说白了,这不过就是镖师的本职工作,许多在外行走的豪门巨贾,哪怕是如厕,身侧都有保镖贴身护卫,所以这实在算不得什么过分的要求。 马镖头颔首应下,将她引到门外的长廊上,放眼望向楼下厅堂中,全是不用轮班的镖师,他们尽数凑在一起,趁着这难得的休闲时间耍乐。 他抬起指尖随手点了点, “这个,那个,还有他……这几个小伙身手都不错,人也很机灵,小娘子若是信得过,可当一用。” 马镖头不疑有他,完完全全是出自保镖的角度为她择选,点兵点将揪出来的,相貌形态万千,各有迥异……徐温云越听越着急,因为她用眸光扫视一番,发现那个目标人选,此刻压根就不在场楼下厅堂中,所以干脆直接挑明了说。 “……我记得有位黑衣镖师,他如何? 马镖头有所不知,午时在茶寮中,就是那位镖师帮我脱了险,我觉得那倒是个很稳妥的人,且话也不多,如若可以,我想聘他守护左右。” 镖队中的镖师都是统一着装,至于着黑衣的,唯有一位。 马镖头心中了然,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小娘子,咱镖队中能者众多,无论你属意哪位,我皆能为你调派。 可唯独那位,我做不了他的主。” “为何?” “那位公子严格说来,并非扬威镖局的人。 此人原是个走单的绿林好汉,七日前镖队途径永州遇上些小麻烦,是这公子出面摆平,避免了场伤亡,我眼见此人行事正派,武功高强,见识胆识皆不凡,便有意想要结交,得知他偏巧也要去津门,便花高价请他留在队中押镖坐镇,所以他并非普通镖师,而是上位客卿。” 虽马镖头有些语焉不详,可徐温云心中清楚,镖师讲究和气生财,除非必要从不轻易动刀,既能扯上伤亡二字,那“麻烦”必然不小,且能让镖头这般拉拢恭维,此人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那男人竟是个这样的角色,难怪这一路不见他处理任何具体事物,可在镖队中威望好似却很高。 如此一来,这人岂不是更难接近了?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节 人家堂堂坐镇镖队的客卿,避害驱邪的吉祥物,整个镖队都视若珍宝,哪里会甘愿受她驱使? 可徐温云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她继续契而不舍道。 “听了镖头这番话,我反而对那位恩人愈发敬服。 现在我谁也信不过,只信得过他,若能得如此身怀绝技之人时时守在身侧,这一路我何愁不能安心?马镖头,还请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只要能请得动他,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这小寡妇也是可怜,之前得被夫家坑害成什么样,才成了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马镖头虽这么想,可也不敢擅自做主。 “此事我说了不算,还需人家点头才行。 且同娘子实话说,我瞧那位不像是个爱多操心之人,大概率不会答应,可若小娘子执意要他,我也愿为娘子引荐引荐,至于能不能成事,就全然要看娘子自己的本事,若娘子诚心诚意诉诉苦衷,指不定他就应了呢? ……若实在不成,我再给娘子调派其他人手,总归无论如何,必保你安然无恙到津门。” 按理话说到这个份上,常人都不会选择再去踢这块铁板,可这小娘子倒是个执着的,只点了点头,将手往前一摊,示意他在前方引路,马镖头无法,只得带她往庭院深处走去。 玉兰客栈临街而立,宾客往来者众多,越往里头走,环境就越幽静,住价也就越高,此时天色已然昏暗,整整十层的数百间屋舍,大多掩住门窗,只透出些暖黄烛火的跳跃。 主仆二人跟在马镖头身后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停在了间房门外。 念着冒然带主顾上门,实属有些于礼不合,所以马镖头准备先行进房说明情况,让她二人在门外稍待,又过了会儿,才见人引了进去。 与普通镖师住的通铺不同,这是个极大的套间。 里头物件一应俱全,装潢简单中带着雅致,徐温云绕过六屏的绣花屏风,行至左侧的书房中,望见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几本长条形的折章与卷宗散落放着…… 这透露出个异常关键的信息,这并不是个只会舞枪弄棒的大老粗,虽不知文采如何,可他识文断字。 整个镖队,恐都难以找出这么个能武又会文之人了! 屋内窗棂朝外大开,月光斜落,男人负手而立在窗前,身上那件山青色的襴袍,将通身凌厉的气质消缓了许多,在微黄的烛火及清辉的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沉稳,有种壁立千仞的清冷气度。 徐温云心脏跳得很快。 她原在路上就想好了说辞,可目标人物就在眼前,却忽然紧张心虚了起来,只先屈膝垂首请了个安,踟蹰着怎么开口,男人倒先说话了。 “姑娘所求之事,镖队中可胜任者众多, 何须我越俎代庖?夜深露重,请回吧。” 不是? 这人怎得回事?压根不给她任何发挥空间?张嘴就撵人打道回府?! 犹如巨雷由头顶劈下。 徐温云彻底着了急,惊慌之下,将心中所思所想脱口而出, “可唯你让我最满意! 我只要你!”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生了些变化,他剑眉微挑,望向她的眸光带了几分锐利的探究。 徐温云惊觉失言,神色闪过些懊恼,终究还是不够圆滑,若她真是那等扯起谎来面不改色之人,哪会儿有那么失措的时候。好在她并不蠢笨,立马往回周旋。 “……壮士有所不知,我那夫家鹰犬爪牙众多,若察觉到我偷跑出来,必会遣人来追,那是奔着要我性命来的!而壮士无疑是这一众镖师中武功最好的,所以我只敢将自己的安全交给壮士……其实真真不必壮士做些什么,只需时时在五步之内贴身护佑我便可,只要能保住我这条性命,酬金方面绝不会亏待!” 瞧她这幅模样,倒不像是别有用心的样子。 男人身周冷意稍减,却依旧不为所动。 “马镖头既接下这趟人镖,必不会让你有任何闪失。若真出事,我自不会修手旁观,至于贴身护卫,便免了吧。” 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 诱之以利。 按理说旁人听了她这番话,早就点头答应了,可这人怎得还是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蓦然,徐温云似是想到什么,她将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略带几分试探问道。 “壮士这般推却,莫不是已经成亲?已有未婚妻或者心上人了?不好与其他女子过从甚密?……若真如此,那…我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若是成家有口了,自是要与旁的女子划清界限,否则瓜田李下的,难免遭人误解……” 。。。在祁朝男子十七八岁就可娶妻,而眼前的男人瞧着二十出头,指不定就是个有妇之夫呢?若真如此,那无论他如何千好万好,哪怕再适合做她孩子的生父,那也只能忍痛舍弃,在镖队中另择其他人选。 正在她犹疑之际,却见他冷傲孤绝,薄唇轻启,回答了句。 “孤乃世间至寡之人,没得那些红尘烦忧。” 分明只是个行走江湖的独侠。 可这话说出来,倒像是端坐庙宇,身处云端,清心寡欲的谪仙。 徐温云抿不出此言中的深意,她只兀自松了口气,非得就要孤家寡人才好呢,她虽借种求子心切,却做不出来那等横刀夺爱,鸠占鹊巢之事。 徐温云睁圆了眼睛,颇有底气堂堂道, “那壮士为何不应? 我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莫非还能吃了你不成?” 第七章 自被侍者请出来,直至此刻入住房间沐浴更衣后,徐温云心中都还有些忿忿。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锃亮铜镜自照,有些怀疑人生,不禁扭头问身后打理行装的阿燕, “我容颜黯淡,不忍直视了么?” “岂会? 夫人若不貌美,哪儿有那么多人盯着看?” 此言有理。 徐温云放下手中铜镜,又腾然转过身, “那是我性子不好?惹人讨厌了?” “哪有? 夫人若不讨喜,马镖头岂会费劲周折,在客栈满房的情况下,给夫人腾换来这间上房?” 徐温云深以为然点了点,然后契而不舍问道, “那就是我脸上写着借种怀胎,舍夫求子八个大字?” 阿燕对着她如玉的面庞仔细端详一番,煞有其事道, “没有,丝毫看不出居心不良。 端得就是副仰不愧天,身正影也正的良妇脸。” 徐温云面上的神色愈发疑惑,“那他为何将我视如蛇蝎?唯恐避之不及?” 她不再怀疑自己,而是干脆将铜镜朝下啪嗒一扣,眯着眼睛, “他该不会不喜欢女人?是个有龙*阳之好的断*袖吧?所以才长这么大还没成亲,混在了尽是男人的镖队中?” 阿燕终是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夫人这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徐温云绝不是玩笑,而是极其认真地在揣摩,可在脑中转念想了想,又觉得不像。 毕竟有断袖之癖的男子,气质大多阴柔,可瞧他生得那般英武模样,犹如丛林猛兽,有种原始又野性的气息,更像是个令女子匍匐拜倒在身下的英勇虎贲。 阿燕笑过之后,终究不忍主子这么费心劳力,也在旁冥思苦想,出起主意来。 “也不怪夫人这般落拓,奴婢方才在旁瞧着,总觉得那少侠虽好,却不像是能轻易拿下的,若回京这一路都没有进展,岂不是错失了其他良机?其实照奴婢说,咱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感受到主子疑惑的眸光,阿燕顿了顿,硬着头皮说出了口, “……许公子。” 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徐温云微微怔愣,脸上神色复杂了几分。 许复洲是母家隔壁许县令家的长子,与徐温云自小一起长大,二人总角相识,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当时虽未订亲,可两家尊长早有默契,只待许复洲去京城考完会试,二人就能交换庚贴,共结连理。 谁曾想郑明存先一步上门求娶? 县令之子,自是比不得荣国公府的门楣高阔,以至于徐兴平心花怒放之下,压根未问过徐温云自己的意思,就点头应下,将女儿嫁了过去。 “听闻许公子如今在岳州当差,按理说难得回衡州一次,可那日却随地方官一同上门到访,想来必是将公务推了特意赶回来的,这不就是旧情未了,还想要再见夫人一面么?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若当初嫁去的许家,夫人哪里会受这么多罪?那日奴婢在旁瞧得真真的,他隔着人群望向您的眼神,一如以往般深情……” “……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阿燕抿了抿唇, “奴婢的意思是,若要给您的孩子挑个生父,许公子不就是现成的人选么? 他实则是个知根知底,又对夫人念念不忘的,待途径岳州时,夫人只需上门诉诉衷肠,再道道在荣国公府中的艰难,何愁不能成事?且若真论起来,当初本就是郎主夺人所爱在先,今后给您和许公子养孩子,也勉强算得上偿债。” 这么做,她确是能达到目的,可对许复洲就公平么? 千帆过尽时隔三年后,又这么乍然出现,处心积虑与他勾缠上,花前月下温存几日复又抽身离开,岂不造成了再次伤害? 徐温云躺在榻上,神色无悲无喜,缓缓阖上眼, “与其重走旧路,与许复洲再生勾连。 我宁愿与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宕开一笔。” 脑中又浮现出了个高深莫测,油盐不进的男人身影。 她虽有些许沮丧,却并不觉得气馁,其实真论起来,这不过就是二人初初相识的第一日,难道就指望人家对她有多热络不成? 徐温云其实很能体谅这种出门在外的防备心,可于此同时,也燃起了些不拿下他誓不罢休的莫名胜负欲。 偏就不信了,那男人还能当真能严防死守到底? 绝不可能!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节 翌日。 扬威镖局纪律严明,若无特殊情况,押镖队伍都必须在清晨卯时四刻出发。 作为总扛把子,马镖头需在此之前纠集镖队,清点人数及镖品,待所有事物检验完毕后,再由大掌柜的去寻客栈管事办理退房事宜,而后才能出发。 马镖头照例早早就起了,又想起那小寡妇天光微亮时特意前来的嘱托,念着待会儿应是没功夫顾及其他,于是洗了把脸,站在了那位客卿的房门外。 抬手扣了三下,紧闭着的大门由内而开。 眼前的后生早已穿戴整齐,好似随时随地就能整装待发,且经过连日的奔波,他脸上丝毫不见任何疲色,瞧着依旧英姿勃发,神采奕奕。 果然还是年轻,身体恢复得快啊! “马镖头此时来访,所为何事?” 同路了七八天,二人早就已熟稔,马镖头顾不得寒暄其他,只开门见山,将手中物件递送上前。 “元白,这是那位小寡妇,特托我转送给你的东西。 她道昨日茶寮你为她解围,实该好好感谢,原想直接以金银酬谢,又觉得有些落俗,后见你脚上鞋履缝合处有些脱线,行走间多有不便,于是估摸着你的鞋码,掌灯点烛,漏夜赶制了双出来。” 那是双再寻常不过黑色皂靴。 或是因着赶工的原因,上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靴筒处绣了团简单的祥云花样,纳着厚厚的千层底,靴筒内亦加了薄棉,正正适合秋时穿,甚至都不用上脚,光看着便知穿着舒适极了。 “小寡妇面皮薄,昨夜被你撵出了门,不好意思自己来送,便央告到我身前来,你是没瞧见,小娘子估摸是熬了整夜,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真真是怪可怜见儿的,到底是人家一片报恩之心,你便收下吧。” 眼见他无动于衷,马镖头唬着脸,将那皂靴不管不顾直直塞入了他怀中。 “杵着不接做甚?你那鞋底磨损得都快掉跟了,不穿这双,莫非想打赤脚不成?我甚至替你里外都检查过,安心穿便是!” 马镖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只剩下李秉稹抱着那双皂靴静立当场。 他身在行伍,在外头行军打仗多年,并不是个在意吃穿住行的,军粮补给不到位时,野菜树皮也啃过,可吃上尚能将就,落在穿上,就实属有些束手无策。 毕竟不能时时带个会针线擅缝补的女人在身侧,衣裤鞋帽若是破了,能换就直接换,换不了就糊弄着穿。 那小寡妇确是细心。 这皂靴送的也正是时候。 可他清冽的眸光垂下,落在那团祥云花样上,剑眉不由还是微微蹙起,扭身将那双黑色皂靴置在桌上,对旁垂首静立的侍者冷声吩咐, “处置掉。” 话音刚落,就在他转身准备取行囊下楼,与镖队汇合的瞬间…… 许是走得太急,只听得撕拉一声,右脚略微开裂的鞋底,竟摧枯拉朽般整个崩裂开来,青石板的地面上,那只彻底掉落的千层底,安然躺列宣誓着它的罢工。 此时城中商铺必然还未开门。 身侧再无多余更换的鞋靴。 若再耽搁下去,很有可能耽误出队时间。 …… 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霎那间,一一闪过李秉稹的脑中。 他迅速做下决断,终是出声,喊停了前脚就要踏出门外的侍者。 “慢着。 暂且留下,应付过今日再说。” 总不能真打赤脚的。 李秉稹撩袍坐在圆凳上,伸手接过侍者递送上来的皂靴,当然了,对此等赶制出来的鞋履,他内心并不抱什么希望,想着难免挤脚,掉跟…… 可意外的是,脚掌竟极其顺畅蹬了进去,合适得就像比着脚掌丈量过。 这头。 主仆二人身形鬼祟,隐在廊角的立柱后,引颈观望许久后,终于望见目标人物踏出房门。 徐温云定睛往那人脚上一瞧,眸光锃亮,整个人都重新焕发了生机和光彩, “阿燕,你可瞧见了么? 他穿上了!他竟当真穿上了那双靴!” “瞧见了瞧见了。 夫人果然料事如神,但凡是个男人,哪里抵挡得住那等体贴入微的攻势?长此以往,大计必然可成!” 这确足以让人欢欣振奋! 不管他是因何缘由套上的那双靴,都足以见得他并非是块密不透风的铁板。 但凡只要有丝毫缝隙,她就有信心能刀劈斧凿,撬开道足以使他松动的霹雳裂痕来。 “亏得还是你细心,那鞋码是一看一个准…… 只是,他理应瞧不出那双靴子是昨日临时买的吧?我这眉黛在眼底涂匀乎了么?黑眼圈瞧着严重不?看上去憔悴么?” “男人家哪里顾及得到细枝末节?且就算那靴是买的,可那祥云纹却实实在在是夫人一针一线绣的呐……至于这黑眼圈…” 阿燕端详她那张看着像是晚上去耕了三亩地的脸,点头肯定道,“毫无瑕疵,以假乱真。” 徐温云闻言,终于将心放回肚中,抬眼见男人阔步昂首,转下了楼梯,主仆二人立即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她的战略方针很简单很粗暴。 既然来软的不行,又没本事来硬的,那就只能发挥古往今来倒追男人的必杀技:缠功。 俗言说烈郎怕缠女。 指不定缠着缠着,他就再也甩不脱,也放不下了。 毕竟那人冷清冷性,徐温云可没时间和他耗,与其温水煮青蛙,倒不如直接展开攻势,只是缠归缠,她倒也不敢缠得太过于狠。 就如昨晚说得那般,遥遥五到七步之内。 他停,徐温云停。 他走,徐温云走。 这玉兰客栈总归不是他家开的,长廊这么宽,饶是再霸道的人,也不能拦着不让走道吧? ……正在他一个顿停,徐温云也止住脚步,佯装看天望地之际,转眼就见男人脚下步子越来越快,就这么消失在了长廊的转角处! 徐温云着了急,立马提着裙摆,撒开丫子就追。 哪知转弯处一个身影闪现而出,她避之不及,一头撞上,脚底踩空,差点就要由楼梯上滚落。 还是那只熟悉的臂膀,稳稳扶住了她的身形。 随之耳旁响起的,还有男人清越且冷隽的声线。 “娘子跟了我一路。 总不该是,迷路了吧? 第八章 “娘子跟了我一路。 总不该是,迷路了吧?” 此人身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冰梆石硬,徐温云猝不及防撞上,只觉额角鼻头都被撞得生疼,眸光中亦涌上些晶莹。 男人低沉的语调中,带着锋锐的调侃与戏谑,可徐温云既然敢跟,自然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她轻抿薄唇,心中无甚底气,柔声虚虚道, “我早就想好了……壮士不愿受我雇佣差遣也无妨,左右我自个儿长了有腿,为了保住性命,我反过来紧跟在壮士身后便是,如此一来,既不妨碍壮士自由,我这一路也能安心,实在是两全其美。” 道完这番话,她惶惶然抬眸,有些无措地轻摆了摆手, “壮士莫要赶我,我必不会妨碍你什么的! 小女所求不多,全须全尾到津门便好。” 说罢,好似生怕惹得男人厌烦。 她偏过身垂下眼,慌忙后退数步,一副只远观,不近瞻的鹌鹑模样。 原以为昨夜的态度,已足够让她知难而退,却未曾想她竟打起了这样的主意。 李秉稹垂下眉眼,委实不该作何反应。 毕竟以他的身份,自小到大能接触到的,都是极其会看眼色的聪明绝顶之辈,从来都是他说一,旁人绝不敢说二,而眼前的女子,对他没有畏惧,没有卑怯,甚至没有尊敬,脸皮好似比他驻守过的城墙拢共加在一起都要更厚。 还是生平头一遭,遇上这么号人物。 不得不说,荒唐之余,倒确是挺新鲜的。 李秉稹剑眉微挑,淡然的语气中,带着兴味与质问, “……所以娘子此举,是在以保命之名。 行跟踪,监视之实?” 徐温云压根未曾想到,竟会让他心中生出这样的疑虑。 由之前的种种举动看,此人警惕心极强,若她当真不知好歹惹得他忌惮,莫说什么借种求子,只怕性命都要不保! “我岂会生出此等歹心?且就算我有这样的胆子,也实在没有这样的本事,壮士方才也瞧见了,我这人不会武功脑子转得又慢,你区区一个闪身,我就差点儿从楼梯上摔下去…又不是吃多了撑着,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哪里做得出什么跟踪监视之事来…咳咳咳咳……”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节 徐温云过于着急解释,此番话说得又快又赶,一时岔了气,捂住胸口咳嗽了起来,阿燕见状,立即轻抚她的薄背,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夫人慢说些,您身子本就不好,又彻夜未眠缝补鞋靴,手指头都不知被针尖戳了多少下,本就劳心费力,疲累不堪,这大早上的,若再受了寒可怎生是好?左右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凭他怎么想。” 直到听了此话,李秉稹才瞧出此女神色确很憔悴。 两道浓重的黑眼圈坠在眸下,面容无甚血色,眉尖蹙蹙略有几分病态,唇瓣也微微泛白,秋日的回廊风轻轻吹来,单薄瘦削的身形好似就要被刮倒…… 按常理说,这般操劳辛苦,次日却还要被他这般恶意揣度,此女理应是要动怒的。 可她难得没有,反而低声教训起婢女来,“你这婢子气性怎得这么大?原就是我们失礼在先,壮士就算曲解了我们用意,那也是一场误会,说清楚道明白不就好了么? 且不过就是些缝缝补补的手艺,也值当挂在嘴上这般提?” 她抿了抿唇,朝他脚上的鞋靴望了一眼,又柔声细语道, “……还请壮士勿怪,此靴确是我着急忙慌临时赶制出来的,并未做得非常精细,还以为壮士或会嫌弃我手艺粗陋,未曾想此刻就穿上了,只是我事先不知壮士尺寸,也不知你穿着是否合脚,若觉得何不妥之处,你只管同我说,我改改便是了。” 这明事理知进退的温顺姿态,确让李秉稹高看了几眼。 其实真论起来,此女除却多跟了他几步,到底未曾真正做错些什么。除非他不打算继续借此镖队隐藏行踪,否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算她不刻意跟着,也总是甩脱不掉,且大多数时候,他驱马她坐车,理应也不妨碍什么。 且不过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娘,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李秉稹这般想了想,忽又觉得方才是自己太过多疑。 拿人手短。 他不好让这话掉在地上,只道了句, “穿着合适,无需再费心。 ……多谢。” 徐温云眼见他态度松软了下来,继续乘胜追击。 “这般客气便是见外了,咱们还需同路这么久,还是彼此熟稔些好……倒也是我疏忽了,昨日想着或只是萍水相逢,所以到现在都还未与壮士互通过姓名。 我姓周,单名芸,芸芸众生的那个芸,不知壮士应当如何称呼?” 芸,云。 难怪靴筒上绣有那样一抹祥云花纹,原来暗含了她的芳名。 可那双鞋靴本是以报恩之名相送的,多添了这道绣样,倒显得有男女私相授受之嫌。 此念头一闪而过,男人倒也并未深究,只嗓音低沉道。 “单姓陆,独名煜。” “陆煜,陆煜…路…遇……” 徐温云垂眼低咛,将这两个名字暗暗在喉舌上滚过几番,再抬眸时,瞳孔中熠熠闪着奇光异彩,可不就是天降的缘分么?他们两个就是路上碰巧遇见的呀! 此时空中飘来镖队集合的暗哨声,李秉稹不再理会其他,扭身踏下楼梯,朝厅堂中走去。 既然他并未劝退,那就是默许她今后可以继续跟随,徐温云心中一喜,立马跟了上去。 集合,清点,扬旗,出发。 做为雇主,徐温云终于正式成为镖队一员,被吸纳进长长的队伍中,望着车前车后皆有带刀镖师护卫,只觉无比心安,人身安全问题彻底解决,如今心头唯剩下那桩棘手的大事。 行在路上,实在没有什么接触的好时机,急也无用。 且方才仅仅一个早上,无疑已经取得了巨大进展,二人不仅相互交换了姓名,甚至还有来有回说了好几句话,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理应不会有何问题,所以徐温云干脆敛了心思,安安心心做个赶路人。 两湖境内层峦叠嶂,路径曲折环绕,难免有些崎岖不平,好在她并不是个晕车的体质,且郑明存留下的这幅车架,甚宽甚广,四平八稳的倒也感受不到太多颠簸。 天高云淡,层林尽染,湖光山色,尽入眼中。 徐温云悠悠荡荡坐在车架上,手掌随意耷拉在窗橼外,秋风于指缝间掠过,有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自在,后知后觉,她竟感受到几分久违的自由。 是啊。 她此刻终于不是那个安守后宅,端方贤惠,看人脸色,缩手束脚的嫡长媳徐温云。 现在的她,隐姓埋名。 是个浪*荡勾人,肆意妄为的寡妇周芸。 穷追不舍,暗传芳心……这桩桩件件哪里像是她以往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呢? 那本以假乱真的籍户单,无疑给她重新覆上了另一层崭新的皮囊。 有了那层伪装,在短短月余之内,她可以不必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不必顾及任何后果,彻彻底底放飞自我,什么妇德夫道,道德体统好似通通都束缚不了她。 有种身在五行中,却又跳出三界外的荒谬之感。 前路如何,尚且未知,这许是她人生中最后的放纵了吧? 绝不能白白虚度,她必要将从前以后未来得及做的事情,尽数都尝试一遍。 首先就是,徐温云不愿如个不倒翁般,呆坐在车架上。 此到津门还早,正襟危坐多累?倒不如舒舒服服躺上一路,所以她命阿燕在车架上铺了厚实柔软的毛毯及靠枕,就地四仰八叉倒睡了下来,后又觉得不够惬意,又取来了昨日现买的话本与瓜果糕点…… 阿燕习惯了那个循规蹈矩的主子,一时不能接受她这般出格,不禁在旁睁大眼睛喃喃道, “……郎主素来最重规矩。 府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且他最厌恶有人在车架上吃东西,嫌气味重,又怕掉落食物的残渣细屑……若郎主瞧见夫人这般,必要训斥有碍观瞻,不成体统,指不定还要发怒罚夫人去祠堂夜跪。” 徐温云掀起眼眸,有种不知死活的慵懒之美, “你在说甚?什么郎主?什么夫君? 我是个寡妇,夫君早死了,埋在土里三年,尸骨都腐朽成泥,坟头的草都十丈高了。” 许是主子被欺压得久了,连带阿燕这个婢女,都对荣国公府的一干人等,有着深深的畏惧与屈服,现眼见主子说出此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语,阿燕不由抿唇一笑,轻声符合了句, “左右活着的时候也不中用。” 镖队走得并不算太快,时而停时而进,就这么晃晃荡荡走了整个上午,差不多到了午时左右,终于停在了个岔路口,准备休整停队,轮班用餐。 镖队中随车的雇主有约莫二三十人,大多凑在一起,彼此间既有个照应,又方便镖师统一护卫,而徐温云望向那个独自走远,准备自己用餐的男人,哪里会放过这般大好的机会?只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第九章 镖队走得并不算太快,时而停时而进,就这么晃晃荡荡走了整个上午,差不多到了午时左右,终于停在了个岔路口,准备休整停队,轮班用餐。 镖队中随车的雇主有约莫二三十人,虽说可以自由活动,但他们绝大多数都凑在一起,彼此间既有个照应,又方便镖师统一护卫,就算有偶尔想要散散神,也不会离镖队太远,都在镖师们目之所及的范围内。 徐温云哪里能放过任何与陆煜关系更近一步的机会? 踩着踏凳下车的瞬间,就四处搜寻他的身影。 此时个男人上前来,温声问道, “娘子是在寻人么?” 此人名为裘栋,是马镖头的副手,算得上是镖队中的二把手。 年岁约莫二十三四,生得很周正,年富力强,是个识文断字会算能写的,这一路打点官差应对客栈掌柜,都是由裘栋去跑…… 若此趟镖队中无陆煜此等卓尔不凡的人物,那徐温云攻略的对象或就是他。 徐温云微微欠身, “请问陆少侠上哪儿去了? 怎得未见着他?” 裘栋虽说年龄不大,可押镖多次,阅历甚广,是个老成稳重之人。 他昨儿夜里就听说,镖头与个清艳寡妇签了张镖单,但凡是见过那寡妇的,无一不夸貌美,好奇心驱使之下,他特意一探,如今见了真人,才晓得他们丝毫没有夸张。 忽略她脸上的那几分憔悴,说是沉鱼落雁也不为过。 “奥,娘子寻他可有事? 陆客卿除却随镖,也常会处理些自个儿的私事,人就在附近,两声暗哨也就回来了,只是镖头吩咐过,这种时候若非遇上解决不了的大事,不能轻易打搅,娘子若不嫌弃,有何吩咐可同我说,我必鞍前马后,为娘子效劳。” 有礼有节,进退有度。 这才合该是个正常男人对待她的正确态度,实在是比陆煜那个冰疙瘩强上万倍。 徐温云望着裘栋那张端方温厚的面庞,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些遗憾, “多谢裘镖师…… 可惜我所求之事,唯有陆少侠能帮我。” ?究竟所为何事? 是陆煜能办到的,而他力所不能及的? 裘栋脸上流露出些困惑不解,正想要问这小寡妇个明白,却发现她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他身上,而是望向了前方正在休憩的雇主…… 秋日烈阳下,个约莫十几岁的女孩,被排挤在了树荫外头,就这么暴晒着。 她身上的衣裳材质粗糙,极不合身,袖子仅到小臂中段,细胳膊细腿的,极其干柴瘦弱,相貌倒是好看的,只是未曾将养好,被晒得黝黑。 而树荫下,那个盘腿乘凉的老媪,却锦衣覆身,穿得很是体面,正在嚼咬着张脆香流油的肉饼。 女孩巴巴望着那张饼,使劲儿吞下唾沫,后来许是饿极了,干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肉饼从那老媪手中一把夺过,如饿狼般塞进自己嘴中疯狂吞咽。 奈何体力不济,未跑两步就被老媪逮住,老媪先是将肉饼从她喉嗓中抠出来,然后生生将她骑在身下抽打,嘴中还骂骂咧咧的。 “七姑娘好厉的手爪子,一个没看住,竟敢抢食了?如此行径哪儿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影子?老奴这就代夫人好好教你规矩,免得到了襄阳你还这般不知轻重!你今后若再敢抢,就将手脚都捆住,一路绑着去襄阳!” 那老媪面目狰狞,显然是下了狠劲儿,抽打在那姑娘身上的每一下都不含糊,徐温云实在看看不过去,原想上前阻拦,好在有几个同样古道热肠的镖师,上前将老媪架走了。 望着那个跌在泥泞中,神情不屈的孱弱身影,徐温云只觉心头格外淤堵。 她好歹是郑明存明媒正娶的正室大妇,除了需要看郑家人脸色,那些内宅的仆婢小厮从来不敢对她有半分怠慢,掌家理事期间,虽谈不上手段雷霆,积威甚重,也算得上家纪严明,无人敢有任何犯上之举,所以不由觉得眼前这幕甚是荒唐。 “这世道莫非当真变了? 这做奴才的,不仅比当主子还要威风,竟还倒反天罡,敢对主子动辄打骂?” 站在身侧的裘栋,见她不明情况,只得立即上前,压低了嗓子道, “娘子初入镖队,或有所不知。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节 那位是襄阳郡守一直养在老家的七姑娘,据说她的生母之前是个被郡守偷偷豢养着的外室,后来没能瞒住,事情捅漏到了已经怀孕的郡守夫人身前,那郡守夫人是个不能容人的,生生气得当日就小产落了胎,眼见家宅不宁,郡守无奈之下,只得见那已有孕相的外室撵回了老家……” “那郡守也是狠心,这十余年都不闻不问,直待那外室过了身,现下才想着将女儿接回去,因着上一辈的恩怨,郡守夫人对此女很是不喜,更是叫人与镖头传了话,这一路莫管闲事,将其带到襄阳便可… 至于是活人还是尸身,无甚要紧。” ?! 所以这便是那老奴欺主的理由? 那老媪必是得了那郡守夫人的授意,所以才敢一路苛待此女。 若是路上折腾死了,一了百了。 就算她命大,欺辱一番,出出气也是好的。 徐温云听了这些,愈发觉得心气不顺, “所以呢?就因得了那郡守夫人一句话,你们就要眼睁睁看她饿死在路上?” 裘栋赶忙解释, “娘子实则误会了。我们押镖走道的,最忌讳半路上死人,既不好发送,又不吉利,巴不得将那她康健送到襄阳,又岂会袖手旁观?说起来,若非镖队的人暗暗接济,那姑娘只怕早就连下车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那到底是旁人的家务事,那郡守大人都不管,我们这些被雇佣的外人,倒也不好插手太过,偶尔给那姑娘送些吃食,还要被那老货扬了,说里头下了毒,意欲谋害郡守女儿的性命,这么来过几遭,我们倒也不太敢管了。 我知娘子心善,但还是要在此劝上一劝,莫要去淌那趟浑水的好。” 豪门大户中,腌臢阴私之事众多,就没有几家是清白的。 徐温云此等自身难保之人,以往也很难生出什么狭义之心,可现在不一样,那些戕害就发生在眼前,她若置之不理,实有种自己也是帮凶之感,且瞧那姑娘年岁,和她的妹妹徐温珍差不了多少…… 她打定了主意要将此事管到底。 只是此事确不好插手得太过明显……她暗衬了番,终于想到到个辙。 “请问裘镖师,咱们镖队中一共有多少女眷?” 裘栋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发问,却也还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随镖的大多是男人,女眷不多,加上娘子二位,拢共只有十八人。” 徐温云点了点头,扭头吩咐道, “阿燕,瞧见前头那个包子摊了么?趁着还未集合上路,快快去买十八个肉包子回来,然后将其发到每个女眷手上,就道因着我临时入队,昨夜马镖头为了给我调换房间,打扰了许多女眷休息,对此我心内不安,想要用这包子聊表歉意。 将我的那份,添给那位姑娘。” 裘栋瞬间明了,望向她的眸光一亮, “娘子此举实在是妙!那包子每个女眷人手一个,那厉嬷嬷不好拦着,且是外头买来的,大家都吃入嘴中,她自然也不好拿下毒来说嘴…… 只是为了区区顾及到那一个,所费颇多,倒苦了夫人荷包。” 徐温云轻耸了耸肩,无甚在意的样子,她微微偏头,朝裘栋眨了眨眼睛, “花点银钱,就能救条性命,何乐而不为呢。 且我那个死鬼丈夫,未曾留下旁的,就只留下了怎么花都花不尽的钱银。 哎,其实做个多金的年轻寡妇,有时候我确也很苦恼啊……” 这番话说出来,确有几分不知愁苦不知忧的无病呻吟之感,可落在她这张千娇百媚的面容上,生生多了几分俏皮与娇憨,裘栋深望她一眼,久久都未曾缓过神来。 那包子发放下去,众女眷自然都念徐温云的好,个个都微笑点头示意,她亦一一颔首回礼, 那个唤作姜盼儿的郡守女儿倒也不傻,望着手中热腾腾的包子,何尝不知这是迂回救命的好意?她倒有些烈性在身上,挣扎着躲过那老媪的阻拦,将包子囫囵个都吃进了嘴里,朝徐温云投来感激不尽的眸光。 眼瞧时间差不多,暗哨声起,镖队开始集合前进。 那陆煜又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跨马在前方开道,徐温云有心想要上前搭话,可镖队已经缓缓前行,显然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路上一共就三十来天,每一天都珍贵无比。 若能越早与他勾缠上,那借种成功的几率无疑越高,应该如何与他再接近接近呢…… 车架行了一路,徐温云就想了一路。 直到天色渐暗,即将抵达潭州时,随着哐啷一声响,车架猛然颠簸一下,主仆二人身子斜斜歪倒,车架顿停了下来。 阿燕立马护住她,朝外头喝问一句, “怎么驱车的?不知夫人还在上头么?” 厚重的车帷外头,传来车夫为难的声音, “夫人莫怪,这车轱辘忽一下断了。 约莫需要修修,现下一时走不了了。” 因着这一变故,长长有序的镖队生生从中间截断,留出了小块空隙。马镖头很快察觉到了异样,驱马上前来查看缘由,只见右侧的车轮许是负荷不了这连日的奔波,有三根横梁齐齐断裂,连带圆形的车轮都被压得变形。 镖队长途跋涉的,在路上难免会遇上这样的情况,所以队内备有专门维修车架的师傅。 马镖头与那几个师傅商讨一番,然后行至徐温云身前。 “小娘子,方才几个师傅说了,这车架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或需费些功夫。 镖队行在路上,为顾全大局,不好仅因一车人马出了状况,就全员停歇,所以大部队先行一步去潭州,还烦请小娘子留在此处稍候,待修好车架,你再随这几个师傅赶往潭州与我们汇合。” 这样的做法,其实徐温云很能理解,可内心却很难接受,楞在原地傻了眼, “马上就要日落,这偏僻山林,人迹罕至的,若是遇上歹人了可如何是好?镖头切莫抛下我们!” 马镖头先是道了句娘子放心, “决计出不了任何纰漏。 周围的山头的贼匪都尽数打点过,那几个师傅也有些功夫在身上,若是有何变故,也能应对得过来,且除此以外,我会再给娘子调派其他镖师在旁护卫,以保万无一失。” 其他镖师? 听了这话,徐温云忽就不慌了,且眸光一转,计上心头来,只是还未来得及与马镖头道明,在侧的裘栋就抢先一步道, “不如就让我留下来陪在娘子身侧吧?去潭州这条路,我走过不下五六次,山头上那几个手黑的也认得我这张脸,镖旗一插,无人敢乱来。” 马镖头刚想要一口答应,却感受到了徐温云疯狂暗示,挤眉眨眼的神色,联想到她之前所求,瞬间福至心灵,断然拒绝裘栋, “你还要随我去潭州应对守城官兵路障检查,不好留在此处。” 极其自然的。 马镖头扭过脸,直接行到陆煜身侧,搓着指尖,一脸为难道。 “元白,未曾想马上就要入城,却生了这样的变故。 只你也知,咱们队中的每辆镖车都配备了固定人数的镖师,其他人身上也各有职务,实在不好轻易抽调,我想来想去,队中唯你能腾得出手来,且论身手论谋略,你必能将那小娘子保护周全,如此我也能更放心些……” 马镖头言辞恳切,这番话也实在是滴水不漏,让人没有丝毫没有拒绝的余地。 而那小寡妇亦双手互握在胸前,在旁眼巴巴期盼着。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与昨夜额外提出的贴身护卫要求不同,此乃镖队内应当应分尽的职责,陆煜自觉收了镖队的酬银,在队中又备受优待,在此等需要他出头的时候,没有道理推诿。 他点头应下, “此处交给我,你们安心入城便是。” 第十章 夕阳渐渐西沉,橘红色的霞光漫染天际,绵延的山脉也被余晖镀上了层金红色的边缘,与林中浅黄的枫叶交相辉映着,勾勒出绝美的瑰丽图景。 小分队的气氛很是融洽。 这车轱辘断裂是路上最常见的损耗,几个师傅修起来倒也算得上顺手,且这美貌小寡妇,逢人脸上都带着三分笑,快到晚膳时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便取了自备的糕点,给大家分食。 徐温云取了几样小食,裙摆翩跹行至丛林边,将其捧高到那个兀自站立的男人面前,温声细语道, “陆少侠未用午膳,路上风沙尘土的,想来也未顾得上吃,现在必饿了吧?” 若说饿,那也是有点的。 可陆煜垂眼望了望她手中的食物… 麻辣酱板鸭。 酸辣干牛肉。 卤辣香干。 辣苏叶酸枣糕。 …… 不由又想起她之前狂放辣椒,嗜辣如命的模样。 以此女对食物的喜好来看,这几样东西中的辣椒量,只会多,不会少。 对比起肠胃失调上吐下泻,陆煜忽就觉得这几分饥饿实在算不上什么。他收回眸光,端得是一片不为所动的姿态,并未同她解释过多,只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不饿。” 这都过去多久了? 怎么可能不饿? 若是饿坏了,她要再去哪儿找如此合适的借种之人?饿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徐温云着了急, “陆少侠该不会是担心我心怀叵测,或者觉得这些食物有问题吧?都是我昨日在建宁城中现买的,你瞧,也没发霉变质啊什么的,我这就吃给你看……” 陆煜眼见她就要往嘴里塞,不禁出声解释, “并非信不过娘子。 我确不饿。”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2节 摆明了就是不想吃她的东西。 也不想与她太过亲近。 徐温云神色黯淡,露出些受伤的神情。 “说到底,陆少侠还是将我当外人。” 陆煜并非多情之人,就算眼前寡妇美丽动人,也很难无由来生出些怜香惜玉之心,所以就算听出了她语意中的埋冤,也不过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且真论起来,若非同在一个镖队,他这辈子理应都不会同个出身低微的寡妇,打上几个照面。 “倒也算不得外人。 镖品而已。” ?! 镖品?而已! 镖品是死物,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这公事公办的态度,确确让徐温云无语凝噎。 以往在荣国公府时,郑明存奸险诡谲,只会阴测测让人吃些说不出口的暗亏,可这陆煜的路数显然不同,这明晃晃地挥着剑,字字句句都往心脉肺管上捅啊! 不能生气。 不过就是个接种求子的工具人罢了,犯不上生气。 徐温云的笑容僵在脸上,又深深呼吸了一口,她知现在最好办法,就是说几句有的没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可扯嘴角,终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毕竟人家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留在此处也是自取其辱。 她扭身拔腿就走,可走了没几步,又觉得心中实在不忿,实在憋屈,干脆快步流星折返了回来,抬头挺胸,下巴微扬,轻乜他一眼,紧而一字一句道。 “陆少侠此言差矣。 镖品会给你缝补鞋靴么?镖品会担心你的衣食住行么?镖品会体谅你的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么?与其将我当做镖品,不如你今后将我视为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的雇主!” 什么勾引,什么诱惑,统统都往后排一排。 先出了淤堵在心头的这口浊气再说! 噼里啪啦说完这通,徐温云也顾不上他是何反应,气哼哼扭头就走。 真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不过就是个武力值高些的绿林好汉,哪里来的这么多高人一等的姿态,当自己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不成?! 阿燕眼睁睁望着主子跃跃欲试乘兴而去,又灰扑扑败兴而归。 见主子颓败不已,心知必是二人间起了些龃龉,于是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试探性道,“夫人,要换人么?” 徐温云袖下的指尖紧握成拳,眸光皱紧,眼底低闪现出摄人的光芒,略带几分咬牙切齿道。 “换什么换?我还非他不可了!他必得为今日的傲慢付出代价! 我要攻心俘身,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然后再将其狠狠抛弃,让他对我爱而不得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阿燕沉默半瞬,先是对此番未来愿景给予了无比的肯定。 “夫人好志向! ………倒也不是奴婢信不过夫人,只是那人从始至终,都未曾往咱们的方向多看过一眼诶。” 气,委实是气的。 可徐温云不是个被气愤冲昏头脑之人,事情该办还得办,认准了的人还得照样在他身上使劲儿,其实早在方才陆煜答应留下来护卫之际,她脑中就思索出了对策,主仆两个咬起了耳朵,“你去同他这样说……” 阿燕边听边点头,原本晦暗的眸光复又恢复了些光亮。 二人商讨一番,阿燕在心中默记一番,直到觉得准确无疑了,才在徐温云满怀希望的目光下,缓缓行至陆煜身前。 阿燕先是屈身行了个礼,然后将主子交代的话语有条不紊道出。 “奴婢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陆少侠可否答应? 此处离潭州城已经很近,骑马只需不到半个时辰,不知少侠可否带我家夫人先行进城休息?” “奴婢实在心疼。 夫人原就一夜都未曾合眼,路上颠簸也没怎么睡着,且听那几个师傅说,车架要两个时辰后才能修好,那岂不是要后半夜了?眯不了多久,明儿一早又要随镖队启程……我家夫人她身子不好,熬两个晚上,身子必然会受不住的。 烦请少侠行行好,带我家夫人先入城中好好休息吧!” 方才那劈头盖脸一通数落,倒让陆煜彻彻底底呆楞原地。 已有许多年,无人敢在他面前这般颐指气使过,以往就算有,现也大多被切去喉舌,人头落地,埋尸黄土……他倒不至于去同个不知所谓的鳏孤寡妇计较,只想着今后离她远些便是。 只是那寡妇前脚刚走。 那寡妇的婢女后脚就央求到他身前来了。 “如此也是为了少侠着想,你今日奔波劳碌了一日,又未曾用过午膳,人累马疲的,何苦要陪我们在此处吹夜风?且少侠也莫要担心,那些贼匪就算要劫道,也看不上这辆独车,有这面镖旗与几个师傅在,断不会出岔子。 且马镖头让少侠留下来,主要是看顾我家夫人的,万事还需以我家夫人身子为重。” 就在止了话头的安静间隙。 肚腹中适时响起了咕噜声。 陆煜对此提议,确有些心动。 若能早些赶到潭州,便能早些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尘埃疲惫,还能快些填饱肚子,何乐而不为呢? 他又扭头朝那小寡妇望去,只见她好似确有些疲累得撑不住,面色苍白如纸,人也颓乏得很。 正屈身坐在枯树墩上,眯眼打盹儿,小脑袋耷拉下来,时不时磕几下……瞧着倒怪凄惨的。 可他暗衬了番,还是觉得甚为不妥。 祁朝男女大防的观念,是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的,就算是到了年龄的男女谈婚论嫁,都要家中尊长寻个什么打马球赏花的由头,将彼此相邀出来,隔着帘子远远相看。 至于同骑一马此等亲密行为,那须得是还未成年的同胞兄弟姐妹,亦或者是已经成亲的夫妇才能做的。 而他与那寡妇无甚关系,若真如此,岂不是有瓜田李下之嫌? “非亲非故,若同乘入城,于礼不合。” 这人怎得这般呆拗? 阿燕只觉夫人方才那番攻心俘身的远大志向,实在任重而道远,不过她也并未气馁,依旧不遗余力说服着。 “就算于礼不合,却合乎情理,合乎仁义! 陆少侠莫非要眼睁睁看着我家夫人熬出病不成?你这心肠莫非是石头做的? ……也不知夫人是为了谁熬夜做靴,才操劳成如此模样的,现下倒好,靴子倒是穿上了,人却是不管了。” 破天荒头一次。 一天之内,遭了两次责难。 陆煜其实很想说,这鞋靴并非他要求的。 点烛熬夜也好,彻夜未眠也罢,也实非他所愿,所以这婢子的指摘,全部都是莫须有的道德绑架。 ……可谁让他偏偏将其穿在脚上了呢? 这一切便好似与他再也脱不了干系。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陆煜决定不再负隅顽抗。 “罢,入城便是。” 一声口哨,黑色的越影便由丛林中飞驰了出来。 陆煜轻然一跃落在了马背上,握紧缰绳,将其缓缓驱到了徐温云身边,俯身微微朝下,伸出猿臂,摊开了清矍有力的手掌…… 因着方才的龃龉,徐温云还略微几分不自在。 对于阿燕方才的求助,她只能佯装毫不知情,面上流露出些难为情来,将嫩白如葱的指尖,轻搭在那他厚实的掌心中。 “如此,便麻烦少侠了。” 许是舞刀弄枪久了,男人的掌心微有薄茧,握在手中,却很是踏实。 徐温云单脚兜住马蹬,整个人被股稳而不急的力道提起,稳稳坐在了男人身后的马鞍上。 “抓稳了。” 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徐温云展开双臂,由后紧紧圈住男人遒劲有力的腰身,再将心一横,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倾移,紧贴在那宽阔强壮的厚背。 红唇微勾。 眸光中透着慧黠。 与阿燕对了个彼此心照不宣,奸计得逞的眼神。 先骑一匹马。 再睡一间房。 后盖一层被。 一步一步,做稳做强! 第十一章 徐温云虽是完璧,却并非不通风月。 论起来,要归功于她那个婆母。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3节 因着她嫁入荣国公府后,久久不能怀胎,婆母一是担心她身子有碍,二是想着她许是初经人事,或不能在床榻上伺候好她那金疙瘩儿子,所以不仅命人给她搜罗来许多春*宫画本,甚至还花重金聘请来知晓人事的嬷嬷,将那些闺中秘术尽数倾囊而授。 她被迫练习了许多手法,甚至还见识过不少用以床帷间欢*好的器具。 除了没有以身试法,她于夫妻敦伦之事,可以说很是精通。 嬷嬷曾说,女子除了可以借由此事生儿育女,还能在其中得些美妙滋味。 前提是那男人得中用。 只需看看他大腿与腰腹,大抵便能知道那人行不行。 借着骏马颠簸,徐温云指尖游动起来,隔着衣裳,将男人腰腹上上下下混摸了个遍。 她并未觉得羞怯,反而是像例行公事般,小心且仔细地检查着这幅躯干,她感受到了分明的线条,马蹄的每次抬起跃落,他腹部的肌肉都弹簧般起伏,稳定而强大,好似蕴藏着巨大的能量……看这情形,应当是个中用的吧? 她倒是上下其手,查检了个痛快。 陆煜却觉得相当的,极其的不自在。 他以往觉得女人麻烦。 她们大多无理取闹,没事找事,娇缠痴媚,常让男人耽于正事,所以多年来,他只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朝堂军中,房子从未有过什么妾室通房,甚至连婢女都少用,所以论起来,这确是他头次与女子这般亲近。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其他,这小寡妇将他搂得格外紧。 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丰润的柔软,就这么紧贴着背部上下晃悠,那两只搂腰的柔荑,也跟没劲儿似的,时不时掉落又落去旁处…… 随着寡妇的每个动作,他脑中那根弦都崩得更紧几分,不由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与急热,一阵邪火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直直冲向脑门,这感觉他谈不上排斥,只是觉得实在有几分无所适从。 多年来,他犹个入定老僧般,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未曾想却被这寡妇搅了心,生出几分心猿意马来,若非方才她梗着脖子同他拌了几句嘴,他甚至都要怀疑这小寡妇莫不是太久没有男人,在特意揩油。 为了免受此等侵扰,他快马加鞭,比着送八百里战报相当的速度,飞驰驶入潭州城中。 待到镖队下榻的客栈时,天还未黑,夕阳甚至还留着一丝余晖。 潭州是个大城,依湘水傍山而建,城中高楼凌立,鳞次栉比的商铺紧紧挨着,处处都透着几分南方的格调与雅致。 百福府是潭州城中要价最贵的旅馆,坐落在偏离城中心的东南繁华地段,往来者皆是些达官贵人,此等傍晚正是旅客入住的高峰期,侍者们正在门前忙着迎客。 眼见着街道尽头,缓缓悠悠踏过来匹皮毛溜光水滑的黑色骏马。 嚯!上头驮了对恩爱异常,你侬我侬的夫妇!二人姿态亲呢,紧紧搂抱一起,郎君丰神俊朗,女娘沉鱼落雁,生生将这条昏暗的街道都照亮了! 陆煜勒紧缰绳,马蹄顿停在百福府门口,先行一步俐落翻身下了马,又揽过披风,将整个身形都自上到下尽数遮住,免得让人瞧出异样,却又听得那寡妇娇声怯怯道了句, “……我腿麻了。” 真真是个祸害! 随着这声娇唤,陆煜只觉那异样处,又无法自控般跳了跳,蓦然剑眉蹙起,却也依旧耐着性子上前,伸臂将人由马背上抱了下来。 徐温云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如兰的气息,温温热热吐在他的面上,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旖旎语气,明知顾问道, “少侠身子可无碍? 这耳朵……怎红了一路?” 陆煜怎好明说? 他垂下狭长的眼睑,干脆收回双手,略带几分无奈将人往地上一放。 这动作来得突然,徐温云受惊之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直待双脚触到地面,才睁圆了眼睛,攥着粉拳往他胸口轻锤一下, “你这愚人,也不知轻些,摔坏了我可怎生是好?” 当街相拥。 打情骂俏。 任谁看就像是新婚燕尔! 侍者迎来送往,见过的人海了去了,他自负鲜少有识人出错的时候,于是呵身揣手,堆着笑脸,仰脖张嘴就唤, “老爷夫人一路受累,您二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此乃雇主。 并非我妻。” 陆煜不想惹出什么误会,下意识想要赶紧与这寡妇划清界限,左右已将人安全带到潭州城内,现下镖队的人尽数就在百福府中,他也终于可以将这一挑子撂下,所以只微微颔首示意,便跨着长腿朝内走去,挺拔修长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满室通明,熠熠生辉的彩色琉璃光波中。 这较真分辨的轴劲儿,落在徐温云眼中,确有几分可爱。 且不仅是可爱,这男人倒还很知趣儿,知道自己不满镖品的称号,改口称为雇主了,如此看起来,还是很有一番可堪调**教的空间。 “去,预备些好酒好菜送去他房中。 所有开支,都划在我这个雇主账上。” 侍者略微怔愣一瞬…… 不是?这二人当真只是雇佣关系? 可那郎君望向这娘子的眸光,分明就很不清白! 且这大庭广众之下,哪儿有人和雇主这般亲呢暧昧的? 侍者瞬间疑窦丛生,歪了歪头,打发人去后厨备菜去了。 此时,听闻了消息的裘栋,快步由旅舍中行了出来。 “我原想着待一切收拾妥当,就调派辆马车去接娘子,未曾想娘子竟先一步进城了,还亏得是陆客卿有决断,只是这驱马可不比坐车,一路风沙尘土的,娘子受累了。” 可不是? 那憨夫也不知是怎得,催命一般往城里赶,徐温云坐在那马背上,只觉人都要快被颠散架了,腿现在都还是软的,可这些柔弱,并不好同裘栋去倾诉,她只提起裙摆僵着腿往内走,柔然笑笑, “那就有那么矜贵?我受得住的。” 她静坐在厅中候着,只待镖队的人带她将入住手续办妥,就打算进房间好好冲洗一番,可等了好一会儿,才看马镖头冷汗潋潋行了过来, “小娘子,委实不巧,百福馆中现已无空余客房。” 镖队押镖上路前,都会根据随队的镖师及主顾人数,早早飞鸽传书到各地镖局分号,让其向旅店预定房间。 偏巧徐温云是中途入队的,所以就只能现定房间,若寻常时候倒也不难办,只是这几日正逢休沐,走亲访友者众多,所以各大旅店皆人满为患。 “原想今日还能如昨夜那般好运,能为娘子再咂摸出间上房来……可惜,我仔细问询过,今夜不仅这百福馆满房了,其余客栈也都无空房了。” 徐温云呆楞当场, “那可怎生是好? 我总不会要流落街头吧? 马镖头道了句不至于, “好在元白入队早,提前七八日就预定了个雅院。” “那是百福馆要价最高的院落,独居一隅,僻静雅致,里头有大小两个房间,都是应有尽有被隔断了的独立空间,如若娘子愿意,我便去说服元白,让他将那个小套间匀出来给娘子住。 ……娘子不必担心有碍名节,元白不是什么心思奸邪之人,夜里你将房门一拴,连照面都不必打。” 这不是妥妥的因祸得福么? 这世间还能有此等好事? 才刚骑了一匹马,立马就能同住一间院了? 徐温云内心疯狂点头,早已答应了一万遍。 面上却流露出几分寡妇应有的为难与腼腆,她垂下头,生怕旁人看出她脸上已快要憋不住的笑意,佯装失落挤出一句话。 “那也只能如此了。 一切全凭镖头安排。” 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获得陆煜的首肯。 在侍者的指引下,一行人行至雅院门口。“扣扣扣”,马镖头往那木门上敲了三下,等了半晌,不见有人开门。 这无疑是个危险信号。 陆煜向来喜静,进房之后,基本上就不会再出来了,而他们总不能无礼硬闯。 所以若他一直不现身,此事便只能作罢。 马镖头耐着性子,又框框框敲了三下门。 这次的力道,显然比起方才要更大一些,可等了半柱香的功夫,依旧一丝动静也没有,木门还是紧紧蚌合着。 “也怪我未曾考虑周全。 元白他向来不喜与人往来,那日甚至都拒绝了娘子贴身守卫的要求,想来也不会愿意与娘子同住一间屋舍,眼下他不开门,那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还是另外想其他法子吧。” 可想什么法子呢? 除了陆煜愿自掏银子,偿付如此高昂的旅费外,队中的其他镖师与小厮,显然没有如此待遇。 他们对住宿其实并不讲究,半路押镖时,露天而眠也是有的,所以除却马镖头与其他三个得力干将,能共住在间客房外,其他人等,都混住在开间的通铺上。 伫立在一旁的裘栋道, “那便将镖头们的房间,让出来给娘子住。 可那是间下等房,四周住的都是杂役跑腿之流,恐晚上扰着娘子……” “那怎么行?我倒是哪里都住得,只是大伙儿奔波劳累了一日,睡在通铺上原就很拥挤了,若是再加四个人,更是没法入眠…… 没得为了我一个,搅得大家都不安生。” 马镖头挥了挥手, “小娘子不必这么想,一晚而已,无甚要紧,就这般安排下去吧。” 就在几人商讨完,即将转身离去之时…… 吱呀一声,那扇木门开了。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4节 随着木门的缝隙越来越大,陆煜的身形也愈发分明。 他换了身衣装,着了件素色的圆裾长袍立在门中。 衣袍上沾了水渍,鬓角额间也是微微湿润,那几分雾气消减了他惯来的锐气与冷峻,显出些碧水连天,烟雨漫漫的谦和君子之风。 第十二章 话事主既然显了身,马镖头自然想要再尝试一番,原想着或要再费些唇舌,谁知还未张嘴,就听得陆煜冷声道了句。 “莫再折腾。 就让她住在此处吧。” 马镖头眸光一亮,连身道“好好好”。 免不得又转过身来,与交代徐温云几句。 “小娘子今夜也算有了着落。 得此房间实属不易,元白他喜静不喜闹,娘子切记夜里安生些,莫搅扰到他。” 镖头的职责,就是看顾好队中的每件镖品与每个雇主,眼见事情解决好,马镖头也终于安了心,于是与裘栋一起,将这小寡妇送入院中,又例行公事般检查了番她下榻的房间,待走出房门…… 只见侯在门外的元白与那小寡妇,并肩静立在那颗叶冠茂密的梧桐树下,微黄的叶片打着旋儿,摇曳飘落在地,铺就了层黄金灿灿的柔软地毯…瞧着很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静谧与温馨。 马镖头是个在情场翻滚的过来人,现后知后觉的,也看出这小寡妇对元白颇为上心,而元白呢?他虽喜怒不形于色,可或许自己尚未察觉动了心,也未可知呢? 其实镖队中,是很忌讳镖师与雇主间扯出些什么男女私情的,怕这一路人心不稳,且作风不正也不好看,可偏元白他并不是镖师,是个压阵的客卿,若能在此去津门一路,将终身大事解决了,得个貌美贤良的妻子,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最为主要的,是二人郎才女貌,一冷一热,实在是极其般配! 若当真能在这趟镖队中结成佳偶,那他马镖头论起来,也算得上是个媒人了! 思及此处,马镖头愈发暗生出些撮合之心,望向二人的眸光,也是满含笑意。 “里外都看过,没什么岔子。 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去养精蓄锐,你二人早些安歇,若实在睡不着,就下下棋说说话,免得赶路赶得脑袋都钝了。” 可裘栋的想法,却与马镖头不同。 裘栋早就到了婚嫁的年龄,在扬威镖局中能力出众,所以不乏有人给他拉媒保纤,只一直都没有遇上喜欢的,可现下莫名的,对这小寡妇生了几分情愫,虽说不过才区区几面,可却实实在在入了心。 从私心上讲。 裘栋宁愿她住在镖师们腾挪出来的下等房中,也不愿她与陆煜共住在这间雅致院落。 谁愿意让自己喜欢的女人,与旁的男子住在一起呢?不过好在那位陆客卿,从来都是眼高于顶,对这小寡妇也冷漠的很,所以二人应该不会有什么瓜葛。 只是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对她嘱咐了句。 “我们就住在不远处。 若遇上何事,你呼喊一声,立马就能赶来。” 陆煜闻言,不由剑眉微挑。 不是? 裘栋此言何意? 此女好好在院中呆着,有何危险是他看护不住的?犯得着呼唤他们赶来?所以说来说去,裘栋是在防范他心怀不轨,对这寡妇为非作歹? 呵。 可笑。 这裘栋理应是没瞧见她方才的虎狼模样。 实则是她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也是她投怀送抱暗送秋波……要论防范,也是他防范这寡妇对他垂涎欲滴才是!若非考虑到镖师们不便,他又岂会勉为其难与这寡妇同住? 陆煜眉尖微蹙,望向那个一直垂手乖顺在旁的寡妇,指望着她或许会有二人解释解释他是如何正人君子,是何等的坐怀不乱…… 可她竟没有。 反而欠了欠身,好似要入龙潭虎穴般,满脸都是严肃慎重。 “诸位放心。 我学过些防身之术,晓得如何保护自己。” 果真倒反天罡。 这清韧不屈小白花的模样,好似下一秒就要被他辣手摧花,强逼就范? 好似除他以外,镖队里的其余人等,好似都被此女蒙蔽了。 许是因着这寡妇有几分貌美,自她入队后,他就不止一次见镖师们主动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他们莫非丝毫看不出来么? 她温柔贤顺的的如画皮囊下,实则是生了副猖狂肆意的反骨芯子! 陆煜自负绝不会被她的表象迷惑,所以待其他人走后,只对这小寡妇不咸不淡道了句,“娘子自便。” 便扭身踏入院中右侧的大房中,关门,落拴。 身影那叫一个决绝,很有些任外界如何喧嚣纷闹,我自誓死不出的意味。 “哐啷”的门框声响。 使得兀自站在院中的徐温云回神。 现在四下无人,她终于不用伪装,脸上绽放出个比花还娇,比蜜还甜的大大笑容。 果然只要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心态,干啥事儿都能成啊! 烈郎怕缠女,古人诚不欺我。 任这男人再如何烈性?这缠着缠着,马也是同骑了,院也是让住了,所以男人嘛,多的是言不由衷,口是心非。 进展如此神速,是徐温云未曾想到的。 她绝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时机,让此等美夜良宵白白虚度,必是要将进度继续往前推进,他那扇紧闭着的大门,待会儿设计引诱也好,刀砍斧劈也罢,必是要将人引出来的! 只是那些,暂且往后稍稍。 她休息片刻,打算先好好沐浴净身,待洗了通身的尘灰臭汗,再去想如何对那男人攻心夺身。 令人惊喜的是,这院中竟在东南处单独辟出了间宽敞的浴室来,她立马吩咐侍者抬来热水,洒上花瓣,甚至还命人上了几盏冰镇的桂花酒酿丸子,奶酪芋圆,冰镇酸梅汁儿来…… 屏退众人,褪尽衣裳,踩着向下的石阶,徐温云光洁的身躯,一寸寸泡入热水中,这一刻只觉得所有疲乏都得到疏解,通身畅快…… 此时不由想到,男人方才之所以不开门,或并非是不愿让她入住院中,而是正在泡澡,所以匆匆来迟。 半个时辰前,他就沐在同个浴室之中,与她所站在同个位置……如此四舍五入来说,勉强算得上是共浴了! 陆煜那猿臂蜂腰,线条分明的腹肌,若脱*光了,应当多少也有些看头吧?思及此处,徐温云不由吃吃发笑。 遗憾的是只能脑补,现二人还没到那份上,不能将其唤过来展示一番。 不如上演出美人出浴的戏码,诱他过来?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又被徐温云迅速否决,如此做实在有些太过风尘放荡,实在不像良家子所为。 且就算她能放得开,依着陆煜的性子,在她未着寸缕的情况下,那人是绝不可能踏入浴室半步的,指不定还要再生戒心。 罢了,还是循序渐进方为上策。 待回房间,再从长计议吧。 洗净全身,徐温云转身踏上石阶,扯过搭在屏风上柔软厚实的毛巾,擦净身子,将指尖伸入宽松的丝绸浴袍中,用毛巾压着湿润的发尖,扭身准备往回走… 水渍洇在青石板地面上,愈发湿润,以致于徐温云往前迈了没几步…… 猛然打滑,脚底不稳,“啊”得一声跌落在地,整个人直直后仰,将浴室中那副木质屏风撞倒在地,发出了哐啷震天响的动静。 “啊!” 陆煜正在使箸用膳的指尖一顿,面色微变。 莫非是什么贼匪摸进浴室,冲撞到那寡妇了?!不可能,他内里深厚,耳力惊人,这期间院中分明就没有半分异样。 那究竟发生了何事,能引得她如此惊慌?这寡妇莫非又是在整什么幺蛾子? 正在他犹疑之际,耳边又传来那小寡妇的痛苦抽气呻吟声…… 逼真得很,不像是装的。 出于对人性最基本的信任,陆煜腾然起身,抽落木闩,夺门而出,急步奔到浴室门前…… 空气中温热的湿气迎面而来,水雾氤氲间,那个媚艳无双的寡妇跌落在地,身上着了件微微透明的浅白色宽松浴泡,胸前大片裸*露的肌肤,在如烟般的蒸雾中显得愈发细腻柔嫩,仿佛能掐出水来。 乌黑的青丝散落在身周,几缕发丝沾湿在额前,愈发增添了几分无助与柔弱。 这香艳无极的画面落入眼中,不由让男人瞬间血气翻涌,脉搏喷张,眼见她无事,内里也没有旁人,便立即背过身去,不再多看一眼。 就在抬腿要走的瞬间,却被她急急喊住…… “陆煜别走! “……我脚抽筋了,你能否…抱我回房?” 徐温云实在没料到他会来,也断然不会轻易放他走,原想着他或许会答应自己这个请求,可这人只是身形停顿一瞬,就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过了一会儿,浴室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男人复折返回来,未曾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只将手中的物件轻置在她面前,又这么扭身走了。 颠了颠了。 那是对拐杖! 这人不知从何处,替她寻来对拐杖! 徐温云定睛瞧真切,只觉两眼有些发黑。 她确未扯谎,脚是真抽筋了,那种尖锐的刺痛感顺着脉络蔓延,使得左腿肌肉紧绷如弓弦,现下无人帮她,只得自己拄拐,瘸站起来,杵着身子慢慢悠悠往房中走。 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5节 步伐格外扭曲和僵硬。 “陆煜莫不是故意的吧?” “不抱就不抱吧,也不知去给我唤个婢女过来搀扶?如此痴愚,莫不是整日就知练武,将脑子练傻了吧?嘶……” 此时天色已黑,徐温云瘸踩着跳跃的烛光回房,嘴里还不不忘数落着那无情的男人,回到房中之后,不由有觉得有些沮丧,这抽筋的劲头丝毫未减,稍微瞪直些都疼得厉害。 看来今夜注定什么都做不了,且她确实疲累不堪,委实折腾不动了。 只是回想起陆煜奔赴襄救,又扔下拐杖扭头就跑的冰冷背影,徐温云不由有些生气。 狗男人,你等着。 待我攻心俘身后,必不能让你好过! 徐温云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 此刻不仅腿抽筋,肚子也很饿,她瘫倒在榻上,直直望着眼前的天花板,喃喃道了句, “可惜这个点旅馆后厨必然夜歇了,否则现在若是能吃上碗骨汤浓稠的汤面混沌,该有多好啊……” 其实还可以遣人去外头买。 可陆煜那家伙喜静,院中的侍者都被他清走了,阿燕又不在身侧,连个替她跑腿传话的人都没有。 她总不能,去使唤隔壁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吧?他那么大的架子,岂会听她差遣。 罢了,好在这一路零嘴吃的多,这几分饥饿尚且能忍。 过了约莫两刻钟,正待徐温云将及腰的青丝擦拭得彻底干爽之际……只听得门外传来阵亲软脚步声,女侍者态度恭谨,柔声唤她开门。 这大晚上的,莫不是有何要紧事?徐温云带了些疑惑,瘸拐着去开了门…… “此乃白福馆给客人们准备的夜食,特来给夫人奉上。” 女侍者埋首,将手中的托盘举高,上头竟置了碗她心心念念的汤面馄炖! 热气腾腾的白稠骨汤上,飘浮着层薄薄的油花,荞麦面泛黄筋道,馄炖皮薄馅大,略有绿色香葱点缀,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开! 最重要的是。 旁边还搁了一小罐,用以增香调味的红彤彤辣椒油! 第十三章 镖队并非时时都着急赶路。 队内只有极少数镖品,是送至最终目的地津门的,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送至沿途的各个城镇,所以每每到潭州此等大城,镖队都会停上半日或者一日,用以交接货物,补充供给,以及乘机接些顺路的闲散镖单。 马镖头昨夜就交代过,这次要在潭州城停留一日。 时不待人。 徐温云掰开手指头算算,现已是在路上的第三日。 可除却检查了番陆煜的腹肌,甚至连他的嘴都未亲上,进度堪忧,实属让人着急。 她特起了个大早,好好梳妆打扮了番,想软磨硬泡,邀陆煜陪她在城中好好游玩一番,可去隔壁敲门,却发现这他压根不给她任何机会,人已出门不在屋中,问遍了侍者与镖师,也无人晓得他去了何处。 这人总不会是在特意躲她吧? 防她跟防贼似的,她还能当真吃了他? 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现不现身,待会儿总要回来用午膳。 午时不现身,晚上镖队大伙儿聚餐集会时,他这位客卿也必定要到场。 借种留子的大计虽重要,却也不能耽误出门吃喝玩乐。 徐温云主仆二人换了身行走方便的男装,先后出了百福馆,走了约莫三条街,闻到阵香甜无比的味道,只见前方街角处,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在经营个馄炖摊,徐温云望过去一瞧,只见无论从色泽还是香味,所售卖的馄饨,都与她昨晚吃到的那碗,一摸一样。 眼见摊前有人驻足,老汉立马推销。 “二位可要来上一碗?咱家这招牌汤面馄饨可好吃了,昨儿晚上原都收摊了,还有个郎君特意赶来,花重金让我们再做了一碗呢,约莫是外带回去给自家娘子吃,这贴心程度,犹比得上我年轻时候那会儿……” 徐温云倒并未多想,觉得仅是巧合,或许潭州的馄饨配方都大同小异罢了。 阿燕昨夜是赶在宵禁之前入城的,并未特别晚,又睡了个好觉,精神头足得很,她咂摸出主子好似并没有什么胃口,只笑着推却道, “我们今晨用过了,待会儿饿了,必再回来尝尝您二老的手艺。” “好好好,那老汉我可就等着了。 待会儿我必给你们必加足了份量!” 老汉笑容可掬应下,目送着二人走远,后揉了揉老眼定睛一瞧,只见他们身后跟了个熟悉人影,不就是昨夜那个买馄饨的英俊郎君嘛…… 徐温云丝毫不知那个掘地三尺都想寻出来的男人,就跟在身后,只带着阿燕心无旁骛游玩得不亦乐乎,待看过湘江万舟竞渡的壮景,又观赏了番层林尽染的麓山……这一圈下来,已采买了不少东西。 行至罗吉街。 此乃潭州城中著名的赌坊一条街,还开设着酒肆妓院,是个藏污纳垢之地,可因着文豪的半阙诗文,此地观光者甚多,属实热闹非凡,徐温云脚下步子停滞,抬眼望向赌坊大大的招牌,眸光中闪烁着几分别样的光芒。 阿燕猜中主子的想法,吓得立马拽住了她的手臂,低声央求道, “夫人这是作甚?莫非想进这赌场不成? 万万不可!那里头可啥人都有,若夫人进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回去如何同郎主交代?” 徐温云垂下乌羽般纤长的眼睫,兀自叹了声, “……可有些事儿若现在不做,今后就没有机会了。” 贤良淑德装得久了,也是会累的。 哪怕只被关了三年,在金丝笼中被豢养着的雀儿,若好不容易能出笼喘口气,也想要趁着着片刻自由,行些不羁反叛之事…… 可这样的念头终究被她压抑下去。 无论如何,还需得安全为上,此去津门一路还有这么久,待下次身侧带上陆煜那个全能保镖,再逛也是不迟的。 徐温云被念叨得没有办法,只得无奈道, “好好好我不去赌场,单逛逛街总成了吧? 你瞧这大白天的,游客众多,前头还有带刀维护秩序的卫兵,逛逛总是无事的。” 要不说罗吉街热闹呢,里头有许多手工匠人开设的铺面,制成的物件儿都极其精致,好几家百年传承的小食店,味道也很是不错,主仆二人大肆采购一番,正要预备往百福馆赶,却听得前方人声鼎沸,本着凑热闹的心态,凑去一瞧…… 竟是个赌鬼在卖女儿! 秋阳烈烈下,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跪在地上,瞧着不过五六岁,头上的发丝打结成块,满面脏污,那么小小的人,怀中还抱着个襁褓婴孩。 赌鬼父亲衣衫褴褛,通身都散发着熏鼻的烟酒气味,眼眶凹陷,十指边缘都有洗不净的黑色污垢,他正不遗余力的向往来的路人推销着。 “都是女娃娃! 买一送一,给口吃的就能活! 一个七岁,一个未满周岁,大的这个早就被我打服打怕了,在家里洗衣做饭斟茶倒水的,比那没了爪牙的狗还乖顺!要不是赌坊催债催得急,我还舍不得卖哩。你们买回去做婢女肯定值当的呀,好调理得很……这实在不行,领回去做个清倌预备着,今后也保准赔不了本!” 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世上竟有鬻儿卖女的父亲? 为了还赌债,甚至不惜推女儿出去做幼*妓?! 推及己身。 徐温云眸光瞬间湿润,她看不过眼,直直站出来,面容冷厉,高声喝道。 “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要孩子都要不了? 你好不容易得了两个贴心的女儿,不好好照顾她们长大成人便也罢了,却要狠心将她们双双卖了?你这样的畜生,压根就不配做父亲!” 赌鬼只有赌性,没有人性。 那人遭了这番喝斥,不仅不觉得羞愧,反而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不过就是两个不能传宗接代的赔钱货,卖就卖了,由得你在此处说三道四?待老子翻本有了钱,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要多少孩子要不了?” 徐温云被这番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所以男人没有体会过十月怀胎,阵痛难产的苦楚,对孩子的感情远没有女人深厚,碰到如这个酒鬼般丧良心的,便觉着卖了也就卖了,扔了也就扔了。 有个这样昏头涨脑的父亲,这两个孩子也算是天崩开局,与其让她们跟着亲生父亲受尽折辱磨难,不如助其脱离苦海吧。 “这两个孩子我买了,你要多少银子?” 赌鬼打眼瞧这两个小郎君细皮嫩肉,衣料上佳,买的东西四只手都快拎不下,便知今日运气好,撞上了个有莫名正义之心的冤大头,。 他岂会错过此等机会。 “一口价,一千两! 分文都不能少!” 这个价格,就连在旁凑热闹的旁观者,都有些看不下去,开始七嘴八舌指责起来。 “狮子大开口哇! 一千两都够你牛花子整整十五年吃喝不愁了。” “你不就欠赌坊二百两? 哪里有脸要一千两?” “牛花子,劝你差不多见好就收得了。 就这两个黄毛丫头,去牙行二十两都卖不上,还有个连走道都不会呢,买回去就是笔光进不出的赔本买卖,趁着有人发好心你赶紧买了吧,待会儿只怕连个出价的人都没有了。” …… 莫非徐温云脸上写着人傻钱多两个大字不成?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6节 银钱实则是小事,不是出不起这一千两,可她实在不愿助长此等似骗似扯的风气,就算救人再心切,也绝不能让这赌鬼轻易占便宜。 她沉着眼, “两百二十两。 你若愿意,现在就银人两讫。 这两个孩子立马跟我走,今后与你再无瓜葛。” 此金额只能将将偿还赌债,岂能让那赌鬼甘心情愿?众人的指指点点也颇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一时间被激起了赌性,认定了这人不会置身事外,所以露出贪婪的丑恶嘴脸,欺身到二人身前来,咧着黄牙有持无恐道。 “你莫不是觉得我牛花子好糊弄? 没有做善心菩萨的本钱,就莫要多管闲事!待会儿怡红院的妈妈就要来,那可是个大方人,我大不了将她们尽数卖去怡红院!就一千两,分文不少! 你爱买就买,不买就有多远滚多远,莫碍老子的事儿!” 说罢,甚至伸出手来,欲将徐温云往人群外猛力推去! 幸而还未触到她的衣角,那只爪子就被人制止,整只胳膊都被猛力往后掰,那力道其大,使得赌鬼疼得面目扭曲,又听得耳侧传来个冷沉男声, “就两百二十两,卖不卖?” “壮士饶命! 我卖!卖还不成么?” 眼前这个神出鬼没,护她周全之人,不正是陆煜么?!亏得是他,才使用武力让这赌鬼松了口,否则此人这般胡搅蛮缠,徐温云指不定还要费上许多功夫,她顾不上其他,立马让阿燕掏银子出来,双方签定了契书。 那个重获新生,哭得泪流满面的女孩儿,抱着婴孩匍身哭倒在徐温云与陆煜身前,她连话都说得有些不太利索,只哽咽细声道着多谢老爷多谢夫人,徐温云立马将那小姑娘从地上扶了起来,掏出巾帕擦去她脸上的污痕。 这两个孩子的去处,徐温云早就想好了。 她们尚小,而自己还有要事在身,并不好将人带在身边,否则耽误办事是其次,孩子们若受不了颠簸路上有个灾病,那便不好了,所以她权衡之下,命阿燕将她们送去振威镖局在潭州的分号。 振威镖局作风正派,上下都有狭义之风,在潭州城黑白又都有些门路,她再让马镖头打声招呼,镖局必能好好看顾好这两个孩子,今后为她们再寻父母也好,又或者是留在镖局中学着看账理事也罢,都自另有造化。 终归无论如何,都比待在个赌鬼父亲身边,不知何时被卖去妓*院好。 与阿燕交代清楚后,又雇了辆马车,将人送了上去,眼见车架缓缓驶远彻底望不见,徐温云才觉事情了了,略略松了口气。 此时终于有功夫。理会这个一直伴在身侧的男人。 “陆煜,你怎得在此处?” 男人执剑抱臂,还是那样万年冰山的模样,薄唇轻吐,声音冷冽, “碰巧路过。” 路过? 怎么可能这么巧? 徐温云眯起眼睛,露出些狐疑的神色来,将他上下观察了番,紧而试探问道。 “你该不会是趁着今日休歇…… 特来罗吉巷寻花问柳,偷欢狎*妓吧?” 男人斜乜她一眼,面上浮现出些无语神情,却并不解释。 “就算如此,也与娘子无关吧?” 徐温云睁圆了眼睛,情绪激动道, “当然与我有关! …你…你身上还当着镖队的公差,而我是花了银钱的主顾,我身家性命都在你们这些镖师手上,你们若是分心去嫖*妓了,耽误了差事怎么办?且你莫非不知那是藏污纳垢的腌臢之地么?是个正经男人都不会踏足的!” 严格说起来,二人实则连雇佣关系都算不上。 可她这急恼跳脚的炸毛模样,活生生就像个约束丈夫的妻子。 且自从昨夜同乘之后,此女的胆子着实大了不少,也不唤他为少侠了,只陆煜陆煜的直呼其名,对他的态度是又随意又亲昵…… 他越想,心中便越发生出些怪异来。 眼见她揣摩得不像话,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确只是路过。” 不是? 这人怎得有话也不知好好说?害得自己白白担心一场,莫不是故意激她的吧? 实在不怪徐温云反应太过,她可绝不能容许自己好不容易相中的人选,是个沉浸欢场之辈,不过得到经由他解释后,她不禁又生出了另一番疑窦。 就连方才那个稀烂赌鬼,都生了两个女儿,可陆煜这么周全的一个人,却丝毫不近女色?至今无妻无子?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总该不会她接连倒霉两次… 这陆煜该不会与那郑明存一样,也是个身有隐疾之人吧?! 不行不行,若不将此事查问清楚,她当真是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了。 眼见前头就是个医馆,瞧那铺面里头,挂满了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红绸锦旗,徐温云心尖一动,立马就拽住陆煜的胳膊,将人往医馆里头拖。 “陆少侠三番两次为我出头,我委实怕你这伤筋动骨的,折腾出个什么外伤内疾来,恰巧前头有家医馆,正好带你去看个平安脉…… 哎呦我这昨儿个夜里不也一直腿抽筋么?也该好好看看诊,你权当作陪……走走走,咱们一道!” 陆煜未曾预料到她会行出如此推搡之事,显得略微有些慌乱, “……大可不必…我好得很……我是让别人伤筋动骨的那一个……周娘子你别这样……男女授受不亲…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可却不知这女人是哪里来的这个大蛮力,在半推半就间,竟就将他赶鸭子般推进了那间医馆,死死按在了就诊的位置上…… 也真是奇了怪了,为何所有事儿,但凡只要沾上这个寡妇,他好似就只有就范这一条路可选。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想着确也有许久未把平安脉,陆煜还是耐着性子,手心朝上,将腕搭在了塞了棉花的软垫上。 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郎中,经过望闻问后,开始阖着眼睛专心切脉,先是伸出左手搭脉探了探心肝肾,又换右手查了查肺脾肾,而后拂着花白的胡须,老神在在笑道, “不浮不沉,不快不慢,脉位居中,和缓有力……老夫已许久都未把到做这般好的脉象了,你以前有些旧疾吧?幸而后来将养得很好。 若实在要挑出些错出来,就是近来有些饥饱无常,饮食不节,让食材多多丰富些,好好注意就是了。” 可不是? 除了面饼,就未见他吃过别的,可不得营养失衡么? 不过她的眼光确实不错,挑选出来的这幅躯壳真真康健得很,只是这些却不是徐温云最最关注的,有些事情不好当着他的面问,若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就只能将人先支走。 她先将陆煜拽了起来,坐在了待诊的位置上,紧而朝他道, “……女娘看诊,你个大男人在旁杵着不像话,先出去候着。” 此言让人无以反驳,毕竟若这小寡妇身上若有些不好与人说道的疾患呢?总是不好窥人隐私的,陆煜扭身就踏出坐诊开方的医室,甚至还将门关掩上了。 才朝外走了几步,就听得里头传来小寡妇急切的问询声。 “大夫,他那方面怎么样? 不会不行吧?那啥…可以举得起来么?” 第十四章 “大夫,他那方面怎么样? 不会不行吧?那啥…可以举得起来么?” 许是这话问得有些太露骨,问出口的瞬间,温云又不禁有些腆然,只得继续解释道。 “咳咳,我也是实在担心他。 祁朝如他这么大岁数的郎君,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按理说他也应着急传宗接代才是,可此人却至今都不愿成亲,于是我便想着,莫不是他身子有恙……” 虽说徐温云是男子装扮,却被老郎中一眼识破是个女娘,因着二人是一起来的,所以自然而然,老郎中认为二人约莫是已然订婚的未婚夫妇关系。 他很欣赏小娘子这份不羁与直率,丝毫不像有些姑娘,是个男人蒙眼就嫁,丝毫不操心未来的性*福生活。 好不容易遇见个这么有趣的晚辈,老郎中有心想要玩笑几句。 先是捋了捋胡子,紧而唬着老脸,煞有其事道, “他那方面倒是无恙,不过娘子确实该好好担心担心……” 眼见这小娘子果然投来既忧虑又疑惑的眸光,老郎中倒也不卖关子,神色一松,脸上浮现出些慈爱的笑容。 “娘子与其担心他不行,不如掉过头来操心自己受不受得住。 你那郎君呐,属实是个天赋异禀的,肾强气足,阳壮可举,精壮耐用,经久不疲……你若身子不济,只怕经不起他几番折腾……” 站在门外脚步顿停的男人,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眉头越蹙越深。 这寡妇是吃了辣没事做? 他仅是不愿耽于女色,却被她质疑身子不行?什么传宗接代,绵延子嗣,犯得着她操心么?且她必是眼瞎了,他浑身上下何处透露出不行了?他行得很! 那老郎中也是,莫非老眼昏花了?他与那寡妇实则毫无干系,却被生生认做一对,真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一个长舌八卦的妇人。 一个眼花耳鸣的老医。 简直无聊透顶,不知所谓! 罢了,不予理会便是!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7节 陆煜沉着眼,阔步昂首朝医馆外走去。 屋内。 老郎中还在谆谆嘱咐着。 “……今后成了亲呐,还需点到为止,他若闹得厉害了,娘子大棒子打他便是!” ?! 这个结果,完完全全超出了徐温云的意料。 毕竟在荣国公府,她听到最多的,就是“阳*痿不*举,药石难医”八个大字。 至于老郎中口中这些话,是她此生都闻所未闻的,可以说说预期有多低,惊喜就有多大。 她有些迫不及待,将自己的腕子轻置在柔垫上, “我理应也不是个孱弱的,烦请大夫也再给我诊诊看……” 老郎中又是依着流程,望闻问切,搭脉仔细探诊一番,面上神情却逐渐凝重。 约莫过了半柱香,他先是道了几句徐温云惯常听到的身子康健,甚好生养之类的话语。 紧而话锋一转。 “娘子近来莫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体内怎会有醉春碎魂丹的毒性?” “这醉春碎魂丹,是秦楼楚馆的妓子们,专门挽留恩客用的媚*药。 服用者自中毒之日起的第七日,第十日,第三十日发作,药效会一次比一次更加猛烈,必得与人媾*合,发作三次后方能消解,否则必会碎魂命殆,伤及性命,罗吉街的那些娼*妓,便经常利用此药来做长久生意。” 犹如巨雷当空劈下。 徐温云知自己体内有媚*药,也确抱了几分此毒能否有其他解的妄想,却没想到真相如此残忍。 她原以为郑明存会多少顾念些旧情,不会将事情做绝了,可未曾想那媚*药竟有致命的风险?她面色霎时苍白,嘴唇颤抖,双眼圆瞪,只觉置身在冰天雪地的极寒之地,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老郎君瞧她神色不对,愈发觉得她是无意间中的毒,捏着胡子抚慰道, “娘子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此毒虽阴险些,对身子倒也无碍,消解之后便无事了,且你身侧不是还有那郎君做解嘛,毒发之前,提前做好准备,记得要寻个四下无人之处……” …… 徐温云只觉脑子都是木的,她也听不清老郎中还说了些什么,待看完了诊,只支起身子浑浑噩噩朝外头走,浑然就是副失魂落魄,不知死生的模样…… 落在陆煜眼中,倒不由生出些许诧异。 这寡妇向来胡搅蛮缠,呱噪吵闹,忽一下安静下来,倒属实让人有些不习惯。 她甚至压根都未抬眼瞧他,只无知无觉般僵着身子往前走,撞上人了也不躲,甚至前方飞驰来辆车架,她也浑然当作瞧不见。 若非陆煜及时将她拉住,说不定当真就要撞上。 原也是朝气蓬勃的一个人,怎看了个诊,就成了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必是方才那老郎中,给她确诊出什么难以治愈的疑难杂症,否则何至于此? 陆煜原也不想理会,可由此女方才重金赎人的行径看,她这也算的上是个难得的良善之人,终归相识一场,若当真遇上什么难处,也不是不能帮扶一把。 于是在搀着她躲开又一波人群后,他蹙着眉头,一脸凝重道。 “你若身上当真有些病痛,就合该寻名医好好诊治,最好一气多拜访几个,免得被一家之言误诊,没病也被吓出病来。 我倒是认识几个能使枯骨生肉的名医,你若有需要,我可帮你写几封拜贴。” 这番话好似倒让寡妇回过神来了。 周围熙熙攘攘,行人来往如梭,万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个背过身来女子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四周有风吹起,将她的身上的薄氅吹的鼓胀,她抬起乌羽般纤长的眼睫朝他望来,一双眸子无悲无喜,空洞失彩。 “身病可医,心疾无解。 陆煜,你尝过被至亲背刺,推入绝境,命悬一线的滋味么?” 男人听到了心中细微的碎裂声。 陆煜只眉眼紧骤,默然不语。 这种感觉,他又岂会不懂呢? 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 因着屡战屡胜,荡平答剌,就被父皇疑心拥兵自重,被太子忌惮谋权篡位,那无边无际的猜疑与忌惮,就如同空中乱飞的鸡毛,抓不住,也扫不净。 他早已不记得在朝堂上躲过多少太子党的明枪暗箭,就连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也曾遇上过死士搏命偷袭……这寡妇道遭至亲背刺,推入绝境,陆煜又何偿不是如此呢? 徐温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同陆煜说这些。 其实对于郑明存那等禽兽不如的行径,她早已消化的差不多了,许是又乍然听闻了那醉春销魂丹的毒性,有些被唬住了,所以一时间才会如此懵然。 掐指一算,离头次毒发,只有最有四天。 她必须要在四天之内,攻克眼前这个刚强似铁的男人。 那些突如其来的无措与憋闷,很快烟消云散。 为了达到目的,徐温云又恢复成原来似火热情的痴缠模样。 “你方才又是引荐名医,又是亲写拜帖的,这般为我着想,我委实感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我今后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想来陆煜你必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哪怕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什么以身解毒啦……你都会试上一试的吧?” 就很离谱。 果然此等做派,才是她的常态。 可叹他方才竟还有几分走心? 陆煜忽觉气血有些翻涌,沉沉叹出心口的浊气,丝毫不搭理她的,只负手阔步,径直朝百福堂走去…… “啧,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莫非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诶,你等等我!” 热闹非凡的街道上,二人前后走在路上。 那个冷面沉眉,端方持重的英武郎君,虽说并不太理会身侧那个活泼灵动,笑容满面的小公子,可每每这小公子要磕碰到时,都会凝眉出手护住。 此番景象极为相协温馨,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眼光。 笑闹之间,百福馆很快就到了。 在外焦急等待的裘栋,先是一眼望见了陆煜,而后才将徐温云给认了出来。 这二人怎得又在一起? 裘栋压下心中的疑惑,迎上前去。 “这日头都快下山,娘子可终于回来了,您可是签了镖单的,今后出门还须得说一声,如此我们也好派人时时护在您身侧,否则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委实是担当不起。” 徐温云道下次一定,又解释道, “出门时我瞧大家都在忙,便没有惊动你们。 不过你瞧,我特意换了男装,将眉描黑画浓了,粘了胡子,鞋底也加高加厚了,走了这么久,都无人察觉出我是个女娘哩。” 这些乔装改扮的手法,都是跟着荣国公府那些暗卫学的,未曾想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裘栋苦笑一声。 “再忙也得顾着娘子的安危呐,幸而你平安无事,否则我和马镖头可交不了差…… 不过你们回来的正好,回去休整一番,小半个时辰后,就是镖队特意给主顾们准备的晚上宴饮,备了些潭州的特色菜,还有些风味小食,大伙儿吃饱喝足了,明日也好接着赶路。” 才说完这番话,裘栋就被其他镖师唤走,去处理其他事物了,此时徐温云扭头望向身侧的男人,“待会儿你必得到场的吧?” 其实这样的场合,无非是让那些新加入镖队的主顾,将镖队中的人认个脸熟,彼此更加熟稔,使得镖队上下更有凝聚力。 陆煜实则是个不爱应酬之人,可他在战场上,也担任过马镖头那样纵观全局的指挥者角色,深知在团队中,人心合一是何等重要之事,所以就算懒得应对,也愿意配合。 所以他点了点头。 然后,就见这小寡妇扬着脸,元气满满道了句。 “你既要去,那我也不能缺席。 你我二人,同道而行,同舟共济,同休共戚,共同进退!” 不是? 这几个词,是可以这样用的么? 第十五章 百福馆,后山用以待客会友的宽阔厅舍中,熙熙攘攘已来了许多人,端得是片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景象。 此等能够接触到核心雇主的聚会,并非镖队中人人都有资格参与,首先就要排除地位低微的小厮,其次要排除入镖局者不满五年的年轻镖师…… 能到场者,皆是镖队中能独当一面的的骨干,拢共也不过四五十人。 而能舍得花费重金聘请扬威镖局的雇主,大多非富即贵,但凡心思能活络些的,都想要趁着良机,多结交些人脉。 就算结交不成雇主,能识得几个扬威镖局的镖师也总是好的,毕竟他们黑白通吃,今后若碰上什么难事了,报上名号指不定也能化解一二。 为了方便交流,雇主们与镖师的座位,都相互错落开,马镖头出于私心,特将陆煜与徐温云的位置排在了一起,长条形的桌子由厅头摆到厅尾,百福馆的侍者们也开始上菜…… 人几乎到得差不多已然落座,裘栋发现徐温云还未到场,正想打发人去催…… 门口出现了抹倩丽的身影,人到了。 只见在侍者的呵腰摊手下,软身轻步踏入厅中个女娘。 出现的瞬间,就吸引了在场者几乎所有人的眸光。 那张脸清艳绝俗,令人见之难忘,着藕丝浮云绣花上衫,百褶暗纹如玉月裙,发髻上缀了根镶翠绕丝金盏花步摇,耳旁坠了对碎翠金线耳坠。 身姿娥娜翩跹,行走间配饰微动,折射出的微光,使得那张脸愈发光艳动人。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8节 仿若万物枯萎的秋日中,乍然惊现出抹生机盎然的春色,清新扑面,心旷神怡。 时空好似停滞,骤然安静。 甚至连陆煜的眸光也微顿停驻。 正在众人惊艳愣神之际,马镖头率先打破平静迎了上去,“周娘子来了!快快落座。” 然后亲自将人引到了座位旁。 徐温云望着那个座位左侧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然后颇有仪态拢了拢裙摆,屈膝静坐了下来。 坐在右侧的是裘栋。 目光就未从她的身上挪开过,他早知徐温云是个貌美的,可许是平日里赶路不方便,她从来都是素衣银钗,不施粉黛,今日许是为了赴宴,这么悉心装扮一番,美貌值简直翻了百倍。 佳人就坐在身侧,身上散发着女子独有的馨香,倒使得裘栋略微紧张起,他略微结巴着赞美道, “方才周娘子还是男装呢,换了这幅装扮,我险些不敢认,想来天上神女也不过如此……” 裘栋迫切想要寻人找些认同,鬼使神差将话头引到陆煜身上,“陆客卿,你说是不是?” 陆煜端茶的指尖一顿,扫她一眼,眸光清正持明,淡淡吐出两个字,“尚可。” 尚可? 众所周知,徐温云是因为这张脸,所以才能高嫁入荣国公府的,在颜值这条赛道上,在官眷命妇圈中,单论美貌她还从未有过任何败绩,更何况今日为了引得陆煜的注意,特意费心装扮。 此人却只道了声尚可? 他这是哪里来的离奇标准? 徐温云的笑容僵在脸上,实在没能忍住,桌下的膝盖越界,轻别了他一下。 紧而又扭头,朝右侧的裘栋显露出些羞腆之色,细语怯声自谦道, “此等场合,若如往常般随意对待,倒显得有些失礼,所以我才稍微装扮了番……只是我区区一个鳏寡孤妇,不过蒲柳之姿罢了,哪里当不起什么神女之说,裘镖师委实谬赞了。” 双标。 这双标简直不要太明显。 陆煜感受到腿骨处传来一阵撞击,只兀自垂下眼眸,敛下了眸光中的戏谑。 所以这寡妇就是凭借此等矫揉造作,惺惺作态的手段,引得裘栋及队中一众镖师,对她心生怜惜与好感? 如若他们见识到她胡搅蛮缠的真实面目,岂不是要幻灭? 说话间,桌上的特色佳肴就都已上齐了。 马镖头作为镖队中的总扛把子,高举酒杯,首先发表了番凝集人心的话语,又普及若当真遇上劫匪,雇主们应当如何应对的……半刻钟后,众人开始用餐。 裘栋已押镖路过潭州许多次,在旁悉心为徐温云讲解着特色菜肴,时不时还穿插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以及乡野轶事,逗得徐温云在旁抿唇娇笑不止。 不是? 有那么好笑么? 陆煜略微沉眼,只觉这周芸难免有些捧场太过。 他印象中的寡妇,合该寡言贞静,时刻与男人保持距离,免得旁人说三道四,她倒好,逢人就笑,眼波流转间,既柔媚又勾人,哪儿有这样的? 陆煜剑眉蹙起,心中略微有些不喜,他略略垂下眼,发觉这寡妇虽与裘栋相谈甚欢,可显然坐得与他更近。 二人的衣裾双双叠在一起,相互交错。 他藏蓝色的衣边,生生压在这寡妇白色的如玉月裙上,在变幻莫测的微黄烛光下,颇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 此时。 这寡妇正同裘栋说话的功夫,忽朝左侧伸臂而来,袖边上移,显露出半截雪白细嫩的皓腕,那嫩白如葱的纤长指尖,端起独属他的茶盏,抬至唇边轻抿一口…… 然后许是觉察出了茶叶的迥异,反应过来微微怔愣,朝他睁圆了眼睛,还是那副装出来的柔弱模样,垂头抿唇,略带了几分无措, “是我不好,不慎拿错了盏子,陆少侠不会怪我吧?” 茶盏落回原处,原本洁白无暇的釉面上,落了半片鲜艳欲滴的显眼唇印。 陆煜生平最厌扭捏作态的女子,亦对这寡妇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感到烦腻,可那蜜糖般甜美柔和的声音传来,就好似耳旁有魔鬼传出勾诱的梵音,过了一阵,他竟情不自禁地,复将那茶盏端至嘴边,朝那殷红的唇印狠狠碾去…… 徐温云压根就没有忘记她的终极目标。 面上虽应酬着,实则一直用余光关注着陆煜,瞥见了方才对印饮盏的那幕,心中不由有些得意,由此可见此人对她并非全然无心,只要再添把柴火,何愁熬不过四日后的那场劫难? 弦拉得太紧了也不行,总是要松一松的。 正巧此时,镖队中有其他主顾来前来敬酒,她便打算先将此事放放,放松精神与大家说笑谈天。说起来,这宴会上的酒确实不错,是个精通药理的雇主自酿的,不仅对身子无碍,不会影响受孕,服用过后甚至还有美容壮*体的功*效。 镖队中卧虎藏龙,有许多身怀绝技的奇人,男女比例约莫七三开,其中不乏有惊于她美貌想要上前结交的男宾,亦有飒爽利落的女眷……但凡敬酒,徐温云全都仰头而尽。 倒让阿燕在旁看着着急。 以往在荣国公府时,郎主觉得喝酒误事,所以除了年节宴客时,能象征性地抿上几口,其他时候但凡闻到酒味,都会大发雷霆怒斥一通。 所以主子也从不饮酒,就算出去参加个什么宴饮,回府的瞬间也会立即沐浴更衣,免得让郎主闻出些什么异样来。 “夫人今儿这是怎么了? 您酒量本就不好,又许久未沾,快快少喝些,否则可就要醉了。” 她不知的是,徐温云本就是奔着喝醉去的。 就是要醉。 大醉特醉! 那些郑明存以往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趁着这一个多月的功夫,通通都要做个遍! 酒过三巡,耳酣脸热之际,徐温云却也未忘记陆煜,她回到座位上,执起筷箸,将席面上的美味佳肴,一道道夹到他的碗碟中。 “陆煜,你要谨尊医嘱,多吃丰富的食材,这鸡这鸭这鱼这肉,还有这瓜果鲜蔬……这些都给你,都给你,你敢不吃,我就…我就往里你鼻孔塞……” 徐温云眼见盘中的食材没有动静,眯着醉眼抬眸望去……咦?人呢?人怎么不见了? 阿燕见状立即上前,“陆少侠早早就离席了。” 岂有此理。 乘她不备,这人竟又开溜了。 徐温云已有些醉意了,却还是推搡着阿燕,呓语连连道,“去,你去将他寻回来,我要盯着他用膳。他不好好吃饭,身子就不会好,身子不好,种子就不会好……” 什么身子种子的,此时倒也无人去探究她的醉言。阿燕也不肯走,她是绝不会让喝醉了的主子独自留在此处的。 此时还是马镖头过来, “她醉成这样,你暂且下去准备个解酒汤吧,虽说百福馆是镖队合作了好几年的旅舍,可入口的东西,终究要仔细些才好,明日就要赶路,宿醉头疼再加上舟车劳顿,那滋味可不好受,你放心去,此处自有我看着。” 马镖头在队中德高望重,对她们主仆也甚为关照,这话说得又有些道理,所以阿燕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行出了厅堂,想着快快熬完解酒汤再回来。 起初徐温云还残余着几分清醒,并未太过失态,甚至还能同队中那几个走南闯北的女商人调笑几句,可过了约莫一刻钟,药酒的后劲就起来了,她支撑不住,半个身子都匍倒在了桌面上。 马镖头见状,立马唤了两个女侍者过来,让她们先将人扶回小院好好安歇,为保险起见,又让裘栋在旁跟随。 醉酒之人身子都奇重无比,两个女侍者扶得非常吃力,东倒西歪也行得缓慢,裘栋左右观望一番,眼见四下无人,便对那两个女侍者道, “这样走,要走到什么时候? 不如我将她抱回去,你们在后头跟着便是。” 两个侍者对视一眼,点头答应了下来。 就在裘栋上前,准备伸臂接人的瞬间,鬓边阵风吹过,陆煜不知从何处冒出,率先将人揽入怀中。 他退后两步,并未让裘栋触碰到她分毫,沉眉垂眼,冷冽的言语中隐含了些占有欲, “人既是我院中的,便不必劳驾你了。” 说罢,也不管那裘栋是何反应,双膝微屈,将怀中的女子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前走去,与那两个女侍者,齐齐消失在了圆弧形的垂花门中。 马镖头早早就吩咐过两个女伺者,必要待阿燕回来,她们方能离开。 可眼见男人与这醉酒的妇人同住一间院落,便估摸着二人必是夫妻,且他浑身上下都自带股上位者的擎天威势……所以行至院门口,他打发二人走时,她们没有半分犹疑,耸着肩膀就撤了。 陆煜踏入房中,将人轻柔置在柔软的床塌上,然后褪去她足上的鞋袜,预备扯过薄被为她盖上…… 俯低身子的瞬间,脖子被双柔荑勾缠住。 榻上的寡妇醒了,她面色极其红润,宛若春日里初绽的桃花,极其美艳妩媚,肌肤粉光若腻,柔软的红唇既饱满又有光泽,醉眼迷离中,透着几分慵懒…… 二人贴得极近,近到能听到心脏跳动的扑通声,眼中有彼此的倒影,鼻尖几乎要触上,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好似认出了他,哑着嗓子,低声呓语着他的化名, “陆煜…陆煜……” 男人喉头暗滚,深望向她的眸光也愈发晦暗不明,他耐着性子应答着她的呼唤,低沉的嗓音中,亦带了几分旖旎, “我在。” 女人醉眼弯弯,眸光明亮,似有璀璨星河。 她嘴角上扬,唇边深陷出两个梨涡,带了几分不管不顾撒娇撒痴。 “煜郎,人家才不要做什么镖品,我也不是你的主顾……” 脖间传来阵微弱的力道,将陆煜的上半身愈发再压低了几分,馨香凑近,在他脖间喷洒出芬芳的气息,耳旁传来她微弱又甜腻的话语。 “我呀…要做你心尖上的人… 还要做你…未来孩子的娘亲……” 说罢,那张清艳绝伦的坨红面庞直直凑近,将鲜艳欲滴的红唇凑上前来,与他的薄唇紧紧贴合在一起。 第十六章 大醉醒来,徐温云只头疼欲裂,整个人都疲惫不堪,抬手都没有力气,喉嗓干得犹如旱季裂涸的河道,只哑着嗓子呼唤。 “水…我要喝水……” 阿燕立即上前,先是将她扶起,取了软枕垫靠在后腰处,又端了茶盏过来,嘴中气愤絮叨道。 “夫人终于醒了。原以为那马镖头是个妥当的,必会打发个婢子在您身旁看护,哪知奴婢熬完醒酒汤回来,发现夫人早就回了房中,身侧竟还一个人都没有,这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儿,奴婢万死都难辞其咎。”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9节 徐温云头脑昏昏沉沉着,丝毫听不进阿燕在说什么,只凭着解渴的本能,唇瓣微张去够盏边,张嘴的瞬间,吃痛“嘶”了一声… “奴婢原还想说呢,回来就见您唇瓣肿了老高,我寻思总该不会是被蛰的,毕竟这秋日里也没有蜜蜂,奴婢便又想,莫不是哪个浪荡子趁奴婢不在,对夫人存心冒犯,强吻了你?吓得我赶紧检查您身上的衣装,好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可它肿得实在太厉害了,您睡了一个时辰都未消呢,您瞧……” 阿燕递上面铜镜,徐温云掀起眸子一看,双唇果然微微透着红润的光泽,肿胀到连唇纹都看不见,犹如熟透了的果实,饱满且诱人。 莫不是喝醉后,发生了什么不成? 可徐温云实在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记忆只停留在醉倒匍在饭桌上那一刻。 总不至于是当真被人非礼。 毕竟昨日能参宴之人,大多都能叫得出名号,不会因着她有几份美貌,就乘人之危用强,做出如此龌*龊下*流之事,且阿燕不是说她衣裳完好,并无异常嘛? 她涩着嗓子开口,带了几分醉酒的慵懒与沙哑, “许是太久没有喝酒,有些过敏症状吧……” 天黑了好一阵,屋内屋外都点了蜡烛,院中又静谧,透出几分温馨的家常来,徐温云喝过温水,只觉得好受了许多,不由抬眼望向对面漆黑一片的房间,哑声问道。 “陆煜呢? 他是睡下了,还是一直未回来?” “不知道。 打奴婢回来,就未见过那尊佛,眼瞧他房中没有烛火,估摸是一直未归吧。” 阿燕手中活计不停,将购置的物件,分门别类都归置清楚,又收拾行囊包裹,眼见主子还操心着那位,只温声劝道。 “我的好夫人,现下就莫要再想其他,须知您还醉着呢,赶紧将身子恢复过来才是要紧事,待过片刻再喝次解酒汤,奴婢就服侍您沐浴洗漱,先睡个好觉养足精神。 马镖头方才在席上可说了,未来几日镖队可就要走深山密林了,约莫要歇好几夜农舍呢,可再没有百福馆这样好的旅舍住。” 陆煜既能对着她的唇印饮盏,那她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 这两三日间,她再设计勾诱,温柔小意一番,半推半就间,应当也就水到渠成了。 心中拿定了主意,徐温云便也不慌了,依着阿燕的安排,洗净浑身的酒味后,安然躺在了榻上。 只觉不知为何,这薄被上好似多了几分青松翠柏的悠然香味,闻着倒与陆煜身上的气味有几分相似,她很喜欢,拢在身前,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 两日。 接下来整整两日。 她都再未有机会与陆煜说过半句话。 从这晚开始,陆煜对她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惊天大逆转。 徐温云最开始发现不对,是次日早上,她关怀备至,特给他端去营养丰富的早餐,结果发现对面早已人去房空。 后来在镖队集合时,二人迎面碰上,徐温云笑容满面,抬手就要和他打招呼,结果这人竟视若无睹,直接与她擦肩而过?! 不对劲。 不对劲大发了! 以往陆煜就算是态度冰冷,可无论她释放善意也好,刻意亲近也罢,他总有回应,可现在他给徐温云的感觉,就像他们是两个完完全全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 什么拔刀相助,同乘一马,同院而住……这些过往好似从来就未曾发生过。 这两日间,徐温云尝试过许多方法接近他,可全都无功而返。 给他送餐,人不在。 午时休憩,想要与他一同用膳,人不在。 晚上临睡前想要寻他说说话,人还是不在。 四处打探他去了哪里,所有人的回复都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甚至她托镖队中的其他镖师,给他转送用以果腹的瓜果肉脯,竟也被退了回来。 若非在赶路时,她能由翻腾的车帷间,远远望见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在前方引路的巍峨背影……她甚至都要怀疑他已从镖队中蒸发消失。 他整个人好似只存在玻璃罩中。 看得见。 摸不着。 接触不了。 感受不到。 这无疑让徐温云百爪挠心,五内俱焦,她甚至比二人初相识时,还要更加紧张无措。 她冥思苦想,只以为是那日宴散后,她醉酒行了什么冒失之举,惹得他不快了。 于是命阿燕去探问,得到的答复,却也只是两个女侍者与裘栋一同送她回房,实则与陆煜并不相干啊! 那她究竟是何处得罪他了?又或者是什么地方露了马脚,让他察觉出了她想要借种留子的真实目的? 徐温云想不通,猜不透,咂摸不明。 她有些彻底慌了神,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今日已是第六日,掐指一算,那醉春碎魂丹明日就要发作了! 她若还不能和陆煜搭上线,那之前付出的种种岂非全都付诸东流?! 再这么僵持下去,她便没有时间。 在那人心中,她当真就如此轻如鸿毛么?不可能,她不信。 那便使些狠招吧。 她唤来车夫, “若没猜错,郑明存必给我留了暗卫吧?人既留下来,那便要听我号令,你去想办法同他们联系上,让他们今日对我安排一场暗杀,不必怕郑明存怪罪,出了何事自有我给他们扛着,只务必切记一点, 无须顾及我的安危,要拼劲全力,狠下死手。” 其实不好受的,何止徐温云一人。 月明星稀之下,山间巨瀑其中,巨大的水柱由狭窄的山缝间倾泻而落,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在赤着精壮上半身的男人身上。 晶莹剔透的水花在空中碎裂,冲击着他精壮宽阔的身形,瀑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肤流下,展露出种极其原始而野性的美。 这么几日过去了,他竟还在回味那个吻。 那寡妇亲上来的瞬间,翻来覆去,在脑中反复循环。 是她先主动凑了上来。 唇瓣是那样柔软而饱满,仿若沾染了晨露的玫瑰花瓣,又甜又润,贴上来的瞬间,他只觉原本微弱的心脏跳动声,忽喧嚣鼓噪,震耳欲聋,扑通扑通…… 她的红唇缓缓移动,由唇边,蹭到他的唇珠,略带了几分好奇吮吸逗弄着,后来甚至伸出舌间轻舔了下…… 那瞬间他最后一丝理智都崩塌,只觉有种渴望直冲天际。 反被动为主动。 他抬起手掌,抵住她的后颈,拥住蛮腰,放肆吻了上去,那樱檀小嘴,好似天底下最清润甘甜的泉水,引得他反复吮吸,深探其中。 “嘤…” 这个醉酒的妇人反而率先耐不住了,粉拳轻锤着他坚实的胸膛,可他却不愿放过……她分明很喜欢,双眸紧闭,醉眼迷离,满含情意仰脖望着他,羞艳娇怯,几乎让人神魂近失。 他不想停。 他不愿停。 压根就停不下来…… 天地都在旋转。 乾坤都在逆倒。 亲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院门口传来阵微弱的脚步声,才犹如佛音梵语般,将他由沉浸着的幻彩迷离中拉了出来,将还醉倒的佳人轻柔放倒,翻窗遁离。 水流倒灌而下,这股清凉的瀑水洪流,才能让他的神识清醒几分。 他自觉是个理智自持之人,未曾想才不过短短几日,就被个寡妇彻底搅了心境。 他以往不通情爱,在感情上确比其他男人迟钝些,因着这寡妇待他格外有些不同,他怀疑过她的用意,甚至还动过杀心,可直到昨日,由这寡妇的醉后呓语,他才真正确定,她竟当真恋上了他。 酒后吐真言。 那话说得明明白白。 她想要做他心尖上的人,还想要做他未来孩子的娘亲。 可他是手握虎符,握持重军的天潢贵胄。 又岂会娶个出身低微,丧夫鳏寡的普通民妇呢? 父皇母妃不会答应,文武百官不会答应。 而他作为个驰骋沙场的老练政客,也更倾向将自己的亲事,作为诡谲多变朝堂中,拉帮结派的砝码。 那寡妇活得不易,命运多舛。 母亲早亡,父亲流放蜀地,丈夫乍然病逝,又被夫家赶尽杀绝……若是寻常女子遇上这些事,恐早被折磨成了个凄苦怨妇,倒难为她坚韧不屈,活成了那般没心没肺,凡事从不过心的模样。 可她吃辣痛哭,肆意醉酒……那些离经叛道,不羁反骨,又何尝不是再消解心中的苦痛? 她理应再经不起感情上的波折了。 他既给不了她妻位,又何苦在她的平静的生活中,再掺上一脚呢? 注定没有结果的事,便让它尽早截止吧。 镖队这几日都在山间行走,只沿途经过些偏僻村庄,晚上需要夜宿时,大多都安歇在素与镖队往来的村庄农户中,早已形成了固定驻点,彼此都信得过。 不过民舍也是有限的,容不下镖队上下这三四百号人,所以但凡能拾掇出来的,都优先让雇主们住的。 其余人等,裹把稻草,露天席地,身子歪斜也就将就一晚了。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0节 女眷喜静,屋舍都会更偏远一些,不过也都在镖师们目之所及之内,若有何事唤一声也能支应。 天色已晚,陆煜淋瀑净身后,回到驻停的营地当中。 因着客卿的身份,马镖头也特给他备了个独间,可眼见镖队中还另有些老弱,他便将房间舍出去了。 此时下意识望向徐温云的房间…… 她今夜倒未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既没有带着婢女出来寻他,也没有整夜点烛未睡,想必她对自己不过一时兴起罢了,时间久了,镖队一散,就会将他抛却到脑后了吧。 下意识的,男人躺在了个肉眼瞧不真切,却又离她最近的位置。 月明星稀,万物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鸟雀之声,及风吹树叶的簌簌响动。 忽然。 传来地上枯枝的细微断裂声。 陆煜阖上的眼眸,瞬间睁开,眸光骤亮。 来者也不知是什么路数,内力极其深厚,轻功极佳,甚至连镖队中的武力高强的镖师都未惊动,直直朝徐温云的那间民舍扑袭而去,他立即运气上前,紧随其后,晚了半步…… 赶到时,窗橼哐啷一声已被砍破,刺客侵入,举起短刀,直接朝徐温云的要害处猛力刺去。 那是杀招! 这刺客使出了所有的内力,如猛虎下山,迅猛而致命,是抱着必成的雷霆一击! “夫人小心!” 与徐温云同塌的阿燕,想也不想就爬起身来,挡在了她身前。 陆煜翻入房中,出招制止,那杀招的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刺客被一掌掀翻在地,由口中猛然吐出口鲜血来。 眼见一击未成,又显然不是对手,那刺客倒也不恋战,踉跄着翻窗而逃,朝地形更加复杂的山林深处奔遁而去。 陆煜眸光一沉,欲要追去赶尽杀绝,徐温云却急忙从榻上迅速爬起,披发裸足,伸臂拦在他面前。 她眸光中尽是遭遇刺杀后的恐惧与惶然,嗓音都在颤抖, “陆煜别走!” 男人薄唇微抿,狠了狠心,抬脚准备绕过她。 “那人不除,必成大患。” “奴婢这就去通报马镖头他们一声,人由他们去追!指不定那刺客还有其他帮凶呢,陆少侠还是留在此处,照应我家主子吧。” 阿燕甚为机灵,抓上氅子就踏出房间,甚至还贴心将门关掩上了。 眼见苦苦寻觅了好几日的人,终于现身在眼前,徐温云不由眼泛湿润,她当真被折磨得有些疯魔了,才会想到以命为引,诱他现身襄救。 可除此以外,她也实在是别无他法。 那暗卫得了她的令,将这场戏做得很真,那把尖刀刺过来的瞬间,她当真以为要死在此处,说不怕是假的。 可见到眼前之人,又觉得一切都值当了。 四下已无人。 徐温云想也不想,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好似只有抱得足够紧,这个人才不会转瞬飘走。 “难道只有在我生命垂危之际,你才肯现身么?若非方才那个刺客,你是绝不会搭理我的,是么?” 徐温云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中,语气中充满了自锉与沮丧,她实在气不过,用额头轻撞他胸口几下,以泄这几日心头的淤气。 然后双臂又将他搂紧了几分。 仰脖抬眼,掀起乌羽般纤长的眼睫,眼眸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好似受了无尽的委屈,仿若只被捕的幼鹿,惊惶又无助。 “可陆煜,你不能这样的……” “你不能亲了我,扭头就又躲着我。” 第十七章 “可陆煜,你不能这样的……” 徐温云并不蠢笨。 由那夜肿胀的唇瓣,被面上散发着男人独有的气味,以及陆煜反常到极致的态度……实在不难猜出二人发生了什么。 她那时醉得无知无觉,能力有限做不了什么,可由嘴唇肿胀的程度来看,二人绝不可能仅仅是浅触即止,他必然不可自控,吻得很深,吻了很久! 分明已动心到了极致,却为何忽然抽*身?这实在有些不符合常理。 “你不能亲了我,扭头又躲着我。” 莹润清辉月光,顺着残破的窗橼洒落,将她身上浅白色的丝绸寝衣照得流光溢彩。 万千青丝随意散落腰间,雪足着地,眸光灼灼,清艳动人,犹如夜间不染凡尘的凄魅幽灵。 贴上来抱住他那刻,陆煜翁然一震,浑身都僵直,靠着极强大的定力,才抬手想要将落在腰上的双臂掰开。 “那日之事,不过意外。 男女授受不亲,周娘子此举甚为不妥,你先将手放开……” “我是醉了,可莫非你也喝醉了不成? 就算是我主动,你若不愿大可将我推开,又何至于将我吻成那般见不了人的模样?你让我放手,不过就是又想躲着我,看我为你抓心挠肝罢了,我偏不放! 陆煜,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你却那样对我,可知这几日我有多伤心么?” 患得患失是有的。 惊恐忧虑也是有的。 唯喜欢爱慕,却是一丁点都没有的。 什么情爱,什么沉沦,什么难以自抑……统统都不存在。 在徐温云心中,陆煜不过就是那醉春碎魂丹的解药,不过就是她借种留子的工具,她绝不会昏头涨脑,让自己深陷其中。 腰间的力道愈发紧,陆煜甚至能感受到她柔软身体的完美曲线,再加上这些的石破惊天之语,他的气息愈发紊乱。 以前也曾遇过些女娘的示好,可那些世家贵女大多隐晦含蓄,眉目传情,写诗传意,点到即止。 哪里有这寡妇如此直接热烈? 简直是恨不得将胸膛破开,把心剥在他面前自证。 陆煜下意识有几分无措,眸光晦暗,垂头望向她的眸光亦带着惕然, “娘子的心意,历来都来得这般汹涌澎湃么,不过才相识短短几日,就谈上喜欢了?” “感情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有些人相识再久都成不了亲,可有些人单望一眼,便是惊天动地!” 这些不走心的情话,她信手拈来,顺嘴就脱口而出。毕竟明日醉春碎魂丹就要毒发,留给她的时间已然不多。 她竭尽全力的表演。 继续巩固着深情人设。 “你我如若无缘,为何头次见面我就唤你夫君?为何这趟镖队正好顺路去的是津门?为何两次三番襄救我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分明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恩惠,上天安排我们相遇,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的,莫非你不这样觉得么?” 原以为这几日的行为,已是在无声中表明了态度,未曾想这寡妇的执念竟这么深!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此番表白,并不足以彻底冲溃陆煜的理智,他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稳住心神后,最初的想法并未改变。 未免让她泥潭深陷,干脆狠了狠心,将话彻底说绝了。 “就算是缘,也是孽缘! 强扭的瓜不甜,周娘子又何必这般苦苦痴缠?世间好男儿多得是,据我所知,队中就有好几个镖师皆对你有意,你又何苦揪着一个我不放? 且若真论起来,你我也并不相配。” 强扭的瓜究竟甜不甜,须得尝到嘴里,她自己说了算! 话说得再狠厉,可徐温云还是听出了几分松动的余地,分明这人已经动心起念了,却将她往外推,莫非有什么苦衷不成? “你若当真对我无意,那夜的吻又算什么?莫非你当真只是个想要占我便宜的登徒子不成?” 陆煜何尝又不无奈? 可冰冷的现实就摆在面前,他眼下在朝堂中羽翼未丰,太子党不知何时就要对他亮起刀刃,眼下正是要利用空缺的王妃之位,拉拢朝臣,结交世家的关键时期。 为了与那些权臣结成利益共同体,他可以蒙眼娶个贵女做正妻,甚至或许也会纳上好几位妾室……这并非不可能! 若贪心下作些,他也大可将她收房,可凭她的出身,就算是入府做个烧火丫头都不够格,今后能给个通房的名分,就已是莫大的抬举。 可若她得知会是那样的结局,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么? 她眸光盈盈,颇有些不依不饶。 “且我们分明外貌登对,脾性互补,这一路来,所有陌生人都以为我们是夫妻,你却说我们不相配,那便请你明明白白告诉我,究竟到底是哪里不相配?” 既然她执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便不妨将话说得更直白些! 陆煜的语气不由略略提高。 “家世不般配! 门第不相当! 其间隔着世族门阀观念,难以僭越!” 徐温云仰头望他的眸光,终于不再是幽怨,而是略带了几分舒心与怜悯。 原来如此。 没想到陆煜这个人,瞧着英勇无畏,却也有自惭形秽的时候。 她默了默,箍他窄腰的手臂略松了松,然后带着几分抚慰的意味,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背部。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1节 “你这么说,我便明白你的苦衷了。 ……其实之前瞧你日日只嚼面饼,连鞋底掉了都舍不得换,我便猜到你是个穷困潦倒的,乍然间,被我这么个出身官宦世家的小姐表明心迹,你慌张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你也无须自卑。 我虽然出身官阀世家,可父亲已被流放,家世已然没落,你现在虽只是个飘零江湖的独夫,可指不定今后能飞黄腾达呢?且那些也不重要,我既看上了你,自然不在意那些。 钱权地位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有就可以了,至于你有没有,我无所谓的。” 就离谱。 属实是倒反天罡。 听这寡妇的此番话,陆煜便知她是误会了。 不是?他嚼面饼只是不想在吃食上多费精力,她却将这与穷困潦倒四个字划上了等号?这究竟是什么脑回路? 对话偏离到如此离谱的程度,陆煜一时也哽住了,他自是不可能表明真实身份,便任由她误会去吧…… 果然女人误事。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寡妇刚刚经历了场生死劫难,此等危机时刻,她合该急着去捉拿刺客,而不是在此处与他道这些男女私情。 ……难道与他表白,比起她自己的安危,还要更重要么? 正在陆煜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之际,房外远远的,传来马镖头差遣镖师们的巡逻声。 这寡妇此时倒是反应迅速得很,立即松开手臂,快速穿上鞋履,又将置在榻边的氅衣迎风一展,将身形遮盖得严严实实。 “周小娘子,你可平安无事么?” 徐温云并未让马镖头一干人等进屋,而是与陆煜先后由房中走了出来。 “幸而陆少侠来得及时,否则我今夜凶多吉少。” 陆煜问, “人抓到了么?” 若非陆煜及时襄救,这趟人镖决计保不住,若传扬出去,扬威镖局经营了多年的名声,只怕是彻底毁于一旦。 马镖头向陆煜投向个感激的眸光,然后又神色凝重回答。 “没有。 能无声无息越过所有镖师行刺,那人是个绝顶高手,听到破窗的声响,我们第一时间就赶来了,谁知就是如此都未能追赶得上,只看见个着夜行衣模糊身影遁入林中,现趁着夜色躲起来了。 还正想问问徐娘子,可否知道那刺客的来历。” 徐温云自然要遮掩过去。 她捂着胸口,泫然欲泣,惶惶然道。 “必是我夫家派来追杀我的。 他们为了吞没我手中家私,砸下重金,雇佣高手,本就是奔着要我性命来的,之前那一路途径城镇,人多口杂,他们不好下手,就一直蛰伏到此等荒郊野岭才现形。” 马镖头眉头愈发蹙深了几分。 “留有这么个隐患可不行。 明日就要进蛮莽山,那是个燕过都要拔毛的地儿,路上不会太平,若此等隐患不除,只怕一个照应不住,娘子会再生差错。” 马镖头只得朝陆煜态度恭敬道, “元白,此处属你武功最高,方才若非你出手,只怕是要酿成大祸,那刺客一击不中,恐会再来,至少在出蛮莽山前,还需烦请你多多照看周小娘子,必要护她周全。” 陆煜颔首应下, “好。” 马镖头交代完这番话,就带人继续巡逻排查去了,而陆煜念着要寻那刺客踪迹,吩咐好几个镖师以她的屋舍围成半圆看护,也运了轻功,折身朝林中而去。 望着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就连阿燕都有些惋惜。 “好不容易与陆少侠说上话,夫人怎能轻易让他离开?卖惨也好,害怕也罢,合该寻个由头,将人留在房中的。” 可留住人又有何用呢? 虽说往来不算频繁,可徐温云也能咂摸得出,陆煜是个心智坚定之人,但凡他认定的事情,只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就算将人绑在床上,只怕他也不肯屈就。 她散着瞳孔,望向残破漏风的窗橼,又好似透过它望向凶险叵测的未来,喃喃低语道了句。 “是否事成,全凭老天爷安排罢。 待过了明日,便一切都明了。” 月明星稀,夜幕笼罩着起伏的山峦,山风在林间呼啸,犹如无数幽灵在私语,时不时传来几声或狼又似虎的兽吠声。 地上黑影一闪,一个龙鳞影卫单膝俯身,跪在陆煜身前,恭敬禀告。 “回殿下,卑职已奉命查明周芸底细,此女家世背景,及户籍信息并无半分差错。 只是衡州官府或难免疏漏,若当真有世家高官想要帮其伪造身份,也有些防不胜防,殿下若想详查,卑职可派人去京城户部一探究竟。” 此女来得突然,陆煜难免心生防备与忌惮,甚至担心马镖头查得不够详尽,又派手下折返衡州细细盘查。 可由结果看,倒是他猜忌太甚了。 呵。 也是。 在那寡妇眼中,他不过就是个穷困潦倒,在红尘江湖打滚的独夫罢了,除了武力高强以外,好似再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地方。 这么个在世俗眼中的落拓男人,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她又岂会蓄意接近? 图啥呢? 啥也图不到。 不过图他这个人。 真心喜欢他罢了。 陆煜犹若寒星的眸子,一丝温情散瞬而过,紧而透出杀伐果决的冷冽与锐利。 “罢,此事就此打住。 去,将林中刺客寻出来,直接绞杀。” 第十八章 短短相识六七日,就能天雷勾地火般,莫名生出段情根深种的感情? 不可能。 又不是写话本,说出去谁信? 徐温云自己都不信。 可她自认演技一流,将昨夜对陆煜的那番告白,演绎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再配上这张略有姿色的面容,理应足以让任何男人沉沦其中了吧? 谁知却料想错了。 陆煜话里话外都透着拒绝,还寻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借口做筏子。 徐温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她估摸陆煜由林中返回之后,至少应该再给她个回应,可一直等到天亮,镖队集合时,都未曾等来他的只言片语,好似昨夜的一切都是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正在胡思乱想晃神之际,已有许多人围凑到了她身边。 晚上闹出的动静太大,雇主们大多都被惊动,除了一两个本身就有些功夫,格外胆大的男眷,踏出房门观望了番以外,其余人都缩在房中不敢动弹,直到此刻集合时,才晓得是徐温云遭了刺客袭击,因着她在队中的好人缘,雇主们纷纷上前慰问。 徐温云皆点头应下,又欠身一一致歉,直道是因着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 裘栋伫立在人群外头,眸光停留在徐温云身上就未离开过。 他眼底泛起一丝心疼,心疼她昨夜的遭遇,亦心疼她如此处境下,说话办事还能如此周全,究竟是遭受过多少磨难,才能修炼出来此等心性? 其实昨儿个夜里,裘栋就很想去关切几句,可到底是就寝的时候,他并不好冒然搅扰女眷,硬生生忍了下来,此时好不容易待众人散了,他才迎上前去。 裘栋将早就准备好的匕首,双手捧高,递送到徐温云身前。 “周娘子昨夜遇刺,我实在忧心不已,想必娘子身侧或缺些防身之物,不妨将这把匕首收着随身携带,此乃我裘家的家传之物,极其锋利,削铁如泥,若再有贼人上前,你将这匕首握在手中,至少有个还手余地。” 除陆煜以外,徐温云对其他男人,是极其有边界的。 她先是连声道谢,又将身子微微偏到一侧。 “多谢裘镖师此番救急救难的心意。 只是此等家传至宝,意义重大,我实不敢受,不过裘镖师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待明日入了城,我便去买把宝匕,届时捧到裘镖师眼前来过过眼,免得那些商贩糊弄我。” 此言说得温婉动听,甚至消解了许多拒绝的尴尬。 裘栋只得将那把匕首收了起来,因着雇主的身份,他不敢将心意表露得太过明显,只得由公事作为突破口。 “听闻娘子初入镖队时,就要求寻个身手好的镖师贴身护卫?” 徐温云点点头, “没错。 当时挑中了陆少侠,哪知他不依,后来眼见这一路尚算安全,我也就作罢,未再提及此事。” “其实就算没有陆客卿,娘子也还有我。” 某些隐伏心底已久的滋想,就这么话赶话间道了出来,脱口而出的瞬间,裘栋又惊觉如此不妥,只得支支吾吾地往回周全。 “我的意思是,其实娘子之前考虑得没有错,昨夜若能有人在你房门外守着,也断乎不至于如此。” 裘栋心跳如鼓,鼓起莫大的勇气,自荐道,“陆客卿庶务繁多,许是抽不开身,可如若娘子不嫌弃,我裘栋愿在这一路为娘子保驾护航。 我虽比不得陆客卿武功高强,可武艺在一众镖师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若遇上何事,哪怕是豁出这条命,也必护得娘子周全,娘子倘若觉得我还堪用,便随时同我说一声,我与马镖头请示过后,便可立即在娘子身侧伴驾。” 说罢。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2节 裘栋甚至都不敢听她的答案,就略带别扭地转身离去,徐温云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觉得这人倒也有几分可爱,不禁垂头嫣然一笑。 而这一切,尽数都落在了不远处的陆煜眼中。 他莫名有些不爽,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置喙些什么,只眸光骤沉,别过脸,踏马绝尘而去。 徐温云带着阿燕上了马车,人才刚坐定,就望见车内的多了好些鲜脆樱红的野果,她眸光微亮,心中带着些许期盼问道,“这果子是哪来的?” 可惜车帷外的车夫,没有报出那个她想听的名字。 “是方才夫人与众人说话的功夫,那个襄阳郡守的七女儿,姜盼儿送来的,她只道给夫人压惊,扔下果子就跑了,小的见它无毒,便留了下来。” 接连几日,徐温云都寻了各种由头,给众女眷加餐添食,姜盼儿的境况改善了不少,她撩起车帷远远望去,只见那姑娘瞧着还是干瘪瘦弱,眸光却异常有神,瞧着精神了不少。 难得这孩子还懂得感恩报答。 阿燕看出了她脸上的失落,不禁在旁暗暗担忧。 “夫人,咱费了这么多周章,可陆少侠态度却未有丝毫改变,就连姜盼儿都晓得摘些果子给夫人压惊,可那人从昨夜到现在,却一句话都没有,瞧着也忒冷血了些。 今天就是毒发之日,奴婢实在有些担心……” 其实若说改变,那也是有的。 许是因为昨夜马镖头的托付,行在路上时,他靠得没有前几日远,策马的身影时快时慢,只在徐温云的车架前后晃荡……但也仅此而已了。 担心也是无用,眼下一切都不在徐温云掌控之中。 她不知今夜会下榻何处。 也不知会何时毒发。 亦不知毒发时陆煜是否会来。 …… 说不定下个瞬间,在此狭仄的车架上,她忽就毒发失控,行迹疯魔了,光想想那场景,都觉得没脸见人。 徐温云着实犹热锅上的蚂蚁般,狠狠急了一番,可当这所有未知齐齐涌来,忽就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释然,再坏又能如何?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给我警醒起来!” 随着老马头一声吆喝,镖队驶入了蛮莽山中最危险的地界。 蛮莽山地理位置特殊,属于州界交际的三不管地段,山脉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此处人烟稀少,进出不易,土壤也不适合作物,除了打猎以外,唯一能做的营生,便是劫道。 若说寻常劫道,扬威镖局自是不在怕的,毕竟官场有门路,江湖有匪友,但遇上个什么事儿,报上几个名号,谁都要给几分薄面。 蛮莽山却格外不同,任你是天王老子也无用,人家吃的就是这口饭,错过这趟镖,指不定就要再等上好几个月,莫说什么扬威镖局了,饶是官员路过,那也照抢不误。 且此处劫匪,比其他地界也要更加心狠手辣,蛮横霸道些,整个村子齐齐上阵,如蚂蝗般不要命了往上冲,常人难以抵挡,若没有几分实力的寻常镖队,宁愿饶远些,也绝不敢由此处过。 山头上有人头攒动,传来些鬼祟的窸窣声,几个神色凶狠的劫匪,正望着从山径间缓近的这队肥羊。 他们已有两个多月,都未截获钱财物质了,前几日好不容易蹲守到荣国公府的车队经过,可惜那样的公爵门户,安保严密,随行的侍卫个个凶悍,他们未能枪成,反而损兵折将。 今日这趟镖,决计不能再放过! 其实由此镖队入山的瞬间,劫匪们就已察觉,之所以蛰伏到现在,便是要等到他们经过最危险的断崖处时,此处三面悬空,只有条靠着山林的斜径,此时若村民们一哄而下,必能杀镖队个措手不及,抢他个盆满锅满。 “呜”的一声号角声传来,隐在山林的劫匪们,数百人带着武器冲了出来,男女老少都有,声势浩荡,最小的瞧着甚至只有十一二岁,纷纷叫嚣着冲杀之语。 “冲啊!” “劫下此单,吃香喝辣,半年不愁!” “留下女人捆了生娃,其余尽数杀绝!杀!” …… 自打拿定主意从这蛮莽山上过,马镖头就做好了被劫的心理准备,此时眼周骤紧,举刀振臂一呼。 “镖在人在!镖失人亡!” 经验丰富的镖师们,慌乱几息后,冷静下来,按照演习过多次的队形,严阵以待,冷光凛凛的刀剑一致对外。 陆煜终究不放心,策马行至徐温云车架前,冷声嘱咐道, “莫慌。 躲在车内,不要出来。” 屋逢连夜偏漏雨。 徐温云本以为已足够倒霉,未曾想竟还遇上劫镖,她从未见过此等搏命的阵仗,正心慌着不知如何是好,乍然听到男人冷静的声音,忽就觉得心安了不少,她撩起车帏,急急凑到车窗前,惶惶然娇唤出声。 “陆煜!” 男人听得这声,骤然拉紧马缰,虽未回头,身子却朝她的方向微微一偏。 “你不准出事。 我还等着你亲口给我答复。” 就这转瞬之间,劫匪们已冲至阵前,徐温云眼见男人轻点了点头,下一秒就好像身后长了眼睛般,挥剑寒光一闪,个凶悍劫匪的脖颈就被割开,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身子软倒在了地上。 刀剑相交,铿锵作响。 双方以命互搏,都抱着不死不休的劲头。 陆煜坐镇在镖队中间,与□□那匹黑马仿若融为一体,来回驰骋,压根就未让镖师们费力,几乎就是他单方面屠杀着贼匪,除了对妇人以及孩童没有下死手以外,其余剑剑都是冲着脖颈要害部位而去,每寒光一闪,都有颗人头落地。 马镖头在队伍最前端主持大局,尚也有些余地。 只落在队尾的裘栋,迎敌有些许吃力,贼匪们看出此是破阵关键,干脆一个个铆足了劲儿,往队尾猛力冲刺。 裘栋抵挡不住之际,吃力大呼一声,“陆客卿!求援!” 陆煜闻言,踏马扬尘往队尾而去。 外头激战正酣,惨叫声震天。 徐温云心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帮不了什么忙,现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不要添乱,所以只与阿燕瑟瑟发抖抱成一团。 此时听得车架外刺啷的刀剑碰撞之声,一个生着三角眼的劫匪趁乱跳上车头,撩开垂落着的厚重车帷,望向徐温云,眸中泛着贪婪的烁烁精光。 三角眼道出了句石破天惊之言。 “夫人金尊玉贵般的人,合该坐在荣国公府的车架上,却怎得沦落到此下等镖队之中?莫不是那郑明存将你休弃了?” 此人竟认得她! 不仅认出她是荣国公府家眷,还知她是郑明存的发妻。 此冲击,甚至比遭劫这件这件事本身,还要更大。 徐温云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若让人得知她是荣国公府嫡长媳,那她对陆煜的那些殷勤,就是不守妇德,名节不保。 一旦传扬出去,郑明存必不会保她,亦不会阐明逼她借种生子的真相,只会唾她放荡淫*邪,红杏出墙。 届时她就是颗弃子,绝无任何后路可言,家族蒙羞,弟妹也会受她拖累,前程受阻。 不行。 此人留着是个祸害,他必须死! 正在徐温云脑中飞快运转,想着如何才能杀了他时,只听得这三角眼枭笑着道了句,“无妨,今后自有爷疼你!”。 说罢,此人就倾身上前,伸手直直向徐温云抓来,阿燕见状立即上前阻止,却被三角眼一个手刀拍晕过去。 眼见三角眼就要举刀灭口,徐温云心生一计,急急出生喊停了他。 “你莫杀她! 我同你走!” 在蛮莽山此等穷凶极恶之徒眼中,高官贵人的女眷是最最值钱的。 进则,可以绑架要赎金。 退则,可以压在寨中泄*欲留后。 且此女还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实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三角眼心中一喜,立马拽着她拖出车架,砍伤了车前的镖师,也不恋战,直直将女人掳了压驼在马背上,砍断套马的缰绳,狠拍马臀,就如箭般往丛林深处疾驰而去。 徐温云以身涉险,说不害怕是假的,她死死抓住马鞍,肚腹被颠得几乎要吐出来,这三角眼身手矫健,好几个上前营救的镖师皆被砍退。 徐温云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高声呼喊, “陆煜!陆煜!!” 早在她被压上马背的瞬间,陆煜就察觉到了异样,立即拍马追赶,可惜队尾有些距离,就这么几息的功夫,那劫匪就要将人驼入林中…… 他们对蛮莽山极其熟悉,对丛林中的各种陷阱,与可以躲藏的暗窖……皆了若指掌。 一旦入林,无异于泥牛入海,再难找寻。 陆煜眸光骤紧,腿夹马腹,风驰电掣地追赶着,一面将手中的利剑举高,眯着眼睛,瞄准那劫匪的后背,蓄力狠狠刺去。 长剑在空中翻飞,带着锐利与决绝,犹如道银色流星,正正命中三角眼,由后背而入,贯穿前胸而出。 徐温云还未来得及庆幸此人丧命,就见那三角眼贼心不死,竟在即将摔落下马的弥留之际,将手中刀刃狠扎在马臀上。 马儿吃痛,前蹄离地高扬,犹如重锤砸在地上,开始不顾一切往前冲刺,速度过快,震动直达骨髓,此处地势险要,如若被颠下来,必会颠下万丈悬崖! 如若掉落。 马毁人亡。 粉身碎骨。 眼见离那万丈深渊越来越近,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心跳剧烈到仿佛要跳出胸前,她眸光震动,呼吸静止…… 就在马匹弹射出悬崖的瞬间,徐温云也终于没了力气,身子一软,直直滑落下去…… 陆煜瞅准时机,双臂一展,由马背上运功,飞在空中接住了她,二人由崖边双双坠落。 他反手攀住崖边嶙峋凸起的岩壁,带着血痕顺滑而下,好几颗横身弯曲的枯脆山松,减缓了二人下坠的速度……终于在体力耗尽前,滑落到个峭壁中的崖洞中。 这崖洞有一方院落那么大,壁缝间有阳光洒落,隐有空气流动,山风穿隙而过。 徐温云尚还清醒着,可着实受了惊吓,人还有些发懵,可就算此等时候,她也心心念念着身上媚*药今日就要发作…… 其实现在对她来说,算得上是因祸得福,虽遭受了番劫难,却得以换来与陆煜单独相处的时机。 就算发了信号弹,镖队派人来襄救也要时间,从确定他们的准确位置,到设法营救,少说也要三四个时辰,这期间已足够二人发生些什么了。 她望向陆煜的眸光有些复杂。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3节 他的眉骨面颊,被山间掉落的尖锐碎石划破,有细微血痕伤口,左手更是因坠崖时寻找攀援物蹭上,伤口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他屡次三番救她于危难之中,其实她实在不该对此救命恩人心存算计之心。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现在不是她心软的时候。 眼见陆煜行动不便,掏出瓶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撕扯下片衣角,欲自行包扎……徐温云压下心底突起的道德感,眼睛微红着,朝他走近, “疼不疼?我来帮你。” 陆煜不欲让她插手,别过身去。 却被徐温云阻拦,“就算面对的是个陌生人,见他受伤了,我也会出手相助的。” 微顿了顿,“……更何况,你还是为我受的伤,是我心仪之人。” 陆煜眼底情绪翻涌半瞬,终究拗不过,随她取过了用以包扎伤口的布条。 徐温云附身,散落的青丝随着肩膀滑落,由男人的角度垂头,能望见她如画的眉眼,乌羽般纤长的眼睫,秀颈欣长……浑身都透着女人独有的秀美。 徐温云并未着急包扎,而是动作温柔,小心剔出掌中的碎石……她倒也并非全然是假意,至少现在的心疼是极其真切的,到底没能按捺得住,鼻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颊砸落在地上。 男人从始至终,眉头都未皱过一下,可现在因为她的泪水,剑眉微蹙了蹙,为让她宽心,不由低声道了句,“小伤,不碍事。” 岂会是小伤? 徐温云听他这么说,心中愈发伤感,泪水颗颗砸下,反而哭得停不下来,她极力控制着动作,尽量轻柔地将伤口包扎好。 陆煜收回手,淡声道, “你在此处稍歇。 我先去将信号弹放了,再烧团火御寒。” 待做完这些事儿再回来,只见她正蹲在地上,蜷着身子,好似有些微微发抖,陆煜担心她许是受惊后发寒,快步流星凑上前去,她听见声音,将头从臂弯中抬了起来。 那是张如夕阳般绯红的面颊,血气十足,浑身如火焰般在燃烧,额间的碎发湿贴在肌肤上,呼吸喷热,如画的眉眼沾染上媚艳之色,湿漉漉的眸光,透着如水般款款娇媚。 “陆煜,我好热。 你帮我,把衣裳解了好不好?” 媚*药毒发了。 第十九章 媚*药毒发了。 徐温云先是感受到体内传来阵燥热,起初倒也还不明显,她甚至支起身子,想要去帮陆煜生火,可走了两步,却觉不对劲。 这股暖流越来越浓烈,由小腹缓缓蔓延至全身,似是把邪火点燃,意识也逐渐涣散,头重脚轻,眼前的画面也有些重影。 她还残余着些清醒,缓缓靠着石壁,像根没骨头的藤蔓,柔若无骨滑落在地。 耳旁传来信号弹的声音,男人走向洞穴深处拾柴,打石生火……他高阔伟岸的身姿,在明暗跳跃的火光中穿梭着,好似看不真切的虚幻梦影。 原想立即唤他,嗓中溢出的却是从未发出过的嘤咛之声,她一时无措,吓得有些不敢动弹。 直待人走近了。 她才抬起头来,眸光迷离,呼吸急促着,将自己的诉求说出口。 “陆煜,我好热。 你帮我,把衣裳解了好不好?” 此言极为放*荡淫*贱,再配上寡妇的身份,便显得愈发风尘与不自重。 可陆煜能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非常难受。 纤细单薄的身子在颤抖,那身素简的浅色衣裙,层层宽阔的裙摆,由盈盈一握的细窄腰身,如花般盛开微微逶迤在地,如荒山枯洞见盛开的朵绚艳葩朵。 她极其难耐,微微拱出段玲珑曲线,上丰下饶,婀娜多姿。 眼波如烟似水,流转间有璀璨晃荡的微光,因颠簸而散落大半的青丝,柔顺垂落,围绕在身周,艳丽萎*靡至极,好似引诱人堕志沉沦的魔艳妖媚。 眸光交织的瞬间,陆煜只觉瞬间心神一空,眼见她燥热地扯了扯领口,他呼吸微滞,只觉洞中的空气都微薄了几分。 看她这样,像是中毒。 陆煜察觉异样,稳住心神,先是用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紧而又抬起指尖,探其脉搏…… 药性如此明显,瞒是决计瞒不过去的,倒不如直接坦白。 徐温云面色坨红,呼吸急促着,简明扼要吐出短短两句话,道明前因后果。 “大夫说,这是醉春碎魂丹… 是我那夫家……他们原想将我送入青楼……” 竟是醉春碎魂丹! 此等阴毒的媚药,陆煜自然听说过,对其解法也心知肚明,可下意识的,从怀里的药罐中,先寻了颗清心解毒的丸药,塞入了徐温云嘴中。 徐温云体内热意流窜,几乎就只剩下原始的陌生欲*望在耸动,而他短短的触碰,防若是给晒裂干枯大地,浇落下了几滴雨水。 她剧烈颠颤一下。 趁着他喂药的的功夫,竟不可自控般,檀嘴微张,湿润的舌尖朝他的指尖,含*舔而过。 陆煜呼吸骤然加重,欲想要将指尖收回,可她却好似尝到了好处,干脆直接伸手拽住了它,埋头热吻落在掌心,缓缓移指尖…… 那是只经历过风霜的手掌,掌心与关节处被磨出茧子,触感略微粗砺,宽大厚实。 徐温云神态痴迷,眼中带着极度的渴望,亲吻着它,抚摸着它,将其靠近面庞摩挲着…… “承认喜欢我,就这么难么? 陆煜…我好难受……好渴……你救救我……” 手掌是触觉最灵敏之处。 感受着气若幽兰的气息,耳旁传来娇声嘤咛的呓语,偏偏她看上去,还这般娇嫩柔软,好似毫不费力,就能将花汁碾出来,任意汲取……肆意妄为。 陆煜实则神魂都在震荡,可理智却未崩溃。 他听了那番告白后,对她感受愈发复杂,昨夜侯立在门外整夜,听着她在里头辗转反侧,他亦嗟叹难眠。 她道要听他亲口答复,他又该如何作答呢? 答,她若打定了主意跟他,并非不可,但此生或都不会有任何名分,还要在后院中,受一群世家贵女欺压么? 分明是只刚逃脱前夫家的魔爪,由笼中挣脱而出,天高任飞的鹰鸟,又何苦要再做回囚燕呢? 思及此处,陆煜眸光清明了些。 他嗓音暗哑低沉,极力克制, “……你冷静些。” “它烧得我好难受……所以那晚你也如现在这般冷静么?那不如你告诉我,当时你是怎么吻我的?是这样么……还是这样……” 火一旦点着,再难扑灭。 徐温云不再单单满足那只手掌,她干脆勾缠住了男人脖颈,凑上前,捧住他英俊无双的面庞,对着那两片薄唇直直贴吻下去。 她靠着本能,急切亲吻着,谈不上任何技巧,玲珑曲线的身体,随着呼吸拧动着,吻蹭贴舔,极尽所能勾*缠挑*逗,想要撬动他的唇齿,更深一步…… 那张明媚灿艳的坨红面容越凑越近,双唇相触的瞬间,好似有微流酥麻的电流穿过,陆煜眸光震动,整个人都僵立当场。 反应过来后的瞬间,他欲伸手将其推开。 却被她反客为主,直直将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拽过,落在了片从未触过的柔软上。 他下意识指尖蜷曲,只觉那处比云还软!比棉更绵! 陆煜瞳孔微扩,因过于猝不及防,“呜”得一声,被她得逞,趁此良机撬开唇齿,袭入了舌腔之中… 逼仄狭隘的洞穴中,只剩下彼此的急促且凌乱的呼吸声。 眼见初有成效,徐温云乘胜追击。 她按住他的手掌在那处不放,与他呼吸交缠深吻着,曼妙的身姿微微扭动,像极了只弯曲盘绕,妖惑四溢的蛇魅。 而那被她引诱之人,束发凌散,衣装微乱,面庞上渗血的细微伤口,使得他英武的面庞,增添了几分猖邪的凌厉。 “……陆煜,你帮帮我…” 这声恳求娇唤,如莺颤怯,让男人最后那丝残余的理智,都彻底瓦解消散。 陆煜狠抓一下,紧而单臂将人拥入怀中,开始回应着她,将心中所有权衡抛却之后,他的眸光不再清明,甚至心甘情愿缓阖上眼,单凭听觉与触感,完完全全沉浸其中。 他凭借着男人最原始的本能,索取,侵略着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什么克己复礼,冷静淡漠都消弭不见,他近乎蛮横地将她压在身下,复睁开的眸光,锋利无比,透出十足十的桀骜不羁,以及居高临下的冷傲。 他的嗓音暗哑晦涩到近乎破碎。 “你要的回复,我给你。 只盼你今后,能受得起。” 女人面若桃花,神色迷离,望向他的眸光极度渴望,那张樱桃小嘴,已微微肿胀,泛着微亮的光泽…… 陆煜只觉体内血气翻涌,带了几分决绝俯下身,钳住了她的唇瓣。 所有压抑已久的欲*望,尽数宣泄爆发了出来,全然不带一丝温情缱绻,野蛮侵占着她舌腔的每个角落。 二人都抱着将彼此独占侵吞的霸道欲*望,激烈拥吻在一起。 空气都变得湿黏,只余留些令人耳热的交吻喘息声。 那团篝火跳动着,将两个交缠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忽明忽暗的光影,愈发滋生出些旖旎。 陆煜单手钳制住她的双腕,亲吻顺着她唇瓣一路往下,如玉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原本如冰似雪般的肌肤,因他的毛躁微微泛红。 或是那颗解毒药有了些许效用,徐温云现下正清醒地任自己沉沦着,她清晰感受到男人身上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仰脖努力迎合,嫩白的指尖深入他的乌发之中…… 很快。 陆煜不再满足于交吻,就在他略带几分急躁,就想要解开她衣带的瞬间…… 眸光一挑,望见了那颗守宫砂。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4节 鲜艳欲滴,红艳夺目,静静点缀在她细腻白皙的左臂上,既是守护,又是展示。 霎时间, 好似佛陀额间的那颗殷红的白毫相,瞬间圣光大作,令人脱愚开智。 陆煜动作顿停,他眸光逐渐恢复清明,呼吸却还依旧带着急促。 二人方才势均力敌地激战,身下女子的嘴唇已些微红肿,眸光中尽是氤氲迷离,万千乌黑的青丝散落在身周,神色靡靡,艳丽妖娆,衣装微乱,胸口随呼吸起伏着……像朵开到绚烂极致,无声诱惑着人随时伸手采撷的姝丽奇花。 徐温云此刻还在茫然,毕竟方才胶着正酣,她身上的药性好似也解了些,如若就就这么顺势继续下去,今日便大功告成。 “你为何…还有守宫砂?” 男人低哑的嗓音轻颤,似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 随着他的动作停止,那股难受劲儿又涌了上来,她呼吸急促,极其快速且简短地回答。 “我头嫁是冲喜。 他还未痊愈,人就没了。” 所以她竟还是完璧之身? 陆煜面上涌现出些纠结的复杂神色。 方才二人失控的最后关头,他就已然想好……她既是个有过床第之欢经验的寡妇,中了此等阴毒的媚*药,他并非不能以身做解。 可做梦都未曾想到,她嬉笑怒骂那样洒脱的行事做派,就像是现在红尘翻滚了千百遍。 却是个未经人事的处子? 既如此,他便不能贸然行事。 经天潢贵胄碰过身子的女人,未免混淆天家血统,是决计不能流落在外,必要收入房中。 若她是个真寡妇,就算对政权无益,他也必会在解毒之后,一顶小轿将人抬入后院,无论有无名份,好吃好喝供着,让她荣华富贵享乐一生。 可她偏偏是个假寡妇。 单凭这颗守宫砂,她今后大可以处子之身另择良婿,过上得夫君疼爱,子孙绕膝,夫唱妇随的温馨幸福生活。 他又凭什么,乘她中毒发作之际,乘人之危,破了她的处子身,将她拉扯进他鸡飞狗跳,注定不会平静的生活? 欲望硬生生被忍住。 与其让她在如此动荡不安之际跟着他,指不定哪天就会覆舟事败,通家老小都人头落地。 还不如没有任何干系,各自相安。 他心中拿定主意,深深舒了口浊气,翻身而下,未免生出什么念想,干脆背过身去。 “醉春碎魂丹头次发作,就算不行敦伦之事,也不会身死。待离开此地之后,我会给你想其他消解之法,现下你且再忍忍。” 徐温云闻言有些茫然无措,她忍受着体内的躁动与异样,缓缓支起身子,伸出双臂由身后抱住他。 “煜郎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怕消了守宫砂后,我会以损坏名节的由头要挟你,缠上你么? ……其实你我孤男寡女,在洞中独处这么许久,就算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我又哪里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陆煜浑身微僵,为避免再做出什么失格之事,干脆由她怀中挣脱,腾然站起身来,只留下个孤绝冰冷的背影。 “只要有这守宫砂在,你便就有名节可言。 你合该好好护着它才是。” 原就差临门一脚,哪里有半路喊停的道理? 徐温云是真的急了,也确实恼了。 她此时恢复了些气力,如只炸了的猫般,抓起手边的碎石,就朝男人的身影发狠掷去,她眼尾还带着发红的魅,言语却有着直戳人心的狠。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要我!” 这显然没有什么攻击力,她力道绵软,碎石甚至都未触碰到他的衣角,可气势却足够大,可男人却并不解释,只脚步微滞,就朝洞穴深处走去。 他人一走,那股方才已消退了些的热流,复又涌了上来。 徐温云气息不平匍在地上,香汗淋漓,浑身好似由水里捞出来般湿漉,望着他置之不顾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点点滋生出绝望来。 该说的,都说了。 该尽力的,也都已尽力了。 她机关算计,抓住了所有一切机会,甚至已主动到此等份上,就差在对他摇尾乞怜,他却还是不肯?那她还能做些什么?难道当真要自轻自贱,褪尽衣裳,赤着身子去爬*床,去求*欢么? 不可能! 那还不如让她被体内这把火烧死。 体内的热浪一袭盖过一袭,她整个人都被烧得昏昏沉沉,意识不清,身子好似往无边深渊坠沉,混沌间她猛咬着下唇,嘴中尝到了鲜血的腥甜,又感额间莫名传来些许冰凉,使得她好受不少…… 体力也在此时耗尽,昏睡了过去。 崖边,丛林边际的斜径旁。 战斗的余韵还在空中震荡,血液染红土地,四处散落着沾血的武器,随处可见贼匪们无法动弹的尸首。 两方对垒,镖队还是胜了。 镖师们付出了惨烈代价,幸则有伤没有亡,现下正处于战后的休整状态,镖师们疼得龇牙咧嘴包扎伤口,却也不忘使命,时时守在镖车或主顾们面前。 马镖头也左臂负伤,他顾不上处理伤口,只急着巡查镖队,清点人数。 裘栋攥着拳头,悲痛万分, “……若非陆客卿增援队尾,周娘子也不至于被劫,现下他们二人都坠了崖…都是我不中用!” 那等万丈深渊,掉下去哪里还有活路?在场人对此心知肚明,气氛愈发悲壮。 马镖头心中也不好过,他押镖多年,打莽蛮山路过不下十次,却还从未出过这样大的岔子,若传扬出去,他这晚节怕是保不住了。 只是马镖头并未一蹶不振。 “说这些又有何用?现下那些劫匪一时不会再来,趁天色还早,留些人手在此处护镖,其余人等都去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时“咻”得一声。 信号弹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天际。 镖队其余人等尽数都在,仅这二人坠崖,这声信号弹无疑是他们发出来的,这代表还有人活着!这足以振奋人心,马镖头眸光一亮,立马对众人吩咐。 “带上救援用的绳索及拴勾,朝那边去!” 徐温云醒来的时候,发现睡在篝火不远处,披盖着黑色薄氅,男人独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久不能消散,枯枝噼啪作响燃烧着… 她瞳孔微动,却并未睁眼。 方才毒发时有多热辣大胆,现在就有多难堪。换做以前那个循规蹈矩的荣国公府嫡长媳,是绝不可能行出方才那般行径的。 更令人尴尬的是,她还被拒绝了! 这无疑使得徐温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沮丧。 晓事嬷嬷曾同她说过,寻常男人一旦被勾起了情*欲,在那等蓄势待发的情况下,决计是要彻底尽兴,抒发个彻彻底底。 显然陆煜并非寻常男人,他察觉到那颗守宫砂的存在后,竟生生憋忍住了。他并非喜好男风,也不是不行,或许其实也喜欢她…… 可只因她尚是完璧,所以与其承担与她欢好后的责任与风险,他选择就此打住。 与其说是冷静清醒。 不如唾他一声懦弱。 罢。 无论因为什么原因,今后在徐温云心中,陆煜已被划入了无用之人的行列。 “方才镖队已寻到此处,现正设法施救。 约莫再过会儿,你我就能获救。” 耳旁传来男人的声音。 他或早就知她醒了,那她倒也没有必要再装睡。 费了这么多功夫。 南墙也撞。 也该回头了。 徐温云是个遇事从不拧巴的性子。 此去京城这一路只有三十几日,而她已在此人身上浪费了整整七日,余下时间不多,实在耗费不起。 且究其根本,她的目的是借种怀胎,而并非是要攻略陆煜,虽说他是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可比起死磕这个硬骨头到底,她宁愿迅速接受失败,另寻其他出路。 陆煜既做不了她今后孩子的父亲,那就注定只能是个陌路人,一想到既然今后再不会有任何交集,那些尴尬与难堪也就不复存在,她瞬间变得无比坦荡。 她干脆腾然由地上坐起,撤下盖在身上的薄氅,仔细拍去落在上头的尘灰,起身行至男人身侧,礼貌中又带着几分生分,将氅衣递上前去。 “多谢陆客卿,待获救后,我必重金酬谢。” 她顿了顿,又心思慎密,略带嘱咐道, “……还有就是,方才我因中毒发作,所以才做出许多离经叛道的疯魔行径,一切都只因体内毒性驱使所致,并非出于本心,还望陆客卿莫要放在心上。 今日发生之事,除你我之外,我不希望这世上还有第三人知晓。” 这前后变化,实在太过明显。 使得男人添柴的指尖微顿。 首先是称呼变了。 平日里她总是唤他做陆煜陆煜,现在却用敬称,叫他做“陆客卿”? 其次是语气也变了。 以往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无比热情,凑到他面前来撒娇撒痴,颇为肆意,从未有过这样就事论事,且她话里话外都想与他撇清关系,还将事事都推脱到药性上……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5节 难道方才那些亲吻与触碰,莫非就全无真心? 陆煜剑眉微蹙。 只觉此女的情意,来得突然,收回的也很随意,突兀到有些让人压根摸不着头脑,昨夜的那番真情告白,像是全然装出来的。 无论如何,女子名节大于天。 既二人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早些说清楚也在情理之中。 他继续添柴加火。 长眉入鬓,凤目薄唇的侧脸,在明暗的火光下显得极为浓烈。 “自当如此。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徐温云见他应下,心中暗松了口气,虽说相识不久,可此人的品性她还是信得过的,这是个谨慎端方之人,断然不会像市井街痞般,将方才的一切当作艳闻轶事去四处传播。 此时洞口处传来声响,听这动静,是镖队的人准备施救。 她开始低头检查起身上的衣装。 裙摆被尖锐碎石划破,衣领松卸,贴身衣物因发汗而洇湿,发髻更是全然散漫……她一一整理好,重新挽发,尽量显得体面些,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待差不多打理妥当,洞口掉落下了根粗壮的双套绳索,二人先后上了崖。 徐温云是先上来的。 马镖头眼见她并未受伤,面上又尽显疲态,只命人立马护送她上车架休息。 阿燕哭得双眼都肿得老高,“幸好夫人平安,若你出事,奴婢也实在没脸回去见芸姑娘与绍哥儿,也闭眼由那崖边跳下去,随夫人一同去了得了!想来那三角眼说得也没错,您好好的公爵长媳,原就该端坐在荣国公府的车架上,公府的侍卫,可远比这些镖师强上不少,如若那般,您必不会遭遇此等命悬一线之事,怪就怪郎主他一意孤行……” 阿燕哽咽着止住话头,想着主子在那洞穴中呆了三四个时辰,必然又渴又饿,便取来了水粮与干粮,又絮叨道, “……得亏镖队中还有个陆少侠,若非有他力挽狂澜,咱们还不得被那些劫匪生吞活剥了?夫人的眼光果然没错!对了,陆少侠有没有受伤?夫人与他独处了那么久,可有何进展么?他是不是……” “阿燕。” 阿燕止住话头,带了几丝怔愣与惘然望向主子。 现在正是夕阳日落时,浅金色的余晖顺着窗橼洒落,照得轮廓都浅浅染了层金边,只见主子掀起乌羽般纤长的眼界,眸光中透着平淡,言语中透着冷冽。 “入城之后,支万两银票给他。 至此之后,此人的名字,不必再提。” 而这头。 陆煜上崖后,在马镖头的强烈要求下,被镖队随行的大夫,仔仔细细全身检查了遍,紧而又重新包扎了遍伤口。 在缠绷带的当口,马镖头察觉到了他右掌上的齿痕,那排牙印整整齐齐,伤口甚深,直到现在还在沁血。 马镖头以前是个捕快,乃刑侦探案的个中高手,只需一眼,就看出那伤是那寡妇小娘子咬出来的,且由她不管不顾,甚至未等陆煜上崖,就自行回车架上休养来看……不难猜出,这二人必是在洞中起了龃龉。 抱着查明真相的职业素养,他不禁凑上去,面带疑惑问道。 “啧……按理说你救了周娘子,她理应对你感激万分,却为何还张嘴咬你?瞧这伤口,一看就是发狠咬的,至少狠咬了两刻钟,若再深些,可就见骨了……怎得?你冒犯她了?” 总不能说是媚*药毒发,怕她抵挡不住药性发作,咬舌自尽,所以才伸出手掌自行要她咬的。 若说冒犯。 陆煜脑中蓦然闪现出方才在洞中,那香艳无极的几个瞬间……他默了默,略略艰难点头承认,“……嗯。” 话问到此处,点到即止便可。 否则倒真成审犯人了。 当局者迷。 可在马镖头这个局外人眼中,他早就看出这二人,是郎也有情,妾也有意,属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了成就此番姻缘,不禁以过来人之姿,帮他出谋划策。 “……瞧你平日里闷声不响,一看就知是个只会习武的呆楞性子。小女娘家家,都是父母从小捧在手心养大,何其金贵?乍然差点丢了命,受这么大惊吓,就算行事急躁些,作为男子也理应包涵,你切莫放在心上。她一时恼了也不打紧,你好好安抚,寻些姑娘家喜欢的物件讨她欢心,天大的冒犯她便也揭过不同你计较了。” …… 未曾想遭了这么一番指教。 陆煜不知马镖头心中是如何作想,也不欲解释,只闷然点了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样子。 外人眼中,至多将他与那小寡妇的关系,想得比寻常男女亲近些,可他却骗不了自己,方才那样抵死缠绵,她馥郁馨然的体香,早就沾染在衣裳各处,无时无刻都萦绕在身周,被风送入鼻中。 他闻了气息又略有些不平。 朝那寡妇的车架望去,却未再望见她挑起车帏,含笑朝他探来的眸光…… 好在今日镖队出发的早,经历这诸多种种变故后,也才酉时一刻,未免莽蛮山那些劫匪们卷土重来,马镖头也不敢耽搁,稍稍休整之后,便开始上路出发。 在路上又行整整三个多时辰,才将将找到个可容下镖队下榻的村落。 这一整日兵荒马乱下来,镖队上下都是人疲马乏,在给主顾们划分好房间,安排好轮岗班次后,大伙儿就准备早早睡下安歇。 月明星稀,村口偏僻无人处。 一道黑影闪现,埋首拱手,恭谨对陆煜禀报。 “卑职方才得令后,便向就近几位享有盛名的太医飞鸽传书,现已收到回信,他们皆道醉春碎魂丹毒性狠辣,至阴至毒,那制丹者原就是欢*场常客,念此丹又无性命之忧,所以并未留一丝解药的后路,唯男女交*欢方才可解。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且此丹发作三次,如若无解,头次发作并无性命之忧,第二次发作会伤及五脏六腑,最后一次七窍流血而死。” 影卫的办事效率极快。 下午得令去详查醉春碎魂丹的其他解法,现下就已得出了结论。 只是这结论,显然不是陆煜所期望听到的。 他剑眉紧蹙,微摆了摆手,那影卫便又随夜风无踪而去。 当时之所以在洞中及时抽身而退,便是陆煜心中还抱着丝希望,想着以他今时今日手眼通天的权势,无论耗尽多少珍稀药材,总能在不伤她名节的情况下,寻出个其他解法出来,谁知却料想错了…… 唯有男女交*欢方可解? 所以三日后,周芸便会第二次毒发。 可她身在镖队之中,这一时半会,又要去哪里找个相伴一生的好郎君?解毒之人只能在镖队中找,可那些镖师大多出身草莽,行走江湖,身上指不定还背了人命,又大多目不识丁,既走不了仕途,又走不了武举…… 其中任何一个,都配不上她。 兜兜转转。 这解毒的重担,终归还是要落到自己身上。 比起跟个镖师过刀尖舔血的日子,穷困潦倒一生,那委实还不如跟了他做个王府通房。 过程虽迂回些。 可陆煜至少为她尽力尝试过,也极力克制过,扪心自问,这番结局也算对得起她对他的一片心了。 想通了这点,陆煜忽觉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又觉得有些好笑,终归还是心中太过看重她,所以事事才想着为她周全,其实何必为了个女人搅闹得如此苦大仇深呢? 收便收了! 翌日清晨。 趁着镖队还未集合的功夫,陆煜抬手敲向那寡妇下榻屋舍的房门。 “……谁啊?” 是阿燕睡眼惺忪着开了门,她显然没想到来者竟是陆煜,生怕是看错了,甚至揉了好几下眼睛。 真真是开天辟地史无前例头一遭! 以往从来都是主子上杆子去寻他,何曾见他主动敲过门?这实在比大白天见了鬼,还让人觉得吃惊,阿燕怔愣在原地,讶异着支支吾吾道,“陆,陆少侠?请问有事么?” 陆煜的眸光,顺着门缝,望见那个正端坐在桌前挽发的佳人,青葱般嫩白的指尖微顿。 “我有话同周娘子说。” ?! 阿燕闻言,神色愈发复杂,将门掩得严实了些,然后面露难色道, “我家夫人现下不方便见客,陆少侠若有交代,便奴婢说吧。” ?以往周芸不是总四处寻他么?现下人就在门外,她倒避而不见?陆煜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他也猜不透小女娘的心思,只能沉着眼,将怀中揣着的药丸递上前去。 “……她昨日发了许多虚汗,容易邪风入体,头疼体虚,这是些益气补身的丹药,服用后于身子有益。” 阿燕并未伸手去接,只肃着一张脸, “奴婢在此代夫人谢过陆少侠好意,可这东西还请陆少侠收回去吧。 一则我家夫人遭受坑害,不敢随意吃外头那些不明不白的丸药,二则这些东西我们也备了有,就不必让陆少侠费心了。” 说罢这番话,阿燕哐啷一声就将门关合上,若非陆煜退避及时,险些都要夹到他的鼻尖。 陆煜以往出入皇宫朝廷,往来军营帷帐,想要去哪儿还从未有人敢拦过,未曾想今日,竟在个寡妇这儿吃了个闭门羹? 且她那婢女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气噎。 经历昨日那遭坠崖,二人好歹也算得上是生死与共,患难之交了吧?他怎么就变成了个外头的不明不白之人?莫非他还会戕害她不成? 陆煜轻呼出口浊气,又想起她昨日药性散了之后,那冷心冷面的一幕……罢了,她现在或还在气头上,待会儿寻了时机,再好好解释一番便是。 门后。 阿燕却觉得莫名有些解气。 这迟来的情谊,实在比草还更贱。 前几日主子几次三番示好,他都是那副冷脸,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正眼都不给一个,害得主子好几日茶饭不思,肉眼瞧着人都消瘦了大圈,现下却来巴巴卖好,谁稀罕? 论起来,那陆煜就算功夫好些,也不过就是个混迹江湖的草寇,此等看家护院之辈,若在荣国府中,甚至都近不得夫人的身。 得夫人相中,他合该感恩戴德才是,却不想竟还托大拿乔上了,莫非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不成? 好在夫人掉头得快。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6节 提前嘱咐过她,今后以常人态度对他即可。 阿燕自认方才发挥不错,不卑不亢,气势也足,未给主子丢脸,眼见主子神色未变分毫,便知如此做是无碍的。 阿燕凑近上前,挑了只镶了翡翠的梅花琉璃钗,插入了主子挽好的发髻中。 “夫人今日戴这支钗。 它与您身上的碧色衣裙,格外相衬。” 徐温云浑然当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只浅笑着,微微颔首, “阿燕眼光愈发好了。” 镖队在蛮莽山遭了那番劫,虽未有镖师迎敌致死,可却多了不少伤员,还被抢了几匹马,车架也需要维修……好在马镖头经验丰富,一大早起床,就将镖队严密整合了番,倒也可以勉强上路,幸而经过一晚上养精蓄锐后,大家的精神头都好了不少,士气颇足。 马镖头与陆煜商议完接下来的行进路线,正嘱咐再旁的裘栋。 “……队中有几个伤得颇重的,不能再强撑着伤体去津门了,正好今日能到岳州城中,便将他们放在岳州分号好好养伤,再替换批新的镖师入队,还需再去买几匹马,队中所有车辆也需要再细细检查一遍,再加上要交接镖品…… 停一日只怕不够,便在岳州停两日吧。” 三人正说着话……就见远处徐温云缓步而来。 那身碧色的衣裙,在金黄的秋景显得格外清爽,娉婷袅袅,好似山间的一汪清澈无比的清泉,昨日那场劫难并未让她一蹶不振,只一如以往含笑盈盈着,令人春风拂面。 望见她的瞬间,陆煜不禁将背挺直了些。 下意识间,他便认定她是来寻自己的。 谁知这寡妇微欠了欠身,然后直接忽略他,扭身面对另外两人。 “眼看诸位在忙,原想等你们得闲了再来叨扰,可镖队立马就要整队出发,我寻思还是提前来同二位说一声……” 马镖头颔首, “周小娘子有何吩咐? 但说无妨。” “我许是流年不利犯了太岁,这短短两日间,就又是遇刺又是遭劫,若不是运气好,只怕早就死过好几回,性命虽保住了,这心里却总是忐忑惊慌,便总想着,还需得向马镖头讨个人,时时刻刻守在身边,如此方能安心。” 既接了这趟人身镖,实在应该好好保障雇主安全,谁知却让人家小娘子三番两次受惊,确是镖队失职,马镖头闻言有些汗颜,他也实在有些想不通,不过就是个寡妇而已,又不是什么豪门贵胄,怎得就这般遭贼惦记。 “自当如此,我也原正要安排此事来着。不知小娘子想要同我讨谁?但凡我能做主的,立马就给你安排上,就算我做不了主的……” 马镖头含笑望陆煜一眼。 只觉这二人确实有些心有灵犀,竟先后脚来同他提及此事。 “就算我做不了主的,我也必尽力为你周全。” 在场三人,甚至就连陆煜,都认定她会指定自己。 毕竟无论是遇刺还是坠崖,都是陆煜及时出现,扭转乾坤,且再加上近日她屡屡对陆煜释放好感,众人也都隐隐看在眼中。 谁知徐温云道出的名字,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她压根只当陆煜是空气。 “裘栋。 我和马镖头讨他,可好?” 此话一出,在场者的神色都精彩极了。 首先是裘栋。 他之前向周娘子提过此事,却从不指望她当真会允准,此时被这忽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顿然抬头,眸光锃亮。 其次是陆煜。 剑眉沉下,薄唇轻抿,望向徐温云的眸光愈发晦暗,面上倒并未表露出什么,背在身后那只还有咬痕的右掌,却骤然紧握成拳。 马镖头将众人的神色都落入眼中,眸光一直在徐温云与陆煜身上打转。照他的料想,必是这二人闹别扭了,这周娘子还未气消,便特意拿此处出来刺激元白……看来这次,有得元白受了。 “这就有些难办…… 实不相瞒周娘子,其实就在方才,元白先一步同我主动请缨,道要去娘子身边保驾护航,我寻思咱这镖队中若单论武艺,也就只有他能护得住你,且考虑到你之前也提过此事,便点头应允,已为裘栋安排了些其他差事,可未曾想,娘子倒乍然换了人。” 男女之前的情事,初时经历些波折,倒也算不得是什么坏事,反而能更加明确彼此心意。 马镖头打算顺其自然,不愈强行撮合。 他沉眉暗衬了衬。 “……周小娘子既开了这个口,那我自然也要尊重你的意思。不过就算保镖,也需轮换,不如这样,裘栋白天守卫,陆煜晚上看护,如此两全其美,便是再稳妥不过,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陆煜是吃错药了? 之前如何央他都不答应,现下竟会主动请缨? 徐温云只觉得此事来得蹊跷,不过陆煜这颗弃子并不值得她费心,毕竟早在昨日夜里,她就将去种留子的目标,放在了裘栋身上。 此人对她有意,比起陆煜要好拿捏不少,理应费不了什么功夫,唯一让她觉得有些不妥的,便是觉得不该辜负裘栋一片真心。 可她也是为了弟妹的性命,才被郑明存逼到此绝境上的。 就算不能还以情意,可偿*报以肉*体,算起来,裘栋或也算不上吃亏。 “我愿意!” 还不待其他二人张嘴,裘栋就满口答应下来。 毕竟在他眼中,能得个靠近周娘子的机会就已是非常难得,哪里还容得他挑?且私心来说,白天风尘仆仆赶路,晚上自是要好好休养的,周娘子也总要睡觉,哪里能说得上几句话?这样的苦差事,就让那陆煜去办好了。 陆煜淡声道,“我都行。” 徐温云原本想将陆煜摘出去的,可还不待她开口,另外两个当事者就点头应承了下来,她不好驳了马镖头面子,便也只好勉为其难应了,想着待过几日再寻个借口更换便是,说罢此事,她便回车架,跟着镖队赶路。 与前几日不同的是,身周多了个裘栋。 他得了这桩差事,倒也极其上心,真真是时刻不离,时不时打马而过,还送上来些路上捡来的稀罕物。 一片造型奇特的枯叶。 一枝馨香的桂花。 几颗殷红的野果。 …… 仅是一个上午,徐温云就觉得大为受用。 她以前过得那是什么苦日子?那个陆煜除了皮囊好看些,身材壮硕些,武功高强些……还有哪里好?比得上裘贴心么?比得上裘栋体己么? 徐温云望着前方那个骑在黑马上,右手单掌拽着缰绳御马的男人,心中颇有不平,将对他的恼恨,全都转为了对裘栋的关切,她撩起窗帷,面上的笑容比蜜还甜。 “裘镖师,你渴不渴呀? 我这儿有沁甜的糖水,你要不要喝?” 有了这份关切,哪里还会觉得累? 裘栋只觉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儿!说来也怪,以往在路上奔波只觉枯燥无味,现下时不时得佳人温软语慰问几句,便添了许多乐趣。 “多谢娘子关怀。 我哪里受用得了糖水那样的好东西,喝了也是牛嚼牡丹齁嗓子,娘子还是留着自用……诶!瞧前头落了几个板栗,我这就去捡几个来给娘子尝尝鲜!” 二人这么有来有回,一路欢声笑语,连带着整个镖队的氛围都好了不少,这是马镖头乐见其成的。 可并列身侧,这个骑着黑马的男人,却好似微有不快,他剑眉微蹙着,身周的空气都仿佛冷凝成霜……甚是连马镖头有意扯几句闲天,也并不大搭腔。 马镖头抿笑不语。 他觉自己好似个坐在头排看戏的,就差手里抓把瓜子花生了……实在是乐在其中,惬意无比。 有些东西若来得太容易,难免会不知珍惜,此时若忽然冒个人和你争抢,那才叫悔之晚矣咯! 得亏接了徐小娘子这趟人镖。 这一路啊,有的热闹可看了!。 午时镖队照例休憩。 此处离岳州城已经不远,但凡遇上岔路口,附近的村名都设了许多茶寮,还有些村名摆了摊贩卖各式各样的当地特产。 徐温云由阿燕搀扶着踏下车架,与裘栋并肩走入间茶寮,寻了个有遮挡的阴凉座位坐下,各自点了餐食。 只听得哐啷细微一声,对面桌上的位置,传来宝剑落桌的碰撞声,落座者竟是陆煜。 他难得今日竟未远离镖队独处。 不过徐温云眼中,已丝毫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她只将满腔热情都落在了裘栋身上。 乘着上菜的功夫。 徐温云让阿燕由包裹中取出一物,双手递送到裘栋身前。 “裘镖师,前些日子我就关注到,你脚上的这双靴已老旧褪色,靴筒脱线,鞋底也被磨薄……我亲手给你做了双,就是不知合不合你脚的尺寸。” 坐在对面的陆煜,执壶倒茶的指尖微顿。 他只觉这些话听着怎得这么熟悉?不禁抬眸望去…… 还是那双黑色皂靴,论颜色,鞋底厚度,靴筒的高度……除了没有那团祥云花样,压根就与他现在脚上这双一模一样! “娘子接连两日都受了惊吓,合该好好安神,怎得还能为我特意缝制鞋靴?我裘栋何德何能?能得娘子如此对待?” 裘栋自是感动非常,双手将那鞋靴接过,格外珍惜的用指尖细细摩挲。 该说不说。 裘栋收到礼物的这个反应,远比当时的陆煜时不知强上多少,如此珍视的态度,实在是让徐温云得到极大的满足感!她忽略对面投来的那道格外锋利的眸光,一如以往般小家碧玉,温言细语道。 “我做鞋快,还有阿燕在旁帮衬着,实在没费什么心。自那日你同我说要贴身护卫始,我就开始做了,紧赶慢赶制出来,方才收了最后一针线呢,裘镖师快试试吧,若有何处不妥之处,我还能再改改。” “得嘞!” 裘栋喜笑颜开,当场就褪了脚上这双,捧了新靴穿上,在地上跺跺脚感受了番,连声笑道,“好得很好得很!就跟量身定做,比着我的尺寸做出来的一样!”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7节 “裘镖师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我甚至都有些舍不得穿…” …… 今日这个午歇,实在是徐温云入队以来,渡过的最最愉快的一次,就连这鱼粉中的剁辣椒,吃着都比以往更香甜酸辣些,填饱了肚子,还有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就要收队,主仆二人先后去茶寮后方更衣,因离车架不远,四周也尚算安全,徐温云就让阿燕回去…… 哪知才刚出来,徐温云眼前倏忽就冒出来个黑影,将她强掳抱在怀中,抵靠在旁边的那颗大榕树下,她下意识想要惊声尖叫,却被一只大掌捂住,惊惶着眼望向来人,脑中紧绷的弦瞬间松懈。 居然是陆煜这个狗东西。 打心底里讲,徐温云确实将陆煜剔除出了借种求子的行列。 可一见着他,又不由想起洞中被他拒绝的那一幕,心里的火蹭一下燃起,气就不打一出来。 她瞪圆了眼睛,拽开他的手掌,又抬手擦了擦被他捂过的嘴唇,甚至嫌弃地对着空气呸呸呸了好几下,这才抬起下巴,直视着他,颇为倨傲质问道。 “干嘛?做什么?吃多了撑着没事做?搁这儿和我玩儿躲猫猫?陆,客,卿,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是晚班,晚班知道么?请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在太阳下山前,不要出现在我十步以内!我压根就不想看见你……” 男人现下哪里听得了这些? 从早上到现在,他憋了满胸腔的愤懑,他惊觉于这寡妇态度转变之快,昨日才和他交吻温存,今日竟就当着他的面,扭头就同旁的男子示好? 还有那靴! 她竟送了裘栋双一摸一样的靴?天知他望见的那靴的瞬间,几乎就克制不住,想要上前夺过将其扯毁剁碎……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越想便越觉得憋屈。 陆煜怒火中烧,眉头紧蹙,手掌攥拳,薄唇紧抿,胸腔也剧烈起伏着。 话语好似带着寒光的锋刃。 “两日后,你想用裘栋做解?” 听得这句。 徐温云掀起乌羽般纤长的睫毛望他,嘴角抿了抹笑,甚至略歪了歪头,语调中带了几分天真与嘲弄。 “我体内的媚*药能不能解,与谁合解……与你有关系么?” 第二十章 “我体内的媚药能不能解,与谁合解……与你有关系么?” 这世上还从未有人,敢这般和陆煜说话。 他心头怒火锃得一下直冲天灵盖,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起,瞳孔收缩,眸光凌厉,仿佛座随时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极力压制怒火,却控制不住骨子里翻涌而出的暴戾,抬起指尖,由上而下轻划过她粉光若腻的肌肤,由光洁的额头,到清丽绝俗的侧脸……最后落在一折即碎的白皙纤细脖颈上。 分明牙齿都被气得咯咯作响,言语间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就这么急于同我撇清?” 此亲昵举动中隐藏着的致命危险。 徐温云却丝毫未曾察觉。 她只觉男人指尖粗粝的触感,不由让她想起昨日在洞中捧着他手掌轻吻的那幕,心生出些别扭,抬手拂开了他的手臂,侧身而对。 “这不正是陆客卿所乐意看到的么? 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你我之间是孽缘,强扭的瓜不甜,让我不必苦苦痴缠,莫要揪着你不放……现在我让你得偿所愿了啊!” 未曾想这寡妇竟会用他曾说过的话,现下来堵自己的嘴。 可那时他哪能想到二人能纠葛如此之深?在这寡妇强烈迅猛的攻势下,他早已一步步缴械投降,只是这感情来的太浓烈太迅速,初时他有些猝不及防,难道就大错特错了么? 陆煜也知当初既死命将她推开,现下又来牵扯,这反复无常的举动,倒显得他这么个男子汉大丈夫矫情。 拿得起,却放不下。 可不知不觉间,他早就将此女视为了自己所有。 占有欲作祟也好,得失心做怪也罢,他绝不允许两日后那醉春碎魂丹发作时,与她做解之人不是他,而是那裘栋! 他怒火消散了些,复而涌上来些懊丧,那样顶天立地的男人,现竟没由来觉得有些委屈。 “可你前日才说喜欢我。 昨日还与我交吻缠绵。 ……岂能今日就翻脸不认人,去与那裘栋高声说笑?” 按理都将姿态放低到如此地步,她也合该好好安慰解释一番吧? 谁知这寡妇竟没有。 不仅没有,甚至还斜乜他一样,由鼻腔中发出声嗤笑,浑不在意道。 “我前日是喜欢你没错。 可我今日就不喜欢你了呀。 我今日偏就喜欢上裘栋了,不行么?” 此女简直在他的雷点上反复旋转跳跃,说出来的话好似淬了毒般,不见血都能封喉。 陆煜语噎当场,被气得眼前都略黑了黑,险些当场就喷出口老血来。 他擅长在战场上用武力值说话,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何其痛快?只是这个可以在满是男人的场子中争王称霸,带着将士杀尽敌军的勇汉,面对眼前这个如此巧舌如簧的女子,确实有些应对不来。 他只能冷沉着眼,咬牙切齿道。 “莫非你就如此浅薄粗鄙,沾花惹草,见一个爱一个?”” 哪知这寡妇不仅不以为耻,反有些而以此为荣,梗着脖子,扬起那灿若桃李的小脸。 “诶!我还就见一个爱一个了,怎么?不可以么?若触犯我朝哪条律例了,你取了镣铐压我上官衙落狱去?” 徐温云觉得他简直有些莫名其妙,干脆转过身来,双臂抱在胸前,望着他又好气又好笑道。 “陆客卿,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是你拒绝我的表白在先,又瞻前顾后不愿为我解毒在后……那请问现在,你有何资格来质问我? 你在指望什么?指望遭你连番拒绝后,我还会上杆子示好?还是指望着我为你守身如玉一世?只在你这颗树上吊死?” 眼见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徐温云并不为所动,一双美眸淡漠冷冽如冰。 “现在便同你明明白白说清楚,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我的事也无需你管,什么媚*药不媚*药的,你全当不知这回事便是。 还有就是,那晚班你干脆也莫要上了,我原本要的就只有裘栋,压根就未想再让你近身,今后除了镖队中事,咱俩实属没有必要多接触。” 说罢,也不管男人究竟作何感想,径直就往镖队集合的方向而去,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冷漠薄情。 陆煜独自伫立在原地,心中的愤怒达到顶点,他眼中有火花在跳跃,可气极反笑,薄唇微抿,形成中扭曲的上扬弧度。 想想真是觉得讽刺非常。 早知她如此薄情寡义,那当初何必为她考虑那么许多?大可将其当作个试床的晓事宫婢,视为物件,随便用过就扔便罢! 也是怪他自己。 在战场他雷厉风行,手段狠辣,素有“杀神”的封号,能使敌军闻风丧胆。 于私事上,却莫名对这寡妇生了几分心慈手软? 竟纵得她这么个出身低微,身若浮萍的孤妇,也敢对天潢贵胄出言不逊,极尽讽刺? 按理说,这世上不该有人能让他心绪起伏如此剧烈。这对胸怀大志的王侯将相来说,是致命的弱点与缺陷。 而这寡妇现不仅能左右他的心志,且还如此反骨难驯……倒不如,直接杀了她了事? 他阴沉着眼,望着那个愈行愈远的娉婷背影,手掌蓄力,拍在了身侧的枯树上。 空中传来声沉闷的断裂声,当时却无任何异动。 待镖队启程缓缓出发…以这个枯树为中心,十步之内的树木,全都伴随着枝叶纷飞,朝同个无人经过的方向崩然齐齐斜倒,引得众人发出声声惊叹。 阿燕坐在车架上,远远望见尘土飞扬那幕,拍着胸脯,吓得瞠目结舌,“夭寿了,怎的忽然有这么大动静?莫不是要地动?” 徐温云瞧那正是方才二人待过的地方,估摸着这动静或就是陆煜闹出来的,她抿了抿唇,心中不由有些发虚,望向前方那个骑着黑马的男人,将眸光落在那双绣着祥云花样的黑色皂靴上。 她心中忽就有些拿不准。 “…啧…我是不是不该给裘栋送靴啊?我合该送对护臂护膝啊什么的,尤其那靴还是当着陆煜的面送的,如此会显得我很不近人情,很过分么?” 阿燕闻言,唬着脸道了声哪有, “夫人想送什么就送什么,想送给谁就送给谁,莫非还要看谁人的脸色么?……不过该说不说,方才奴婢在旁瞧着,那陆少侠的脸色确实很难看,比烧了多年的灶底还要黑,可这气来得没缘由啊,之前可分明是他再三推却夫人的好意……” 徐温云闻言,心中愈发忐忑。 后知后觉间,这才感受到他方才指尖落在脖颈上的微微杀意。 “……你说他武功这么高,功夫这么好,会不会气急之下,神不知鬼不觉抹我脖子,取我性命啊?” 阿燕浑不在意摆了摆手, “夫人这是哪儿跟哪儿? 您与那陆少侠无媒无聘的毫无干系,且又不是出*轨偷*人,抓*奸在床,不过送了旁人双靴子罢了,至于到杀人那等地步么?……再者说,夫人与他相识不过区区六七日,就算单论感情基础,也够不上情杀啊。” 徐温云听她这般说,心中才略略有底些,嘴里喃喃道, “确是如此,且陆煜也不是那等莽撞之人……” 阿燕观她神色,不禁抿唇一笑。 看来主子虽嘴上不说,可心中还是非常在意那位陆少侠的,否则岂会时时在意他的想法呢?再加上方才陆少侠那吃味的神情……二人浑然像是对正吵架冷战的情侣。 那裘栋啊,指不定还是没戏。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8节 镖队在路上缓缓前行,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岳州。 扬威镖局镖价不菲,所以对于雇主们,从不在吃食住宿上亏待,除非需赶路必要住的农舍以外,但凡经过大些的城镇,几乎都是住在当地最繁华最有特色的旅舍。 岳州的云水雅居,便是扬威镖局合作了多年的客栈。 它建在湘水湖畔间,立于与世隔绝的岛礁之上,接待贵客的房间,几乎是一岛一房,彼此间需摇船往来,水面波光粼粼,与远处的山林交相辉映,景色一绝,仿若人间仙境。 因着马镖头的有意打点,徐温云与陆煜的房间,被共同安排在客栈中唯一能容纳两间院落的岛屿上,南北相对。 因着陆煜还有些私事,徐温云先带着阿燕上了岛。 她不仅要在此处住上三天两夜。 掰着手指头算算,后日就是那醉心碎魂丹的第二次发作时间,如若不出意外,她理应还会在此处与个男人共度春宵。 说来也是唏嘘,那样庄重神圣的时刻,合该早在三年前,她被八抬大轿抬入郑家时做的事情,现下却因颗媚*药推使着,蒙头蒙脑着,要去与个相识不过几日男人做。 此处偏僻,幽静,若无入住者摇铃召唤,船夫不会轻易上门搅扰,是个适合幽会私见的好地方,当然了,也同样适合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徐温云正这么想着……就望见水波缭绕的湖面上,一叶扁舟,随水波摇曳静静漂浮而来。 夕阳余晖还未落尽,在湖面洒下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辉,空气中水雾氤氲,透明朦胧一片,个身形高阔的男子,负手静立舟上,轮廓若隐若现,气质绝尘,仿若山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徐温云认出来人,心生出些丧气来。 虽说地方不错,可奈何偏有个惹人厌的邻居?有此人在,她还如何心无旁骛,与那裘栋行解毒之事?且都怪这人横插一脚,马镖头已提前给裘栋另派了晚上的活计,若想要事成,她难免还要再多花费番功夫。 新仇加旧怨,徐温云愈发不耐得见他,抿了抿唇,就扭身往自住的院中去了。 但愿方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莫要再碍手碍脚才好。 陆煜平生,都未遭人如此不待见过。 主要前后态度落差太大,常人难以接受。 以往这寡妇见了他都是笑眼弯弯,热情似火相迎,就如个牛皮糖般甩不脱也扔不掉,现在倒好,连个正脸都不给了,每每碰见了掉头就走,只有背影。 他剑眉蹙起,心头愈发烦躁,微抬了抬指尖,身后窜来阵风,影卫闪现在其身后。 “……方才交代之事,莫要耽搁。 今夜便抓紧时间办了吧。” “是。 其余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只待毒药再淬炼提纯几次便可。” 这头。 徐温云回房之后,用过膳,沐完浴,就开始装扮自己,她揣摩着裘栋的喜好,挑了身适宜的衣裙,又细细敷粉上妆……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打点妥当。 现下天色渐晚,算算时间,那裘栋也快该休息了,她打算乘此间隙,出岛寻他说说话,也好让二人再熟稔些。 若当真时机成熟,她一咬牙一跺脚,干脆今晚便将事情办了,免得两日后,又搅闹出什么临阵脱逃之事。 毕竟那醉心碎魂丹的头次发作,她就险些熬不下去,这第二次发作起来会是何滋味,她简直想都不敢想。 不过解毒的工具人罢了,是谁都行,她只再不想遭那样的罪。 且论起来,世上这么多男人,总不会只有陆煜那根最好。 想起这个,徐温云扭头吩咐阿燕。 “你去对面跑一趟,同陆煜说此处安全得很,不必劳他大驾贴身护卫,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便是。” 时不待人。 阿燕出门之后,眼见天色渐晚,徐温云便有些等不及,打算先自行出道,左右阿燕是个机灵的,回来见她不在,自会跟过来寻她。 对镜自照,左右摇摆转了圈,觉得一切无误,这才提着裙摆,踏出门槛,朝摆渡处缓缓行去。 可才踏出院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是她入住前未曾注意么? 这岛好似被人重新装饰过。 道路两旁,半人高的纱幔宫灯排列有序,湖上的晚风习习吹过,灯光摇曳,翻腾纷飞,犹如星辰降落,串联起点点光芒,像天空中闪烁着的银河般,如梦又如幻,将整个岛屿都照耀得明亮且温馨。 这营造了种难以言喻的魔幻氛围。 好像每走一步,就都是在朝着美好前进。 这云水雅居果然财大气粗。 由那宫灯灯罩的精致花纹,便知绝非凡品,再加上那些手腕粗的蜡烛燃点整夜……为了顾客有个好的体验,实在是所费颇多,单论烛火钱都得不少。 她并未多想,只以为这是云水雅居晚上的惯常操作。 作为个持家有方的主母,徐温云实在狠狠肉疼了番。 那个纤瘦窈窕的身影,被交错的烛光投射在地上拖长,显得愈发婀娜多姿,她沿着梦幻般的轨迹,朝渡口而去…… 只见在这条清辉道路的尽头,站了个穿着月白色阑衫的男人,身影挺拔如松,气质内敛沉稳,在浅黄灯光的照耀下,有种海上生月的沉静。 徐温云的眸光在他身上微顿,紧而别开眼,与此人擦身而过,抬起指尖就要去晃摇船的铜铃… 陆煜原还能镇定自若。 可一想到她盛装打扮,却是去见除他之外的其他男人? 他心中莫名生出些焦躁,在她触碰岛摇铃缰绳的最后瞬间,抬手将那双嫩白细腻的柔荑拽住,紧握在掌中。 “就留在岛上。 不准去见旁人。” 这话来的霸道又无端,照着徐温云的性子,必是要出严讥讽一番,可或是听出话中的几分缱绻,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她只将指尖由他掌中抽出来,面无表情道, “……陆客卿几次三番如此,倒让我有些不明了。” 若论不明,陆煜自己更加不明。 他原打定了主意要对她下杀手,可却鬼使神差又想起了马镖头的那番话…… 他极力说服了自己。 是因为她险些丧命,连番受惊,行事作风这才大改,显得与以往判若两人,也是因着那媚*药做祟,为解毒活命,她才慌不择路,想要去与其他男人接触。 这一切绝非出自她本意。 他身为男子,合该对她海涵包容,甚至还当真鬼使神差地,去寻了些女子喜欢的物件,想要讨她欢心。 眼见她还是这般不冷不热的,陆煜便知她对自己还心有芥蒂,只先张嘴解释。 “我知你恼。 可那日在洞中,我委实不想乘人之危毁你清白,女子名节大于天,你今后总要再嫁,若完璧之身,指不定还能挑拣个好的,而我现在前途未明,只怕承托不了你的终生……谁知后来查探一番,竟没有其他能解之法。” 他迎湖负手而立,英俊非凡的面庞,在明暗交错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浓烈诶,语气不疾不徐,仿若能直触心灵。 徐温云的脸色松软下来。 他若当真这样想,那就是忍常人之不能忍,尚能算得上个君子,至少比起那些个趁火打劫的,是要远胜许多,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终归还有气。 “今昔不同往日。 陆客卿以为,我如今都火烧眉毛危在旦夕了,还有心思去琢磨那些旧事么?顾虑苦衷也好,坚守义气也罢……其实你弯折曲绕的心路历程,我实在一点都不想知道。不给我解毒就不解呗,我也不是那等痴缠不休的女子,话说清楚一拍两散就是了,可陆客卿现下又来辩白这么一通,莫非是看我想要去寻旁人做解,又后悔了?” 确是后悔。 若那日在洞中直接顺势被她扑倒,以身作解,二人哪里会闹到如此分崩离析的地步?都怪自己瞻前顾后,所以才会受这些慢待冷落,讥讽奚落。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好看。 着了身银白色的衣裙,上佳的缎面,在清晖的月光下,散发出烁烁的光芒,在清浅淡淡的妆容下,精致的面容愈发绝尘,方才沿着宫灯娉婷袅袅而来,好似九天揽月的神女下凡……他见了尚且舍不得挪眼,更遑论旁人? 陆煜望着她出神几瞬,复又回过神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先递上去个扁平的木匣,徐温云带着疑惑,打开一看,只见里头静置了根镶金碎玉玔丝如意钗。 钗瞧并不华贵,可胜在工艺繁琐,造型独特,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样式,所以徐温云望见的瞬间,就喜欢上了。 “此钗是我为你特制的。 它瞧着不甚起眼,可你瞧钗针中前方的那段黑渍,上头被浇淋了淬炼百倍的毒药,如若见血,五息之内就能让人倒地昏迷。” 徐温云闻言眸光微亮。 此钗是个好东西,就因材质不太起眼,所以不会遭贼人觊觎抢夺,簪在发髻上,平日里可做装饰,若遇上什么危险,还能打个出其不意。 若遭劫那日能有此钗,她又哪里至于以身犯险? “于身娇体弱的女子而言,这世上再见血封喉的锋利宝匕,也比不得这支化危机于无形的钗镮。” “而对唯有男女交*合才能得解的周娘子来说,比起镖队中的其他人,我,才是你目前最佳的选择。 那日在洞中为娘子着想,我拂了你的一片心,现在既除此以外别无他法,那陆某…愿为娘子效劳。” 到底是金尊玉贵养出来,被万人供奉的骄矜公子。 陆煜并不习惯服软低头,更不可能直言后悔。可这又是献礼,又设身处地为她分析利弊……说了这么多,此女总该顺坡下驴,见好就收,明白他的苦心了吧? 徐温云落入耳中,却实在是另外有番滋味。 “陆客卿这番话,听着很有些勉为其难的意味。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选择,凭何你说声愿意效劳,我就必得笑纳? 你还想要为我解毒?晚了。” “现在是竞争上岗机制,懂? 你若当真有心,又或对我有意,大可放平心态,和旁人处在同一起跑线争上一争,待到明日,我自会择优选择解毒之人。” ?! 争? 天大的笑话。 他个皇亲贵戚,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值当去那些个出身草莽的镖师争? 若说这世上能让他倾尽全力去争的,倒也有。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29节 唯那把坐拥天下的龙椅尔。 眼见陆煜沉着眉不说话,徐温云便瞬间明白,这人终究还是将脸面看得更重,他打心底里便觉得男人比女人要高一等,若要在女人面前示好卖乖,那就是丢人跌份儿。 徐温云心中有些失望。 其实他说得没错,在镖队中,他确就是她最好的选择,可她也有作为女子该有的骄傲,不是什么可以被任何人招之即来挥之即的。 可她对他无情。 他对她无意。 这么想想,又觉得二人更合适。 比起去伤裘栋的一颗真心,还不如与他相互利用,如若他当真是只图她这幅身子,那她大可以放下欺瞒的愧疚,只贪要他的种子。 徐温云确舍不得撂开手,可之前那些龃龉不快,也不能因为他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不妨留道让彼此都能喘息的空隙,若他还能向前一步,她那时候再顺势而下,也显得能更加娇矜些。 “你既说愿为我效劳,那我也不是不能再给个机会。 明日得闲,我打算在岳州城中好好逛逛,裘镖师护我左右必会到场,陆客卿如若有空,也一起来啊……陆客卿聪明绝顶,理应清楚如何能做让女子欢颜吧?我明日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女人的语气,轻挑中又带着挑衅。 明晃晃就是设下擂台,让他明日与那裘栋相互竞争,在她面前争相讨好卖乖,看看谁能最得她心意。 荒谬绝伦。 滑天下之大稽。 若当真是个忠贞洁妇中了此等媚药,宁可白绫悬颈,誓死也要守护清白。 这寡妇却反其道而行。 将自己的初夜作为筹码,悬于高空,引人竞相争夺,在她面前讨好取悦……这与那秦楼楚馆,头牌拍卖初*夜的行径,又有何不同? 后者砸钱就可以,甚至还能少花费些心力。 徐温云已然察觉到他的不悦,却并不怎么在乎,饵已经抛了,至于愿不愿意上钩,那是他的事,反正她已经做了两手准备。 可惜耽误了这么久功夫,对面灯火渐熄,已快到安歇的时候,她已错过最好的渡船时机,既如此,不如打道回府好好安歇。 “这只钗镮既好看又实用,陆客卿必费了许多心思,多谢,我很喜欢,可无功不受禄,不好平白无故收你东西,我会以以市价五倍的价格,让阿燕结算给你。” 其余话不必多说,徐温云扭身就走。 她回到院中,又将那只钗取出来,在灯光下好好观赏一番,只见在靠近钗冠的隐秘处,篆刻了圈细致的云纹图样,暗合她的名称……她见了不禁莞尔一笑,那人瞧着呆板痴楞,却并非是个不解风情之人。 经过前些日子那番筹谋折腾,徐温云忽一下就不急了,子孙缘也是个玄学,急也急不来,谁能做她孩子的生身父亲,想来老天爷自会安排。 翌日。 约定好的出行时间一到,徐温云准时出现在了客栈门口,除了早就候着的裘栋以外,再无旁人…… 陆煜那家伙竟当真没来? 徐温云下意识左右张望了番,心中不由生出些失望,不过她昨夜既敢说出那样离经叛道的狂言,自也预料到了几分这样的结果,很快就调整好心情,并肩与裘栋走在一起,投入到了接下来的游玩中…… 这头。 微风将平静的湖面吹出皱褶,波光粼粼浮动,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翠绿山峦,湖光山色交相辉映,端得是水天一色的奇景。 宽大透亮的窗阁大开,男人正对着美景兀自下棋。 可他好似既无心观赏景色,又沉不下心来落子。 影卫如风般穿梭,片刻不停在院中往返,恭敬埋首拱手禀报。 “那人给周夫人推荐了早餐铺子。” “那人执筷给周夫人夹了个烧卖。” “那人屈身为周夫人提了裙摆。” “那人凑近,吹去了落在周夫人肩头的飞虫。” …… 陆煜确是瞧不上那寡妇的矫情做派,更不可能拉得下脸去取悦个出身卑贱的女人,原是不欲再去淌她那趟浑水,可或是鬼迷了心窍,他人虽未去,心中却莫名放不下,调遣眼线,暗中监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可越听,心气就越发不顺! 他甚至能通过影卫带回来的这些只言片语信息,可以脑补出周芸在面对裘栋时,是何等地刻意做作,含羞娇俏,眼含勾诱。 该死! 那裘栋是眼瞎耳聋了?面对她的故意亲近,莫非就不觉得奇怪?莫非看不出她不怀好意?至于那样刻意逢迎,讨好卖乖么? “那人眼看周夫人要被车架撞倒,立即伸手去搀,周夫人站稳之后,却并未立即松手……而是,而是……” 影卫语顿半瞬,抬眼迅速瞧他的脸色,复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而是牵过那人的手掌,数起了十个指头的螺纹图案,还道他手指头上有两个螺纹,按照一螺穷二螺富的说法,今后必定富贵无极……” 陆煜按捺再三,忍了又忍,听到现在终是再也绷不住,蓄力将指尖的白子捏按至粉碎。 好好好,周芸她好得很!她难道就这样心急?已不满足于眉目传情,甚至开始动起手脚来?一想到她对旁的男人肌肤相触,指尖相连,相互摩挲……他简直就觉得要呕出一口血来。 那磨人的妖精。 今后必要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蟠湖乃祁朝的第三大湖泊,岳州靠湖而建,处处都风景宜人,湖上的渔民们忙碌的身影,与远方的帆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副极具生命力的画面。 与裘栋出来游玩,初时倒也算得上顺利,可后来不知为何,二人的行程总是受阻。 首先就是莫名来了群拍花子,将二人冲散。 好不容易汇合,裘栋的荷包又被人抢了。 待将荷包夺回来,她又被个玩泥巴的孩童冲撞,裙摆脏污。 想吃的店铺爆满。 就连去泛舟游湖,船底都在漏水。 …… 总而言之,就是各种不顺,各种狼狈。 也真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就会这么倒霉呢?这一桩接一桩的,倒像是有人刻意安排不让她好过似的,虽说都不是些什么大事,却也足以坏了徐温云游玩的好心情。 在这期间,裘栋倒表现得可圈可点,并未显露出丝毫不耐烦,也处处妥帖周到,可或是因为有这层雇佣关系在,又或是裘栋有些紧张,二人相处起来,完全就是她在发号施令,而他毕恭毕敬。 除却她主动营造出的些许暧昧,其余大部分时候,徐温云都觉得自己是在同个高等仆人相处,实在有些索然无味,穷极无聊。 徐温云不禁想起陆煜。 那人是面冷了些,嘴毒了些,不上道了些,可二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终究擦出过激烈又耀眼的绚烂火花。 此时她只是有些许感慨,并未生出其他的想法。 直到故技重施,将裘栋引去医馆后,大夫的诊断,让她彻底心生犹豫。 “这位郎君身子骨尚算康健,但需好好养护身上那几处刀伤旧疾,还要预防由娘调养由娘胎中带的哮喘之症,平日里要忌食生冷,遇事也莫要激动……” 哮喘之症? 裘栋竟有哮喘之症? 大夫后来的话,徐温云再也听不下去,满脑子都只有这四个字,她虽不通药理,可却知哮喘之症是会遗传给孩子的,她后来旁敲侧击细问,大夫说裘栋的哮喘倒也并不严重,除了偶尔冬日里季节交替之时会犯一犯,其余时候无碍。 可此事岂能冒险? 她宁愿选择不生,也不会选择生下个或会有遗传疾病的孩子,单凭这一点,裘栋就不能做她孩子的生父,也实在是怪自己太过冒进,裘栋这头压根就还未十拿九稳,她竟就无视陆煜的示好,甚至还道出那些猖獗之言。 现在好了。 不仅和陆煜闹掰,就连裘栋这个备选也因身体原因告吹,实在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两头都没了着落。 那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继续在镖队中物色新的人选?可脑中将余下镖师们的面容一一划过,扒拉一圈下来,简直是连一个亲得下嘴的都没有。 那再回去找陆煜? ……她倒是能屈能伸,可以拉得下脸去求和,可凭陆煜那心高气傲的性子,未必就肯就范,只怕去了也是自取其辱,且瞧今日他没来,就知此人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徐温云浑浑噩噩走在路上,正混沌想着…… 抬眼就在穿梭不止的人群中,望见了张熟悉的英武面庞,身周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唯他的身影真切分明,颇有种梦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的玄妙感。 他冷脸如旧,剑眉微蹙,通身都散发出凌厉,凛然如泰山的气质,与周围喧嚣的氛围格格不入。 徐温云原以为那不过就是幻影。 直到他沉着眼说话,扯了扯嘴角,语气冷冽如霜,略带质问。 “看来这半日,周娘子玩得很尽兴呐……” 这语气颇有些不善,按照徐温云之前的做派,高低得呛声回敬几句,可裘栋的哮喘之症,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在陆煜这个最佳选择面前,她已然没有了之前的硬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不得不掉转头,再继续考虑陆煜,可回想起之前在他面前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态度,她实在有些悔不当初。如今在陆煜眼中,必然认定她就是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子…… 她只觉实在是尴尬极了,僵立当场,脸上有些讪讪,扯扯嘴角,尽力显露出个自然的微笑。 “……陆客卿怎得来了?” 身侧的阿燕凑上来,贴耳低语道, “夫人方才愣神许是没听见……镖队与岳州分号对接时,镖品数额出了岔子,马镖头遣裘镖师立马回去核对,陆客卿这是被派来接岗的。” 原来如此。 徐温云心中原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想着陆煜或是为她特意赶来,谁曾想人家是为公事而来的,脸上不由闪过些落寞。 陆煜沉眉。 天知道为搅乱二人的约会,他暗中使了多少绊子,就连裘栋被临时调回镖队,也是他在刻意安排……他从未想过那些排兵布阵多年,只为成就大事的暗桩,会有朝一日大材小用,耽与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寡妇身上。 可就算心中在意这寡妇到了极点,嘴上也绝对不能承认,只能心里兀自憋闷着,且瞧她还一脸落寞,他就更加恼火,背在身后的手掌紧握成拳,脸上神情冷若冰霜。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0节 “周娘子倒也不必如此失望。陆某虽只是个临时顶职的,比不得裘镖师那般万分周全,但也会尽力让娘子玩个尽兴,这岳州城中娘子若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陆某作陪便是。” 端得是副公事公办,照章办事,绝对不含一丝私情。 这反而愈发让徐温云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眼睫颤乱,指尖搅动着巾帕,大脑飞速运转着…… 想到明日毒发的难熬。 想到借种求子的目的。 想到弟妹的前程与性命。 …… 她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指尖狠狠掐自己的手腕,硬生生在眸框中挤出几滴晶莹来,惶惶然踟蹰上前,扯过陆煜垂落的宽大袖摆微晃了晃,用那日在洞中毒发时的软媚语调,极其委屈道。 “煜郎,我原以为你不会来… 现在看见你,你不知我心里有多欢喜。” 媚眼如丝,言语软糯……这期期艾艾,温柔小意的模样,简直和昨夜那个张牙舞爪,猖獗反骨的女子判若两人。 陆煜只觉那半边被她拽住袖角的身子,都被晃得酥麻……不过他并未被彻底迷惑住,手臂往后微微一摆,佯装欲将袖摆由她指尖抽出来,由鼻腔中呲出了声,剑眉微扬,晦暗的眸光中略带探究。 “……周娘子竟一直盼着我来么? 可犹记得你昨日好似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不喜欢我的,说压根不想让我近身,还说不止我一个选择……” 该死。 夭寿。 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现在轮到陆煜拿她之前的那些狂言妄语来说嘴,真真是报应不爽。 徐温云越听越汗颜,恨不得有个地洞能立马钻进去,她囧得立即倾身上前,抬手捂住了他的薄唇,极力往回找补。 “若非用此激将法,煜郎只怕还同我僵着,又如何能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你分明就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莫非不是么?” 陆煜听到此番话的瞬间,涌上心头的不是荒谬,不是怀疑,而是下意识松了口气……果然那些都不过是气话,果然都只是小女儿家逞强斗气的激将法,果然她没有移情别恋爱上别人。 这声声质问,直抵心底。 她说得没有错,自他为她纠结反复,权衡思量的瞬间,或就已经对她动心起念了。 陆煜垂下眼,难得不语,他抬手将那只捂住鼻唇的柔荑牵在手中,与其十指紧扣,算是默认了喜欢她的事实。 徐温云压根就没想到,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陆煜这般呆板克己之人,竟会对自己做出如此亲昵之举,她原也只是想要巧言善辩一番,谁知却说了个歪打正着?压根就未费什么功夫,他竟就这样相信就范了? 看来他确确实实已经动心了。 陆煜虽知那些都不过是她玩的花招,只是拿裘栋出来当个幌子罢了,可依旧不妨碍看那人不顺眼,他指尖徐徐摩挲着她的手背,缱绻的语气中略带霜气。 “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回去后,知道如何做了么?” “嗯。 我会寻个借口将人撤走,煜郎莫要生气,可好?” 见她温顺点头应下,陆煜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中,心中又不由略略生出些得意。 只觉这寡妇果然对他情根深种,瞧她以往装得咋咋呼呼那样,谁知不过也就是个纸老虎,不过送了支钗,现身牵了牵手,就被哄得听之任之了…… 说到底,这寡妇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清白之身。 面上伪装得再强悍,底色却还是单纯无暇的。 二人之间经过此番动荡,反而直接向前进了一大步,他们各自怀揣着心思,皆默契对以往种种闭口不起,只并肩走在路上,偶尔徐温云含情脉脉抬眼望去,陆煜则垂眼浅笑盈盈,简直像极了对刚刚成亲的新婚夫妇。 该说不说。 自从身侧的男人换成陆煜后,徐温云只觉周遭的一切都莫名变得顺利无比。 爆满的馆子忽一下就有座了。 特色的糖水铺子也不用排队。 限量的酱拌蟹剩下最后一罐。 走在路上都会被阿婆送花。 坐船游湖也能挑中最好的观景位置。 …… 时光虽短暂,却格外美好。 徐温云连带对陆煜,都多了几分朦胧不清的好感。二人出身背景不同,对些事物的看法也并不完全一致,可不知为何,彼此间就是有种默契,一路下来对个眼神,好似就能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那是种无需言语,就心照不宣的玄妙感。 且他的风度不同于裘栋的殷勤,而是别用番润物细无声的熨贴。 就像此时此刻,二人坐在湖边的茶寮中,甚至完全没有提前沟通,就挑中了同款当地特色茶叶,他还能预料到茶叶初泡有些涩口,还挑好了适宜女子食用的软糯糕点。 或许这就是天意。 兜兜转转又绕回来。 他合该就是她今后孩子的生身父亲。 徐温云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心喜,实在不想要再次错失,于是直接开门见山道。 “煜郎,算算方才那一路,咱已碰见四五队人迎亲了,所以今天必定是个良辰吉日。 不如我们今晚就将事办了吧?” 陆煜茶水入肺,俊脸瞬红,失态到猛烈咳嗽了好几下。 他耳尖微红,下意识扭脸观望了番四周,只唬着脸佯装严肃,低声唤她的名字以做警告,“…咳…周芸!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 这幅作古正经的模样,徐温云瞧着却觉得格外可爱。 她这倒也不是纯粹无状,只是实在担心夜长梦多,若再捱上一日,谁知道会不会再生出些什么变故?非得早些将此事了了,她才能心安。且许是披着周芸的名头,说话办事也格外荒诞不羁些,所以只混不在意耸耸肩,无甚所谓的模样。 “反正明日就要毒发,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区别?若能提前将此事办了,还能积累些经验,彼此多熟悉熟悉,煜郎,你说我这话在不在理?” 这就是个勾人的妖精! 她岂能将那些隐秘的床位之事,就这么堂而皇之说出口呢?她个出身官宦之家的小姐,哪里学来这些做派?就算是四下无人,这些话也足矣激得陆煜太阳穴直跳,可他委实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抬起指尖,无奈轻捏了捏鼻根。 “回去再说。” 这倒是奇了怪了。 分明就是个四处飘荡,出身草寇的莽汉,合该什么荤素不忌的魑魅魍魉都见识过,可陆煜当下这反应,简直就像是在正统书塾长起来的牛角书生,不过也能由此看出,他平日里并不太近女色。 徐温云有心勾诱,干脆褪了右脚的绣鞋,将桌下的足尖伸过去,触到男人的小腿,缓缓向上磨*蹭而去,亦倾身向前,微微扭出个极其妖娆的弧度,伸手握住他落在茶杯旁的手掌,就这么直勾勾热辣望着他,言语甜美,妩媚动人。 “那煜郎不妨告诉我…… 你究竟是想?还是不想?” 需知这虽是间雅阁,可船上的仆婢们随时都可能入内添水倒茶,她竟敢就这么赤*裸**裸勾引,简直就是胆大包天!可就这种充满了禁忌感的挑*逗,偏就让他沉迷如醉。 触电般酥麻的感觉,由小腿缓缓向上,一直蔓延到全身。陆煜瞬间浑身绷紧僵直,邪火顺着小腹直冲天灵盖,他喉头暗滚,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眸光骤紧,干脆一把抓住那只桌下作乱的小巧足尖,将手伸进裙摆,触到了她光洁细腻的肌肤,然后一寸寸缓缓抚了上去,直到膝盖,再往上……神情好似只亟待满足,欲将她吃干抹净的猛兽,语调也极其嘶哑。 “等不到晚上。我现在就想。 不如就在此处将事情办了,可好?” 第二十一章 “等不到晚上。我现在就想。 不如就在此处将事情办了,如何?” 徐温云原也只是玩笑,哪知男人竟会当真?听着门外船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她愈发紧张,眸光微震,挣扎一番想要将玉足收回来,陆煜又岂会轻易放过,掌下力道不减,好好摩挲了番,几乎是在侍者进门的最后时刻,才将其松开。 他实在太过肆意,那只手几乎就要伸到……徐温云殷红着脸,又羞又恼轻骂了声“疯子”。 二人间忽就有了种旁人都介入不了的氛围。就像两把干柴间,只差烈火就能全然燃烬,可双方又都还在试探,都想在这段结果未知的情缘中,占据拥有主动权的上风。 得亏陆煜的陪伴。 今日岳州城的游玩,到底画了个完美无缺的句号。 每每到一个城镇,徐温云都会大肆采购物资,主仆二人这次依旧满载而归,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能够保存几天的吃食,还有些能在路途中更舒适的软褥靠枕……琳琅满目,将整个车架都塞得满满当当。 眼见太阳就快要下山,车架悠悠荡荡往回走。 徐温云早就逛累了,正倚着车壁打盹儿,车轱辘一个转弯,身子往□□倒,干脆就靠在了身侧男人的肩头上,陆煜并未推开,反而僵着臂将人揽住,满怀的馨香,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餍足与欣慰…… 他在战场朝堂上杀伐得久了,精神从未松懈过半刻,可今日陪着她吃逛,陷入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中,倒别有一番趣味。 若当真端着架子,今日没有现身。 那与她共同经历这些,是不是就变成了旁人? 幸好,她只是赌气。 幸好,她还愿意再给他次机会。 其实细想想,她之所以那样强势烈性,不过是因为之前在夫家受了太多委屈,他身为男子,合该更包容忍让些,且作为皇亲贵族的女人,实在是无论如何骄纵都不为过,毕竟又不是宠不起,只要她满心满眼都落在他身上,他今后也自会给她安排个好前程。 思及此处,男人将人搂得更紧些。 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浅浅一吻。 随着车外“吁”得一声,车架顿停在了云水雅居门口。 徐温云惺忪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靠在陆煜肩头,许是二人有过更亲密的举动,所以肢体动作来得很自然,她甚至并未着急下车,而是伸出双臂搂住男人的窄腰,顺着他的腹肌捏按一番。 抬着晶亮的弯弯笑眼,语调中带了几分调皮的亵‘玩之意。 “煜郎这腰,可练得真好呢…”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1节 陆煜被摸了个猝不及防。 一把抓住她那双作乱的双手,指尖在她守宫砂上蓄力揉搓,气息微乱道, “……你此等行径,哪像个如玉完璧? 浑然就是个驰骋情场的风月老手。” 徐温云笑着眨了眨眼,带着十成十的委屈解释道, “人家不过就是春闺寂莫时,多看了些画本图册,怎得就和风月老手扯上关系了?煜郎若不喜欢,我不闹你便是了。” 说罢,就要娇嗔着由男人怀中挣出来,陆煜哪里舍得?他的心绪都被这妖精搅乱了,反而将她搂得更紧,附低了身子在她耳旁,嗓音嘶哑道, “……不妨再同我说说,你还从那画本上学了些什么惑人招数?” “急什么? 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与煜郎听。” 眼见男人被调起了胃口,徐温云反而不着急了。 她抬起柔荑,用指尖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囫囵画了几个圆圈,复又将人推开,不带半分留恋,立马起身撩帘而出,抽身离开得那叫一个决绝,好似闲来无事时,逗弄了只猫儿狗儿而已…… 男人只觉好似又遭了她耍弄,不过他并未不悦,反而在其中抿出了些许乐子。 嘴角噙着一抹笑,复跟了上去。 车架停靠的位置,离云水雅居门口还有段距离,需要走上一小段,未避免撞见镖队中的熟人,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二人倒颇有默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不出丝毫亲昵之态。 就快要走到门口,二人齐齐望见马镖头与裘栋由云水雅居行了出来,正要上前打招呼,徐温云却瞅见前方走近了个眼熟的男子。 他身形高阔,相貌一如记忆中般端正,着了身靛蓝色的衣袍,显得比以往更加老成稳重,负手静立在阶下,有种海纳百川的沉静。 阿燕认出来人,立马快步上前,着急忙慌扯了扯主子的袖摆, “夫人,是许…许公子…” 是许复洲没错。 依稀记得之前阿燕提过,许复洲是在岳州当差,可岳州城这么大,按理说不会遇见的,可他为何会乍然出现在此处? 徐温云心生出些紧张… 这一路以来,众人都只将她当作孤苦无依的寡妇周芸,无人知晓她实则是荣国公府的嫡长媳徐温云,而许复洲只需如之前在衢州见面时,谨守礼节唤她一声“郑夫人”,那便能直接戳破她的真实身份。 望着许复洲缓缓朝前走来,徐温云顿然无措,只眸光震动,大脑懵然,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许复洲倒未唤她“郑夫人”…… 却眸光温热,语意中带着浓厚的眷恋,近乎呢喃道了句。 “云儿,别来无恙……”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僵立当场,眸光中带着疑惑与探究,来回在二人身上打转。 马镖头:这小寡妇确实招人! 裘栋: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竞争对手? 而站在她身后的陆煜,听到男人如此亲昵唤她“云儿”,眸光骤然沉冷,通身都散发出些凌厉来。 而徐温云本人,随着这声久违的别称,脑中骤然涌现出以往的种种美好,一时也有些感慨万千,微默了默后,终究没能如从前般唤他一声“复洲哥哥”,而是微微屈膝,转手行了个礼。 “……许公子见安。” 许复洲感受到对面黑衣男人散发出的敌意,不由多望了他几眼,虽说作为个侍卫随从,此人气质有些太过气宇轩昂,可他倒也并未多想,只被徐温云流露出的生分刺伤,脸上闪过几分复杂神色。 “原也是巧。 阿志今日正好去湖边的画舫当差,回来就道碰见个姑娘,相貌与你极其相似,他自小跟在我身边当差,理应不会认错,我便想着来瞧瞧,谁曾想,竟真是你……”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许公子不妨随我入云水雅居中,坐下喝盏茶水?” 徐温云回过神来,担心他再说下去或会露馅,只急急截断他的话语,微微倾身,将手往前一送。 许复洲自无不可,眼底透出些欢欣来,微微颔首,随她入内。 千米之外的湖岛之上,独建了座湖心亭,在若隐若现的水雾缭绕间,宛若触不可及的天上仙境,微风吹过,将庭中对坐的男女衣摆吹得荡漾,衬得二人如同飘逸绝尘的仙人。 因相隔甚远,且周围有鸟雀鸣叫,湖拍打岸之声,压根听不清二人间的对话。 马镖头哪里舍得放过此等热闹? 他与相熟的官差打探过消息后,就打着保护人镖的幌子,留了下来与另外二人隔湖相望。 “那人唤做许复洲。 不比你们两个白身,人家可是个官爷,官还不小,自竟宁三十七年考中之后,因政绩斐然,备受百姓赞誉,短短三年就被提拔为五品知洲。 按理说论相貌品性,论才学前程,合该早已娶妻成家,可不知为何,都年方二十三了,却至今未婚。” 出于搭台看戏的心理,马镖头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与二人分享着此人的身份背景。 陆煜闻言。 面色如常,并未接茬。 裘栋却忽一下就急了, “我瞧他方才那样,必是与周娘子有些旧情,否则岂会叫得那般亲热……这人总不至于是因着芸娘子,才一直不娶吧?” “或有可能。” 看热闹不嫌事大。 马镖头唬着脸,拿出了刑侦探案的专业精神,继续煞有其事道。 “据我所知,这位许知州亦是衡州人,与那周娘子乃是同乡,且瞧这二人差不了几岁,说不定还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嗳,这可不就是他乡遇故知,破镜重圆的戏码么?” 裘栋越听越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他很是颓丧,不禁朝陆煜投去同命相连的眸光。 “若当真如此,你我或都没戏了。 人家可是走仕途出来的读书人,二十三岁的五品,开朝以来都没几个,又岂是我等出身草寇的莽汉比得上的?” 马镖头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良禽择木而栖。 做为个丧夫寡妇,又还能指望嫁个什么如意郎君?若我是那周娘子,遇上个许复洲如此有才干又念旧情的,干脆直接洗手嫁与他做妾!知州独妾,已是很了不得了,若再生个一儿半女,何愁没有出路……” 裘栋沉阖上眼,深叹了口气,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若当真如此,我又岂能阻了周娘子前程?陆客卿,终究是你我二人配不上她。” 一个蓄意挑拨。 一个消沉丧气。 二人一唱一和,原还想再唏嘘着说叨几句,眼角骤然瞥见明晃晃的白光闪过,忙靠着习武的直觉偏身躲过,定睛一瞧,原是把利刃将将擦着面门砍下。 方才不语的男人,利落收刀入刃,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吵。” 这俨然是收了力道,否则哪儿还能容他们站着喘气?二人额间沁汗,对视一眼,眸光中尽是惊骇,只默契噤声,不敢再有半分造次。 这头。 湖心亭中,石桌两侧,许复洲与徐温云相对而坐,泡好的茶水腾然冉升,氤氲了彼此的面容。 许复洲的眸光定落在她脸上,不舍挪开半瞬,细细端详,好似要将其深记入骨。 “时光荏苒,你我上次这般坐在一处喝茶,还是四年前入京赶考时,你来为我送行……云儿,这些年郑明存待你如何?你过得可还好么?” 徐温云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也不欲与他去扯那些旧事,只牵起嘴角笑笑。 “……劳你挂心,我很好。” 可就是平淡的一句,忽就让许复洲激动起来。 “莫非在我面前,你也要粉饰太平?荣国公府的车队早在三日前就已经过岳州,我还特意在高处目送,想着或许能望见你一两眼……可你人现却在此处,他郑明存若当真对你好,岂会丢下你独自一人,同那些来路不明的镖师们在一处?” 徐温云沉默半瞬,硬着头皮解释道, “并非是他扔下我不管,不过是路上出了些岔子,我耽误了行程……” “你还要瞒我? 哪怕在徐家做庶女受嫡母打压时,你也从来都是满眼笑意,欢乐如鸟雀般,可你嫁入郑家三年,我在雅集宴饮拢共见过你五次。 你一次比一次消沉,一次比一次沉寂,仿若带了面具般,笑意从未达过眼底……你在郑家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变成那样?你可知我瞧见了有多心疼?” 徐温云原以为自己佯装得很好,毕竟她连最亲近的弟妹都瞒过去了,可许复洲却只一眼,就看穿了她这三年来的强撑与逞强。 那是种知音难觅的感动。 徐温云眸底涌出些晶莹,她有些难堪,只微微别过脸,望向远处的湖光山色。 “许公子说这些,便是逾矩了。 其实我已嫁做人妇,委实担不起你这番惦念,过得好与不好,实则也不再与个外男相关。 许公子与其将心思放在我身上,还不如正经娶个妻,成个家,待家宅安定了,也就慢慢将以往的事淡忘了。” 可她越是这般拒人于天里之外,就愈发让许复洲心头懊丧,他脊背绷紧,双掌都紧握成拳。 “忘?你让我如何忘?我每每想到此生你都不能伴在我身边,我心头就要呕出一口血来!这一切权都怪我,都怪我必要等高中皇榜,功成名就后再上门提亲,否则岂会让他郑明存捷足先登?是!他是公侯门楣,家世显赫!可你们齐大非偶,并非良配啊……” 徐温云实在听不下去。 干脆腾然站起身来,背对他面向微有波澜的湖面,眉尖微蹙,语气也添了几分冷霜。 “有缘无份罢了,已过去整整三年,你何至于还如此钻牛角尖?我留在此处与你喝茶,是盼着能为你解解心结,而不是想听你同我牵扯那些陈年往事的!” 许复洲眼见她如此态度,心里也愈发难受,抬眼痴望着她的背影,温热的眸光中透着眷恋。 “若非他郑明存横插一脚,你我又岂会有缘无份? ……云儿何故还要为他遮掩?这门婚事分明就是有诈!为何郑明存仅见过你三面,就摒弃门户观念执意娶你做妻?为何你灌了三年汤药却还迟迟不孕?为何事已至此,郑明存却不愿休妻,也不愿纳妾?……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其实贵眷圈中,早就暗暗传开他身患隐疾,娶你回家,不过就装点门面的无奈之举。”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2节 岂会如此? 此事遮得严严实实,就连她近身伺候的许多奴婢都不知内情,又岂会在外头传得人尽皆知?所以那些贵眷妇人们其实都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就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难怪。 郑明存必是看出端倪,难怪才心急如焚,逼她喝下媚*药,想出借种求子这一招。 可就算这些尽是事实,徐温云也绝不可能承认。 她生怕许复洲察觉出异样,只努力稳住心神,佯装不放在心上,也并未自证,只轻描淡写道。 “未曾想就因我身子不易有孕,竟惹得外头传出如此离谱传闻,幸则大夫说我顽疾已然痊愈,不日就可受孕成功。 待我肚腹隆起诞下孩儿,那些流言也就自然而然不攻自破了。” 许复洲哪里肯信? 只当她还在梗着脖子逞强。 “你们当真会有孩子么?他当真爱你重你么?若当真如此,郑明存又岂会将你抛在半路连个侍卫也不留,让你化名做周芸,同那些押镖护院的一同入京?” 许复洲站起身来,越说越激动。 如魔障了般,眸光殷切地向她走近。 “你现在反正是周芸,不如就顺势而为,更名换姓陪在我身边如何?你我再续前缘,重修旧好……” 这人竟提早派人查过户籍信息,得知了她化名周芸之事?不过他好似并未想到借种求子上头去……徐温云刚兀自庆幸完,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话语唬了一跳。 “再续前缘?许复洲,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原以为你只是有些拎不清,可现在看来,你实在是有些昏头涨脑,不知所谓!罢了,恕我失陪。” 徐温云说罢,抬腿就要走出凉亭,摇铃召唤船夫。 可许复洲哪里舍得她走?立即堵住去路,步步逼近,急切呓语道。 “为何不能再续前缘?莫非在你心中,我当真比他差么?我日夜俯首案牍,便是想着待哪日位高权重时,重新将你再夺回来!现下你只需更名换姓在我身边委屈几年,待时机成熟,我就八抬大轿风光迎你入门做正室大妇,以我之能,今后必可为你博个诰命,封妻荫子,恩爱一生,莫非不比你现在寄人篱下的处境强上万倍?!” 许复洲一时情动,懵懂间觉得梦中憧憬过无数遍的美好,即将就要实现在眼前,越说越兴奋,甚至情不自禁就要上前,伸臂想将佳人拥在怀中…… 徐温云惊惶不已,步步后退,可凉亭不大,眼看就要踏空跌入湖中……耳后传来湖水的微漾声,然后就觉肩头与薄背,抵在了片温厚的夯实上。 她颤着乌羽般纤长的眼睫,抬眸望去…… 竟是陆煜! 徐温云下意识有些不敢相信。 对岸与湖心亭的距离,至少千米有余,且湖面压根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之处,甚至连株枯草都无,这得有多强的内力与轻功,才能在几息之内跃来此处? 此人的出现,亦不在许复洲的意料当中。 眼见二人流露出似有似无的亲昵,他不禁更怒火中烧,立时上前训斥道。 “不过就是个外头聘的护镖,难怪如此这么不知规矩!未经主子传唤,哪儿有你上前的道理?还不快快退……” 下字还未说出口,一道带着杀气的凌厉眼风刮来,许复洲直觉脊背升起道寒意,由尾椎直直顺向天灵盖,他个堂堂五品的朝廷命官,竟生生被此人身上散发的擎天威势震住,如被掐住喉嗓了般,骤然哑声。 徐温云担心二人起冲突,且也怕说话间曝露真实身份,压根不欲在此多待,立马摇头,低声道了句, “陆客卿,带我走。” 这下便又不是煜郎了? 陆煜将眼刀由许复洲身上收回来,剑眉微蹙望向她……不过终究未说些什么,只将掌心对准千米之外的船只。 抬手的瞬间,船夫就趔趄着跌倒在舟面上,那孤舟竟好似受股巨大的吸力,顺水朝凉亭而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就飘到了亭前。 陆煜护着徐温云先行上了。 二人就在许复洲的惊诧及忌惮的眸光下,明晃晃乘舟飘然远去。 他们直接回了所居的偏岛上。 徐温云今日出门得早,游玩折腾了一天,又应对完许复洲,实在是心累不已,疲累不堪,所以那张如花似玉的面容,此时显得略微苍白。 她现不耐得对陆煜虚与委蛇。 所以下船上岛的瞬间,就扭头对身侧沉着脸的黑衣男人道, “方才之事多谢煜郎了,先各自回去休憩会儿吧。” 哪知纤细的手腕,却被男人一把拽住。 他冷沉的嗓音中,带着种极力压制的暴戾。 “怎得? 当着你旧情人的面,我就是陆客卿。 现在四下无人了,我就又是煜郎了?” 徐温云的不耐更甚。 他这幅样子,同那些后院中为争个名分,哭哭啼啼喋喋不休的怨妇有何不同? “称呼而已。 煜郎何至于计较这么多?” 可这敷衍的态度,无奈的神情,委实让陆煜心中的疑窦与妒火更甚,在他看来,那许复洲的出现,无疑动摇了她的心意。 ……二人的对话,他将将听了个尾巴,正好听到许复洲示爱那段。 长这么大,陆煜从未知晓嫉妒吃醋是何物,可那个瞬间,他实在恨不得生生将那人撕了,那声生分的“陆客卿”,不就是她在老相好面前刻意疏远的证明么? “究竟是我计较,还是你在假意与我周旋? 怎么?莫非那人说了句八抬大轿娶你,你就当真动心起念,想去做那五品知州的正室大妇?告诉我,你就这么想做官眷么?” 嚯。 后知后觉的。 徐温云这才意识到,此人竟是在吃味! 这倒有些意思了。 徐温云心中生出些兴味来,甚至还稍稍带了几分猎物即将入笼的兴奋,她努力了这么久,之前面对的一直是他的冷心冷面。 可现在,他逐渐流露出许多在意,且在意程度好似还不小。 徐温云垂头笑了,笑得比潋滟的波光还要更动人,她抬起指尖,沿着鬓边缓缓划过那张英俊无双的面庞。 “世上哪个女人不想做官妇贵眷?我何止想做五品官员的正室大妇,如若可以,我还想做至尊皇后呢。” 青葱嫩白的指尖,抚过他宽厚的肩膀,硕壮的臂膀,然后搂住了他遒劲的窄腰……她一把搂住男人,在他怀中扬起灿若桃李的面庞。 她温柔小意,好似与微漾的湖水融为了一体,踮起脚尖,贴近男人耳旁,语意缱绻。 “……可比起那些,我更想做你的女人。 荣华富贵算什么?只要能与煜郎在一起,哪怕是粗茶淡饭,浆洗过活一生,我也愿意。” 男人哪抵得住这些? 方才还如只炸了毛的猫,可现下听了这些温言软语,饶是浑身的戾气也都烟消云散了。 哪怕她是装出来的呢? 但既还愿意哄诱,可见对他还是上心的。 陆煜嘴角微微上扬,可却梗着脖子,并未立即回抱她,而是抵不住心中的疑惑与在乎,问出了那个萦绕心中已久的问题。 “那个人,不交代交代?” 徐温云在他怀中拧着身子撒娇, “煜郎想让人家交代什么嘛,不过就是个无甚紧要的旧人,煜郎何必放在心上?退一万步讲,如若我愿,成为寡妇的头天就跟他,哪还轮得到你?煜郎就莫要醋了,好不好嘛……” 也是。 这寡妇本就再嫁过一次,守宫砂亦还在,就算待字闺中时,有过些少女旖旎之情,又能妨碍他们些什么呢? 他不是那么小肚鸡肠之人。 陆煜伸臂将怀中之人紧紧揽住,将头深埋在她颈窝中,闻了闻沁人的馨香,复又将人松开。 “我知你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呵。 倒也好哄。 没说几句,就自己想通。 可见这人不是个执拗性子。 所以哪怕这一路抵死缠绵,可待到津门,她抽身而退,与陆煜摊牌之时,他也断然不会钻进死胡同,一怒之下伤她性命的吧?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现在最紧要的,是先将陆煜勾缠到床上。她倒并不担心明日解药之事了,毕竟现下瞧他这番呈陷情海的模样,是断然不会像上次那样置她于不顾的。 可媚*药明日才会毒发。 要不要就今夜,引他咬饵呢? ……可徐温云委实累得慌,泡在温泉池子中,她甚至连指尖都有些抬不起来。 但这种事情,必就得趁热打铁。需得趁陆煜对她起意的势头,极速推进,如此方才能达到目的。 徐温云心中有了主意。 她踏出浴池,将光洁的手臂穿入绸质的睡袍中,待擦干净身子,便坐在榻旁掰着手指头…… “沐浴净身,焚香选衣,妆发齐整,若有必要,可在事前高歌献舞助助兴……” 在身后为她擦发的阿燕,不禁笑问道,“夫人这是在嘟囔什么呢?” “你说男女同房前,做这些准备够了么?够有助于情好了吧?” 阿燕闻言,便明白主子这是要为借种做准备,亦在旁出谋划策,忽灵机一动。 “酒!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3节 饶是新婚夫妇洞房花烛夜,都要喝合卺交杯酒呢,您与那陆少侠不也是头次同房么?不妨也喝两杯?一则消解消解尴尬,二来酒意上头人松泛了,也好解衫办事不是?” 徐温云深以为然点点头,望向阿燕的眸光中满是欣赏。 酒确是个好东西,论起来,她与陆煜头次亲吻,不就是在醉酒之后,情迷意乱时发生的么? “那便去给我传几壶好酒来。 绝不能伤身,若能再有些温补壮*阳的功效,便更好了!” “得嘞,奴婢这就去摇船安排。” 天色已晚,岛上南院的厅内,烛火熠熠下,男人正端坐在方桌前,一面执笔批看折章,一面听龙鳞影卫的禀报。 “殿下离营许久,军中未乱分毫,浮了个欲刺探殿下行踪的探子,只先按照殿下之前的吩咐搪塞着,并未打草惊蛇。” “皇上病重在床,朝中大事尽由太子一手掌握,饶他骄奢淫逸,横征暴敛,惹得朝臣怨声载道,却也不敢触怒分毫,那些攀附者纷纷顺太子心意,上数道折子斥责殿下功高盖主,拥兵自重。 好在有那几个已向殿下投诚的大臣按压,及些有志之士的暗中活动,暂且出不了乱子。” “贵妃娘娘在与龙榻前侍疾数月,终察觉出些端倪…只还需细查。” …… 陆煜知人善任,但凡身有才能者,皆愿放权擢升,积累多年下来,随在身侧的下属都是些得力且衷心的,许多事务并不必他躬亲处理。 他凝神听着朝堂军中的要务,拣了几桩要事处理,正将将把话交代完,就听见院外传来敲门声,还有那寡妇的软糯娇唤。 “陆客卿,陆煜,煜郎,煜哥哥,元白哥哥……煜冰块!” 陆煜提笔批奏的指尖微顿,抬眼就望见龙鳞影卫原本肃绷着的脸,听见那最后一声,忽就抿了抿唇,将头颅埋得愈发低了几分。 男人剑眉蹙起,将笔搁下,微摆了摆手,龙鳞影卫就如释重负般,随着闪烁的灯影迅速遁走了。 他抬起指尖,略微有些无奈按了按鼻根,紧而快步踏出房门,随着“吱”得一声,木门才将将开了一条缝… 就见寡妇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将秀巧的头颅探了进来,笑得犹如火树银花般绚烂,眸光晶亮。 “就问你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陆煜面色如常,只道了句, “累了不好好休息,来此做甚?” 徐温云将杯中的酒坛子抬高,随着酒水荡漾的声音,眨眨璀璨的星眸。 “不想辜负此等良辰美景, 来与煜郎举杯望月,对酒当歌呀!” 二人分离不过才一个时辰,她竟就又寻来了?呵,倒是痴缠黏人得很,片刻都不想与他分离啊。 且她是特意打扮过。 着了身牡丹嫣红烟纱裙,裙副褶褶,逶迤拖地,碧绿的织锦腰带,将纤纤细腰束住,窈窕身姿显得愈发挺拔。 风髻雾鬓上,斜插了只镶金碧玉玲珑钗,坠了翠玉耳铛,眉似墨描,红唇如樱,肤白胜雪,有种极浓艳的华丽美感。 不是? 那醉春碎魂丹明日才毒发,她至于今夜就如此费心勾引么?就算再馋他的身子,那也未免有些太心急了吧? 陆煜心中分明很是受用,却莫名想要刻意为难一番。 “今夜哪儿有什么圆月可赏? 不若改天吧。” 说罢,就要伸臂将门继续关掩上,这寡妇果然急了,忙将左腿跨入门中,肩头抵住门口。 “嗳嗳嗳…别啊! 就算赏不了月,总可对弈几局,秉烛夜谈吧?长夜漫漫,孤寂得很,有我陪着煜郎莫非不好么?” 这胡搅蛮缠的娇憨模样,简直像极了只歪着头蹭着主人裤腿的猫。 陆煜嘴角微扬,委实被取悦到了,顺手就将她放了进来。 徐温云入院之后,好似生怕会被再赶出去,脚下步子如风,忙不迭就往厅中走。 南院的格局构造,与对面住的北院一摸一样,她将那小坛子酒先轻置在正中的圆桌上,而后就将倒扣着的茶碗翻转过来,将杯口朝上,往里头倒满了酒水。 转眼间,就望见书桌上码放整齐的奏书,她不由缓步朝桌前走近,对那几本关合着的奏章,投去好奇的眸光。 “我知煜郎识字,只是却不知文采如何……” 为未来孩儿,徐温云有心试探。 陆煜武艺超群,今后孩儿若随他,必定是个身体健□□龙活虎的。 可若他还有些才学,那便是锦上添花,孩子铁定天资聪颖,冰雪聪明。 原以为紧随其后的男人,或会谦虚一二,谁知他却散发出些极其锋锐的骄矜之气,如收鞘许久的利刃乍然显露锋芒,炫目耀眼。 剑眉微扬,极为自负道。 “出将入相,皆能兼之。” 徐温云眼睫轻颤,有些晃神。 出征可为将帅,入朝可做丞相。 可如此文武双全的天纵之才,饶是盘古开天劈地以来也没几个。 且当真如此文成武就,那还做什么俯首称臣的将相?直接坐龙椅,当天子了呗! 徐温云也未曾想到个草莽出身的镖师口中,竟会道出如此不可一世的狂悖之言,且或是这话说得太过笃定,她就算连心生出些怀疑,都觉得有些冒犯。 她确实没将此话入心,只觉得陆煜如此古楞刻板之人,难得玩笑几句,总不好扫他的兴。 她只顺势将装了酒的盏子,递到男人手中,杯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我便在此祝君心愿得偿,壮志得筹,直冲云霄,一飞冲天。” 此番祝语说得实在是太合陆煜心意,他不禁由心底透出欢愉,畅然低笑几声,将盏举高放置唇边,仰脖一饮而尽。 或是被他感染,徐温云也生出些欢欣来,她将杯盏置回桌面,双臂抬高,直直勾搂住了男人的脖颈。 她抬起波光潋潋的眸子,眼波流转间尽是无限风情。 “……那煜郎今后若是功成名就了,必还会有其他女人,届时会不会将云儿抛诸脑后了啊。” 至少现下在陆煜的计划中,他并不打算只有她一个女人,所以面对她的担忧,陆煜只沉默不语。 他并不想骗她,也不想给她太多无谓的期待,只搂住佳人纤细的腰肢,垂头望向她的眸光,略带着微醺的迷离。 眼见他不搭腔,也不反驳,徐温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其实陆煜并不打算娶她为妻,也并不打算只与她相守一生。 呵。 朝三暮四,男人本性罢了。 不过好在徐温云在意的的不是这个,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她眼底透出些微不可见的戏谑,脸上如蜜的笑容也微僵,瞬间之后,就又扮演上了那个非君不可的痴妇。 “如若注定会有那天,那在这之前,煜郎便多陪陪我,多疼疼我吧…… 我所求不多,待今后长夜寂寥,孤枕难眠之时,只要想起与你在一起时的美好回忆,便亦觉得足矣了。” 那张绝美的面庞上,流露出凄婉又哀伤的神情,有种万物俱冷的孤寂,很是惹人怜爱。 陆煜看得心热,喉头暗滚,只觉方才饮入腹中的美酒,正在形成燎原之势,仿若要将全身都点燃。 他忽觉得有些发热,可依旧极力控制住自己,因向来习惯把丑话说在前头,所以只耐着性子,哑声问道。 “我自会容你在后宅中有一席之地,但或也就仅此而已了。你不会有名分,甚至可能不会有孩子…… 饶是如此,你也愿跟着我么?你当真甘愿?” 。。? 徐温云是不在乎他给的什么破名分,可她就是冲着要同他生个孩子来的,否则何至于费这么大劲儿? 可他现下竟防备她怀胎? 那万一这人生憋着,不在她腹中洒种怎么办?! 徐温云连装都不想装了。 眉眼骤然冷凝,一把将男人推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 “自然不甘愿! 莫非就因我是个寡妇,就要容你这般怠慢?所以你将我当做什么了,泄*欲需要?暖床工具?不就是要解那醉心碎魂丹的毒么,还真以为我非你不可了?” 她气哄哄抬腿就踏出房门,直直朝院外走去,甚至扯着嗓子吩咐在外候着的阿燕。 “阿燕,去! 去将裘栋请来。 若他不得闲,便派人去让许复洲来一趟!” 陆煜原也只是想让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谁曾想她竟这就翻脸不认人了?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呢,就开始忙不迭找下家? 寻常贵女,哪敢对他这般甩脸子?偏就这寡妇,好似掐住了他的命门关窍! 陆煜急步上前,不过她的挣扎,伸出臂膀将佳人紧箍在怀,强制抬起她的下巴,眼周骤紧,语调中裹挟着威势与狠厉。 “今后若让我再在你嘴中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无论是谁,我都必让他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说罢。 他就猛然伏低身子,用薄唇去堵她叫嚣不休的嘴,这个吻带着十足的控制欲与占有欲,好似要将她的魂魄都逼吸出来,与他签订永不反悔的契约。 待她被亲得呼吸急促,浑身娇软,脚底都快要站不住时,他屈膝将她打横抱入房内,轻置在那张柔软的雕花架子床上。 他叹了口气,将脸深埋在她颈窝中,闷然的语调中,带了几分缴械投降的无奈与恳切。 “你想要的我尽都给你,有名有份有孩子还不行么…… 乖乖,别跟我闹…”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4节 第二十二章 “你想要的我尽都给你,有名有份有孩子还不行么…… 乖乖,别跟我闹…” 如若徐温云当真不肯就范,只会抵死不从,早在男人凑上来在她舌腔中搅闹天宫的瞬间,发狠咬向他的舌尖……又岂会轻而易举让他禁锢住? 她不过就是在说气话,肆意发泄罢了。 毕竟那借种留子的两个备选,各有各的缺陷与弊端。 裘栋天生不足,身患哮喘之症。 而瞧许复洲今日那魔怔模样,现下就已经很难缠了,若再当真让他沾了身子,今后决计甩脱不掉,且他与郑明存同在官场,二人是旧相识,若当真挑他做孩子生父,只怕后患无穷。 所以唯有陆煜,是目前仅剩的最好选择。 她压根没得挑。 那个吻来得激烈而迅猛,徐温云仿佛被电流击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身体在佯装抗拒,粉拳锤打了几下他的胸膛后,就瘫软滑落,任由他紧拥深吻。 现下她躺在床上,额间的发髻垂下来几绺,身上的衣裙微乱,面颊红晕,眸光迷离……好似朵被揉捏过的娇花。 经过此番闹腾,陆煜选择妥协顺了她的心意,徐温云心中便清楚,时机已到。 “我并未贪得无厌之人,此生所要不多,只盼相伴煜郎而已。 其实煜郎有所不知,我身中媚毒原是天降横祸,可想到能因此与你相欢一场,我反倒觉得是上天眷顾,得君如此,实乃人生至幸。” 她灿若桃花的面颊泛起红晕,眸光中带着迷离,软糯的嗓音微微颤怯,每个字眼都带着羞涩与温柔,声声诉说爱意。 天知道听了此番话,陆煜心中究竟有多庆幸!他方才当真是有些害怕,害怕她一怒之下彻底恼了他,扭身去寻那些不上算的人解毒。 幸好,她只是赌气。 不行。 那媚毒虽还未发作,可他再禁不起如此作闹,与其防备着这寡妇再去寻其他后路,不如就彻底将事情做实了?如此以绝后患。 “事已至此,煜郎还等什么? 吻我,像方才那般吻我……” 此等柔媚似水,予取予求的模样,任这世上任何男人都抵挡不住。 陆煜亦不例外。 他只觉体内燥动更甚,再也顾不上许多,伏低了身就亲了上去,他吻就得就像只饥渴难耐许久的猛兽,似想要将她的所有气息都吞噬,而徐温云亦不遑多让,仰脖回应着他……二人犹如干柴烈火般,碰撞出了激烈璀璨的火光。 心脏狂跳,呼吸交缠,狂野又激烈。 静谧的房中,只剩下令人脸红耳热的声音。 徐温云自三年前披上凤冠霞帔那日起,就一直幻想鱼水之欢究竟是何等感受,后来经了晓事嬷嬷指导调**教,便愈发好奇。 她甚至将那些话本翻来覆去看过数遍,亦将些床帏间用的器具研究了个透彻……也实在想象不出,此事能有些什么滋味。 纸上觉来方觉浅。 现置身其中,才终于觉得有了些云烧雾缭的实感,她迫不及待想要感受更多,那双柔荑没有闲着,肆意在男人身上各处探索摩挲。 男人的身上的裳袍被扒落,四散落在榻边,显露出了宽阔而结实的胸膛,古铜色的小麦肌肤,肌肉线条分明,散发着雄性特有的力量感。 陆煜耳旁传来娇媚嘤咛声,再也按捺不住,可在她腰间盘摸半天,只垂着眸子极力忍耐,哑声到几乎破碎, “以后不准穿此裙装!” ??? 此裙是为了勾诱陆煜特意穿上的,精美绝伦的同时,也格外繁复,难以穿脱,是阿燕与她合力,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其穿在了身上。 谁曾想它竟在关键时刻,成了阻碍? 徐温云已被亲得唇瓣微红,眸光氤氲满含水雾,那张清艳绝伦的面庞,泛着靡靡之色,艳丽荼蘼到极致。 她急促喘*息着,娇媚的语调中带着旖旎情调。 “煜郎急什么?解裙还不容易么,我缓缓教你……” 说罢,引导着男人扯开了紧紧缠绕着的衣带,而后又让去解隐藏在后腰处的暗扣……陆煜的动作越来越快,好似已经忍无可忍。 层层剥落,件件脱解。 就像带着急迫与激动的心情,来在拆件世间最独一无二的珍贵礼物,最后终于得见了全貌。 直到终于交融的那刻。 徐温云才觉禁不住这般风雨欲来的迅猛架势,在喉嗓破碎间,见缝插针娇咛了声, “疼。” 男人只停顿了半瞬,附身亲吻安抚着,紧而就抵不过那美妙绝伦的滋味,动作肆意了起来。 他奔腾涌动,如同只在草原上飞速弛进的猎豹;又像只奋力前游,欲跳跃龙门的鱼……恣意驰骋,毫无忌惮。 额间的汗珠,缓缓滑落面颊,顺着下颚与凸起的喉结,滴落在她粉光若腻的肌肤上。 就好似狂风暴雨忽然将至,徐温云就像一叶在湖面飘摇的迷失扁舟,被汹涌澎湃的浪潮震荡波及着,丝毫不知会被载去何处。 最终极柔与极刚完美交汇在一起。 惊涛拍岸,潮汐漫顶。 清辉的夜色中,原本静谧的湖面上,忽有船只靠近,守在南院外的阿燕远远望见这幕,立马迎上前去。 来者是马镖头。 他抬腿由船上垮了下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先是眸光惕然,将岛上扫视了番,紧而又问阿燕。 “你怎得没陪在周娘子身侧?她在哪儿?人若无碍,还需出来与我一见,我有话交代。” 马镖头可从未深夜叨扰过女眷,所以阿燕不禁心生出些疑惑。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我家夫人好好的,现正在南院与陆客卿对弈。现正沉浸在棋局之中,不方便叨扰,马镖头若有何话,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马镖头八卦之心不死,由这话中抿出些许不对劲来,他歪了歪头,抬眼就朝前方透者烛光的南院望去。 “孤男寡女,夜深人静……对弈?” “是。 对弈,不行么?” 阿燕挺了挺胸膛,丝毫未流露出半分心虚,端得是副堂堂正正的姿态。 保镖只保人身安全,按理说不敢过问雇主私事,马镖头确实不该多问。 他摸了摸鼻头,轻咳几声掩饰尴尬,又想着有陆煜守在岛上,理应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便没有执意去南院寻人。 “镖队中出了大事。 你可还记得襄阳郡守家的厉嬷嬷?她许是年龄大了老眼昏花,用过晚膳后沿湖散步时,竟脚底一滑,跌入湖中溺亡了。 我之所以此时上岛,一则是通报各位雇主一声,二则也是想着排查预警一番。” ?就是那个欺主妄为,嘴脸丑恶的老妪?那当真是天道有轮回。 阿燕惊诧归惊诧,却很难为此人生出扼腕之意,只急恍恍问道, “既死了人,那襄阳郡守不会寻镖队麻烦?我们不会因此而耽误行程,不能按时抵达津门吧,我家夫人可早就同亲眷们交代好了的……” “你且放心。 那婆子不过是郡守家的一个仆婢,且她是死于意外,郡守家不会苛责的,行程照旧,后日一早就出发,必能按时抵达津门。” 阿燕松了口气, “那就好。” 夫人毕竟是有夫之妇。 此次郎主早就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就在郊外等着与夫人汇合,届时夫妇二人是要一同赴京就任的。 如若耽搁,郎主等得不耐烦,必然要动雷霆之怒。 “待去其他雇主处通报完,还要打理那婆子的身后之事,不宜在此处耽搁太久,我就先走一步了。” 马镖头交代完这些,抬脚就往岸边渡船处走,上船后扭身回望,发觉阿燕还在南院门外侯着呢,院内的烛火却熄了…… 诶诶? 分明说只是对弈……可天昏地暗的,哪里能看得清棋盘啊? 啧。 现在的年轻后生呐,处事是愈发热辣大胆咯,马镖头低笑几声,满意而归。 翌日,午时一刻。 南院正房中,秋阳顺着窗橼,洒在了近乎吱呀了整夜的雕花架子床上,照见上头旖旎无边的春色。 徐温云迷糊睁开眼,正欲从榻上挣扎着起来,万千青丝顺着光洁的肩头滑落,浅浅遮住了身上各处的红色浅痕。 她只觉得浑身都被千斤的重物翻来覆去碾压过,腰酸腿痛,甚至觉得那难以启初处都有些胀肿。 原也只是想在毒性发作之前,勾得陆煜提前与她吃禁果,谁知他竟生猛如虎,连夜要了四次?她现在已然被折腾得…连腿都合不拢了。 枕巾上有洇湿的水渍,都是被陆煜搅闹时,她留下的泪水。 徐温云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也就是那日在茶寮中痛哭失态,除此以外鲜少流泪,可昨夜她趴在陆煜的胸膛上,指尖深陷入他的皮肉中,嘤咛呜咽,哭得几欲破碎。 若非想着多就他几次,能更快达到接种留子的目的,否则她早就抵死不从了。 呜呜呜…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当时那大夫说得阳壮可举,经久不疲究竟是何意,他行,行得很,行大发了,行到她确是经受不住。 幸运的是,她终于借到种了。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5节 且在第二次时,恰逢体内毒性发作,她暂时已无性命之忧。 接下来,就只需想着如何怀胎成功。 听到房内的动静,正在院中赤着膀子运功练剑的陆煜收鞘踏入房中,他英姿勃发,好似头吃饱餍足了的猛兽。 声音是从未听过的温柔。 “……累着了吧。” “……” 这青天白日的,他就赤着膛膀,让徐温云还不太适应,她只带着幽怨斜乜男人一眼,就垂眸别开了脸。 累不累的,他心里莫非没有数么?从昨儿夜里一直到现在,她甚至连个整觉都没有好好睡,何止是累,甚至还有酸胀疼痛,无所适从。 陆煜眼观鼻鼻观心,并未觉得非常抱歉,“我原也不想再折腾,可后来是你又攀了上来。” 徐温云哑着嗓子径直打断,“……别说了。” 陆煜垂下眼,原也不想再言语,可眼见她在榻上挣扎得太过费力,不禁上前劝道。 “累了就再多睡一会儿,左右今日无须赶路,我已命人传了膳食上岛,估摸着待会儿就能到了。” 她垂头低声道, “还需出门一趟。 昨日在裁缝铺定了成衣,约好今日本人亲自去取……我的小衫呢,袜子怎得也不见了。” “……都弄脏浸湿了。 你忘了第三次是在温泉池中,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我甚至都没用什么力道,你就直喊受不了。” “够了。” 陆煜越是一本正经,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徐温云就愈发觉得脸热,如个鹌鹑般将脸埋入柔软的棉被中。 分明夜里还主动勾缠,今日竟就变得如此羞腆,陆煜觉得她可爱,愈发生出了些逗弄之心。 “不如我抱你回北院更衣? 此处与其他岛相隔甚远,也并无其他闲杂人等,就算赤*’身裸*‘体也不会被人窥见,自然了,昨夜那些喊叫求饶声也不会传入旁人耳中……” “陆煜,你有完没完。” 徐温云羞愤难当,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又觉不够解气,干脆抄起个枕头就朝他掷去,结果因太过疲累,身子斜斜歪倒,险些跌落床榻。 陆煜自是立马阔步上前搀扶。 二人肌肤相贴的瞬间,徐温云不禁微微生出些颤意,一股异样感只涌心头,昨夜那些抵死缠绵的画面,忽就全都闪现在脑中,使得她不禁面颊滚烫。 陆煜亦觉指尖嫩白似雪的肌肤,格外细腻滑柔,又冒了些香艳无极的念头,也是忽得浑身一僵。 空气骤停。 气氛莫名灼热暧昧了几分。 隐约又回到了昨夜的数场酣畅淋漓,那些榻板摇晃,水波荡漾,粗喘娇咛的声音,好似依稀就在耳旁。 二人对上眸光,又匆匆转挪开,并未再裹缠在一起。 换洗衣物是阿燕送入院中的。 自主子进南院后,她就一直侯在门外等吩咐,依稀也听到些动静,晓得已经事成。 阿燕捧着衣裳轻手轻脚踏入房中,将内外衣物一件件往主子身上套,望见她身上的斑驳的淤痕,止不住得心疼。 “这陆客卿委实也太不知轻重了,夫人肌肤本就细嫩,哪儿经得起他那般粗鲁,瞧瞧,这身上哪儿还能看……” 徐温云现下已缓过来许多。 她颤颤巍巍抖着腿,配合着阿燕穿上亵裤,站在地上还有些虚浮,不过好歹可以走道了。 她暂时顾不上这些许不适,只问, “……事情都安排好么?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阿燕贴近主子的耳侧,压低嗓子,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都已打理妥当。 奴婢天蒙蒙亮的时候出岛办的,那药房就在成衣铺隔壁,主子届时直接去便是。” 徐温云颔首点头。 待她梳妆打扮好,云水雅集的饭食也到了,各式各样的当地佳肴与玲珑小菜,摆在了厅堂的餐桌上,湖水碧波荡漾,远处的天空有鹭鸟掠过,秋风习习,绵延不断的山岭连成一线。 陆煜与徐温云相对而坐。 他早起时用过膳,现在并不特别饿,只斯条慢理,执箸将食物放置唇边,细细咀嚼,无声吞咽。 这算得上是徐温云头次正儿八经同他吃饭。许是之前满心满眼都想着如何接近他,并未关注过其他,可现在偷偷抬眸打量……心中倒生出些许怪异之感。 表面上看,陆煜确是穷困潦倒。 先说穿着,此人的衣裳换来换去就那么几套,袖边处也大多都被磨白,脚上的鞋履就那么一双,还是她送的。 再说吃,这人除了偶尔所住旅社提供的免费餐食,常常就是用面饼果腹,就算停歇在茶寮酒肆,也未见他额外买过什么吃喝。 可一个人的修养是刻在骨子里的。 瞧他平日里行立坐卧,一举一动间,通身上下都透着矜贵,就像是被世家大族严格教养出来的公子哥,比她见过的许多官员更端方持正,气质甚至比郑明存还要雍容华贵。 压根就不像个镖师。 这个念头在徐温云脑中一闪而过。 不过她并未多想,毕竟朝廷有更迭,家道有中落,指不定陆煜祖上也曾显赫过,不幸之下,才落入草寇,做了游侠呢? 既做了她的男人,便不能再过以往那样的苦日子,至少这月余之内,徐温云保他富贵无忧。 就当是对他日夜耕耘的奖赏,也是借种的酬金。 “……桌上这些够吃么?不够的话,可再命人送些来…你的衣裳都老旧了,待会儿随我去成衣铺多做几身,量体裁衣估计是不赶趟,只能先将就买几身成衣……” 陆煜舀汤的指尖一顿,张嘴就要回绝,“委实不必…” “所有花销,皆有我出。 无须煜郎费心。” 陆煜不过只是想轻简上路,不欲添置太多行装,可这寡妇却以为他囊中羞涩,不舍吃穿? 瞧着行径… 倒像是要,包‘养他? 有趣。 着实有趣。 做惯了挥土如金的云尖人上人,现竟被人当成个穷酸颓汉,这委实让陆煜有些不太适应,可如此身份的反差,反而让他乐在其中。 左右只是些黄白之物,笑纳了又有何妨,今后待到京城,再赏赐些珍惜宝物给她便是。 陆煜唇角微勾, “那便有劳芸娘费心了。” 二人用过膳。 摇船出岛。 一并坐上马车,又回到昨日那间提前下过预定订单的成衣铺中,在售货娘子喜笑颜开的殷勤招待中,又添置了不少男子成衣,最后被毕恭毕敬送出门。 正当徐温云想着,这次又该寻个什么样的借口,引陆煜去隔壁医馆走一趟时,他反而在望见医馆招牌的刹那,就率先牵过她的指尖,朝内走去。 此人莫不是瞧出了什么蹊跷? 徐温云直觉心跳得厉害,脚下步子也微顿,语意迟疑道, “……煜郎带我来此处做甚?” 陆煜并未直接回答,掌中的力道却不减,带着几分毋庸置疑的霸道,就这么将她生拽入了医馆。 医馆中充斥着各种药物混杂在一起的浓烈香味,高高的柜台直抵墙顶,大大小小的格屉上,写着各式各样的药名。 药房伙计望见二人身后的阿燕,眸光微亮,立马迎上前来,只还不带待他开口说话,陆煜就张嘴吩咐。 “可有治疗跌打磕碰的药膏? 寻最好的,呈上来。” 徐温云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她面红如霞,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极其腆然扯了扯男人衣摆,细若蚊蝇道, “你别……我身上不碍事的。” 陆煜却很坚持。 “不上药怎么行?……我身上倒备了些保命丹丸,可并不适用你的情况,先在此处添置着,回头再去寻些更好的。” 他俯身贴近,在她耳旁一本正经低声道, “待回去后,我亲自为你上药,内外擦抹,绝不错漏一处。” 内外擦抹? 什么内,哪个内,若没理解错的话是内个里头么?这人面不改色,煞有其事,实则嘴里道出来的,却尽是些虎狼之词。 徐温云抬手扶额,羞耻心起,尴尬到手指脚掌都在蜷缩……不是?以前只觉他是话少,可现在看来,实则是腹黑闷骚! 既如此,她也只好顺坡下驴。 “煜郎提起这桩,倒让我想起桩要紧事。” 徐温云左右张望了番,眼见铺中再无其他人,便压低了嗓音,对取来膏药的药房伙计问道。 “不知店中,可专门调理妇科的助孕饮?又或是避子汤?小哥有所不知,我们有要事在身,不能在岳州停留太久,路上也不好日日熬制汤药。 最好是能有此等功效的丸药,只需含水吞服,如此便再好不过了。当然了,价钱好说。” 药房伙计等的便是这句。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6节 他颔了颔首,心中了然,而后俯身从柜中取出两个指节大小的精巧锦盒,掀开摆放在二人面前。 “娘子倒是来对地方了,常年在我家看诊开方的刘大夫,就是岳州城中有名的妇科圣手,您要的这两种药,店中都有。” “左边这颗,是助孕丸。 右边这颗,是避子丹。 餐后半个时辰后,含温水服下,皆可起效一月,不知娘子要哪颗?” 那两颗丸药静躺在锦盒之中,肉眼望去几乎一摸一样,可若仔细分辩,还是能瞧出避子丹的颜色会更褐黑深重些。 徐温云原是想直截了当取药走人,可却忽生出些试探之心。 她别扭转过身,乌羽般纤长的眼睫垂落,显得既温柔又乖顺,好似心中拿不定主意。 “此等大事,自是要听煜郎的。 煜郎觉得,眼前这两颗丹丸,我究竟该服哪颗好呢?” 第二十三章 “此等大事,自是要听煜郎的。 煜郎觉得,眼前这两颗丹丸,我究竟该服哪颗好呢?” 陆煜眼见她问起助孕避子之事,心中颇为欣慰,想着她偶尔虽娇蛮些,可关键时刻倒是心细如发。 完全没想到,她会调转话头,让他来做主。 这主意倒也好拿。 陆煜剑眉微挑,直接就将眸光落在柜台右侧的丹药上,颇有几分轻描淡写道。 “自是避子丹。” 自是避子丹? 这语气,就像是压根不该多此一问,活脱脱显得她在痴心妄想。 徐温云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被他牵住的那半边身子也顿然僵住。 无论是作为佯装深爱他的周芸。 还是舍父求子的徐温云。 她都很难咽下心头的那股淤堵之气,于情于理,都是要闹上一闹的。 在药馆中当着外人的面,徐温云暂且没有发作,取避子丹,付了银钱,微微屈身向店家致谢……直到坐在回程的车架上,四下无人之时,她才想着要秋后算账。 男人大抵都不喜牙尖嘴利的女子,与其气势汹汹质问,不如将姿态略略放低些。 所以她只紧捏着指尖巾帕,抬起湿漉的眸子,樱唇一抿,带着十成十的委屈,幽怨道。 “昨日煜郎还道会有名有份有孩子,今日怎得就翻脸不认人,莫非那些话都是说来哄我的? 避子丹……煜郎可知那避子丹是何物?可知什么样的女子,才会主动购服避子丹?” 陆煜对避子汤的功效,自是心知肚明。 在皇室内廷。 它是后宫嫔妃们争宠,设计构陷,以绝皇嗣的利器。 而在民间。 它大多会被用在世家子弟成亲之前,专供其通晓人事,消遣快活的通房婢女身上;又或被灌入为主母所不容的外室嘴中。 只是这两者尚算被动。 而主动购服避子丹的,只有在烟花柳巷间做皮*肉生意的娼*妓。 “……你可瞧见方才那药房伙计看我的眼神?面露薄鄙之色,定将我当成了不三不四之人。” 自方才在药房中,陆煜就看出她心怀不满。 可他尚未娶妻成亲,是绝不可能让个萍水相逢的卑微寡妇,越过未来的嫡妻率先生子,且在此动荡不安之际允她怀胎,无疑是在自造软肋,给朝堂政敌手中递刀。 如此权衡打算,自是不可能说给她听。 且身为掌权上位者,行事也无须解释。 “你我是会有孩子。 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那又是何时? 待多年后他另寻新欢,而她人老珠黄之时么? 眼见陆煜对她执念颇深,还以为他动了真情,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就是在虚与委蛇罢了,毕竟这世上哪个男人,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喝避子汤药,受这样的委屈? 她方才居然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他会选那颗助孕丸。 呵。 她在期待些什么? 遭受这么多,她合该早就认清才是。 这世上的男人大抵都是薄情寡义之辈。 那郑明存为隐瞒自己身患隐疾,不惜给她下药,以家人性命相要挟,想出借种求子的毒辣阴招……同样是男人,莫非陆煜就与他不同么? 罢了。 此人也不过就是萍水相逢,让她挑中用来借种求子的工具罢了,她实在不该对个工具,投入任何不必要的情感。 他贪图美色,冷酷无情。 她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倒也算得上各取所需,公平公正。 “我不该感情用事的,其实煜郎说得有理,现并非怀胎的最好时机。一则你我郎未婚女未嫁,如此瓜田李下勾搭上,珠胎暗结的,没得让旁人看笑话,二则路途颠簸,就算是腹中有了孩儿,也不好安胎不是? 还须得你我之事落定了,今后慢慢筹谋。” 徐温云很快想通,收起心底的忿恨,又换上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她取来车架上备好的水囊,由袖中取出那颗丹丸,仰脖吞服而下。 “若想要发挥避子丹的最大功效,须同房后立即服用,这已然耽搁了段时间,不能再拖,我现就服用下,以免后患。” 陆煜原想她或会再钻阵牛角尖,谁知她竟立马想通将药服下,确是个懂事乖顺,让人心安的,他欣慰之余,伸臂将佳人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浅浅一吻。 徐温云也没骨头般,顺势倚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上,双臂环住他细窄的腰间……脸上神情却比冬日寒霜还要冷上几分。 云水雅集,临水而建,专供贵客们安歇的雅阁当中,有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正负手静立在窗前,眸光飘然远去,落在湖面上的那几座岛屿上。 门来忽传来阵脚步声,他眸光骤然晶亮,转身回头,眼见踏入门内的女子,并未心心念念的那个,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 “只再见一面。 一面而已。 云儿她莫非也不肯么?” 阿燕并未因他是岳州知州,就有什么好脸色,只冷着一张脸,无声好气道。 “莫说只是一天一夜,就算许知州在此等上半生,夫人也是绝不会来见你的,所以莫要再费功夫,还请回吧。” 许复洲哪里听得惯这样的话,额间青筋瞬间暴起。 “昨日是我言行不当冲撞了她,可莫非她就当真如此绝情,就不能再给个机会弥补一二么?” “许知州慎言! 情?我家夫人如今已嫁做他人妇,同你能有什么情?三年前你若是当真割舍不下,设计搅黄婚事也好,大婚当日抢婚也罢…怎不见你有半分作为?现在倒在这里说什么情不情的,不觉得害臊么?” 许复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当时也是无奈至极,迫不得已……” 阿燕丝毫不惯着他, “那就不说当初,就说现在。你现在又为何要来苦苦纠缠? 这云水雅间的宾客来来往往,扬威镖队中人多眼杂,你若当真有为夫人着想半分,就不该大剌剌蹲守在此处。 得亏夫人行走在外,用得是化名,否则你个朝廷命官滋扰内妇之事传扬出去,我家夫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家郎主得知后会如何做想?她今后又怎么在容国公府中立足?这些你可为她想过么?” 阿燕说完这一通,才觉心气稍顺,微微舒了口气后,才又道, “罢了。 左右夫人明日就要启程离开岳州,也不会与你再有何交集,只盼今后许知州能拎清些,莫要再行出什么逾矩之举。” 说罢,阿燕膝盖微曲,敷衍请了个退安礼,扭脸转身,快步退出了雅阁。 许复洲也算得上少年得志,已经鲜少没有遭人这般训斥过了,现下只僵着身子兀自站在原地,双拳紧握,久久回不过神来。 云水雅间,客岛南院,东南处的温泉池子中,腾然升起透明色的水雾,氤氲缭绕,宛若仙境。 忽水面传来波漾声,一张煦色韶光的绝美面容,由水面一点点浮出,湿发紧贴着完美的颅骨,水珠顺着白玉般细嫩的肌肤滑落,宛如初升的月亮。 她的眼尾还带着娇媚的旖旎艳色,略略带了几分急迫,就欲踩着石阶梯而上……却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拽了回来。 陆煜由后头紧紧搂抱住她,埋首在她的颈窝耳鬓厮磨,嘶哑的声音中带着浓烈的眷恋。 “……喜欢方才那样么?” 这人压根就是个喂不饱的禽兽。 才将将由药馆回来,就合上门将她压在床上又来了一次。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7节 而后就是抱她来温泉净身。 现在二人身形紧贴,她甚至在水下能感受到那再次蓬勃的欲望。 她怂着肩膀僵了僵,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压低了嗓子,又轻又柔,似娇似怯,颤着嗓子带了几分求饶的意味, “唔,煜郎好歹让人歇歇…” 这压根就是反向的请求。 落入耳中,愈发让人难以忍耐。 他多想就在这温泉池中,再与她共享鱼水之欢?可终究还是忍耐住了,他抬手捋了捋她背后的湿发。 “我倒也不是贪欢,只是之前听你向大夫打探我在榻间是否可举…… 现下,不过自证而已。” 什么自证? 这俨然就是在报复。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值当他记这么久么?心眼真真忒小了些。 男人自是听不见她心中的怨念,只抬起粗粝的手掌,瞧住她的要害轻拢慢拈了番,贴身凑近,衔住她小巧的耳尖,呼出一片温热的气息。 步步紧逼问道。 “……只是不知,这个程度,芸娘可还满意么?” 徐温云浑身一软,原本清澈的眸光复又有几分浑浊,只囫囵应对着, “满,满意。” 男人发出些自得的闷声笑容,终于松手放开了她,在水下轻拍了拍她的翘臀。 “你擦干身子莫要受凉,先去榻上歇一歇,待会儿用过膳,我给你仔仔细细上药。” 仔仔细细四个字语音落得格外重。 徐温云听得一阵耳热,可终究未再理会他暗含的心思,只如释重负般,赶忙踏上石阶,迈出温泉池,朝正房中走去。 陆煜泡在水中,将双臂摊开搭在池边,格外惬意,他抬眸望向她远去的背影,生出些大大的满足之感。 他以往读史时,常对那些沉迷于美色,而耽于政务的昏庸皇帝嗤之以鼻,女人再妖娆美貌,哪里及得上权势的万分之一? 待坐上那把人人都梦寐已久的龙椅,手中掌着通天权柄,有生杀夺予的话语权,任谁都要对其顶礼膜拜,俯首称臣时……那美妙至极的滋味,不比女人更令人着迷么? 可现在想来,却是错想了。 不知是对夫妻敦伦这件事本身兴致颇深,还是周芸那副身子,让他欲*罢.不能,总之自从沾过她的身子之后,他便着实有些如痴如醉,沉迷其中。 甚至二人出门在外游乐时,他望向她时,满心满眼都在想今日她腰间裙装的如意扣好不好解。 ……其实能得他几分眷恋,实在是这女子的福分。 只要她这一路能侍奉周到,哪怕出身低微些也无妨,他今后必不会亏待她,待成就大事之后,大可允她入宫做个七品常在,便也不必由八品采女熬起了,虽说她这再嫁之身有些麻烦,免不了被御史们参奏,届时他也自会护她周全。 她不是心忧那发配蜀州的父亲? 只要不是什么谋财害命,密谋造反的大罪,也不是不能消其罪责。 之前的婆家薄待于她,甚至是用媚*药算计? 那便等着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抱腿求饶,有一个算一个,通家老小都落上牢狱之灾。 …… 到底是他的头个女人,今后无论娶哪位世家贵女做皇后,纳多少藩国朝臣的女儿做嫔妃,他都必保周芸此生的荣华富贵。 待此女随他至京城之日… 就是她挥别惨淡过往,踏上云尖巅峰之时。 翌日清晨,水云雅间开阔的厅堂中,扬威镖局正蓄势待发,在做最后的清单工作。 左侧的镖师们严阵以待,列队齐整,依次向马镖头禀报着镖品的数额与状况…… 右侧坐着的雇主们,显然要轻松很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这几日的见闻。 其中有个唤做曲静霞的女商人,平日与徐温云甚为相熟,迎上前来,先是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然后挤眉弄眼略带几分狭促,啧啧称奇道。 “怎么才短短两日未见,芸娘竟就如此容光焕发,美貌比起以往更甚?莫不是背着我去哪寻了什么驻颜妙药?” 经历过床帷之事的人妇,自是要比闺阁女儿家,更加妩媚动人,徐温云自己日日对镜看不出来,可旁人却能在气质上瞧出些差别。 徐温云羞腆着抬手触了触面颊,将眼角的余光落在坐在一旁的陆煜身上,只语焉不详,支支吾吾道。 “姐姐莫要打趣我。 哪有什么驻颜妙药,不过是之前赶路日日在车架中瘀着,这两日得了空,就……多运动了运动,松泛松泛了四肢手脚,许是气血畅通了,所以显得人也好看了些。” 镖队中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周芸对那位器宇不凡的陆客卿有意,可眼前陆客卿之前并不搭茬,所以压根就猜不到二人已经暗通款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相与上,滚了几乎一天一夜的床榻。 曲静霞并未多想,反而被挑起了兴趣,兴致盎然问道, “那芸娘不妨教教我,究竟是做了什么运动,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我今后必定日夜勤练,绝不错漏一日。” 徐温云现下那股难堪的尴尬劲儿已经过去了,于是只一本正经,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姐姐既有心想学,那我自然乐意教,只是我那运动呢,实属比较特殊,需要借助工具。” 曲静霞睁圆了眼睛,凑近了问, “工具?什么工具?” “那工具也并非什么好东西。 它催使着你片刻都不能偷懒,非得练个大汗淋漓,精疲力尽,方才能罢休。” 曲静霞眼见她说得煞有其事,愈发好奇心起,拍着胸脯感叹道, “天爷啊,这不就是折腾人么?我平日里还要看账理事,可受不得这样的累,只是芸娘不妨同我说说叨说叨,究竟是什么样的工具……” 陆煜耳力绝佳,就隔这两三步的距离,早就将二人的对话尽数落入耳中,眼见她们越聊越离谱,终究听不下去,立即跨步上前,对众人沉声道了句。 “马镖头清点完毕,诸位这就收拾收拾,先上车架吧。” 因着在蛮莽山大杀四方,所以陆煜在镖队中威望甚高,雇主们对这位客卿也是敬重有加。 他一发话,立马做鸟兽散上车了。 “周娘子留步。” 这声叫唤,莫名就有种少年时在学堂,先生当众留堂的窘感。 徐温云不情不愿挪动步子,随他行至四下无人处,慵懒掀起眼眸望他, “做甚?” 不是? 这女人在床榻上千娇百媚的,怎得回到人前了,就又是这幅不知死活的混不吝模样? 陆煜压下心中突生的迥异,蹙着两道剑眉,端着架子,居高临下冷声施令道。 “你这信口胡诌的性子,合该好好改改,没得今后口无遮拦,惹出什么祸事来。” “还有,此去津门这一路,除我以外,你无须同镖队中的旁人过从甚密,免得沾染市井之徒身上肆意顽笑,反骨放*荡的气息。” 这话徐温云就不乐意听了。 莫非与他睡过几觉,就要受他管束?甚至连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需要得他首肯不成? 就算在容国公府做嫡长媳时,郑明存都未曾管束她这么多。 凭心而论,她之前在容国公府过得已经够憋屈了,没理由短暂脱离那个魔窟,在外还要受这样的罪。 “所以陆客卿这是在教我做事?” 眼前这个两刻钟前,还在榻上与他抵死缠绵的女人,忽就收起了她所有的温柔与娇媚,通身都透着桀骜不驯。 她眉眼沉冷,眸光中带着戏谑与不屈。 “那如此说来… 陆客卿出身草莽,厮混江湖,实在是镖队中市井之气最浓重之人,所以我头一个需要远离的,不就是你么?” 说罢。 也不管男人有何反应,冷着脸转身就走,朝前方对她热络挥手的雇主们走去。 ?? 陆煜兀自伫立在原地,略微有一丝惘然,他实在有些不敢相信,她竟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就这么走了? 他平生从未遭受这样的冷待。 哪怕是端坐朝中的那个庸碌太子,无论心里多想置他于死地,可因着他刀山血海拼杀出来的赫赫军功,面上也从未怠慢过半分。 哪知却被周芸下了脸面? 这反差感不仅仅来自于身份的天差地别,在来自这个琢磨不透的女人本身。 按理说这世间女子与男人有了肌肤之亲后,大抵都会心生出依赖与信任,二人间的感情会更加浓烈。 可周芸给他的感觉却恰恰相反,变得愈发不可掌控起来? 陆煜眼周骤紧,沉下眸光,望向那个与镖队主顾们谈笑风生,笑靥如花的女子,背在身后的手掌攥握成拳。 马镖头与裘栋打理完镖队中事,远远就望见了二人这幕…… “瞧见方才周娘子脸色了没?必是陆客卿又惹她生气了……镖头,你说那岳州知州已经出局了,陆客卿瞧着又是个不会心疼人的,我是不是退出得太早了?若争取争取,与周娘子是不是还有几分可能啊?” 裘栋伸长了脖子,眸光中才生出些希冀,就被当头泼下一盆凉水。 “可能个仙人板板的可能。” 马镖头抬手就往他的后脑勺重重一拍。 人家两个人都已经心意相通,熄过灯,下过棋了,这憨货还在这里白日做梦呢。 “论相貌身材,文韬武略,你是人家陆客卿的对手么?且周娘子若当真对你有意,又岂会寻了借口今后不让你陪护在侧?你莫不是个榆木脑子,不知道自己拎拎清楚。”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8节 裘栋吃痛,只抬手揉了揉后脑勺,带着些微的委屈,以及浓厚的遗憾道。 “也罢。 我对周娘子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马镖头有所不知,我才陪周娘子逛了半日岳州城,就见她花出去了整整三十两……就我在镖队中那点月例银子,人家就算愿意跟我,我也担心她吃苦受罪,唉……” 马镖头见他掩了心思,才终于放下心来,又见眸光落在那个通身散发着寒气的黑衣男人身上,语意深长交代道。 “今后他们二人的事,你莫要掺合其中,在陆客卿面前更要注意言行举止,莫要触怒于他。 ……那人,并非你我能得罪得起的存在。” 襄阳城。 寸土寸金地段上的精致别院中,华庭在望,雕栏画栋,庭前花团锦簇,浮尘也无。 郑明存正在书房埋首案牍,处理公务,空气中安静到只有纸张滑动的翻页声。 此时个影卫上前埋首禀报。 “给夫人留下的那三个暗卫皆已殉职,在蛮莽山附近寻到的尸身。 对方是顶尖高手,一刀毙命。” 三个暗卫,都死了? 那可是从小豢养,历经层层选拔出来的金牌暗卫,怎可能会全部殒命?莫非是她路上了什么难以化解的危机? 郑明存正翻页的指尖顿足,骤然抬头,眸中带着如刀的锐利,语调中略带了些微颤抖。 “她呢? 总该不会,也死了吧?” “夫人是否无碍…还未可知。” 影卫心中一凛,将头愈发埋得更深了些。 “郎主恕罪,实在是那片太过荒芜,好几处暗哨都已废弃,消息通传起来极为不便。 不过属下在扬威镖局打探到,夫人所在的那趟镖队,前日夜在岳州城云水雅间溺死了个人,可理应不是个什么要紧的主顾,有那群镖师在身侧擎护着,她应当出不了岔子。” 他这位夫人,脑瓜子倒是机灵。 竟想到跟着镖队一路入京。 不消说,那孩子的生父,也必会从随行的镖师中找。 算算日子,那醉春碎魂丹已经发作过两次了。 她理应寻到目标了吧?她最好寻了个能上得了台面的男人,这样今后养起孩子来,他心里也不会那么膈应。 之前暗卫传回来消息,道她正对个镖师死缠烂打? 这倒不由让郑明存心生出几分好奇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会将徐温云的美貌视若无睹,拒她于千里之外? 亲闻不如亲见。 郑明存瞬间拿定了主意,见手中的文本啪得关合上,冷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我因公要在襄阳城耽搁两日。 除近身几个随从留下以待差遣外,其余人等继续朝京城行进。” 第二十四章 车队缓缓行进在蜿蜒的山道上,车轮碾过碎石之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列前黄蓝相间的镖旗迎风招展,镖车两侧的镖师们排列整齐,宛若条长龙在山间穿梭。 山风拂面,令人神清气爽。 这一路的山匪都已打点好,以至于马镖头的精神可略略松懈,能与身侧的男人扯些闲天。 “春秋是适宜押镖的季节了,不冷不热的,你是不知,去年冬日里那个冷呐,我掌心都生了冻疮,马儿钉了蹄铁都打滑。” “离襄阳也就这么两日的路程,那厉嬷嬷竟就溺亡了。人是襄阳郡守签了死契的家生子,死在路上不好发丧,免不得拖着棺椁前行,这麻不麻烦得另说,主要是实在晦气,我老马头押镖这么多年,还鲜少出这样的事故。” …… 陆煜将这些话一一落入耳中,有一句没一句回应着,显然没有搭腔的心思,马镖头倒是看出来他有心事,只偏身凑过去,格外关切问道。 “今日见你比霜打的茄子还要颓? 怎的?又和周娘子闹别扭了?” 陆煜由这话语中,抿出了几分探人私隐的恶趣味。 可马镖头是狭义之人,又比他年长许多,陆煜打心底里还是非常敬重这位镖队中的主心骨,主要也是心中太过憋闷,又不太擅长处理情爱关系,所以蹙着两道剑眉,颔首算是承认了。 “啧。 你这又是怎么得罪她了?” 不是? 凭何二人起了龃龉,马镖头就自然而然默认是他的过错? 他不过就是希望她能更加谨言慎行些而已。 毕竟现在二人已有了肌肤之亲,待他事成之际,她必是要入宫做娘娘的,那后宫可是女人的战场,步步惊险,抬眉转眼间就能让人香消玉殒。 凭她现在的性子。 只怕上午站着出去,下午就躺着出来,挺尸被埋进坟茔了。 这些话不好同马镖头细说。 “……她太过恣意妄为,说起话来也是荤素不忌,我不过想让她改改,免得今后碰壁。” “元白,这便是你的错了。” 马镖头仔细侧耳倾听了番,唬着脸说完这句,紧而眯着眼睛,煞有其事指点道。 “寡妇门前是非多。 周娘子她丧夫不久,若再不牙尖嘴利些,凭她那姿貌,早就不知被人生吞活剥多少次了。 且我只这么问你,周小娘子入镖队这么久,你可见她被旁人欺负过?” 马镖头眼见他沉着眉眼不说话,便知他是听进去,只继续道。 “……且她现在不是还没改嫁么?你就让她快活一日是一日呗,待改嫁之后,上头有婆母压着,下面有奴仆要管束,平日里还要打理庶务,都无须你多说,她自然而然就会收敛性子了。”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比起家宅,皇宫只会更让女子沉寂。久居深宫中的女人,大多安静得像一尊菩萨,看上去是娴静,实则是心僵麻木。 与其让周芸变成那样,还不如保持现状,虽说闹腾了些,但好歹身上有些人气儿不是? 陆煜朝马镖头微微颔首, “元白受教了。” 或确是他插手太过,她心中有气也正常。 等待会儿镖队午歇,她来寻他一同用膳时,他大可温言哄上一哄,揭过二人间的龃龉。 可反常的是。 平日里车架靠停的瞬间,她就迫不及待欢快跑到来寻他,可今日左等右等,竟一直未曾瞧见她的身影? 陆煜望见四周并无佳人,便担心是她身体不适,立即快步朝车架走去……谁知还未走近,阿燕就迎了上来。 “陆客卿留步。 我家夫人身子乏累,正躺着歇息,吩咐了不让人上前叨扰。” 这身子乏累的原因,自是因他不知轻重,索取太过……陆煜对此心知肚明,可脚下步子微顿,就继续向前。 “我去看看她。” “不必了。” 却被阿燕伸臂阻拦。 “陆客卿,我家夫人还说了,她虽与您情意相通,可一则她现还是鳏寡之身,二则镖队中人多眼杂,若与您时时出双入对,同吃同住的,落在旁人眼中,还以为她是个放浪形骸守不住的,所以无论人后如何亲昵都好,万望您在人前避嫌才是。” 这番话落入耳中,陆煜只觉愈发莫名其妙。 名声? 周芸若当真是个在乎名声的,那头几日又岂会对他死缠烂打?那些对他的殷勤示好,穷追不舍,镖队中人早就都看在眼里了。 现都与他在榻上耳鬓厮磨过,她竟又反其道而行,想着要避嫌了? 莫非不觉得可笑么? 派个婢女来堵他,不过就是因晨时的不快,在闹脾气不想见他罢了。 其实若当真有什么情绪,两个人将话说开就好,何故要使这些小性子?若刚在一起,就纵得她如此不知进退,那今后还了得? 陆煜心头也生了不快。 不由想到待他今后日理万机,为朝堂心力交瘁之际,莫非还要个女人面前软声卖乖不成? 他也不惯着她。 只沉下眉头,扭身拂袖而去。 “夫人,他走了。 带着气走的。” 徐温云原平躺在车架上,手里拿了本风月画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听了这话,浑然没有放在心上,只慵懒地又翻了个身,又往嘴里的塞了块麻辣牛肉干,另吩咐阿燕,“去,帮我去向店家讨点热水,咱冲奶饮子暖暖身子。” 阿燕冲泡好奶饮子,将它仔细装在水囊中,回到车架上后,将其递给主子,生怕主子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得又重复道了句。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39节 “夫人,陆客卿方才的脸色可不甚好看。” 徐温云置若罔闻。 她接过水囊,仰脖喝了一口,那奶白清甜的饮子,就顺着喉而下,落入腹中只觉整个人都舒坦了,“醇浓滑口,好喝着呢,你快也尝尝。” 阿燕现在哪儿有那心思,干脆将水囊扣上,不明所以中,又带了些焦急万分问道。 “夫人就不怕陆客卿彻底恼了,不再与您共赴巫山云雨?奴婢实在是愁,如今您身子已破,守宫砂已无,浑然没了后路。 现下只能同他死磕到底,如何魅惑勾缠,引他洒种都不够呢,夫人怎得还将人往外推?” “好阿燕,你莫愁。” 徐温云又四仰八叉躺了回去,慵懒支着头颈,伸出拇指与食指,比了个并未合实的手势,挤眉弄眼, “他啊…… 现已被我一整个,拿捏。” 当夜。 那个浑然不知自己已被拿捏住的男人,正在下榻住所的庭院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今日镖队停歇在离襄阳城不远的村镇上。 自然而然,他与徐温云又双叒叕,被分在了一个院中同住。 一天未见她人,陆煜委实挂念得紧,也实在不愈同个小小女子计较,想着待她入院进房时,主动搭腔说几句话。 谁知他等啊等,等到日落黄昏,戌时一刻,都不见她人?终于耐不住性子,踏出院门去寻,正好碰上裘栋。 那裘栋听他问起徐温云,只道, “陆客卿方才急着入院休息,所以未曾注意,收队分房间院落时,周娘子听村民说当地有个极擅表演口技者,能模仿百鸟之鸣,乐器之声,她便相邀了平日交好的几个主顾上门拜访,许是现在还未回来呢。” 裘栋虽在这场感情追逐中退了场,可不妨碍他作壁上观,看以往的情敌吃瘪,只佯装疑惑望天,憨然莽脑道了句。 “诶?莫非周娘子没同你说么? 不该吧?周娘子出门在外可离不了人,她担心我白天分身乏术,解了我从旁护卫的职,可总该不会也不要陆客卿你了吧?不会吧不会吧,她可是向来对陆客卿青眼有加的,岂会……诶?陆客卿别走啊……” 这阴阳怪调,茶里茶气的。 陆煜担心再听下去,会按捺不住,朝他面门挥上一拳。 可这裘栋有一点倒没说错。 她岂能就这么贸然抛下他,自己个儿单溜出去,去看什么劳什子口技艺人表演? 她不是正在被前夫家追杀? 若无他在旁守着,只怕何时被杀手抹了脖子都不知道,终究还是他太自信了,只想着她会自觉自动报备行踪。 回到院中。 陆煜愈发心气不顺,只觉看什么都碍眼,正犹豫着要不要出门寻她,门外传来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院门大开。 那个让他挂念了一日的该死寡妇,终于现身。 陆煜腹中正憋了一肚子的火,冷着脸正想斥责几句,可还不待发作,就见她在望向他的瞬间,就眸光莹亮,裙摆翩跹着朝他欢快奔来…… 一头扑入他怀中。 她张开双臂,搂住他细窄遒劲的腰身,额头在他胸膛缱绻磨*蹭几下,紧而扬起那张闭月羞花的面庞,嗓音绵软,带了些求饶的意味。 “……就知煜郎在等我。 都怪我一时兴起,被撺掇着去看那口技表演,原以为打个转身去去就能回,可那艺人花样多得很,勾起了大伙儿的兴致,我坐在场上走又不好走,就耽搁了这么久,煜郎不会怪我吧?” “……” 陆煜平日里确很吃她这套,可今日实在是瘀气难平,对她不知安分守己的行径颇有怨念,所以依旧冷着那张脸,僵站着并未理会她。 却又见她薄唇轻抿,由怀中取出个小巧的短笛来,垂下眼眸,格外委屈道。 “便知煜郎心中有气,我也并非是出门一味贪玩,而是想着去外头寻些稀罕物,承来煜郎面前告罪。” 那短笛乃是玉制,音孔排列有序,瞧着倒也算的上精致,可材质却并非上佳,属于平日里压根都不会出现在陆煜身前的次等品。 “那口技艺人有些本事,制作出的短笛也极其惹人稀罕,笛音奇特,可模拟出鸟雀叫声,好几个主顾都想买呢,我想着煜郎或会喜欢,特意出了高价购得。 我说是要买给家中夫郎,手艺人还特意在笛身上篆了朵并蒂双莲呢,煜郎你瞧……” 夫郎? 她竟已将自己视为了未来夫郎? 听得这声称呼,哪怕是百练钢,也化成了绕指柔,所以她终究还是爱重在意他,否则又岂会花费这些心思? 陆煜心头的憋闷怨气,终是在她软糯温声的解释中,一点点消散,他伸手接过那短笛,指尖摩挲着那朵并蒂双莲。 “若论赔礼道歉,此物分量不够。” 她倒是福至心灵,一点就透。 颤然垂下乌羽般纤长的眼睫,面色绯红,抬起指尖自觉褪去罩住身形的薄氅,凹凸有致的身形贴了上来,紧而踮起脚尖,在他耳旁呼出一片温热…… 带着十成十的乖顺。 语意旖旎,令人沉醉道。 “……只要能让煜郎消气,芸娘如何做都使得。 今夜必让煜郎尽兴,可好?” 只这尽兴两个字,男人就当真放开了手脚,将当天积压的所有憋闷,或报复,或索取般,全都在她身上讨了回来。 生生要了四次水。 事了之后。 徐温云香汗淋漓,疲累非常,动动指尖都没了力气,只能没骨头般趴在男人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上…… 好累。 累毙了。 这制造孩子的过程,确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 原以为陆煜前两日势头那般迅猛,不过是因为以前从未有过女人,所以开荤初初尝鲜。 现在看来,他好似还顾惜着她,是收着劲儿在与她厮磨……好在那药膏有几分效用,否则她哪里经得起他夜夜贪欢。 “……日后,还敢不敢与我人前避嫌了?” 日后这两个字,说得极其自然,用得实在也是恰到好处,徐温云听出其中深意,羞恼地攥着粉拳,冲他光洁的胸膛轻捶一下。 人已经勾到手了。 那原以为珍稀难得的种子,更是每日夜里,在她腹中乌泱乌泱地撒……以他耕耘频繁的频率,怀胎不过就是时间快慢而已。 且眼见他对对床帏之事甚为热络,上瘾得很,那徐温云只需晚上与他温存温存不就好了么? 那青天白日在人前,还搭理他做甚? 虽说他生得确实好看,可与其日日对着这张冷脸,她还不如凑去那群胡商面前,听他们讲荒诞离奇的野闻逸事…… 且这人气性虽大,可好哄得很,只需略施小计,甜言蜜语几句,他不就又沉沦了么? 可心里想是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只能极力敷衍过去。 她嘟囔着嘴,嗓音中还带了几分激烈娇唤过的嘶哑,委屈中暗含恼火,轻掐了掐他的猿臂。 “人家什么都给你了,就让你人前避避嫌,莫非也做不到么?就这么瓜田李下厮混在一起,你当传出去好听?” 这么撒娇撒痴一通,将陆煜搅得也是没有办法,不过他并未轻易让步,只抓住她哪只做乱的手,眸光中带着些些许探究。 “……当初你对我穷追不舍之时,可没见你想着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徐温云脑子转得很快,梗着脖子囫囵说道。 “当初那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所以行为举止难免出格了些,现在后知后觉想起来,觉得影响实在是不太好…… 左右此去津门就只有不到二十日,两情若是久长时,也不在这朝朝暮暮,咱们彼此都在人前按捺着些,莫非不好么?” 她既都已经这么说了,陆煜若再不依不饶,倒显得他是个沉迷美色,不顾大局之人。 “依你便是。 只一点,今后若要出门,必得同我一起。” “那是自然。明日咱们就能到襄阳,届时镖队又会歇上半日,据说襄阳城中热闹非凡,我还想着同煜郎好好逛逛呢。” 于出行天气方面讲,扬威镖局这趟镖实属比较幸运,自打从衡州起,这连着十几日,都是秋高气爽,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清晨暖煦的眼光,顺着车窗前的轻软霞云纱,撒入了徐温云所处的车架内。 它早已被装点得格外温馨,被褥靠枕一应俱全,还挂着些轻羽绸纱装点,画本垒了一沓,旁边搁着蜜饯零嘴各式特产……简直应有尽有,俨然就像个缩小版的可移动般女子闺房。 昨日夜里操劳得狠了,她方才补了眠醒来,惺忪揉眼,大大伸了个懒腰。 “离到襄阳还有一个时辰呢,左右闲来无事,夫人不妨再睡会,为今天晚上养精蓄锐。” 阿燕实在是心疼主子。 毕竟夜夜在门外守着,自是将那些嘤咛呜咽的破碎声都听入耳中……置身其外,阿燕只觉简直就是在受罪。 主子就算不累,阿燕三番五次地往房中抬水,手臂都酸累了,她略微带了些些怜悯望向自家主子。 “夫人之前说,要对陆客卿攻心俘身,让他对你爱而不得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他以后会不会哭奴婢倒是不知道,您这几夜,倒是哭得挺凄惨,挺撕心裂肺的。” ??? 就……好气啊。 徐温云被堵得语窒,瞪圆了眼,却又无从反驳,只结结巴巴逞强道, “你懂什么,今后终归有他哭得时候,不是不到,时候未到而已。” 阿燕依旧沉默半瞬,虽说心中并未抱什么希望,却依旧给了她个期许的眼神,“夫人好志向,那奴婢可就拭目以待了。”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0节 巳时三刻。 镖队就悠悠驶入了襄阳城中,浩浩荡荡停在了当夜要下榻的旅馆前。 徐温云养足了精神,已迫不及待想要好好逛逛襄阳城,因着安全起见,她邀了陆煜这个保镖同游,办理完所有入住手续后,踏步出了旅舍,抬眼就望见在阶下等候的男人。 他今日终于换下那一身黑,穿上了前几日在岳州城中采买的衣裳,通身靛蓝,配上腰间锦白的绸带,将他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势消减了些,显得清澈冷峻,醇厚沉稳。 有一说一,能有这么个相貌不凡,英武出众的男儿作陪,她心中到底是欢喜的,可若他能不板着那张脸,能多笑笑便更好了。 襄阳古来就是军事重镇,有“华夏第一城池”之称,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商旅交易也极为繁华,且今日正好赶上了集市,街道上极为热闹。 车架顿停,陆煜回身抬臂,搀她下车,秋阳映照在她的如花似玉的面容上,在一颦一笑间,有种极强极热烈的生命力,他仿若也感染到了她的兴致,不禁嘴角微扬。 沿街叫卖的摊贩们,眼见二人通身华贵,便知道是不差钱的主,立即上前热络兜售货品……可见那冷面郎君并不好惹,也不敢凑得太近,只隔了三步左右的距离,专心攻克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徐温云已经买买买了一路,不仅磨出了砍价的本领,眼光也变得格外挑剔,眼见并未什么特别之物,只摇摇头不搭理,过了几息,摊贩们也就都做鸟兽散了。 四处走走逛逛,只觉着襄阳城果然与众不同,街边甚至还有卖兽的,独眼的疤脸商贩坐定在摊后,一只老猴站在他肩上抓耳挠腮着,除了些寻常家养的猫狗兔龟,还用铁链拴着头硕大的慵懒黑豹。 徐温云怂着肩膀凑近几步,想要去看只被关在笼中的雪狸猫,结果那老猴锃然警觉,面色凶狠龇出尖利的牙齿。 她猛然吓了一跳,压根未曾发现那猴子的脚上带了铐镣,只急急后退,如惊弓之鸟般投入身后男人的怀中。 陆煜是完全放松的状态,被她这股力道撞得身形都晃了晃,却不忘伸手接住她,略带调侃着道了句, “人菜,瘾大。” 徐温云又是照例捶他一下,不过她注意力转移得很快,立马又被街边卖艺的杂耍艺人吸引了目光。 那是打把式卖艺的传统节目,举石担。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蹲膝沉肩,将千斤的巨石颤颤微微扛起。 徐温云随着众人一同高声欢呼喝彩,陆煜扭脸望她,她实在很容易欢欣满足,这种并无太多观赏性的技艺,也能让她啧啧称奇。 后来又来了身形灵活的妇人,踩在高跷上顶碗,技艺极其高超,将圆碗正反叠放在一脚尖,蓄力一蹬,碗就在空中旋转飞舞,稳稳落在妇人的头顶,层层垒放整齐。 徐温云眸光中显露出惊异的敬意,直接掏出些零散铜板与碎银,大方投掷在表演者身前的空地上。 对比起她的兴致勃勃,陆煜显然冷静得多,徐温云不禁发问,“煜郎难道不觉得这些都很有看头么?” 陆煜剑眉微扬,“雕虫小计。” 这就显得徐温云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 她略略有些不服气, “莫要仗着自己武力高强,就看不上这些杂耍的营生,若你能放低些姿态,也去舞舞剑耍耍帅,何至于过得那般窘迫,指不定早就发财了。” 徐温云自诩是个体贴之人,既是相伴出来游玩,总不好只她自己一个人尽兴。 “你不喜欢看这个,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男人嘛,自是喜欢看些载歌载舞的……不如我让你饱饱眼福?” 眼见此处略微空旷,游人也并不太多,周围还有正在踢拉弹跳,抖着膀子热身准备上场的艺人……她干脆落落大方舞了一段。 伸长手臂,裙摆翩跹着转了个圆圈,脚尖轻点地面,利落回头,背对着男人将柔软的腰肢弯折,嫩白如葱的指尖环脸绕过一圈,又如大雁般展开。 陆煜怔愣,眸光落在她方才反向对折,可堪一握的袅袅楚腰上,有些回不过神来。 就那么几息,短暂却异常辉煌,她散发出浮云出岫的奇异光彩。 这是种意料之外的惊喜。 陆煜眸光中流出惊异和欣赏,不过他确实不太擅长夸人,实在是心喜非常,面上也只略显愉色。 “芸娘今日何故如此讨我欢心?” 徐温云以常人听不清的极快速度,含糊不清着低于呢喃, “……还不是想让你对我爱而不得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 徐温云弯了眉眼,露出个潋滟非常,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笑容来。 “我是说…… 自然是想在襄阳,留下我们格外深刻且美丽的记忆呀。” 第二十五章 “我是说…… 自然是想在襄阳,留下我们格外深刻且美丽的记忆呀。” 看傻了吧? 没想到她还会跳舞吧? 没想到她舞技会这般精妙绝伦吧? 主打的就是个出其不意! 见陆煜满心满眼都透着喜欢,徐温云心中不由有些自得,愈发想要显摆炫技。 只见她就这么将右腿往前轻轻一踢,那小腿肚就瞬间笔直抬高到了耳旁,紧而控腿到半空中,伸手往后弯腰触地,呈现出种柔若无骨,常人难以做到的姿态,袅娜娉婷跳跃着,如飞天神女般微滞在半空中,复又轻巧落下。 动作行云流水,极其俊逸。 哪怕是陆煜以往见过的任何舞姬,都不及她此刻的风采,这何止是让人惊叹了,实在是让人惊艳极了。 徐温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下巴微扬,慧黠中带着几分自满, “如何?是不是觉得这记忆更深刻,更美丽了?” 陆煜望向她的眸光深邃且专注,亦带着浓厚的欣赏与赞美,这次他终于没有扫兴,而是颔首肯定。 “……我必牢记在心,不会忘怀。” 可刚正经说完这句,就见男人眸中光亮逐渐平息,换上了另一种晦暗的光彩…… 她原以为他还在酝酿些什么溢美之词,可谁知他凑近,略略低头,语意深长道。 “只是我之前竟一直不知芸娘是个如此筋骨绝佳,体柔身软的,待回去后,我定要与你换些新的招式,好好切磋切磋。” 切磋。 哪个切磋? 是打架的那个切磋? 还是什么旁的切磋? 这又是什么暗戳戳的虎狼之词? 徐温云愈发觉得,此人的话总是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全是男欢女爱那档子事。 啧,这习武之人的原始欲望,是不是都要比常人更强些啊?也实在是想不到,他是如何素着长这么大的。 这青天白日的,徐温云不愈与他扯那些床榻之事,只嘟囔着嘴略微表示不满。 “……我这又是送玉笛,又是献舞的,对煜郎的这片真心,实在是天地可鉴,却怎得也不见煜郎对我多体贴体贴?人家可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总是主动,也会累的。” 这娇声软语的,听着倒不像是在斤斤计较,而是在撒娇寻求关注。 陆煜现在若恢复宗亲皇子的身份,单单就凭她方才起舞的这份心,早就命人捧来珍稀珠宝,古玩字画,各地贡品……以博得红颜一笑。 可偏偏他现在只是个镖师。 且在不知不觉中,他好似自觉带入到了这个穷困镖师的角色之中,很是自得其乐,暂时并无表露真实身份的想法。既不能在钱货上尽心,那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弥补。 陆煜左右观望一番,只见集市巷道的尽头,专门圈围出片宽阔的场地,设了个射箭的赛场,那是民间百姓平日里喜闻乐见的项目,比试箭术。 按照难易级别,对手不同,置放了各式各样不同的彩头。 彩头越贵重,相应的难度就更高,入场费也就更贵。 以陆煜平日的身份,是从来不屑屈尊降贵去同旁人比试的。 这世上能得以让他下场论个高低的,唯有两处。 一个是狼烟弥漫,刀光剑影的战场。 一个是杀人无无形,诡谲多变的朝堂。 但今日,他愿破例,为周芸玩玩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把戏。 他抬眼朝场中堆山码海的彩头望去……几乎就没有能入得了他法眼的。 唯一样东西,尚算还算过得去。 那是块悬挂在最高处的玉玦,通体碧绿,莹润如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透亮。 徐温云原是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亦一眼就看见了此物,眸光一亮,“那玉玦好看!编个如意绳坠在腰间,既能做压裙摆的步禁,又可做个装饰。” 周围人七嘴八舌说叨起来。 “姑娘好眼光,那玉玦可是箭场上最贵重的彩头,据说是从皇城流出来的,不仅成色极好,还触之生温,价值千金呢。” “……好东西自是谁人都喜欢,可到不了手啊!呐,挂在那儿整整三年了,多得是人冲它而来,就没见有人能赢得了任冲,将它摘下来过。” 徐温云不禁好奇, “这任冲是何人啊?射箭很厉害么?” “姑娘有所不知,那任冲是竟宁三十年的武状元,自从腿有伤病落下残疾后,就回到襄阳任了个闲散武职,顺手开了这么个箭场。” “那可是皇帝钦点的武状元,弓马骑射功夫,都赢过鞑靼第一勇士,你说厉害不厉害?” “所以说那玉玦就是个噱头嘛,就是那任冲用来敛财的,初级箭场入场费只要一两,而以它为彩头的特级箭场入场费就要五百两。 可想而知,这些年他到底赚了多少。” “可不是,五百两都够买套上好的头面了。” …… 徐温云正听众人说得津津有味,扭头就发现身侧男人不见了,只见他竟出现在了特级赛场的报名处,待她反应过来赶到的时候,报名费都交了。 她气喘吁吁跑来,瞪圆了眼睛, “你这是做什么?疯了么?”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1节 他一副翩跹君子的模样, “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方才给我跳了舞,我亦想为你尽尽心,你不是喜欢那玉玦?我这就将它赢回来,坠在你的裙面上。” “赢?如何能赢得了? 陆煜你听我说,我知你武艺高强,可总不能认为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须知对方可是武状元,你知道武状元是什么概念么?” 陆煜负手而立,不甚在意的样子, “都还没比,你怎知赢不了?”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只昂首挺胸,撩袍径直往赛场中阔步而去。 徐温云原想再上前劝阻一番,结果被箭场的小厮们道了声“箭锋无眼,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就将她伸臂拦截在了场外。 她急得在场外直跺脚,毕竟也不知他们会是怎么个比法,总不会以性命做赌吧?她这腹中孩子还未怀上,万一陆煜这好不容易相与上的孩子生父,就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生是好? 千不该万不该。 就怪她多嘴夸了声那玉玦好看,否则就不会闹出这档子事儿了,可她也实在没想到,陆煜能一下掏出五百两巨款来。 此事她未来得及细想,就听箭场中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响亮鼓声。 特级箭场入场费高,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入内,但凡有人冲着那玉玦来同何冲挑战,都会敲锣打鼓,大肆宣扬,无形间也是在给那任冲造势。 四周的百姓们纷纷闻声而来,个个伸长了脖子,在场外等着看热闹。 徐温云立马拉住个面善的妇人,“请问这特级箭场,是怎么个比试法啊?” “小娘子是刚来襄阳的外地人吧? 这比射箭,其实比得就是准头,将那箭矢射中箭剁上的红色靶心即可。” “一般来说,常人可射六十步。 寻常武将可射一百二十步。 而襄阳城中人人都知,何冲能射一百五十步,且他为了能时时迎战保持最佳状态,日日都苦练箭术,这也是为何他整整三年都未有过败绩的原因。” “一百五十步以外,三只箭矢,得中红色靶心多者,为胜。” 徐温云不禁为陆煜开始担心。 学武之人,总不可能将内家功夫与各类兵器全都掌握纯熟,总有不擅长之处。 由那日在湖心亭中看,陆煜的轻功绝佳,内力也很深厚,怕就怕他拉弓射箭上有所欠缺呢? 那可是整整五百两。 扔进水里好歹都能听个响,若是平白添在这箭场中,岂不是在给他人做嫁衣?任是平日里挥金如土的徐温云,也不禁开始肉疼。 战鼓声止。 箭场外围得那叫一个人山人海,那何冲好似在当地甚受推崇,在人们的千呼万唤中,缓步踏入场中。 他瞧上去只三十出头,人瞧着很精烁,秋日里上身也只套了件短衫,显露出蓬勃鼓起的肌肉。 于此同时。 百姓们也开始对陆煜评头论足,交头接耳起来。 “那郎君生得俊朗,身板也正,瞧着也不像是愣头青呐,怎得这么想不开,想着要挑战何冲?” “钱多了没地方花呗,每个月不都有几个这样自以为是的纨绔子弟,你们见得还少么?” “绣花枕头,空有皮囊而已,我觉得他或一箭都射不中。” “你们是信他能赢,还是信我今后能封阁拜相?” …… 徐温云有些听不下去,原想和他们争论几句,却被阿燕适时拦住。 此时场外议论纷纷,场内二人将将打了个照面后,以及预备开始比试。 按照箭场的规矩,及何冲本人的习惯,这头一箭,由何冲率先射出,毫不例外,正中靶心。 场外人群传来的阵阵欢呼声,以及占据主场,初初领先的形势,无疑能给应战对手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陆煜神色却丝毫未变。 他眉宇间透出股英气与沉稳,眸光坚定且专注,双臂抬高在同一水平线上,缓缓拉弦,随着轻微“咻”得一声,箭矢划破长空,正落一百五十步以外的箭靶红心中央。 场外传来些微微抽气的声音。 “这三年来头箭就射中,可以追平何冲之人,我双手都能数得过来,那郎君确有些本事。” “何冲熟悉场地,日日练习,自然能中,可那人却是头次在这箭场拉弓,这都能射中……指不定他当真能赢呢?” “嘁,头次射中的又不止他一个,以往也不少啊,且看后面两箭吧。” 可接连三箭下来,周围百姓眼睁睁看着这俊朗郎君,居然同那何冲打了个平手! 这可是襄阳城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之事,那最后一箭射中时,许多人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擦了眼睛看了又看。 徐温云被当场震撼,目瞪口呆,阿燕在旁跟着百姓们一同发出震天响的喝彩声,“夫人,陆客卿他中了,他又中了,实在是太厉害了!” 此时场上赛况胶着,只能再加大难度。 直到现在,何冲才砸摸出身侧的这个年轻后生不一般,只眯着眼睛,向他投去忌惮的目光,冷着声音道。 “接下来便算加赛。 加赛的规矩,是可以将箭靶随意移动,至少要将其移至一百五十步以外,我打算将其移到一百八十步,不知这位郎君,要移到多少步?” 陆煜默了默,先是道了声稍等,然后扭身走向场外……许多贵妇娘子们方才就得见他的风姿,现见他闲庭信步而来,愈发觉得此人气宇轩昂,英姿勃发,不禁纷纷发出欣赏赞叹的低呼骚*动声。 却见这郎君,站在了另个与他格外登对,生得姿容绝代的女子身侧。 陆煜带着十足的耐心,不疾不徐缓声问道, “芸娘觉得,加到多少步外合适?” 周围上千个百姓的眸光,随着这声问询,瞬间刷刷刷尽数落在了徐温云身上。 她哪儿见过此等阵仗,如玉的面颊瞬间红透,心跳如鼓,紧张到手脚蜷缩,支支吾吾地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陆煜也不催促,只默默等着。 不是? 你自己能射多远心里没数么? 怎么好端端的,要来问她的建议? 徐温云心中腹诽归腹诽,却也只能耸着肩膀,面色为难,小心翼翼,怯怯卑卑,虚声弱气地极其艰难报上了个数字。 “稳妥起见。 一百八十……一步?” 好家伙。 生生就比对手多了一步? 真真是想要将‘险胜也是胜’贯彻到底啊。 陆煜流露出些无语的神情,又抛给她个极其没有出息的嫌弃眼神,复腾然转身,冲在远处等待挪箭靶的小厮,高声喊了句。 “我家内眷说了,挪到两百步开外!” 两百步外?! 那真的是人类射程范围能达到的么? 所以他心中或早就有了主意,那还要特意跑来问她做什么? 徐温云震惊之余,也压根未曾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大张旗鼓,带着几分挑衅意味,气势汹汹道出了这句话。 这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之人,而像个领兵打仗,挥臂一呼,带着兵士们拼命搏杀,冲锋陷阵的冷面将军。 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耀眼异常,灿灿发光。 正在徐温云愣神的功夫,那何冲又射中一箭,接下来就到了赛点定胜负之时。 “咦?你瞧那郎君的弓,方才还拉得好好的,现怎么瞧着,好像稍稍往右偏了许多?这哪里能射中?” “总不会最后的关键一箭掉链子吧?” “若当真输了,那也是输在狂悖上,哪儿有人能射中两百步开外箭靶的?” …… 大家正说着话,只听得赛场上又传来轻微“咻”得一声,那郎君的箭矢脱弦,以个格外奇异的弯曲角度,在空中划出了道完美的弧度,呼啸而去。 由于隔得实在太远,需人跑远确认了赛果再回来。 可此时何冲好似已是胜券在握,他走近欲拍拍陆煜的肩头,却被他侧身躲开。 那只手僵落在空中,委实有几分尴尬,何冲不甚在意,只假模假式笑道。 “后生可畏,着实后生可畏呐!你如此年轻就能练得这手箭术,实在难得,只是终究还有些年轻气盛,若是输了也莫要沮丧,回去好好练上几年便是……” 这话甚至都还未说完,就听得远处两个小厮拖着那箭靶疾驰而来。 “报! 两百步外,正中靶心!” 何冲脸上的笑容一僵,岂会如此?他分明在那箭头上做过手脚,这后生是绝对不可能赢的啊。 所以他方才拉弓微右,实则是在根据风向调整射程以及力道?何冲思及此处,面色不禁骇然。 射中靶心,好似是在陆煜意料之中,他脸上半分兴奋激动都无,也懒得给那何冲一个眼神,执起侍者恭敬端过来的彩头,在众人震天响的欢呼喝彩中,缓步走向那个箭场边缘的女人。 徐温云因着是参赛者的家眷,早就被侍者请入场中。 只见陆煜昂首走近,五颜六色的绚烂逆光,在他身后晕染开来,将伟岸的身姿都染上了层金光。 这得胜归来的场景,这热烈的氛围,身周这一切的一切……都实在很难让人不心动。 扑通扑通,她只觉心脏声剧烈跳动着,喧嚣鼓噪,震耳欲聋。 “……日后,还敢小瞧我么?”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2节 这个没由来的日后,生生将徐温云涌起的旖旎情愫按了下去,不过她这次只垂眸抿唇一笑,微摇了摇头,表示再也不敢了。 陆煜张开手掌,将那块通体碧绿的玉玦递到她身前, “喜欢么?” 徐温云伸出指尖摩挲了番,果然触之升温,颔首点头, “喜欢。” 听得她这一句,陆煜嘴角终于露出个浅笑来。 他俯低身子,双膝弯曲蹲在地上,将那枚通体碧绿的玉玦,穿系在了她腰间的玲珑扣上,复而起身,眸光温热望着她。 “所以芸娘对我可还满意? 我是否也在襄阳,给你留下了同样深刻,且美丽的回忆?” 四周传来许多善意的哄身,使得徐温云面颊有些温热,她望着眼前这个至少此刻格外真挚的男人,眸框不由涌向出些酸意。 如此当众示爱,轰轰烈烈的献礼,致使她获得了自小到大都从未有过的关注,她倒并不是说特别享受这种光环或者荣耀,只是实在没有得到过,这么实打实,明晃晃的偏爱。 在母家徐家没有,在夫家郑家也没有……今后,理应也不会再有。 “……这同样是更深刻,更美丽的回忆。 我深记于心,今后必讲给我们的孩儿听。”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徐温云只觉自己比预料中要入戏更深,提起回忆这两个字,她就不禁想到抵达津门时,二人分别那一刻。 若当真分道扬镳,许是也只能在记忆中见了吧。 徐温云这么想着,眸光不禁飘远,倏忽间,就在那千米外的琼宇楼阁上,望见了个格外熟悉的男人身影。 她眸光震动。 身形顿然僵住。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 日夜相对三年,哪怕只是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她都能一眼认出他的身影,那人是郑明存! 徐温云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他不是应该早就离开襄阳城了么,岂会还滞留在此处? 是来确认她身上的媚*药是否得解,还是来考察她借种求子的进度? 她方才没有与陆煜做出什么过分亲密逾矩之举吧? 陆煜察觉到了不对。 她面上神情由动容感慨,蓦然转变成震惊,面色苍白如纸,眸光中透着惊惧,那块刚拴在腰间的玉玦微微晃动,她俨然就是在战栗颤抖。 他剑眉蹙起,就欲扭身查看, “怎么了?” “别回头!” 徐温云赶忙喝止。 也不知道郑明存在那处站了多久,有没有将方才箭场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好在那楼甚高甚远,他未必看真切了陆煜的容貌,为了安全起见,绝不能让陆煜暴露更多。 陆煜并未说话,只给了她个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眼神,徐温云只得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勉强解释。 “我,我方才在人群中,好似看见了我那已经入棺落土的亡夫,一下子被唬住了。” ??? 陆煜听得这一句,淡笑着的欢欣神色,骤然垮下,变得深沉无比,身周散发寒气,冷得空气都滞了滞。 “你该不会在告诉我…… 从方才一直到现在,你脑中都在想你那该死的前夫吧?” 徐温云听出此番言语中的疑心深重,顿然回神,这才将注意力落回了陆煜身上,只急切地摇头解释, “岂会?我方才满心满眼都是你……” 可方才那几息的晃神又岂会有假?陆煜心中带着气,干脆当着众人的面,不管不顾一把将她拽入怀中。 那张俊朗无双的面庞,带着狠戾俯身凑近,略带了几分咬牙切齿道。 “你睁大眼睛认清楚,陪在你身侧的究竟是何人,你由里到外,从身到心,日后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至于你那亡夫…… 他若有种,便只管化身厉鬼来同我抢,我自让它飞灰烟灭,魄散魂消!” 第二十六章 “至于你那亡夫…… 他若有种,便只管化身厉鬼来同我抢,我自让它飞灰烟灭,魄散魂消!” 徐温云被拽了个猝不及防,头脑瞬间一片空白。 待反应过来后,瞳孔震动着,惊慌失措朝远处的琼楼上望去。 疯了,疯了。 陆煜不知的是,她压根就不是寡妇,与她拜过天地的夫君也没有死。 那郑明存正好好站在高台之上,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当众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这无异于她红杏出墙,暗自偷*欢,却又被夫君恰好抓了个正着! 是要被千人唾万人骂,浸猪笼沉塘的! 这种为人所不容的背德感,如潮水般扑袭而来,好似无声扼住她的喉咙,让人压根喘不过气,徐温云下意识拧着身子挣扎一番…… 反而被那双铁臂箍得更紧了。 陆煜只当她不愿,心头愈发添了几分怒火,将头深埋在她馨香的颈窝中腔,带了十足十的霸道。 “你躲什么?你我二人堂堂正正,又非男盗女娼,莫非还要避讳个死人么? 你那亡夫最好是当真在场,便让他在天上好好看着,你已有了情意相投的心上人,也好让他的亡魂莫要再来搅扰!” 宛若清晨的第一声佛钟振响,徐温云顿然开悟。 是啊……他们二人本就堂堂正正。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莫非是她的错么? 莫非是她天生淫*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来与野男人苟且有*私么?莫非是她不安于世,执意要红杏出墙么?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被郑明存逼的。 既如此,那她凭何要生出负疚感? 郑明存就算看见了又如何,自他将她推下马车,打定了要借种求子的主意起,合该就想到会有这幕才是! 这些念头尽数在徐温云脑中划过,她忽就变得异常坦荡,一下就又不慌了,娇柔的身躯也一点点软了下来。 且不知是出于向郑明存挑衅,还是报复的心理… 她甚至鬼使神差,张开双臂回抱着陆煜。 人潮并未完全散去。 众人只以为这对男女,是情到深处,不由自主相拥在一起,望着这浓情蜜意的一幕,仿佛看见了爱情最美的样子,自主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在箭场中久久都不能平息。 这些带着暖意的哄笑声,随风越传越远…… 传到千米之外的如意馆,最高的那间雅阁中。 个丰神俊朗的男子,长身玉立站在窗橼前。 郑明存冷着脸,垂下眼睑,将方才箭场中发生的一切,全都尽收眼底。 原也倒还绷得住。 可眼见徐温云抬手回抱那男人的瞬间,心头压抑着的那把无名火,无法自控般豁然被点燃。 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眸光犹如两道锐利的剑光,落在那对紧紧相拥的男女身上。 在旁垂头以待差遣的心腹管家,清晰感受到主人散发出的压迫感,不由僵身适时上前道。 “郎主恕老奴多嘴……夫人此番虽说是得郎主授意,可大庭广众下就这么同外男搂抱在一起,也实在有些太过招摇。 这么多人看着,她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合该为了容国公府的脸面着想才是。 怕就怕今后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管家到底还是顾及着徐温云当家主母的身份,并未将话说透,可郑明存却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深意。 身份换得了。 那张脸可换不了。 今日襄阳城中围观百姓众多,她行事却这般高调张扬,若今后做回容国公府嫡长媳,在外顶着郑夫人的头衔应酬交际时,若不慎被人认出来,想起她与外男相拥之事,那又该如何是好? 管家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郑明存想到此处,心头怒火愈发添了几分,他眼周骤紧,面色阴沉。 “瞧她方才那深陷情海的疯魔劲儿,哪里还想得到今后的洪水滔天,若不敲打敲打,她这一路只怕要飘得不知东南西北。 去,将人唤来,我必让她警醒警醒。” 这头。 端得是片喜乐祥和的热闹景象。 眼见这对男才女貌的璧人由箭场中走了出来,热情的百姓们立即凑上前去。 “也只有这位娘子的如花容颜,才配得上这块价值千金的绝美玉玦,这位郎君为博美人一笑,也实在是煞费苦心。 今日之事,必将在襄阳城中被传为一段佳话。”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3节 “得亏了您们二位。 我那女儿待字闺中许久,总是不想嫁人,说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好男人,可方才瞧见你们相拥那幕呐,嘴巴笑得咧出天际,竟松口要找郎君了。” “你们可要甜甜蜜蜜,长长久久的呐。” “小娘子究竟是从何处,寻得这般武艺超群的贴心郎君呐?这放在家中镇宅,哪儿还有盗匪敢上门呐。” …… 这襄阳城的百姓热情似火,各个都含笑迎来,嘴中道着各种祝福的话语,直到跟了整整两条街,才逐渐散去。 陆煜原是个不爱交际应酬的。 毕竟他身份贵重,疏离冷清惯了,平日里如尊云间不可触及神佛般,除了金字塔尖掌权的那一小撮人,寻常百姓见了他,就只有行跪拜大礼的份。 见惯了叩首膜拜的颅顶。 现周芸却好似伸手,生生将他这云尖谪仙拖拽回了人间,置身在人群中被拥簇着。 陆煜确实有些不太适应,可方才被徐温云软声哄了几句,又重新恢复了好心情,倒也耐着性子,与百姓们一一颔首致礼。 而徐温云,因着郑明存的乍然出现,一整个就是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敷衍过陆煜后,就一直垂头不语,游玩的兴致也并不太高。 陆煜只当她累了。 “我瞧前头那卖冰酪的铺面生意火爆,想来味道不错,装潢瞧着也雅致,不如去坐着歇歇?” 陆煜口味清淡,压根就吃不惯那样口感香甜的东西,可念着姑娘家大多好这口,所以愿意在旁做陪。 徐温云回过神来,正凝神考虑之际……只见前方绣坊中,个兜售绣品的售货娘子热络迎上前来,径直就往她手里塞巾帕。 “小娘子,你瞧这巾帕绣得多好看,上头的兰花草可是新出的花样,我们楼上雅间,还有许多巧夺天工的绣品,娘子不妨同我上楼去瞧瞧,包您满意的呀!” 兰花草。 那是妹妹徐温珍最喜欢的植株,因着自小患病,所以她格外喜欢这种生命力顽强,且好养活的花草, 徐温云半息怔愣过后,定睛朝那巾帕望去,单单只一眼,由那针脚就认出,这块巾帕俨然是出自妹妹之手! 徐温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绣娘的来意,她慌乱眨了眨眼睫,而后极力稳住心神,扯着嘴角同身侧的男人笑笑。 “煜郎,这间绣坊瞧着倒有几分意思,我带阿燕随她上去瞧瞧,劳烦你帮我们去买两碗冰酪,可好?” 二人现在身处闹市之中,周围不时有城防守卫巡逻,尚算得上安全,她发髻上有那钗防身,身侧又有婢女跟着,理应出不了岔子。 陆煜颔首应了,不忘交代道, “如遇危险,你大声呼喊,我即刻就到。” 打发走了男人,她同阿燕才任这售货娘子引领着往楼上雅间行去。 这间绣坊甚高,圆形的木梯旋转向上,绕得人头晕,一步一步踏上去,好似就像陷入轮回转世的暗黑漩涡。 终于,在楼梯尽头望见容国公府管家那张熟悉面庞的瞬间……徐温云便知今日终究躲不过这一遭。 到底是她太天真。 还以为郑明存是个有格局有耐性的,就算是望见方才箭场上那幕,可为了借种求子的大局着想,大抵也不屑现身与她斤斤计较。 “夫人请,郎主已在里头候着您了。” 随着管家恭谨躬身,将手往前一送,徐温云主仆二人,就随之踏入了走廊尽头的间雅阁当中。 颤然抬眸一望,只见此间雅阁装璜得富丽堂皇,四周有序摆放着绣架与绣线,更有些栩栩如生,色彩斑斓的不凡绣品,被裱在壁上。 而郑明存闲适坐在正中的交椅上,身后是副栩栩如生的猛虎出山图,手中正端了碗滚烫的茶水,他徐徐用杯盖轻拂茶面,俊秀的面容,隐藏在氤氲腾起的水雾后,让人看不真切神情。 徐温云暗吞了口唾沫,而后紧张屈膝转手,超前俯身,给他请安。 “妾身,见过郎主。” 郑明存挑眉望她一眼,只先慢慢抿了口杯中茶水,直到她保持请安姿势了许久,身形都有些微晃动时,他才给身侧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瞬间福至心灵,由那绣架上取下根银针,阒然向前,二话不说,就将它狠狠扎向阿燕的胳膊。 阿燕吃痛,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抖若筛糠,惊惶道,“郎主饶命。” 徐温云大惊失色,眼见管家还要动手,立即跪趴着挡在阿燕身前,抬头颤声问道, “郎主何故如此!阿燕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用针扎她?” 郑明存由鼻中呲出了声,只垂下眼眸冷觑着她,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世家公子高高在上的矜贵。 “夫人属实过激了。 奴仆而已,猫狗一般的玩意儿,心情不好了,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哪儿有什么为何的。” 俗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 郑明存哪里是在责罚阿燕,这生生就是在隔空抽徐温云的脸,家人和阿燕,不过都是他用来威胁她的工具罢了。 徐温云心知郑明存必是忘见了方才箭赛场上那幕,所以心中不忿,才在此处拿她的婢女开涮。 她气得咬牙切齿,却又奈何不了他,只能放下尊严跪在他身前,俯身匍下。 “都是妾身惹得郎主不快,也是妾身管教下人不善,妾身该死,还请郎主恕罪。” 郑明存眼见她服软低头,终于觉得气顺了些。 他摆摆手,将管家与阿燕驱了出去。 “夫人快快请起。 否则你外头那个能百步穿杨的相好,见你在我这儿受了此等委屈,岂不是要心疼坏了?” 真真是久违了的阴阳怪气。 徐温云暗翻了个白眼。 她倒不至于认为郑明存是在吃醋,只不过以为他是在嫉恨陆煜箭术绝佳罢了,毕竟眼前的这位容国公府嫡长子,文虽成,但武不就,那手箭术莫说两百步以外了,只怕五十步开外都甚是勉强。 心中想是这么想,可面上却将身子愈发俯低了些,小心翼翼分辨道。 “……外头的污糟,岂能与郎主相提并论?不过就是个混迹江湖的草莽,由郎主嘴里说出来,都是污了您的嘴。 我对他不过逢场作戏,与郎主才真正是夫妇一体,暂且委身与他,也不过是为容国公府在谋划前程。” 郑明存伏低身子,还在试探, “其实就方才那么瞧着,他武艺实属高强,对你又倾心得很,你就没想过将一切实情全盘托出?指不定他哪日就能将我一箭射杀,与你远走高飞呢?” 郑明存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怕就怕弟妹要给他陪葬,且以她对陆煜的了解,道出真相后,指不定头一个死的就是她。 在这屡屡的逼问下,徐温云开始有些不耐,但还是挺直了身子,直视着郑明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徐温云指天发誓,但凡动过这样的妄念,我不得好死。” “郎主还不明白我的心么? 你我三年的夫妻之情,又岂是这区区十几日,那莽汉能替代得了的?我又岂会放着容国公府的嫡长媳不做,去与他个卑贱之人浪迹天涯?他不配。” 可郑明存回想起他们紧紧相拥那幕,心中到底还是不信,干脆腾然起身,单手掐住她的下巴,凑近了逼视着她。 “左右你并未对他动情,我瞧他也不甚顺眼,不若现在一刀杀了他?想必夫人不会有意见吧?” 那张阴鸷的面庞,就这么忽然放大到徐温云眼前,鹰隼的眸光中带着十足十的剔然,仔细审视着她,似要在她脸上瞧出端倪。 徐温云瞳孔震动,呼吸骤停。 可眼见他竟对陆煜动了杀心,终究再也说不出违心之语。 “自然有意见! ……我实在是不知郎主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犹记得分别前,郎主声声嘱咐我必要借种留子,寻得满意人选,得个麒麟孩儿。 现在我好不容易寻了个还凑合之人,千方百计与他勾搭上,守宫砂也没了,眼瞧着就要事成,郎主非但不高兴,却反倒要将人杀了?” 徐温云越说越气,干脆由他掌中挣了出来,颓丧跌坐在地,神色哀伤,充满幽怨,眸光中泪水盈盈,泫然欲泣。 “郎主究竟将我当什么了,用来取乐的玩意儿么?” 声声泣血,字字属实。 在郑明存的印象中,她嫁入容国公府三年来,还从未见过她委屈失态过,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还有那药。 郎主竟给我下了那等恶毒的媚*药,我都未曾有何怨言,难道郎主现在就要我因它同旁的男人有了私,就要触怒于我么? 我犹记得那药还剩最后一次毒发,不与人媾*合就要身亡,郎主杀了那人,究竟是想要我再去寻个男人,还是说郎主能亲自为我解毒?!” 这最后一句话,显然触了郑明存的逆鳞。 他太阳穴旁的青筋急跳了挑,面色冷沉。 “短短十余天不见,你胆子倒是愈发大。” 徐温云被他的语气吓得颤了颤,浑身都在微微战栗,“郎主恕罪,妾身这也只是生死攸关气急之下,慌不择言罢了……” 经过如此几番试探,郑明存才终于相信她目前为止并无异心,许多事情,也好似是他做得太过,总不能逼得太紧,让她没了活路。 他并未跟她计较言语上的冒失,只终于放松了下来,背部后倾,靠在椅背上,双臂随意耷拉在扶手上,神色从容了不少。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怎得就慌成这样? 夫妻三年,你我之间终归有些情分,我自不会让你香消玉殒。那便暂且留他一命,待你解毒之后再说吧……” 郑明存暗衬了衬, “……其实平心而论,你那人选挑得不错,虽未瞧真切他的相貌,可远远望去,倒也远胜寻常男子许多。” 徐温云闻言,忙见缝插针道, “哪里比得上郎主风采?不过是在那一众随队的镖师里,矮子里头拔矬子罢了。” 郑明存何尝不知她这是在示好谄媚,只剑眉微挑,以前倒也没发现她这么会见风使舵,不过却也并未因此话而自得。 他并未忘却唤她过来的主要目的。 “襄阳离京城甚远,你在箭场上那般抛头露面便也罢了。 接下来一路,你若还被那男人迷得色令智昏,行事这般高调,若今后到京城被人认了出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届时可莫要怪我冷漠无情。” 其实这些话,委实不必非得他亲自交代,但箭场那幕给他的冲击着实不小,便想着非得见她一面,砸摸清她的立场才好……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4节 倘若她若当真另有想头,也好再安排后着。 可他这位小门小户中养出来的夫人,决心与志气显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 为了护佑家中弟妹也好,贪图荣华富贵也罢……只要她愿将此事办圆满,其他的郑明存也不欲与她计较那么多,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便只有一件事。 他将眸光落在她尚还平坦的小腹上。 “算算日子,余下就剩十五天。 夫人,你可莫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让我期待落空呐。” 徐温云从那间雅阁中行出来时,头重脚轻,浑浑噩噩,贴身穿着的里衣都湿透了。 就好似在十八层地狱中翻滚过一遭,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超脱出来。 阿燕立即上前来扶她。 她颤着如乌羽般的眼睫抬眼,望向阿燕方才被针扎的胳膊处伤口,柔声问道, “疼不疼?我看看……” 阿燕侧过身子,只灿然笑笑, “才扎了一针而已,疼什么? 且绣坊的针短着哩,管家又并未扎实,蚊虫叮咬一般。” 徐温云知道阿燕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并未坚持, “待回去了,我给你好好上药。” 主仆两个相互搀扶着,几乎是由那圆形楼梯上顺脚滑了下来,甚至好几次脚底都未踩实,差点摔跤。 将将走出绣坊,就听得前方传来一句…… “许是因着今天集会的缘故,那冰酪卖得实在火爆,耽搁了这么久才做好。 快吃吧,待会儿融化淌水就不好吃了……” 抬眼望去,只见绚烂秋阳下,陆煜昂首阔步而来,步伐稳健而有力,在人群中熠熠生辉。 其实不过分别了小半刻,徐温云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尤其是应对完有十八副九转回肠,曲折弯绕,充满算计的郑明存后,再见到眼前这个爽朗而来的男人,她不由心中深处千万分感慨。 她立即迎了上去,将他拽到个绣坊看不见的转角巷口,就这么双臂缠绕抱了上去。 陆煜手中还拿着冰酪,伸展着双臂,身形都在晃悠,又见四周行人穿梭,略微有些不自在。 他有些莫名,扭头问阿燕, “怎么了,她这是?” 阿燕接过他手中的冰酪,只无奈道了句, “陆客卿快安慰安慰我家夫人吧,她方才……被唬住了……” 这般语焉不详,倒然陆煜更加不明, “被什么唬住了?说清楚些。” 徐温云在他怀中感受着别处没有踏实与安全感,又亲昵蹭了两下,埋首在他胸膛中发出委屈闷声。 “被只大老虎唬住了。 那绣坊好生奇怪,秀娘们绣了副栩栩如生的猛虎下山图,挂满了整整一面墙,就挂在雅间的入口处。” “我见它体态威武,尖牙利爪,气势汹汹,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我,简直就是要吃人,吓得我甚没出息地,一下就跌坐在了地上,缓了好久才喘过气来呢。 你看,这衣襟裙摆上都沾了尘土……” 原是被副绣品唬着了。 陆煜有些无奈,却还是将她搂在怀中,抬手轻抚着她的薄背,并未嘲笑,而是温声安慰道。 “咳,那老虎委实不该。 怎么能吓着这么楚楚动人天生丽质花颜月貌娇艳惊人的貌美小娘子呢?待我哪天带上弓,将它一箭射下,扒了虎皮给你做裘氅穿。” 徐温云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儿,由他怀中扬起脸来,眯着眼睛,佯装狐疑问道, “……小嘴抹了蜜? 你以前可没有这么会说话的。” 陆煜垂头,轻啄她唇瓣一口, “许是亲你亲得多了,被传染了。” 传染? 不是感染,而是传染? 这男人不仅会一语双关,且也是有些信口胡诌在身上的。 第二十七章 陆煜垂头,轻啄她唇瓣一口, “许是亲你亲得多了,被传染了。” 传染? 不是感染,而是传染? 这男人不仅会一语双关,且也是有些信口胡诌在身上的。 “那你可得小心了。 我这张嘴可不仅仅会传染能说会道,还会传染口蜜腹剑胡搅蛮缠偷奸耍滑睚眦必报……这诸多等等的恶劣品性。” 见她掰着手指头细数,煞有其事说叨着,陆煜唇角微勾,不禁又啄了她唇瓣一口,“那我也亲。” 就凭这亲的两下嘴,徐温云那颗七零八落的心,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只是方才在绣坊中的场景,依旧让她心有余悸,她不禁想起方才郑明存生出的杀心,很是为陆煜感到担忧。 虽说为了能让她解毒借种,郑明存暂且掩了杀他的心思,可到了津门后呢,若郑明存想要将人赶尽杀绝,那可如何是好?容国公府豢养出的暗卫杀手,可不是吃素的,齐齐围攻,只怕陆煜纵使有通天之能,只怕也无计可施。 徐温云不禁生出些自责来。 原以为一个贪色,一个借种,二人尚且算得上是各取所需,可若当真因为自己而让陆煜命丧黄泉,她属实良心难安。 “煜郎这又是射箭,又是杀虎……武艺当真如此了得么? 若是遇上多个顶尖高手包抄围剿呢,又或者是趁你不备发动奇袭呢……那你可能应对得了?” “众人围剿,暗器奇袭,下毒谋杀……这些招数我打小见得实在不能更多,委实可以说得上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早已能够应对自如。” 徐温云闻言咋舌, “打小就经历这些?你,你这是生在什么虎狼窝中,能囫囵个长这么大可真不容易。” 陆煜只风轻云淡道, “可不是嘛。 不然你当我这身武艺是怎么得来的,都是为了保全这条性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夜不停操练出来的。” 眼见他并未提及自己身世,徐温云便也没有多问,毕竟今后又不是当真要成亲,就也没有必要对他的过往感到过分好奇。 她现在只觉得庆幸。 得亏她借种求子的对象是陆煜,而并非旁人。 毕竟以郑明存的毒辣手段,那孩子的生父无论是谁,只怕他都要斩尽杀绝的。 而依着陆煜现在的此番的说法,至少自保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这使得她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踮起脚尖,亦朝他薄唇上轻吻一下,笑眼弯弯着,伸手抚了抚他的剑眉。 “怎么办?我好像觉得自己愈发喜欢你了,这又能剑破长空杀劫匪,又能拉弓举剑射雄鹰的,谁家郎君能有这样的本事呐。” 听得这句夸赞,陆煜终是欢欣扬了扬眉,不过却并未满足于此, “就这?莫非除了这身武艺,我身上就再无其他长处了?芸娘不妨再仔细想想。” 徐温云面色绯红,娇嗔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如了他的愿,“……还能榻上提枪定乾坤。” 说罢又觉得格外羞腆,粉拳捶他一下,“老说这事儿,知不知羞?” 陆煜倒就是喜欢看她这般小女子的娇态,又在某些方面得到了她的肯定,心中倒是愈发自得。 这才哪儿到哪儿,周芸就对他愈发喜欢了?那待到京城,她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尝到身为王公贵族内眷的权势滋味后,岂非更要爱他入骨? 他简直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天到来了。 待慢悠悠吃完冰酪,夕阳也近乎快要落山,襄阳城楼宇亭阁,都浸染了层黄金灿灿的边,在古朴辉煌中又显出了几分落寞寂寥。 集市早就到了收尾的时候。 徐温云主仆二人,也与陆煜开始悠悠荡荡往回走,今日下榻的旅社,坐落在寸土寸的金雀云街上,对比前几次住的特色住宅,虽说特色欠缺了些,却更豪华阔气。 现正是客旅入住的高峰期,门口的小厮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除了碰上几个去扬威镖局分号当差的镖师,倒还遇上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个襄阳郡守的女儿,姜盼儿。 身上还是穿着头天遇见她的那件极其不合身的衣裳,瘦骨嶙峋,面色苍白,瞧着孱弱不已,正蜷缩着身形,蹲坐在旅馆的石阶上。 眸光却极其惕厉,警觉盯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可在望见他们二人的瞬间,眼神逐渐柔软,起身立即迎了上来。 到底还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在镖队中也不太爱和人打交道,青涩的面庞上略带几分腆然。 “周娘子,陆客卿,你们终于回来了。” 徐温云有些讶异, “你这是……在等我们?” 姜盼儿点点头, “嗯。现在到了襄阳,我原就该退队回家,可府中长辈正在设宴款待宾客,奴仆们又在忙着打理那老虔婆的丧事,我就趁乱跑了出来……也是想着今后或许不会再有机会见了,所以特意回来,想着与两位恩人道个别。”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5节 徐温云由此番言语中,听出了她回家受到的薄待,不禁蹙起了眉头,身侧的阿燕更是在旁为其打抱不平,愤愤不平直言道。 “外养多年的女儿回家,就算心中再不待见,面上功夫总要做做吧?不说阖家老小迎接,可总该寻个院落好好安置,何至于居然连身衣裳都不给你换,也不给你配个奴仆,就让你这么跑了出来,若出了事可怎么办?这哪里像是郡守门楣,高门大户做出来的事……” “阿燕,休得妄议。 盼儿妹妹,她说话没个轻重,你莫要往心里去。” 这到底是旁人家事,说得太多太透,既得罪当地权贵,又怕惹得姜盼儿伤心,所以立即出言喝止。 “……许是自我生下起就不在襄阳城中长大,他们也并不把我当家人,早就习惯了,无甚要紧的。” 姜盼儿嘴上说不在意,可徐温云还是从她眼中看出了落寞。 又见姜盼儿深吸了口气,复又扯着嘴角笑笑,行到她身前,双臂抬高,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手背触额,俯身行了个大礼。 “一直想要同周娘子道声谢,若非是周娘子借口给女眷们添餐给我送吃食,只怕我早就饿死在路上了,躺在那棺椁中的就不是那虔婆,而是我了。 可周娘子在镖队中,是那般众星捧月般的存在,我每每鼓起勇气想要凑近,却又有些自惭形秽……今日若再不说,只怕今后就没有机会了。” 徐温云立即上前扶起她,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盼儿妹妹委实不必同我这般见外,其实以前那些磨难都过去了,既来之则安之,与其自卑自怯,不如塑骨重生展望未来,只要心志坚定,今后定能挣脱牢笼,另再博出番远大前景来。” 姜盼儿原本倔强的眸光中,隐有泪光闪烁,自从姨娘过世后,再无人掏心掏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 “周娘子说得这些,我都记下了。” 然后姜盼儿又行到陆煜身前。 她先是抬眸望他一眼,眼底似有烁光闪动,又迅速垂头,声调绵软糯然道。 “那日镖队在蛮莽山遭袭,我被那老虔婆推下车架挡刀,险些就要被掳入林中,若非陆客卿及时赶到将那贼人一刀毙命,只怕我现在早就被关在间深山老林的屋舍中受尽凌辱,我姜盼儿在此,深谢陆客卿的救命大恩。” 说罢,亦如方才那般,姜盼儿也对陆煜行了个大礼。 陆煜远没有徐温云那样慌乱,只神淡定,像是副惯常被人顶礼膜拜的样子,他微颔了颔首,“职责在身罢了,无须多礼。” 姜盼儿起身,并未立即离开,而是从怀中掏出根木质男簪来,抿了抿唇,切然朝陆煜递过去。 “我瞧陆客卿是个注重仪表之人,平日里发髻梳拢地分毫不乱,总是用发带绑着,便想着若有支发簪束发,陆客卿平日里行事也会方便些……我这一路闲着无事,便用块上好松木磨了根男簪出来,想着以此报陆客卿的救命之恩,还望陆客卿能笑纳。” 那是根古朴大气的曲项式男簪,簪声笔直,簪尾处略略弯曲,甚至还磨面抛光过,看得出来费了许多心思。 陆煜却并未伸手接过,只道了句, “此番好意陆某心领。 只是我惯用发带,所以不必了。” 简直就是拒绝了个彻彻底底。 姜盼儿神情错愕,手臂就那么僵直摆在半空中,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真真是个不知变通的榆木脑袋! 徐温云哪里见得孤弱小娘子受挫,直直白了陆煜一眼,自作主张伸手将那只发簪接过,塞到了他手中。 “盼儿妹妹心细如发,居然能注意到此等微末之处,只是你有所不知,陆客卿他惯爱端架子,你若说送,他不会接,可若直接塞给他,他便没有回绝的余地了。” 徐温云走进,贴在姜盼儿耳边讳莫如深道,“你现在还小,不知男人其实最喜欢口是心非,霸王硬上弓那套……” 陆煜手中被塞了个猝不及防,只剑眉深蹙,被堵了个气窒,“你!” 姜盼儿眼见他将那男簪握在掌中,生怕他会再退回来,只慌忙请了个安,“若耽搁久了只怕要吃挂落,我这就回去了,周娘子,陆客卿,咱们今后有缘再见。” 说罢,就别扭着急匆匆跑了。 直到望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徐温云才面带困惑,后知后觉咕囔了句。 “嘶,不对啊,论起来,你我都对那姜盼儿有救命之恩,凭何她只我行礼,却还额外给你准备了礼物啊?这不是厚此薄彼,区别对待嘛这不是?” 阿燕适时狗腿上前,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 奴婢倒觉得那姜盼儿未必就是有心如此,除了些异性相吸的缘故外,她许是觉得夫人你出手阔绰衣食不缺,而却见陆客卿……陆客卿他……咳,反正也多少存了些扶贫救弱之心吧。” 徐温云回头与她对视一眼,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不是? 这主仆两个搁这儿唱双簧呢? 这是不是也有些太过肆意妄为了,他人还站在此处呢,就这么大剌剌那他开涮? 尤其是看了眼被硬塞到手里的男簪,陆煜心中就更不爽了。人姜盼儿都能看出他少个发簪,而徐温云这个与他同床数日的枕边人,难道就没有察觉到么? 由此可见,她对他还不够上心。 陆煜那两道剑眉愈发蹙得更深了些,干脆将手中的男簪,复塞回徐温云手中,面若冰霜,冷声道, “簪子这种随身之物,我不要旁人送的。我要你,再去给我另买根新的来。” 说罢,就抛下这两个爱道人长短的嚼舌妇,径直旅舍中走去,徐温云将那烫手的男簪握在手里,收也不是,扔也不是,只能无奈对阿燕道了句。 “呐,你说咱惹他干嘛? 现在好了,还得另搭进去根男簪。” 阿燕耸了耸肩,脸上完全没看出来半分抱歉, “夫人就给他买吧。 毕竟奴婢在外听着,他晚上属实也是挺卖力气的。” 徐温云瞪眼,抬手做势要打。 阿燕精准猜出主子落点,如鹌鹑般侧身躲过。 但有一说一。 这话也着实没错。 当天晚上,陆煜就又卖了两次力气,他倒是想要再多卖几次,可眼见徐温云实在疲累不堪,难得生了些怜香惜玉之心,生生憋忍住了。 而徐温云心存借种求子大计,也委实想要他将种子撒得越多越好,可经过这几夜的折腾,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事了之后,只能任由男人拦腰横抱着去隔间冲洗,其实除了在榻上贪多些,他尚算得上个难得仔细之人,耐心为她沐浴擦身,毛巾拭发,直到最后内外上药……动作都很轻柔。 徐温云只能无力由他摆弄着,回到床榻后,歇了小半个时辰,才觉得身上的酸乏劲儿稍解。 其实在今日的房事上,她确实有些心不在焉,无法投入其中,脑中一直浮现在绣坊中的那幕。 许是这些天过得太快活太自在,她着实有些快忘记之前在容国公府中,过得的是何等谨小慎微,忍气吞声的生活。 可白日里郑明存的出现,将那些记忆一下就全都拽了回来。 如果当真可以,她多想就做当下这个肆意妄为,没心没肺的周芸,可造化弄人,她终究要回归到原本的生活轨迹,去当回那个行将就木般的容国公府嫡长媳徐温云。 所以按照十五天以后的结局倒推来看,陆煜现在对这份感情的浓烈程度,以及对她的在意,无疑有些超出了她所掌控的范围以外。 她睁开眼,将眸光落在那块置放在塌边架凳上的玉玦上……就算陆煜不打算娶她为妻,她也有些承受不了这样的情意。 所以不管是为了她今后好脱身,还是为了陆煜在分别时不那么伤怀,都是该到了将这段感情压一压的时候。 她想到了个可以借题发挥之处。 “箭场上那报名费是怎么回事,那五百两的银票是怎么来的?镖队给你酬银,你都花销在了住上,吃穿用度都很节省,哪里一下来的这么多钱银?” 陆煜阖着的眼帘并未掀开,只双臂将她搂紧了些,打算将穷困莽汉的人设立到底,甚至略带了以此讨好卖乖的嫌疑,唏嘘回答。 “那五百两…… 是我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所有家当。” 徐温云身形一僵,那些银钱其实足够个男人娶妻生子了,可他却将其豪掷,投入在了场输赢未知的箭赛上。 “你当真就不怕万一输了,你这所有家当都会付诸东流?” 装穷有装穷的好处。 陆煜没有回答说他绝对不可能输,而是略略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浅浅的缱绻一吻。 “千金难买佳人笑。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能赢,为了能让你心愿得偿,我亦愿搏一搏,现下我的身家性命就是那块玉玦,权都交给你了。” 但凡是个女人,听了这番真情流露,许是都会被感动到涕零。 而这份感动,徐温云心中或许有,但的确不多。 她不仅没有陷入这种温柔陷阱中,反而轻踹了男人小腿一觉,万分嫌弃道。 “你怎得这般穷酸? 区区五百两还就全副身家了,那不得不说你这身家确实是少得可怜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这让我今后怎么安心跟着你?” 陆煜自是不会同她计较,只用腿将她做乱的脚牢牢夹住,略带了写困意囫囵说道,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现一时困顿罢了,待今后飞天之际,以后必让你富贵荣华享之不尽,鲜衣美食取之不竭,如何?” 徐温云在他怀中挣扎着,带着怨气恨恨道, “以后会有孩子的,以后会让我荣华富贵的…… 我倒是奇了怪了,在你们男人眼中,怎得就有那么多以后?你这不就是在给我画饼充饥么,我才不要信你这些鬼话!” 这寡妇以前必是受男人坑害得多了,所以遇事才会这么满腹狐疑,她越是如此,待着一切实现在眼前的时候,才越有意思。 陆煜现下并未解释太多,只觉得在她的挣扎拧动下,忽得又有几分身热,他握钳住她的手脚,语调嘶哑道, “……我瞧你已恢复了些气力,不若咱们在来一次?” 只这一句,就让徐温云骤然噤声,僵着身子动弹不得,这男人不只是说说而已,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他迅速复起的蓬勃欲望。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6节 吓得立即闭上眼睛,由鼻腔中发出了略微不雅,极其做作的假酣声。 翌日,清晨。 镖队集合完毕后,便又开始日复一日的赶路。这才将将出了襄阳城,行得是宽阔平坦的官道,与镖队一同出城的,还有许多商旅的车架,一见扬威镖局的镖旗,心中就踏实无比,信任非常。 能当镖师者,大多都有几分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心,遇上了什么不平之事,大多都会出手相助。 所以许多顺路者,都选择默默跟在镖队后头,以求能够得到些许庇佑。 行在官道上只需应对驻守官兵,不必防范贼匪,所以马镖头只前后巡视了番,就打马驰到队前,照例与陆煜扯起了闲天。 “元白可听说了?昨日襄阳城中来了个神箭手,为博红颜一笑,在箭场上对战何冲将箭射到了两百步开外的靶心上,赢下了那枚悬挂了整整三年的上古玉玦…… 此事,是你所为吧?” 陆煜骑在马上,只抬眸看他一眼,却并未搭腔。 瞧他这态度,那无疑就是默认了。 马镖头抚掌大笑, “我果然没猜错,当真是你!其实不瞒你说,我也曾陪几个大雇主去箭场与那何冲对决过,没有一个不败下阵来的,你这可是悄默声办大事啊,真真是头角峥嵘,后生可畏啊!” 当然了,作为一个热衷八卦之人,夸奖与赞叹从来都不是最主要的。 马镖头复又凑近,嘿嘿一笑道, “……所以那玉玦,你是为周娘子赢的吧?你们二人,竟已经发展到如此当众示爱的火热阶段了?” 又来了又来了。 这马镖头平日里瞧着端方稳重,可这探人隐私的恶趣味怎得就改不了呢。 若是放在平日,陆煜多少得冷面斥一声“逾矩”,可初初陷入风花雪月中的男人,心情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只淡声道了句, “马镖头未免也过问太多。” 这言语听着是略带了些不耐,可马镖头瞅见他嘴角噙着的那抹淡笑,便心知他并不反感。 作为个热衷八卦之人,马镖头是绝不会被轻易劝退的,可眼见陆煜不肯多说,他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望天唏嘘几句。 “……咳,犹记得当初周娘子初入镖队时,元白你是那等的冷心冷面,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让我以为就算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也决计不肯就范。” “谁曾想这才区区几日,你就缴械投降,彻底沦陷了?” “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要不说还是周娘子有决心有手段呢,主动七日,受益一生呐!” 第二十八章 “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要不说还是周娘子有决心有手段呢,主动七日,受益一生呐!” 其实何止是马镖头,就连陆煜自己,也想不到会和周芸勾缠得如此之深。 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 千年修得共枕眠。 天地辽阔,身世背景完全不同的两个陌生人,能产生交集的几率几乎是微乎其微。 而像陆煜这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便更难与人亲近。 哪里能想得到,会有个女人抱着千万分的热情,一而再再而三,契而不舍朝他靠近。 哪怕被拒绝多次,也从未想过放弃,生生刀劈斧凿,在他心门霍然砍出条缝,硬挤了进来呢? 其实若没有她那种誓必将铁杵磨成针的劲头,二人实在难成佳缘,所以马镖头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她可不就是主动七日,受益一生么? 且论起来,还得多谢马镖头。 此人虽说偶有些作壁上观的意味,可关键时刻若无马镖头在旁开解,只怕他还在兀自钻着牛角尖。 现既马镖头已勘破二人之事,陆煜便想着倒也没有什么可掩盖的,干脆认领了下来。 “此去津门这一路,若旅舍房间不好安排,马镖头将她与我安置在一处便是。” 所以这二人,是当真已经情意相通了! 马镖头是在红尘江湖上翻滚过无数次的人了,他并不拘泥于教条体统,对男欢女爱这件事儿,也实在是见得太多。 所以听了陆煜这番话,他是从心底里为二人高兴,骑在马上就爽朗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元白啊元白,都不消你说,自周娘子入镖队的第二日晚上,我早就自顾这么安排上了。” 所以要不说就是缘分呢。 就连旁人,都早将二人的暗流涌动看在眼里,初时就已经在暗暗撮合了。 “待你们喜事将成,拜堂成亲那一日,可务必记得派人来扬威镖局同我说一声,哪怕是千里之外,我也要赶来观礼,喝你二人的喜酒!” 喜事确是成了。 可拜堂成亲,必不会有。 毕竟只有迎娶正室大妇,才会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三拜成亲,而以徐温云的家世与门第,远够不上他的嫡妻之位,能容她在后宅中有一席之地,已是她的造化了。 所以对于马镖头的这话,陆煜并未搭腔,只嘱咐道, “此事虽美,却暂且不好让太旁人知晓,马镖头心知肚明便可。” 马镖头笑着连连点头, “自然,女子名节为重。 元白放心,我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此时。 裘栋远远望见二人相谈甚欢,从镖队后方悠悠骑马过来,探头过来就是憨然一句,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是路上又捡到银锭了?还是今日晚膳加餐吃肘子啊?” 马镖头抬手就一掌拍向他的后脑勺,“瞎打听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裘栋揉了揉后脑勺,闷声委屈道,“这不是马镖头你说平日里要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么……” “那是让你对外人眼听六路耳听八方,现官道上,除了官差就是自己人,用得着你心思那么活络么?” 裘栋在陆煜这个前情敌面前吃了瘪,且此人甚至还连眼风都不扫他一下,心中不禁觉得有些没脸,可却也实在不能如何,只能闷丧道了句。 “罢,我就不该来,与其同你们两个大男人说嘴,还不如去看周娘子与曲娘子打叶子牌。” 此时陆煜终于有反应,剑眉微挑, “……叶子牌?” 裘栋此时终于寻到可以还击之处。 “对,叶子牌啊。 陆客卿,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你不是周娘子日夜看护的保镖么?怎得连她学会了打叶子牌都不知道?由此可见你平日里当差并不尽心,指不定我同周娘子,都比你更熟稔些……” 话还没说完,只觉颅后又被拍了一掌,耳旁传来马镖头的厉喝声,“你小子不好好当差,日日东摸西看些什么?罚你去将镖品清点一遍,去去去,莫要在此处碍眼。” ……裘栋再不敢多待,只瘪着嘴,打马往镖队后方去。 现在陆煜自认与周芸感情甚笃,所以对于裘栋这种幼稚的挑衅,他着实不放在心上。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她竟沾染上了叶子牌这等恶习? 不是? 莫非她那入土的亡夫之前未曾教过她内宅的规矩么?身为一个女子,合该好好学着如何温柔贤德,持家理事。 且现在她已是皇家子弟的内眷,待到京城之后,就要随他入府安置。 论起来如何抓紧时间学规矩都不能够,她竟玩起了叶子牌? 他对她实则也无其他过多的要求,甚至都不指望她能算账看家,但至少要学着安分守己,侍上奉君吧? 可她若学会了那些骄奢淫逸,贪图享乐的玩意儿,心都玩儿野了,还怎么踏踏实实地安于内宅? 陆煜越想越觉得不妥。 他指尖捏紧缰绳,调转马头,腿夹马腹,朝徐温云的车架驰去。 结果还未靠近,就听得垂落的厚重车帷内,传来一连串银铃般的女子娇笑,还伴随着些喊条喊索的叫牌声。 陆煜眉头蹙得更深几分,他抬臂拍打了三下车壁,随着“哐哐哐”的响动声,里头的声音骤然停滞。 车窗前的帷幔,被揭开了条细小的缝隙,只见周芸那张娇艳动人的面庞,探望了出来。 那张原本柳眉杏眼,桃粉杏腮的脸上,居然粘满了白色的纸条,满满当当,几乎覆盖了所有肌肤……显得甚为滑稽。 “陆客卿? 有事么?” 她由长纸条的缝隙中看清了来人,说话时,那几张薄条甚至随着呼气说话声在飘扬。 陆煜太阳穴旁的青筋猛然跳动一下。 一旦想到眼前这不忍直视的一幕,今后或许会出现在他的府邸后院中,他不由就觉得心头堵得慌。 他暂且按捺住心头的焦躁,只明知故问,冷声道, “你们在做什么?” 徐温云晃了晃抓握在手中的长条形牌叶, “打叶子牌呀。”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7节 “莫非你们签订镖单入队时,马镖头未曾同你们交代过,此去津门这一路,不准赌博么?” 说话的功夫,徐温云脸上的白纸胡子,随风飘落了几张……瞧着更滑稽了。 帷幔后,传来队中另个女主顾的声音, “陆客卿误会了,我们并非赌博,不过觉得赶路枯燥,所以打打叶子牌消遣玩乐而已。” 徐温云点点头,贴了满脸的纸条都在簌簌晃动,又飘然落下几根。 “对啊对啊。 我们又未涉及银钱,输家贴胡子而已,岂能将我们定性为赌博呢,真真是冤枉。” 陆煜语滞,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沉着脸,直直盯着她那张荒诞诙谐的面容。 “……那周娘子这般模样,真真是牌技惊人啊。” 她输得这张脸都快无缝隙可粘了,就这还牌技惊人?俨然是反话无疑。 徐温云假装没有听出他语中的揶揄之意,只就事论事道。 “……且陆客卿是是不是记错了。 我分明记得,马镖头定下这条不准赌博的队规,针对的仅仅是镖师及随队的杂役,为的是让他们凝神定心,专心押镖,莫受干扰。 可却并无约束雇主之意啊,我看何公子他们那几个都打了一路叶子牌了,他们还打钱呢,输赢可大了,也不见有人说嘴……陆客卿这莫不是在刻意为难?” 车内的牌搭子显然等得急了。 只道了句, “眼见就要进山,陆客卿块去前头开道压阵吧,咱镖队上下可得依赖陆客卿保驾护航呢,您实在无须过问此等小事……周娘子,快啊,该你出了呀…” 听得这句,徐温云便也不欲与他再掰扯,放落帘子,扭身就投入到了牌局中,只听得帷幔后传来她的闷恨声, “……且看我奋起直追,如何粘你们一个大花脸!” 她当他的话是什么? 耳旁风么? 竟就这么不管不顾,摔下帘子将他抛诸到脑后了? 车架外,跨*骑在马背上的男人,神色彻底黑了下来,马蹄随着车架缓缓并行向前,听着内里传来的喧闹声,他眉头深重,却到底未曾再说些什么,夹着马腹超前飞驰而去。 “呀,我终于赢了!” 此从那日郑明存乍然惊现,徐温云心中便明白,今后回到京城,必然又是一眼望不到头,昏天暗地的日子。 这十余天,指不定就是她人生中最后的欢乐时光,所以这阵子她只想毫无顾忌,放开了玩耍。 她不仅学会了打叶子牌。 还每日都喝上一小瓶果酒。 每日的饭食中都有堆山码海的辣椒。 …… 这不,听随队镖师说,今夜下榻的村庄有汪泉眼,但凡喝过那泉水的女子,不久后就都能如愿怀胎,她就甚感兴趣。 据说那泉眼声名远扬,许多妇人都慕名而来过,泉水不仅甘甜,且还清冽爽净。 徐温云平日里倒也不信这些玄妙的神鬼之说,可眼见那镖师说得煞有其事,又在抵达过后,发现此村的孩童的数量远胜过其他地方,她当下便觉得尝试一番。 宁可信其有。 也不可信其无嘛。 当然了,徐温云是撇开陆煜,自己个儿独自去的。一则,她那日才当着他的面服下避子丹,今日就瞒着他偷偷去喝那劳什子带有助孕功效的泉水……行为难免有些自相矛盾,只怕他要起疑心。 二则,日日黏在一起也腻得慌,且她已从心中打定主意,要慢慢冷待他,那就更不能让他跟着了。 徐温云是趁着马镖头与陆煜商讨镖队事宜的功夫,带了两个认识路的镖师,偷偷离队出来的。 今日镖队抵达下榻村庄的时间尚早,所以他们一行人寻到那汪泉眼时,太阳甚至都还未落山。 那是处钟灵毓秀之地,四周植被茂密,或许是受那汪神奇泉眼滋养的缘故,分明已是秋天了,可周围的枝叶却都还翠绿,花香怡人。 且还真碰上了来求子的妇人。 岁数应该不大,瞧着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却一脸愁苦,所以显得格外苍老。 能寻到此处来的,大多都是苦于不能怀胎之人,望向彼此的眸光都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 那妇人好似寻医问药了许久,人已麻木,早已不忌讳什么私隐不私隐的了,张嘴就对徐温云问道, “夫人也是怀胎困难么,成亲多久了,喝过几年药?看过几个大夫了?” 徐温云望见眼前妇人这幽怨冷清的模样,依稀就像是看见了以前那个在容国公府受钳制的自己,一下子就共情住了。 其实是可以完全不必理会这妇人的,可体内那个容国公府嫡长媳的冤魂儿,忽就由桎梏中冲了出来,低落回答道。 “成亲三年。喝了两年半的养身药。 看过的大夫倒不多,就一个。” 那妇人瞧她的眼神多带了丝怜悯。 毕竟新妇入门才半年,就被逼着喝药,这种情况实属不多见。她叹了口气,只又道了句, “我成亲五年了,喝药都只喝了三年半……是你怀不上,还是你官人生不了?” “他生不了。” 听了这话,夫人显露出些义愤, “是他生不了,却竟让你喝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是折磨人么?” 徐温云忽就又想起那段日日干呕的日子,鼻尖甚至好似又嗅到了那碗苦涩黑色汤汁的味道,只惨淡着脸凄然笑笑,喃喃道, “是啊,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你那官人既是个不中用的,婆家又如此薄待你,不如就同他撩开手和离!我瞧姑娘你生得貌美如花,年岁又不大,就算再嫁也理应不难。 这世上中用的男人多的是,何苦要吊死在他家那一棵树上?” 如若当真像这妇人说得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可是徐温云还是很感激她。 这三年心底挤压了许多苦楚,她只能兀自放在心里憋闷着,实在不知该与谁人倾诉,可因缘际会,与眼前的陌生人寥寥几句,在那些打抱不平的言语中,她的心结好似就解开了不少。 所以她也是人。 心中的怨念偶尔也有压不住的时候,交浅而言深又如何,也总比内里彻底崩塌溃败得好。 徐温云又与这妇人寒暄几句,对她的建议尽数全部点头应下,最后送上由衷的祝愿, “……亦祝夫人早些喜得贵子,今后儿孙满堂,福寿双全。” 待送走了那妇人,徐温云先是蹲身在那汪泉眼旁,单手捧了清冽的泉水送入嘴中,只觉得果然沁甜。 便让阿燕取来随身携带的水囊,装了满满一袋水。 那两个镖师原是在路口等着她们主仆二人,眼见耽搁得有些久,天色又渐晚,正要预备着去寻,就见她们已经往回走了。 泉水在水囊中晃荡着,随着步伐发出清脆荡漾的脆响声。 徐温云心中有些忧虑,用只有主仆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阿燕,那日在岳州城中,你确定已将事情办妥,那药房伙计未将那两颗助孕丹调包么?” “自然。 那两颗药来得珍贵,虽外表颜色有些微不同,可同样都有助孕效果,我还特在上头都做了记号,那日仔细查看过,决计错不了。” “那我这腹中怎得还没有动静? 那药是当初分别前郎主特意留给我的,说是太医院院正的独家配方,按理说很快就会有疗效才是……” “夫人莫要着急。 算算日子,您与陆客卿不过也就相与了六七日,哪儿就有那么快,且现下咱们不是也取了这神泉水么,如此双管齐下,想必很快就能受孕成功了。” 可晓事嬷嬷曾教导过说,寻常成年男子七日内大多可以两次,一次约莫一炷香时间。 可按照陆煜在榻上的频率,已足够抵得上寻常男子小半个月了。 “……我如何能不急。 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你今日没听马镖头说么,如若顺利的话,到津门也就只剩下十二日的时间了。” 阿燕自然知道她焦虑,只能从旁安抚道,“这样的事儿急也急不来,且紧张焦躁不利于受孕,夫人还不如放平心态,指不定哪天这腹中就有动静了呢。” 徐温云深呼一口气, “也只能这样了。” 正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就回到了当夜下榻的村庄。 徐温云打点好两个镖师,并未立即回与陆煜同院的住所。 而是又去寻曲静霞玩儿了会儿叶子牌,眼见差不多到了安歇的时候,这才不疾不徐踱步回去。 她踩着夜色开了院门,一眼就望见那个院中,正坐在小簇火堆旁的男人。 火苗跳跃,在男人脸上投射出忽明忽灭的光影,可暖煦的火焰,并不足以融化他身周的寒冷。 他神色肃冷,一双眸子清清厉厉望了过来。 徐温云佯装看不出他的不悦,只微微讶异道, “煜郎这是在等我,一直还未沐浴更衣么?我分明遣阿燕回来同你交代过,或会晚点回来,你怎得现在还……” “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这男人生起气来,气场实在太过强大,甚至他那地上的影子,在火苗颤动中,都像极了恣意狂邪的恶鬼 徐温云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紧张吞了口唾沫, “……我答应过煜郎,今后若要出门,必要同你一起。 可我方才不是要去别处,而是去寻曲夫人打叶子牌,在场者都是女眷,我便想着若煜郎在旁,必会不自在,且今日我瞧着,你好似并不太喜欢这些,所以就……” 那影子肆意晃荡,好似要猛然朝她扑袭而来。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8节 “那你就不知道不去么?” 不去? 凭何不去? 不去做什么,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围着你这男人转圈圈么? 徐温云心中一阵腹诽。 可现在是晚上,她顾念着借种求子的大计未成,不能如白天般同他逆着来,只得各种寻由头。 “……可我若不去,岂不是在院中扰了煜郎读书?前几日夜里,我瞧你每天晚上都要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许久,想着你必是在用功…” 无论说得多恳切,陆煜都觉得她并非出自真心,他总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却又实在说不上来。 她若当真爱他重他。 那为何浑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不让她与镖队中的雇主多接触。 她不听。 不让她独自出门。 她置若罔闻。 不让她打叶子牌。 她偷偷摸摸打到半夜。 …… 除了二人初初相识的头七天,是她在主动外,自有过肌肤之亲后,反倒变成了他处处在就着她。 属实是有些倒反天罡了。 “所以呐,煜郎发奋图强,又不能陪我,人家兀自呆着又很无聊,在院中还不能发出什么动静来,还不如出去同其他女眷们说说话,打打牌呢,煜郎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男人英武的面庞,在熠熠跃跃光火下,显得有几分狞然,他眼周骤紧,眸光中透出锐利来的探究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后还想要这般行事?在外头打叶子牌,打到天黑才归?” 徐温云并未直接回答,还想着能将此事浑水摸鱼糊弄过去,由鼻腔中娇哼出声,“人家也想多陪陪煜郎,可那不过是偶尔的消遣嘛……” 结果却并未得到预料中的回应。 徐温云眼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剑眉深重,不为所动……她璇出的笑意僵在嘴边,心中愈发没有准。 陆煜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但凡只要柔声细语说几句话,捏着嗓子撒个娇,他就万事都能担待了。 可今天瞧着,却不像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得了的。 徐温云抿了抿唇,决定还是先按以前的路数走一遍。 她软步上前,屈膝蹲在他身前,而后伸出双臂搂抱着他遒劲的腰身,将头枕在那双长腿之上。 “夜风萧瑟,吹久了只怕头疼。明日还要赶路呢,将火堆熄了咱早些进屋吧……待会儿沐浴时,我给煜郎好好搓搓背按按摩,消解消解今日的乏累,如何?” 哪知陆煜却将她落在腰间的双臂掰开,腾然站起站起身来。 他垂下眸子,冷着一张脸,声音比冬日里的冰霜,还要更凉上几分。 “今夜没兴致。 各自安歇吧。” 第二十九章 “今夜没兴致。 各自安歇吧。” 不是? 怎么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没兴致?他岂会这么容易没兴致,他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提枪上阵,恨不得日日将她按在榻上厮磨么? 陆煜此举显然不在徐温云意料之中,原伏在他膝上的娇躯,整个落空狼狈跌在地上,瘫在散落了满园枯叶之上。 她眼睁睁望着男人绝然离去,然后扭身关门,插栓落锁,整个过程压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徐温云在呆楞惘然中,着实有些五味杂陈。 身体与头脑也在天人交战,拳脚互搏着。 经由好几日晚上连续这么折腾,虽说她的身体有些适应了陆煜索取的强度,可确实也疲惫不堪,亟待养精蓄锐。 所以听到陆煜说“各自安歇”的瞬间,身体下意识松了口气:终于能好好休憩一夜了。 但脑子却不依不饶,警铃大作。 它在疯狂叫嚣着:余下只剩十一夜,睡一夜,少一夜,夜夜都关乎她借种留子的大计,实在是每一夜都不可或缺,不能放过! 到底还是脑中理智,更胜了一筹。 此等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掉链子,否则一着不慎,只怕满盘皆输。 她手中已无筹码,实在是输不起。 徐温云站起身来,拍拍沾在地上的尘灰与落叶,踱步到陆煜的房门前,莺语婉转,软声叫了好几声“煜郎”。 “煜郎…煜郎别生气,芸娘知错了……” “天气愈发寒凉,没有煜郎抱着,芸娘委实睡不着。” “芸娘给煜郎暖暖脚可好?” …… 徐温云现在已经修炼到,能将这些痴言浪语做到信手拈来,张口就说的地步。 只是这么着如夜猫勾挠般,期期艾艾叫唤了好半天,屋内之人却好似如老僧入定般,一丝动静也无。 就在徐温云心急,想着要再怎么勾缠时,只听得屋内传来句冷淡且坚硬,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 “莫要搅扰,早些安睡吧。” 只这一句,徐温云便知今夜是彻底没戏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摸清了陆煜的性子,他打定主意不想做的事,只怕这世上谁人都强迫不了。 若再纠缠不休,只怕要适得其反,惹得他反感。 徐温云悻悻闭了嘴,又在屋外焦躁踱了几步,倩影在窗纸上来回晃动,仿若夜里游荡的不甘鬼魅。 所以还是这副疲软的躯壳。 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徐温云回到了自己房间,沐浴过后,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了阵儿,到底没能抵得住十数日来赶路的疲倦,阖上千斤重的眼皮,沉沉进入梦乡。 两个时辰后。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随夜风潜了进来,负手站在塌边,垂眸望向那个睡得香甜的女子。 清晖的月色下,她显得更加娇美动人,肌肤粉光若腻,乌羽般纤长的眼睫垂落,在眼睑下洒落小片阴影,樱红的唇瓣娇艳欲滴,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没有那些为他所不容的反骨不羁,瞧着更加惹人怜爱。 陆煜看得有些心动,抬手欲要触触她的面颊,指尖将将伸到半空中,却又生生收了回来。 徐温云骗了他。 她方才除了与女眷去打了叶子牌,还去了其他地方。 自她踏入院中的瞬间,陆煜就发现她的绣鞋鞋底微微浸湿了层,鞋边还沾了些青草,裙摆也有些露水的洇渍。 而镖队下榻的院落,四处都很干爽,也没有那么翠绿的青草。 所以她去了户外丛林之中。 可却瞒着他,压根就没有提及。 陆煜眸光中的温情缱绻,丝丝消散在漆黑的夜色中,眼周骤紧,透出些如刀的犀利来。 周芸啊周芸,所以你究竟在隐瞒些什么呢? 翌日。 好好安睡一夜,徐温云躺在榻上慵懒伸了个懒腰,她自觉精气神好似足了许多,睡眼惺忪着,下意识朝身侧探去,以为会如前几日般,摸到男人块块分明的腹肌…… 谁知竟扑了个空。 她这才意识到,昨夜陆煜并未与她共枕而眠,不由心中生出些失落,喃喃低唤了声,“煜郎……” “夫人那心心念念的煜郎啊,已经晨起练了半个时辰的剑,沐浴更衣,用过早膳,早早上前头集合去了。” 阿燕原本正在收拾收拾行李,听得主子唤了这么一句,便主动奉上了那人的行程。 徐温云忽就清醒了,睁开双眼,眸光一片清明,嗓音还带了些沙哑,“不准混说,谁心心念念他了?” 可心中终究还是极其在意他的反应,反驳了通阿燕后,又小心翼翼探问道,“莫非他就没有问起我?一句都没有?” “没有。 实在是,一句也没有。” 阿燕神情万分抱歉,话语端得是片冷血无情。 徐温云哭丧着脸,伸臂将被面拉高,盖住头,发出了懊丧闷然的声音, “男人心,海底针呐! 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现在就厌弃我了吧?这厌弃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些,这怎么着,也得到了津门才厌弃吧?” “夫人,奴婢委实忧愁,您说那陆客卿是不是被你拿捏着拿捏着……现拿捏不住了啊?” 可不就是有这样的苗头么?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49节 徐温云心中高呼三声危险,危机感徒然陡增。 又想男人真真是麻烦,睡觉开心不就好了么?他偏还想管束你,恨不得让你万事都为他马首是瞻,如此才能舒心。 莫非当真要做个提线木偶,才能让陆煜满意么? 其实心中还没有主意,且也还没有想好如何度过眼前难关,但无论如何,未免让阿燕看笑话,狠话是要先放出去的。 徐温云梗着脖子, “谁说拿捏不住?我拿捏得死死的。你且等着瞧,不出半日,我俩就能和好如初,绝不会耽误今晚的造人大计。” 阿燕照例狗腿道了句, “夫人好志向。 奴婢可迫不及待等您反转局势,扭转乾坤了。” 这头。 村庄用以商量大事的空旷校场上,镖师们已经在搬挪镖品,清点箱拢了,往往复复来回着,忙碌不已。 除此以外,整顿队纪,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陆煜将将行至校场,就见有好四五个镖头排成横列,被马镖头训话。 其中有几个镖师犯的错误,比较常见,不过是犯懒贪睡等小事,马镖头训了几句话,挥挥手便让他们走了。 独独留下了两个,问题好似比较严重,只见马镖头唬着脸,一脸肃然问到。 “你们两个平日里最是安分守己,怎得昨日会擅自离队? 须知你们两个看护的,是岳州巡抚送给内阁首辅六十大寿的松鹤绵年图,画圣许瑾的真迹,全天下都只有这么一幅,如若在此离队期间,它若有任何闪失,你们担待得起么?!” 马镖头在镖队中素有威望,如此雷霆万钧的斥骂,当下就让二人慌了神,对视一眼,立马撇清了交代道。 “我们自不敢冒失,知道那画来得珍贵,所以离队之前,早就嘱咐了让哥几个帮忙看护,且也并未离开太久,不过走开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马镖头不耐得听这些, “说重点!离队去了哪里?是去嫖*妓了,还是去喝酒取乐了?老实交代。” “不不不,押镖途中饮酒嫖*妓是要被解契的,我们绝不敢。其实严格说起来,也是为了桩公事而离队的。 是那周小娘子,听说这徐家村中有口助孕泉眼,便砸了重金让我们陪她去了一趟,又软声苦苦哀求,我们二人推却不过,这才离队了一小会儿……” 现在镖队中,陆煜与徐温云的关系还未公开。 由面上看,二人白天压根没有任何交集,陆煜也依旧对徐温云不咸不淡的样子,所以大家只以为徐温云早就掩了心思,皆以为二人只是单纯的保镖与主顾的关系。 憨然的裘栋亦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他听了这话,立即高声截断二人的话语。 “胡说八道。 周小娘子鳏寡之身,新丧不过一年,又没有再寻男人,又岂会对那口助孕泉水感兴趣?” 听了这话,那两个保镖气性也起来了,直直怼道。 “你怎得知道她没男人? 指不定人家早就寻上相好的了呢?指不定就是她男人不让她怀孕,所以她才想着偷偷去喝那助孕泉水呢。” 马镖头作为队中唯一的知情人,眼见二人正好说到关窍之处,脸色微变,抬眸迅速望了站在一侧的陆煜一眼,立马叱道。 “谁让你们在此谈论雇主私事的?都给老子闭嘴! 那口助孕泉眼名声那么大,哪个妇人听说了之后不想去看看?更何况周小娘子还是个极其喜看热闹的,好奇心起,想去慕名观瞻一番,又有什么稀奇,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妄自揣测?” 这话说得很有些道理。 三人立马噤声不再说话。 马镖头也是实在没想到会牵扯出这桩事,只觉一阵头疼,他抬手捏了捏鼻根,朝那二人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如此说起来,你们也算得上是保护人镖安全,此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与你二人计较,马上就要扬镖旗赶路,还不都赶紧滚去当差。” 得了这一句,众人都做鸟兽散。 只陆煜兀自僵站当场,还有些缓不过神来,现在谜底揭晓,所以她昨日竟是去特意寻那汪助孕泉眼了么? 看来周芸当真是爱他爱到了极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给他生个孩子了。 可那个傻女人,难道不既已先服下了避子丹,再喝那劳什子泉水,压根就没用么? 她必然是担心他阻拦,担心他得知后动怒,所以才瞒着没有告诉他的。 “煜郎,人家才不要做什么镖品,我也不是你的主顾,我呀,要做你心尖上的人……还要做你…未来孩子的母亲……” “……同样是更深刻,更美丽的回忆。我必深记于心,今后必讲给我们今后的孩儿听。” 所以在那么早之前,她就已经对他情根深种,想要为他生孩子了。 所以当她满怀希冀,将那助孕丸与避子丹推到他面前做选择时,必是想让他选助孕丸的。 可他竟那样残忍,亲手掐灭了她想要做母亲的希望,生生将那颗避子丹递到了她手上。 她合该很伤心吧? 所以才压着那些不快,处处与他顶嘴,去做那些令他不喜之事…… 可终究没有抱怨过此事半句,当时也是仰脖就将那避子丹吞了,且大多时候在他面前,也依旧是温柔小意的。 这么想想,陆煜心中莫名觉得亏欠她良多,背在身后的指尖,悄然紧攥成拳。 这头。 车架悠悠晃晃行驶在路上,传来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的声音,自过了襄阳后不久,山峦渐少,一路向北,进入平原,道路也平坦了不少。 徐温云头几日坐在车架上,时常被颠得东倒西歪,而现在,已经完全能够适应,甚至可以对镜梳妆了。 淡扫蛾眉,娇波在脸,芳颊云红,点抹唇脂。 花面交相映,艳柔更胜春。 徐温云左右自照一番,直待满意了,才放下手中的长柄雕花铜面镜, “如何?” 阿燕仔细端详了番,发自内心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甚美。” 徐温云夭桃浓李的脸上,略略扬眉,眸光越过向后翻转纷飞的白色细软纱帘,落在那个胯*骑在黑马上,英姿勃发的男人。 虽说陆煜推却了她一夜。 可按照他那饥饿难当的贪性,以及二人在榻上天雷勾地火的契合程度……徐温云就不信他能忍住一直不沾她身子。 “调子高是吧? 给我摆架子是吧? 行,待会儿就让你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这话才将将说完。 “轰隆隆隆”,万里晴空中,雷声响彻天际,紧接着如千军万马轰鸣而来,道辉煌雪亮的闪电,当空劈下,仿若要将天空撕裂成两半。 暴雨似天上银河决堤,倾盆而下,雨珠洒落在地,又密又急,像无法由中间断裂的透明珠帘。 这是场猝不及防的滂沱大雨。 此等情况下,车马难行,压根就没办法再继续赶路,好在马镖头押镖经验丰富,对这一路都甚为熟悉,向队前领车的车夫交代。 “前方两公里的山坳转弯处,有个可避雨的破庙,朝那儿赶!” 镖队的车架熙熙攘攘挤破庙门口,雇主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雨水飞溅的泥泞中,躲在伞下,率先进入庙中躲雨。 镖师和仆役们,忙着照料车马,一团慌乱,徐温云被那急风骤雨吹得东倒西歪,身姿歪斜躲入破庙中。 绣鞋踩湿,裙摆浸透,袖摆和衣襟也都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不适。 徐温云先是甩甩身上水渍,又取出巾帕擦擦面上雨痕,垂头就望见了帕上沾着的脂粉痕迹,叹了口气,“这雨但凡早下两刻钟,都不必浪费这脂粉。” “……夫人现下先将其他事放放,您向来体弱,可别淋了雨受凉,奴婢尤记得车架柜中备了件氅衣,这就给您去了来。” 阿燕抛下这句,就不顾徐温云的阻拦,将竹伞撑开扭头冲入了雨幕之中。 这庙虽有些残破,可却甚大,能容下整个镖队人马,待外头打点妥当后,陆陆续续又有许多镖师涌进,四周变得拥挤起来。 徐温云后退着给大家让地方,行动范围越缩越小,最终被挤到了廊檐下。 秋风一吹,身上的凉意也越来越明显,她只能缩着肩膀入鹌鹑般,双臂互搂在一起揉搓取暖。 忽听得传来抖擞氅衣的声音,而后传来一股温暖,将她由上而下笼罩住,徐温云原以为是阿燕回来了,立即扭身回眸,却是陆煜。 “陆客卿……” 她身上的衣裳几乎湿透,紧贴在肌肤上,愈发凸显了曼妙的身姿,额间发尖淌着水,顺着清艳的面庞滑落,眼睫沾着湿气,眉眼漉漉,有种洗尽铅华的素柔之美。 陆煜多想就这么将她搂入怀中,可身周都是人,又想起她提起要人前避嫌,生生将这股念头压制住了。 “……那头烧了篝火,周娘子可去暖暖身子。” 徐温云原以为陆煜还生着气,不会理会自己,未曾想到他竟会主动关怀,为她披上氅衣。 那是件溜光水滑的黑色鹤氅,沾染上了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味,混杂着松木的清香,徐温云闻在鼻中,瞬间觉得安心不已。 此举无疑是种关怀示好。 果然。 果然这男人心中有她,所以才这般舍不得见她受冻,来为她披上氅衣。 徐温云原本是该得意的,毕竟她压根未费吹灰之力,就又引得了他的怜惜,可望见他此时的样子,却很难滋生出那些阴暗扭曲的念头。 他混身上下也近乎被雨水浇透了,深色与浅色交织,在他天青色的衣料上洇下水渍,衬得男人如水墨画中的仙人。 剑眉星目沾了雨珠,显露出些难得的狼狈。 “陆客卿随我一道去吧。” 分明是这世间的两个最亲密之人,却以种格外生分且客气的僵硬姿态,一前一后行至篝火旁。 暴雨带来的慌忙,已经早就被揭过去了,此时宽阔的寺庙中,已烧了约莫四五团篝火,大伙儿都趁着这难得不用赶路的休憩时间,或谈天说地,或闭目养神着。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0节 要不说二人站在一起,就是登对养眼呢?并肩出现在人群中的刹那,几乎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步伐一致。 呼吸相协。 就连气质都也是远超常人清贵,乍眼瞧着就是对恩爱夫妻! 好几个围坐在篝火旁的镖师,唯恐冲撞了二人,立马给他们挪位置,起身就去了别处。 裘栋原是将腿伸直,在对着篝火烘鞋底,眼见徐温云过来,生怕熏着佳人,立即将腿收回,殷勤问道, “周娘子未曾淋着吧?” 徐温云朝他笑道, “些微淋着一些,但不碍事。” 裘栋一眼就认出了她身上那件鹤氅,乃是陆煜之物,心中又开始有些不得劲儿。 其实从心底里讲,裘栋知道自己已然没戏,也依旧不妨碍他见不得陆煜好啊,此人神出鬼没不像个坦荡的,他这样的人,今后能对周娘子多好? 抱着‘可以不是我,但也绝不能是你’的嫉妒心态,裘栋压根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陆客卿,你乃贴身护卫周娘子的保镖,可怎得昨日周娘子去寻那助孕泉眼,带的却不是你,而是洪成那两个小子?莫非是你当值不尽兴,惹得周娘子不开心了?” 许是见惯了裘栋这副德行,陆煜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压根连一个眼神都未给,浑然当作没听见。 徐温云闻言怔愣一下。 她实在没想到这件刻意隐瞒之事,就这么大剌剌被裘栋点了出来,迅速抬眸看了眼陆煜脸色……他好似早就知道了? 知道也无妨。 他若问起,她自有转圜的说法。 徐温云浅笑应对着, “裘镖师切莫说笑,这世上再没有比陆客卿更尽心之人,只是我昨日见他与马镖头正在协商事宜,便没有打扰。 左右听说那口泉眼不远,转悠几步也就回来了,想必不会出现什么歹人。” “那娘子今后若遇上这种情况,不妨带上我裘栋,这一路,我可比洪成那两个熟多了!” 裘栋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感受到马镖头一个眼刀过来,他只能悻悻闭了嘴。 马镖头生怕这憨憨惹得二人之间生了龃龉,立马将话头扯到稍显温馨的话题上。 “我打眼瞧着周娘子就是个福气好的,今后必定子孙昌隆,不知周娘子今后预备生几个娃娃呐?” 此话若问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或许还会惹人羞腆,可若问个寡妇,倒不太显冒犯。 徐温云倒很大方,原想说“一子一女,凑个好字”,可还未张嘴,就瘀堵在舌尖。 脑中闪过万千作想,最后只不由得无奈苦笑一句, “此事倒也由不得我。” 马镖头从此番话语中,听出了浓烈的苦涩,以及种身不由己的遗憾意味。他不由得着了急,调转头就问盘坐在旁,闭目养神的陆煜。 “元白,那你呢? 你今后想生几个孩子啊?” 陆煜豁然睁开眼,眸光炯炯有神,话语坚定如铁,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自是越多越好。” 第三十章 陆煜豁然睁开眼,眸光炯炯有神,话语坚定如铁,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自是越多越好。” 寻常百姓人家,都讲究绵延子嗣后代昌隆,更遑论有江山要继承的天家皇室。 皇家子嗣原就极其珍贵。 在成长过程中,还要预防疾病早夭,遭人暗害遇刺,成年之后又要防止战亡陨落……但凡稍有不慎,都会有英年早逝之忧,且还要排除些庸碌无能之辈,所以皇嗣可不就是越多越好嘛! 论起来,前朝就是亡在子嗣单薄上。若非那勤德帝三个儿子早夭,勤德帝又年老体弱,无生育之能,只得从宗室中过继了不到十岁的孩童继承王位,又岂会有后来封地藩王作乱,贼匪各个揭竿而起? 陆煜这番考量自有他的道理。 而落在旁人耳中,就各有各的意味。 “好!好一个越多越好。” 马镖头年岁稍长些,就喜欢含饴弄孙之乐,他眸光在二人身上流转,脑补了番他俩的孩子的伶俐相貌,不禁拍手称赞,“元白啊,除了喜酒,这孩儿的周岁宴,也必要记得给我发请帖呐!” 裘栋却皱起了眉头,只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嘟囔道, “好什么好,当自己是配种下崽的牲口呢,还越多越好?他想得倒是美,那也得周娘子愿意给他生呐。” 徐温云呢,她听了这话左耳朵进,右耳朵也就出了,毕竟陆煜今后想要几个孩子,委实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自顾张开了十个指头烤火。 此时阿燕也回来了,这么往返一趟,身上浇得更湿,徐温云立马挪了位置,让她凑到了篝火旁,呵气帮她暖手。 过了会儿,不知是哪个镖师带头,唱起了思念家乡妻儿的民歌,男子粗旷沙哑的嗓音,萦绕在庙堂之上,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为悠扬的曲调作配,显得格外悦耳动听。 得老天爷眷顾。 这场秋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雨就小了些,阳光冲破层层乌云的遮蔽,重新洒落大地。 “若再耽搁下去,赶到汝宁就得半夜,大伙儿这就启程吧。 元白,这雨将马缰马鞍都浇透了,我们皮糙肉厚的自是习惯,只怕你淋雨受冻,担待不住。” 说这话时,徐温云正站在身旁,她岂能错过此等机会,立即上前道, “我那车架倒是甚为宽大,如若陆客卿不介意,可坐上同乘一路。” 陆煜微微颔首, “那便劳驾周娘子多担待了。” “哪里哪里。” 马镖头在旁看得一头雾水,这二人该做的不该做的,不是都已经做过了么?却怎得还这般客套? 就算要因为名声避讳着,也未免有些做戏太过了吧?他也搞不懂现在年轻人套路,清了清嗓子就跨马领队去了。 镖队重新上路。 下过雨后的道路泥泞难行,比起晴时要难走不少,可行程要紧,镖队也只能缓缓前行。 悠悠晃晃行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坐在车架外的阿燕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 怎得过了这么久,就没听见里头传来半分动静,莫非他俩就那么干坐了这么久,大眼瞪小眼,半句话都没说? 车架内。 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陆煜踏上车架,聊起帷幔的瞬间,就只觉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因着这主仆二人防范得当,车窗都有可粘连的防水油纸,所以里头很干爽,一点都没有淋雨的痕迹。 雅致,柔美,香软,馨香。 四处都散发着女子独有的气味。 陆煜左手边是散落翻开的风月画本,右侧的置物架上,放着各式各样晒干了的花茶。 这车架确实很宽阔,可他坐在白色软纱绵柔的坐垫上,却觉得颇有些束手束脚,有些不能动弹。 而徐温云呢。 陆煜人虽在眼前,可她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发怯,毕竟二人才闹过别扭,她实在是担心说错了话,又惹得他不悦,那岂不是今夜又要独守空房? 于是二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最终,还是徐温云率先出击。 她软着身子靠了过去,娇声怯怯低问了句,“煜郎可还是在生气么?” 陆煜身子一僵,并未将人推开,而是垂下狭长的凤眼,垂头望着怀中的佳人。 “……你昨日之所以去寻那泉眼,是想,给我生个孩子?” 就知他或许会问这个。 徐温云犹豫着点了点头,“嗯。” 陆煜默了默,剑眉微蹙, “我不是说了时候还未到么? 怎得,心急了?” “……就知煜郎心中对此另有打算,我也不敢忤逆,人家也不过就是想先探明那泉眼的方位,待今后打算要孩子了,也好命人来取上一壶,如此不是事半功倍么? 且人家那日不都已经服下避孕丹了,喝那泉水也是无用啊。” 原来如此。 陆煜闻言松了口气,这才伸臂回抱了她,又牵过柔荑,见她葱白的指尖握在手中,许诺道, “你放心。 待时机成熟,我会给你个孩子的。” 给? 凭何要坐以待毙等着你给? 若她想要,自取便是。 徐温云嘴角上扬,流露出丝细微谑笑,身子却靠得更紧了些,又在他怀中扬脸,略带了些娇嗔道,“煜郎气性也太大了些,生生晾了人家一晚上,你是不知,人家今晨起床没瞧见你,心肝都碎了。”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1节 “难道夜里没有我在身侧,你当真能睡习惯?” 自是睡不着。 凉水澡都冲了三次。 只是他还有些羞于承认,不想让这女人觉得自己对她这般看重,只淡声道, “有何睡不习惯的? 美梦一场,甚是香甜。” 徐温云佯装不悦,垮着脸懊丧道, “真真是好没心没肺。 原来只有我为了煜郎牵肠挂肚,而煜郎压根就未曾将我放在心上。” 此女是个不安分的,在怀中拧着身子撒娇撒痴,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的声音委实很好听,清然透亮,好似林中枝间的婉转鸟鸣,尤其是在榻上……娇婉韵味,让人却之不能。 陆煜忽就身火燎起,干脆捏按着她的下巴,朝她的檀唇俯身碾去,手掌也开始游走起来。 这亲吻来得突然,徐温云瞳孔微震,尤其是感受到了他蓬勃的欲望,更是吓得摇头,粉拳捶打着他坚实的胸口。 终于在迅猛又绵密的亲吻中,见缝插针寻到个当口,偏过头喘气出声,音调水媚,“……煜郎…别,此处不行……” 现二人可不是在无人的私密房间。 是正行驶在路上的车架,就排列夹杂在镖队的诸多车架当中,外头时不时还有镖师打马经过,蹄声做响! 陆煜钳住她挣扎的双手,紧而贴着她的耳根,嗓音嘶哑到极致,“…是你说想我想得心肝都碎了……莫怕,有雨…” 徐温云抵不过他的力道,只能任由他轻抱着躺平在木板上,身体也开始绵软,无力反抗…… 某些极力压制的呜咽与嘤咛,在沙沙作响的雨声中,隐于无形。 镖队行进过程中,因着雇主们时常需要更衣,又或者需要买路边摊贩的瓜果,所以常停驻车架。 这种情况委实常见,只要及时跟上,镖师们大多都不会管。 裘栋是个格外关注徐温云的。 眼见淅沥大雨中,她的车架顿然停驻在路旁,久久未能归队,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不由不断回望…… 马镖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看什么呢?” “周娘子的车架是不是坏了,怎么停了这么久?要不要去瞧瞧啊……” “坏什么坏?她之前那副车架在蛮莽山被贼匪砍废了,这幅是前几日刚刚新买的,哪就这么容易就坏?且若当真坏了,她那婢女自会鸣笛一声,让修车师傅过去看,需得你这么操心?” 马镖头抬手就是要一掌,衣袖在雨中挥出条水线来, “人家指不定就是去林中更衣,你莫非这也要去看?我看是你这臭小子私心作祟!” 挨打挨得多了,裘栋自然也就学乖了些,这次偏身躲过后脑勺这一击,又手掌向下一抹脸上的雨水, “……那万一碰上贼人怎么办?” “那陆客卿在车架上坐着,碰上贼人也用不上你出头!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前头领队。” 得了这句。 裘栋只得摸摸鼻子,打马朝阵前去了。 经过这场短暂的不愉快,二人感情恢复如初。 且这些龃龉,好似让彼此都试探清楚了对方的底线,双方都有了些微改变。 陆煜这头。 一来是他晚上确是要处理公务,不好让旁人搅扰;二来想着赶路的时间已然不多,与其拘着她,惹得二人之间生出些不快,还不如略松松手,让她在抵达京城前畅快玩耍。 左右那三个想要取她性命杀手已经死了,想来她也没有什么危险,所以素日里也随她出去玩耍,对什么打叶子牌,同人说笑那些小毛病,也就都暂且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徐温云呢。 终究是有求于人,同他借种。 实在担心他哪根筋又搭错,不想与她同房,所以言行举止上多少也收敛了些,去哪里都有报备,以往身上那些恣意张狂,也暂且收隐了起来。 就这么着又相安无事,夜夜相欢了六七日。 得亏马镖头是个知晓内情的,所以特意将他们二人的房间,安排在了远离镖队的偏僻院落当中,否则若听到夜里传来的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必然立马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夜。 陆煜将佳人搂在怀中,察觉出了她的异样。 “芸娘这几日是怎么了? 之前到了后半程,你总是推脱喊累,这几日却缠人得紧,似是觉得不够?” 自是不够。 但并非贪得无厌索取不够,而是时间已经快不够了。 现离那醉春碎魂丹最后一次毒发只有两天,离到津门就只剩下最后五天。 可她腹中却一丝动静都无。 这如何能让她不着急上火? 可这些思量,不能让陆煜知道。 她只将男人搂得更紧了些,只囫囵含糊说道,“之前初经人事,难免没有适应抵不住……” 徐温云不欲同他扯这些,只唏嘘道,“接连赶了五六日路,期间就未曾停歇过,天天在车架上坐着,人都快要颠散架了,得亏明日就要到济南,终于能歇上一日了。” 陆煜笑笑,在她额间落上浅浅一吻,“明日济南正好有灯会,届时陪你好好逛逛。” 翌日。 镖队抵达济南。 济南境内泉水众多,享有“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盛名。自从出了两湖境内之后,连城池的布局也更四平八稳了些,处处都透着北方的豪迈。 抵达下榻旅社的时候,正好是太阳西落,百姓们已经在为晚上的灯会做准备,待徐温云小憩一会儿,换了身衣装出来,外头已经是火树银花的世界。 整座城池都被装点得五彩斑斓,街角檐边上都挂着形态各异的灯笼,百姓们竞相出游,四处都是欢声笑语。 陆煜与徐温云走在灯火辉煌的长街上,瞧着就是对伉俪佳偶,猜了几个花谜后,沿着街边尝着风味小吃。 此时街边卖驴肉火烧的小贩上来推销,徐温云点了个加了重辣的,刚要张嘴吞下,忽得一下计上心头。 “我见煜郎好似从来都不喜欢吃这些街头小吃,且你口味清淡,同我嗜辣的口味相去甚远,今后只怕我们难免因为这些细枝末节争执…” 在陆煜看来,这不过是最好解决的事儿了。 “做两种口味不就行了?” 徐温瞪圆了眼睛, “分餐而食?那看起来哪里像是一家人?且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才不要日日围着灶台打转转,准备两份餐食呢。 反正吃食方面,煜郎可得多让让我,哪怕多尝试尝试辣椒呢?” 陆煜的意思,自然不是让她亲自动手,那些琐碎事物,自然有专门的仆妇可供差遣。 可她既说了这话,陆煜难免要就着她些,自然而然接过她递上来的加辣版火烧,拧着眉头,张嘴尝了口。 只单一口。 辣味就如炮弹般在舌腔熊熊燃烧,陆煜立时被呛得涕泪横流,眼尾发红。 徐温云反而兴奋起来。 “他哭了哭了!这不妥妥的就是撕心裂肺痛哭流涕了么,阿燕你快看快看呐……额,你这婢子,还不快把水囊递来。” 阿燕有时候也会被自己主子的脑回路雷到,原来那所谓的撕心裂肺痛哭流涕,是这么个流涕法? 阿燕有些无语凝噎,只得先水囊赶紧递了上去,转身回来百无聊赖弱声道,“夫人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她们主仆二人,总是自顾说些不着边际的暗语,陆煜只当这些是女子闺阁中的说笑,且见她又是上前抚背,又略微有些歉疚递上巾帕,便也没有多想。 待逛累了,二人就坐在间酒肆中,点了当地最有特色的茶饮子,耳旁传来百姓们低声窃语,谈论实事的声音。 “据说陛下患疾之前,有心想要废太子,改立煜王殿下继承大统,谁知还未来得及下诏,忽就一下病得口不能言了,眼瞧着已是去日无多。你们说,今后朝堂会不会有动荡啊?” “太子早就对煜王动了杀心。 眼瞅着就是中秋月圆之夜,按照礼制煜王要入京觐见。只怕他一到京城,太子党就会瓮中捉鳖,任他插翅也难飞。 可若煜王若不入京,太子叩他个不尊不孝,忤逆谋反的帽子,煜王便是千夫所指。” “嘶,那这么说起来,煜王岂不是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谁说不是呢?若我是那煜王,被逼至如此绝境,也必是要争一争的! 凭何自己在边关戎马十年,剿杀内匪,收复失地,抵御外敌,荡平漠北……却要将皇位拱手让给个从未出过皇城的庸碌太子?又不是手里没兵。” “据说那煜王,能在百万军对垒之际,提刀出阵,如入无人之境,直取敌军首级,此乃当真?” …… 此处离京城已经不远,对朝廷的各类动向也掌握更加明了……所以太子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街头巷尾,上至名人雅士,下至平民百姓,都能看出他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混迹在镖队中,这么一路走来,陆煜也体察了番民情,按现在的舆论走向,再加上他手中的百万雄兵,朝中埋伏的砥柱重臣……离成事,就只差卷名正言顺的诏书。 “诸位客官,莫谈政事!” 随着小二的一声吆喝,那几个高谈阔论之人,终究还是止了话头,调转打了其他事情上去。 徐温云倒是在旁听了几耳朵,可她满心都惦记着那还未成功的借种求子大计,压根就没心思多想。 抱着若不成功,就只能成仁的想法,徐温云也实在是无心看什么劳什子花灯,只想着或在床事上,还是不够勤勉。 一反常态,在兴致缺缺转了半个时辰后,就赶紧拉着陆煜要回去。 可还没走几步,就见人潮汹涌,花灯的莹莹烁烁下,有个亭亭玉立,秀色可餐的女子。 此女带了两个婢女在身侧,正在猜灯谜,抬眸转眼的瞬间,望见二人后,就眸光锃亮一下,款款行来。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2节 她停在二人面前,望向陆煜的眸光含着款款情意,俏脸微红着着,似是极为心喜, “未曾想到,竟又在济南遇见了郎君。” 女子抬眸迅速望陆煜一眼,又腆然颤落眼睫,很有几分楚楚动人的羞怯。 这瞧着像是以往旧人呐。 徐温云看陆煜一眼,只觉这说不定就是他之前的红颜知己,瞧这人平日里装得作古正经,指不定之前欠下过多少风流债。 这铁定是出分手多年,他乡重遇的戏码!徐温云哪里能错过这样的鬼热闹,知趣望旁踱了两步,免得待会儿血溅当场,她无辜受难。 陆煜则更加觉得莫名。 看着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脸,压根没有任何印象。他下意识以为,此女莫非是哪家的世家贵女?可细想想又觉得不能,毕竟他自幼在皇宫长大,后又离京多年,压根就没有接触过什么女眷。 ?不是? 这人是块木头么,就这么直直杵着。徐温云有些等不及,小声提示道,“陆煜,人家小娘子同你说话呢。” 那女子望徐温云一眼,亦浅然笑笑,然后裙摆翩跹着朝她走近一步,仔细端详她的面容,真心赞叹了句, “娘子生得这般好看,难怪能得郎君这般青睐。” 好看是众所皆知的,否则也不可能单凭这张脸就高嫁入容国公府,许多时候她对镜自照,也常会沉迷半天。 但这不是最紧要的。徐温云实在难耐住八卦之心,干脆主动向这小娘子问道,“小娘子是在何处见过他?当时发生过些什么?你若多说几句,他指不定就记起来了。” 此女愈发害羞,垂头搅着指尖的巾帕,“前阵子在襄阳城中,我随家人逛集市,箭场之上,望见了郎君风采……两百步外,那么远,郎君箭箭齐中,真真好厉害…我一下就记住了。” 原来只是在襄阳城中惊鸿一瞥,不是以往的旧相识。徐温云原还以为或会听得件痴男怨女的轶事……她不由有些失望。 此女说着说着,那股扭捏劲儿消减了不少,反而兴致愈发高昂了起来,“再见亦是缘分,我愿略备薄酒,与郎君结识一番。” 陆煜说不必,“方才从酒肆出来,娘子自便吧。” 这就是拒绝了。 那小娘子紧抿薄唇,满脸失望,受挫之下,不禁急急冲口而出, “我心仪郎君。” 此言一出,徐温云惊得瞪圆了眼。 她当初之所以那么勇敢,能对陆煜那般穷追猛打,大多是被逼被迫,而这位小娘子,却完全是出自一片赤诚之心。 而陆煜呢。 就算是同样的做派,可换了个人,这女追男的效果就大大折扣。 他剑眉微蹙,冷声道,“娘子自重,我已有内眷。”说罢下巴微抬向徐温云,“就在此处。” ?此等关键时刻,这人居然强拉她出来做炮灰,这不就是惹人嫉妒招人恨么?徐温云不由斜乜他一眼。 不过那小娘子闻言并未沮丧,反而亮着眸光欢欣了起来,“仅是内眷,不是正妻么?所以郎君至今还未娶正室嫡妻?” “……既如此,不知郎君可否考虑娶我为妻? 我自小就倾慕武力高强的英雄,在襄阳城中就对郎君一见倾心,见之难忘。我,我家底丰厚,不图你家钱财功名,且我见这位娘子也很投缘,不介意与她同守后宅……” 原以为这位娘子生得柔柔弱弱,没曾想羞红着脸,竟磕磕绊绊说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语? 长相柔美,自带嫁妆,有做当家主母容人的雅量……这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要不说还是陆煜这小子福气好呢! 陆煜观她神色有些不对。 若是寻常女子遇上此等当街夺夫之事,指不定要气到跳脚,这寡妇倒好,不仅没有丝毫愠怒之色,反而嘴角浅笑,一脸的兴致盎然,仿若浑然不与她相干,像个置身事外之人? 他心中生出些迥异,面色也不大好看,干脆调转过头来对着她,剑眉微扬问道, “芸娘说呢? 芸娘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不是? 陆煜怎么尽让她做得罪人的事儿? 此事是她能插得上话的么? 被这么猝不及防一问,徐温云不禁的呆楞当场,那娘子向来投来极其殷切的眸光,仿佛她才是此事是否能成的关键。 徐温云紧张暗吞了口唾沫。 她沉默几息,实在是好好思虑了番,最终正色肃然,一本正经,审慎道了句。 “依我看,这桩婚事乃是天赐良缘。 莫说娶妻,饶是入赘,都使得!” 第三十一章 “依我看,这桩婚事乃是天赐良缘。 莫说娶妻,饶是入赘,都使得!” 那娘子神情原还有些忐忑,听了这话,立时眸光瞬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扭头就朝陆煜道。 “这位姐姐既都如此说了,那郎君,咱不如就赶紧将此事提上日程?见过双亲,交换庚帖,择个良辰吉日,拜堂成亲……” 好家伙。 此番话说得入心入肺,按照如此飞速进度推行下去,只怕下一句就是要鹣鲽情深,生儿育女了… “她神志失常,胡言乱语。 娘子切莫当真,失陪。” 陆煜再也听不下去,黑着脸打断了这娘子的话语,几乎是将徐温云卷钳在臂膀下,风驰电掣般就离开了此处。 徐温云不禁回头望,只见那小娘子站在花灯下,神色格外落寞,似是下一秒就要泪流当场。 徐温云实在是很难生出怜惜之情。 若她妹妹徐温月,是个如此自带嫁妆,还没进门就要忍受妻妾相争的超级恋爱脑…… 她必要面提耳命,每天训斥上八百遍,让她在祠堂跪到腿断也不准出门。 她不禁又觉得陆煜有些冷漠无情,在他臂膀下抬头道,“哪个少女不怀春,你合该好好温言婉拒才是。” 阿燕急步跟在二人后面,不住地附和点头,看来女娘还是不能倒贴太过,免得受到如此伤害。 陆煜心中瘪闷着,直到远离了那条巷子,行到湖边的匝道上,才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不知是因为走得太快,还是因为太过生气,他喘气声微微有些重。 “赘婿? 你方才竟然想让我去做赘婿?呵,周芸,你好得很呐!” 徐温云听他连名带姓叫自己,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只得耐着性子一板一眼解释道。 “赘婿怎么了?我瞧人家小娘子生得貌美,家底又丰厚,难得对你还一片真心,你分文不掏去做赘婿,说起来还是你占便宜了呢。 我和你说,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恋爱脑可不好找,你若是后悔了,现在回去寻她还来得及。” 为着今后后宅安宁考量,陆煜是想让她磨磨棱角,变得更加乖顺些,但未曾想她竟一下乖顺得如此彻底?这简直就是失了根骨。 其实赘婿不赘婿的,压根就不是重点,而是觉得她丝毫就未曾将自己放在心上。 他心境有些复杂,眸光阴沉, “这些利害关系,你倒是为我想得清楚。可你就这着甘心情愿将我让给旁人,就这么快想让我娶个嫡妻,压你一头?” 徐温云对他可没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掐指一算,无论她是否能怀胎成功,至多五天后,二人就会分道扬镳。 所以徐温云无甚所谓耸耸肩。 “……反正你都是会娶妻的啊。 且你无论娶谁,也都娶不到我头上来。” 她已经嫁做人妇。 五日后就要恢复原本身份,做回那个提线木偶,继续当容国公府的嫡长媳。 可这话,用如此风轻云淡的口吻说出来,落在陆煜耳中,却实在是有另一番滋味。 他不禁泛起阵阵心疼——所以她其实什么都明白,明白他铁定不会让她登堂入室做妻,只会让她屈于人下,委身为妾。 可她不仅没有半分不满与怨怼,还会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在旁分析利弊。 虽说方向有些偏,推他去做赘婿,可依旧不妨碍她的这片拳拳真心。 陆煜心头不禁有些感动。 以他现下伪装的这个草寇莽夫的身份来看,周芸算得上是糟糠之妻,哪怕今后恢复身份,身周佳丽云集,大抵也都是奔着他的权势与地位而来,远比不上相识于微末的这片情意。 陆煜情动,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埋首在她的颈窝,低声缱绻道。 “芸儿,你只放心。 ……今后我无论娶谁妻,会有多少女人,你都将会是我唯一的宠妾。” “……” 唯一的,宠妾? 徐温云将这几个字在舌尖,翻来覆去砸摸几遍,面上显露出几分嘲弄与戏谑。 听他语气这般郑重其事,误让人有种错觉,浑以为这唯一的宠妾,好似是什么天大的好处。 呵。 对比起陆煜这唯一的宠妾…… 她不若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郑明存那不受宠的嫡妻吧,至少还能得些体面与尊严,所以这福气不要也罢。 她心中虽是这么想,可却依旧将男人的腰身紧紧搂住,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贪恋着躯壳上能感受到的些许温存。 夜晚的湖水,寂静幽暗,被夜风吹皱,碧波荡漾,泛起层层涟漪,星光细碎点点洒落,月亮曳着身姿摇动。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3节 她将眸光落在波面上,又好似望向远方。 “妻也好妾也罢……其实世事无常,凡事无需考虑那么长远,今朝有酒今朝醉,此时此刻情好,你我就该心满意足才是。” 这话的语气,惯不像她平日里的口吻,陆煜心中生出些异样来,垂头望她。 “什么叫无需考虑那么长远?莫非你不想与我长长久久,白头偕老,至此永不分离么?” 哪知她又恢复了那般混不吝的模样,歪了歪头,荤素不忌道了句。 “……主要有那么多想头也无用呐!我头次成亲不就是么,三拜天地,发丝相系,相约要永不相弃,百年偕老……可哪知他竟是个那样短命的,说死就死了?” 徐温云眼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立即止住话头,结结巴巴解释道, “…额……你莫要误会,我倒不是在咒你早死哈,我只是想着世事无常,莫要对任何事任何人,抱太大热忱与希望罢了。” 陆煜最不爱听她提及那亡夫,简直半个字都听不得。 一想到她从前与别的男人那样心心相印过,他就恨不得将其挖坟掘尸,大卸八块。 罢了。 若非那人早死,他们二人也不会有这段姻缘,陆煜思及此处,气才略略顺些。 “今后莫要提此人。 回去吧。” 当夜。 陆煜在榻上很缱绻。 和以前给徐温云的感觉不一样。 这人骨子里是个霸道蛮横的性子,榻上也是如此,很多时候并不会给她太多的铺垫和准备,偶尔单刀直入也是有的,动作也是大开大合,激烈到让她连气都喘不匀乎。 可今夜这后面两次。 他只耳鬓厮磨,耐着性子应对着她,一直也不愿意给个痛快,直到她抵不住那等煎熬的感觉,呜咽着索要,他才好似终于达到目的,暴风骤雨般猛烈袭来。 最后事了。 徐温玉只觉自己就像是条被浪打上岸,肚皮翻白的鱼。 可她顾不上身体的疲累,还是强撑着身子沐浴,待回到榻上,立即摆了个极其古怪的姿势,静静躺着。 陆煜随后进入房间,眉尾发尖还沾着湿气,望见她的瞬间,立即皱起眉头。 她上半身是躺着的。 双腿却直直竖立在墙上,整个人呈现了个折叠的怪异形态。 陆煜沉默半晌,终究未能忍住,张嘴问道, “……你这是在练舞功? 还是说方才受伤扭着了?” 个七尺高顶天立地的男儿,压根就看不懂这些,这是她在同曲静霞打叶子牌时,旁敲侧击打探出来的。 此乃女子与人同房后,有益于怀孕的姿势。 听说只要男人撒种后,以此姿势静躺上一刻钟,就能大大增加受孕几率。 徐温云自然不能据实相告。 她累得已经闭上了眼,嗓音中还带着呜咽后的沙哑。 “并非在练舞,也并未受伤。 ……只不过是听说在同房之后,保持这个姿势,能有助于血液循环,益于气血畅通罢了。” 说罢,她将合紧的双腿,啪得一下,向横打开个一字形,然后又迅速骤然并拢。 “……还有约莫小半柱香的时间就好,煜郎如若等不及,可去隔壁房间安睡。” 这番操作愈发让人看得有些云里雾里,陆煜细细回想起来,她这几日的古怪行为还有很多。 比如不喝水,日日喝黑豆浆。 每夜都要吃上碗当归鸡蛋红糖水。 还寻来许多虎鞭,马鞭,肾脏之类的来给他补身,最最夸张的是,同房时居然要提前看时辰了?必要等到子时左右让他撒种…… 想了这么一圈,陆煜发现自己实在算得上个好脾性的,无形中忍让了她颇多。 “你这又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稀奇古怪养生法子?你年纪轻轻,犯得着如此么?今后不准再学这些。” 啪嗒。 时间已到。 徐温云收回腿,又好好安安生生平躺回榻上,闭着眼睛,如蛇般扭着身子去够到枕头,紧而拍了拍身侧空余的位置。 “煜郎不困么,快快安睡了吧,明儿还要早起赶路呢。” 瞧她这样,必然又是敷衍了事,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了,陆煜上前轻抽了抽她翘臀两下,也不欲与她计较,只躺下裹着被子,将佳人搂在怀中,沾枕睡了。 翌日。 徐温云平躺在车架上,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将双腿合拢太高,倚靠在了左侧的车壁上。 阿燕则坐在一侧,不间断往她嘴里投喂各种各样助孕的食物,她闭目养着神,可那张樱桃小嘴就未曾停歇过。 徐温云嚼得实在是腮帮子都疼,却不得不又张嘴接住了阿燕塞进嘴里的葡萄,果肉吞下,将头一偏就要吐籽… 阿燕立马将手伸到主子嘴旁去接,不由也在旁担忧, “……其实以夫人同房的频率来说,若能寻个地方好好将养着,再遣个大夫日日在旁小心谨慎伺候,估摸着腹中早就有动静了。 偏偏还得兼顾着赶路,这么日日在车架上颠簸着,种子怎么能扎进土里生根发芽?且常常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许多东西都置办不齐全,就像昨日夜里睡在那村舍中,连个煲汤的炖锅都没有。” “说起来都怪郎主,将您逼得也太紧了些。” 迟迟怀不上胎,这着实也不在徐温云意料当中,她也不禁往前回想,究竟是哪一处出了岔子。 “按理说确实不该。 我之前喝那养身汤,整整三年下来,早就已经将身体调养到了最佳的受孕状态,且助孕丹也吃了,那泉水也喝了……怎么会就一直都怀不上呢?” 阿燕暗衬了衬,迟疑道, “那会不会是种子的问题? 汤多加了水都会稀,更何况夜夜同房这么多次,种子是不是也会质量下降啊?” 徐温云听得这句,原本闭着的眼豁然睁开。 眯起眼睛,讳莫如深看着阿燕,阿燕顿时有些紧张无措,“……奴,奴婢说错话了么?” “无甚。 就是觉得你这句‘汤加多了水都会稀’,比喻得很是贴切……不过理应不该如此啊,我犹记得那大夫分明说他肾强气足,天赋异禀来着。” 徐温云实在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头绪来,只能把因车架颠簸,而微微歪斜的双腿,重新摆正。 “……那醉春碎魂丹也解了,眼瞧着没得几日就要到津门了,你说我要是一直怀不上,郎主会如何发落我?” 阿燕面露难色, “郎主的心思深沉似海,聪慧如夫人都猜不透,奴婢这般蠢笨,又如何能猜得出来…” 徐温云睁开眼,忽就抓住了阿燕的手,神色哀伤,满面期待,抖着唇瓣问她。 “阿燕,现下也没有旁人,你便同我说句掏心窝的话,如若郎主发怒,将我发落去别处关押起来,你还会跟在我身边么?” 阿燕愈发为难,眉头紧锁着,神色尴尬弱声道, “夫人也知,如奴婢这样的上等女使,委实是吃不了什么苦的,如若郎主当真将娘子发落去了什么城郊道观,偏僻山林,乡野破庙……奴婢觉得夫人应该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委婉拒绝。 端得就是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蝇营狗苟姿态。 徐温云倒也知这话是为了激起她斗志,说出来的虚言罢了,可依旧不妨碍她将阿燕的手撂开,故作伤心欲绝,拍打着淤堵的胸口,哀嚎道,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午时二刻。 正是大伙儿们午歇用膳的时候。 马镖头远远瞧见前头树荫下,阿燕同裘栋好似正在交代些什么……他八卦嗅觉异常灵敏,待阿燕走后,立马凑上前去。 “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你该不会还未对周娘子死心,让阿燕给她转交些什么定情信物,还在暗暗献殷勤吧?” 这么多天下来,虽说徐温云与陆煜之事并未声张开来,可饶是憨然如裘栋,也看出了些许端倪,早就放下了。 所以裘栋只道了句, “镖头莫要瞎说八道,不过是采买东西不太方便,我对这一路又熟,所以阿燕一直托我寻些东西罢了。” “什么东西?” “……虎鞭豹鞭牛鞭各种鞭。 你说这些东西,这一路上哪儿买去?若不是寻到我这儿来,她还当真买不着。” 马镖头面露疑惑, “这都是些壮阳补身之物,她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裘栋只得好声好气解释道, “阿燕道家中有个至亲身患隐疾,四十好几了还膝下无子,平日里都靠着各种鞭类食补,还想着在五十知天命之前,再拼个一儿半女呢。” 裘栋是个老实人,自是旁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可心思活络的马镖头却在其中听出了蹊跷。 当日中午,镖队中途停歇,大伙儿用膳时……马镖头就蹭到陆煜身旁。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4节 眼睁睁看他,取出来个精致的长方形食盒,不由艳羡道, “……想想看你以前刚入镖队时,一日三顿都只嚼面饼,过得那叫什么苦日子。 自从与周娘子在一起后,她不仅亲自为你打理膳食,且衣食住行处处都照顾得无微不至,元白,你今后可得好好对人家。” 确实。 陆煜的赶路生活,因周芸而得到了质的飞跃。 衣料上的破洞有人缝补,日日有人嘘寒问暖,她还有尤其注重膳食的丰富与营养,就连每日食谱都是为他量身定做,头天夜里提前在旅馆中亲自做好,饭点一到,就递送到他手中来。 今后待归位了,一定要厚赏于她。 “快打开食盒让我看看,今日周娘子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也好让我羡慕羡慕。” 正好到了饭点,陆煜腹中空空,面对马镖头的好奇心,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便将食盒盖子缓缓掀开。 果不其然。 不大的食盒中,条完完整整的牛鞭圆形盘旋着,几乎占据了食盒空间的一半。旁边的隔间中,盛有韭菜炒鸡蛋,秋葵拌木耳,例汤是份山药排骨枸杞汤。 无一例外。 皆是壮阳补肾,益气滋养之物。 马镖头看了这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阿燕哪儿有什么身患隐疾的亲戚,搜罗来的那些各种鞭,分明都落入了陆煜这小子的口中。 都已经要到食补的地步,可见陆煜身子最近亏空得厉害。 马镖头先是照例夸赞了番徐温云的手艺,紧接着神色复杂,沉默了番后,终于未能忍住,鸣诗一首,含规劝之意。 “二八佳人体似酥, 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 暗里教君骨髓枯。” “元白呐,须知节欲保精,才是男儿养生之道啊……” “……” 不是? 这马镖头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不过份简单餐食罢了,马镖头就自顾脑补出那么多名堂,莫非他脸上当真有显露什么神态疲惫,面色淡白的肾虚之态么? 陆煜不耐得听这些。 只夹起块韭菜鸡蛋,放入口中。 这头。 迟迟不能怀胎,徐温云确实也是愁的,可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该做的不该做的,她尽数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焦虑也是无用。 且今日无雨,徐温云总不能如那日般,将陆煜再拉入车内,与他耳鬓厮磨一番。 所以午时七刻,曲静霞照旧寻过来,找她玩叶子牌时……徐温云欣然点头。 她也实在需要消遣消遣,转移一下注意力,否则若是一直想着借种求子那桩事,徐温云担心自己迟早得疯。 好在孕场失意,牌场得意。 徐温云今日牌运超好,手气绝佳。 半个时辰下来,接连取胜,打得阿燕与曲静霞二人怨声载道,叫苦不迭,不多会儿,脸上就挂满了‘白胡子’。 “你们主仆两个,莫不是早就串通好,联起手来坑害我一个吧?” “冤啊! 曲娘子可瞧见外头秋日里飘的雪,哦,全都落在奴婢脸上,化作了这些细碎白纸,奴婢委实比窦娥还冤。” “诶诶诶,你可以怀疑我的美貌。 但绝对不能质疑我的牌品。 别技不如人,就觉得有什么暗箱操作哈,我可是凭本事让你们输的。” “再来再来……” 又是两刻钟下来,徐温云大获全胜,或是因为兴奋太过,又或者车架太过颠簸…… 徐温云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传来,由胃里翻涌上阵恶心,忙将身子侧到一边,掐着巾帕就抬高到唇边,拍着胸脯干呕了几声。 阿燕立即上前,轻轻抚顺着主子的薄背, “夫人没事儿吧?莫不是车架太过颠簸晕着了,奴婢这就让车夫驶慢些…” 曲静霞的注意力全都在牌局上,她十指张开,将细长的牌叶有规律地划圆清洗着,头也不抬接过阿燕的话头来。 “……这倒稀奇了,这一路下来,我还是头次见周娘子晕车,且方才午膳之事,你也是闻见那酸笋面的味道,掩鼻呕了一声。 若非知道你是个寡妇,我混当你是去哪里勾搭了野男人,珠胎暗结,怀孕了呢!” 只这一句,徐温云的身形顿住,心头狂跳,瞳孔微扩,回首与阿燕默契对望一眼,主仆二人的眸光都锃然发亮。 “曲娘子勿要见怪,我家娘子身体有些不适,需好好静养,这叶子牌还是改天再打吧。” 其实若想要检测是否怀胎,最好的法子,就是寻个医馆让大夫搭脉,可现在行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去寻什么大夫。 以往那晓事嬷嬷倒说过个土方。 只需取一绺秀发下来,将其穿入缝衣针中,然后将针扎进根木筷内,将其立在右手脉搏上,如若头发静止不动,那便是无孕。 可若发丝微微打旋,便是有孕。 徐温云这些天来,因此事心神不宁,日日都要按照此土方测试一次,头发都不知要拽落多少根,唯今天还未测过。 她照旧操作一番…… 只见以往静止不动的发丝,忽微微打圆,旋转了起来! 阿燕见状,不禁喜不自胜,低声雀跃道, “夫人,你怀上了,怀上了! 你可以同郎主交差,再不必担心被发落打杀了!” 第三十二章 “夫人,你怀上了,怀上了! 你可以同郎主交差了,再不必担心被发落打杀了!” 徐温云压根不敢动弹,只屏气凝神,依旧将眸光定然落在那丝发尖上。 许是因为只是孕相初显,那发丝旋转地并不明显,只微微震颤,但肉眼可见,确实与前几日的毫无反应不同” 此情此景下,徐温云反而冷静了下来,为了稳妥起见,她又立马再扯下两根发丝,故技重施了两次。 结果三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阿燕激动到几乎要哭出声来, “一次或还不准,可接连三次结果都一样,这还能有假?夫人,你这是真真怀上了!快快躺下好好歇着,奴婢这就再垫些软褥子,也好让您躺得更舒适些。” 徐温云在阿燕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轻柔躺了回去,这次不敢再把双腿合拢并高了,只规规矩矩仰面躺平,甚至丝毫都不敢动弹。 怀胎是大事,只用此等土方法来检验,显然不够谨慎,且若当真只是误诊,不仅是空欢喜一场,后果并不是她能承担得了的。 她伸出手掌,轻放在平坦至极的小腹上,神色肃慎,对阿燕道, “待到了下榻的村落,你便陪我去出去走一趟,咱们再寻个医馆,找大夫好好搭搭脉,若有人问起,你只道我连日奔波,身体不适,其他的话不必多说。” 阿燕正色点点头, “夫人放心,奴婢省得的。” 今日路途顺利,酉时八刻,就已抵达了当夜下榻的林隐村。 此处就在天津卫境内,离津门约莫就只有两三日路程,这林隐村不是偏僻的小村庄,放眼望去,屋舍连成了片。 众人都在忙。 镖师们往返不停地搬运镖品,好放在指定地点,以便于晚上统一看管,雇主们赶了一天路,大多也都累着了,忙着办理入住,沐浴休息。 徐温云瞅准时机,带阿燕溜了出来,二人特意向当地百姓打探一番,寻到了当地最具盛名的医馆。 为掩人耳目,甚至都不敢光明正大走入,而是偷偷摸摸,在药房伙计的指引下,由巷子的后门进入了医馆之内。 徐温云眼见那大夫年岁已高,双鬓斑白,衣装素减,眸光却是精神烁亮的,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她坐在诊桌后的官帽椅上,抬起如羊脂玉般莹润的右手手腕,轻置在身前长方形的软垫上。 那大夫虽是老者,可眼见她是女子,未避免肌肤相触,还是取出了块薄如蝉翼的透明巾帕,盖在了她的皓腕上。 指尖轻搭在其脉搏上,聚精会神垂头号脉,大夫是个经验丰富的,且此脉脉相明显,倒也未费什么功夫,就有了诊断。 在徐温云紧张探究的灼灼目光下,大夫晃着脑袋,平静道了句, “如盘走珠,尺脉利滑。 此乃喜脉无疑。” 徐温云听得这句,心头怦怦狂跳,她僵着身子,按捺住心头涌出的各种复杂情绪,暗吞口唾沫,小心谨慎问道, “……小女并非信不过您老的医术,只是此事重大,难免多问一句……这喜脉理应不会是错诊吧?” 那大夫不仅医术好,医德也不错,并未因为徐温云多问一句,就面露愠色,只耐着性子解释道, “老夫在这医馆坐诊开方,诊断出的有孕滑脉不说一万,也有数千,所以必不会出错。 由着小娘子的脉相来看,有孕应当不足一月,脉相倒是强劲的很,略略一探便知。” 此言说罢,大夫捋着胡子朝她望去,只见这小娘子嘴角含笑,眸光中却涌出泪光,似喜又似悲,竟晃神呆楞住了。 大夫行医多年,经手过的患者不计其数,其中绝大多数诊出孕相的娘子,都是欢天喜地,激动万分的。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5节 而以眼前这位娘子的反应,以及她走巷道后门就诊的鬼祟行迹来看……这腹中胎儿,绝非正经来路的婚生子。 所以大夫免不得多问了句, “小娘子是要保胎,还是要落胎? 若要落胎,一副通经活血的红花灌下去,既对娘子身子无碍,亦能永绝后患……” 此时却见这位娘子顿然抬头,眸光中闪烁着坚定不移的光芒, “保胎。 大夫,我要保住这个孩子。” 这位娘子的决定有些出乎大夫的意料,所以大夫老眼中闪过丝始料未及,却也笑着颔首,按照徐温云的要求,开了几颗在路上方便服用的丸药。 徐温云主仆二人,复又在药房伙计的引导下,由后门中悄声行出了医馆。 直到此时此刻。 徐温云才涌上了几分即将为人母的实感,她将指尖落在小腹上,内心感受十分复杂。 那大夫必定是瞧出了什么蹊跷,所以才会问她是否需要落胎。 毕竟她确实与寻常受孕女子不同。 旁的女子怀孕,大多都是同自家夫君鹣鲽情深,两厢情好得来的。 而她腹中的孩儿,却是被夫君以弟妹性命相威胁,推她出去借种求子怀上的。若真论起来,它来得真真是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立道不明。 可孩儿啊,既你能有缘托生到为娘的腹中,那今后前路不管如何凶险跌宕,也必要护得你一世周全。 “夫人,既已诊出喜脉,那咱们还等什么?现下就可立即脱离镖队,辙道去与郎主汇合!” 徐温云停直起身子,抬手抚了抚鬓边,指尖触到发髻上的那枚钗,她淡然笑笑, “傻阿燕,哪怕是逢场作戏,那也要将这出戏做全套了,断没有草草收尾狼狈落幕的道理。” 这头。 随着中秋越来越近,朝堂中需要打点之事也越来越多。联络宦官,勾拢朝臣,调遣兵将,押运粮草……万事巨杂,都需陆煜一一费心。 在陆煜每夜下榻的屋舍,有十数个影卫飞檐走壁,以近乎人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来回传送着消息。 “经过月余时间探查,终于寻出确切证据,证明陛下确是遭人谋害,所以才会骤然发病。” “贵妃娘娘已将那致使人昏迷不醒的毒药,偷梁换柱成了良药,派了心腹日日守在龙榻前,相信皇上不日便可转醒。” “三日前有直士御史奏疏,斥责太子十二罪状,道其结党营私,乱政滋弊,贪戾妄为,草菅人命……实乃我朝疮疥之疾。 结果那人当日就被押入昭狱,受断骨锤脑,割肉凌迟之刑,没捱过半日就死在狱中,朝中臣子气愤之余,人人自危。” 陆煜越听,眉头就蹙得越深。 太子不过掌政半年,朝堂就被折腾得乌烟瘴气,若此毒瘤不除,今后必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他又埋首,望向手中已死御史上书的奏章。 只见那字里行间义愤填膺,字字泣血,对朝堂现状痛心疾首,看得出来,自落笔的瞬间,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是个难得的忠义之士,可惜,生不逢时。 如此有志孤臣,既愿以命做博。 那便借用他的血,化作无锋利剑,狠狠扎向太子党的心脏。 “去,将此份奏书誊写拓印下来,以京城为中心,投送至祁朝的每一个角落。” 处理完这桩要事,陆煜又看了几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文……将一切尽数打点妥当,才后知后觉溢上些疲惫,干脆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抬手轻捏着鼻根。 这种闲暇时候,他脑中就不由浮现那个小寡妇的身影。此离到津门就只有三天的时间了,届时他自会对她表露真实身份。 周芸这么个夫死母亡,父亲流放,受夫家坑害,命运多舛的小寡妇,一手稀烂的牌,原本是人生再无指望的。 可偏她眼光好,运气也好。 她铁定想不到,自己死缠烂打上的江湖草莽,竟是个皇亲贵族,至此以后,她便可凭此逆风翻盘,逆天改命。 实在是无法想象,她得知真相后,会是何等欣喜若狂的反应。 其实这接连多日相处下来,他也明白这寡妇日日在镖队中混迹着,难免沾染上许多市井气息,常常财迷心窍,话语中艳羡别人家的郎君有多么腰缠万贯,出手阔绰。 那待今后,便赏她座金山又何妨? 她终究还是缺些见识,眼皮子浅到,区区块玉玦就能让她欢喜成那样,今后破天的富贵砸下来,不得欢喜得找不着北? 陆煜思及此处,薄唇上扬,只觉心情格外愉悦,此时远门处传来阵脚步声,只听得远门“吱呀”一响。 是她回来了。 陆煜坐定在椅上,压根未动。 毕竟以往她回来的第一时间,就会裙摆翩跹,如蝴蝶般轻盈跑到他身边来,神情明媚,巧笑嫣然着,来同他分享些的趣事儿。 要么就是今日叶子牌又赢钱了。 要么就是又上哪儿游玩了。 要么就是品尝到了什么稀奇食材。 ……总之都是些招猫逗狗,日常生活中的琐碎,陆煜原也有些不耐得听,可后来习惯了,倒能从其中咂摸出些乐子。 只是今日倒奇了怪了 等了个许久,却未见她主动过来。 陆煜心中觉得纳罕,只得站起身来去寻,只见她并未进屋,兀自站在檐下,望着院中那颗枝叶几乎掉光了的银杏树发呆。 不似以往那般开朗,面色略显疲累,一副提不起劲儿来的模样,秋风一刮,她的身影就随着夜灯晃荡,显露出些落寞来。 “怎么了这是? 今日赌运不好,又输银钱了?” 既他这么问,徐温云也只好恹恹答了句, “可不是么,又输了三两银子。 满打满算,我这一路都赔进去十二两银子了……” 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 谁知她竟为了二十两银钱惆怅住了? 所以说嘛,她就是个如此简单,心境清净之人,哪怕是生活中的些微动荡,都足以让她心思摇摆,沉浸其中。 “莫说区区二十两,就算你将全副身家都输进去,今后也自有我养你。” 我养你。 这是句多么梦幻的话语。 就像个漂浮在空中,绚着斑斓炫目光彩的泡沫,虽说一戳就破,可却依旧充满了无声的魅惑与勾诱,引得无数女子身陷。 “养我?” 徐温云将这两个字在舌尖复又翻滚了遍,不禁垂头吃吃笑了几声,眼底充满了嘲弄,嘴角却上扬浅笑着,饶有兴致问道。 “……煜郎这全身上下都是我置办的呢,却要说养我,那煜郎不妨同我说说,今后拿什么养我呀?” 她向来温婉乖顺,嫌少有如此锋锐的时候,陆煜微扬扬眉,只当她今日心情不佳,只负手而立,下巴微抬,一副桀骜骄矜的姿态。 “享天家食奉,得万民供养。 如何?” 这番话说得气势盖天,可落在徐温云耳中,却听出了另一番窘迫的深意。 毕竟以陆煜混迹江湖莽汉的身份,她在内心将这句话,以更加切实的情况,文转文翻译了下: 种地劳作以天为生,沿街乞讨吃百家之饭。 。。 也实在难为他,竟生生将此话,说出了种君临天下的意味。 陆煜眼见她不说话,只以为她打从心底不相信,又或者是被彻底震住了,不过当下也并未解释太多,只上前将佳人搂入怀中,又重新强调了遍, “芸儿,你只放心。 既跟了我,今后必不会让你为生计发愁。” 今后? 他们二人压根就不会再有今后。 徐温云闻言,只抿唇不语。 其实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对她来说已无甚紧要,毕竟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想要图谋之物,已经到手了。 既已诊断出了身孕,那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显然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她再也无须在他面前虚与委蛇,装出那副温柔小意的姿态。 若非正好顺路,而徐温云又不愿太早回归到之前的生活轨迹中,或许她确实就脱离镖队,不告而别,回到郑明存身边了。 可既还有两三日。 那不妨再此期间,将这段关系彻底斩断,以绝后患。 徐温云轻然挣脱了他的怀抱,将指尖从他十指交握的掌心中抽了出来,未免让自己的行为显得太过割裂,还是依旧那般柔声细语的,耐着性子道。 “煜郎,连日赶路乏累的很,身子又有些不适,今夜咱们各自安歇可好?” 这个借口,倒并未引起陆煜丝毫怀疑。 这小娘子有多娇嫩柔弱,他是知道的,若非后来另取了神丹妙药为她擦抹,只怕身上各处都还有淤痕。 “今夜不闹你,但也不必各自安歇,搂抱着共眠,不好么?” 不好。 徐温云现在初初有孕,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应对他? 可她到底摸清楚了陆煜几分脾性,若这么着直直怼回去,只怕他未必肯依,若是又争执拉扯一番,或还有可能伤及胎儿。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6节 硬的不敢来。 还是来软的吧。 “……煜郎若搂抱着我,当真能憋忍得住?人家今夜不能同房,所以煜郎还是抬抬手,让我好好歇歇吧,便知你是这天地下最最贴心之人。” 她这接连几日都主动索取,今日却率先求饶,可见确是身子不适遭不住了,既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陆煜也自然不会强求。 可分明只是一夜不能见她,心中却纵生出万般不舍,复又将她搂入怀中,深嗅着只独属于她的馨香。 带着缱绻与眷恋,在她额间落下浅浅一吻。 “芸儿,明天见。” 当夜。 房中烛火跳动,暖和的光亮,斜斜映照在徐温云的侧脸上,很有种平静温和的娴静。 她沐浴更衣后,心事繁多,有些睡不太着,干脆起身枯坐。 身前的置盘中,摆放着两样物件。一件是陆煜在岳州时赠送给她的防身发簪,另一件,则是他在襄阳城的箭场中为她赢来的玉玦。 眸光落在它们身上,霎时间,二人这月余来今日的种种,便全都闪现在脑中,心境不由有些纷乱。 阿燕由后为她披上件御寒的氅衣,紧而贴抱上去,一言不发,只摩挲着她的薄背。 徐温云感受到这无声的安慰,轻拍了拍阿燕的手背,回应了个淡然甜美的微笑。 而后凑近闪烁跳跃着的烛火,呼声吹去。 世界复又回归到一片黑暗之中。 翌日。 秋晨已泛出些凉意,瑟瑟冷风刮着,卷着地上的枯枝与黄叶,有种万事俱休的凄凉。 庭院中,传来兵器破开空气的微锃声,只见个赤着上半身的男人,正在练刀。 刀路独特,凌厉无比,起落之间如龙蛇盘旋,既有威猛之势,又有轻捷之态,男人的身姿在跳跃翻转间,翩若惊鸿。 汗水沁出,顺着发梢,缓缓沿着英武的面庞滴落,在率真中,又有种原始而野性的美。 收刀。 定身。 沉功。 陆煜执起巾帕,将脖颈间的汗渍擦拭一番,沐浴更衣之后,腹中传来些饥饿,回到厅堂中,正打算要食指大动一番…… 谁知桌上却并无早膳? 且莫说饭食,以往那个为他忙前忙后,照例与他一同用早膳的佳人,也没了人影? 陆煜剑眉轻蹙,心中虽有些纳罕,却也并未不快。 虽说这连日来,周芸在吃食上都对他侍奉得极为周到,可毕竟人总有倦怠之时,想着她许是昨日未曾安歇好,所以才错漏耽搁了。 也无妨。 继续吃回面饼,将就一餐罢了。 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享用惯了香甜可口,热气腾腾的珍馐美食,调转过头来,再嚼着干冷面饼,陆煜只觉涩口难咽,实在是如同嚼蜡,食之无味。 且以往饭桌上,总有周芸同他温言软语几句,现下身侧无人,清净倒是清净了,却显得有些孤落落的。 陆煜喝着水,将那面饼嚼咽下去,原想去偏房看看她,谁知不巧,马镖头此时遣人请他去前厅商讨镖队事务,所以也就只能暂且作罢。 镖队预备出发,镖队人马集合在一处,马上就要到最终目的地津门,这最后关头绝不能出任何岔子,马镖头站在高处,正拉长了脖子清点人头。 雇主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曲静霞迎上来,将徐温云打量一番,只见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不禁调笑道。 “这还没入冬呢,芸娘怎就穿上薄袄了,瞅瞅,这指尖脖颈都捂得严严实实,只差再戴个抹额,你就能去坐月子了!” 听闻孕妇受不了寒,所以徐温云才提起十二分的小心,稍稍穿得暖和些,月子今后也是要坐的,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至少现在,徐温云绝不想让人将她与什么怀胎啊受孕啊扯上关系,且她向来是个嘴上落于下风的,所以只掀起眸子道了一句。 “御寒保暖,如此方为养生之道。 曲娘子也合该好好保养身子才是,这入秋都好一阵了,你竟还穿着夏日的裙装,仔细以后老了脚踝疼哈。” 曲静霞不依不饶,只咋咋唬唬问道,“……我昨日才听得你干呕了几声,今日又这番装扮,莫不是当真在外头寻了个野汉子,现下已经珠胎暗结,怀上了?” 二人平日里玩笑惯了,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忌讳,可偏偏曲静霞今日说中了关窍,声调还不小,引得四周的雇主们纷纷含笑朝她望来。 此时若是急着辩白,只怕会起到反效果,所以徐温云稳住心神,只面不改色道。 “怀上了? 给谁怀,给曲娘子你怀么?” 谁知曲静霞今日格外不知趣,只扬着眉,睁圆了眼睛,煞有其事道。 “给陆客卿怀呀! 陆客卿他英俊潇洒,武艺超群,莫非怀上他的孩子,你还不愿意么?” “且说真的,你俩之前不是打得火热?这一路你们又是同住院落,又是贴身护卫的,这眼瞅着镖队就快要散,你可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依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跟他上家去,这后半生的着落不就有了么?” 这最后一番话说得真情恳切,倒有了几分闺中密友交心的意味。 只是今昔不同往日。 对比初入镖队时上赶子往上贴的行径,她现下只盼着那人今后莫要来沾边。 所以徐徐温云只风轻云淡道了句。 “陆客卿?同他又不熟。” “这人闷得很,又无趣。 我不喜欢。” 远处。 那个被评价为既闷又无趣的那人,闻言顿时剑眉紧蹙,将晦暗不明的眸光,投落在了她身上。 第三十三章 “陆客卿?同他又不熟。” “这人闷得很,又无趣。 我不喜欢。” 远处。 那个被评价为既闷又无趣的那人,闻言顿时剑眉紧蹙,将晦暗不明的眸光,投落在了她身上。 不熟? 都已经肌肤相亲,水乳交融,见过彼此最最原始且隐秘之态,她搁这儿和人说,同他不熟? 陆煜只觉太阳穴旁的青筋,猛然跳动,薄唇紧抿,眸光沉落。 她就算想在人前与他避嫌,可未免也将二人之间的关系撇得太清了些,好似生怕别人怀疑他们有些什么。 这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对他热情似火,大胆告白的女娘? 听了这些话,陆煜确实有些不悦。 可或是二人已抵死缠绵过无数次,早就产生出种远超于常人的亲密,所以他暂且按捺住了心底的几分烦乱。 其实无论她如何放飞自我,也都只剩下最后两日,眼瞧着就要到津门,便容她这只秋后蚂蚱,再最后蹦跶畅快几日。 若想要人前显贵,她还需得经过宫中的管事嬷嬷调**教,好好学学规矩体统,待过了那一关,他或也可以考虑将她的名分再往上提一提。 此时。 马镖头清点完毕之后,并未如往日般上路,而是清了清嗓子,对着镖队内的所有人喊话道。 “诸位,咱们这趟镖,由永州出发,经过三十三日的长途跋涉,明日晚间终于就要抵达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津门。 期间风雨兼程,有多少艰难险阻,自是不必多说,若非诸位通力合作,绝不会如此顺利,期间我老马头若是不尽心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俗言说千年修得同船渡,万年修得共枕眠,人海茫茫中能在此相逢,同路月余,那即是缘。 明日诸位就要各奔前程,今夜下榻的福灵村中,我老马头已命人略备了酒菜,以慰诸位这一路的辛劳与疲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今后江湖再见!” 虽说明日才能抵达津门,可这几日,因着目的地不同,陆陆续续就有许多雇主提前脱队,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大幅骤减。 马镖头这番讲话,更是将离别的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其实同行一路这么久,在生死攸关,各种磨难面前,无论是镖师还是雇主,彼此间都建立起了浓厚的情谊,乍然分别,难免伤感。 而徐温云,她本就是个礼贤下士之人,又仗义疏财,不拘小节,所以整个镖队从上至下,都对这个时时展露笑颜的小寡妇颇有好感,都想与她今后再有联络。 “芸娘的辣椒酱风味绝佳,就是不知以后能否再吃上了。” “芸娘可以去我家做客,我家就在经津门南云街上,好找的很。” “芸姐姐不是夸我的络子打得好?路上丝线用完了,待你改日来我家,我必给你编个更精致的。” “周娘子,牌场上我还输了不少银子呢,必得给我个机会再赢回来!” ……徐温云只浅笑颔首,让阿燕将交好雇主们的地址一一记上。 直到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胡商,操着并不太标准的烫嘴官话,同她问道, “周娘子家住在何方,我改日会到几匹波斯来的布料,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衬得上那个颜色,我将它直接赠给你,让下人给你送到府上去。” “可不是,留个地址,今后也好知道往哪儿给你送帖子,常凑在一起喝茶赏花得个趣儿啊。”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7节 徐温云不舍归不舍,可心里非常清楚,为了不泄露身份,无论这一路同行的情谊有多难得,今后都必然不会再联络了。 所以她只推诿道, “……并非是刻意隐瞒,只是诸位也知,我到津门是要去投奔姨母的,姨母乃念佛之人,喜欢清净,我上门原就是给她添麻烦去了,若再拜帖请柬收个不停,委实不像是做客之道。 左右你们都留有住址,我全都记下了,若想你们,直接上门去寻便是。” 徐温云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众人便也不好再逼问,也就作罢。 雇主们交流联络了番感情后,紧接着,就又将话头牵扯到陆煜身上去了。 “那个……你们谁知道陆客卿家住何方么?周娘子,他可有和你提及过?” 徐温云被问了个猝不及防, “咳,他哪儿能同我说? 我俩真不熟。” “那劳驾周娘子帮我去问问可好? 在蛮莽山若非陆客卿及时解救,我这条右腿已被贼匪斩断,今后余生都只能拄拐度日,我还想着,今后给他备份厚礼奉上呢。” “是啊是啊,究竟如何才能联系得上他?陆客卿武功高强,为人靠谱,倘若以后我们商号还要押货,哪怕花费千金,也想再聘他保驾护航。” “周娘子,你行行好,就帮我们去问问吧!” 徐温云一脸的莫名其妙,她无措眨了眨眼,“既你们都想知道,为何不自己去问?” “……你见这一路以来,陆客卿除了同你还有马镖头说过几句话,他还搭理过谁么?” 。细想想,好像确实真没有。 陆煜为人略有几分孤傲,除了骑马在队前压阵,其余时间大多都将自己关在房中,鲜少出来与人交际。 就算有人想要上前攀谈,也大多被他那张冷脸吓退了。 可徐温云既已借种成功,原就不打算与陆煜再有任何不必要的交集,所以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她下意识就想要拒绝。 可仔细一砸摸,去打探打探他的住所,其实也并无不可。 徐温云倒并非想着今后再去同他勾缠,而是为了腹中的孩子着想。 虽说现在容国公府势大,可待多年以后,保不齐她腹中孩儿出息大发了,母子二人能逐渐脱离郑明存的掌控呢? 届时。 她是不是就能寻到时机,让孩子知道自己真正的生身父亲是谁?如此也算得上是,让孩子知其来处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徐温云才勉为其难答应了。在众雇主殷切的眸光中,徐温云踱步,缓缓向站在校场旁,那个抱臂的冷脸男人行去。 怀胎成功后再面对陆煜,徐温云不由生出些几分亏心。 她略带几分别扭,一板一眼问道, “陆客卿,请问你家住何方? 如若方便,不知能否留个地址。” 按理说现在二人离众人甚远,她合该唤声“煜郎”,怎得又叫回他“陆客卿”? 且不知为何,陆煜听在耳中,只觉这声称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生分。 他眉峰微扬,斜乜她一眼。 “我是个闷然无趣之人,同你又不熟,也就没必要告知住址了吧?” 徐温云也是没想到,陆煜竟听到了方才那番话,现下还用此话来堵她的嘴,一时间也是神情尴尬,窒立当场,不知该说什么好。 “现在,同我还熟么?” 徐温云认清楚现在的形势,屈服点头, “……熟。” 陆煜扬眉,嘴角噙着抹冷笑, “细说说,有多熟?” 只这一句,徐温云的耳尖瞬间红透,她知道他想听些什么,翻来覆去的也就是塌上那回事。 “不说算了。” 可她实在不想此时此刻都还要被他牵着鼻子走,只羞恼地抛下这句,扭身就要走,结果却被那人喊住。 “芸儿怎得这么沉不住气? ……我只问你,这住址是他们想知道,还是你想知道?” 徐温云止住脚步,回头蹙着眉尖问, “有区别么?” “自然有区别。” 徐温云感受到他落在脸上的灼热目光,实在是很难扯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道。 “是他们让我来问的。 ……可我确实也想知道。” 陆煜唇角上扬,这才终于满意了。 果然。 离别在即,她必然心中忐忑,生怕自己会抛下她,毕竟二人这是萍水相逢之下,半路相好的鸳鸯,相互都不知底细。 若他是个没有担当的男子,吃干抹净后,说跑也就跑了,回归于人海之中,连个影子都寻不见。 周芸必然是对此心存忧虑,所以才特意打着雇主们的幌子,上前来探问他的住址,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是? 只是面对提问人的迥异,陆煜回答的说辞自然也不一样。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皇土之上,皆为我家。 这个回答,是给他们的。” 徐温云蹙蹙眉尖。 不愿意说就不说呗,尽搁这儿瞎扯些有的没的,且这话如若是真的,那他是要将四海为家,浪迹天涯贯彻执行到底啊! 她抱着想看看陆煜还能瞎扯出什么花儿来的态度,不由又问了句, “……那给我的回答又是什么?” 只见陆煜负手而立,忽正色起来,在秋阳照耀下,通身散发出华贵之气,如昂昂之鹤,风华绝然。 “朱雀街一号。 此乃我在京中的落脚处。” 朱雀街一号? 那是皇城大内,紫禁城巅,天子酣睡之地。 好好好,果然没让徐温云失望,够瞎掰,够离谱,够不着边际! 她觉得这趟压根就是白来,不仅没打探到他的真实地址,反而还被如此戏耍一通。 她佯装对此深信不疑,睁圆了眼睛,既惊叹又敬畏点了点头,紧而又对陆煜问道, “那你可知,我家住何方?” 陆煜果然凑近了竖耳倾听。 徐温云扯着嘴角笑笑,挑眉戏谑道, “坤宁宫。 东西三十六宫宫妃们日日叩首膜拜之地,历任皇后居所。” 陆煜听了这话,才知她是打心底里觉得他在吹牛,所以才在此夸夸其谈,与他对呛着打擂台。 其实也无所谓她信不信,俗话说得好,真金不怕火炼,待被轿銮抬入皇城时,她便知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只是她怎么会肖想坤宁宫呢? 这妮子贪性未免也忒大了些,莫非她想当皇后不成?坤宁宫她现下住了也压不住,而一旁宠妃住的钟粹宫,今后倒是可以赏给她。 眼见徐温云扭身回来,雇主们纷纷涌上前去,你一嘴我一嘴问道,“如何?周娘子可探问清楚了?陆客卿住在何处?” 陆煜那套应对众人的说辞,实在是太过不着边际,说出来只怕众人觉得他这人太过傲慢无礼,所以徐温云免不得为他粉饰太平。 “陆客卿实乃世外高人,他道自己正四处游历,一路走南闯北,草行夜宿,所以暂无确切住所。” 众人闻言,个个脸上都流露出失望之色,且眼见徐温云都碰了壁,也无人再敢去陆煜身前触霉头,个个都做鸟兽散了。 其实在陆煜道出“朱雀街一号”这五个字时,徐温云有半息的惘然,想着他会不会确实是个隐瞒身份的皇亲贵族? 可这个念头只凸显了瞬间,就被死死按了下去。 徐温云倒也不是个傻子,在二人相处过程中,也曾旁敲侧击过他的身世,陆煜虽有些语焉不详,可有一点她是能够确定的——他必是出身边关漠北。 此人对边关塞外的风土人情了若指掌,什么在大漠如何跟着骆驼取水,如何防备流沙……都能侃侃而谈,反而提起京城各处的街道坊市,他一问三不知。 所以绝不可能是什么天潢贵胄。 且这世间太大太辽阔,总不可能碰上个男人,就是个权势能压死人的皇族吧?她若能有这运道,早就日日去买蒙彩了。 所以徐温玉回到车架上后,还是略微有些生气,总觉得陆煜这人虽有些出身草莽的侠肝义胆,可却少了份脚踏实地。 “……还朱雀街一号,他怎么不干脆说自己是玉皇大帝?”徐温云先是蹙着眉尖,忿忿道了这么一句,紧而又将指尖落在腹部,垂头温声道, “好孩子,你今后可莫要学得他如此浮而不实。” 随着前方马镖头一声吆喝,镖队继续向前赶路。今日天气倒是不错,只是越往北走,天气就越是凉爽,萧瑟的秋风挂过来,吹得人面皮都疼。 待到中午休憩。 众人开始准备用膳,岔路口卖食的商贩,因着镖队停靠,正主动凑上前去,热络兜售着当地特色食货……空气中飘来各种香甜可口的味道。 陆煜早上就干嚼了块面饼,嘴里没什么滋味,正想着昨夜周芸又给他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抱着几分期待,照例取出那个食盒,结果掀开一看……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8节 里头空空如也。 没有营养搭配的食材,没有精致美味的汤饭,干干净净,半粒米都没有。 期待落空,陆煜脸上微不可见闪过丝失落。早餐也就罢了,怎得连午膳也未曾给他准备? 结果这幕,正好被路过的马镖头撞上了,他原也只是抱着几分好奇,想看看今日周小娘子又给陆煜做了什么好菜,又有哪些壮阳补肾的食材,今后回了家,也好让自家婆娘给自己补补。 谁知看到了团空气。 马镖头亦有几分纳罕, “……周娘子今日没给你做饭么?必是身体不适!你瞧她上上下下捂得多严实,指不定就是受了风寒。” “元白啊,你也委实该对周娘子多体贴些,这么同你说,我老马头押镖这么多年,就压根未曾见过如周娘子这般体贴贤惠之人。 白日赶路就已经够累了,她居然还能腾出手天天给你做新鲜饭食,难怪一下就给累病着了。 其实说白了,人家又不是你家奴仆,凭何要为你如此操劳,还不是因着爱慕你,将你放在了心上罢了。” “而你呢,日日如根木头桩子般,也惯不会讨女儿家欢心,若再不对她多多爱护体恤些,我只担心她有朝一日跑了,不要你了,届时看你小子后悔不后悔。” 马镖头将将道完这句,就感受到一道凌厉眼刀落了下来,他骤然噤声,讪讪道,“咳,也就是临别在即,我不放心你们二人,多交代几句罢了。” 许是这番话,莫名让陆煜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所以他登时脸色就阴沉了下来,直到马镖头打着哈哈尴尬离去,眼底的郁色也未曾散去。 跑? 瞧她平日里对他勾缠依赖的样子,将他衣食住行都打理的这般妥当,早就已经爱他如痴,又岂会跑? 且周芸就算有心想跑,那也得有本事跑得了!既然勾得他动心起念,那她就已经被他盖上了独属的章印,任她跑到天涯海角,凭着那张籍契单子,他也能翻天搅海将她寻出来! 只是马镖头有句话倒是说对了,她平日里对他关照颇多,费心耗力,而他因着每日都要打理政务,确实并未能好好关切她…… 他嚼着嘴中干涩的面饼,凝眉思索了番,眸光往向神秘而悠静的丛林深处。 这头。 镖队悠悠向前驶去。 一辆孤零零的车架正停靠在路边,徐温云主仆两个更衣完毕,刚由丛林中钻了出来,正要爬上车架…… 远远的,就望见蜿蜒山径的尽头,一匹溜光水滑,四蹄健硕的黑马,马蹄声声清脆,哒哒飞驰了过来,扬起阵阵飞尘。 跨*骑在马上的男人,上半身微微伏低,拉紧缰绳,衣料紧贴着肩背的结实肌肉,身姿矫健,威武凛凛。 马蹄越放越缓,最终驰停在主仆二人身前,陆煜利落翻身下马,带了几分飒然,神情爽朗,将手中之物递上前去。 那是束好大捧的桂花! 浅白金灿的花朵,如夜间璀璨耀眼的星星,点缀在翠绿的枝叶上,散发出清香四溢,馥郁稠浓的芬芳。 尾部甚至还用草绳扎紧装点,编织成了个如意结。 许是实在不太擅长向女人示好,陆煜神情略显僵硬,可越是如此,反而显露出几分少年的腆然。 “……顺手摘的。 你放在车架上,闻着心情好。” 男人这话说得轻巧,可徐温云坐在车架上一路过来,压根就未曾闻见有桂花的香味,且现下这个天气,北方的桂花大多都已经落了。 这必是他不知费了多少心,在哪个崖底深涧,陡峭岩壁间采摘来的。 徐温云望着那捧馨香的桂花,各种复杂的感受齐齐涌上心头,她望向额间还沁有汗珠的男人,眸底湿润,似有半瞬动容。 可立即就被强压了下去。 她薄唇轻抿,眉尖微蹙,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故作嫌弃道。 “……好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银子使,你们男人呐,怎得尽喜欢拿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来讨小女娘欢心?真真没意思透了。” 陆煜原以为她会喜出望外,笑眼盈盈夸赞他贴心,未曾想到她竟会如此粗鄙浅薄,说出这样的话语。 这女人是不是未免也贪财太过? 哪怕是堆金叠玉,也绝不能与他的这番心意相提并论! 眼看她身有不适,陆煜暂未同她计较,只上扬的嘴角耷拉下来,面上神情乌云密布。 那只尴尬僵在半空中的臂膀,将花束再次抖了抖,浅白的桂花由枝叶洒下,落了一地馨香。 “你要,还是不要?” 徐温云原是打定了主意拒收,可一时被他暗含雷霆的语气震住了,在他那股强大气场的威压之下,她抬起指尖,接过那束桂花。 面上神情却勉为其难,又略带了几分抱怨。 “车架上也没个花瓶,又不好水养着,怎么伺弄嘛……你说你也是,好好的去寻这劳什玩意儿干嘛,还不如直接给我几块银元来得实在……” 她素日里就常将那些黄白之物挂在嘴上,虽有些粗俗,但也无伤大雅。 可今日之事,着实是让陆煜觉得扫兴至极,不禁由心底生出几分厌烦,他现下不耐得听这些,只黑着脸,翻身上马,扬鞭朝镖队追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山道转弯处,徐温云紧绷着的身体,才慢慢松软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夫人,不如干脆将这花扔了?” 徐温云摇头,埋头深嗅了口馨香, “扔它做甚。 不如利用好好利用,想想看如何能让他更寒心。” 阿燕神色犹豫,有些踟蹰问道, “……这对陆客卿…会不会也忒狠了些?”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与其藕断丝连,倒不如一气将事情做绝了,只有让他对我没了半分念想,今后才能真真正正一别两宽,各自相安。” 第三十四章 当夜。 待抵达下榻的村庄,陆煜正不知所踪的功夫,徐温云早就办理完入住,在院中沐浴更衣后,梳洗打扮妥当,来到了宴席上。 扬威镖队对于临行宴向来格外重视。不仅斥巨资请了当地闻名的寿喜班来场戏,还备了几十坛上好的美酒,腊味海货,新鲜食材自是不必多说。 根据镖师的休息时间,内部排好了轮班班次,除了需要轮值的,尽数都可以到宴上来畅饮。 到了这种时候,也就不分什么雇主与镖师了,大家都围坐在一起,说笑喝酒,杯筹交错。 徐温云落座之后,左右张望一番,发现陆煜还没有来 他最近行迹格外飘忽不定,甚至有那么一两夜,待到下榻地点后,人既不在书房,又不在镖队,几乎是快要到入夜安睡时才能回来。 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后,徐温云不禁又兀自苦笑了声,无论心里想着该如何与他撇开干系,可终归相处了那么久,也总是会下意识关注到那人的。 此时,轮番的人来向徐温云敬酒,尽数全被阿燕挡了回去。 “诸位盛情,我家夫人全都心领了,可她感染风寒,身子不爽,不宜饮酒,还望诸位绕过!” 出门时,想着夜风呼啸,徐温云顾及着腹中胎儿,还特意将身上的衣裳又添了层,所以就算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病态,可众人却也并未怀疑这幅说辞。 平日里与徐温云最要好的曲静霞,三杯两盏下肚后,已经有些醉意,她大有与徐温云相见恨晚的意味,过来见其一把搂住,抱在怀中就不撒手,酡红着脸道。 “芸娘,你说我俩怎就不是亲姐妹呢?否则你压根不必去你姨母家,今后直接由我照料着就好了,你是不知,我经商这么多年来,能聊得来女娘实在屈指可数,好不容易碰上一个你,老天爷偏偏要将我们拆散!呜呜,我舍不得,舍不得啊!” 徐温云哭笑不得, “……你昨儿个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昨儿输了银钱耍赖,道我在牌场上心黑手狠,还道要和我断交来着。” 提起这个。 曲静霞的干嚎声微滞了滞, “不提牌场,我们就还是好朋友!” “……罢了,悲欢离合,人间常态。 其实我原也不放心你,毕竟个寡妇千里迢迢投奔远亲,论起来不过也就是寄人篱下罢了,可好在你有了陆客卿,他人瞧着是个妥当的,今后你跟着他,日中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徐温云借种成功后,实在是听不得一个陆字。 这一路掩人耳目这么久,总不能最后一天被人戳穿。 她睁圆了眼睛佯装惊讶, “瞎说八道些什么? 我同陆客卿真不熟……” 结果被曲静霞用指尖抵住了嘴。 她惺忪着醉眼,投给她个你知我知的眼神, “……嘘,你不必同我解释,我懂我懂我都懂!总之,今后你们二人,可一定要恩爱永不移。亦要记得,今后有任何事,都可来津门花枝巷找我。” 道完这句,曲静霞胃中一阵翻涌,身子扭向一旁干呕几声,被贴身婢女扶下去了。 这头前脚刚走。 裘栋后脚就来了。 他身上还有保镖职责,且担心冒犯佳人,倒是没喝太多,只浅酌了几杯,由鼻腔中散出几分酒味来。 裘栋怕熏着她,并未靠得太近,只隔了两步,略带了几分痴意,眸光灼灼望着她。 “芸娘子,明日一别,今后是不是就再难相见了?” 裘栋这一路以来,都对她照应颇多,无论是任何事情,都鞍前马后,尽心尽力,对此徐温云也甚为感激。 对于他那份朦胧又美好的爱慕,徐温云心知肚明,可却实在无法偿报,于是只盈盈浅笑望着他。 “……裘镖师今后必会另遇佳人。”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59节 “可旁人又岂能同芸娘子你比?” 许是喝了酒,又是临别在即,裘栋终是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情愫,可此话脱口而出后,他又觉得有些不甚妥当。 “能不能遇上其他佳人不打紧,我只盼着芸娘子你今后能够平安顺遂……芸娘子,我这人是个痴愚的,武功也比不得陆客卿高强,可今后要是他对你不好,欺你孤寡无依,你只管来扬威镖局告诉我,我必为你出头!” 这份情谊,委实让徐温云很是感动,可感动之余,又有几分懵然。 不是? 她分明将与陆煜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啊,从未露出过半分马脚,可怎得这一个两个的,都认定了她和陆煜是一对? 他们默认他们的。 可只要抵死不认,她与陆煜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的那些事,就做实不了。 “……陆客卿实则与我并不相干,今后又岂会欺负到我头上来?只是也还是多谢裘镖师这份古道热肠之心。” 裘栋也不与她争辩,亦只给了她个无需多言的眼神,然后就端高了酒盏,朝她敬了一杯,仰脖尽饮后,就被其他镖师拉着去划拳了。 台上。 花旦粉末登场,碎步在台上绕了个圈,水袖绕圈挥舞着,随着鼓点的顿落,长长的袖边柔软搭落在小臂上,咿咿呀呀唱着戏词。 台下。 亦是热闹非凡,琳琅满目的珍馐美味摆满了桌,众人举杯畅饮着,嘴中说着惜别之词,欢笑声亦是此起彼伏,端得亦是副喧嚣生动的场面。 徐温云现下不能喝酒,无法融入其中,却依旧不妨碍她享受着这份畅意,她惬意坐在了远离人群的椅上,时不时跟着戏词哼唱几句,只觉得惬意非常。 此时鼻尖传来阵桂花香。 陆煜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坐在了她身侧的位置上,他默不作声,先是一如以往般姿态优雅,执起筷箸吃了几口餐食。 垫了垫肚子后,终究略带了几分关切的意味,朝她问道。 “不是身子不适? 怎得还不回房休息?” 灯光交错摇曳,在她娇艳惊人的脸上投射出深深浅浅的光影,在略微暗沉的厅堂中,绽放出耀眼炫目的光彩。 显得既温暖柔和,又疏离神秘。 她扭头望向身侧的男人,眸底闪烁着些别样的情愫。 “……舍不得。” 舍不得镖队。 舍不得为这月余的欢乐时光划下句号。 亦有些舍不得这个霸道专横,却又有些铁汉柔情,与她享过鱼水之欢的男人。 陆煜则对此无感。 在战场厮杀多年,他对待离别的阈值,早就已经被拉到了极高的程度。 毕竟见得多了生死别离,身埋他乡的场景,所以这种月余的浅浅交集,并不足以能够牵动他的愁肠。 且这寡妇有甚好舍不得的? 这般鞍马劳顿,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的日子,换做旁的女娘早就受不了了,她都已经如此过了三十三日,莫非还不腻么? 凡事向前看。 今后自有好日子等着她。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有舍,才能有得。” 这句话说得很是玄妙。 阴差阳错间,正正符合徐温云此刻的心境。 哪怕舍去了眼前一切又有何妨? 她得了腹中这个孩子,就已心满意足了。 徐温云柔然低头,将指尖轻落在小腹上,馨然笑笑,她眸光穿过打开的窗橼,遥望着夜空中残缺不全,却依旧光芒四溢的月亮…… 若无意外的话。 今夜。 就是她腹中胎儿,与陆煜这个生身父亲渡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吧。 “我之前听煜郎说,以后想要孩子越多越好,所以煜郎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儿?” “我都喜欢。 你呢?” “我也都喜欢。” 台上旦角正咿咿呀呀唱着天仙配,正唱到郎情妾意‘比翼双飞在人间’那段,二人在喧嚣嘈杂的氛围中,莫名都有几分心窍相通的意动,不由默契对视一笑。 徐温云落在腹部的指尖,轻然按了按,带着十成十的缱绻,娇柔问道。 “煜郎可有想过,若你我当真能有个孩子,会是男是女,该是个什么样的孩儿?” 陆煜只当她是盼子心切,所以并未深想。只将手掌由桌下伸了过去,牵住她的嫩白如葱的指尖,紧握着摩挲几下。 “你我必不会只有一个孩子。 且无论男女,都必会是相貌出众,聪明伶俐,品德兼优,端方有礼,懂事孝顺的好孩子。” 徐温云听得满意,嘴角的弧度也愈发上扬,甚至脑子都已开始浮现出那孩子的轮廓来。 她实在有些不忍破坏此时此刻的氛围,所以难得没有故意作闹,只回握了握他粗粝的掌心。 她扭头望他英武的侧脸,眸光如秋水般潋滟,闪烁着别样的光彩,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低语呢喃道。 “煜郎且放心。 我今后一定好好教养,必让他如你期许的这般杰出超群。” 陆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嘴角上扬。 虽说她之前对那束桂花挑三拣四的行径,未免显得过于粗鄙,可现在又觉得,至少大多数时候,她也还是娴静温婉的,其实如此就够了。 她想要孩子,其实也无可厚非。 毕竟至亲都已不在身边,若能有个孩子在旁陪着,人生也能多几分慰藉,且她今后的身份,大抵是不能如主母般随意出门交际的,若膝下能添个一儿半女,也能打发些空闲的时光。 再等等。 等一切落定,他会容她生下孩子的,无论生几个都可以。 徐温云又听了几场折子戏,待到子时左右,只觉眼皮有些沉重,便由阿燕扶着,率先回房了。 陆煜接连嚼了两顿饼,想要换换胃口,暂且留在宴上夹了几箸热菜,只是难免又被马镖头拉着去应酬了几句,子时三刻左右,才起身往回走。 此时戏台落幕散场。 台下许多嗑着瓜子看戏的女雇主,望台上扔了些打赏后,也开始逐渐散去,陆煜与她们擦肩而过,忽闻得阵桂花的清香,不由抬眼望去…… 只见好几个女娘的乌黑发髻上,都点缀了几簇显眼至极的浅白桂花。 祁朝多有好风雅者,无论男女,都喜鬓边别花,这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原也是没什么,可不知为何,陆煜由心底涌现出些不好的闪念,不由踱步上前,清声问道。 “这些桂花,不知诸位娘子是何处得来的?” 陆煜在镖队中向来是云尖谪仙般的存在,从未见他主动同谁搭腔说过话,所以那几位女雇主显得略有些仓皇,紧而面颊略绯红着回答。 “……周娘子舍给我们的。 也不知她是由哪里得来好大捧桂花,好看极了,奈何她却不喜欢,原打算要扔,后见我们几个夸这桂花香,就干脆舍给了我们。” 所以他深入丛林,由瀑水飞溅的悬崖峭壁间,费心采摘来,想要她展颜的桂花…… 竟被她视为敝履,随手就能丢弃,甚至可以转赠他人? 听了这话。 陆煜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辞别几位女雇主,再转身时,袖下的指尖已攥成了拳。 那确只是束不甚值钱的花束。 可其中暗含着他的一片心意,她岂可如此随意对待?她岂敢?! 男人心头怒火陡然升起,健步如飞往回走,欲要同她好好就此事理论一番,结果踏入院门后,又发现了另番蹊跷。 那寡妇并未如以往般,安歇在了他住的卧房,而是回到了镖队给她安排的另个房间?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她就借口身子不适,难道今夜还要同他分房而睡不成?简直岂有此理! 陆煜眼周骤紧,带着通天的怒火,与擎天的威势,朝她所在的房间阔步走去,结果还未踏上石阶,就被人拦住。 阿燕眼见他脸黑的似是要杀人,其实心里也是怵的,可职责在身,还是提着心尖勇敢迎难而上,张开双臂的挡在了他身前。 “我家夫人沐浴更衣完,正在处理些私事,陆客卿切莫搅扰!” 私事? 且在他面前,她还有什么隐私可言么?又有何私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这婢子竟敢拦他? 须知这世上除了父皇安睡的寝殿,他需通传一声以外,其他任何一扇门,但凡想进,都决计拦不了他! 陆煜眸光骤紧,伸臂一推,阿燕就被股巨大的力道掀翻,整个人都跌落在地,可她顾不上疼痛,只迅速爬起身来,扑倒在男人身下,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陆客卿岂能如此无礼? 就算是夫妻,两厢之下都要顾及礼数,更何况您与夫人还并未过过明路,绕是情意相通,以您现在的身份,若无夫人首肯,是绝不能擅闯内宅的!” 笑话! 身份?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0节 这婢子当他是什么身份,真以为他只是个混迹草莽的独夫么?若当真论身份,凭这婢子敢这般两次三番阻拦,早就被拖出去血溅当场大卸八块了! 陆煜心头怒火愈发添了几重,眼见阿燕死抱着腿不放,也彻底没了耐性,只遽然抬腿一脚踢在了她的肩头。 撩袍踏上石阶,将那扇紧紧拴着的木门往里推开,直直朝内踏去。 眼见厅中无人,他绕过六幅桃木雕花屏风,跨步踏入房中…… 展露眼前的,却是令他意外的一幕。 徐温云万千乌黑墨发散落,身上仅着了件单薄的寝衣,俨然是刚沐浴完,发尾面颊都还有些水珠,塌前的置架上落了条浅色的褶裙,上头沾染了片红渍。 而她面色有些苍白,眉尖簇簇,单手捂着腹部,似有些身体不适疼痛难忍,望见他的瞬间,手忙脚乱着将裙摆放下。 一旁低矮的绣凳上。 置了条雪白棉质的长方形布条。 那布条几乎被鲜血浸透。 猩红一片,极为显眼,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陆煜是征战沙场的人,平日里过得就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对血腥味可谓甚是熟悉,可他压根未曾意料到,会在个女子的闺房中,闻到此等味道。 他脚步滞停,未能反应过来,面上神色有丝惘然,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头,忽就卸了许多。 徐温云将裙摆整理好。 蹙着眉头,面若冰霜。 “陆客卿这是作甚? 莫非连女子更换月事带,你也要看么?” 原是月事来了。 难怪。 难怪她没有准备膳食。 难怪她自昨日起就不愿同房。 难怪那婢女道她有私事在处理。 难怪她今日将上上下下都捂得严严实实。 …… 听闻女子来了月事之后,会有些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所以这就是她这两日如此反常的原因么? 灼灼跳动的烛光下,女人单薄的身形在宽大的寝袍中晃荡着,显得愈发柔若无骨,那张原本血色丰盈的娇媚面容,好似确实比平日里更加寡淡。 有种孤弱无依的凄楚美感,实在是我见犹怜。 陆煜看在眼里,不由涌上来些几分心疼,倏忽之间,心头怒火也消散了不少,他才想要软语抚慰几句…… 阿燕踉跄着从门外跑了进来,捂着受伤的肩膀,哭得泪流满面,双膝跪地匍在了地上,声声呜咽道。 “夫人恕罪。 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未能拦住陆客卿,所以才让他闯了进来…… 呜呜呜,可陆客卿他一意孤行,奴婢也实在没有办法,他不仅听不进奴婢的劝阻,甚至还一脚将奴婢踹飞了去,好在这脚揣的是肩头,若是揣在奴婢胸口,只怕奴婢这条性命,今日恐都要交代在此处!” 以往这寡妇便同陆煜提起过,她身侧已无至亲,唯这个婢子是从小跟在身边的,情谊颇深,如同姐妹。 听见婢女这么说,只见周芸脸色一变,立即就蹲上上前,伏低身子关切问道。 “疼不疼? 严不严重,可有受伤?” 眼见阿燕甚至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徐温云一时也顾不上许多,挡住了陆煜的目光,解开阿燕的外衫一看…… 只见阿燕左侧肩颈,生生淤青了大片! 就连解衫如此轻柔的力道,都让阿燕面色煞白,疼得咧嘴。 徐温云先将阿燕由地上搀了起来,眼见她还能行走,暂且让她自行去寻镖队中随行的大夫诊治。 而后慢慢转过身,那张清艳绝俗的面容,冷得如同冬日清晨的霜花,眉目冰寒。 “素来都知陆客卿武艺高强,可也实在没想到,会对个小小婢女耀武扬威。 阿燕不过谨遵我的吩咐守在外头,何故要遭此无妄之灾。” 于此事上,陆煜亦自知有几分理亏。 可作为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哪怕就算行为有些过当,下意识的反应也是补偿,而并非道歉。 想着今后多赏那婢子些财银便是。 而后。 陆煜复又在其中咂摸出几分异样来,面色阴沉,眼中迸色出两道寒光。 “既是来了月事,你直言便是,何故如此遮遮掩掩?还让那个婢子拦着我不让入内,倒像是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般,这如何不让人心疑?” 徐温云确实就是故意如此。 为得就是让他偶然间发现那条沾血的月事带。 却未曾想到陆煜反应如此之快,竟能迅速察觉出蹊跷来。 她迅速稳住心神,冷哼一声, “陆煜,分明是你无礼在先,何故要如此反咬一口?就算你我共赴过巫山云雨又如何,那也不代表,我万事都需要向你交代吧?” “……说吧,寻我何事? 究竟何事让你如此急躁,竟片刻都等不得,不顾阻拦,执意闯入?” 不过才区区两日,她怎得好似又像是变了一个人? 身上已无半分温柔小意的影子。 倒是之前的反骨猖獗,复又涌现了出来。 陆煜面色阴晴不定,身周都笼罩了层寒霜,眸光带着审惕望着她,似好像想瞧出她究竟是个什么芯子来。 “那束桂花,现在何处?” 原以为她或还会寻个借口搪塞一二,结果出乎陆煜意料的是,她只微扬眉,操着云淡风轻的语气道。 “……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原只是来问这个?既是送给我的物件,我理应有权处置吧?” “那花熏人得很。 我送人了。” 第三十五章 “那花熏人得很。 我送人了。” 我送人了。 平铺直叙,就像在说一件既定事实。 陆煜简直不敢相信,这几个字,就被她用这么混不在意,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出来。 合该火冒三丈的,可不知为何,陆煜心底涌上些酸涩,他这个人,历来疏淡冷漠,情绪亦很少产生波动,且平生从未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 谁知开天辟地这么头一遭,竟被人嫌弃憎恶了,‘我送人了’,落入耳中的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些可叹可笑可悲。 男人缓缓閤下眼眸,微舒了口气,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冷清。 他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亦对眼前的女人多有怨念,可终究担待了下来。 她一路奔波劳累了这么久,又遇上月事,身子必然受不住,绕是脾气怪异些,也是能理解的。 到底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点肚量还是要有,也怪没有提前探问清楚她的喜好,费尽寻来桂花去献殷勤,她不喜欢便也罢了,今后直接砸给她金银财宝便是。 陆煜将将处理了巨杂的政务,正是倦怠疲惫,也不想在散离镖队之际,与周芸因这些小事起龃龉,只淡声道了句。 “……你身子不爽便早些睡吧。 只是明日起早些,将行囊收拾好,待午时快到原龟山时,你随我脱队,辙道去京城。” 陆煜这不痛不痒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事态的发展走向,不该是这样的。 在徐温云的料想中…… 他确会在看到那些女娘鬓边桂花的瞬间,气势汹汹地冲回来,而后与她兴师问罪,而她则正好借此事借题发挥,二人正好大吵一通,紧接着自然而然的,就可以这么一拍两散。 可谁知他竟没有暴怒发飙,生生忍了下来? 还让她随他去京城?! 由此可见,陆煜确已动了真心。 ……事情发展到了此等田地,显然超出徐温云的掌控,望着眼前这个包容着她肆意妄为的男人,她内心有些动容,喉头发紧,眼底微涩。 可还是勉力扯起嘴角笑笑。 “陆客卿是不是记错了? 我此行要去的是津门,而非京城。” 陆煜有些不明白她为何还要提劳什子津门,他既已松口让她跟在身边,莫非她还不明白是何用意么? 那便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你我既有了肌肤之亲,那你今后就就是我的人!何须再去津门投奔什么姨母?从今往后,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便是!” 所以陆煜是打定了主意要带她走。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1节 这语气中甚至带了十成十的笃定和霸道。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陆煜若执意如此,岂不是撂不开手,甩脱不掉?那她如何能回去和郑明存交差? 且事已至此,就算抛弃一切不谈,这段情缘中也已经添掺了太多阴秽,他们二人是绝对不可能在一起了。 陆煜或能忍受她任性与胡闹,可却决计无法容忍她那些算计与欺瞒。 若是得知这段感情,最开始只是起于借种求子,那他该如何做想? 只怕杀了她的心都有! 既如此,那便更不能好聚好散了。 只能狠下心,撕破脸,让他对自己彻底厌恶,将这一路的事情都抛诸脑后,如此才是对彼此都好,双方才能各自投奔新生活。 心中打定这个主意后,徐温云面色沉冷了几分,面若寒霜,挑了挑眉问道。 “……跟在你身边? 敢问煜郎,你让我以何种身份跟在你身边呢?” “通房。 你暂且,以通房的身份跟在我身边。” 原以为二人已对此事达成了默契。 谁知她竟还会如此挑明了问。 陆煜知她素来倔强,又有些桀骜,又岂能甘心情愿做个通房,所以免不了还要温声解释一番,语气放缓,耐着性子道。 “通房微末,是有些委屈了你。 可你也不必因此不忿,须知你是再嫁的鳏寡之身,家中又无权无势,就算做了我的嫡妻,那也是众矢之的。” 陆煜身为天潢贵胄,担着社稷大任,以他前半生的轨迹来看,压根就未曾想到过,此生会与个出生卑贱的寡妇勾缠上。 可他不得不承认的是。 在这押镖路上的短短三十余天中,他确实对她动心起念,亦沉浸于二人的鱼水之欢中。 可终究还不至于头脑昏聩,在此大事未成之际,动荡不安之时,乍然迎娶个寡妇为妻。 退一万步讲。 就算他肯。 母妃也不会肯,那些幕僚党臣,军中重臣也不会肯。 天家皇族,一步登天,门阀阶层,牵一发则动全身,没有人会允许个无权无势,丧夫孤弱的寡妇,做他的王妃,登上今后的皇后宝座,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幕僚会倒戈,党臣会寒心,指不定都要转投去太子阵营,那他戎马半生,筹谋了几年的大计,岂不是全部都要因此功亏一篑? 男欢女爱,事小。 权势地位,为大。 “通房,已是最适宜你身份,且最稳妥的位置。” 通…房… 就算徐温云早已预料到他不会娶她为妻,可也至少以为他也会纳她为妾,谁曾想,竟是通房? 徐温云不由瞳孔微扩,面上神情流露几分凄楚,心头涌上浓烈的苦涩。 其实扪心自问,在二人耳鬓厮磨之时,她脑中也曾闪现过些瞬念,想着是否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可以与陆煜一道浪迹天涯,做对神仙眷侣。 可这通房两个字,将她心底余留的温情彻底湮灭。 这带给她的冲击力实在有些太大,使得她心中生出些不甘不忿来,她薄唇紧抿,望向男人的眸光满是嘲弄戏谑。 “……陆煜,你说这话是认真的么? 就算我父亲落罪,可我好歹也是正经八百的官家小姐,可你这么个草莽憨夫,竟大言不惭让我给你做通房?” 陆煜知她虽面上随和,可骨子里却是十足的骄傲,只担心她打心底里不能接受,所以甚至想要上前,将她搂在怀中好好抚慰。 “芸儿,通房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罢了。 且你今后便会知道,身为我的女人,名分并非最最紧要的,子嗣才是……我实乃…” 当今煜王这四个还未来不及说出口,就被她扯着嗓子,红着眼嘶喊着打断。 “名分都不紧要,那还有什么是紧要的?!我若不和你成亲,仅让你做个见不得光的情夫,莫非你能甘心情愿么?!” 通房是什么? 不过就是个任男人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在侧侍奉暖床工具罢了,在内宅中只比奴婢的地位高上一点,需日日看主母脸色,稍有不慎就会被发卖出去。他竟如此狠心,让她做通房?! 徐温云满眼通红,清辉的月光顺着窗橼洒落,落在钗镮耳铛上,折射出些烁亮微光,夜风刮在她白色飘软的寝衣上,犹如充满怨念的鬼魅。 一滴硕大的泪珠,由眸框中滴落,顺着面颊流下,徐温云抬手迅速将泪痕抹去。 她拧着眉尖,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嘴角噙了抹冷笑望着他,眼底尽是遮掩不住的厌恶。 “……你家贫位卑,其堪配我? 饶是聘我为妻我都不愿,更遑论是通房?不过场露水情缘罢了,倒也难为你这般当真。” 房中响起女人似是讥讽,又似是嘲弄的声音,好似冷刃断裂,发出的刺耳铮铮之声。 陆煜朝她走近的步子顿住,瞳孔震动,眼睫慌乱颤了几下,一时间怔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家贫位卑,岂堪配我!” 徐温云又厉声重复了遍。 “你该不会如此天真,错认为我对你情根深种了吧?其实我不过就当这是场露水情缘! 呵,还通房呢?真以为我会放着自由自在的寡妇不当,被情爱冲头脑,去做你那劳什子通房么?凭你也配?” 铮然猖厉的话语声,响彻在房屋上空传来阵阵回声,好似把淬了毒的匕首,冷不丁被最信任的人,狠狠刺入胸膛之上,骤然心头巨痛,有些喘不过气来。 露水情缘。 半路夫妻。 合之则聚。 不合则散。 她是这个意思么? 可岂会如此?那些日日的嘘寒问暖,顿顿喷香温热的饭食,榻上的娇缠情话……莫非这些通通都是假的? 若真如此,那她做戏未免也做得太全乎了些,所以陆煜下意识是不相信。 “莫非你是因着不愿屈居通房,所以才故意说出这些气话来?周芸,莫非是这一路我对你疏于管教太过,所以才纵得你如此口不择言,肆意妄为?! 你跟在我身边,若不将通身的这些臭毛病改改,莫说通房,只怕连性命都要丢了!” 陆煜气眉头竖立,额间青筋猛跳,可饶是如此,他也还是极力控制着情绪,想接上方才的话语,预备将自己的真实身份直接吐露。 “你气性倒也不必如此大。 做我的通房,必不会委屈了你,我实则是……” “谁家的通房都委屈! 凭他是谁,饶是玉皇大帝让我做通房,我都不稀罕!” 可徐温云实在是听不得通房这两个字,瞬间就炸了毛!她袖下的手掌早就紧握成拳,神情愤然,双眼猩红着望他,将平日里压制已久的反骨与张狂,全都释放了出来。 她实在是太过生气。 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显然已经无法收场,那不如干脆肆意宣泄一通,倒也正好不必给他留什么颜面了! “陆煜,你以为你是谁?既无官身又无钱权,却还如此痴心妄想,想让我给你做通房?这话你倒是有脸说,可我压根都没脸听!” “这么跟你说,就算我是个寡妇,可凭我的姿貌,只要愿意嫁,这世上多得是男人愿意娶我为妻! 且就算做通房,我为何不留在岳州给许复州做通房,至少他还是个前途远大的当朝五品,而你呢?你是什么?个混迹绿林的草莽而已。” 徐温云薄唇轻抿,下巴微扬,显得格外傲慢,轻乜过来的眸光,尽是冷峻与犀利,言辞更是极尽讽刺。 她如此强势泼辣的一面,陆煜曾在岳州城见过一次。 那时候她也是如现在这般气势汹汹,道自己已经移情别恋上旁人,让他今后莫要上前纠缠。 可这一路经历过了这么多事,二人甚至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在榻上抵死缠绵无数次,有过许多花前月下的美好时光……陆煜原以为她改了。 她已经变得柔软温顺,乖巧娴静了,却未曾想,她只是隐藏了自己那面,用姿态更好看的的一面,来暂且应对他罢了。 陆煜眼周骤紧,将眸光落在她那张花颜月貌,却恣厉无比的脸上,终于确定她是认真的,并非是在同他说笑。 这一刻。 他那般雷厉风行,杀伐果决之人,竟由心底翻涌出些慌乱与无措…… “分明是你对我穷追猛打,是你道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是你在榻上反复索要求欢……” 随着男人低声呓语着,那些甜蜜情好的画面,仿佛瞬间闪现在了眼前,徐温云眸底酸涩一阵,心头窒堵,骤然有些喘不上去,可依旧还是梗着脖子道。 “甜言蜜语,就该即时听,即时忘! 若非那么诓骗着你,我身上的醉心碎魂丹又如何能解?陆煜,说白了你就是我用来解毒的工具罢了!你我同行不过三十二天,三十二天而已!莫非你就以为我当真非你不可了么?” 这些真假参半的话语,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眼见男人身形猛然震晃,徐温云也并不好过,她只觉有把锋锐利器,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乱了位。 陆煜他动情了是么? 那好,便将他这份情意贬得一文不值,让他知道,这不过就是雾里看花一场! “煜郎可知,我为何会对你另眼相待?” 许是听出了称呼的变化,亦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些微不同,陆煜掀起眼皮朝她望去,晦暗如墨的眸光中,似又迸射出些微亮。 可她接下来的话语,更让他置身寒潭。 “……是因你像极了我的亡夫。 其实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他一人。你有所不知,他是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翩跹君子,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待我也很体贴周到,所以就算他身患重疾,我也心甘情愿嫁过去为他冲喜,以至于他埋身黄土,我也愿为他守节。”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2节 “在他死后,我思念如痴,日日以泪洗面,直到我遇见了你……你们实在长得太过相像,甚至连名字发音都一样。 煜郎,因着如此,所以我才对你穷追不舍。” 说完这句,她脸上的缱绻温情,忽已全都湮灭,仿佛由虚幻的美梦中醒了过来,望向陆煜的眸光,复又一点点冷了下来。 “……可与你接触得越深,我便越知道你不是他。 你冷心冷性,寡言少语,心思深沉,专制霸道……除了这张与他相像的脸,你身上压根就没有半分他的影子!” “且你居然还想让我为你做小?这简直就是在痴人说梦,若是我的裕郎在世,他是绝不会让我受这样的委屈的。” 原来如此。 所以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难怪这寡妇会在镖队中隐瞒他们的关系; 对他的话经常熟视无睹; 且在他被旁的女娘当街告白时,甚至能推他去做赘婿; 在众人面前直言道不喜欢他; 将花束转赠旁人…… 陆煜只当这一切,不过是她反骨乖张,可实在未曾想到,这寡妇竟只将他当作她的亡夫?! 她的那些温柔笑意,爱慕痴缠,依赖温存……都不是对他本人的,都是对她亡夫的! 他不过是个暂时的替代品。 仅此而已。 “其实茫茫人海,能得场露水姻缘也是不易。 你若不拿通房的名分来膈应人,我原也想着陪你走到离队最后一刻亦无妨,可你偏要如此恶心我,那便莫要怪我将话说透彻。” 终究是抵死缠绵过的人,晓得刀子往哪里捅才能更痛。 陆煜不是从来都不让她提亡夫么?那便干脆以此做筏子,与他撕个鱼死网破! 徐温云狠狠心,袖下的指尖攥拳,指甲深陷入肉中,直到那股痛楚传入四肢百骸,她才定了心神,望着他双眼空空漠然道了句。 “我的心,早就随他一道死了。 莫说是通房,就算你奉上妻位我也不稀罕。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也只要他一个,旁人都不能替代……” “别说了!” 分明是与自己亲密无间过的女人,却在深情款款缅怀着其他男人。 陆煜终于听不下去,厉声喝止了她的话语。 这月余来途径过的每个城镇,每个旖旎情爱,缱绻温存的时光,原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空空幻想而已。 陆煜莫名觉得有几分可笑。 想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朝堂上算无遗策,可今日却被眼前这个寡妇,玩弄在了股掌之中。 他一步步退让。 一步步沦陷。 忍让着她的那些无礼僭越,甚至最后时刻都还想着为她谋个名分,且早就命人在京城觅了处雅致宅邸,按照她的喜好,重新装潢得富丽堂皇…… 谁知到头来都是无用功。 她竟压根就从未想过与他长相厮守。 陆煜忽生出莫大的颓丧,浑身上下都生出些无力感,复又喃喃低声道了声。 “……莫要再说了…” 可徐温云打定主意要将事情做绝,眼见只差最后再浇上一捧水,就能让二人曾经烧得炙热的爱火,彻底化作一团灰烬,她又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她望着他的英武的面庞,眸光中带着些迷恋,依旧极力扮演着那个悼念亡夫的痴情寡妇。 “像。 当真是像。 尤其是你用这种神情望着我,微微偏头的时候,简直与他就像是一个摸子里头刻出来的般……” 话还未说完,就被掐灭在了喉中。 陆煜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心绪彻底崩乱,阔步上前,伸臂将她修长纤细的脖颈扼住。 他胀红着双眼,呼吸又粗又重,眸底尽是俱灭,带着足以能够毁天灭地的暗黑力量。 他极力克制着指尖的力道,嗓音沙哑到了极致。 “……你既这般念念不忘。 不妨我送你归西,去地下见他?” 徐温云单薄瘦弱的身躯,被他臂间的力道整个提溜起来,微微踮脚,直直仰视着他,因过于猝不及防,由喉舌中惊呼了一声。 其实徐温云也知,触怒陆煜于她来说压根就没有任何好处,凭他那出神入化的武功,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指不定她今日就香消玉殒了。 除了留有后招,她亦带了几分赌性。 就赌陆煜舍不得杀她! 落在脖子颈间的力道并不太大。 徐温云尚且还有余力反抗,发了疯似得扭动着,双掌握拳捶打着他,声嘶力竭道。 “若非他临死前让我好好活着,我早就去见他了,哪里还能轮到你在这里同我放肆?” “怎得?你莫非还想杀了我不成? 就算我将你当作他的替身,你难道就没有落得丝毫好处么?我瞧你这月余,倒也滋润受用得很呐! 你我不过,咳,各取所需罢了!” 真是好美的一张脸呐! 肤如凝脂,眉若新月,姿色绝代,美愈天人,就算现在掌中扭动挣扎,惊慌错乱,也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眸光。 可谁知这样纯然圣洁的面容下,却生了副如此恶毒的蛇蝎心肠? 所以在声声唤“煜郎”之时。 在榻上翻云覆雨,交颈缠绕之时。 她情动难耐,面色绯红无力挂在他身上的时候…… 竟都是在隔着他,在看另外一个人么?! 陆煜只觉受到了愚弄。 他眸光猩红,好似入魔,幽暗的眸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神识似乎都已不再清明,似是只想顺着这股翻腾的怒火,毁天灭地,吞噬一切! 望着那张惊恐万状的美艳面庞,掌心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好似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轻易折断她纤细的雪颈,送她归西! 便让她死! 彻底成全她,送她与那人团圆! 让她为那些欺瞒哄骗,付出生命的代价! 徐温云猛力捶打着他,可这人好似铜墙铁壁般,丝毫不可撼动,紧而就感受到颈部的力道越来越大,呼吸都开始困难。 她终于开始真正心慌,用力掰着的指尖, “…咳……你疯了么? 杀人是要偿命的,呃…咳咳……” 呵。 偿命? 他驰骋战场多年,手下亡魂何止数十万?却也未曾见有何魂魄敢到他身前来追魂索命过! 且这天地下,谁人敢让他偿命? 都是些蝼蚁贱命,就算杀尽了,也绝不会有人敢置喙半句! 指尖力道,越来愈重。 掌中女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短促…… 第三十六章 随着指尖的力道愈发加重,女人的呼吸越发急促,那张白皙粉腻的面庞,因窒息而慢慢胀得通红,她还在叫嚣着,可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来,全都被掐灭在吼中,只能发出微弱的咿呀声…… 求生的欲望,使得徐温云奋力反抗着。 挣扎间,头顶用来束缚住发丝的木钗摔落在地,哐啷一声,由中间摔成两半,万千的青丝顺着肩头垂落下来,白色寝袍下的身姿剧烈晃动着,就好似被狂风骤雨侵袭震颤花枝。 徐温云的气力逐渐耗尽,连瞳孔都些微扩开涣散,只能由喉嗓中及其艰难挤出两个字,“…煜…郎…” 听得这声称呼,陆煜指尖的力道微卸,不知为何,好似福至心灵般,他笃定这声并非是在唤她那亡夫,而确确实实是在唤她眼前杀心深重的自己。 好似即将入魔之际。 耳旁传来令人清明神醒的轰然佛钟。 陆煜原本僵直的身子略松,紧蹙着的眉头,也些些舒展开来,心中又顿出另一番想头。 他并非痴愚之人,早就听出了她在刻意用言语挑衅,两次三番地激得他发怒发狂。 她或许早就不不想活了吧。 既用情如此至深,指不定老早就想去黄泉之下与那人团聚,现下不过想借他的手如愿罢了。 而他凭何要脏了手,成全她呢? 这些念头在脑中瞬闪而过,掌中的力道也逐渐松了下来……就在犹疑之间,院门外由远而近,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3节 阿燕率先冲入房中,望见眼前这幕,吓得魂魄尽失,惊惶着叫喊出声, “你在做什么?! 马镖头快来救命,陆客卿要掐死我家夫人!” 马镖头紧随其后踏入门内,抬眼就望见陆煜一脸凶狠,紧紧掐着徐温云的脖子,而徐温云俨然已是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 人命关天,马镖头甚至来不及惊诧,立即上前,出招让陆煜收了手。 没有脖间的那股力道钳制,徐温云瞬间如没了骨头般,脚底一软,彻底滑落,跌坐在了地上,阿燕见状立马上前搀扶,小心翼翼护住了她的腹部,紧而又立即取来一侧的薄氅,将她仅穿着寝衣的单薄身子罩住。 马镖头望向陆煜,语气颇有些痛心疾首, “元白,这方才还好好的。 你这是……这是何故如此啊!” 陆煜沉默不语,通身寒气,只垂下眼眸,冷觑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咳嗽不止的女人。 徐温云因着吼嗓摆脱桎梏,扯着衣领咳了几声,然后面色惨白着,似哀似怨望了陆煜一眼,紧而捂着胸口,由嗓中艰难挤出一句。 “……他让我做他通房,我不愿…” 语气惶然,嗓音还带着嘶哑干涩。 只这语焉不详的一句,便足以解释现在的这番情况,二人闻言,瞬间将眸光落在陆煜身上。 而陆煜。 他并不介意旁人如何看他,亦不觉得又何好解释的,甚至觉得前因后果也无甚重要。 对于眼前这个前前后后两幅面孔,一直在他面前装腔作势,虚与委蛇的女人。 他唯只剩下厌恶。 “幸而你无心做我通房。 否则若容你这般朝秦暮楚,反复无常踏入家府内宅,也是脏污了我家门楣。” 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一丝情绪也无,语调冰凉,平静得就像是冬日炭火燃尽后的死灰。 “好一个露水情缘,日晒便散。 周芸,如你所愿,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说罢这句,陆煜片刻都不想停留,他冷沉着脸,将眸光由她脸上收了回来,豁然转身,径直阔步踏出了房门。 徐温云望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庭院中的垂花门不见,不由觉得心头钝痛,比方才被掐扼住时,更加喘不过气来。 “元白,周娘子……你们这究竟是怎么了?怎得就闹到此等地步?” 只马镖头兀自怔愣当场。 他原也是好心阿燕送回来,谁知竟好巧不巧,撞见二人决裂这幕?作为一个局外人,他实在是有些看不明白二人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只庆幸他来得及时! 否则明日就到津门,如若周娘子乍然这么被掐死了,这趟人镖不保,那他真是要被贻笑大方了。 “……其他事情暂且不提。 现在最紧要的是周娘子你的身体,你可无碍?要不要让大夫来细看看?” 可徐温云还身陷在方才的情绪中出不来,只两眼发空,颤着唇瓣,眸光中有泪光闪烁,神色哀伤凄楚至极。 好在阿燕知道主子心中的盘算,晓得若是此刻让大夫来搭脉,那怀胎之事便就遮掩不住,所以只同马镖头道了句。 “我家夫人现在需要独自静静,不想让旁人搅扰,有我陪在她身边就好,如若有何不适,我会再去队医那里跑一趟的,马镖头暂且请回吧。” 虽说马镖头看她那副死生不知,伤心欲绝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担心,可阿燕既如此说了,他也不好自作主张,只能摇头深叹了口气,踏出房中。 待马镖头一走,阿燕的泪水立时夺眶而出,她先是将主子搀回了榻上,取了软枕靠在她腰下。 又担心她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到腹中胎儿,立即取来保胎的药丸,喂到嘴旁让她服下…… 直到做完这一切,阿燕才将主子抱在怀中,气愤到浑身都在颤抖,一面痛苦一面怒斥道。 “夫人,那人如此心狠,竟想要杀您?您腹中现在可还怀着他的孩子啊……呜呜呜…奴婢但凡晚回来半柱香的时间,只怕就要酿成大祸!” 凡事总要往好处想。 道完这句,阿燕抬手胡乱将脸上的泪珠抹了抹,又扯扯嘴角,换上副笑脸来,哽咽着庆幸道。 “可夫人,你做到了,你成功了! 见他方才那般寒心的模样,只怕是已恨您入骨,想来今后必不会再有牵扯,所以现在不仅已经借种受孕成功,还成功甩脱掉了这个累赘,再无后顾之忧!” 是啊。 阿燕说得有理。 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期间走过多少曲折艰险,现在才终于大功告成,可以回去和郑明存交差了。 徐温云合该开心的。 可不知为何,内心一丝欢愉也无,那些在与陆煜对峙时,被压制的复杂情绪,现在彻彻底底反扑。 那股悲意充斥在胸膛,心头好似都被挖空了,酸涩哀痛起伏翻涌着,难以抽离其中。 什么情绪都有。 就是没有一个喜字。 “……阿燕,我是不是做错了。” 就怕她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 阿燕听得这句,泪如雨下,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揽住。 “夫人没错! 就算有错,那也是错在郎主。 错在郎主他不能人道,错在他为掩盖身患隐疾之事,以珍姐儿和绍哥儿的性命做要挟,昏头胀脑推夫人出来借种。” “且陆客卿他就清白无辜么? 莫非就因着您要同他分道扬镳,他就可以动杀心将您置之死地?男欢女爱乃人间常事,成亲了的夫妇都能和离,凭何他就不能同您好聚好散? 且就算抛开一切不谈,他竟让您去做通房?我呸!他当自己是谁?天皇老子玉皇大帝么?” 阿燕越说越生气,越说越难过,晶莹硕大的泪珠,颗颗砸在被面上,语气由气愤,转为了哀怨。 “……说到底,苦得只有夫人一人。” 既想着要和郑明存交差。 又要隐瞒真实身份。 还要应对陆煜的暴戾专制。 ……期间还要在榻上受累,在餐食上尽心,这些种种劳苦煎熬,绝非常人能够忍受。 若不是平日里能和镖队中人调笑几句,阿燕觉得主子恐早就撑不下来了。 “夫人,其实过往对错都无甚所谓,那两个男人也可浑然不放在心上,您现在腹中怀着的胎儿,才真真切切是您的骨血。 现在最紧要的,是该好生安养着保胎,将它顺利产下才是。” 其实徐温云心中清楚,阿燕不过就是在宽慰她罢了,就算她是被逼无奈,那也必然有错,且错得离谱。 可阿燕有一句话说对了。 人不能频频后望,总是要向前看的,现值得庆幸的是,她腹中的这个胎儿,既不是郑明存的,也与陆煜没有干系,是只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血脉。 就像洒落了颗种子,得以让人生出无限的希冀来。 徐温云深深舒了口气,这才将那百结的愁肠解了,她定定神,轻道了声, “怀胎不能晚歇,早些吹烛休息吧。 明日一早,让车夫飞鸽传书去给郎主,只道事情已然办妥,能够按时抵达驿站。” 翌日。 抵达津门的当天。 徐温云早起后,下意识望了眼隔壁被划归给陆煜安歇的房间,并未听见任何动静。 阿燕知她还是心忧陆煜,便特去看了看,回来只道, “杯盏茶水都没有动过,被子铺面一点褶皱都没有,看来昨夜那人是没有安歇在此处了。” 徐温云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不在此处安歇,那他去了哪里? 按理说今日镖队还未散队,陆煜作为客卿,理应当值到最后一日的,就算他再生气也好,总是要睡觉。 莫非他就这般厌弃自己,甚至连与她同处一间院落,都不愿意?……该不会气恼之下,做出什么极端失格之事吧? 怀揣这这番忧虑与疑惑,徐温云例行赶往镖队晨时的集合地点,可左右观望一番,还是未能瞧见他人…… 不知不觉中,关注这个人行踪,好似已成了一种习惯。 马镖头看出了她的异样,特意在例行公事清点完镖品后,行到她身侧问道。 “周娘子可是在寻元白?” 想起昨日那番不堪的场景,尽数被马镖头撞见了,徐温云此刻后知后觉泛上几分尴尬难堪。 马镖头见她不回答,权当是默认。 只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了一句, “元白他已经走了。” 这一路以来,马镖头向来只同镖队中的镖师莽汉们说笑几句,甚少过问女娘们的私事, 可此刻终是忍不住,略略端出些长辈的姿态,出于一片关切赤诚之心问道。 “周娘子,你们昨日究竟生了些什么别扭,竟闹到此等地步? 我鸡鸣时起身方便,朝你们那院子远远一望,只见元白他神情落寞,在院外就那么枯站着,打眼瞧着就是生生站了一夜呐,我赶忙过去……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4节 结果你猜他道了句什么?他只绷着脸吐出四个字:职责已尽。紧而就骑上那匹唤做疾影的黑马,如箭般打马飞驰,退队而去。” “他饶是将话说得再狠,可终究也放心不下你的安危,担心最后一晚你会如那夜般遇刺,守到天光了才走的啊!” 竟是如此么? 所以他果真已经厌恶她到了此等程度,宁愿顶着那么大的夜风,在院外枯守整夜,都不愿入院安歇,与她共处一间院落? 徐温云闻言,身形都被震得慌了慌,那颗心也七上八下着,落不到实处。 马镖头见她反应,便知她心中到底还是在意,只又劝道。 “两个人相处久了,总有上牙碰下牙磕碰的时候,其实将话说明白了就好。 元白他也不对,怎能说出那么伤人心的话呢?更不该对你动粗!可他心中终究有你,周娘子不妨再给他个机会?眼下生了些也龃龉不要紧,我瞧你们两个实在是般配的很,必能成就一段佳缘……” 现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徐温云稳住心神,将眸底涌现的那丝温情复又压了下去,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她勉力扯起嘴角笑笑,依旧是那句。 “马镖头哪里的话。 他将我当镖品,我视他为随从,我们二人的关系仅此而已,实在是不熟。” 这二人怎得一个比一个更倔? 镖队上下实则就没有比他们更熟的了!否则若是两个陌生人,又岂会闹成那样?不熟的话,怎么会恩断义绝? 马镖头望着她远去的娉婷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他为着能喝杯喜酒,实在是费心费力撮合了一路,若最后关头二人一拍两散了,那真真是白用功了,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可惜。 镖队悠悠上路。 车架有条不紊,依次排列,缓缓朝津门挺进着。 徐温云躺在车架上,身周都被阿燕用绵软之物包围,丝毫磕碰不到一点儿,薄唇轻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任身体悠悠荡荡,随着车架的颠簸晃动着。 阿燕收拾行囊的指尖一顿,只忧心忡忡问了句, “……听夫人说,那人去的也是京城,今后总不会再遇上吧?不会那么不凑巧吧?” “不会。 我抵达京城后,未来一年都要在后宅安胎,而他只是去京城游历半旬而已,决计不会碰得上。” 可抛却这个隐患,还有其他无穷无尽的烦忧,徐温云拧着弯眉,心中又开始担忧起来…… 以郑明存的肚量,当真能容得下个去外头借种坏子的妻子么? 他之前是说得好听,道她只要怀胎成功,就让她独占后院,保其通家老小满门富贵。 可人心是会变的。 随着她肚子一天天凸起,无疑是在讽刺着他的无能,今后日日瞧在眼中,郑明存当真能忍得下这口气? 除此以外,此事实在是还有万千的漏洞,只要有心人着意,便能瞧出其中蹊跷。 可她既然能想得到,想必郑明存也早就意料到了吧? 毕竟他连隐瞒身份的籍契,还有那媚*药都准备好了,那接下来那些细枝末节,也理应早就打点好了才是。 徐温云将这些念头一一在脑中闪过,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外头车夫恭敬道了声,“夫人,原龟山到了。” 原龟山是个岔路口。 往左行是去京城,往右走既是前往津门……想来陆煜今晨,就已打马由此经过了吧,按照他那风驰电掣的速度,只怕现在已经到了京城了也说不定。 徐温云在镖队中人缘极好,所以她离队之时,马镖头甚至让整条队伍歇整一柱香的时间,来为她送行。 众人与她依依惜别着,甚至往她车架上塞了不少东西,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之物,大多都是些家乡的特色物件,都是拳拳的心意,徐温云推却不过,便也只好收了。 分岔路口。 她的车架与长长的镖队分道而行,就如同只离队的大雁般,形单影只驰向了左侧的官道,朝着未知的人生奔去。 按照约定,她与郑明存会在距离京城不远处的官驿汇合。容国公府马壮车快,算算时间,郑明存应该早就在驿站中等着她了。 离京越近,官道上的防备就越严密,绝不会忽然冒出来什么打家截道的贼匪,所以就算没有了镖队在旁守护,这一路也没出什么岔子。 酉时。 远远在山间眺望而去,眸光越过林海,隐约能望见坐落在山底的驿站,楼台亭阁高高耸立着,高高的桅杆上挂了面显眼的旗帜,上头落了个“驿”字,正随风飘扬舞动。 此时徐温云却觉得不对。 她给阿燕使了个眼神,阿燕瞬间福至心灵,撩起悬挂在车前厚重的帷幔,对着车夫就是啐了一句。 “你那两只招子是长歪了?究竟是怎么当差的?眼看着就要到驿站了,却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拉夫人专往密林偏僻处去,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谋害夫人不成?!” 徐温云在内宅中向来温婉好说话,可她这贴身婢女阿燕却是个泼辣不好相于的,车夫遭了这通骂,只得先陪了几声不是,紧而小心翼翼解释道。 “阿燕姐姐莫怪,小的哪有那样的胆子……此乃郎主的安排,奴才不敢不从。” 徐温云闻言心生疑惑,与阿燕对视一眼,心中生出些后怕来……好端端的,郎主为何会如此安排,莫不是出尔反尔,要杀人灭口不成? 还未来得及多想,车架就在停在了处空旷偏僻处,四周没有什么植株,尽是粗粝沙土。 徐温云依着车夫之言,被阿燕搀扶着,小心翼翼踩着踏凳下了车,抬眼就望见远处停了辆马车。 那马车是按照国公府出行的规格打造的,锦缎窗幔随风飘动,秋阳下璀璨夺目,有种不属于荒山僻壤间的华丽美感。 身前不远处,容国公府的管家低眉顺眼,揣手恭敬侯着。此人世代都是容国公府家仆,衷心耿耿,常年来不仅看家管账,还打理着内宅的阴私。 徐温云望见旁边地面上有被翻挖过的痕迹,似是新填了两个坑,而管家的衣袍上沾着尘灰…… 方才莫不是在埋尸? 这个念头在脑中突冒出。 徐温云不禁生出些惊惶来,可到底端出些当家主母的架子,稳住心神,颤着嗓子问道。 “……怎得是你? 郎主呢,他在哪里?” 管家眼观鼻鼻观心,暂且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朝前呵了呵身。 “夫人,前头就是京城。 这天子脚下,皇城根地,文武百官的一言一行,都要被放大无数倍,被朝廷御史与数不清的暗探盯着。 夫人腹中这胎,虽说得了郎主首肯,可到底是来历不正,若被有心人挖了出来,不仅郎主青云路断,只怕整个容国公府朝中也不会再有立锥之地。” “郎主派小的来,为得就是涤清前路,用绝后患。” 说到此处。 管家略顿了顿,掀起眼皮,如鹰隼般的眸光,刮了眼早就跪匍在地,瑟瑟发抖的阿燕与车夫。 “这两个知晓内情,原本是不能留活口的,可郎主想着府中即将添丁,不好再添杀孽,又想着夫人心软,必会阻拦,便暂且留他二人一条命,让他们继续跟在夫人身前尽心。” “可夫人此行以来的所有随身之物,以及眼前这辆马车,都不容再留。” 说罢。 管家由袖中取出个火折子,利落打出火光后,将其点在车架垂落的流苏上,空气中传来绸缎燃烧的味道,火舌没过多久就吞噬了整个木质的车架,冒出浓浓的黑烟。 这辆车架里头的许多物件,都是徐温云一点点添置的。 窗前的软纱,舒适的软枕,看了一半的画本,从沿途各地采购而来的特色小吃,甚至方才主顾们送行时相赠的心意……这些全部被火光吞噬其中。 熊熊大火烧得旺盛,就好像要将这月余的时光,由她的生命中彻彻底底抹灭。 她不再是周芸。 那个畅快嬉笑怒骂,肆意妄为,张牙舞爪的寡妇魂儿,被这火烧得烬灭。 她恢复身份。 是在外人眼中风光无限,受尽夫君宠爱,美貌温婉的容国公府嫡长媳,徐温云。 第三十七章 光烧车架还不够。 管家的脸在闪烁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有几分冷酷狰狞,他垂下眼眸,又往前欠了欠身,不冷不热道了句。 “夫人,前方车架上,给您备好了另套衣装,劳驾夫人这就去换了吧,您现穿戴在身上的物件儿,老奴也得一并全都烧了。” 不愧是国公府干惯了脏活的老人,丝毫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虽说此言有些冒犯,可这管家是郑明存的心腹,显然是经过授意,才会如此行事。 内外衣物,腰带鞋袜,钗镮手帕……徐温云在车架中更换了另套衣物后,换下来的那些旧物,全被阿燕折叠得整整齐齐,特捧到了管家面前。 到底是女眷的贴身衣物,又尊卑有别,管家压根也不敢细看,略略过了过眼,就示意阿燕将其全部扔入火中。 未过多久,一切就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在地上留下了团乌黑的灰烬,管家与车夫抄起铁铲,挑起尘土将其掩埋了,真真正正做到了无迹可寻。 绫罗绸缎覆身。 珠玉钗镮点缀。 豪华马车上雕花精致,装饰了华丽的护栏…… 周遭一切这都是徐温云以往受用惯了的,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不由心生出些陌生与惘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拨乱反正。 车架徐徐出发,驶出密林,由原本走岔了的道上,缓缓回归到了官道上,又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顿停在了驿站门口。 此间官驿,是专为入京办事的达官显贵开设的,只有身有官衔者,方才能携带家眷在其中入住。 而驿站中的各个院落与房间,都按照官阶爵位严格划分。 郑明存作为公爵嫡子,所居之地,被安置在了仅次于王公贵族的院落中。 徐温云由管家引领着,往内行了许久,才在间临湖雅间,见到了郑明存。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5节 他墨发高束,着了身浅青色的圆裾长袍,腰束玉带,身姿如竹般挺立着,指尖捏起一小撮饵料,细细洒入湖中喂鱼,举手投足间清贵无比,乍眼瞧着很有些文官清流的风雅。 只有徐温云知道,这人畜无害的俊朗面孔下,藏了副怎样肮脏的心肠。 她向来是个拎得清形势之人。 进入房间后,在郑明存屏退众人后,就双膝触底跪了下去,单薄的身子却是挺得笔直,轻软着道了句。 “这一路不能随行在郎主身侧照料,妾身有罪,还望郎主宽恕。” 这就是郑明存喜欢她的地方。 分明是被推出去借种求子,受尽屈辱,可至少面上看不出丝毫怨愤,回来的头件事情就是告罪。 一等一的忍气吞声。 实打实的委屈求全。 很多时候,就连铁石心肠如郑明存,都不禁心生出些怜悯之心来。 他轻洒鱼饵的修长指尖微顿,将眸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语调倒还算得上轻柔。 “都是已有身孕的人了,何必动不动就跪,伤着孩子可怎么办?起身吧……” 饶是听他这么说了,徐温云却还是不敢起。她只抬眸,迅速看了眼郑明存的脸色,然后又屏气垂下眼睫。 “……皆因郎主恢廓大度,雅量高致,所以妾身才能得幸有这一胎,您对这孩子实属恩同再造,更胜亲生!” 揭过期间的那些威胁逼迫不提,这话语中的每个字都是在投诚效忠,由她诚惶诚恐的语气中说出来,愈发更添了几分真心。 郑明存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必是担心他是个小肚鸡肠之人,指不定哪天因此事动怒,便会让她落得个凄惨下场。 他眼中含了几分讥诮。 “你倒也不必如此担惊受怕。 我郑明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初既是我强逼你出去借的种,自然就有肚量容得下你,及你腹中的孩子。 论起来,我容国公府对寻常下人都很宽厚,更何况你是为我生孩子装点门面,必不会亏待于你的。” 这轻巧的语气,压根就没有视她为发妻的意思,而是将她看做了寻常下人,至多算得上是个高等女使。 可得了他这句准话,徐温云大大松了口。 她并不奢望郑明存能够如何高看自己,她的要求很低,能保住自己和腹中孩儿性命便好。 而在郑明存眼中呢。 有罪必罚。 有功必赏。 论起来,她这件事办得尚且还让人满意,于是略挑了挑眉。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这月余时间,徐温云确实殚精竭虑,过得非常不易,之所以能如此为郑明存卖力,心中自然也有所图谋。 仔细辨别了番他这话的语气,确认是认真的之后,她暗吞了口唾沫,放轻声音谨慎说道。 “妾身……实在心忧家中弟妹。 珍儿她一则身子不好,二则已过及笄,正是要相看人家的时候……以往郎主外放当官时,离衡州相隔不远,我多少还能照应得上,可现在身处京城,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就怕嫡母不将她放在心上,随意寻个门户就打发了。” “还有绍儿。 先生们都夸他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假以时日,必能如郎主般高中皇榜,叹只叹衡州的私塾中没有高师指点,亦无古籍藏书可供翻阅……” 又是一把鱼食由郑明存的指尖漏下,传来水波些微荡漾的声音。 他向来没有什么耐心,只抬眼觑了她一样,眸光中带了些威压。 “说重点,求什么。” 徐温云肩头微耸,薄唇轻抿,沉默几息后,挺得笔直的身躯,深匐下去,额头触地,带了几分坚定决然道。 “……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郎主能否将我那两个弟妹,接来京城看顾?只要郎主能够准许,妾身此生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这个要求,属实有些出格。 毕竟就算是感情甚笃的亲姐夫,也不见得有几个能愿意如此照拂小舅子与小姨子的。 可郑明存心中暗衬了衬,又觉得并无不可。 他倒是见过徐温珍与徐绍几次,那二人和徐温云是一根秧苗上长出来的,都是好掌控,易拿捏,不多事的性子…… 他云淡风轻道了句, “容国公府家大业大,无妨多添两口人吃饭。 接来便是。” “多谢郎主! 妾身今后必定安守后宅,为郎主分忧解难。” 郑明存乐得看她这幅感激涕零的模样,果然是小门小户中长出来的,只要他从手指头缝里漏出些恩惠,就足以让她感恩戴德了。 郑明存唇角微勾,泄出丝蔑笑。 此时复又想到些什么,挑眉问道。 “对了,与你相好那男人,你可知他去了哪里?现下派人去追,还能赶得及灭口。” 这摆明了要斩草除根的架势,使得徐温云刚溢出来的喜悦瞬间湮灭,她心中一凛,赶忙起身回答道。 “郎主恕罪,妾身实在不知。 我与那人大吵一架后,他拍拍屁股就跑了,一句话也没有留。” 郑明存闻言,眼周骤紧,眯着眼睛看她,语气寒森。 “现可不是你心慈手软的时候。 此人不除,贻祸无穷,今后若有朝一日跳出来认子,呵,死得可就不只他一人了。” 徐温云咬死不认。 “郎主所言,妾身又如何不知,那人确是个脏心烂肺的,妾身也恨不得他去死。 他除了在榻上同我纠缠,白天压根就不怎么搭理我,估摸着也就是想占占便宜,同我做一场露水夫妻。什么籍贯何处,家住何方……这些压根就未见他提及过分毫,现就这么走了,都没地方寻他算账去。” 郑明存闻言,脸色愈发难看,他仔细观她神色,却又看不出丝毫端倪,且据那车夫所说,这二人在白天确实没有什么交集。 “知道了。 此事我自会处理,你且先下去吧。”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回廊处不见,郑明存才由鼻腔中重重哧出了口气,端起置架上的那盆鱼饵,连碟全部狠狠砸在了水面上! 水花飞溅,池中的十数条红金鲤鱼受惊,纷纷甩着鱼尾仓惶遁走。 晚些时候。 管家依着郑明存的吩咐,带了个在驿站中当值的大夫过来,又再确认了番徐温云的喜脉,紧而将她迎入了间精致的厢房中。 这个喜讯一传出,驿馆中所有容国公府的奴婢都忙碌了起来。 熬制安胎药,去小厨房精心烹饪适宜孕妇吃的饭食,又有三四个婢女将房中的尖锐之物尽数撤去…… 徐温云被安置在了香软的榻上,几乎不用做任何动作,甚至下塌走两步,身侧都有三四个婢女在旁围护着,生怕她磕碰着…… 吃穿用度皆是上等。 呼奴唤婢不在话下。 虽说徐温云以前过得也是这样的日子,可现下不知为何,却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了起来。 她有心想要同人说笑几句,略带了几分自嘲笑道, “你们瞧我现在,是不是比我朝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还要珍贵?” 空气骤停。 落针可闻。 气氛尴尬。 无人应答。 就连往日里搭腔搭得最勤快的阿燕,也无形中被这股低气压影响,低垂着头颅,压根都不敢吭声。 徐温云呆楞了楞。 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不是在镖队中自由自在那会儿了,回归到容国公府嫡长媳的身份中后,有些生命中及其珍贵之物,已消散于无形…… 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敛了敛神,重新恢复之前端肃的模样,轻道了声,“除了阿燕,都下去吧。” 站了满屋的婢女,如潮水般退出了房间。 直到阿燕将门合闩上,徐温云才重新恢复了几分生气,那张灿若桃花的小脸立即垮了下来,她略微哀怨望了阿燕一眼。 “她们一个个如木头桩子般的便也罢了,你方才怎得也不知搭句话,你知道我有多渴望你的回应么,你知道么?” 阿燕腆然一笑,面上为难道, “……奴婢知道是知道,可今日险些将性命交代在那荒山野岭,这不是…暂时不敢造次嘛…” 徐温云悠悠叹了口气,神思飘远,双目空空道了句, “以前我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么? 怎么也没觉得这么难熬啊……” 阿燕佯装听不出主子话中的悲春伤秋,只装傻充愣叹了句, “天菩萨!夫人身上盖着百金一条的云锦蚕丝被,方才喝了盅十金一两的天山雪燕…… 夫人,奴婢现下再问您,您是当真觉得这日子难熬么?” 徐温云噗嗤一笑, “嘶,听你这么一说吧,我忽觉得自己又可以了,这日子好像也确实没那么难熬嘛。”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6节 “岂止是不难熬,简直就是很好熬! 奴婢求您将这日子过到天荒地老,奴婢在您身边跟着沾光,做个日日只用张嘴,不用干活的狗腿子高等女使。” 某些愁苦,也就在主仆二人的调笑中消遣过去了,只是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阿燕心中终究还是替主子挂着正事的。 “郎主这关,夫人算是过了。 明日就该到京城,届时不知太夫人那关,夫人能不能过得了。” 徐温云经阿燕方才油嘴了几句,又重新恢复了起初的好心态,只道了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吧,我实在是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这一路以来盖的几乎都是粗麻棉织,真真好想念这床云锦蚕丝被……” 以往出门在外,郑明存为了维护自己爱妻如命的名声,免不得要做做样子,与她同住在一间房中。 可徐温云既已诊出有孕在身,他便也不必粉饰太平,只住在了隔壁厢房。 翌日。 虽说同样是赶路,可与镖队不同的是,容国公府拢共就只有两位主子。 所以既不用集合,也不用清点镖品及人数,也没有拖拉的雇主们迟到……无形中节约了很多时间,徐温云实在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除了与郑明存共用早膳时,徐温云有些束手束脚以外,其余时候都尚算得上自在。 且不知是不是郑明存懒得应对她,只道她初有孕相,要好生休养,派人另给她置办了架更大更舒适的车架,让她好生躺在上头。 就连午膳,也是专门派人送到徐温云车架上的……这一路压根都不用跟郑明存打照面,徐温云甚慰。 原本这一路和阿燕聊聊闲天,时间还是很好过的,直到眸光在帷幔翻转间,远远望见京城夯实高阔的城墙,徐温云顿然心生出几分紧张,也不敢再躺着了,只坐起身来,让阿燕帮忙整理起仪容。 天子脚下,皇城根底,果然与别处有些不同,许是沾了几分龙气,才将将靠近,就不由让人生出些敬畏。 虽说容国公府近五代都盘踞在京城,可郑明存是在外放时娶的妻,这几年忙于政务,从未带她回家省亲过,所以这是徐温云头次来京城。 这比她沿途经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要更繁华,从离进城门口还有两里地,就开始人声鼎沸起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着,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紧密挨着,甚至一眼都望不见头,端得是片富贵繁华的景象。 郑明存亦有两三年未曾回京,只觉周围商铺有些变化,抬起车帷仔细观察了番,转眼就望见侧后方,微微落后他半个车身,两侧窗帷尽数撩起的车架…… 他那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妻子,正襟危坐着,表面瞧着倒是很端方,面上神情倒是精彩极了。 微微伸长了脖子,睁圆了眼睛,不住往街道两侧瞅,有时候又迅速收回眸光,故作风轻云淡的姿态。 ……实在是有种想看热闹的迫切,却又担心显得太过没见识的憨态。 郑明存眼底带着讥诮, “土。” 容国公府,坐落在京城寸土寸金永安街上。此处乃是京城达官贵人们的居所,所住者皆功勋豪门,几乎没有五品以下官员的官邸。 道路宽敞,青石铺面,偶尔有几家门前,还有削尖了对外的阀桩,穿戴着盔甲的高大侍卫带刀把守。 徐温云以前确实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一时也有些被唬住了,不敢再四处乱看,让阿燕将窗帷放落下来。 她以往随郑明存在袁州时,因着外放官员的官衔大多与父亲差不多,所以她在女眷中算得上很出挑的存在,可京城乃卧虎藏龙之地,不禁有些隐隐担心,今后交际应酬起来,还能不能如以往般如鱼得水。 “夫人,到了。” 随着帷幔外车夫的一声禀告,车架顿停,已经到了容国公府的宅邸,听得外头传来些喧嚣之声。 徐温云深呼吸一口,一如以往般,扯扯嘴角,显露出个仪态万千的笑容来,起身弯腰,缓步走出帷幔…… 抬眼就望见容国公府巍峨耸立的大门外,已经乌泱泱侯了许多亲眷,各个衣着华贵,典雅华美。 她心中愈发紧张,此时听得耳旁传来句温润男声, “夫人,当心脚下。” 原郑明存早就候在踏凳旁,欲要扶她下车,他笑意不及眼底,眸光中甚至略略带了些莫要给他丢人的警告。 徐温云有半息失神。 不禁想起之前月余时间,她在外游玩下车架时,搀她下车的,不是郑明存在,而是另个身着黑衣的男人。 那人的面庞在脑中一闪而过,徐温云就迅速反应过来,垂头与郑明存相视浅浅一笑,将青葱般嫩白纤长的指尖,轻搭在郑明存掌中。 “多谢夫君。” 这夫妇二人的演技,那是一等一的高超,无论落在谁眼中,都是副夫唱妇事,伉俪情深的样子。 郑明存到底是容国公府嫡子,又许久未曾回京,除了长辈在厅堂中端坐着等,其余三房小辈都涌到门口来迎接。 其中绝大多数人,徐温云也是头次见,在郑明存的引荐下,一一欠身见礼。 只郑明存的胞妹,郑芳容。 随母曾在袁州小住过一年,所以与徐温云略略熟稔些。 郑芳容出身世家大族,是自小在京城被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嫡女。 对徐温云这个穷乡僻壤,小门小户,在后院看人脸色长大的庶女长嫂,实在有些亲近不起来。 不过能说得上话,面子上略略能过得去罢了。 此时众人都在,郑芳容自是不能冷落徐温云,下了自家脸面,免不得要迎上前去,不咸不淡关切几句。 “这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听说嫂嫂身上不大好,起了不能见风的红疹,日日都戴着帷帽,现下看着脸上倒并无异样,就是不知身上还是否痛痒。” 徐温云慰然笑笑,软声应道, “多谢妹妹挂心。 得亏郎君一路体贴照应,现已经大好无碍了。” 之前郑家其他几房,听说郑明存竟娶了七品小官家的庶女,嘴上虽不说,实则心中各个都在腹诽鄙夷。 可现在见了徐温云真人,一个个就都明白了。如此闭月羞花的容貌,这般温婉娴淑,宜室宜家的性情,更何况二人瞧着还是这般的夫妇同心,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甚至三房中有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在母亲怀中不能安生,伸出了双臂就要去够徐温云,童言稚语嘟囔着。 “不要母亲抱,要神仙姐姐抱……” 这奶声奶气的,引得众人传来阵善意的哄笑声,郑明存念着徐温云有孕在身,便将孩子接过自己怀中,弯了眉眼笑着逗弄。 “这是风儿吧? 转眼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男童母亲的许氏是个爽朗之人,笑着回答, “可不是嘛,皮猴子似的,顽劣得很!说起来郑家这几房,小辈中也就大房未曾添丁了,现下华哥儿的媳妇也怀上了,可就差存哥儿你的好消息了。” 催生催育,老生常谈了。 郑明存温润笑笑,转眸看徐温云一眼,徐温云适时作出副羞腆模样,微微低头,唇角微笑,垂下波光般潋滟的眸光。 清润的嗓音中,带了丝只有徐温云才能听出的冷幽。 “添丁加口,乃人生乐事。 ……我也盼着呢。” 第三十八章 “快进去吧,长辈们都在侯着了。” 随着二房长子的一声吆喝,众人都簇拥着郑明存夫妇,踏入了容国公府宅当中。 这间宅邸乃是先帝御赐,占地面积甚广,布局规整,四平八稳坐落在永安街上,跨入金钉朱户的大门,放眼望去,只见亭台楼阁如云,假山奇石罗列。 真真是光闪闪贝阙珠宫,齐臻臻碧瓦朱甍。 徐温云初来乍到,并不敢乱看,只被女眷们引领着,亦步亦趋跟在郑明存身后,穿过了曲折弯绕雕花长廊后,终于行至一宽阔厅堂当中。 抬眼望去,只见三房的长辈都端坐着,笑眼盈盈望着他们夫妇二人,若是以往见到这样的阵仗,徐温云或还会有些生怯。 可自在蛮莽山遭遇过杀身之祸后,她的胆子莫名就大了许多,落落大方,裙裾未乱,依依给长辈们转手屈膝请了安。 坐在厅堂正中央的,是郑明存的双亲。郑家家主郑广松,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他之前因着公事在身,并未来得及去袁州参加郑明存的婚宴,今日也是头次见徐温云。 虽说这个嫡长媳门第不高,可见举止尚算得上大方,所以心中倒也算得上满意。 请过安,说了会子话,收下长辈们赠的礼……眼瞅着就快到用膳的时候,大家就又鱼贯而出,往花厅去了。 只徐温云被婆母詹氏留下来说话。 詹氏保养得宜,除了眼尾拖出几根纹路来,压根就不大能看得出她的年龄,此时正懒懒掀起眼皮,蹙着眉头轻斥了句。 “听闻你又是伤风又是起疹,几乎是躺了一路过来的? 要不都说你好福气呢,不仅照顾不了三郎,反倒让三郎担待了你一路。” 只听这话,徐温云便知婆母并不知去父留子之事,只一如以往般,谨小慎微道, “婆母教训得是,我这副身子委实有些不争气,不过现下都大好了,今后我必定好好在郎主身边侍奉。” 可无论她如何恭敬,詹氏都看她不顺眼。 “你说说你,门第不高,才学不显,生不下一儿半女,内宅伺候得也不周到,现如今,连身子都不好了……我们郑家哪是娶回家个媳妇?生生是供着个祖宗吧?” 起初听这些话,徐温云还会觉得伤心难过,可现在听得耳朵都茧子,自然而然也就麻木了。 在詹氏眼中,她那嫡长子乃是宰相根苗,哪怕尚公主都使得,哪里是她能配得上的? “都是儿媳的错,儿媳知罪。” 她越是恭顺有加,詹氏就越气不打一出来,于是又痛心疾首絮叨道。 “须知你不仅仅是三郎的妻,还是容国公府的嫡长媳,甚至是今后容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方才你也瞧见,府中通家老小百来口人,以你这微末家世嫁进来,若没些手段,是那么好容易镇得住的么? ……罢了,多说无益,现你既然回来,便让刘嬷嬷继续跟在你身边教规矩吧。” 那个灌了她两年半养身汤的刘嬷嬷? 徐温云薄唇轻抿,心中自是极其不愿,可又不敢忤逆婆母,只得轻道了句,“是,儿媳一切谨遵婆母安排。”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7节 又回到了以往人前显贵,人后受罪的时候……无甚,为了十金一两的天山雪燕,徐温云觉得自己尚且还能承受得住。 因着对容国公府实在陌生,徐温云原想着或要请个仆妇带她去前方花厅,哪知才出了院门,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裳,肚腹微微隆起的娇俏女子就迎了上来。 她嘴角浅笑,言语中带着讥讽, “三嫂才将将到京城,婆母怎得也不待人歇歇,就又训上话了?” 此女乃是郑明存庶弟郑明华的妻子,何宁,亦是出自陇西的世家贵族。 因嫁的是郑家庶子,又不满徐温云身世却还能嫁嫡长子,也向来不将她放在眼里。 “……婆母必然又催三嫂要孩子了吧?要我说也不能怪婆母常说叨,也实在是三嫂你不争气,怎得入门三年都没能怀上?我可就不一样了,才入门半年,瞧,这就有了。” 说罢,何宁甚至还得意抚了抚肚子。 实在是河蚌退房——蚌埠住了。 徐温云又不是没有见过郑明存那庶弟,那相貌实在连郑明存十分之一都够不上,比起陆煜更是云泥之别。 方才放眼望去,郑家的每个男丁都比郑明华生得周正。 以她的眼光看,完全是属于可以优胜劣汰掉的品种,倒也难为何宁还能因此沾沾自喜。 整个容国公府。 郑广松与詹氏是长辈,郑明存是金主,郑芳容是金主亲妹……在这几个人面前,徐温云确实不敢造次。 可何宁也想蹬鼻子上脸?那徐温云可就不惯着了,她暂且按捺住自己也已然有孕的事实,只回敬着唏嘘了句。 “六弟有福气,房中频频传来喜讯……只是我怎么听闻好似不止一个有身孕的啊?” 阿燕此时适时上前,阴阳怪气道了句,“禀告夫人,据说六公子的妾室庞姨娘也有喜了呢,月份只比六夫人略小一点点,已经足月了。” “咳,那妹妹今后院中就热闹了,满屋子妾婢庶子的,我羡慕都羡慕不过来。 要不说还是六弟会坐享齐人之福呢,哪儿像我们家那个,只守着我一个,想想也挺没意思的,诶,阿燕,你说要不咱也给郎主添个妾室?” 徐温云也不管她,只将指尖轻轻往前一搭,阿燕立马上前搀着主子往前走,怪腔怪调回应着, “夫人倒是想,可那也得郎主肯依啊!郎主可不是那起子朝三暮四之人,早就对外放了话,此生绝不纳二美的。” 主仆两个有一句搭一句地越走越远,只留下何宁独自滞停原地,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就……好气啊。 那个穷酸庶女浑身上下到底有哪里好,究竟凭什么哄得郑明存对她那么死心塌地?莫非就只单凭那张脸么? 婢女柳叶立即上前,轻抚着何宁的背部,“气大伤身,于胎儿无异。” “且夫人同她置什么气?她上不得詹氏的心意,下怀不上孩子,也就只能得瑟得瑟夫君的宠爱了。 且虽说她现在是嫡长媳,可只要生不出男丁,今后这容国公的爵位,还不是得落到六公子头上?届时呐,她还得看您的脸色行事呢。”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何宁终于觉得气顺了些,定了定神后,这才跟在她们身后,望前院的花厅走去。 厅堂中,下人们已经在摆膳了,小辈与长辈们分桌而坐。 一道道珍馐美味,全都被乘上了餐桌,京城的菜色对比起两湖地区来说,少辣的同时,更加注重酱香,主食也由米饭改为了面食。 虽说有些不符徐温云的口味,但她也还是尽力适应,期间好几次胃中翻滚有些想要孕吐,可又谨记着郑明存的叮嘱,极力忍了下来。 怀孕之人,本就容易犯困。 好不容易用过膳,又打起精神与众人辞行,回到了郑明存外调以前的住所涛竹院,正想要好好睡上一觉……刘嬷嬷来了。 依旧是那张古板肃厉的老脸,进屋敷衍朝徐温云请了个安,就粗声粗气道。 “夫人以往在袁州肆意惯了,许是忘了老奴教过您的规矩,在膳桌上用餐,需细嚼慢咽,且同一道菜不能夹超过三筷,可方才老奴瞅着,那道翡翠酥脆鱼,您生生夹了五筷。 现下想必胃中积食颇多,这就起来练练礼仪规矩吧!” 阿燕护主心切,当下心里就不乐意,可刘嬷嬷是詹氏特派过来的,一时也不敢同她对着来,只能一脸讨好告饶道。 “实在不是夫人贪多,而是奴婢见八姑娘夹了不止三筷,又想着夫人爱吃鱼,所以就自作主张多添了两筷子,嬷嬷要罚就罚奴婢吧,夫人今日赶了半晌的路,又是应酬又是听训的,实在是乏累了……” 刘嬷嬷斜乜阿燕一眼,愈发高声道了句,“夫人由得你这般,那便是御下也不言!如若上下都这般没了规矩,今后还如何统管全家?夫人待会儿便再加练三刻钟吧!” 凭刘嬷嬷如此古板严厉之人,是绝不会通融罢休的,可她口中说的训练礼仪规矩,是得脚下踩着花盆底,头上顶着价值百金的汝窑白瓷碟,如站桩般不能动弹分毫。 以往若是没有身孕,徐温云便也只能受她如此搓磨,可现却不能不为了腹中孩子考虑。 她先是给阿燕使了个眼色,紧而起身,软身道了句,“嬷嬷稍侯,我先去更衣,待会儿就回。” 阿燕福至心灵,立即明白了主子的用意,若想今日由刘嬷嬷的毒掌中逃脱,那便只能去搬救兵。 前厅。 郑明存正在同几个叔父辈的人说话,一则聊聊以往任上的旧事,二则也熟悉熟悉京城朝堂的局势……抬眼就望见阿燕站在外头,神色焦急,却又不敢进来通传,只躲着脚犹豫着。 他那个妻子,寻常若是无事,从来都只如鹌鹑般躲得远远的,也鲜少让人来叨扰,现特意遣阿燕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难得是她腹中孩儿出了差错不成? 郑明存心中一凛,寻了个借口走了出去,阿燕立即迎上前来,将刘嬷嬷方才的话都说了。 “……既郎主不提,夫人也就没敢说怀有身孕之事,可那刘嬷嬷拿着鸡毛当令箭,打定主意要给夫人立规矩,奴婢实在担心夫人腹中的孩子……郎主您快管管吧!” 郑明存心中了然。 唤管家去涛竹院传他话,让刘嬷嬷暂且安歇,如此才算是做罢。 在厅堂议完事,郑明存暗衬了衬,行至母亲詹氏所居的德菊堂。 压根还未待他张嘴说话,詹氏就率先发作起来。 “你那个媳妇,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我原是让刘嬷嬷去教她规矩,结果她倒好,借口更衣躲懒了起来,还让婢女将事捅漏去你身前,引得你为她出头,长此以往,岂不是要引得我们母子反目?实在是岂有此理!” 郑明存撩袍坐下,端起盏茶水来,俊朗的面容,隐在氤氲升起的透明水雾后头,看不真切神情。 “……她入府已有三年,又不是根木头,饶是天大的规矩也都学全了,母亲将那嬷嬷撤回来,今后莫要为难她了。” 詹氏闻言呆楞当场,睁圆了眼睛,望向儿子的眸光中,气愤中又带着几分诧异。 “……你这是,你这是为她出头出到我面前来了?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迷恋得失心疯了不成?你当我想做这样的恶人,想要待她如此苛刻么,你当年若是听了我的话,娶个出身高贵的名门淑女,我何至于此……” “母亲。” 郑明存蹙着眉头,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抱怨之声,心知若不给个说法,估摸着今日是应对不过去。 “她怀孕了,不足一月。 我原先着胎相还未坐稳,所以并未声张,可若再经您这么折腾下去,只怕许是也不必说了。” 怀孕了? 詹氏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面上瞬息闪过多种多样的复杂表情,仿若被雷劈中般,怔魇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慌乱眨了眨眼睛,“……那孩子…是你的么?” 这些年来,儿子明里暗里看过的那些大夫,以及账上挂着各种由头支出去,购买壮*阳药材的钱物与丹丸……詹氏早在很多年前,就知道儿子身上的隐疾了。 可儿子讳疾忌医从不声张,她也就只能在旁帮着尽力遮掩,佯装不知。 所以现下听说儿媳坏了孕,才鬼使神差这么着多问了句。 郑明存执起杯盖,划了划滚烫的茶面,沉默几息,紧而语气淡然且笃定道了声。 “是我的。” 詹氏惊喜到眸光震动,甚至还有几分懵然,“可你那病,不是……” 郑明存免不得又得再解释两句, “一则孙大夫的药喝了这么多年,二则回京路上遇见个神医,扎了两针……” “原来如此!果然老天爷还是善待我们娘俩的!我,我这就将刘嬷嬷唤回来,再送些补品良药过去给她,对了,你这身子既已无碍了,那还需得给你操持几房妾室,你今后多生几个,也好让我尝尝含饴弄孙之乐。” 郑明存闻言眉头轻蹙,复又吹了吹滚烫的茶面,风轻云淡道了句。 “……我那痼疾实属医治,那神医原本也是多有顾虑,是我再三拜访恳求,神医才以折损寿元的法子为代价下了针,他事先道明过,此法只能施展一次。 所以母亲,我此生都唯只有她腹中那一个孩子了。” 这话由如盆冷水泼下,彻底浇灭了詹氏那片想要为儿子纳妾的心,她有些伤怀,又有些庆幸……过了许久才喃喃道。 “…只一个也罢,只一个也好! 怪只怪为娘,没在怀胎时将你养好,才累得你患上此等弱症……” “所以母亲就算再不待见她,为着她腹中胎儿着想,也略松松手,至少在她生产之间,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了。” 詹氏确实看不上徐温云的门户,自儿子放出话来要娶她,就一千个一万个不赞成,可在儿子再三坚持下,又念及他身上那旧疾,最终也还是松了口。 初入门时,儿媳的表现也确实是差强人意,许只是个庶女出身,浑身上下都透着些小家子气,看账理事也几乎是从头开始学起的。 除那张脸能看得过去,唯一的优点是还算乖顺,所以这三年下来,也算得上是被调**教出来,有些当家主母的风范了。 “她腹中怀上的既是你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嫡孙,因着这点,我也必会好好看顾,绝不会让那胎儿重蹈覆辙,再患上什么天缺残疾来。” 詹氏说罢这话,复又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眸底涌现出些嘲弄来。 “还是我儿争气,让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你是不知,隔壁院那贱人,因着她那庶出子房中接连有孕,几乎就要踩到为娘头上来,指不定都生了袭爵的妄念,现咱们嫡脉有了传承,今后还有她们庶出什么事儿?” “袭爵?” 郑明存眸底闪现出丝精光,将杯盖略带了几分力道磕合上,由鼻腔中哧了声,“他们做梦。” 这头涛竹院中。 惹人讨厌的刘嬷嬷被撤走了,随之而来的是德菊堂的管事女使,捧了许多滋补养身之物而来,笑脸盈盈传着老夫人的话,让她今后有何需要,只管同德菊堂吩咐。 这自然不会是詹氏忽然之间转了性,唯一的可能,就是已知她有了身孕。 詹氏并非是个心思深沉之人,什么事情都挂在脸上,若得知借种求子的真相,断然不能容得下她。 徐温云不知郑明存究竟是如何糊弄过去的,只知瞧这情形,腹中的孩子大抵是能够顺利诞下了。 当夜。 徐温云安歇在了主房。 而郑明存则自然而然搬到了书房去住,想来直到生产之前,二人都不会同住一间屋檐下了。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8节 周遭的一切几乎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人,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事物,陌生的规矩……一切都需要徐温云重新适应,这一天下来,她实在有些心力交瘁。 在榻上辗转发侧睡不着,不由又从枕下摸出两个物件。 那发簪,与玉玦。 昨日在荒山野岭,她回到车架上换衣裳之际,终究没能舍得,瞒下了这两样东西,并未让它们同她身上的其他物件,一起焚烧干净。 可那管家心细如发,指不定就有留意到她当天的穿戴。 这发簪倒还好,隐在发髻深处有些看不真切,可这枚玉玦当时是堂而皇之挂在身上的,未免今后那管家察觉出什么蹊跷,这两样东西今后都见不得光。 纤细如柳的白皙指尖,由它们身上轻抚而过……她脑中浮现出陆煜的面容来。 其实今日有想起过他几次。 甚至端坐在车架上时,于街道上远远望见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背影,她都忍不住惴着心尖,抬起眼睫去看…… 想来陆煜现在也在京城吧…… 他又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已将她抛到脑后,亦被京城的富贵繁华迷了眼,滚在了哪个面首美妓榻上呢? 当夜。 京城,肃国公府。 东南处一偏僻院落,凉亭之中,有两个青年正在对坐饮酒。 坐在左侧石墩上的男子衣着华贵,通身上下皆非凡品。腰间坠了枚刻有“陆”字的翠绿翡玉。 “陆”乃当朝贵妃之姓,对京城世家稍有了解的,便知能坠此玉者,乃陆贵妃内侄,当朝煜王表弟,陆修齐。 陆修齐养尊处优惯了,现被萧瑟的冷风吹得哆嗦一下,却因着身侧坐着的黑衣男人,不敢失陪,只得耐着性子问道。 “……你这一回京就找我喝闷酒,究竟是为何?操心朝堂,忧心军中,担心陛下病情?不该啊,那些难道不是都万无一失,打点好了么? 莫非是情场失意?” 李秉稹执起酒壶的指尖顿住,掀起眼皮,静看他一眼。 眸光好似冬日里的寒潭,漆黑冷肃,无波无澜。陆修齐一愣,只觉股寒气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瞬间便怂得窒住了言语。 陆修齐自知说错了话,尴尬摸了摸鼻子,不过他自我消化得很快,紧接着就又热络起来。 “那你也别光顾着喝闷酒,你这副身子可是国祚根本,不能损伤分毫,好歹多多吃几口菜垫垫……” 陆修齐说罢,就执箸夹菜,朝他身前空空的碗中放去,可许是身侧男人的气场太过强大,他紧张地指尖哆嗦一下,那块芙蓉翡翠鸡掉下…… 正正落在黑衣男人绣着祥云花纹的靴上。 溅上些许细微的油汁,洇出块并不特别明显的深色污渍来。 李秉稹的神色愈发黑沉几分。 他气息略略不平,过了半晌,淡道了声, “修齐,你脏了我的靴。” 分明只是平铺直述的语气,陆修齐却觉得阵翻涌的滔天杀意直逼而来,顿时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额间沁了满头密汗。 第三十九章 当夜。 涛竹院,书房。 房中装潢雅致,氛围安宁静谧,堆满了排排竹简的书卷古籍,壁上了几幅名家大师的画作,小叶紫檀木桌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墨香四溢,仿佛时间在此凝固了般。 夏三伏冬三九,这是郑明存从小到达待得最久的地方,他便是在这间书房中日夜苦读十数载,才终于在竟宁三十七年,一举高中探花。 或是生来就是天残之人,所以得以免了许多世俗纷扰,能够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学问以及政务上。 位极人臣。 匡扶社稷。 清风劲节。 留名青史。 才是郑明存毕生的理想。 他不仅凡事都力求做到最好,声名上亦不能残缺半分,可偏偏因着身患隐疾,免不了要做些腌臢之事。 现在徐温云既已借种成功,那便能保全他的通身清名,变数只剩下一个。 便是她腹中骨肉的生父。 那个与她共赴京城,缠绵悱恻了一路,出身草莽的镖师。 郑明存望着对面还未熄灯的主房,窗纸上隐隐绰绰落下半个的娉婷倩影,定神望了几息,忽有些心烦意乱。 他沉着脸问, “……杀个人罢了,有这么棘手么? 以往两柱香就能办妥的事,怎得这次都整整两天了,都还没个音讯?” 自小随伺在身旁的由鸣,在旁闻言神色一僵,正想要说小的这就去催催,忽听得房顶瓦片传来些许异动。 暗卫回来交差了。 暗卫进房的瞬间,就扑通一下,单膝触地,跪匍在郑明存身前,双手恭敬拱高,声线略带了几分颤抖。 “卑职办事不力,还请郎主责罚。 ……卑职谨遵吩咐,之前就命六个身手顶尖的好手,远远跟在镖队后头,等的就是在那人离队出村之时,直接将人绞杀,可…可后来却只在林间寻到了那六人的残缺不全的尸首,死状极惨,近乎于泄愤般的虐杀。” 暗卫回想起那残肢四落,血染霜叶的那幕,不禁心头一颤,略顿了顿后,复又说道。 “……而后卑职又查明,那人在原龟山辙道而行,似是往京城方向而来,卑职便动用了京中各个暗桩眼线详查踪迹,谁知他好似就如泥牛入海般,无影无踪。 更蹊跷的是,此人在扬威镖局留存的籍契单据,在户部档案中也查无此人,就好似不复存在,人间蒸发了般。” 郑明存凝神听着,眉头越蹙越深,眉峰轻挑,最终由鼻腔中哧出声冷哼,低沉的语调中带了十足的兴味。 “你的意思是……他不仅武功高强,凭一己之力,虐杀屠戮了六个顶尖高手,且还有通天之能,可直接将手伸到户部,销户解籍?” 这话的语气颇有几分,你听听看你说的故事合理么的意味,可配上郑明存身周散发出的威压,便如巨石压在头顶,让人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暗卫额间沁满密汗,紧张到暗吞了口唾沫,愈发将头叩低了几分。 “卑职不敢,郎主饶命。” 郑明存挑着眼尾看他, “既知办事不力,待会儿自卸一臂,我就不亲自动手了。” 郑明存微摆摆手,将冷汗涔涔的暗卫打发了出去,心中愈发添了几分烦闷,徐温云招惹的那人,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若说那人有几分武力,郑明存是信的,毕竟那日望见他在箭场开弓射箭那幕,便知此人是个练家子,侥幸之下杀了那几个暗卫,倒也并非不可能。 可若说那人能将手伸到户部,那便绝对是天方夜谭!天知道郑明存当初为了给徐温云做那假户籍,花费了多少心力,打通了多少人脉,他容国公府尚且如此,更遑论个草寇? ……罢了,现下党争严重,大家都忙着在太子与煜王阵营站队,六部事务也是一团乱麻,或是官员近来清减了批贱民户籍也不一定。 算他运道好,暂且逃过了此劫。 可此人如若不死,实难消心头之恨! 郑明存压下眉头,眸光晦暗朝对面房间望去,只见那影子逐渐放大在窗子上,映衬出张完美无瑕,线形流畅的侧脸。 而后由唇瓣中呼出口气来,烛光熄灭,微弱暖黄的光亮瞬间熄灭,让他再窥不见一丝动静来。 翌日 又是秋高气爽的一天。 詹氏不仅将刘嬷嬷调走,就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为的就是让徐温云好好养胎。 可人是活一世的,并不单单只活这一时。 徐温云与何宁不同,她不是那等仗着肚子里有货就娇狂之人,怀胎十月之后,她还得在容国公府安身立命,好好将腹中孩子拉扯大。 所以隔个两三天,也总要去德菊堂,在詹氏面前请情安,又或者带些糕点过去尽尽心。 而詹氏呢,虽说面对她时还是无甚好脸色,可到底再没有为难过她,且许多时候只在院外屈膝福福身,便有贴身嬷嬷遣她回去好生躺着了。 其余大多时候,徐温云除了安胎,都在尽力适应与熟悉容国公府,如此七八天下来,才算得上是对这儿的人事物稍微熟悉了些。 现在整个容国公府,三房中除了自家内账以外,公帐都是由大房统管,由婆母詹氏一手掌控,什么进出采买,庶务账本,都要经过詹氏的手。 按理说徐温云作为嫡长媳,在内宅中合该很受推崇才是,可奈何众人都知她出身低,亦不受詹氏待见,还一直没有身孕,所以大家反而乐得去与何宁亲近。 这日休沐,通家老小照例都要一同用膳,徐温云朝涛竹院中走出来,悠悠往前院花厅中走去,远远就望见何宁被几个二房的女眷们簇拥着走来。 各自见完礼。 何宁将她上下一打量,眼中露出些嘲讽之意。 “今儿个可是众房齐聚的日子,三嫂怎穿得这般素净?瞧瞧,这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发髻上戴着的钗镮都还是去年的款式。” 说罢这句,何宁将指尖抬高,抚了抚鬓边的点翠镂空兰花鎏金钗,略带了几分得意道。 “……嫂嫂瞧我头上戴的这只,这是我被诊出有孕那日,六郎他特意去京城的珍翠阁,花重金特意为我打造的。他还说了,待我生产那日,他就去求去公爹身前,将私库中那对先帝亲赏的翡翠手镯给我。” 徐温云自认穿戴得不算失礼,对比起何宁土财主般的装扮来讲,甚至显得更符合身份。 可若说首饰,她妆屉中确实也没有几件,平日里的月例银子都积攒了下来,留作妹妹的药钱及弟弟的书费。 寻常女眷,或还会在节礼的时候,收到郎君送的礼物,而她和郑明存的夫妻情意是假的,成亲三年,除了成亲时候的聘礼,再也未曾送过她任何物件。 比不得陆煜,短短月余,就又是送发簪又是赢玉玦的,甚至还会摘花讨她欢心。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69节 徐温云不欲与她在口头上针锋相对,既有失风度,也免得让围观着的其他女眷看大房笑话,可膈应膈应人还是无伤大雅的。 她凑近仔细瞧了瞧那发钗,肯定点了点头,发自内心赞叹了几句, “……这只钗果然不愧是珍翠阁的手艺,确实工艺非凡。只是我方才也碰见庞姨娘了,嘶…我怎么觉着,她头上那只钗好似更加华贵呢?” 阿燕再次上前,煞有其事道, “可不是么?庞姨娘那根钗上,镶了好大一颗的碧绿翡翠,都不用近身,远远就能瞧见,闪得挪不开眼!” 庞姨娘庞姨娘。 待生产完腾出手来,立马寻个错处将那庞姨娘打发到庄上去!看她还能不能日日拿那贱人挂在嘴上恶心人! 何宁气得立时脸色微变,可当着大家的面却并不好发作,只能扯扯嘴角,跟在那主仆二人身后,款款朝那花厅中去了。 她们都未曾发觉到,身后月洞门不远处,个着了湛色衣装的男人,眸光沉冷,将方才发生的所有一切都尽收眼底。 花厅上,长辈端坐在上席,女眷们三三两年凑在一起说话,垂髫的孩童们满屋子乱窜……端得是片祥和热闹的景象。 此时往往会商议些府中事物。 也不知是谁开头,提了句。 “眼瞧着中秋就要到了,每到此时,都要给京城三十里以内的亲眷发请帖,邀他们上门做客,赏月吃酒,以此增进族亲情谊,尽阖家团圆之乐。 话说今年该轮到哪房操守宴席了?” “诶,今年可轮不到我们三房头上来了,操持这中秋宴,可真真是费力不讨好,去年我们三房十几个女眷操办呢,一通忙活下来也没落着个好,你们是不知,那些族老一个个难伺候得很呢。” “可不是。 又是嫌弃车马安排得不够周到,又是说宴上的菜色不够妥当……天爷啊,说是族亲,实则都是些德高望重不可得罪的老菩萨。” …… 男人们在外头朝堂官场上挣功名利禄,女人们自然就要在内宅中撑起一片天,设宴摆酒,招待宾客,这些都是女眷们的份内之事。 可若想要将其做得尽善尽美,也确实不容易,各房女眷们都在这中秋宴上栽过跟头,免不得都将之前遭过的苦难抱怨了番。 “今年总该轮到大房操持了吧!” 众女眷朝徐温云与何宁的方向望过来,眼中多多少少都带了几分狭促。 “以往明哥儿的媳妇不在京中,华哥儿也未曾娶亲,所以每每轮到大房操持中秋筵席,都是直接跳过,这次若再推脱,我们其他几房可不依。” “可不是,我素闻三哥媳妇儿与六哥儿媳妇都是精明强干的,她们两个也算得上是刚刚入门,正好经经事,历练历练。” 三房十几个女眷都操持不明白的事儿,人丁单薄,女眷稀少的大房哪里能操持得了? 徐温云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何宁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就连震住内宅中偷奸耍滑的仆妇们都够呛,更别说去应对那些老考究族亲了。 何宁乍一听就已心生怯意,且她也受不了那样的苦,她抬眸看了眼徐温云,却见她也眉尖蹙蹙,一脸难受的样子,只清了清嗓子道。 “咳咳,我们大房拢共也就也就六个女眷,婆母及姨娘年事已高受不得累,容芳妹妹又上庙里还愿去了,我现下又有孕在身行动不便,想来也只有三嫂嫂和庞姨娘多担待担待了。” 内宅妇人都会通晓世事的人精,哪里看不出来何宁心中那点小心思,下意识都皱起了眉头。 何宁一句“有孕在身”,就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说完这番话,又担心旁人觉得自己懒怠,免不了又矫揉造作道。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帮大房排忧解难呢,实在是大夫叮嘱,必让我好生静养着,否则的话我也想在旁帮着尽尽心……” 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异常突兀的作呕声,“呕……” 何宁脸色微变,朝发出这声怪调的始作俑者望去,拧着眉尖耍起小性子来。 “三嫂嫂这是何意? 我实在是身子太重,为了保胎才要谨遵医嘱休息的,就算你不能体谅,心有不满,也没必要当着大家的面如此刻薄我……” 徐温云忍住胃中翻滚,一面捂着嘴极力克制着,一面朝何宁慌乱摆摆手,表示并未对她不满,可耐不住呕吐感实在太过强烈,又捂着胸口干呕了几声。 何宁只觉自己受到了屈辱,撅了撅嘴,拧着身子朝坐在身侧的郑明华抱怨,“郎君,我素来待三嫂敬重,她岂能这般对我…” 徐温云这下是真被她的话恶心到了,接过阿燕递过来的痰盂,拍着胸口哇得往里头吐出了口秽物。 在场众人旁观着这场闹剧,一时也有些不明所以。徐温云一通吐完,掐着巾帕拭了拭唇边,并未发一言,只含羞朝与长辈们坐在同桌的郑明存望去…… 万事万物都得仰仗着他。 只要郑明存这个做夫君的不发话,她便是副拿不定主意,绝对不多说一句的样子。 不得不说,徐温云如此依赖人的柔弱性子,实在是对极了郑明存“以夫为天”的胃口。 眼见此刻已瞒不过去,郑明存便唇角微勾,朝上座的长辈们轻道了句, “……叔伯们见谅,云娘她已经有孕了,大夫诊断约莫四十余天左右,之前胎像不稳,便没有惊动长辈。” 这是个好消息,在场众人在短暂呆楞过后,都纷纷向徐温云献上了祝贺,只何宁一人呆楞当场。 嫡长媳有孕,郑广松自是开心,畅声大笑几句,大手一挥, “既大房两个媳妇都有孕在身,今年这中秋筵席,便再让二房轮一年吧,大房女眷们,得闲帮着在旁操持便是。” 在二房众女眷的一片哀叹声中,响起郑明存清润的声音。 “这是儿子与云娘的头胎,我们夫妇也是欢喜异常,实在是值得庆贺,也难得见父亲如此高兴。 儿子在此斗胆,向父亲讨个赏。” 郑广松红光满面,向来儒雅的脸上,忽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豪气, “什么赏?你说。” “这赏倒也不是为儿子自己讨的,而是为云娘讨的。 我见她腕上缺对玉镯,寻常的种水配不上她,便斗胆讨父亲库房中,那对先帝赏的翡翠玉镯,以此慰她孕中怀胎之苦。” !何宁闻言,立时瞪圆了眼睛望徐温云,而她自己,也全然没想到郑明存会上演这么一出。 郑广松抖着食指笑点他两下, “你小子,倒学会借花献佛了。 倒还挺会讨,张嘴就是我私库中一等一的好东西,行,我允了!” 那对玉镯,很快就被仆婢由私库中取出,端奉在了徐温云面前,先帝御赐之物,必然是极品中的极品。 翠色鲜艳,通体碧绿,种水绝佳,质地细腻,静静躺在红绸之上,散发着莹润透亮的绿色光芒。 此等私藏的珍品,是极其难得一见的,几乎所有女眷们都围拥了上来,嘴中道着赞叹羡慕之声。 何宁就坐在徐温云身边,离得最近,看得最真切,脸也最黑。 大房嫡系有孕,自是要比何宁所在的庶系更高一头,无论徐温云腹中这胎是男是女,至少在这一代,容国公府的爵位,都必然会传袭到郑明存这个嫡长子头上。 那徐温云不管出身再低,今后都是实打实的当家主母,能够掌控通家老小几十年。 对此各房都心知肚明,所以当下在宴上,就开始对徐温云热络起来,以往眼睛长在下巴上,远远望见她扭头就走的那几个女眷,一时间都变得温言细语,笑脸盈盈起来。 气得何宁回到寻蘅院,就将手中的帕子狠狠一摔,胸口起伏,粗声恶气道,“一个个都惯会见风使舵,都是些见利忘义,趋炎附势的鼠辈!” “不是?她有孕这么久,早不说晚不说,偏等各房齐聚一堂时说,可不就是擎等着出风头么?还偏偏在我说话之时作呕,说她不是故意针对我都不信。” 何宁宣泄一通之后,又沉着脸懊丧起来,“还有那对翡翠手镯,那原本是我的物件儿,郎君你可说过的,我腹中这个是大房中的头胎,只待瓜熟蒂落之日张嘴去要,父亲就必会给我的,谁知现在竟成了她的物件,呜呜呜呜,这如何能让人心甘?” 眼见何宁这般沉不住气,郑明华心中有些不喜,也因着她平日里这几分矫揉造作,他更喜欢去隔壁温婉柔顺的庞姨娘房中。 可为着她腹中的胎儿着想,免不得也要将她搂在怀中好好抚慰。 “凡事要往好处想。三嫂这一有孕,操持中秋筵席那档子事儿,大房不就可以彻底甩脱了么?否则就算你怀着孕,也免不了要去搭把手的,我可舍不得你那般受累。 且就是对玉镯罢了,我命人再去珍翠阁再给你打只更好的,必让你满意。” 何宁又在他怀中拧着身子扭了扭,才算是终于被哄好了,可不知为何,将此事细细咂摸一番,心中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六郎不觉得三嫂这胎有些蹊跷么? 他们夫妇三年都未曾有孕,之前也传出些风声说三哥他……可就在父亲考虑袭爵人选之时,我初初怀孕的当口,三嫂竟后脚就有喜了? 怎么可能这么巧?倒像是,为了爵位刻意怀上的……” 郑明华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下,眉峰一挑,神色开始肃重起来。 涛竹院。 方才在筵席上,徐温云实实在在做了回炙手可热的人物,甚至到筵散离席时,还有好几个女眷借口顺路,想要送她回来,不过都被她寻了借口一一婉拒了。 以往郑明存将她推出去借种求子时,她其实很不能理解,不就是个孩子么?哪怕就算是没有又能如何,莫非还能活不下去? 可怀胎前后天差地别的待遇,这才有些让徐温云咂摸出味来……难怪郑明存能够生出那么疯魔的念头。 说到底,郑明存同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一切都因“权利”二字受趋势,被蒙蔽了心智。 徐温云发自内心不喜欢如此权衡算计的生活,却也无形中被只大手一步步推到了这一步。 她和郑明存都不无辜,都是一丘之貉,若论起来,只有陆煜是无辜受害,被牵连其中。 说起来,陆煜算得上坦荡。 就算知道她接受不了通房的名分,也是直言不讳,单刀直入,处事从不拖泥带水。 其实他们两个。 她内心阴暗,为保全自己欺骗他人感情;而陆煜则专制霸道,用个通房名义来贬低看轻她,又那样无礼凶蛮……二人落到此等局面,或也是应该的吧。 徐温云轻按按那枚被随身携带,隐在裙后的玉玦,鼻头不禁涌上些酸意,只是还不待她生出些更多感慨,院外传来阵脚步声,郑明存回来了。 徐温云眸光越过窗橼望去,只见郑明存昂首阔步跨入院中,脚步轻盈,生态自若,瞧着像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直直就入了书房。 徐温云定了定神,心中纠结了几息,端着那对装着翡翠玉镯的匣子,轻身软步朝书房走去。 她先是在门口敲了敲门,得到郑明存允准之后,提起裙摆踏入房中,小心翼翼将手中的匣子埋首奉上。 “郎主,这对玉镯贵重无比,放在妾身处不妥,若是哪日粗手笨脚磕碰坏了,妾身委实担待不起,特来问过郎主一声,是要入到您的私库中登记造册?还是承去德菊院由婆母保管?” 郑明存眼底一哂。 所以她以为是自己看中了这镯子,不过是拿她怀孕做幌子,向父亲讨来的而已?不得不说,识相太过,也不是件什么好事儿。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0节 “哪怕我身边的一条狗,也会给它拴条金链子的。” 第四十章 “哪怕我身边的一条狗,也会给它拴条金链子的。” “你收了戴着玩儿吧。” 这话里话外,便是将她当作了条看家护院,被磨光了爪牙的家犬。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听话温顺,甚好拿捏。 便是将翡翠玉镯赏给她的意思。 此物价值连城,徐温云得了合该高兴的,可这世上理应无人愿意被当作畜生看待,所以她也实在开心不起来,只觉手中的匣子似有千斤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狗得了根骨头,也是会向主人高兴得摇尾巴的。 徐温云将那匣子收了回来,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尽量显出几分欢喜模样,佯装感恩戴德道。 “多谢郎主赏赐,妾身这辈子都未曾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今后一定小心携带,好好保管,将它当作传家之宝对待。” 如此感激涕零的反应,确实让郑明存心中很受用,可心中又不由觉得她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甚没见识,也难怪母亲会看不上。 郑明存带着些挑剔的眸光,上下将她打量一通,“你当这还是袁州么,穿得这般素净,没得让人以为我们大房没落,都养不起个内眷。” “既是做花瓶装点门面,那就要有做花瓶的觉悟,金装塑身,人敬三分,莫非这些还需我教你? 去买些符合身份的衣装首饰,银钱去管家那里支,由公中出。” 徐温云遭了这通训斥,略微有些难堪,可又想着,京城确实与袁州是不同的。 在袁州时,府中大多时候就只有她与郑明存两个人,他又从来都不大理会自己,所以她在穿戴上,自然而然就以舒适大方为主。 可现在是在京城。 通家老小百十来口人都在一起住着,难免要争长论短,比较吃穿,而她作为容国府嫡长媳,很大程度代表了大房的脸面。 “是。 郎主的话,妾身都记住了。” 不得不说,郑明存心情确实不错。 方才在宴上宣布喜讯之时,几乎所有的长辈男眷都来向他敬酒,以对他即将初为人父表达庆贺,他平日里原本是滴酒不沾的,却也推却不过,喝了一杯。 郑明存何尝不知她腹中怀着的并非他的种,所以他完全不打算投入任何感情,无论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她腹中的孩子,都不过只是他的棋子和工具罢了。 可当被推到父亲这个角色上时,郑明存内心还是不免产生了些微变化。 他身患隐疾,原是享不了什么天伦之乐的,可现在莫名间,他就得幸有了这么个机会。 无论这机会是强迫来的也好,威逼来的也罢,这孩子今后都只会惯上他的姓氏,唤他一声“父亲”。 这无疑能增加他对人生的另一重体验,所以因着这一点,对于眼前这个痴蠢的女人,他也愿意多给几分耐心。 “做我的发妻,那便不能弱,只能强。凡事都要争先冒头,处处皆不可落于人后。 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可徐温云不喜欢争抢,更不喜欢冒头。 在嫁入郑家之前,她原本期望的生活,是能摆脱徐家,嫁给竹马许复洲,过上夫妻相协,平淡一生的安稳日子。 未曾想造化弄人,命运将她推到了如此境地,要让她在这富贵迷人眼的诡谲内宅中,如此孤军奋战。 就算是心中再不愿,徐温云此时也只能垂落下来的乌羽眼睫,些微颤颤,软声细语道, “郎主此番提点,妾身都记在心里了。” 复又躬身后退几步,然后才转身轻手轻脚踏出书房。 徐温云越想,便越觉得心气不顺,只拧着眉尖,将怀中的匣子重重往房间正中的小叶紫檀圆桌上一放,发出了哐啷的声音。 阿燕瞧出她神色有些不对,立即眼疾手快先将门窗都关合上,紧而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道。 “夫人怎得又将这匣子抱回来了?” 徐温云垂下眸子,无甚好气, “郎主暂且将这对玉镯留给我用了。他嫌弃我穿戴得不好,出门在外给他丢人了,数落了我好大一通……” “真的?郎主竟这般大方,直接将这玉镯送给夫人了?”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燕的惊呼声打断,这婢子一整个惊喜住了,眸光瞬间放亮。 徐温云抿了抿唇, “不是,你这人怎得听不出重点?重点是我遭了好一通数落……” “重点是这玉镯! 夫人糊涂啊,数落就数落呗,您混当那是耳旁风不就行了么?若遭通数落,就能赚来两条价值连城的玉镯,天菩萨,奴婢恨不得代夫人天天受数落。” 这财迷心窍的模样,终究还是引得徐温云噗嗤一笑。也罢,这年头在哪混口饭吃都不容易,混当郑明存是个主雇罢了,虽说有些阴晴不定,可至少大方。 可内心再想将此事揭过,被比做是畜生的那股子憋屈,却怎么也消散不了。 呵,嫌她穿得素净是吧? 金装塑身,人敬三分是吧? 那就将这股子悲愤,化为购买力好了,反正是公中出银子让她添置衣装,不让郑明存出出血,都对不住今日受的这番气。 既事事都要强,那她花钱的能力自然也要强! 身怀有孕是不好出门逛街的,不过京城的名品商铺,针对各大世家勋贵们都有□□,只要当日消费能超过店家设置的最低消费门槛即可。 “阿燕,你取了容国公府的拜帖,去请珍宝阁的掌柜改日上门一趟。” 徐温云又默了默,眼底闪现出几丝慧黠来,“……约好日子后,那日务必记得,请我那六弟妹也来一趟。” 京城中,再无那个混迹江湖出身草莽的镖队客卿陆煜,多了个权柄在握运筹帷幄的煜王李秉稹。 情场失意的力量,远比陷入爱河要强大许多。 李秉稹喝过那通闷酒后,便将身心都投入到了繁忙的政务中。 他不能停,不想停,也停不下来,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木偶般,在肃国公府名下的暗宅中,几乎不吃不睡打理了六七日的公务。 就连陆修齐都有些看不下去,今日亲自端来饭食,将其轻置在了那张堆满密文折奏的书桌上。 陆修齐叹了口气, “大局已定,不过剩下些扫尾末节,自有旁人打理,何须你亲力亲为到此等地步?听我句劝,好歹先进些饭食……” 李秉稹将手中奏本合上放置一旁,紧而又取来另一本打开,对陆修齐的话完全置若罔闻。 只埋头闷声问了句。 “朝中如今,还有哪个大臣未曾表态?” “唯有个棘手的,容国公府。 他家家主郑广松,为人刻板,不懂变通,向来都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只是郑家家风算得上清正,以往并未帮太子助纣为虐,反倒经常劝谏太子行事莫要太过冒进,在朝中向来很说得上话。” 陆修齐说罢这句,直接执箸夹起个精面馒头,抬高到李秉稹嘴边。 李秉稹将头略略一偏,回想了番京城中各大世家的背景,自顾道, “容国公府乃开国功勋,累世官宦,出过五朝阁老。与陇西何家,汝宁方家,庆阳祝家……联系都甚为紧密。” “安排下去,我亲去会会那郑广松。” 陆修齐闻言,心中诧异非常,筷上的香酥鸡块也重新掉落回盘中,立即阻拦。 “单凭容国公府,影响不了大局。 且他郑广松何德何能,能劳动你大驾亲去劝降?再者说,你此次是秘密入京,若劝降失败,他一旦将你行踪捅漏到太子面前,你命危矣!” 可行军打仗,讲究的就是个兵行险招,攻心为上。 朝堂更迭,权柄另移,虽说免不了流血伤亡,可也最好是能够兵不血刃,不战而胜。 那郑广松不是太子党的中心人物么?只要争取到他,其余者就是团不成气候的散沙。 “……如若劝降失败,那荣国公通府便也不用活了。 便朝天杀出条血路来又如何,我正是心气不顺,想沾沾血,除除秽。” 另一头。 徐温云有孕在身的消息,也由飞鸽传书,很快传到了远在衡洲的徐家。 徐兴平原还在当值,由信上得知这喜人的消息之后,立时抚掌大笑,高兴得相邀同僚下值后喝酒。 待回到家,又是去祠堂烧了好一通香,祭告祖宗天灵。 “盼了整整三年,终于给盼上了! 多谢祖宗保佑,多谢祖宗保佑,若云儿平安无事诞下此胎,能一举得男,我必去给祖宗们去庙观设个道场,做场法事还愿!” 对比之下,主母罗氏显得就没有那么特别欢欣,她看过那封由京城传回来的家书,对信上的内容有些耿耿于怀。 “云姐儿怀胎确是好事,身旁也确实需要娘家人在旁看护,可凭何不让我这个做嫡母的去,却让珍姐儿和绍哥儿去?他们两个懂得什么。” 徐兴平冷觑她一眼, “……凭着你以往对她的那些苛待,云儿能在信上问你一声安,就已是不错了!再说了,你去什么去,家里这一摊子不需要人操持么?珍儿去京城是看病,绍儿去京城是读书,你去京城做什么,去给我好不容易高嫁了的女儿添堵么?” 罗氏被这通话噎得语窒,心中唾了徐兴平一口,随着那庶女的身价水涨船高,他是愈发不将她这嫡妻放在眼里了。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1节 可她以往确实对那庶女多有亏欠,现下也不好腆着脸去京城,只是她沾不了那高嫁庶女的光,却总也要在别处攒攒心劲。 “我虽去不了,可岚儿总能去吧? 虽不是同云姐儿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共着一个爹,岚儿总也是云姐儿的亲妹妹吧?她以往没怎么得罪过云姐儿,与珍儿又差不多一般大,你让岚儿也跟着去,姐妹二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徐兴平由蒲团上站起身来,将那三柱香插入炉中,听了她的话眉头蹙起,颇有几分不耐烦。 “岚儿被你平日里娇惯坏了,我的话都敢不听,我还能放她出去闯祸? 且云儿可没发话让岚儿也去,你别给我多添是非,若是惊扰了我女儿的那一胎,让我做不成外祖,我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罗氏哪里能轻易死心,免不得要耐着性子劝他, “……岚儿的性子,近来实则已经改了许多,礼仪规矩也重新教过,去了京城必不会添乱的。” 来软的不行,徐兴平依旧不松口。 罗氏只能来硬的,略带了几分撒泼的意味。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总不能只疼那几个庶出的吧?岚儿还是你的嫡女呢! 我便明明白白同你说,岚儿现下已经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能去京城,以她的相貌品性,必能如云丫头般得嫁高门!莫非你就不想让家中子女,多几个出息的么?” 这下,轮到徐兴平没话说了。 他这个做父亲的,虽说许多时候都无法做到一碗水端平,可对膝下的几个子女,从来都是存着看顾之心的。 “……罢了,就让岚儿也跟着去吧。我倒也不指望她嫁什么高门,让她去世家大族中小住上段时间,见见世面,能浸养出几分贵女的心性,我就算是哦弥陀佛了。 我这就去个云儿写回信,你趁这几日好好教她规矩,莫让她去了京城给老子丢人!” 京城。 涛竹院。 郑明存此行虽说是由袁洲赶赴京城任职,除却在路上的时间,还留有十余天的空余,可中秋之后才去工部报道。 这几日除了走亲访友,联络旧情以外,还常跟在父亲郑广松身侧,与些文臣武将会面,了解朝堂局势。 其余得些空档,便呆在书房中翻阅古籍。 他和徐温云在名义上总归是夫妻,平日里虽说不住在一间房中,可用膳总是在一处的。 以往在袁州时,郑明存经常忙于公务,旰衣宵食,回到宅邸往往都已天黑,往往是十天半个月都打不了一个照面,坐在一起用膳的时候就更少了。 现闲赋在家,二人相处的时间大大增加,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分开月余之后,徐温云身上有了些变化。 好似变得…… 更胆大妄为,不知死活了些? 比如说此时此刻在膳桌上。 她以前是绝对不敢提任何要求的,通常都是他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 可现在,她做出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出来,神色为难,带着试探的意味软声问道, “郎主,这主食已经连续吃了三顿馍馍了,我…委实有些吃不习惯,可不可以将它换成米饭啊?” 这是个正常诉求,原也没什么,可比起以前那个连话都不敢同他说的女娘,她现在显然多了几分自己的主意。 呵,莫不是那个与她欢好了二十几日的镖师,给她喂了壮胆药不成? 郑明存抬眼冷觑她眼, “此等小事也需我发话么? 你怀有身孕,想吃什么直接交代小厨房便是。” 徐温云也不过是在测试自己的权限范围罢了。 毕竟嫁进来三年,她对于身份的定位确实很模糊,既不是女使,更不像妻子,以前甚至都没胆子问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今日既撕开个口子,不如一气儿问到底。 “……那郎主,我可以拾掇出间房来,专门放置孩子的物件么?多少银钱以内,我可以在账上随意支取啊?平日里可以随意出门么?” “可以。 五百两以内。 出门前去母亲那儿报备一声。” 郑明存显然没有什么耐心,一一回答之后,眯着眼睛问她,“还有其他要问的么?” 徐温云闻言心里有了底。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耐烦,往后缩了缩脖子, “没了。” “没了就闭嘴。 用膳!” *** 德菊堂这头。 郑广松近日来,也是颇有些焦头烂额。 随着皇上卧病在床,太子与煜王争斗得愈发激烈,现已是摆到台面上不死不休的地步。 而朝中的文武大臣们,也已无法独善其身,到了不得不选边站之时,毕竟两边都不靠的墙头草,最没有倚靠,哪边都能倾压。 而郑广松,原是坚定不移支持太子的,可自从那死谏的御史在昭狱身受酷刑身亡后,眼见太子如此残暴,心中不由也生了几分动摇之心。 再加上那死谏的奏本,在街头巷尾传得到处都是,百姓讨伐太子的声量直达天听,朝中大臣也纷纷倒戈到了煜王阵营。 郑广松心里知太子已失人心,大势已去,可却又有些无路可退,毕竟他与太子党的利益早就绑定得太深,已经是尾大不掉。 且因着是敌对阵营,他以往在朝堂上就对煜王多有针对,就算现下有投靠之心,煜王也未必有那个肚量能容得下他。 所以郑广松是打定了主意,抱死在太子树上死也不放手的,太子到底是天家正统,如若奋力一击,或还能挣扎出条生路呢? “老爷,罗尚书派人来传信,道三刻钟后约您在老地方会面,道有要事相谈。” 罗尚书与他同属太子阵营,平日里若无要紧事,从来都不会在下了值后邀他议事,此番必是有要事相告,指不定就是得知了煜王那头的异动。 郑广松不敢大意,这就准备要动身……忽又想起将将回京赴任的嫡长子郑明存来。 容国公府向来最看重子嗣传承,尤其他们大房这一脉,子孙并不兴旺。 他那嫡长子虽然才华出众,可又想着那孩子成亲三年都未曾有孕,所以也确实犹豫过是否要将爵位传到他头上,可现在随着嫡长媳怀胎有孕,那便也不必纠结了。 权柄交移,并非一蹴而就,既打定了主意挑嫡长子做传承人,那这些朝中动向,官场人脉,也需一点点教到儿子手上。 郑广松思及此处,扭头对下人吩咐道,“去涛竹堂通传一声,让三郎忙完了也去歪柳巷一趟。” 官场要事,为防暗探,并不好在酒楼茶馆中详谈,所以京中但凡有些权势者,都会另置处宅邸,专门为谈论政事所备,只有几个格外亲密的政党幕僚所知。 而荣国公府的暗宅,坐落在永安街五条街以外的歪柳巷的巷尾。 为着要隐人耳目,郑广松换了副再寻常不过的车架,由荣国公府的后门出发,悠悠行使到了歪柳巷。 郑广松下车快步踏入院中,张嘴便问迎上前的管事,“罗尚书到了么?” “将将到了一柱香的时间,现已在花厅了。”管事恭敬作答后,又犹疑着添了句,“只是另带了个年轻的后生来,是个以往从未来过的。” 郑广松闻言点了点头,心中顿生出几分迥异,却又被压了下去。 交好的朝臣也会向彼此引荐幕僚,这样事儿以前也发生过,所以他并未多想,只快步流星朝花厅的方向走去。 可一踏进门,郑广松就被眼前这幕呆楞住了。 只见罗尚书站立在一侧,神色恭敬,垂头呵手……而他带来的那个年轻后生,却四平八稳端坐在厅堂楹联下,右侧正位的太师椅上。 此人通身华贵,有种泰山压顶般稳定强大的气场,又自带了几分傲视群雄的风范。 秋阳顺着窗橼洒入厅堂中,洒落在孤坐高位,英武男子的半张面庞上。 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冷矍疏淡,星眸锐冽,下半张脸在明媚光阳之下,唇角带笑,宽和周正。 眼见郑广松踏入房中,这个后辈丝毫没有上前请安见礼的意思,只将指尖的盏子冲他略略端高了些… 如个温润公子般,极好耐性地在和长辈说话。 “郑阁老这儿的茶,不错。” 第四十一章 “郑阁老这儿的茶,不错。” 好似晴天霹雳,由天空劈下道巨雷砸下,郑广松立时眸光震动,呆楞当场。 煜王自年幼时入军之后,就嫌少离京,寻常臣子压根就不知他长成了何等相貌。 而郑广松乃是三朝重臣,当朝内阁成员,所以之前煜王回京在先帝身前述职时,恰巧得见过几次。 眼前后生这模样,这威势,不正是煜王无疑么?! 中秋圆月日近,太子党的打算是将煜王按死在漠北,只要他那日不出现在宫宴上,便立即扣个僭越无力,不遵祖制的罪名,立即派兵削藩,先囚禁后绞杀。 且昨日暗探分明禀明,煜王此时此刻安守漠北正在练兵,却怎得会惊现在京城?现身在了他荣国公府的暗宅的当中? 所以…… 煜王的手,早就已经伸到太子党内部了。 郑广松眸光在那罗尚书上落了落,暗生出些心惊胆寒之感,之后迅速稳住心神,朝端坐着的那人,拱手恭敬行了个礼。 “不知竟是煜王殿下光临,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殿下见谅。” 李秉稹笑笑,温和的言语中,略带了些机锋,“咳,是我这个不速之客有失礼数,不请自来,还请阁老勿要见怪才是。” 此时中间人罗尚书,朝郑广松走近几步,略略带了些歉疚,殷切温声道, “清河莫要怪我自作主张,我与你乃是挚交,实在不愿看你作茧自缚。煜王殿下屈尊降贵来此,实属诚意满满。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2节 清河,切莫执拗,回头是岸呐,” 说罢这句,罗尚书轻拍了拍郑广松的肩头,朝李秉稹微微躬身后,退出了厅堂,将大门吱呀一声关掩上了。 永安街。 荣国公府,寻蘅院。 自从想到徐温云这胎或许有蹊跷后,何宁就抱着十万分的热忱,投入到了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中。 算算时间,徐温云有孕也就一月有余,那必然就是在回京这一路怀上的,所以何宁便想着找人来细问问。 在郑明存近身伺候的那几个,都是些衷心耿耿,撬不开嘴的,可好在随行的不止有那些管家女使,还有些干杂役的丫鬟,何宁使了些银子寻了个来。 这不问不打紧,一问当真在其中察觉出些蹊跷来。 “回六夫人的话,奴婢身份低微,素日近不了三夫人的身,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可若说有何奇怪之处…… 那就是三夫人自从衡州娘家省亲之后,忽就戴上轻纱及腰的帷帽,后来这一路就未曾见她摘下来过,只说是脸上起了红疹,患处见不得风,要遮住面容。 甚至连话也不大说了,有次偶然开了腔,许是因着受了风寒的缘故,声音也不如以往细软。” “……且时时随伺在三夫人身前的阿燕姐姐也不见了,上头说是她在衡洲的娘老子过身了,折返回去奔丧,离队不与我们同路,会落后几天赶上来。” 越听这丫头的话,何宁的眼睛就睁得愈大。 她大脑飞速运转着,觉得此事实在有些不对劲儿。 待将人打发了出去,何宁在房中来回踱步,终于脑中灵光一闪,眸光迸射出些别样的光亮。 “看不见脸,声音也变了,连随身婢女都不在身边……有没有可能或许那人压根就不是三嫂?” 一个疯狂的想法浮现在何宁脑中。 “有没有可能……三嫂腹中的孩子压根就不是三哥的种,是她在路上寻别了男人怀的孩子?!” 郑明华原是懒懒躺在榻上看书,听得这句终是蹙起眉头,甩给她个你听听看你说的故事像话么的眼神。 何宁语窒一息,只觉受到了侮辱,梗着脖子,振振有词道,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之前不是你说,三哥他那方面有障碍来着,他既生不了,那三嫂腹中那胎又是怎么得来的?不就只能是在路上和别人生的么?” 郑明华深深叹了口气。 他实在有些忍受不了何宁听风就是雨,由些细枝末节,就脑补出惊天阴谋的阴暗心性。 “……三哥那事儿,也只是我少年时偶然察觉出些异样罢了,且就算如此,这么多年来,莫非他就不看医问诊的么?痊愈了也是有的。 且此事是个忌讳,其他人都不知情,你若再如此嘴上没个遮拦,今后若出了什么事儿,可莫说我不护着你。” 何宁缩了缩脖子,心中生出些许后怕,可嘴上仍道, “可你方才也在一旁听着,莫非就没抿出来不对劲来么?整整月余呢,那帷帽就跟焊死在她头上似的,就没摘下来过……” 面对她如此喋喋不休,郑明华实在有些忍无可忍,音量略略提高道,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三嫂与她那婢女,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有卫兵看护,千里迢迢从衡州一路到了京城,还要忙着同别的男人珠胎暗结?” “所以我那昂昂如鹤,眼里容不得沙的三哥,竟能心甘情愿顶上绿帽,明知三嫂坏的是别人的种,他还甘之如饴,愿意向父亲要先帝御赐的翡翠手镯,去讨三嫂的欢心?你是当真觉得三哥能忍下这口气?” 郑明华越说,何宁的头就垂落得越低,虽说还是不死心,语调却低了下来,嘟囔着嘴道, “…为了袭爵,指不定就忍了呢。” 郑明华语窒一瞬,心头火顿然升起,抖着食指,哑声朝她指了一通。 “我知你素日就是个心高气傲好攀比的性子,处处被家世不如你的三嫂压一头,心中难免不忿,平日里没个轻重也就罢了,可岂能生出如此无端揣测来? ……你现身怀有孕,合该好好养胎,少费心神,若再如此不知所谓,搅得家宅上下不得安宁,今后必没有好果子吃!” 说罢,只觉这书是看不下去了,这屋子也是没法再待了,起身下塌,套上靴筒,就往隔壁庞姨娘房中去了。 何宁气得在原地拧帕子,沉下眉眼,“哼,你只浑然不当回事,可我就算为着腹中孩儿着想,也要将此事细揪个首尾出来。” 万一呢? 万一当真如她猜想的那样,那大房便成不了什么气候,今后这荣国公府的爵位,迟早得落到二房来。 何宁正想着该如何将此事盘清楚问明白,隔壁涛竹院中,就派人过来传话了。 “六夫人,三夫人预备要添置些衣装首饰,今日特请了珍翠阁的掌柜上门,她道初初入京,不明白京中女眷流行的款式,命奴婢来请您帮着去出出主意呢。” 这种时候倒想起她这个妯娌了? 不过也是,那庶女刚从袁州那穷乡僻壤入京,想必也没带几身像样的衣裳,京中又没个姐妹,有什么事情还不是得仰仗着她么? 何宁略略自得,搭手被婢女搀着,悠悠行至大房的涛竹院中。 她昂着下巴端出些姿态,想着待会儿徐温云向她请教时,应该如何才能暗暗嫌弃她鄙薄,言语间又不失风度。 可人到了之后,上演的完全就是另一处戏码。 只见珍翠阁的掌柜,笑脸盈盈将各式各样华贵的衣物与首饰,在厅中依次摆开,嘴中如数家珍介绍着繁复细致的工艺,费了秀娘多少功夫,用了何等名贵的材质…… 既是专门的□□,那眼前这些物件,比起铺中那些批量售出的货物,会更加精致,要价相对来说会更高些。 只见徐温云起身,上前一一将那些钗镮细细看过,脸上显露出些纠结犹豫的神情,扭头对何宁无奈道。 “……怎么办呐六弟妹,这京城的首饰,实在是比袁州的好看上太多了,我看着样样都喜欢,件件都稀罕。” 见了骆驼说马肿——少见多怪。 何宁撇撇嘴,略略扬了扬下巴,在旁在旁颐指气使道, “要不说还是得请我来呢?你自己个儿不得挑花眼了? 那只翡翠莲花金簪不错,正好能配你那对翡翠玉镯,还有那梅花白玉钗,以及那身锦云绸湖蓝色百幅裙……秋日里正是合宜。” 这珍翠阁用的是宫中绣娘御用的手艺,要价不菲,就算是寻常的贵妇人,也只会根据自己所需,挑上两三样合心意的。 何宁想着她小门小户的,想来也没有多少家私,便只点了这几件。 这倒让徐温云有些对她刮目相看。 原以为以何宁往日的嘴脸,免不了会出些什么幺蛾子,或会当着掌柜的面让她下不了台。 可谁知她这人虽爱争些长短,可光凭她点的这几样东西来看,都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用不上之物,确是设身处地为她优中择优挑出来的。 徐温云先是笑笑,复又耷拉着脸,哀丧起来。 “可除了秋日,还有春日夏日冬日三季呢……罢了罢了,懒得挑了,总归珍翠阁的东西都是好的,一起儿全都要了吧!” ??? 全要了? 何宁立时睁圆了眼睛,上前赶忙扯她的衣袖,火急火燎咬牙切齿低声道, “你疯了么?当这是在你们穷乡僻壤买菜呢,这是在京城,珍翠阁的物件一件动辄千金!你知不知道千金是什么概念,在说胡话之前能不能看看场合?” “六弟妹这是说得什么话,我风寒都好了,又岂会呓语呢?” 徐温云忍住笑意,转脸就又朝掌柜的交待道,“……记得将那几套衣裳,都按照我的尺寸改好,务必要抓紧赶工,着急要穿。” 在掌柜喜笑颜开的应承声中,何宁这才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她懵然失声,毕竟珍翠阁的首饰实在是贵,就连她的妆屉里头也没有几件,就连那支翠镂空兰花鎏金钗,都还郑明华看她有孕送给她的。 而徐温云竟一下就买了三十余件……何宁只觉眼前黑了黑,心态瞬间崩塌,缓了缓神后,紧着嗓子问道。 “你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徐温云略略带了些无辜眨眨眼,颇有些茶里茶气道, “三郎的银钱,不就都是我的银钱么?我平日里都是随意花销的呀,他从来都没有过问过。” “说起来,这些物件还是他催逼着让我添置的呢,还说只有我天天都打扮得光艳照人,他才有动力在官场专心攀登。” 话说到此处,徐温云甚至微顿了顿,更加欠打问了句, “……怎得? 莫非六郎不是这样的么?” 何宁袖下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偏偏也还拿她无可奈何,只得扯扯嘴角,免不得还要逞强道,“六郎他自然也是如此。” 果然还是嫡系更有钱,更豪横啊! 郑明华只是个庶出,他姨娘也只是微末小官出身,也就只有那是三瓜两枣的家私,可气的是偶尔还要被庞姨娘那贱人瓜分了去……何宁想想只觉更酸了。 按照此等情况来看,那胎应该就是郑明存的吧?如若不是,他凭何会让徐温云如此予取予求? 何宁随意寻了个借口除了涛竹院,脚步漂浮着回到寻蘅院,先是气鼓鼓喝了盏燕窝,而后又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以后还是少同涛竹院那头打交道为好。 去一次。 气一次。 虽不至于到动怒的地步,可实在是有些影响心情,压根不能让人好好养胎。 涛竹院。 珍翠阁的人乌泱泱都走了,除了将不合身的衣裳带回去让绣娘改,首饰钗镮全都留了下来,珠光宝气摆了满桌,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绚烂光芒。 可徐温云压根不怎么在意这些,只略路看过两眼就放在一旁了,反而因为方才何宁的反应,而感到心情甚为愉悦。 “你瞧见她方才的脸色了没,哈哈……” “可不是么?六夫人那脸色,实在是比那布坊的染缸还要精彩,谁让她总是见天挤兑夫人,该!” 主仆二人欢乐愉快的笑声,风吹银铃般,飘荡出很远……郑明存将将办完事,抬腿跨入院中就听到了。 他那妻子,以往连欢欣都是紧捂着的,甚少有如此畅然大笑的时候。 郑明存昂首阔步,径直踏入主房中,原本想问因为什么这么高兴,可瞧见那些钗镮珠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眉峰微挑,眼底透着几分讥诮, “不过添了些钗镮,也值当这般开心?” ……实在是俗不可耐。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3节 自回京后,郑明存就常在书房,压根未踏足过主房,这间屋子以往就是他的住着的,自然而然带了几分主人之姿,这么着冷不丁走了进来。 自他踏入房间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冷凝住了。 主仆二人被吓了个激灵,赶忙敛了神色,见了眼前这人,徐温云已经压根笑不出来了,可却不得不僵着脸迎上前去。 她自是不会对畅笑的原因多做解释的,只道,“托郎主的福,妾身才能用上这样的好东西……方才六弟妹来了,都道郎主待我体贴呢。” 郑明存惯爱在外人面前维持他的爱妻人设,所以徐温云很多时候,也乐得扯着虎皮做大旗。 偶尔有些兴致时,郑明存也是很乐得装扮装扮眼前花瓶的, 今日他心情不错,干脆坐在桌前的绣凳上,将锦袍一撩,翘出个二郎腿,一副闲适的模样。 紧而操着毋庸置疑的语气。 “戴那套红宝石的套链来看看。” 那是套红宝石镶玛瑙材质的并蒂海棠套饰,拢共有耳铛,脖链,与发簪三样。 阿燕闻言,立即将其捧到徐温云身前,帮着她一一戴上。 郑明存投来的眸光,压根就不像是在欣赏女子装扮,反而更像是看一物件,眼神冰冷,充满挑剔与冷酷。 徐温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暗吞了口唾沫,惴着心尖问道, “……如何,郎主瞧着可还满意?” 其实是好看的。 红宝石艳丽鲜艳,如火如荼点缀在她的身上,展现出种格外鲜活的生命力,在绚烂珠宝的璀璨微光间,那张姿容绝代的面容,显得愈发美艳。 郑明存将眸光定落在她脸上很久,最终沉着脸,眼周骤紧,语气鄙夷至极道了声。 “丑极。” 空气骤停。 落针可闻。 听金主大人这话的意思,便是不满意,徐温云神情尴尬,只得僵着脸笑笑,极力回圜道,“许是我压不住这红色……好在珍翠阁的掌柜还未走远,阿燕,立马去将人唤回来,将这套首饰退回…” “订下的东西又再退回去,你是想让全京城都看我荣国公的笑话么?” 郑明存冷声截断她的话语,又沉着脸发号施令道, “便留着多戴几次,我日日看了你这丑态,也能多醒醒神。” 徐温云与他经年累月呆着,钝感力已经修炼得很强了,也压根就不在意在郑明存眼中,她究竟是美还是丑。 美貌这个赛道,反正她就没输过。 徐温云只是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他既觉得戴着丑,那为何还要她多戴几次,莫非看着不嫌碍眼么? 这不就是纯纯自虐么? ……还不待她有何反应,只听得房外传来由鸣的禀告声,“郎主,老爷那头传来吩咐,道您若是手头上的事忙完了,便上歪柳巷去一趟。” 歪柳巷? 那可是历任家主联络朝臣,筹谋政务之地,从不轻易让小辈们踏足,父亲既让他去,想必就是有心历练,有些想传权柄的意味了。 郑明存眸光微亮,立即箭步踏出房中,由后门驱了车架,直直往歪柳巷去了。 因着郑广松提前交代过,所以看院的管事见了他倒并未阻拦,指明花厅的位置,就让郑明存独自入内。 郑明存正沉浸在受赏识的欢欣中,快步踏上石阶,就准备抬手敲门准备入内……侯在一旁的罗尚书见状,立即上前阻拦。 “明存且慢。 莫要搅扰你父亲与贵人议事。” 郑明存这才注意到站在身侧的吏部尚书,他先是谦逊有礼拱了拱手,道了声“见过罗世伯”后,心中顿生出些迥异来。 据他所知,父亲与罗尚书同属一个阵营,都是太子党羽,那究竟有何密事,是罗尚书不能在旁听的? 他一时也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亦不敢多问,只能与罗尚书侯立在石阶下等,过了约莫一柱香左右,只听得吱呀一声,厅门由内而来。 只见郑广松将门打开后,并未踏出房门,而是避至一旁,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将手往前一引…… 由厅内踏出来个青年男子。 他黑衣锦袍覆身,浑身透着雍容华贵之气,身姿伟岸,气宇轩昂,眉目冷峻,隐隐透出些睥睨天下的之姿。 此人压根就未曾给阶下的二人一个眼神,只阔步在郑广松的引送下,稳步踏下石阶,昂首朝院门外走。 那股浑然天成,仿若生来就该被人顶礼膜拜的上位者气场,逼得原本侯立在庭院正中的郑明存,偏身往后几步让出了道路。 只见男人眉目冷峻,鼻梁高挺,眼角微翘,偏头同郑广松说笑着, “……阁老的茶确实不错,清洌甘甜,回味悠长。我这几日原胃口不好,也就阁老这的茶水。能让我多抿几口了。” 这冷淡疏离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完全就不像是晚辈的姿态。 而郑明存那个身居高位,屹立三朝不倒的阁老父亲,竟没有丝毫不悦,反倒盈着笑脸。 “原是我那贴心儿媳孝敬的,我觉得喝着不错,便留了些在此处待客,未曾想竟能入得了您的口,实属她的荣幸了。” 男人微颔颔首,嘴上随意道了句, “你那儿媳不错,该赏。” 他们一面说着,阔步走过庭院中,与二人擦身而过。 罗尚书眼见这相谈甚欢的氛围,便知事情成了大半,脸上浮出几分笑,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郑明存直起身子抬头,将眸光落在那个远去的高阔背影上,也不知为何,心中顿生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熟悉之感,这股迥异委实让人心内难安,以至于他竟鬼使神差快步追上前去。 拦在二人身前,他先是又拱手行了个礼。 而后眉间微蹙,抬眸直直盯着眼前男人的面庞。 “敢问公子,你我可曾在何处见过?” 第四十二章 厅堂内,茶盏置放在桌上,向上腾腾冒着透明的氤氲之气,高阔空旷的厅堂中,响起一老一少的缓声对谈。 就算因各自利益,分属于不同阵营,可彼此都是在朝堂中权柄在握的体面人,所以这场会面原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 作为占据绝对优势的掌权者,李秉稹甚至都用不着什么恩威并施,只略略秀了秀拳头,便足以让郑广松认清楚现在事态的严重性。 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郑广松压根就没有太多犹豫,也不敢提更多条件,心中的天枰就已经倾向煜王。可若立即临阵倒戈,未免显得太过丧了气节,所以尚留了些气口。 好在煜王了然于心,倒也并未强逼太过,在充满了各种隐喻的官腔暗语中,结束了这场交谈。 想着终于要送走这尊佛,郑广松委实大大松了口气,眼见就要将人送出院门,结果嫡长子竟直直拦到二人身前来,怼了句。 “敢问公子,你我可曾在何处见过?” 李秉稹脚下的步子顿住。 掀起眼皮朝发问者望去,眸光清锐如刃,淡然中又带着几分冷傲,就这么平静注视着他,郑明存便觉有种无可抵抗的压力扑袭而来,仿若擎天泰山斜倒灭顶。 问题并未得到回应。 就像是郑明存压根还不配在这场大人物的牌桌上有发言权,所以便连话也没必要同他多说。 且没有回应,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空气微滞。 郑广松见状,带了些责备的语气,蹙着眉头轻斥道, “不得冒犯贵人,还不快退下。 ……您这边请。” 郑明存自小争气,从来都是族中出类拔萃,受人仰望的存在,父亲对他也都是夸赞,未曾想却骤然遭了这声训。 这无疑让他对此人身份更加好奇。 毕竟能让罗尚书唤声“贵人”,还能让父亲如此毕恭推崇,又是如此年轻……朝堂中这样的人物,单掌都能数得出来。 郑明存压下心中疑窦,随郑广松行至门口,将那人与罗尚书送走,直待目测二人车架悠悠消失在巷口,复又走回院中,待身侧无人之时…… “父亲,方才那是何人?” 郑广松此刻脑中的那根弦才彻底松了下来,也不欲瞒他,只吐出两个字, “煜王。” 郑明存回想起方才那人不似凡夫俗子的气场,顿时僵立当场,眸光震动, “竟是煜王?” “嗯。 煜王自小长在深宫,十二岁就出京入军了,平日里也只有朝中几个重臣认得,所以你方才那么冒昧一问,我只当你们当真见过,不过想来也是没有的……” 二人见没见过,已经不是重点。 郑明存俊秀的面庞胀至通红,又气又怕,捏紧了拳头问道, “煜王岂会知晓此处?” “……父亲,既煜王已现身眼前,那咱们还等什么?合该立即禀报太子殿下,暗杀也好,围剿也罢,只要了结了煜王性命,何愁太子不能登上皇位?届时父亲可就是立下了件头等功!” 郑广松沉下眉眼, “你都能想得到的事情,难道煜王会想不到么?太子生性多疑,若得知煜王惊现在我的私宅中,煜王死不死得成不知道,我们容国公府满门老小算是活不了。” 郑明存面露惊骇, “他这竟是算计好了的……可我们容国公府多年来,明里暗里不知为太子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太子未必就会信如此拙劣的离间计。 且此刻就算我们投靠煜王,也是为时已晚,就算捧他登基,我们只怕也会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不愧是向来出众的嫡长子。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4节 才出入朝堂不过三四载,就能将党争的利害关系分析得头头是道,这番话说得也是鞭辟入里,郑广松听了,脸上不禁流露出些欣慰之色。 可当下却并未表态,只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说的这些,为父又何尝不知?此事关系容国公府的荣辱兴衰,我自会好好权衡,你为官年头尚浅,咂摸不透其中的玄机,暂且无需费神了。” 若换做以往,父亲断然不会心生犹豫,可眼瞧他如此,想来已是动了更换门庭的心思。 所以那煜王究竟是关起门来同父亲说了些什么?是威逼,还是利诱?竟就让父亲生出了倒戈之意? 虽是匆匆一见,可郑明存也不知道为何,对此人有种与生俱来的反感与忌惮,一想到今后或许要仰他鼻息做事,就通身都有些不自在。 永安街。 涛竹院这头。 妇人们不知朝堂上的那些诡谲波折,只管在内宅中一片静好。 徐温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安胎,平日里除了吃睡,就是去容国公府偌大的后院遛弯消食。 今儿个也是巧了,抬眼就望见了同样逛院子的何宁,徐温云立即笑迎了上去…… 她在京中既无娘家,也无姐妹,更无朋友,除了阿燕能与她调笑几句,平日里连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何宁虽然骄横了些,可心思好像却不是特别坏,所以徐温云得闲了,也乐得上她身前凑一凑。 “六弟妹也出来消食儿呀? 这一个人多不得趣儿,怎得不约上我呐?” 何宁大老远就看见了她。 那套红宝石的套链首饰,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经这么一捯饬,衬得那人也格外光艳夺目,这通身华贵的,哪里看得出来是个小官家的庶女啊? 何宁心中可太酸了,自然而然也没给她什么好脸。 “不是? 今儿个既不是年节,又没有家宴,你穿戴成这样做什么,有必要这么招摇过市么,打量谁没几件好首饰似的。” 徐温云这次可真不是故意气她,只无奈着解释。 “如非郎主吩咐,我当真也不愿戴这劳什子玩意儿。 你是不知有多累人,早起午休都要为它重新梳髻,日日都得折腾一个时辰,且还巨沉,跟头上顶了个花盆似的。” 许是由着话中听出几分真心实意,何宁终究没有再对她发难,只冷哼了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徐温云自然不会同她计较。 与她扯了几句闲话,言语中提及了中秋筵席之事,结果还没说两句,何宁就打断她的话语。 “……你也算得上个闭目塞耳的,不知父亲大人今早传令,说今年府中的中秋筵席取消了么。 父亲与几个男眷接了宫宴的帖子,中秋当夜要入宫参宴,你是不知,二房那几个女眷听了不用操持费心,乐得蹦了三丈高,只差要去放炮仗……” 徐温云确实与其他几房交集不多,平日里也并不太关注这些,现在闻言也只点了点头,适时给予何宁言语上的肯定。 “……要不还得是六弟妹你消息更灵通呢。” “想来你这小门小户中出来的,未曾见过公爵豪门设宴那等宏大的场面,只是你今年无福得见了,等明年中秋吧。” 何宁嘴上奚落她几句,脑中忽然又冒出来那件要紧事,垂眼看了看她的肚子,紧而佯装随意问道。 “……三嫂,我听六郎说过,家中这几个子弟自打生下来,身上大大小小都有块红色胎记,好似是郑家血脉中传下来的哩,六郎的那块胎记是在左侧小腿上。 三哥的胎记……是在何处呀?” 若是问陆煜身上几块胎记,徐温云必然能回答得上来。 可郑明存?她压根就没见过他赤**身裸**体的模样,哪里知道什么胎记不胎记之事。 可或许是何宁这人太过直肠子,但凡有些心思都挂在脸上,徐温云单单从这声非同寻常的“三嫂”上,就咂摸出几分不对劲儿来…… 一则她是实在不知道。 二则此事也不好信口胡诌。谁知郑明存年幼时,有没有和兄弟们下河玩水扎过猛子,若她说的和别人知道的对不上号,那岂不是受人话柄了? “那胎记啊……” 徐温云佯装细细回想,紧而侧身给阿燕使了个眼神。 阿燕立即福至心灵,上前道了句, “眼瞅着就到夫人要喝安胎药的时候了,药性凉了可不好,不如还是暂且先回去,改日再同六夫人说话吧。” 既是如此,徐温云也只得无奈道, “那我便暂且先回去了,六弟妹有所不知,那坐胎药但凡晚喝一会儿,刘嬷嬷的脸色就不大好看,指不定要去婆母身前如何排宣我呢……” “诶,不是,你说完再走啊……” 徐温云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脚下步子愈发快了几分,她紧握了握阿燕的手,略略有些担心。 “你说她不会是察觉出了什么蹊跷吧?否则为何会忽然问起胎记的事儿?” 阿燕蹙眉摇了摇头, “理应不会吧……六夫人瞧着可不是那么细致的人。” 虽说如此,可徐温云心中也有些说不准,不过她倒也没有太过担心。 毕竟在这个家里,若说谁最担心借种求子之事暴露,那人肯定不是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徐温云总觉得最近或要有大事发生。 首先是府中的中秋筵席取消了,且家主还命人到各院传话,道中秋那日闭府一天,不仅不待客,且府中的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其次就是,郑明存近来有些迥异。 虽说他以前在徐温玉面前惯来没有什么好脸,可偶尔还能时不时呲她几句,那样才是正常的。 可近几日他神色格外凝重,压根就未正眼看过她,甚至偶尔脸上竟还会显露出颓丧。 ……这些都隐约让徐温云觉得有些不安。许是心中装着事,又或者是白天睡过了,晚上有些失眠,夜里便让阿燕扶她出来转转。 谁知竟在月下,庭院中清池边,撞见了她那个不好相与的金主。 且稀奇的是,郑明存着了件极少上身的黑衣,隐在夜中,若不是那张俊朗的面庞白得乍眼,险些就不知那儿竟站了个人。 他指尖攥了封书信,听见动静回头,望见是她的瞬间,眉头蹙得更紧了几分。 “……秋夜寒凉,你出来做甚?” 听他这话的语气,就知是心气不顺极了。 徐温云实则很有些做奴仆的觉悟,知道若想日子过得好,头等大事就是要将金主伺候好。 郑明存心情若是如此一直不快,她必得遭殃。 所以有时候或主动,或被动…… 徐温云须得承担起温柔解语花的重任。 “……郎主可是有心事? 不妨同妾身说说,妾身虽帮不上什么忙,但总能为郎主疏解疏解心情。” 郑明存的心事,便是与父亲政见相左。 他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而由父亲这两日的行径来看,已是全然投靠了煜王。 他明面上是绝不敢忤逆父亲的。 可暗地里却写下手中这封书信,上头说明了煜王已经入京,且其他一些不利于太子的异动,正在纠结着要不要让暗卫将其送去东宫。 这些政事,原也是同个妇人说不上的,可郑明存这两日,实在是在父子纲常与心中道义两者之间反复动摇,心中也确实烦闷。 “太子与煜王,你更看好哪个?” 这话倒并不是什么忌讳。 街头巷尾,酒肆茶寮,早就人人谈论,争相发表见解,郑明存忽就很好奇她是如何想的。 徐温云便猜到他是为政事烦忧。 她虽身在内宅,隐约也能察觉到,如今两党已在朝中争夺不休,而荣国公府根深树大,只怕是早就受到波及,牵扯其中。 “……我选煜王。” 听到这个与心中完全截然相反的答案,郑明存不禁眼周骤紧,冷声问道, “为何?” “妾身混迹在镖队中,入京路上歇脚纳凉时,也听了许多民间百姓的见解,其中支持煜王者众多,而提起太子则是怨声载道,所以由此可见,煜王甚得民心。” “自古有句名言,得民心者得天下。” 郑明存闻言不禁反驳, “可煜王得位,实乃名不正言不顺。 太子,才是嫡系正统,皇帝亲传的继位人选。” 徐温云沉默半晌后,幽幽道了句,“……是啊,太子哪怕只是个平庸之辈,可凭着他出身高贵,乃皇后嫡子,又是皇上亲传,也合该继承大统的。 可为何呢?他为何还是如此有失民心呢?” 说到底,不过就是六个字。 自作孽,不可活。 郑明存听出她话中的潜台词,身形都被震得慌了慌,不禁抬眸向她望去。 只见清晖的月光下,她披了件厚实的浅白色薄氅,襟边的细短的轻软绒毛,随着夜风摇曳着,明眸皓齿,双瞳剪水,眸光中透出些钟灵毓秀的灵气,显得清慧近妖。 他的眸光盯落在她面庞上几瞬,终究并未再说些什么,淡声吩咐道, “……更深露重,你身怀有孕,且回去吧。” 待人走后,郑明存又在池边静站了许久,而后由袖中取出个火折来,打出火光后,将其凑到那份书信的边角处。 黑暗中泛起了阵红色火花,很快又消失殆尽,半空中飘出些黑色烬尘,打着旋儿落在幽深粼粼的池水之上。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5节 三日后。 中秋。 原本是阖家团圆,花好月圆的日子,荣国公府却透出些不对劲儿。 徐温云听何宁说,以往每到中秋,阖府上下的妇人们都会团围在一起做月饼,和面,揉馅,压纹,蒸烤,做好之后分食给阖府的下人。 可今日却什么动静都没有,甚至连午膳,都是由小厨房做好,由奴仆们端送到各房中的。 郑明存自昨日下午出门,整夜都没有回来,虽说二人确是貌合神离,徐温云也算不得容国公府真正的媳妇,可现在她腹中怀着孩子,在京城中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容国公府了。 她遣阿燕出门打探消息,两个钟后,阿燕才轻手轻脚回来了,小脸吓得煞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不仅是咱们容国公府,整条永安街都跟死寂了般。 门房方才悄摸和奴婢说,隔壁房御史突发暴毙身亡,礼部具尚书不知所踪,御林卫总使由马上跌落……接连不断出了好几桩蹊跷事情,家丁们个个手上都拿着家伙,蹲守在府中的各处出入口呢……” 徐温云听得心慌,只吩咐下去,让人守好院门,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当夜。 圆月如盘,清辉的月光洒落大地,将巍峨的皇宫,显得愈发磅礴大气。 金漆雕龙,琉璃作凤的宫殿中,半人高的宫灯随着夜风飘动摇曳着,宫娥们裙摆翩翩,捧奉上各种各样的精致的佳肴美酒,轻置宫桌上。 中秋夜宴,天子与臣同乐。 病重在床,已口不能言的皇帝,也由太子做主,披着松散不合身的龙袍,被推到了宴上的主座上。 太子一身明黄蟒袍,坐在右侧偏中的长桌后,眼见朝臣都到得差不多,便开始发难。 “煜王何在? 我朝素有中秋祭月之礼,天家子孙该齐聚一堂,对月祈福,一则祈祷父皇龙体康健,鼎盛春秋,二则祝祷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孤早就在一月之前,就给皇族子弟发下宫贴,现下旁人都到了,怎得独煜王还未到?” 太子眸光骤紧, “他如此不遵不敬,忤逆狂悖,可有将天家祖制放在心上,可有将父皇与孤放在眼里?” 此言一出,引得朝臣纷纷附和。 “煜王反骨桀骜,论罪当诛。” “仗着有几分军功在身,虎符在手,煜王已不听朝廷调令许久。” “煜王心怀不臣之心许久,陛下不可纵容!” “煜王如此行径,不配做皇族子弟,臣等请谏,褫夺封号,削其兵权,将为白身,派御林军去漠北将其押送回京!” 此言一出,席上群臣纷纷附和,太子自得之际,却又瞧见素日里唯命是从的郑广松并未符合,心中不由生了几分迥异。 不过眼见一切都在朝预料中发展,太子也并未想太多,他立时站起身来,长长的袖摆一挥。 “诸君言之有理。 孤这就代皇上下诏。” 此时远处宴席传来微弱的劝谏声, “太子三思,削藩事关重大,须得皇上亲自定夺,您若立下此诏,便有越俎代庖,僭越皇权之嫌。” 太子嫌这人有些不知趣儿,莫非看不出来,他就是要趁机踩死煜王,让他永无翻身之地么? “皇上身患重疾,无法打理政事,孤代行其责,又有何不可?若有一切罪责,孤今后一力承担便是,谁人若再敢置喙半句,杀无赦! 来人呐,去将玉玺取来。” 诏书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由个宦官捧了上来,只需将玉玺盖在黄稠之上即可。 眼见那印就要盖上,太子听得耳旁幽幽传来句让人胆寒的苍老之声。 “既是朕之天责,便不需太子代劳了。” 太子闻言,俯下身盖印的身形顿然一僵,惊惧由尾椎直冲天灵盖,瞳孔剧烈震动,不敢置信般缓缓朝身侧望去。 只见原本虚弱不堪,无法说话的老皇帝,竟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桌子,缓缓朝他逼近。 太子懵得脑中空了半瞬,指尖的玉玺也哐当一声滑落在地,好似将有塌天大祸般,喃喃道, “……不可能,岂会如此……” “岂会什么? 朕岂会有力气站起来,岂会还能张嘴说话,岂会阻止你兄弟阋墙祸害朝政是么?” 老皇帝的话语还带着病后的微弱,却又掷地有声,回荡在高阔的宫殿中,传入了每个朝臣的耳中。 有些不知内情者,看着眼前这父子对峙的一幕,不禁惶惶然问道,“皇上这是何出此言……” 老皇帝并未回答,只抱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以为,老眼带泪,对太子痛心疾首道。 “你是朕心心念念盼来的嫡子,自小受朕亲自教养,十岁就被立为太子,朕待你从来就比其他皇子亲厚些。 所以虽知你天资不佳,每每犯错,朕也总是宽宥,想着今后你就算不能做个开疆扩土的帝王,可在其他臣子的拥立下,也总能做个守成君帝。” “谁知惯子如杀子。 你不仅没有约束言行,好好思过,甚至还愈发肆意妄为,竟在朕的餐食中下毒,累得朕重病在床,口不能言……庆丙呐,你可知朕得知真相后,比起愤怒,更多的是痛心不已,失望至极!” 太子面色发白,已是抖若筛糠,又扭头向阶下的朝臣们望去,只见他们个个都掩面叹息,甚至都不敢与他对上眼神。 不。 事已至此。 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太子呼吸一窒,牙齿打着颤,冷汗湿透了后背,尖锐的嗓音几乎破音。 “……父皇这是重疾未愈,开始说起胡话来了!来人,快将父皇扶下去。 御林卫何在,速速上前,未免今后传出流言蜚语,将厅中所有闻言者,一个不留,统统灭口!” 随着这一句,厅中的官员们立即如惊弓之鸟般,战战兢兢全部紧紧围在了一起,殿内的御林卫兵们,通通亮出尖刀,缓步朝他们欺近。 老皇帝眼见太子竟如此冥顽不灵,更是气到身形一晃,只能扶着桌子才能站稳,松垮老态的眼中,满是无可奈何与气愤。 此等危急时刻,殿外忽响起阵兵器械斗的相撞之声,而后两队身黑铠的兵士快步冲了进来,围护着朝臣们,兵刃一致对外,与御林卫拔刀相向。 个身形高阔,覆着银色铠甲的男人,在将士们的簇拥下,满脸煞气地踏入殿中。 随着他如风的脚步,红色战袍猎猎作响,银色泛光的甲面上,沾满了猩红的鲜血。 那是张非常具有攻击力的面庞,五官立体沉冷,气质铮然凛冽,一双眼睛狭长幽深,有种锐不可挡,与生俱来的强势。 李秉稹收了正在滴血的长剑,踏上石阶,朝老皇帝屈膝深跪了下去,声线沉澈。 “儿臣护驾来迟,父皇受惊了。” 第四十三章 圆月高悬在夜空上,月光轻柔恬静,洒满在了涛竹院内宽阔的横庭中,万物寂静,只有偶尔传来寒蝉的鸣叫声。 八月十五,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徐温云斜斜倚在窗橼上,抬头赏月的同时,忽就有些想远在衡洲的家人,近来收到了回信,弟妹两个已经在入京路上,想来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又不知为何,想到了陆煜。 其实很不该在想他的。 不过就是个出身江湖的莽汉,用阿燕的话说,给她提鞋都不配,更遑论居然还只愿给她个通房名份。 可她此生,到底也只有过那么一个男人,且这人还是腹中孩儿的父亲,孩子与他血脉相连,终究也算得上半个亲人。 因着这点,徐温云也就能够原宥自己,偶尔容他在脑中闪现了。 …… 那日事毕后,她通身无力,陆煜便依旧将她打横抱去池中沐浴。浴池是个露天的,抬头望天,夜中也挂了轮圆月。 二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她柔弱无依靠在他健硕的胸膛上,在水波微漾声中,她掰着手指头算二人即将分离,不禁带了几分怅然道, “也不知中秋月圆那天,你我会在做些什么……” “那日,我大抵已回家争夺到家产了。” 他语调不急不缓,有些餍足后的慵懒,紧而将她愈发抱紧了几分,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浅浅一吻。 “芸儿,届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那时徐温云满心满眼想着的,是如若借种成功,二人只怕已在中秋之前就分道扬镳了,所以只柔顺敷衍了几句。 现在记起这番话,便想他那争夺家产之事究竟怎么样了呢,她抬眼望向那毫无残缺的圆月……想来他也已经如愿,争夺到份家产,有地有宅,再也不用四处飘零了吧。 …… 这夜。 徐温云想着宫宴上许是会有异动,或会有消息传来,便一直未睡,待到子时三刻,才听得院外传来阵脚步声,立马迎上前去,是郑明存回来了。 夜里原正是人疲累安睡的时候,可他的眼睛却在放光,情绪颇为高涨,有种经历过大事的振奋。 郑明存向来是个能沉得住气之人,可作为今夜参与宫闱巨变,改朝换代的亲身经历者,心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实在有些压抑不住。 迫不及待想要寻个出口与人分享。 待入了书房,四下无人时,他略略激动在书房中踱了几步,略微定神后,对徐温云道。 “你可知今夜宫宴上发生了何事? 李秉稷在皇上膳食中下毒之事被当场揭穿,恼羞成怒要将百官灭口,幸得煜王及时带兵救驾,才免了场血光之灾,待一切调停后…… 皇上当即下了退位诏书,宣布今后不理政事,只以太上皇自居,且废除李秉稷的太子之位,自即日起传位给煜王李秉稹,想来明日就会昭告天下。” “从今往后,改天换日。 这天下,便是煜王的天下了!” 官场上的政党之争,以往郑明存从未与徐温云提起过,可由他兴奋雀跃的神情来看,便知煜王登基,于荣国公府来说是为一桩好事。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6节 徐温云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她轻抚了抚小腹,只觉肚里这胎终归能够安生落地,不会有什么无妄之灾了。 她朝前颔首,浅笑恭维道, “妾身恭喜郎主。 跟着当今陛下此等贤主,今后必能壮志得筹,成就番宏图伟业。” 说完方才那一通,郑明存才觉得心境平复些,又掀起眸子去看她,心中生出些复杂之感。 幸则那夜他回头是岸,未曾将那份书信送去东宫。他也是到了宫宴上的最后关头,才知煜王部署得究竟有多么滴水不漏。 那份书信如若送出,不仅改变不了最终结局,只怕现下整个容国公府,都如隔壁的房御史般,通家老小都去见了阎王。 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忽就觉得眼前这女人,除了能给他装点门面,好似也有些其他方面的用处。 总而言之,郑明存今夜心情大好,连带看徐温云也觉得顺眼了几分,大手一挥道。 “你弟妹入京之后,就住卉芳院吧。 徐绍入国子监之事,想来出不了什么岔子,你在家等信儿便是。” 果然。 只要将眼前这位金主哄开心了,她的日子才能更好过几分。 徐温云闻言眸光锃亮,激动到立即屈膝行了个礼,做感激涕零状, “妾身多谢郎主顾念!” 呵。 要不说还得是娶个门户低微的呢,不过就是抬抬手的恩赏罢了,也值当她这般欣喜,此女倒是好打发的很。 “……我已平安回府,你便也不必担心了,回去早些安歇了吧。” 不是? 谁担心他了? 说到底,徐温云担心的不过是自己的前途与命运罢了。 不过她倒乐得他这么认为。 款款起身,嘴角抿着笑意,低眉顺眼柔声道了句,“是。” 皇城。 乾清宫。 殿内充斥着股浓重的药香,窗橼紧闭着,透不出一丝风进来,鎏金雕花的香炉中,几乎烧尽的安神香由中间折断掉落,充斥着萎靡不振的气息。 厚重华丽的床幔逶迤拖落在地,黄花梨木的雕花龙塌上,太上皇静躺在上头,面色苍白,空洞的瞳孔泛的灰色。 太上皇喝了那么久的毒药,身子早就亏空得厉害,方才在宴上又几经受挫,大受打击,以至于颁布完诏书后,就体力不支晕阙了过去,在宫人的服侍下喝过汤药,这才沉着眼皮转醒了过来。 太上皇悠悠转过头,一眼就望见了守在塌边的李秉稹。 他已经卸了自带杀伐之气的盔甲,显露出里头平日穿着的常服,许是因着连日的殚精竭虑,脸上并没有初初登基的意气风发,反而显得有些疲累。 世事易变,造化弄人。 谁能想到他那爱若至宝,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太子,竟会心狠手辣,对他痛下毒手。 而在病重垂危之际,守在榻前的,却是这个自小不与之亲近,甚至许多时候都忽略颇多的煜王。 太上皇心中触痛,干裂的唇瓣瓮动,涩着喉咙道, “稹儿…你可怪过父皇……” 可怪过那些厚此薄彼。 可怪过那些处事不公。 可怪过让他小小年纪,就母子分离,将他狠心送去军中…… 李秉稹见他醒了,立即凑上前去,听得这声发问,神情只略暗了暗,立马恢复如初,只道了句。 “父皇乃温厚之人,过往种种,不过是受奸人挑拨。儿臣只怪自己,未能早些让父皇察觉他们的狼子野心,让您遭受了如此无妄之灾。” 太上皇眸光盈盈,老眼中闪过几缕欣慰,“……由此番话便知,你是个通达沉稳,能担大任之人,将江山交到你手上,朕也算是放心了。 想来朕也是时日无多,唯一件事,让朕有些割舍不下。” 这便是要交代后事的意思了。 李秉稹紧握住他的指尖, “父皇请说。” “……秉稷他确是错得离谱,变成现在这幅疯魔模样,也都是朕多年来教养不善,他实乃误入歧途,可也到底从未想过要朕性命。 现在既大局已定,朕要你,留他一条性命。” 此言一出。 不仅李秉稹的指尖一顿,身侧伺疾的陆贵妃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所以说太上皇委实温吞软弱太过,都被太子害到此番境地,却还念着多年的舐犊之情。 太上皇眼见他不说话,立即呼吸微弱着,微微挣起身来,圆睁着血红的眸光,又重新重复了一遍。 “你便容他留条性命,打发他远离京城,削为白身,淡度一生吧!” 这算得上是死前遗愿。 声声威逼,就是为得逼他表态。 在陆贵妃灼灼激愤,暗含劝阻的眸光中,李秉稹凤眸微眯,沉默几息之后,终究淡声应承了下来。 “谨遵父皇嘱咐。 儿臣会留他条性命的。” 得了他这句话,太上皇才终于放下心来,好似吊着的那口气散了般,瘫软倒回榻上,陷入了昏睡当中。 诸事都已告一段落。 李秉稹终于得以稍微喘口气,此时正端坐在陆贵妃的储秀宫中,喝上口茶水。 陆霜棠能在皇后多年打压之下,还能稳步晋到贵妃的位份,论美貌,论手腕都是后宫中首屈一指的。 如今已年近四十,保养却极好,除了说话时眼尾偶尔泛出的几条细纹,瞧着依旧是娉婷秀雅的模样。 以往儿子常年累月都待在边关,鲜少能够回京,多年来母子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日乃是中秋月圆之夜,儿子又好不容易得位继承大统,陆霜棠合该高兴的,可现下她却顾不得那些。 只坐立难安,面露焦躁之色。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稹儿糊涂,岂能当真答应他留下李秉稷性命?莫非忘了他母子二人当初是怎么对我们娘俩的么,若非本宫之前忍辱负重假意归顺,你我哪里有命活到现在,能有今日登临大宝之喜? 如今好不容易权柄在握,若不将他母子二人抽筋剥皮,实难消本宫心头之恨!若要留下性命也不是不行,只能割舌挖眼做成人彘,屈辱苟活。” 李秉稷母子二人。 一个仗着皇后之尊,在后宫对陆霜棠多有羞辱,动辄奚落。 一个顶着太子头衔,于前朝对李秉稹罗织罪名,设计构陷。 更别提这么多年来,毒杀行刺,暗害冷箭……压根就未曾停歇过哪怕一日。天知道二人是如何苦苦支撑,小心筹谋,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又岂能忍得下这口气?自然是要有怨还怨的! 李秉稹很能理解母妃这番忿恨。 他们母子二人原就是这天底下连接最紧密的利益共同体,就算为了让母妃安心,他心中的念头也不欲瞒她。 面对母妃的质疑,李秉稹眼眸漆黑,语气冷漠如寒铁。 “总得让父皇死得瞑目。 ……他既那么钟爱太子,那待哪日咽气西去之时,太子自是要陪着去阴曹地府,上地底于他身前尽孝的。” 听得这话,陆霜棠心头的那口浊气,才算是真正散了。 也是,稹儿无论是在战场还是朝堂,从来都杀伐果断,又岂会在此等关键问题上心慈手软? 他是于龙榻前答应留李秉稷一条性命,可架不住旁人对太子心起杀心,拦不住也是有的……如此,也算不得是阳奉阴违。 通权达变,不墨守成规,死守君臣父子的道义……陆霜棠晃神间,好似已经望见了个千古一帝的廓影。 “母妃操心了一夜,早些安歇吧。”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 庄严壮丽的宫殿,在夜色中愈发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神秘。 宫中还余留些扫尾之事未曾料理干净。 偶尔传来几声惊厉的尖叫,以及被捂在喉中的呜咽……都为这月圆之夜添了几分诡谲。 李秉稹踩过那些战栗与惊惶,独自沿着宫廊,缓步行至位于轴线正中,接受百官叩拜的太和殿前。 他面色冷淡,就那么居高临下,在月光下卓然而立,清隽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宫殿某处,有几个亲信还未出宫,远远望见这幕…… 陆修齐随意揣着手,用肘戳了戳身侧的青衣男子,带着些微的调侃道, “此等坐拥天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之际,你猜元白现下在想些什么?” 不比他的混不吝,章休行伍出身,为人显然要务实得多,“自是在想怎么处置李秉稷,如何笼络朝臣,想着明日的登基大典还有何要准备的……” “要不说你们都是个顶个的劳碌命呢?” 陆修齐百无聊赖往向夜空,一脸的大失所望,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7节 “要我说,头件事就该想着如何举杯畅饮,寻欢作乐,憧憬着今后骄奢淫逸的幸福生活。” 话不投机半句多。 章休只蹙着眉头,只闷声不再说话。 其实他们二人都聊想错了。 李秉稹此刻,脑中空空,什么都没有想。 也曾在脑中幻想过无数次,提剑带兵杀入京城,扳倒太子之时,会有多么畅快。 可当梦寐以求的一切,全都尽数实现的这刻,他不仅没有意料当中那么欣喜若狂,甚至心生出几分惘然与失落。 且随着一切都尘埃落定,已经无事可忙时……那个巧笑嫣然,嬉笑怒骂的寡妇,复又趁机在脑中窜了出来。 在原本的打算中,此刻那寡妇合该陪在身侧,立在顶峰云尖,与他共享此刻柔美的月色的…… 他会命宫人摆上一桌好席面。 而她会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与他对坐在桌前,指尖执起酒盏,柔声软语,庆贺他大业已成。 许是连日操劳太累,又或是接连几日没胃口,饿得有些发昏…… 李秉稹听得耳旁传来句娇媚女声, “煜郎,秋夜寒冷,当心着凉。” 起初只以为是幻觉。 直到身周覆上件裘氅,鼻尖窜入阵庸俗的脂粉气,感受有人由后环住腰身,贴上他的后背时…… 李秉稹蹙着剑眉,恍惚间略了几分期待缓缓回头,望见的却不是他脑中的那张脸,而是个穿着宫装的貌美婢女。 李秉稹气得立时眉头竖立,立马将那宫婢猛力推开,眸光森寒,带着风雨欲来的威势暴斥了两个字。 “混帐!” 那宫婢被推得跌落在了地上,跪匍在地上斗若筛糠,吓得连说话声都结结巴巴。 “煜王殿下饶命。 奴婢是谨遵贵妃娘娘吩咐,特来伺候煜王殿下的,若有何僭越之处,还请煜王殿下开恩,饶恕奴婢无礼之罪。” 所以这宫婢并非是在唤“煜郎”。 而是因着还未举办登基大典,方才只是在唤他“煜王”而已。 李秉稹觉得自己再次受到了愚弄。 直待今日,他竟还在对那个该死的寡妇念念不忘?他究竟在期待什么,期待她将那个亡夫忘得干干净净,在他身侧,千娇百媚再次轻语唤他一句“煜郎”么? 万千的羞愤与烦闷涌上心头。 他垂眼望着那宫女,神色冷峻,薄唇轻抿,无甚波澜的语气中,似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怒火。 “逐出宫去。 今后不必伺候了。” 听得这句,候立在侧新上任的太监总管庄兴,立即冷汗涟涟,摆手遣了两个小火者上前,将那婢子捂嘴拖了下去。 眼前这位板上钉钉的新帝,以往并不常待在京中,所以阖宫上下伺候起来,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庄兴是陆贵妃抬举上来,做这太监总管的。 他原想着新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今夜又是浴血奋战,又是榻前伺疾的,若能得个佳人在旁好好松泛松泛,解解乏岂不美哉? 所以陆贵妃遣这宫婢来的时候,他二话不说,没有禀报也就让她近了新帝的身。 若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就算是打死庄兴,他也绝不敢这么安排,这太监总管的职来之不易,他可不想仅当了几个时辰,就被薅下马去了。 这勃然大怒的一幕,也落在了远处陆修齐与章休眼中。 陆修齐唏嘘道, “是我的错觉么? 怎得觉得元白此次回京,不仅更寡言少语,行事也狠辣了许多,就比方说那房御史,以往确写过许多讨伐元白的奏章,引得皇上疑心,甚至压着不肯调兵,差点延误军情…… 可我总觉得,株连九族会不会也忒狠了些。” 章休闻言,只有鼻腔中发出冷哼声,眸底闪过一丝狠戾。 “这才哪儿到哪儿。 但凡与东宫有勾连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跑不了。也就是郑广松那老贼够乖觉,起事之前就降顺投诚,提供了诸多关键信息,否则老子头一个砍得就是他。” 确实也是。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帝王之榻,岂容他人酣睡?这场政权争夺战中的每一个人,都明白失败后会是何下场。 陆修齐闻言点了点头,又扭头向章休嘱咐道。 “……我总觉得他这般处事不单单是为了公事,总觉得他好似在哪儿受了气,多少带了点泄愤的意味,总之你近来若是无事,还是少去他身前点眼。” 此言一语成谶。 在登基大典,即位称帝往后的半个月,李秉稹的心情都并不太好。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朝中官员几乎被薅下一半,官兵们四处捉拿太子党的余孽,昭狱已是人满为患,菜市场砍头铡刀几乎都快要钝了,血流成河,就连京城百姓都人人自危。 御书房中,也常传来李秉稹怒喝臣子的声音,引得太监总管庄兴日日颤着腿,冒着虚汗当差,回起话来也是提心吊胆。 今日李秉稹将将骂退了批办事不得力之人,端起置在一旁的茶水抿了口,只觉这味道有些清甜爽口,且甚为熟悉,不由多问了句。 “这茶叶喝着不像是宫中御用之物。 哪儿来的?” 庄兴只当茶水不如他意了。 只惴着心尖,小心翼翼上前道。 “这茶叶是荣国公府送来的。 郑阁老听闻陛下最近胃口不佳,记起您曾夸过这茶叶爽口,便巴巴送了来,小的拿去太医院仔细查验过,确认无毒,这才敢端到御前来。” 郑广松自李秉稹登基后,也着实怕荣国公府落得个卸磨杀驴的下场,所以对御令唯命是从,处处尽心,只差将效忠这两个字日日贴在脸上了。 看来近期容国公府日子并不好过。 给颗定心丸又有何妨? “传朕旨意,赏容国公府千两黄金。” 这些黄金灿灿的元宝,很快就由内官捧着出宫,来到了坐落在永安街上的荣国公府。 今日正巧休沐,阖家上下都聚到院前叩谢皇恩,太监先是道了一大堆的溢美之词,将黄金奉上前去,掐着尖细的嗓子笑道。 “自万岁爷登基后,从来都是下令杀人砍头,今儿个破天荒头一回,竟下旨赏赐朝臣了。 国公爷,看来这荣国公府,又能屹立一朝不倒了……” 比起这黄金本身外在的价值,无疑在透露一个关键信息,皇上是从心底揭过从前种种,并不打算对荣国公府秋后算帐了。 郑广松这些日子以来,实在是很担心那菜市口的铡刀不知何时就要落到他头上,现在终于能够彻底放心。 他笑得红光满面,赶忙让下人给传旨太监奉上个沉甸甸的荷包,待人走了之后,将眸光落在那十数盘黄金上。 只略略过了过眼,就让人将其捧到了徐温云面前。 “通家老小都该学学温云。 皇上是喝了她给我奉上的茶叶,才龙心大悦,赏下这些黄金的,我这嫡长媳孝顺娴淑,我心甚慰。” “这些御赐之物,既是因你而得,便送去涛竹院,充做你的私物吧。” 第四十四章 “这些御赐之物,既是因你而得,便送去涛竹院,充做你的私物吧。” 千两黄金是什么概念? 这对偌大的荣国公府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对与寻常百姓来说,那就是笔横财,许多寻常百姓家操累一生,或都攒不下百两黄金。 更何况这还是新皇御赐之物,那是无上的荣宠。 一时间,周围所有女眷们全都涌了上来,对徐温云声声道着祝贺之词,她本人则还有几分发懵。 毕竟谁能想到区区茶叶,竟在阴差阳错间,与当今天子扯上关系呢? 徐温云出身确实不高,以往甚至都没想过此生能到京城来,天潢贵胄于她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郑广松笑笑,又拍了拍嫡长子的肩膀,谆谆欣慰道,“存儿,你确娶了个贤内助。别的不说,她既能嫁入我们容国公府,又能得幸有皇上赏识,说明至少是有几分运道在身上的。 得此贤媳,今后我们容国公府必能兴旺!” 郑明存扯扯嘴角顺应了父亲几句,心中却实在有些高兴不起来,望着被众人拥簇着的徐温云,他眸底甚至闪过丝犀利的寒光。 嫉妒涌现了出来。 对,就是暗戳戳的嫉妒。 父亲郑广松为人严厉,待子女们向来非常苛刻,郑明存自小万事争先,弱冠之年后才会得到他的夸赞。 而徐温云?她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父亲竟当着一众亲眷的面,给予了这般高度肯定,她也配? 且还信什么运命之说,觉得她能兴旺容国公府? 笑话,论兴旺也是由他这个嫡长子来兴旺,与她个妇人有什么干系? 郑明存眸光晦暗,心气略有些微不顺。可父亲此举,到底是为涛竹院助长声势,无形中也是为他今后做家主铺路,所以他到底将这些不忿忍了下来,并未在徐温云面前发作。 朝中大局已定。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8节 家宅一片祥和。 就这么着又过了一个月。 在个清风徐徐,不冷不热的好天气中,徐温岚,徐温月与徐绍三人,终于抵达了京城。 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徐温云早就做了十足的准备。 弟妹入京后需要花销处颇多,皇上赏赐的那些黄金,真真是解了徐温云的燃眉之急。隔壁卉芳院早在两三日前就拾掇好了,又移种进去了些适宜秋冬日生长的腊梅,里头所用之物,一应都是簇新的。 卉芳院,是容国公中除了正经主子所住的居所以外,一等一的好院落。 那日何宁向来无事,眼见此处这般热闹,便凑上去瞅了眼,结果打探到竟是要收拾出来给徐温云的弟妹们住,又心梗住了。 “真是一朝高嫁,惠及全家呐! 她自己个儿沾了公爵侯府的光不算,这打量着,还要将通家老小都搬来啊?若每个嫁进来的媳妇都是这般做派,什么三姑六嫂都招揽着,荣国公府饶是有天大的地方,那也塞不下啊。” 何宁一通埋冤,心里又开始泛酸, “……上次我想接陇西的妹妹来小住几日,几日而已,都被六郎撅了回来,而她接亲眷来长住,三哥竟也乐意?真真是耗子吃猫——奇了怪了。” 说这话时,何宁并未避讳,被洒扫的丫鬟听了,传到了徐温云耳中,她也只是笑笑,并未同何宁计较。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父母双亲俱在的情况下,确实是没有离家投奔姐姐的道理的,被人说几句嘴也是应当应分的。 门房传信来,道徐家的车架已到城门口了,徐温云闻言,立即带上阿燕去偏门处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远远就瞧见列车队缓缓行来…… 徐绍与徐温珍都是沉稳谨慎的性子,坐在车架上远远望见徐温云,也只是眸底透着喜悦与欢欣,心中也有对公爵府宅的惊奇,并没有把情绪太过外放。 反而是素日未与徐温云说过几句话的徐温岚,撩起车前的帷幔,朝她热情挥舞着手,“二姐!” 阿燕见状撇撇嘴,暗自嘀咕了句, “瞧三姑娘这样儿,没得让旁人以为,她才是夫人的亲妹妹呢。” 收到父亲来信,道徐温岚也要哭闹着跟来京城时,徐温云心中是不愿的,可父亲信上又说,终究是一家子骨肉云云,岚儿已经改了性子云云…… 想当年出嫁时,不管是充场面也好,真心为她着想也罢,父亲确确实实出血,打发了她笔不菲的嫁妆。因着这点,徐温云也不好驳了父亲的面子,终究还是松了口。 偏门处不是能好好说话的地方。待三人下了车架,见礼问安,寒暄了番之后,就被仆婢们簇拥着朝卉芳院走去。 膳食是掐准了时间,早就摆好了的,热气腾腾的精致菜肴摆了一桌子,四人坐在八仙桌前,终于能好好说会子话。 徐温云有些怜爱看向胞妹, “你本就身子不好,又舟车劳顿了一路,瘦得都没个人形,瞧这下巴尖得,实在怪让人心疼。” 徐温珍态生两靥之愁,行走坐落之间,确有些弱柳扶风之状,此时她苍白的面容上,只淡着脸笑笑, “……饶是路上再颠簸,一想到能马上见到二姐,及即将出世的小外甥,我就什么都好了。” 静坐在一侧的徐绍,清矍俊秀,眉清目秀中带了抹英气,通身都有种雨后嫩竹般的清新。 他道, “二姐如今身子重,要千万般小心才是,今日风大,二姐方才合该留在院中等我们的。” 就连徐温岚也笑道, “可不是?父亲听说二姐有喜了,高兴得去庙观中,撒了三五千的铜钱布施祈福呢,在临行前也是对我面提耳命,让我来了京城之后,切不可惹二姐生气。” 在徐温云印象中,徐温岚并不是个安分的性子,以往在内宅中,常常仗着嫡女的身份及罗氏的宠爱,因着三瓜两枣见天滋事。 可或是长了几岁,现下又是特来京城投奔她,所以现在瞧着,徐温岚倒没有以往张牙舞爪的样子。 这样家人齐聚的温馨时候,徐温云不愿去纠结那些过往的龃龉,只要徐温岚在府中莫要惹出事端,容她小住上两月,也并非不可。 “这赶路的疲乏,我是再清楚不过了,早就命人备好了热水,待用过膳后,你们就先去沐浴更衣,好好先睡上一觉。” 香酥羊排。 青铜烤炉鸡肉串。 南岳古法金小豚。 宝鼎御馔鳖裙香。 …… 自踏入容国公府的偏门起,徐温岚就被眼前的富贵繁华迷了眼,现下又瞧见这么多宫廷御制菜,终于没能忍住感叹道。 “二姐,这些菜莫说吃过,我实在是听都没听过,原来你在国公府,过得就是这样逍遥似神仙的日子……” 徐温珍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再蹙着两道细柳眉,细声惴惴道, “……这一桌子席面,看着就所费颇多,二姐,其实我们在家中粗茶淡饭惯了,实在不必如此奢靡。” 徐绍是个少年老成之人,自二姐得嫁高门后,由众人截然相反的态度中,也明白了许多人情世故。 所以现在旁点头附和。 “我们住在此处,原就是在给二姐添麻烦,若再花销起来没数,只怕二姐愈发不好在高门侯府做人。 依我看,我们几个也不用住这么好的院落,不必配额外的仆婢,吃穿方面,至多至多与府中的女使管事相等就可以了。” 徐温岚闻言的瞬间便急了,瞪圆了眼道,“六弟这是说的什么话?二姐可是容国公府的嫡长媳,今后统管全家的当家主母,我们作为她的亲眷,岂能过得那么寒酸?” 徐温珍与徐绍确是在为她考量。 至于徐温岚,大老远赶赴京城自然也是想过过舒坦的好日子,也是无可厚非。 对于弟妹们的想法,徐温云全都了然于心,她只抿唇笑笑,“你们不必为我操心,这卉芳院中所耗用的一切,走得都是我的私账,并未动用容国公府一分一毫。” 她眯了眯眼睛,慧黠一笑, “你们有所不知,我现在可是个小富婆。 原还想给你们置间小小宅院,可你们初到京城,若住出去有何什么差池,我怀着身孕也难免顾及不到,就耽搁了下来,可平日里吃穿还是不在话下的,就算你们日日敞开了吃,也决计不会把我吃穷了。” 听了这番话,众人这才略微心安了些,再没什么那么多忐忑。 待用完膳,徐温云就先回涛竹院去了。 待她一走。 徐温岚的婢女,就率先抢了那间最好的上房,压根也不同任何人招呼一声,只哐哐将随身的行囊往里头搬。 徐温岚扬扬眉, “这间屋子,今后便由我住了。” 徐绍蹙眉,言语中带了几分少年锐气,“方才二姐已经分好房间,这间屋子是给四姐姐的,不是给你的。” 徐温珍担心二人起争执,立即上前打圆场,捂着胸口上前,咳了几声后,紧而虚虚道,“罢了罢了,就是间屋子而已,我住另间便是了。” 看着徐温岚趾高气扬离去的模样,徐绍只为徐温珍感到憋屈,“四姐越让,她便越蹬鼻子上脸,这一路来也不知生了多少是非,父亲实在很不该让她跟来的,指不定今后还会搅闹出什么乱子呢。” 徐温珍抿了抿唇, “……不过都是些小事,忍忍也就过去了,总不能当真捅去二姐面前,她现正怀着身孕,莫要让她为我们费心。” 由衢州来的三人,暂且就这么在荟芳园安置了下来。 到底是外眷,平日里若无主家发话,自然是不能如在自己家中一样,随意走动。 徐温珍喜静,只要手里有卷书,自己个儿猫着就能呆上大半天。 且她很擅长刺绣,想着姐姐即将产子,便给即将出世的小外甥,做了许多襁褓婴孩所需的物件儿,什么口水巾帕,头巾,贴身衣物……缝制得不亦乐乎。 而徐绍。 因着容国公府并未在此次政权变更中失势,依旧在朝中屹立不倒,所以徐绍的国子监入学信,在郑明存的打点下,很快就签了下来。 徐绍几乎就只在容国公府待了两天,就在带着小厮上街置办了些学习必备的物品,在三个姐姐的谆谆嘱咐下,拿着入学信,上国子监报道去了。 徐绍与徐温珍都有几分寄人篱下的自觉,并不想给徐温云添太多麻烦,平日里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遇事从不抱怨,也谨守着容国公府的规矩。 反倒是徐温岚,端起了客人的款儿来。其实衡州到京城数千里,无论是气候还是饮食,比起之前的生活环境与喜欢,总会有些差异,需要时间适应。 而徐温岚却动辄就怨声载道,惹得卉芳院的下人都对她颇有微词。 她是个爱闹腾的性子,装了两日之后,那起子心里的躁动就憋不住,开始试探着放飞自我起来,下人们一个看不住就喜欢往外跑,花房庭院乱窜。 有一次在月洞门的转弯处,险些还冲撞到了何宁。 何宁在柳叶的搀扶下正要入院,只觉团黑影扑袭而来,一个躲避不及,就被人撞上了肩头,吓得她立马捂住了已经隆起的肚子。 幸好柳叶眼急手快,立马上前将主子扶稳了。 气得立时破口大骂。 “谁家院里的杂碎!两只招子都生蛆流脓了么,是着急去奔丧还是急着去投胎?若是冲撞了我们大房六奶奶这一胎,饶是你那通身贱皮烂肉都赔进来,也担待不起!” 伺候徐温岚的婢女,脸色发白,立即双膝触地扑通跪下,嘴里不住地告饶着,“六奶奶勿怪,这是三奶奶的娘家妹妹,刚来府中不久,还不知道规矩,还请六奶奶宽宏大量,莫要同她计较。” 这婢子态度倒是好。 架不住正主,倒如土地菩萨打哈欠——神气得很。 徐温岚懒懒屈膝赔了个不是,认错态度不甚诚恳也就罢了,偏还嘟囔了句,“……怀个孩子哪儿就那么矜贵?六奶奶罢了,又不是嫡长媳,搁这儿和谁摆款儿呢?” 何宁望着那个已经跑得没边儿的背影,只觉被气到脑仁儿都疼, “她徐温云一家莫非就是来克我的?她踩在我头上也就罢了,她那娘家妹妹算是什么东西,竟也敢对我如此不尊不敬?婆母还没将家业交到她手上呢,她娘家人就拿嫡长媳这三个字来压我?便且等着瞧,她究竟能狂到几时!” 。。 另一头。 过了中秋之后,郑明存在府中焦急的待了几日后,终于如愿接到了朝中调令,去了工部入职。 新朝新气象。 自李秉稹登基后,宫中不仅要重新修葺一番,还要建造好几座宫殿,郑明存平日里当差本就格外上心,更何况现在还是新官上任,自是警醒万分。 吃睡都在公署中,熬驴似得待了七八日,直到今日休沐才回家。 他回来后先是去德菊堂给詹氏请了个安,而后就往涛竹院走。 才将将跨入内院的垂花门,前方远远就瞧见个身着绯红衣裙的女子,娇娇媚媚地迎上前来,吊梢着眉眼同他请安,“见过郎主。” 郑明存压根就不记得自家院中还有这么号人物,这股矫揉造作的劲儿,实在是比他那六弟妹还要更胜十倍。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79节 他心中有些不耐,却又担心或是哪家叔伯新纳的妾室,不由蹙着两道剑眉,冷声问道,“……你是?” “姐夫怎得不记得我了么? 是我呀,衡州温家的三娘子岚儿呀,你和二姐回京城前来衡州省亲,我还敬姐夫酒来着呢。” 这么一说,郑明存记起来了。 徐温云除了那个病秧子妹妹,好似确实还有另个嫡妹,是个痴愚的,姿貌不佳,脸上的脂粉倒抹得却比城墙还厚。 郑明存压根不想与她多说一句话,可奈何在人前时,维持温润公子的形象已经习惯了,只扯扯嘴角, “……是我眼拙,未曾认出你来。” 徐温岚是个正在待嫁的女儿家。 她梦寐已久的夫婿模样,就是郑明存这样的。相貌俊朗,风度翩翩,才华斐然,出身高贵,以至于每次徐温云夫妇回家省亲,她都要凑上前去多看上郑明存好几眼。 现下人就在眼前,她不禁生出几分腆然,略带几分扭捏道, “姐夫贵人事忙,记不得也是有的,只是我和四妹由衡州来京已有五六日了,却还未和姐夫用过膳,不知姐夫何时……” “另还有要事,失陪。” 郑明存哪儿有心思听她说这么许多废话,淡道了这句后,就阔步朝涛竹院的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遇上天休沐,郑明存原是有几分好心情的,可方才遇上徐温岚之后,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 他本就对女人无感。 尤其此女还是那等没有自知之明,那等丑陋蠢笨的,甚至连说话的腔调,都那么黏腻恶心,可以说徐温岚存在的本身,完全精准踩在了他的雷点上。 他心气不平,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火气正是没处发……此时正巧徐温云听闻他回府了,款款行至书房给他请安。 “妾身给郎主请安。 郎主一去七八日,宵衣旰食必是辛苦了,妾身已吩咐下人备了热水,让郎主沐浴解乏,还吩咐小厨房做了您喜欢的芙蓉酥脆烤乳鸽……” 郑明存压根听不进她的这些话,眸光骤然扫在她脸上,透出几分凶光,狠戾而冰冷。 “那个蠢货怎得也入京了?” 徐温云被这劈头盖脸的怒喝声震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略微反应了几息,才咂摸出他口中的“蠢货”是徐温岚。 郑明存眼见她不做声,心中怒火愈发添了几重,眼中寒光迸射,带着蔑视与不屑,甚至隐约闪烁着几许病态的疯魔状来。 “说白了你就是个奴才,有何资格自作主张,让那个蠢货也跟着入京? 你岂敢?你岂配?” 徐温云确实不敢。 或许也是真的不配。 所以早在他们三人从衡州出发前,她就特意像郑明存请示过,他那时在忙,只摆了摆手让她自己看着办。 所以徐温云其实很想说,她其实没有自作主张,徐温岚入京实则是经过他允准的。 可她知现在辩白无用。 且对郑明存时不时的疯癫,她早就有一定的耐受力了。 她只低眉顺眼,扶着腹部,小心翼翼跪在了地上,身板却是挺得笔直,先是认错,然后立即给出了解决方案。 “郎主莫要动气。 都是妾身的错,都是妾身考虑不周,妾身这就吩咐下去,让她即日离京。” 徐温云现已有孕四个多月,身形上并不太现,站着时压根看不太出来,现跪在地上,小腹格外明显微微隆起。 地上的青玉方砖寒凉无比,而她浑然不觉,只垂下眼眸,樱唇轻抿着,这幅听之任之的模样,仿若只是不知悲喜,无谓生死的躯壳。 郑明存对于女人,向来是不会生出什么没由来的怜惜之心的。 他浑然忘记之前已答应过这桩事,整个人都被团怒火笼罩,眼神如刀,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显得格外扭曲。 就算是她跪下,依然觉得不够解气,干脆倾身上前,手掌狠狠掐住她的下颌,迫使那张楚楚动人的面庞扬起。 “莫非得了父亲几句夸,你还当真就以容国公府嫡长媳自居了不成?你肚子里的野种是怎么来的,莫非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爷是能捧你上天,可若今后你还如此擅自做主,自也能拽你下地!” 说罢。 手掌蓄力将她整个往旁边一甩,面色铁青着,语气寒森怒喝一声,“滚!” 徐温云单薄的身躯,被这股力道整个甩飞,摔落在地上的瞬间,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她并未多发一言,只艰难着由地上挣扎起身,站稳的瞬间,甚至还不忘屈膝给郑明存请安,这才缓步退了出去。 侯在外头的阿燕,将方才发生的所有动静都听在耳中,在徐温云踏出书房的刹那,就立即迎了上来。 平日里阿燕都是粉饰太平,宽慰人心的那个,可今日无论如何都欺骗不了自己,只眸光盈盈闪着泪光,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恨声道, “夫人还怀着身孕,郎主岂可如此动粗?他是那样一个阴晴不定之人,今后瓜熟蒂落后,指不定还要再生什么是非。” 徐温云垂下乌羽般的眼睫,在下眼睑扫下一片阴影,垂头抚了抚小腹,只抿唇沉默不言。 皇宫。 御书房。 大臣们议完事后,李秉稹的几个肱骨之臣,好似约好了般,并未随其他人散去,反而齐齐道, “微臣有要事启奏。” 李秉稹悠然散漫扫过众人,嗓音平淡无澜,“说。” 众臣子彼此对了个眼神,终究是当今皇上的亲舅父,肃国公向前一步,率先站了出来。 “皇上登基已有三月,朝局已定,李秉稷一党余孽围剿得差不多了,剩下些虾兵蟹将,已是成不了气候…… 也是该好好考虑立后事宜了。” “是啊皇上。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太后娘娘殚精竭虑多年,正是要颐养天年之时,现下却一直操持后宫庶务,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容微臣斗胆说一句。 皇上的婚事,还得在太上皇离世之前操办为好。” 未免冒犯太上皇,此番话说得相当隐晦。 众人皆知如今太上皇的身体急转直下,已是时日无多。 若李秉稹现在大婚,便能为皇室增添喜气,除除污秽,指不定太上皇一高兴,通身的沉疾便能好了呢?也算是尽尽孝心。 且按照祖制,如若太上皇薨逝,皇帝是要服丧期的,丧期之内不能舞乐,不可嫁娶,那李秉稹的婚事必然会一拖再拖。 现能在御书房中候命的,都是皇上在潜龙时就出力颇多之人,现在受封的受封,得赏的得赏,朝堂上的政治利益,已在李秉稹的主持下,瓜分得差不多了。 那剩下的,就是要在争夺后宫中那一亩三分地了。 试问在场者又有哪个臣子,不盼着自家女儿能到李秉稹身边,能获宠爱,得幸一朝诞下龙裔,被封为太子呢? 李秉稹将众臣的劝谏都听在耳里。 且表现得格外有耐心,甚至偶尔还附和点了点头。 眼见皇上这般模样,众臣对了个眼神,只觉得此事或许有戏,指不定就要松口安排选秀事宜。 “朕原也是想着登基之后,就要立马成婚立后的……” 可谁知到了最后。 李秉稹流露出些苦恼之意,唇角溢出丝讥诮的笑容,无可奈何的言语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奈何现在朕看见女人,不仅提不起丝毫兴趣,且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气到底扭断她们脖子,划烂她们的脸。” 第四十五章 “奈何现在朕看见女人,不仅提不起丝毫兴趣,且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气到底扭断她们脖子,划烂她们的脸。” 此言一出,众臣彼此对了个眼神,脸上流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不禁想到,宫中近来好似确实打杀了几个爬床的宫女,且环顾四周,皇上身周伺候的只有太监与侍卫,一个宫女的影子都没有……便知这话并不是在说笑。 在场朝臣都是做父亲的人。 大多都没有那么心狠手辣,就算再想要权势地位,也不敢拿自家女儿的性命冒风险。 就算确实也有想要将女儿性命做踏板的,这种情况也绝不能冒头,免得被人戳脊梁骨。 一时间。 气氛僵持了下来。 李秉稹将众人的心思都看在眼里,眸底涌现出些嘲弄与玩味。 他以往做皇子时,想着偌大的朝堂,总是需要勾拢朝臣,免不了要广纳后宫,以此来维护政局稳定。 可真正坐上这把龙椅,手中握着通天权势时,才明白真正的强者,根本就不必动用那些手段来笼络人心。 许多时候甚至不必给任何好处,他们一个个就会无条件向他靠拢。 这,就是皇权。 只是在场这几个臣子,确是都为他立下过汗马功劳,既齐齐提起充盈后宫之事,也是想要从中获些权益,总不好令他们寒心。 李秉稹抬起清隽的指尖,轻敲了两下金丝楠木材质的御桌,眉心微动了动,带着浅浅的倦意,嗓音清凌道。 “朕知众卿家中,都有个在适婚年龄的女儿,念着众卿以往功绩,朕也愿在她们出嫁时为其添妆。 直接赏赐金银未免太过流俗……便赐个县主封号吧。” 祁朝县主,得享天家食邑与俸禄,虽说不多,可难得的是这份体面与尊贵,头上顶着这个衔儿,今后无论嫁去谁家,都会被高看一眼。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0节 黄白之物算得得上什么? 压根比不上家中有个矜贵的县主女儿,来得更加实惠。 臣子们迅速接受并认可了这个方案,一个个都喜滋滋退出了御书房,心中已在暗暗琢磨,究竟让自家哪个女儿做这县主了。 永安街。 容国公府,卉芳院。 上房中,传来阵阵喧嚣吵闹之声。 徐温岚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老高,泪水将妆都融做一团,看上去狼狈不堪的同时,又显露出几分滑稽。 她胸口起伏不平,上气不接下气,在顿停的啜泣声中,哽咽哭求道。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姐姐?我来京城都不不满十天,二姐竟就要将我轰回衡州?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了。 我不走,打死都不走!” 徐温云端坐在窗前的横榻上,面对徐温岚的指责与哀嚎声,脸上表情无波无澜,只淡声道了句。 “……走与不走,不是你说了算。 我已命人打探好,五日后,扬威镖局便会发往永州府一趟镖,你可一路跟着镖队回衡州。镖单已下,镖银已交,已是板上钉钉,没有转圜的余地。” 徐温岚闻言,好似头顶轰然劈下道巨雷,一颗心七零八散,压根落不到实处。 她哭得愈发大声,直接跌落在地,去抱徐温云的双腿。 “二姐,岚儿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若就这么被你撵回去,父亲非得把我打死不可。” “莫非岚儿还不够乖觉听话么? 这繁华的偌大京城就在眼前,试问哪个女娘不想上外头听听曲儿看看戏,吃吃转转?可你一句不让出门,岚儿生生连府门都未踏出去过,饶是憋闷得快疯了,也就在这院中随便逛逛,这莫非这也错了么?” 听得这些话,徐温云终于垂下眼睫,望着抱着她双腿痛哭的徐温岚,眼周骤紧,眸底一哂,显露出几分厉色来。 “随便逛逛? ……你大前日不慎打碎二房姨娘的瓷玉花盆,前日横行霸道冲撞了六夫人的胎,昨日甚至言行无状,冒犯到郎主面前了!你管这叫随意逛逛? 我只怕你再这么随意逛下去,哪日要逛去前厅,冲犯到家主,冲犯那些来容国公府议事的文武官员。” 站在一侧的阿燕,也蹙着眉头,在旁愤愤不平, “三姑娘是不知,这几日我们夫人因着给你收拾烂摊子,赔了多少不是,贴进去多少银钱,受了何等挂落。 夫人进京入府后,向来颇受赞誉,三姑娘这么一折腾,险些要将夫人的贤名毁于一旦。” 徐温云情绪激荡一阵,长长舒了口气,才勉力稳心神,而后将徐温岚落在她膝上的双手,用力拂了下去。 “想来在容国公府也是拘着了你。 你还是回衡州吧,届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我两厢里都能得些自在,至于父亲那头,你只管将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徐温云不欲与她就此事纠缠不清,抚着肚子腾然站起身来,跨腿就往房门外走,出门时扭头吩咐荟芳园的仆婢们一句。 “这五日将院子围死,将她看牢了,不准她走出院子半步。 若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们是问。” 徐温云御下向来宽厚,鲜少有这么厉言厉色的时候,喝得满园的仆妇们都心中一凛,垂下头颅恭敬应了声“是”。 方才房中的动静,徐温珍全都听见了,现在立即迎上来,温声抚慰道, “二姐莫要动气,小心伤着腹中胎儿。” 徐温云望见妹妹,面上的愠色稍减,心中不禁暗自庆幸,好在珍儿是个懂事的,没有跟着徐温岚一起胡闹,所以郑明存还能容得下她。 否则若真如徐温岚那样被赶回衡州,珍儿的身子受不受得住另说,她一个人在衡州后宅中,也是独木难支,应对不了罗氏母女。 徐温云揽过妹妹瘦弱的肩头,又想起方才徐温岚那番话,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我又何尝想拘着你们?只是新帝登基,外头又是抓捕贼逆,又是斩首叛党,尽数乱糟糟的,我又怀着胎,总是不好带着你们出门的。 说起来,就连我自己个儿入京后都未曾出过几趟门,等再过一阵吧,待京中局势再安稳些,我带你去相国寺上香。” 徐温珍将头靠在姐姐肩上,柔声细语道。 “京城的锦绣繁华同我没有关系,我才不念着去看那些鬼热闹,我就乐意在这院里呆着,守在姐姐身边,给姐姐肚中还未出世的小宝宝缝补,瞧,我昨儿个又做了双虎头靴,是不是可爱极了?” 徐温云结果那双小鞋一看,果然精致,那虎头绣得憨态十足,针脚细密,一看就知是下了功夫的。 “……说过多少次,这些东西上外头采买就是,你准备个一两样便也罢了,无须这般费心,没得熬坏了眼睛。” 徐温珍浅浅一笑, “外头买的,哪儿有我这个做姨母亲手缝的好?姐姐若是心疼我,待孩子生下来,就教导孩子好好孝顺我这个姨母。 我估摸出这宝宝今后必定是个有大出息的,我这也是怀揣着私心,提前入股了呢。” 徐温云笑着戳她脑门, “……这鬼精灵的妮子,这就开始挟恩图报上了。” 姐妹两个搂抱在一起说笑了番,徐温云抚了抚肚子,眸光中尽是慈爱。 她也想快点见到这个孩子了呢。 正如之前马镖头所说,她与陆煜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相貌理应都极其出众才是…… 这头。 卉芳院正房。 徐温岚跌落在地上,整个人都还有些缓不过神来,她压根就不能接受自己即将被遣送回衡州的事实。 临行前,母亲罗氏严厉教导了她通规矩,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重新纠正过,且还对她谆谆嘱咐。 “二丫头那么个缩手缩脚的庶女,尚能高攀入公爵豪门,岚儿你还是精细娇养出来的嫡女,指定也能行。” “入京之后,你万不可触怒于她。 她到底是容国公府的嫡长媳,平日里总要参加雅集宴席,到时候你跟在她身侧去露露脸,以我儿的姿貌,何愁扑不到个好郎子?莫说再嫁个如容国公府这般公爵家的嫡子,就算仅是个京中伯爵府邸家的庶子,那也是能保得你一生富贵了。” “……儿啊,你可千万千万要抓住此次入京上好的机会,切莫让娘失望啊。” 徐温岚想起母亲说过的这些话,不禁又捂脸哭嚎了一通…… 她是谨尊这母亲的话行事的,但为何入京之后,面对的情形,完全就不像是母亲所说的那样? 哪儿有什么雅集。 哪儿有什么宴席。 徐温云连日来压根就未曾出过府门,与其他房的女眷都很少打交道,只偶尔去同那个六夫人说说话。 且她扪心自问也有好好听话,不过就是出门多跑了两趟,何至于就要被人弃如敝履扔回衡州? 如若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如何能对得起母亲寄予的厚望? 不。 她绝不能走。 就算是想尽一切办法,付出一切代价,她也要留在京城。 皇宫。 自从李秉稹登基,李秉稷生母前皇后心知大势已去,于冷宫服毒自尽。 陆霜棠被奉为了唯一的太后,由储秀宫搬了出来,入住了慈宁宫。 陆霜棠蛰伏多年,今朝终于扬眉吐气,作为祁朝最尊贵的女人,东西三十六宫之主,实在是处处顺心,样样满意。 唯儿子不愿成婚一事,使得陆霜棠甚为忧心。 今日陆霜棠也是心神有些不安,戴着镶满宝石护甲的纤细指尖,正百无聊赖摆弄着汤勺,翻捣着那碗桂圆莲子羹。 听得门外传来阵脚步声,眼见苏嬷嬷踏入殿中,陆霜棠眸光微亮了亮,语中略带了些期盼。 “如何? 这几个的姿貌,远胜之前那几批,皇帝可有看上眼的,将人留下了么?” 苏嬷嬷一脸无奈摇了摇头, “……这次皇上干脆就没露面。 在庄兴那儿就被尽数撵了回来。” 陆霜棠闻言满脸失望。 “美人胡姬,歌伶舞女……次次送过去,次次被撵回来,别说允许晚上伺候圣驾,甚至连留在身旁做个端茶递水的宫婢都不愿意?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毛病?打小也没见他这么轴啊。” 苏嬷嬷只得出言安抚, “皇上日理万机,政事繁忙顾不上也是有的。” 陆霜棠摇了摇头, “你不必为他找借口,此事就是不对劲儿。” “就算宫外来的女子不知底细,皇帝心生忌惮,不肯亲近便也罢了。 可妩儿呢?妩儿是他的亲堂妹,他也算得上是看着妩儿长大的,以往每每进京时,也没见他与妩儿生分。 可怎得本宫昨日特意遣妩儿去御书房给他奉茶,他却也连妩儿的面都愿意见?” 苏嬷嬷只得道, “……倒也不像是特意避着,好似是妩姑娘去得不巧,正好有边关八百里急书传来,皇上召了重臣议事,就没顾上妩姑娘。” 陆霜棠长长叹了口气,也确是有些束手无策。 催也催过了,问也问过了,可她那个皇帝儿子,回起话来斯条慢理,冷冷清清的,急也能把人急死。 “眼瞧着太上皇就要咽气,若是再遇上个皇丧,那他的婚事更是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你去,将修齐再召来慈宁宫一趟,此事本宫也不好强逼太过,修齐鬼主意多,让他从旁劝劝指不定行。”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1节 苏嬷嬷福身颔首, “是。 奴婢这就派人去肃国公府跑一趟。” 皇宫。 御用箭亭。 黄琉璃瓦覆盖,雕龙画凤,进深宽阔,三十余根朱漆大柱子衬托梁架,庭前宽敞无比,是平日里殿选时,武进士阅技勇之处,射弓,刀石,各式各样的武器一应俱全。 现在已是深冬,寒风萧瑟,刮得人骨头缝都疼,可校场中央那人,却赤**裸着健壮无比的上半身,翻腾跳跃,身姿婉若游龙地在练剑。 半个时辰后,李秉稹已是汗流浃背,他将武器交给一旁恭候的小火者,伸手接过庄兴递上来的毛巾,一边拭汗,一边阔步朝烧着炉火的篷中走去。 厚毡掀起条缝,李秉稹裹挟着呼啸的冷风进入其中,抬眼就望见了陆修齐举着手中的柳枝烤羊肉,喜笑颜开朝他打招呼。 “快来,火候正正好。” 李秉稹并未搭理他,而是将通身的汗渍擦拭干净,换上了身常服,而后才坐到篝火旁,接过了串陆修齐递上来的羊肉,张嘴吃了一口。 李秉稹晓得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掀着眸子,冷觑着他, “何事。” 陆修齐自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委实也不敢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只先旁敲侧击道。 “……倒也无甚要事。 只是觉得,此等操练完之际,若有位佳人在旁,为皇上按按肩捏捏腿,那也实在不失为一件美事。” 果然。 将将说完这句,陆修齐就觉身旁一道凌厉眼风扫来,不禁骤然语窒,默了几息过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无甚好气道。 “若非姑母让我来劝你,我还不乐意淌这趟浑水呢。啧,你说你好不容易当上皇帝图啥,不就图个后宫佳丽三千,矫香软躯在怀么?想那前朝的晋阳帝,还是崩逝在牡丹花下呢。 你倒好,那么多美姬艳婢,连看都不看一眼,打眼瞧着皇上你也不像是个不近女色的呐……” 陆修齐从小与李秉稹一同长大,自李秉稹入军之后,贵妃陆霜棠就将对儿子的思念,全都倾注在了这个外甥身上,所以比起旁人,陆修齐也格外大胆不羁些。 李秉稹仿若没听见他的话,只自顾又吃了口羊肉,淡声道了句, “味道淡了些。” 陆修齐眼见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压根就不想提起这一茬,陆修齐无法,只得放赖。 “皇上,你好歹也可怜可怜我吧。 你不着急成亲,姑母还着急做祖母呢,你们两个母子分离多年,姑母自是不好数落你,却日日在我面前念叨,我这几个月实在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皇上总得给我个缘由,好让我去姑母面前交差吧? 你便同我说,你是为何不愿娶妻?” 为何不愿娶妻? 为何不愿意立后? 其实这个问题,李秉稹也在心中问过自己无数遍……或许是怕了吧。 怕真心错付。 怕喜欢的女人心心念念的是别人。 怕好不容易敞开心扉,却被那人朝胸口狠扎上一刀。 怕满心满眼都在想着与她的未来,那人却又抽身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未经过什么事的寡妇尚且如此,更何况在皇城中见惯了诸多手段,擅于玩弄人心的那些世家贵女? 天下初定。 他现在只想一心扑在政务上,没心思玩什么情爱游戏,也实在不愿娶个不喜欢的女子放在后宫中做摆设。 这就是答案。 可这个答案太过真实,太过挫败,偏偏是不能对旁人宣之于口的。 李秉稹只能依旧将那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一全都搬了出来。 “政务太忙,边境未平,内匪作乱,闽南台风入境,黄河泛滥成灾……” 话还没说完。 就被陆修齐摆手打断了。 “停停停,皇上不必拿这些话糊弄我,我要听真正的,准确的,掏心窝子的原因。” 李秉稹或许是实在被他搅得无法,又或者确实想要将入京的遭遇找人倾吐一番…… 沉默了阵后,薄唇轻抿,终究松了口。 “……朕以前一个部下,在做小兵时被个女子骗了,攻心夺身,痛彻心扉,成日郁郁寡欢,偏还放不下她,只能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战场厮杀上,后终于屡战屡胜,后来攀升到了朕身前当差。 朕听了他醉酒后说出那番际遇,只觉这世间女子大抵都那么狠心,便也如他一样,无心情爱了。” 陆修齐见他这般剖心置腹,说得有模有样,当下便也不疑有他。 这曲折离奇的故事,不禁让刘修齐听得入了神,一时间将什么立后不立后的,也都尽数抛诸脑后。 “负心薄幸,抛妻弃子的事儿听得多了,一下子性别互换,乍听了个女子沾花惹草之事,倒也确是很稀奇。” 陆修齐先是唏嘘了几句,而后又穷追不舍问道,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那士兵不是翻身做了将军么,莫非就没回去找她?” 李秉稹被他问得有些懵然, “……还去找她做什么? 彼此都狠话说尽了。” “报仇雪恨呐! 要不说你们这些兵鲁子只会在战场上逞威风,怎得在情爱上,就不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陆修齐俨然是将自己带入进了那兵士角色,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 “若这世上有哪个女子敢欺瞒到我头上来,凭她是谁,我必要巧取豪夺,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其插翅难逃痛哭流涕追悔莫及。” “不过话又说回来,皇上何必因为别人的事情耿耿于怀呢,须知世上多得是好女娘……” 陆修齐后来再说了些什么,李秉稹浑然都听不下去,只脑中精光一闪,都是那句报仇雪恨,巧取豪夺的话语。 可不是么? 朝堂上,他尚且能对政敌李秉稷斩草除根,凭何要轻纵那个欺骗过他的寡妇? 就算周芸心中念着的是别人又如何?得不到她的心,难道还不能拘住她的人么? 就是要让她知道自己惹错了人。 就是要让她插翅难飞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他又后悔了。 后悔心中装着政事,抽身离开得太早,容得她轻巧离去,无妨,那便再将她逮回来吧。 这世上鲜少有女人能勾起他的兴致。 周芸是第一个。 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 既如此,那她愿也好,不愿也罢,都必须待在他身边,直到他对她完全没了心思为止。 当夜。 李秉稹负手立在窗前,旋转着指尖的碧绿扳指,阵风吹来,墙影一动,地上便无声跪下个龙鳞影卫。 “去,按照周芸户籍上的信息,前往津门将人寻出来,将她带到朕身前。” 李秉稹微顿了顿,又带了几分恼羞成怒添补了句, “若她不识抬举,不肯就范,绑也将人绑来! ……别伤着她。” 龙鳞影卫双手抱在胸前握拳,沉声应道, “卑职遵命。” 第四十六章 永安街。 容国公府,涛竹院。 为了能攀至高位,实现心中抱负,郑明存在公事上还是很下功夫的。 虽说是个公爵豪门娇养出来的贵公子,可必要时丝毫不矫情,几乎连着大半个月,都蹲守在施工现场,与那些干粗活的杂役吃住在一起。 对人对事也甚为严苛,饶是已经建落在地的墙距,哪怕与施工图纸差了毫厘,郑明存都会下令推到,重新修整。 工部尚书眼见他连日操累,也是有些看不过去,特允了他一日假,让他在家好好休整。 今日郑明存早起,与徐温云对坐着用过早膳,便照例回到书房中看书,练字。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而后就传来了徐温云的禀报声,“郎主,珍儿来给你请安。” 二人名义上到底是夫妻。 不仅徐温云要在容国公府扮演贤良淑德的妻子,偶尔郑明存也需要配合配合,在她的家人面前粉饰太平。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2节 恰好看罢一卷书,郑明存心情尚算不错,便朗声道了句,“进来吧。” 徐温云姐妹先后踏入书房。 徐温珍患疾多年,心窍也比旁人要更敏感些,平日里也只在姐姐面前大胆,就算面对郑明存这个姐夫,心中到底也还是怯的。 她秀眉微蹙,根本就不敢直视郑明存,稍有些扭捏上前,用细弱蚊蝇的声音道。 “珍儿入京已快半月,却一直未来涛竹院给姐夫请安,还请姐夫恕珍儿失礼。” 说罢,徐温珍屈膝转腕,规规矩矩行了个见安礼。 娇柔瘦弱的身体,如风中摆柳,就像只孱弱的小猫,哪怕一脚碾死都没力气发出哼腔声。 瞧着倒也怪可怜儿见的。 太弱了。 弱到郑明存都很难生出为难她的心思。 郑明存扮演着好姐夫的角色。 嘴角带着浅笑,眸光宽和周正,瞧着就是个十足十的温润公子。 “这么客气,便是生分了。 其实你与绍儿入京,我这个做姐夫的合该好好作陪,奈何实在庶务缠身。” 论惺惺作态,郑明存若论第二,无人敢论第一。徐温云在旁听着,面上毫无波澜,垂下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丝讥诮。 奈何旁人是真的很吃这套。 至少现在徐温珍听了这番话,只觉有几分受宠若惊,只赶忙道,“岂可因着我们,而耽误姐夫公事,姐夫实在无须操心我们的。” “其实若无姐夫庇佑,我们姐弟三人岂能得幸入京,住在这偌大的府宅中。 这段时日来叨扰颇多,珍儿心中颇有些过意不去,总想着能如何为姐夫尽尽心意,便特意缝制了这个工具袋。” 徐温珍说罢,捧了个四四方方的绸袋上前,材质上佳,手艺精巧,甚至还有斜挎的系带,表层还缝制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小口袋。 “……姐夫平日在任上四处奔走,总是要带些笔墨纸砚。它不仅可以装砚匣笔架,里头还配备了笔袋,那硕大张的工部图纸也是装得下的,希望姐夫能够用得上。” 徐温云这病秧子妹妹,不仅性子乖觉,行为处事也很细致周到。 她没有缝制男子贴身的必备衣物,而是奉上了个工具袋,如此既没有失了分寸,也显得格外贴心。 其实不仅仅是徐温珍。 那徐绍也是个让人省心的,他虽入国子监时间不久,可崭露头角,成绩格外优异,夫子甚至特意寻到工部来他身前夸赞,也算得上是无形中为容国公府增光添彩。 对于识相的人,郑明存向来是比较温和的,他给徐温云使了个眼神,徐温云福至心灵,立即将物件捧至他身前。 郑明存略略看过几眼,不甚走心夸赞几句,紧而温声道, “劳烦小姨费心,无须想太多,今后只管安心在京中住着便是。 ……云娘,小姨身子不好,犹记得库房中还有颗百年老参,放着也是放着,便给小姨用来补身吧。” 妹妹念叨好几次要来给郑明存请安为,徐温云乍听之下是抗拒的,她私心不想让家人与此人多接触,可妹妹怀揣着感恩之心,她也不好推却。 现得了颗百年老参,倒是很值得。 徐温云颔首,朝前欠身,温身道了句, “是。 妾身谨尊郎主吩咐。” 另头。 卉芳院中。 明日。 就是徐温岚跟着镖队离京之时。 连续四天的严加看管。 徐温岚简直要在这院中憋闷死了。 她眼睁睁看着徐温珍出入自由,眼睁睁看着她跟在徐温云身后四处走动,甚至听手底下的丫鬟说,再过些时日,二人就要出府去相国寺上香。 徐温岚嫉妒得几欲发疯。 凭什么? 凭什么徐温珍就能待在京城,而她就要被撵回很衡州? 凭什么她们两个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得等她离京之后就要出门了? 分明都是一家子骨肉,就因着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徐温云竟就要如此厚此薄彼? 徐温岚心中不甘,且也不忿。 只觉徐温云做这一切都是出于私心,觉着她必然是一心为着胞妹徐温珍铺路。 毕竟若是两个妹妹齐齐出现在人前,比起徐温珍那个走几步就喘的病秧子,那些内眷妇人必是会更喜欢身体康健,性子爽利的自己些。 一定是为了她未免挡了徐温珍出头,徐温云这才执意要将她赶回去。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庶出的姐妹飞上枝头,而她这个嫡女,却只能回衡州寻个家世不显且才学平平的秉生,庸庸碌碌过完此生么? 绝不。 她咽不下这口气,必得挣扎出番作为,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不可。 既然徐温云做初一。 就莫要怪她这个当妹妹的做十五! 到底在荣国公府待了这么久,徐温岚对大房诸人的行踪早已了若指掌。 徐温云现在怀有身孕,谨尊着医嘱,每日的这个时辰,都要带徐温珍去后院湖边散步,现在她们两个前脚刚走,不转悠大半个时辰,是不会回来的。 而她方才又听得下人说,郑明存今日难得休沐在家。 这便是天赐的良机。 徐温岚心中拿定了主意,抬腿就要往荟芳院外走,毫不例外被拦住了脚步。 这几日徐温岚日日都闹上好几次,将看门的婆子都搅得疲累了。 “三姑娘明日就要离京,今日就莫要再生是非了。夫人早发过话,不让你离开卉芳院半步,老奴是万万不敢违逆。” 到底相处了几日,徐温岚也咂摸出了几分下人们的脾性,她大该以往骄纵蛮横的性子,这次没有撒泼放赖。 反而先掉下几滴泪来。 “嬷嬷不必提醒我,明日卯时三刻由偏门出发,是不是?我已认命,方才将行囊都已打点好了。” “……可嬷嬷容我去涛竹院,同二姐道个别吧。虽说生了些龃龉,可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姐妹,若不去她面前好好认错悔过,我就算回了衡州也心结难解。 还有姐夫,我也合该去同他辞行才是,否则就这么走了,没得让人说温家的女儿没规矩,来去都不和主家说一声。” 她这没由来的一通哭,倒是让婆子有些心软,且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也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 可婆子还是皱眉摇了摇头, “三姑娘这么想是好的,亲姐妹哪里有什么隔夜仇呢?可夫人吩咐了不让你外出……不如奴婢让人去夫人传话,请她来卉芳院一趟吧?” “我自己去才方显诚意。” 徐温岚泪眼婆娑着,塞给嬷嬷个装满银子,份量不轻的荷包,又哭求道,“且我又不是去别处瞎逛,是去自家姐姐院中,几步路就到了,嬷嬷若不放心,大可跟在我身旁,又能出得了什么事?” 婆子垫了垫那荷包的重量,到底松了口,“……既三姑娘执意如此,老奴便陪你走一遭吧。” 眼见婆子这么说,徐温岚眼中闪过丝计谋得逞的精光,立即转身回到房中,迅速装扮一番,穿上了最鲜亮衣裙,这才朝涛竹院行去。 到了之后,婆子眼瞧徐温云不在,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只那间书房敞开着,门外候着由鸣。 显然是郑明存在书房中独处。 婆子有些不安,上前低声劝道, “夫人许是忙去了,不如奴婢陪三姑娘暂且先回卉芳院,待会儿再来吧?” 徐温岚的眸光牢牢锁定在那间书房,只软声推托道,“姐姐虽不在,可姐夫却难得在家,嬷嬷容我去辞个行。” 说罢,也不顾那婆子的阻拦,抬腿就朝书房迈去。 什么和姐姐认错服软? 那些话不过是哄那婆子的虚言。 徐温岚本就是冲着郑明存来的。 她早就想好了,如若当真这么灰溜溜被轰回衡州,必会遭受父亲的勃然大怒,指不定就会随便打发,将她嫁给个不知什么样的贩夫走卒。 与其那样。 她宁愿做郑明存的侍妾。 这是徐温岚经过精心筹谋后,觉得最值得走,也是最有胜算成功的路。 首先就是郑明存这个人。 论相貌,论才华,论脾性,论门第,徐温岚就再没见过比他更完美的男人,她实在是打心底里崇拜这个姐夫。 所以打定了勾诱爬床的主意。 郑明存不就是珍爱徐温云那张脸么?她们二人就算不是一个娘,可好歹也是一个爹,多少有几分挂相,凭着这点,想来他理应也不会拒绝才是。 豁出去了。 逼自己一把。 进,则能留在京城,待在这容国公府的富贵窝中,如徐温云般过上挥金如土,屈奴唤婢的好日子。 侍妾虽听着窝囊了些,可这国公府的侍妾待遇,可远胜她在衡州做嫡女时十数倍,且正妻还是她本家庶姐,天地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退,明日一早照例回衡州便是。 其实就算失败了,那也不要紧。 高门大户都看重名声,妻妹爬床这等丢人的事儿,徐温云不管是作为妻,还是作为姐,都必将此事捂得死死,绝不会传扬出去。 这实在是比稳赚不赔的买卖。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3节 徐温岚挺直脊背,带着股势必要冒尖出头的轴劲儿,阔步踏上了石阶,那婆子踟蹰着,想要伸手又担心她闹出什么动静儿,可终究没拦住,也只能随她去了。 “郎主,温家三姑娘求见。” 郑明存原正在练字,听得门外由鸣道了这么一句,眉头立时蹙起,执笔的指尖了顿了顿。 那个蠢货怎得来了? 他犹记得徐温云禀报过,已为她那嫡妹寻好镖队,不日就将离京了,好似就是明天?估摸着是来辞行的。 郑明存原也不耐得见她,可到底还是太在乎脸面,想着做戏还需做到底,免得此女回衡州后,与徐兴平说他这个做姐夫的不地道,连去辞行都被拒之门外。 “……请进来吧。” 徐温岚踏入书房,顾不上去看挂在墙上的各种名家书法画作,只一眼就望见了立在书桌后郑明存。 一身墨绿云绣襴袍,发丝如墨,身姿欣长,俊美无涛。 徐温岚一时间看得呆了呆……若今后由梦中醒来,日日看到的是如此俊秀的面庞,那该有多好? 心中愈发坚定了几分信念。 她眸光含羞,规矩行了个礼, “岚儿给姐夫请安。” 郑明存的眼皮只落在纸上,压根就未抬起过,可听得此女捏着嗓子的声音,眉头还是忍不住蹙得更紧了几分。 到底没有发作,因着礼数,极力耐着性子应对着。 “奥,温三姑娘好似明日就要启程离京了吧?可惜在京时,我这做姐夫的忙于公务没能陪你们多逛逛,回衡州路途遥远,你多备些干粮,一路当心。” 这话原也只是客气。 可这温和的语气,却让徐温岚生出无限的遐想空间,好似再往前一步,就当真能挣扎出片宽阔的天地! 徐温岚心中略略激动了起来,干脆大着胆子,款款行至书桌旁,自作主张执起墨条,在砚中轻柔打圈磨起墨来。 她深情款款望向他,语带深意, “……姐夫觉得可惜,岚儿又何尝不觉得可惜呢?其实有些遗憾,是完全能够补救,可以避免的……” 原以为此女是来辞行,听他说完方才那番话,也就该识趣离开。 可谁知她不仅没有走。 反而凑近到了书桌前?! 没有经由吩咐,就随意挪动他的东西,此乃郑明存的大忌。 他通身清冷气质忽变得铮然凛寒,先是垂下眸光,惕厉落在她磨墨的指尖上,又听出她说话语气的迥异,不禁掀起沉黑的眸子望她。 “哦? 如何避免,说来听听。” “其实岚儿私心来讲,并不想回衡州,岚儿想一直留在京城,陪伴在姐姐姐夫身侧。” 此情此景之下,徐温岚一咬牙一跺脚,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干脆搁下了手中的墨条,缓缓朝他走近的同时,情意款款诉着衷肠。 “……有些话憋在岚儿心中许久,今日不说,只怕今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姐夫有所不知,岚儿心悦你许久,自打在袁州头次见姐夫时,就对姐夫一见钟情,后来每每看到姐姐与你出双入对,犹如神仙眷侣般,岚儿心中一面为姐姐寻到了如意郎君高兴,可一面心中也忍不住泛酸。” 有意思。 实在有意思。 已有许多年,郑明存都未曾被如此冒犯过了。他眼铮铮看着那张百拙千丑的面容愈来愈近,听着她嘴中道着荒谬至极的言论。 比起生气,他只眼底幽深,迸射出些令人胆寒的阴沉,饶有兴味问了声。 “呵,心悦我?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莫非姐夫不信么?” 徐温岚听了这句,忽就慌了,似是急于想要证明此番情意,她抱着豁出去的架势,干脆利落解开身上的外衫,显露出光洁的肩头与后背,双臂直直就勾到了郑明存的脖颈上。 “……只要姐夫愿意要,岚儿什么都可以给你,姐夫就成全岚儿这片真情,让岚儿伴在你身旁可好?” 郑明存原也只是抱了几分,想要看看这个粗鄙不堪的女人,还会折腾出些什么骚操作的念头…… 谁知她竟如此不知羞耻? 光天化日之下,甚至书房的门都开着,她就解起衣裳来?! 郑明存到底是个世家公子,平日里纤尘不染,矜贵无双,哪里见过此等粗鲁自贱之人?一时间也是有些慌了神。 那张既丑陋又油腻的面容凑了上来,就这么紧紧贴在他面颊上,实在是令人作呕,恶心至极! 愤怒的火焰在心中越烧越旺,郑明存那张俊脸胀至通红,气得眉头竖立,立即挣扎着甩脱她,暴喝一声。 “放肆!” 不成功,就成仁!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衣衫不整,面色绯红。 不管郑明存愿不愿意,只要徐温云回来看见这幕,又或者任何人撞见这幕,此事就算是成了! 所以徐温岚绝不会让他轻巧甩脱,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尽全力往他身上贴,搂住他的腰身,双手都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姐夫慌什么?岚儿保证,绝不会做得比姐姐差的……姐姐都怀胎有孕四个月了,想来姐夫也素了许久……” 徐温岚说罢。 便直接将手盘游至他下半身的要害处……触到的瞬间,头脑有些发懵,她经受过教导,知道男子此处的正常形态,应该是怎样的。 摸着实在不对。 她不死心又探了探,眸光中流露出些不可置信的惊异光芒……那处几乎是没有。 她抬头望向郑明存,脸色发白,眸光震动,整个人都处于中惘然失措的状态。 “…姐夫…不,不该的…此处岂会是这样?” 这个世间鲜少有人得知,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竟就被这么个冒失粗鄙的贱人,在此等情况下赤**裸裸挑破。 其实自徐温云有孕起,郑明存许多时候,甚至都已经快忘记这隐疾。 现在只觉遮在身上最后的遮羞布,忽就被人恶作剧般地揭开,展露在了人前。 他忽就不再动弹了。 面容扭曲得宛如恶魔降临人间,双眼如野兽般凶狠闪烁着,看她的眼神,仿若在看件死物。 徐温岚在懵然慌乱中,灵光一闪,有种窥见天机般的顿悟,眸光惶惶然望着他,惊惧到连连后退几步。 “…你如此……那你们是如何同房的…二姐肚子里那胎,那胎又是如何…莫非那不是你的……” 这话还没说完…… 郑明存带着滔天的寒意快步上前,抬手直直掐住了她的下颚,蓄力狠狠一掰。 徐温岚下巴脱臼,再无张嘴说话的余地。 这头。 照例在庭院中散完步后,徐温云并未直接回涛竹院,而是先将妹妹徐温珍送回了卉芳院。 又顺便去了趟正房看徐温岚。 她那个行事骄纵嫡妹,正缩在榻上一角,发髻纷乱,似若疯魔,眸光涣散着,战战兢兢,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望见徐温云踏入房门的瞬间,仿若看见了救命稻草般,眼中迸射出希望的光芒,泪如泉涌,手脚并用挣扎着爬下了床。 徐温岚眸光惶惶,紧握着姐姐的双手,嘴中却咿咿唔唔说不出话来,只止不住地哭,泪水砸落在地,洇湿了小块地砖。 徐温云只当她还因着不愿离京在闹别扭,先是板着脸,“……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卯时三刻就由偏门走吧,” 又幽幽叹了口气,又再劝了几句。 “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鬼样子了。 其实当真不必如此,这容国公府远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所以你也不必对此有何执念,我反而还羡慕你,能回衡州自由自在安生过日子。” “……好好好,我也知你奔波往返不易,多赠你几根钗,这下你总能心甘情愿了吧?” 可徐温岚还是不住得哭,带着些不甘与悔意,且越哭越凄楚,好似要将心肝脾脏肺都哭得翻转出来。 此时,还是那个婆子。 迎上前来,同徐温云道, “三姑娘还是如昨日那般闹了整天,嘶喊得嗓子都哑了,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了。” “夫人正怀着胎,哪里听得什么污言秽语,更不好被搅了心情,还是先回去好好养胎吧。 老奴必好好看着三姑娘,掐着点儿将人送上镖队车架。” “好好看顾。 再劝劝她。” 徐温云交待完这番话,便在阿燕的搀扶下,回到了涛竹院,前腿才将将踏入院门…… 就听得书房中传来震天响的动静。 好似是砚盏落地,杯碗破碎的声音,叮铃桄榔,吓得徐温云捂着肚子,立即止住脚步。 还没完。 又听得书房内传来勃然大怒的声音。 “来人呐! 将这桌这椅,这房中所有的一切,全都扔出去烧了!再寻几个工匠来,将这屋子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一遍!” 此人想来端重冷静,鲜少有这么情绪失控的时候。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4节 徐温云心中一凛,扭头无声问阿燕: 这又是谁惹着他了?总不会是我们吧? 阿燕神情凝重回想了番,摇摇头: 不该啊,夫人今日没招惹他。 徐温云薄唇轻抿,面露难色: 瞧他发疯这情形,好像咱回来的不是时候。 阿燕先是深意为然点了点头。 而后朝院外挑了挑眉: 不如奴婢再陪夫人上外头溜上一圈儿? 徐温云默许: 走走走,赶紧溜。 皇宫。 养心殿。 李秉稹忙完了一日的政务,已沐浴更衣,换上身明黄的寝袍,正打算要就寝。 却孤枕难眠。 白天里还好,日理万机,无数的民生大计等着决策,脑子不得片刻空闲,压根就凑不出空来想其他事。 可一到晚上。 这偌大的皇城,就愈发透出无尽的冰冷与孤寂,与那寡妇在一起的每个旖旎夜晚,她面色绯红着哭求的声声莺啼,都会重新浮现在脑中。 直到现在,李秉稹也没能适应晨起混沌时,指尖下意识探向身侧,已空无一人的失落感。 自从入京之后。 无论是谁,望向他的眸光中都带着敬畏。 再也无人敢像那个寡妇一样…… 摇着他的膀子撒娇撒痴。 无人时将他堵在仄角猛然亲一口。 指尖戳着他腹肌,发出满意的咯咯笑容。 更没有那些抵死缠绵,水乳交融,似要在榻上征服彼此,互不相让的激烈碰撞。 该死! 龙鳞影卫是干什么吃的? 都已经整整四天了,还没将那寡妇寻来?他甚至都已经在想,该如何用金银财宝,砸得她晕头转向了。 正这么想着…… 夜风将窗橼刮得轻微框响,一道黑影在月光下掠浮而过,个龙鳞影卫,隔着窗户,跪在了殿外青玉瓷砖上。 李秉稹剑眉微挑,冷冽的语调中,带着掩盖不住的自得与笃定。 “人已安置在行宫中了吧。 她必被唬着了,朕这就去看看……” 第四十七章 李秉稹剑眉微挑,冷冽的语调中,带着掩盖不住的自得与笃定。 “人已安置在行宫中了吧。 她必被唬着了,朕这就去看看……” 龙鳞影卫满额冷汗,将身姿匍得更低了些,颤颤巍巍道, “卑职办事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李秉稹闻言,脚下步子微顿,当下就添了几分怒气, “怎得,绑都绑不来? 莫非她当真抵死不从不成?” “禀告皇上,并非如此。 而是……周娘子已经身亡了。” “卑职得令后,立即赶往津门户部,按照周娘子在扬威镖队中备案的户籍,想要详查她的居所。 可谁知,她的籍单已被销户了。” 祁朝对籍契户单管理的甚为严格。 只有两种情况下会被销户。一则七年之内未往返任何城镇,未入住任何旅馆;二则就是已经亡故,身死户消。 而周芸才随镖队一同入京。 所以显然不存在是第一种情况。 “……卑职原也有些不敢相信,只想着许是津门户部处出了差错,只继续契而不舍寻查周娘子踪迹,可三四日下来实在一无所获,所以……周娘子确已亡故了。 陛下节哀。” “……她死了?” 李秉稹闻言如遭雷击。 卓然而立的身姿,有瞬间的震颤,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瞳孔骤紧,浑身冰凉。 二人分别不过半年,她岂会就那么着香消玉殒了呢? 短暂的呆楞后,李秉稹回过神来,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好似是在说服自己般,忽又涨红着脸勃然道。 “死了好,她就该死! 这些时日死的人何止数万,她死了难道很稀奇么?她怎么死的,死哪儿了,坟茔何处,去,将她的尸体刨出来,鞭打三千下,以消朕心头之愤。” 龙鳞影卫从这怒火中烧的话语声中,听出了明显的悲痛之意,回话声也低弱了不少。 “……那籍户单上写明,周娘子乃溺水而亡,就连尸身都没能寻回来。 卑职仔细查探过,中秋那日津门海河上有赛龙舟,发生了七八起踩踏落水事故,当时死了上百人,想来或许就是那日,周娘子亡故了的。” 照着李秉稹的料想中,没有他在身侧擎天护着,那寡妇许是被人刺杀毒害了,若当真是如此,他势必揪出魁首为她报仇雪恨。 可谁知……竟然会是意外溺亡? 也是,那寡妇是个惯爱看热闹的,她想来也不会料到,会有朝一日因着看个龙灯就将命给填进去。 “九河下梢天津卫”,津门那地方河海暗渠众多,尸身都没地方捞去。 那日不该一气之下离开的。 不该直到现在才派人去寻她的。 …… 李秉稹的心,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游离在半空,七零八散,落不到实处。 眸光中带了些微迷茫,又有浓厚的哀伤,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好似有什么格外重要的东西流逝消弭。 许久。 空荡宏伟的宫殿上空,传来男人酸涩疲惫的声音。 “去皇陵中寻块地方,给她建个衣冠冢。 犹记得朕之前与她在潭州罗吉街时,共救过两个孤弱女童,便以朕义女的身份接来宫中,今后好生照应,充作她的血脉,……也算是给她留个后吧。” 龙鳞影卫心中略有几分意外。 原以为那周娘子与陛下不过月余情缘,陛下指不定转头就忘了,哪知时隔半年后,他依旧念念不能忘怀。 哪怕是在得知她亡故后,连二人共同帮扶过,仅有一面之缘的女童,都要大老远接来京城,过继到名下。 ——浑然就像是放不下周娘子。 想要千方百计留住些与她的羁绊。 龙鳞影卫心中为二人这段露水情缘哀叹一声,埋首沉声应道,“卑职必定不负陛下嘱托。” 永安街。 容国公府。 涛竹院的两位主子,正坐在花厅中,被下人们服侍着用早膳。 自郑明存暴怒着要修缮书房后,这几日泥水瓦工在院中来来回回忙活着,多多少少有些嘈杂。 可徐温云只浑然装死看不见,且也没有多问半句,毕竟能惹得郑明存暴怒到此等地步,那必然不是件小事。 她还没蠢到,主动去触及郑明存的逆麟。 原还有些担心,想着或许会被郑明存的坏心情波及,好在署衙派人来容国公府传话,道工部的事务出了些岔子,亟待郑明存处理,所以他当夜就回任上当差去了。 直待忙了十数日后,郑明存昨儿个漏夜回府,在重新装潢好的书房中歇了一夜,今儿个早上,才与徐温云对坐在花厅中,由仆婢们服侍着用膳。 过了这么久,或许是之前的不快都消弭了,反正今日瞧这位金主的脸色,倒也还好。 容国公府虽说不是官场,可打理人情往来,处置庶务……事情也不少,尤其是些官眷交际,远近亲疏,都要随着朝中局势变化而变化。 难免有许多徐温云拿不定主意之事,需要郑明存发话才能决断,所以每每到早膳之时,二人总要因这些琐碎多说上几句话。 今日徐温云照例理清了几桩庶务,难免又要再细问一句。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5节 “书房已重新修整一新,可因着这几日郎主不在家,妾身便也不好随意布置,使得里头现在还空落落的,郎主住起来也不方便。 需要如何打点,还请郎主示下。” 提起那间书房。 郑明存难免又想起那日在房中发生之事,舀粥的指尖一顿,面色微沉了沉。 那日之事,他并未惊动徐温云。 一则,他知道一切都是那个蠢货自作孽,徐温云并不知情。毕竟他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最是知道自己的忌讳,绝不会,也绝不敢撺掇嫡妹做出这样的事。 二则,也是最主要的一点。 他确是说不出口,此事应该如何说呢?说那蠢货肆意勾诱,发现他患有不举隐疾么……实在太过丢人。他恨不得所有知道的人,都如那个蠢货一样再也张不了嘴,又岂会再捅漏到徐温云面前去。 到底是身怀有孕之人,那些腌臢之事,他顺手也就处理了,便容她少费几分心思罢。 这些念头在脑中过了遍后,郑明存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又想起她的问题,只淡声回答道。 “书房之事无需你操心,我已全权交给由鸣打点,若有何需要,他自会同你请示。” 徐温云闻言松了口气。 毕竟这位爷不是好伺候的,书房又是他常住之地,万一有何处打点不周到之处,只怕会吃挂落。 还是容他自己做主的好。 这头。 荟芳院。 自从徐温岚被撵回衡州后,徐温珍生怕容国公府诸人,觉得徐家的女儿都是没规矩的,所以行事愈发小心。 若不是每日上午,姐姐邀她去后院中散散心遛遛弯儿,徐温珍半步都不会离开荟芳院。 今儿个也是,若非国子监放旬假,徐绍回了容国公府,姐姐特意命人唤他们去涛竹院用膳,徐温珍也还是会一如既然,窝在房间里做针线活儿的。 正在路上走着,正碰见几个家丁搬着杂物迎面走来,眼见着徐温珍,便稍稍往旁让了让,结果脚底趔趄一下,箱中的东西哐啷掉了一地。 前面打头的扭头望身后望,他只道了句,“你们先走,不必等我。” 眼见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笔墨纸砚,另还有些零散着的,写了字文的纸张飘落,徐温珍便好心蹲下身来,帮着那家丁去捡。 那家丁眼见她穿得素净,瞧着不像是个正经儿的主子,便只以为是哪个院里的女使,张嘴同她随意说道。 “郎主兴起,前儿个将书房全都修整了遍,这些都是些无用的物件儿,让我们都拿去烧掉呢,姐姐若瞧着有喜欢的,便拿回去一件半件,无妨的。” 郑明存书房中的东西,自然都是顶顶好的,徐温珍将那些物件拿在手里,心中只觉得有些可惜,不禁弱声问道,“当真要全都拿去烧了么?” 家丁心虚讪笑两声,徐温珍便立即回过味来,他们理应都会将这些物件留下自用,又或者是拿去府外转卖。也是瞧她心善,所以才愿意舍给她个一件半件。 地上物件收整得差不多,家丁干脆翻开那口薄箱子查检起来,数了数后松了口气,念叨着, “幸好,都没磕碰着。” 徐温珍望了眼,竟在里头看见个无比熟悉的宽阔文具袋,她眸光微顿,抿唇轻声问道,“那个袋子料子那么好,瞧着都还是崭新的,也要烧了么?” 家丁“咳”了声,只道了句, “是郎主的交代的,正听得他同近侍说呢,道这么寒掺的东西,就算放在随行的小厮身上都碍眼,没得让旁人见了丢人……” 徐温珍听得这声,心脏猛然漏跳一拍,脑中嗡嗡作响,只觉空气都变得有几分稀薄,心头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使得她原有些苍白的脸色,一下胀至通红。 家丁想着要追上同伴,没有再看她,只道了声,“多谢姐姐,小的先当差去了。” 徐温珍勉力搭了句腔,“嗳,好。” 此时,由国子监回到容国公府,已经沐浴更衣,落后出门的徐绍,现已跟了上来。 他原是满面明朗,可瞧见徐温珍脸色不对,不由问道,“四姐这是怎么了?” 徐温珍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想着容国公府确是家大业大,郑明存更是矜贵之人,瞧不上她送的东西也是有的,之前只不过不好拒绝罢了。 可思绪却如乱麻纠缠在一起,心中疑虑似也同浓雾般弥散……她用力咬了咬唇瓣,只略带几分不安道。 “绍儿,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总觉得……姐姐姐夫好似并不特别恩爱,姐姐也不如我们面上看着那么开心。” 徐绍终究在容国公府待的日子不久,完全瞧不出任何端倪,忽听徐温珍道了这么一句,只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莫非是因为你我住在府中,引得他们夫妻二人起了龃龉不成?” 徐温珍轻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因着这个……但愿是我自己个儿想多了吧。” 花厅中,再无其他外人,一母同胞的姐弟三人,其乐融融用着膳。 徐绍知道两个姐姐都没功夫出门,所以就挑拣了些在国子监的趣事儿来说,谁家的公子又被夫子罚站了,哪家的郎君又在课上出洋相了…… 引得娇笑声连连,气氛甚为和美。 “……二姐,其实荟芳院的所有开销,我都暗自记着帐呢,绍儿必在国子监好好发奋用功,待高中之后,就尽数把那些银钱翻个十倍,百倍,尽数添补给姐姐。” 徐温云抿唇笑笑, “也值当你这么放在心上? 莫要想太多,只管好好读你的书。” “……对了,有桩事你们或还不知。 今日一早,扬威镖局那头传信来,道三妹在回家路上,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要离队回京,谁知在追赶过程中慌不择路,连车带马跌下悬崖……人没了。” 其实此事疑点众多。 可又确实像是徐温岚能做得出来的事儿,加上她平日里处事太过跋扈,姐弟三人便也并没有察觉出里头有何蹊跷,只默了默略示哀思,此事便就算过了。 日子这么无波无澜又过了四个月。 除了偶尔应对郑明存几声训斥,徐温云平日里也就上德菊堂给婆母请请安,和妹妹在院中说说笑笑,时不时与何宁插科打诨……日子倒也好过。 徐温云的肚子也愈渐大了起来,圆鼓鼓的,好似藏了个蹴鞠在衣下,偶尔行动时也会有些不便,不过好在阿燕等一干奴婢照应得极好,并未出过什么岔子。 这日。 何宁即将临盆生产。 徐温云以往从未见过妇人生产,且自己也要生了,便想着去看看,也好捱到那日时,知道知道究竟会是个什么状况,便不顾众人反对,带着妹妹与阿燕上寻蘅院去了。 寻蘅院。 奴婢仆妇们神色焦急着,手中捧了各种有助于生产的各种物件,尽数往正房中送。 房内时不时传来何宁痛苦声呻**吟声,厚重的毡帘掀开,只见个女使端了铜盆出来,上头搭了条浸满鲜血的i毛巾,将满盆的热水都浸染成了鲜红。 郑明华原是在外头等得心焦,望见徐温云,立马迎上前。 “三嫂怎得来了? 院里乱糟糟的,手下人又没个轻重,您现在身子重,切莫被冲撞到了。” 徐温云只道, “六弟妹她发动得突然,偏不巧家中亲眷中除了我,又都去马将军府山赴宴吃席去了,这么大的事儿也没个人照应,我不放心,便想着来看看。” “六弟妹现在如何了?” 郑明华此时此刻,才终于咂摸出几分“长嫂如母”的意味来,也得亏徐温云来了,否则他也实在没个能商量的人。 他眉头紧锁着,满额都是汗,焦急地来回踱步着。 “旬太医说是胎大难产,又有血崩之相,现在她都疼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只怕是……不好。” 徐温云闻言,也开始心慌了起来。 平日里何宁虽骄纵了几分,处处与她别着来,可到底不曾真正害过她,所以徐温云打心底里不想让她出事。 “你先莫慌,旬太医乃是妇科的千金圣手,必不会出岔子的。” 这话才刚说完,正房中哀嚎声愈发大了几分,甚至凄楚地有些不容入耳。 厚重的毡帘下,旬太医行了出来,神色有些疲惫,走出正房的那几步,像是双腿都灌满了铅。 郑明华立即迎了上去, “太医,宁儿她现在如何了?” “方才血倒是止住了,可夫人的气力却没剩下几分,须知生孩子是个体力活,有些产妇碰不好,捱上三天三夜的都有。 ……若能寻来根百年山参吊着气,许能闯过这道关。 只是百年山参难得,连皇宫御药房都没备下几根,更别提民间了,可到了此等紧要关头,郎君也还得想想办法去寻寻,且要快,最迟一个时辰之内,不能再耽搁。” 郑明存正要打发小厮去京中的各个药房寻……徐温云适时站了出来,“不必上外头去找,我这儿就有一根。” 那根百年山参,是郑明存的私库中取出,给徐温珍补身的,此等用来吊命的东西,自然不能随随便便用了,所以只一直放着。 徐温云扭头望了眼妹妹,得到她的点头答应后,扭头就吩咐了句,“阿燕,立即去将那根山参取来,速度要快。” “是。” 或许是那山参确实起了效用,何宁用过之后,房中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在两个时辰后,终于生下了个大胖小子。 此时外出赴宴的容国公府家眷,也都尽数回来了,无论是产妇还是刚生下的婴孩,都有人照应,徐温云也就安心回涛竹院了。 围观了全程的徐温岚,胆子本来就小,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有些后怕不已。 “天菩萨,亏得只是虚惊一场,后头再没出什么岔子,阿姐,盼着你生的时候,莫要有什么波折才好。” 阿燕也在旁点头如捣蒜般附和道, “最好是那头水还没烧开,还没来得及端进房呢,夫人肚里的宝宝就咕咕落地了。” 徐温云笑着抬手,作势要打她, “混说。 哪儿就有那么快。” 后来。 何宁在坐月子的时候,遣柳叶来涛竹院,请徐温云过去陪她说说话。 瞧平日里何宁说话中气十足,就知平日里身体底子并不差,将养了十来日后,就被那些各种各样的补汤灵药,调理得红光满面。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6节 厚重的床帷掀起半个角,何宁戴了抹额,半躺在榻上,身侧是个在襁褓中的小婴孩。 平日里那么咋咋唬唬的人,现在这么瞧着,竟泛出几分母性的慈爱来。 何宁早就由郑明华嘴中,听说了徐温云取参襄助之事,她也实在有些没想到,平日里她对徐温云处处针对,多有冒犯,谁知到了关键时刻,徐温云竟会愿意不计前嫌帮她。 所以现在乍见着徐温云,她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可心中的那股子高傲自大劲儿,终究一时半会儿改不掉,就连道谢都略略有几分生硬。 “那日多谢三嫂了,要不是你那根参,我估计还得且捱着呢,哪儿能这么快就由鬼门关超生。” 这声“三嫂”,听入耳中,倒确有几分真心实意了。 徐温云的注意力都只在那可爱的婴孩上,带着笑意俯下身去逗弄,嘴上道了声,“不妨事不妨事。” 说起来,那郑明华也是个讲究人。 若说百年山参,当日肯定难寻,可若细细去找,也并非全然没有。 所以过了十几日后,他又不知由从哪儿,又再寻了根百年山参来,甚至比徐温云那根,还略略大上几分,并着许多养身之物,一齐送来了涛竹院。 只道:三嫂不日也要生产,就怕出个什么差池,总归还是多备上一根为妙。 二人围着孩子说了几句。 何宁终归憋不住那股子说人长短的劲儿,扬着眉略微得瑟道。 “昨日庞姨娘也生了,生得是个女儿。你以前不常拿她同我比么,哼,现在怎么着,我也比她高出一头了吧?” 祁朝的官眷内妇,自打怀孕那日起,便都能盼着能生个儿子。 旁的不说,唯有儿子,才能参加科考,建功立业。 所以何宁既这么问,徐温云也只得一面逗孩子玩儿,一面顺着她的话敷衍几句,“高,何止高出一头,那必得高出七八九十头。” 眼见得了徐温云肯定,何宁愈发得意,她垂下眼眸,落在徐温云高高隆起的腹部,又追加了句。 “且还是大房一脉的长子呢。 论这点,你肚子里那个,怕是拍马都赶不上了。” 徐温云又冲那婴孩做了个鬼脸,逗得他在襁褓中发出哼唧的笑声。 “要不还得是六弟妹更高一头呢。” 徐温云说完这句,她轻落在塌边的指尖,就被何宁倏忽抓握在手中,她有那么一瞬疑惑,掀起眸子望去…… 只见何宁满眼真诚,眸光温热,带着期许与祝愿,郑重其事道。 “三嫂,我愿把这份生子的好运传给你,只盼着你肚子里这个,也是个生龙活虎的小子。 今后他们兄弟二人,撒尿和泥,自小一起长大。” 徐温云浑然没想到,何宁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出来,几息呆楞过后,莞尔一笑,将另只手掌搭了上去,与她互握在一起。 竟宁四十一年。 初夏的某个午后。 趁着郑明存公干去了,徐温云,阿燕,徐温珍三人,正躲在荟芳院的房中,偷摸着打叶子牌。 天气已有些微热,榻上铺了层凉席,可徐温云身后依旧垫着厚厚褥子,斜斜靠在枕上,瞧着惬意无比。 只是她今日牌运有些差,已连续输了好几局,右颊几乎已经挂满了白胡子纸条。 又是一局。 她眯着双眼,搓动着指尖长条形的牌纸,然后又抚了抚浑圆的肚子,念念有词道。 “乖孩子,你在娘胎肚里待了这么久,迟迟没有发动,必是如这手牌一样,憋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惊喜大招!” “衰了这么久! 也总该轮到我转运了吧?” 带着期许,细细搓开牌面一瞧。 竟当真否极泰来,摸了副同字同花,难得天胡的绝绝好牌! 徐温云瞪圆了眼睛,简直有些不敢相信,正要坐起身来瞧真切……忽觉身下传来阵温热。 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是先顾着牌局,将手中的牌叶摊开来,让妹妹和阿燕都过了过眼。 “瞧见没?我胡了。 天胡,你们可曾见过起牌的天胡?赌注是要翻十倍的。” “……不过我估计是等不及看你们贴成大花脸了。 因为那啥,我羊水好像破了。” 第四十八章 京城。 在工部当差的官员,不像其余五部,大多时间都待在值房中当差,他们上任的灵活度会更高些,需要经常跟着各类的土木工程各处游走。 上至皇宫大殿,下至民间堤坝,或都会有工部官员的身影,许多时候还要远调去其他地方赴任赶工。 可但凡只要在京城的工部官员,每日早晚也都要到公署点卯。 今日郑明存照例用过早膳,出府到了公署中,远远在堂前石阶上,就望见个熟悉的人影——之前在歪柳巷见过的吏部尚书。 得亏由此人在其中穿针引线,容国公府当初才能搭上煜王这条线。 郑明存不敢怠慢,立即上前,恭敬行礼,“见过罗世伯。” 罗尚书今日是特来寻他的。 “明存呐,犹记得你两年前托我办过个周姓女子的户籍。世家勋贵许多时候为行事方便,常会备上几个户籍掩人耳目,也是无可厚非,所以当时我便也没有多问。 今日却不得不多嘴一句,使用那籍契单之人,没在外捅出什么篓子吧?” 郑明存心中顿生怪异。 只往前欠了欠身,略带几分腆然,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实不相瞒世伯。 ……那张籍契是给小侄外室使的,她出身风尘身份低微,小侄原想给她编个家世清白的身世,今后也方便给个名分,谁知她命不好,于前些时候落水死了,便只得作罢。 世伯放心,她这两年都在外宅中,行事稳妥,并未出过什么岔子。” 原是些儿女私情,风月之事。 罗尚书闻言松了口气。 “你竟养了个外宅,还是个出身风尘的外宅,幸得你父亲不知情,否则非得锤你一顿不可。” “还请世伯帮小侄在父亲面前瞒下此事。左右那外宅已死,一切都烟消云散。……只是不知,世伯为何今日忽然提及此事?” 得了郑明存的回答后,罗尚书脸上的神情显而易见松快了些。 “我倒也不是有心查问你私事。 ……只是前些日子,有人忽在津门户部,盘查这张籍契单子。那阵仗,颇有些哪怕掘地三尺,也势必要寻到这籍契单上之人。 幸而我经手之事,都会知会各地户部官员一声,所以他们并未松口,否则只怕是要露馅。” 那张籍契单子,除了以往放在袁州时养着已被不时之需,就只在入京那一路,为徐温云遮掩身份使用过。 所以是谁想寻“周芸”? 甚至都寻到津门户部去了,还惊动了罗尚书,特来工部盘问到他头上来? 莫不是她那姘夫? 还对徐温云念念不忘,想要将她再寻回去不成? 郑明存脑中,又浮现出那个在箭场上英姿勃发的背影。 ……那人究竟是谁,不仅能反杀六七个暗卫,甚至还能施压到吏部,莫非另有身份? 郑明存脑中闪过万千瞬念,面上却依旧极力应对着,扯了扯嘴角, “多亏罗世伯担待。 许是她那个赌鬼哥哥闻着味儿寻到津门去了,那人人品恶劣,以往就从小侄手上敲了不少银钱,得亏罗世伯挡了回去。” 郑明存在一干长辈眼中,算得上是风情霁月的存在,性子也向来温厚,经他这么一通解释,罗尚书也不疑有他,只再略略交代了几句行,便回吏部了。 打发走了罗尚书,郑明存立即唤来由鸣,“怎得过了这么久,依旧没查出那镖师的下落么?” “……确还未寻出那人踪迹。 郎主息怒,并非是手底下人办事不尽心,他们去扬威镖局打探过,得知那人偏还就是个漂泊无定的游侠,与镖队众人交集又不多,也未曾提及过自家籍贯住所,实在是有些查无可查。” 郑明存沉下眉头,心中愈发不耐, “少用这些由头来搪塞我,哪怕是要将整个祁朝给我翻个遍,也必要给我把人找出来,偏还就不信了,区区个草莽,还能躲得过我容国公府布下的天罗地网不成?” 由鸣领命而去,“是。” 交代完这些,郑明存继续投入到了工部的差事中。 他确是个天资聪颖之人,才入工部当差不过一年,就能将当朝先进的建造工艺掌握纯熟,且记忆力也上佳,许多复杂的图纸只看过一遍,便能牢记在心,无形中降低了许多时间成本。 近来有件要紧差事。 四月前,皇上吩咐工部,要在宫中建造座云玉殿,栋梁砖瓦一应都要用最好的,金碧辉煌的同时,还要兼顾典雅柔美。 因着郑明存入工部后当差得力,所以这件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头上。 他自是不敢怠慢,每日当值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在建的新殿转转,今日照例去对过一遍图纸,而后又盯着工匠们干完些要紧的活计…… 眼见已近午时,郑明存在工地旁的偏殿中用过午膳,正打算要小憩一会儿,只见由鸣踏入殿中,脚下步子带着几分慌乱… “郎主,夫人快生了。” 永安街。 容国公府。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7节 或许因着那日亲眼见了生产是个什么情况,又或者后来听何宁详细描述过具体过程……所以在羊水破的这一刻,徐温云倒还算的上是镇定。 可却将阿燕与徐温珍吓了个够呛。 二人立即先让她躺平,又用厚褥子将她的腿垫高,紧而立马遣下人抬了担架过来,将人先送回了涛竹院。 就算所有用于生产物件都是现成的,可涛竹院的诸人依旧如无头苍蝇般乱做了一团。 好在阿燕算得上是个得用的,迅速稳住心神,站出来主持大局。 她先是命人立即去请旬太医,而后又命人将备好的产婆与乳母寻来,命人去德菊堂禀告詹氏,及去公署衙门知会郑明存。 紧接着,就是烧了水,备产褥,将透风的门窗都围上厚毡。 初初兵荒马乱后,所有事务都稳步地向前推进着。 生孩子自然是痛的。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得遭这么一次痛呢?所以那日在寻蘅院,听着何宁那般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时,徐温云觉得她到底是陇西大族中养出来的姑娘,或更娇气,对疼痛的耐受力也更会低些。 如若换做是她,指不定就能捱住了呢?可现在真正置身在这张产床上时,才发现确是高看了自己。 这疼痛比起她想象中,来得更剧烈千倍,万倍。就像是雷电重劈下来落在腹部,而后将痛感疾驰传送到每个神经末梢,神魂都被折磨到失常。 她咬着毛巾,生生将这股疼痛忍了下来,并未叫喊出一声,起初甚至还能跟着稳婆“吸气,呼气”的声音,努力发力着。 可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觉得头脑有些发昏,眼前的画面甚至开始有些模糊。 旬太医进产房给她搭过好几次脉,神情一次比一次更凝重,后又往她舌下放了片百年山参的参片,复又走了出去,周围仆婢的神情好似也愈发凝重……徐温云只觉眼前一黑,陷入了昏睡中。 产房外,人头攒动。 因着今日不用赶赴什么雅集宴会,所以府中的长辈们倒也都在,詹氏闻讯立即就赶来了,郑容芳及二房三房几个得闲的叔婆也来了。 郑明存这会儿子,才向公署告了假,匆匆赶了回来,踏入涛竹院的瞬间,便立即关切问道。 “如何,生了么? 是男是女?” 詹氏由郑容芳搀扶着,五内俱焦迎了上去,“儿啊,你可终于回来了。” “云娘难产了,胎儿脐带绕颈两周。 旬大夫说若只绕颈一周,倒也无妨,胎儿在子宫中自会活动,指不定就自行绕出来了,可若绕颈两周,那孩子便随时都会有窒息的危险。 现下正用参片吊着,尚在观望呢。” 郑明存闻言,头脑略微有些发懵。 关于借种求子的风险,他实在是什么都料想到了,期间打点妥当了一切,甚至后来亲自去津门跑了一趟,将那张假户籍消了户。 他算无遗策,可以说在此事上避免了几乎所有风险,唯一没想到的是,徐温云会难产。 也是。 世人都说女子生产,便是在鬼门关走了遭,是时间一等一的凶险之事。 总不会这么倒霉。 总不可能只差临门一脚,就功亏一篑了的。所以郑明存的脸色虽有些难看,却也还算得上镇定。 “她平日里服下那么多补品,旬太医又医术高明,且还有珍稀草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稳婆又是个经验丰富的…… 方方面面都如此妥当,就算眼下情况有些棘手,也断不会出岔子的。” 也不知是安抚自己,还是宽慰詹氏,郑明存道了这么一通。 可这世上有些事,哪怕准备得再周全,撞上了便就是撞上了,想躲也躲不过。 此时厚重的毡帷外,旬太医面如土色走了出来,眉头紧蹙着,神色沉重无比。 徐温珍与从国子监特意赶回来的徐绍,立即迎了上去, “太医,我姐姐现在情况如何了,她还好么?” 旬太医先是深叹了口气,略带了几分颓丧摇了摇头,他来过容国公府几次,知道眼前这两个是做不了主的。 只郑重其事,朝身侧郑明存问道。 “小郑大人,你家夫人情况实在危急,这短短两个个时辰,已经血崩过三次,我也是拼尽了这身医术,着手施针,才好不容易给她止住了血。” “这胎确实凶险,我不得不在此提前问一句,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小郑大人,你究竟是要保大,还是要保小?” 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徐温云的性命,所以还不待郑明存说话,平日里向来温顺的徐温珍,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立即接过话头,哭喊出声激奋道。 “还需问么?自是保大! 孩子没了以后还能再有,而我阿姐若是没了,可就当真再也回不来了!姐夫,你向来是最顾念阿姐的,你快同太医说保大,保大啊……” “此处哪有你这妮子说话的份?” 詹氏闻言急了,她立即在旁抓住郑明存的小臂,眸光忧虑不安,语中带着只有母子二人能听懂的暗腔。 “必是要保小! 存儿,你忘记之前同为娘说过什么话了么?云娘若捱不过这关,自是她的命里难逃此劫!但她腹中那胎,委实关键至极,如若错失,你想想会是何后果?!” “姐夫,你不能弃我阿姐不顾啊。” “存儿,且不可因着那几分夫妻情分,就犯糊涂啊!” 如此急转直下,突如其来的情况,一时间让人拿不定主意。 郑明存被双方夹击在中间,袖摆被拉扯拖拽着,脑中瞬息闪过千万种念头,预估这两种决策的风险。 过了几息之后。 他伸手一把抓过旬太医的小臂,听见自己用慌乱且无情的声音说道。 “保小。 如若当真到了那等地步……保小。” 眼瞧着就能借这个孩子,彻底摆脱掉不举的隐疾传言了…… 眼瞧着一切已走上正轨,父亲立马就要向朝廷上书,将爵位传给他了…… 就如母亲所说,他绝不能错失掉徐温云现下腹中这一胎,袭爵此等关键的当口上,绝对不能掉链子。 他输不起,他不能输! 此话一出。 詹氏自是松了口气。 而徐温珍却觉得好似天都要塌了。 浑身止不住得发颤,双眸血红,含恨望着眼前的郑家人,她本就有些娘胎中带的气血不足,在此情绪剧烈波动下,整个人都似被抽去骨头了般,双眼一闭,就瘫软跌落而下。 “三姐”,幸而身后的徐绍将人接住,抱着她往一旁的偏房诊治去了。 不知为何。 郑明存道完那句“保小”,心中忽又生出万千的惆怅来,心头有些痛胀酸楚之感。 所以那个今晨还浅笑靥靥,捂着肚子送他出门的那个女子,是真的有可能就此香消玉殒,再也见不着了么? 一想到到此…… 他脑中不禁浮现出,这个女人的诸多好处来。 她貌美似仙,性子温婉,对上尊敬父母,对下看顾弟妹,持家理事从未出过差错,更难得的是由他作威作福,从未抱怨过半句。 且夫妻一场,二人相处了四年,他自认已经磨合得非常好,天底下或再没有第二个女人,能让他更称心如意。 可如若徐温云当真死了,他又将会面对些什么呢? 免不了要被家人逼着续弦,这世间知道他不举之人,又会再多一个,且那续弦的女子,指不定还不如她这么乖觉,且又不知会沾上什么蠢出天际的亲戚。 最最最坏的情况是,如若母子俱亡,他莫非还要再着手操办一次借种求子之事么? 一想到这些,郑明存只觉头疼欲裂,脸色愈发难看,他心急如焚,在产房外头来回踱步着,额间也沁出了密汗。 或是心中的烦躁愈胜,他抬腿直直就要往产房内走去……迎面撞上个捧了热水出来的奴婢,那盆浸满了徐温云鲜血的热水,就这么几乎全都洒在了他白玉色的锦袍上。 铜盆落地,发出哐啷震天的响声。 詹氏见状,立即捂着胸口上前, “存儿这是要做甚?” 郑明存眉头紧锁着,脸色发白,没有血色的唇瓣瓮动道, “我进去瞧瞧她。 有话同她说。” 詹氏立即阻拦, “不行。 产房血腥之地,秽气甚重,男子入内必会沾上不洁之气。我知你心里挂念着着云娘,可你今后是容国公府的顶梁柱,绝不能有失,所以为娘不能让你进去。” 若是往日,郑明存断然不会忤逆母亲的话,可现下也不知为何,心中一团乱麻,一时间再也顾不上那么多。 只伸臂将母亲推至一旁,抬手掀开厚重的帷毡,迎着浓厚的血腥气,迈腿塌了进去。 产房中。 躺在产床上的徐温云,混沌间好似意识到了自己深陷在危险中。 那日在寻蘅院时,她并未进产房,所以也不知何宁那时的状况,与她现在的情形比起来,到底是谁更难捱些。 她舌下的参片,好似又被人换了一片,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过就只是吊着口气罢了,她觉得自己压根就没有什么力气,甚至连指尖都有些动弹不了。 或许是上天在惩罚她吧。 因着她腹中这个孩子不是正经得来的,所以老天爷看不过眼,让她遭受这番劫难,也不让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直,来历无法与人言说的孩子降生。 老天爷或许就是想要拨乱反正。 不让郑明存奸计得逞。 不让这个孩子冠做他的姓。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8节 更不想让她这个罪孽深重之人,还能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是不是只要她死了,这所有的一切就都能结束了?她好累,是真的好累…… 徐温云阖上沉重的眼眸,整副身子都被这股无力感越拽越下,她没力气挣扎,也不想挣扎,神识愈发模糊不清,就要深陷长久的旖旎梦境之际…… 耳旁忽然传来郑明存的声音。 他离得非常近,几乎是贴在耳廓边,徐温云甚至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厌恶的温热鼻息。 他先是用徐温云从未听道过的语调,低三下气的哀求中,又透着温情缱绻道。 “徐温云,你别死,你真的不能死, 我不能没有你,荣国公府也不能没有你,你再努努力,加把劲儿好不好?与这个孩子一起活下来,今后我们夫妻二人重新开始……” 说完这句。 语气又变得凶狠务必,几乎是咬牙切齿在她耳边低吼。 “你听到没有? 爷不准你死,你最好活着,与你腹中的野种一起活着!否则,爷必让你那两个弟妹,给你一起陪葬! 我说得出,便做得到!” 最后的这番话。 显然是让人死都死不安生。 哪怕是死了,都能气得又重新将棺材板掀了活过来。 徐温云几乎就要被那股子虚脱感拽入地底的,可听得他这句之后,出于愤怒也好,不甘也罢,竟当真被激生出了几分斗志。 与此同时。 太医方才灌下去的汤药,好似也有了成效,徐温云眼珠微动,五感也逐渐恢复了过来。 腹部的锥凿斧劈之痛,比不得憋闷淤堵在胸口的郁气,更让人难受。 她出了很多汗,额间的鬓发紧紧粘在肌肤上,整个人就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开始有力气烦闷地在产床上拧着身子。 产婆经验丰富,瞧出她很难受,不由从支高了的被褥下出来,凑到了床头徐温云的身边。 将她嘴中咬得死死的毛巾撤了下来,谆谆嘱咐道。 “已经能看到孩子的头了,此刻夫人切不可憋着劲儿,也不必硬抗着闷声不吭,若素日里有个什么憋闷的,正好可以发泄发泄,不妨叫喊出来。” 徐温云正是满腔的忿恨,想要找个出口,听得产婆这句,便再也顾不上许多,扯开了嗓子,带着几分虚弱厉声咒骂了句。 “郑明存,你混蛋! 你混蛋混蛋混蛋!天底下再没比你更混蛋的人!” 空气骤停。 落针可闻。 满屋子的人,不管是大夫稳婆,还是仆妇婢女,一时间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全部呆楞住了。 这声尖声嚎叫,冲破了厚重的帷毡,飘荡在庭院上空,落入了心急如焚,五内俱焦的混蛋本人的耳中。 混蛋本人不仅没恼,反而长长舒了口气,发出了闷然畅快的笑声……好,骂得好,这都有力气骂人了,想必更有力气产子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继续。 言语中倒也不涉及哪些具体的作恶行为,只囫囵骂着王八羔子,狗东西……各种词汇轮番上阵。 此等情况下,饶是詹氏听了,也只能摸摸鼻子,与那二房三房那几个叔婆面面相觑着,断然不会与之较真。 产房中。 阿燕匍在床头,不断给徐温云额间擦着汗,一面再旁焦急提示道, “夫人别光顾着骂,您得化悲愤为动力,使劲儿啊!” 是啊。 她不能死。 她腹中的孩子也不能死。 妹妹与弟弟更加不能受她牵连! 徐温云又重新恢复了斗志,她又破口大骂了句,憋着一口气,用能调动的浑身所有力气,都集中在腹部用力一下…… “哇啊啊。” 清鸣洪亮的婴孩啼哭声,由支高了的被单下传出,响彻在了产房啥上空。 产婆接生过的孩子无数,也实在有好几年,都未曾遇到过如此凶险的生产过程了。 好在所有的疲累,都随着这声啼哭声烟消云散,产婆重新振奋起来,由产褥下,抱出个生气勃勃的婴孩来。 产婆先是瞧清楚了性别,然后满眼都是笑意,伸长了脖子,朝产房外乐滋滋高喊了声。 “喜得麟儿,母子俱安!” 第四十九章 “喜得麟儿,母子俱安!” 寻常的孩儿,打从娘胎里爬出来,生生会自带层厚重的胎脂,而这个娃儿倒很稀奇,通身白净,清爽得很。 乳母接过孩子后,用温水轻柔洗净后,用襁褓裹好,先是凑去徐温云身前,让母子二人贴了贴面颊,然后将其抱出产房,递到了郑明存手上。 这举动让郑明存颇有几分猝不及防。 他神色慌张,小心翼翼由乳母怀中接过男婴,以个极其僵硬的姿势将其抱着。 徐温云一举得男,郑明存自然是高兴的,高兴的是他终于如愿了。 在旁人眼中,他完成了血脉继承。 可以向父亲以及列祖列宗交代。 至此后宅中再无什么可让他忧心之处,他今后能安心在官场攀登。 可真正将这男婴抱在怀中时,郑明存这才有了几分做父亲的实感,心中顿生出些陌生却又微妙的温情来。 庭院中侯着的所有亲眷都凑上前来,各个嘴中都道着恭贺之词…… 这片欢天喜地的氛围,无疑更让郑明存做父亲的感觉又添了几层。 且这男婴生得真真好看讨喜极了。 眉眼澄净,瞳孔黑亮,白净细嫩,方才啼哭过一通,现正在襁褓中咗着指尖安睡着,极其稚巧软萌。 胞妹郑容芳平日里是个清冷性子,可见了这孩子,也是止不住得夸。 “瞧我这小侄子,长得跟那年画娃娃似的,实在是太可爱了!果然兄长与嫂嫂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 且瞧着这孩子的轮廓,兄长,像你哩!” 并非亲生骨肉。 又岂会相像呢? 郑明存明白这些话,不过都是些祝贺初为人父的惯常说辞罢了。 他听了之后,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僵,眼底的欢喜微顿了顿,不过迅速被掠了过去。 轻声搭了句腔。 “嗯。 我的孩子,自然像我。” 郑明存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迥异,瞧着就像当真是这孩子的生父般,高兴得不知什么似的,且红光满面,大手一挥,赏了涛竹院所有仆婢半年月俸。 他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费尽心机得来个梦寐以求的男胎,且乍眼瞧着这男婴,也觉得很投缘满意,他便不想让这孩子,在血脉之事上出任何意外。 现郑明存抱着孩子立在石阶上,煞有其事朝众人道。 “今日添丁之喜,我实在欢喜。 可有桩要事,不得不提前嘱咐诸位一声,早在云娘怀胎之时,我就曾去向青峰道长算过一挂。 他早料到云娘今日生产会凶险万分,且也道明这孩子虽是天上吉星降世,可想要活着长大,却是极其不易。” “好在他帮我想了个辄。 若想要这孩子平安,能活得安康长久,那今后若有外人问起,诸位得这么说……” 当天。 皇宫。 养心殿。 偏殿茶水间中。 炭火小炉上,热水已经烧开,透明氤氲的水雾气腾然往上,茶罐盖被咕噜噜冒泡的热水顶着,与罐壁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庄兴听了立即踏入殿中,甩着手中的浮尘,向殿中的小火者用力抽去,压低了嗓子训斥道, “没看见水开了么,还不快去将那陶罐撤下来,若惊扰到了万岁爷,我撕了你的皮。” 小火者怂如鹌鹑,缩着肩膀,扭头就去干活了,庄兴轻手轻脚行至养心殿外,猫在逶迤拖地的宫帷后,偷偷瞧了眼皇上脸色,见没有异样后,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庄兴当这太监总管,满打满算已经有十个月了,按理说作为后宫中万千内宦之首,合该很风光才是。 可庄兴却觉得,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无他,实在是顶头上司太过阴晴不定。 他们这位皇上。 打从登基起,心情压根就没好过。 前六个月,皇上处于暴怒模式。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89节 这偌大的祁朝中,除了太后娘娘以外,见谁就呲谁,朝臣办事稍有误差,轻则一通叱骂,重则殿前廷杖。 杯盏都不知被砸碎了有多少,砍了半壁朝堂官员的脑袋,手起刀落,那叫一个冷血无情。 可后来。 好似是约莫四个月前,认了两个民间义女开始,整个人却又变得格外消沉颓丧。 茶饭不思。 夜夜饮酒。 话更少了。 以往若对谁起了杀心,未避免史官讨伐,还会冠冕堂皇寻些借口,现在若是看谁不顺眼,理由都懒得找了,御笔朱红一圈,薄唇轻吐,就是一个字“杀”。 偏偏又比以往更悲春伤秋。 回想起那日正是春末,陛下经过御花园,望见几株残败的花株,竟神情怅然若失,喃喃念了几句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这首诗可是悼念亡妻的诗句,而皇上压根都还未娶妻立后,怎得好端端的,竟会想起如此丧气的诗句呢? 且还修道? 修什么道? 都做了皇上,莫非还起了心思想要遁入空门不成? 庄兴搞不懂,也猜不透。 反正每日这差当得是云里雾里的,天天都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都担心,指不定那菜市口的铡刀,保不住哪日就落在他头上了。 正兀自想着,远远就望见个身着宫装,约莫六七岁的女童,在宫婢们的簇拥下,缓缓往养心殿行来。 庄兴脸上浮现出几丝笑意。 皇上这几个月都不大爱见人,就连小肃国公来了,也常不得召见,只这个义女是个例外。 虽说这孩子来宫中的时间不长,却甚得皇上看顾,不仅赐了皇姓,一应的待遇,也都是按照公主的份例给的。 禀告一声以后,皇上果然让这孩子进了殿。 女童现已更名换姓,叫做李悦怡。 虽说才八岁,可因着出身穷苦,又被赌鬼父亲卖身,所以远比同年龄阶段的孩子要成熟懂事许多。 她从未想过,那日在罗吉街救她之人会是当今皇上,更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来皇宫生活,过上现在的日子。 可女孩心里非常清楚的是,这所有一切,都是托那位出手襄救的美貌女娘子的福。 那位娘子唤作周芸,现在已经香消玉殒了,而她是因着过继给了她,才能得以来到京城的。 “怡儿拜见父皇。” 李悦怡是个聪明孩子。 入京不过几个月,在嬷嬷们的指导下,已完全掌握了宫规礼仪,身上不见了在罗吉街时的落魄潦倒,颇有些落落大方的风范。 李秉稹正在看书,端的是副漫不经心,闷着嗓音道。 “入夏了,日头晒。 你合该好好呆在宫里才是。” 阖宫上下都怕皇上,李悦怡心中其实也怕,可一旦想到李秉稹曾拔刀相助,心中的畏惧就消减了几分。 且也是打心底里,将他当作了亲生父亲来看待。 她垂头抿了抿唇,嗓音中还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小心翼翼试探道, “……听说华清池的荷花开了,父皇如若有空,可以陪怡儿去看看么?” 庄兴闻言,壮着胆子上前一步。 脸上堆满了笑,附和道, “除了早朝,皇上都已有六七日未曾踏出过养心殿了,今儿个天气好,风也大,不妨陪小主子出门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李秉稹对那荷花不荷花的,其实是不甚感兴趣的,可李悦怡既开了这个口,他便也不好推却。 毕竟得她唤自己一声“父皇”,便断然没有将孩子扔在一旁,浑然不管的道理。 李秉稹瞥了他们二人一眼,随意将指尖的奏章合上,声音散漫地开腔, “那便摆驾吧。” 此时正是卯时五刻,天色已有些半昏半暗,西边的宫殿处被夕阳染上了层金边,期间李悦怡也挑拣了些贴心话说,李秉稹倒也没有不耐烦,一一都应了…… 父女两个才行至华清池,忽由池面上刮来阵妖风,地上扬起阵阵尘土,池周的植株也被刮得纷纷往同一方向斜倒。 李秉稹蹙眉,立即踏步上前,将年幼的李悦怡护在身后。 而后,天空彷若被遮了个罩子,全都暗沉了下来。 紧接着,无数流星划破天际,如若一支支闪耀熠熠的箭矢,拖着璀璨的尾巴,穿透了无边的黑暗。 美丽而短暂的光芒,无边无际地落了下来,肆意挥洒着五彩斑斓的色彩,壮观且瑰丽。 李悦怡到底还是个孩子,望见眼前这震撼的一幕,高兴地立即拍起小手。 “父皇,流星雨!” 她欢欣雀跃地蹦跳着,在流星雨下扬起那张尚有些稚气的面庞,眸光灿灿,对李秉稹道。 “父皇,母亲她那么善良,若还活在世上,必不忍心父皇天天愁眉苦脸。 这必是母亲想让父亲展颜,所以才在天上,特意下了这场流星雨哩!” 在李悦怡的欢呼雀跃声中,隐隐约约间,李秉稹好似听见了声震天响的婴孩啼哭声。 那咿呀的哭声,即清亮,又脆响,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就连原本心情不虞的他,嘴角也不禁浮现出些微笑来。 此时钦天监监正,也匆匆行至华清池,匍匐跪倒在李秉稹的身前,对着满天的流星雨激动且振奋道。 “皇上,这么雄伟壮观的流星雨,自开国三百年来,还从未有过一次,此乃千年难遇的祥瑞吉兆啊!” “逢此天象,必是天纵奇才降世,此乃我祁朝之幸呐,国之将兴,才会有此祯祥之兆啊!” 将儿女私情放置一边后,在李秉稹心中,便再没有什么比江山社稷更重要的了。 这番话精准命中了李秉稹的喜好,他听得龙心大悦,终于一扫连日来的颓靡,畅然大笑几声。 “甚好,甚好! 传朕旨意,封赏六宫,嘉奖百官,凡祁朝六十岁以上老者,发百钱,赠斤肉。” 庄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见皇上这么高兴,立即欢天喜地应了声,“得嘞,小的这就去传旨!” 与此同时。 永安街。 荣国公府,涛竹院。 通府上下,无论是主子还是仆婢,几乎都行到庭院中来,仰头望着这难得的天象。 徐温云刚刚生产完,原是疲累不已的,可或那百年老参的后劲儿上来了,意识尚算得上清醒。 她也不想错过这场流星雨,可身上又还难受着,且也实在没有力气起来。 好在床榻对面就是窗户,便只将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命阿燕将窗橼开了个道口子,总算是能于窗缝间,得以窥见这壮丽的一幕。 此等奇观,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而后夜空中就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直到此刻。 郑广松才将将处理完公事,匆匆由公署归府,他早就从下人口中,得知了又添一孙的喜事,自然是极为欢欣。 才踏入府中,甚至还来不及歇上一歇,就行至涛竹院,来看刚诞下来的嫡长孙。 “此子自带了股祥瑞清贵之气。 方才咕咕落地,不仅有天降吉兆,还正正好碰上皇帝大赏六宫与百官,这便是大吉大利,洪福齐天的好意头,说不定今后,还需得靠他身担起振兴我容国公府的重任。” 郑广松并不是头次做祖父,早在这胎之前,隔壁寻蘅院就已经生下了两个男婴,却从未得过他如此夸赞。 “存儿,你委实生了个好儿子啊!” 郑明存听得这句,脸上的笑容微僵了僵,往前欠了欠身,只愈发恭敬,由衷道了句。 “能得此子,确是明存之幸。儿子今后一定好好栽培,盼他确能如父亲所期盼的般,撑得起容国公府的门楣。 现下还请父亲大人,给此子赐个名字。” 郑广松并未立即回应。 只清了清嗓子,吊着眉梢,略带了几分疑惑与探究,意味深长问道。 “今日产房中之事,我多多少少都听说了,我平日里瞧你们夫妻二人甚是和美,可儿媳怎得会对你破口大骂呢? 怎么?你私下对她不好么?” 。。。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现在这件事儿,只怕是整个容国公府都传遍了。 郑明存脸上浮现出些尴尬神情,只得立马解释。 “不过都是些妇人生产时,宣泄情绪的气话。许是怨儿子是个混账,让她饱受十月怀胎之苦,捱了难产腹痛这份痛楚罢了。 当不得真,倒让父亲大人见笑了。” 这倒也算能勉强说得过去。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0节 郑广松微微颔首,只又嘱咐道。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 我那嫡长媳除了家世低微些,其余样样也都是配得起你的,且又是个难得安分守己的性子。 她嫁过来也是不易,你可千万莫要听你母亲撺掇,就薄待了她。” 郑明存从小到大,都是个不让父母操心之人,以至于父亲自小甚至教导庶弟更多些,实在是已经有许多年,父亲都未曾这么谆谆教诲过他了。 郑明存心中生出些复杂之感。 只点头应道。 “是,儿子全都记住了。 想来也是入京之后,一心扑在了政务上,便没顾得上内宅,今后儿子必定多分些心思在她身上。” “我也听旬太医说了,今日儿媳生产过程凶险至极,险些母子两个都要折进去,温云那孩子也是伤了元气,至少大半年才能将养过来,她为着我们郑家,也算得上是劳苦功高。” 见儿子好声好气应承下来,郑广松这才满意点了点头,他又垂头,带着笑意望向那个静躺在榻上安睡的婴孩… “青峰道长精于紫微斗数,批命算运,他的话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我已吩咐下去,让通府都在此事上统一口径。 ……至于这孩子大名,便也不着急取,让温云先取个好养活,能压得住的小名唤着。待他到长到五岁时,我再亲自查典取大名吧。” “是。 还是父亲思虑得周全。” 生产之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静而缓慢地悠然度过。 徐温云在月子期间时,还时常有些后怕,想着郑明存会不会因那日产房咒骂,事后对她发难,谁知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没有。 且在她的料想中。 生下这个孩子后,她身上就已再无可以让郑明存利用的价值,按理说除了偶尔必要出席的公开场合,她要顶着容国公府嫡长媳的头衔露露脸,其余时候,他应该会直接对她置之不理。 可她又想错了。 郑明存好像有几分转了性子,在她生产后的两三个月中,没有黑过一次脸,未曾说过一次重话,且还会经常出入正房,执起玩具逗弄孩子。 那些阴晴不定好似消弭了不少,他变得更宽厚,更温和,甚至有次孩子尿了他一身,也并没有发火。 莫说是外人,就连徐温云自己,有时候甚至都会有些恍惚,这个孩子究竟是被逼着他去借种求子要来的,还到底当真是他亲生的。 因着这孩子出生之日,遇上了千年难得一遇,星辰漫天的流星雨,所以徐温云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唤叫辰哥儿。 期间朝堂出了件值得说叨的事儿。 竟宁四十二年春,在病榻上挣扎了两三年之久的太上皇,终于沉疴难愈,在刚过了年关的某个深夜薨逝。 据传皇上甚为悲痛,表示要依照祖制为太上皇服丧三年,在太后及文武百官的极力劝谏下,才勉强改了两年。 民间三月之内禁止嫁娶。 四十九天内不屠宰。 百日之内不得奏乐。 这些禁忌对徐温云倒没有影响。 她本就因生辰哥儿身体受损,生产后的前半年几乎都是在榻上躺过来的,好在经过太医惊醒调养,在妹妹与阿燕的精心照料下,终归没落下什么病根,好不容易将养过来,就在涛竹院中带孩子。 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 其实随着时间飞逝,关于陆煜这个人的一切,徐温云合该早就忘却才对,可随着辰哥儿一天天长大,那些二人间刻骨铭心的过往,复又翻涌了出来。 辰哥儿长得实在是太像陆煜。 他现在还小,旁人还看不太什么出来,都夸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稚巧可爱,可只有徐温云自己心里清楚,这孩子除了眉眼处有几分像自己,其余处都随了他的生父。 她眸光落在孩子身上的每一刻,陆煜的身影都会在脑中冒一冒。 在孩子一岁半的时候,徐温云的身体终于全部恢复好了,孩子也到了无需时时刻刻看在身边的年龄,她才终于能够得闲,出府转转。 入京两三年,徐温云几乎从未踏出过容国公府。哪怕谁家有个什么宴席雅集,她因着要养胎,又或者产后康复,也从未随着容国公府的亲眷们出席过。 正逢春季。 万物生长。 绿树成荫。 阳光明媚。 徐温云难得起了出门的心思,将阿燕这个肱骨留在府中,与乳母一同照看孩子,带着妹妹徐温珍上相国寺烧香拜佛。 哪里知道竟在相国寺碰见了个老熟人——之前在随着镖队一同入京的那个胡商。 胡商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还是留着大把的络腮胡,身着西域特色的服装,大老远瞧见她,就眸光晶亮着迎上前来,操着那口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 “周娘子,这些年你都上哪里去了? 我那几匹波斯来的布料,还一直留着想要送给你哩!曲静霞也一直在探问你的踪迹,还有好几个雇主都心心念念着你……” 随着胡商这么几句,那些之前在镖队中恣意快活的日子,仿佛瞬间闪回到了眼前。 可时间过去了,不会再回来。 人就算再重逢,也难得再团聚。 徐温云佯装讶异,且显得格外莫名,一脸被冒犯到了的样子。 却依旧用以往在镖队中了应对胡商的方式,也模仿他的口音回应着。 “这位胡客莫不是认错人了? 什么周娘子曲静霞,什么波斯来的布料……我以往可从未见过你,胡客这般同我攀交情,莫非是想要推销商品不成?” 说罢,便也不欲与这胡商纠缠,只略笑笑,就在仆妇的簇拥下,朝相国寺内走去了。 可这说话的语调,调侃的语气,抬眉转眼间的神态……不是那个镖队中的周娘子又是谁? 胡商顿在原地懵了懵,一时也不明白她为何不愿相认,只觉得她或许另有苦衷,于是对着那娉婷远去的背影喊了声。 “我现在生意做大了,在京城开了分号,铺面就在琉璃街十六号,周娘子若是得空,来找我玩啊,我必赠你几匹好布。” 徐温云抿唇一笑。 看来近些年这胡商的生意做得确实不错,琉璃街地理位置绝佳,四通八达,且寸土寸金,许多远近闻名的铺面,比如说珍翠阁,就坐落在琉璃街上,是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经常光顾之地。 月余后。 琉璃街。 京中最繁华火爆的酒楼仙客汇,要价最高的雅间中,端坐了三位贵主。 六幅玉翡雕花屏风前,李秉稹居中,坐在正位上。 左右两侧,分别是陆修齐与章休。 李秉稹自儿时入军后,就跟着将士们奔波劳碌,不是在漠北厮杀,就是在西北鏖战……他实则并不个喜欢东奔西走之人,所以入京登基之后,就稳坐朝堂,蹲守在皇宫,鲜少外出。 今日实在是抵不住陆修齐撺掇。 “皇上日日呆在皇宫不闷么?仙客汇又上了只有春季特有的花卉宴,但凡品尝过者皆赞不绝口,皇上莫非就不想去试试味儿? ……我请。” 因着这最后两个字,李秉稹倒也颇勉为其难赏他了这个脸,难得微服出宫,坐在了此间雅阁中。 这般主题的餐食,确有几分新颖。 虽说其中绝大部分,比起宫中御厨的手艺来,确实有些逊色。 可不得不说的是,其中有几道菜,在食材搭配与碰撞间,确实有些出乎李秉稹的意料,风味独特,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 “这道鲜虾豆泥煎苦刺花。 这道鲜花野菜拼鱼荟。 还有这道金雀花龙虾炒梯田鸭蛋。 以及这两道……再去另做两份打包。” 所以李秉稹在席间,就吩咐一旁的伺者,准备待会儿将其带回皇宫,给太后以及李悦怡二人尝尝鲜。 说罢,下巴颏朝陆修齐处点了点, “记他账上。” ??? 陆修齐被点了个猝不及防,口中的食物没来得及下咽,猛然咳嗽起来,一章俊脸胀至通红。 好好好。 这是吃饱了也还要兜着走的意思。 章休本着有便宜不占就是亏的意味,亦毫不留情,紧随其后添补了句,“我也一样,另再打包一份,也记他账上。” 。。。 陆修齐嘴角抽抽,只觉压根就不该他们二人来,心中敲了敲算盘,好家伙,今日这顿生生吃去了他一个月俸禄。心疼,肉痛,却又无可奈何。 三人用过膳后,踏出雅间,在仙客汇侍者的牵引下,正预备着往外走…… 此时长廊尽头的的雅间中,走出来个胡商,他望见三人的瞬间,面上就满是惊喜,直直阔步迎面走来。 “陆客卿!” 陆修齐浑以为唤的是自己,顿然抬眼望去,结果却见那胡商望向的是李秉稹。 身为禁军统领的章休极为机警,立即沉下脸,将手握在腰间的刀把上,阔步拦在李秉稹身前。 大有只要这胡商有任何异动,就立即让他血溅当场的架势。 李秉稹轻拍拍章休后背,示意不妨事,哪怕事隔多年,镖队中所有人的面孔,都在脑海中依旧如新。 因着敲了陆修齐顿竹杠,李秉稹的心情尚算得上不错,负手站定,唇角上翘,倒了乐得理会这胡商,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1节 “欧伯特。” 那胡商略略激动,就连那口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都变得极为烫嘴。 “京城真不愧是个福地洞天,我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一个月前遇见了周娘子,今天又在此处遇见了你。” 第五十章 那胡商略略激动,就连那口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都变得极为烫嘴。 “京城真不愧是个福地洞天,我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一个月前遇见了周娘子,今天又在此处遇见了你。” 听到那个极为熟悉,现在却许久未曾有人提及过的女人…… 李秉稹瞬间眼周骤紧,微微眯起的眸光中,透出丝危险气息,剑眉微挑,带着略微探究的语气,复又将那三个字,在喉舌中复又翻滚了遍。 “你看见了,周…娘子?” 果然不愧是陆客卿。 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还是那张冷脸,丝毫没有改变,只是气质更加凌厉了,一个眼风扫过来,让人不禁有些腿骨打颤儿。 好在胡商到底是个生意人,自我消化得很快,面上神情依旧是那么阳光灿烂,憨然咧着嘴笑道。 “是啊,就是周娘子。 不过她身边跟着的婢女却不是阿燕,还说我认错人了,说不认识我……对了,怎得你们后来没有在一起,没有成亲么?我们原都还盼着喝你们喜酒呢……” 李秉稹原略略提起的心,复又重新落了回来。呵,他在期待些什么?期待那人真是周芸么? 须知人死是不会复生的。 户籍单上清清楚楚:溺水身亡。 如若周芸当真还活在这世上,必是无论去哪儿,都会带上她那个随时随地都捧哏的狗腿子婢女。 且周芸分明是那样热络的一个人,遇上了以往镖队中的故人,又哪里会有不相认的道理? 许是碰见个与她相像的女子,被这胡商错认成了周芸而已。 李秉稹心神这么动荡了阵,再没有什么心思与这胡商寒暄,更不欲回想起为何二人没能在一起这桩痛事。 只微颔首道了句,“某还另有要事,失陪。” 说罢,便迈步抬腿,直直与这胡商擦身而过,朝远处仙客汇的出口处走去。 要不说人胡商能发财呢? 哪怕是此等情况之下,依旧不遗余力为自己宣传着,带着浓重烤羊肉串味道的官话,远远飘入三人耳中,“陆客卿,我的布料店铺开在琉璃街十六号,就离此处不远,你若得空来店里转转,给你打八折,八折!” 三人前后踏出了仙客汇的偏门。 因着李秉稹身份特殊,且他也不喜与人群太过接近,所以专供贵客出入的偏门,早就侯了辆宽敞舒适的车架。 三人还是依旧按照方才雅间中的位置坐着,车轱辘悠悠转了起来,顺着热闹繁华的街道,缓缓向巍峨的大内皇城驶去,使得人身形微微晃动。 原本和乐的氛围,因着方才那胡商的乍然出现,变为有些许尴尬与微妙。 李秉稹冷沉着脸,自顾閤眼安神。 陆修齐面部表情倒是极其丰富,眉眼间搭起戏台来,朝坐在对面的章休,挤眉弄眼,明示暗示着。 章休老神在在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接招……陆修齐便知这个重任只能落在自己头上。 陆修齐先是清了清嗓子,而后略带了些小心翼翼,尝试着现提了一句。 “皇上…… 有句话,微臣不知当问不当问…” 这种丝毫没营养的言语推拉,李秉稹压根就不耐得搭理。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可不知为何,车架上的另外两人,忽就觉得身周的空气,都骤然冷凝寒森了几分。 陆修齐倒也不是个不知趣儿的人。 眼见李秉稹这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了?摆明了就是猜到了他会问什么,就不想让他提那茬。 可陆修齐憋了又憋,忍了又忍,心里终究还是觉得,既然由那胡商的言语中察觉出了蹊跷,便不能放任不管。 毕竟于公,为了传承祁朝社稷江山;于私,为了堂兄终身大事,姑母想做祖奶的一片心。 当然了,最主要的,为了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 陆修齐想着今儿个大不了就豁出去了。他暗吞了口唾沫,一咬牙一跺脚,便直接一股作气问道。 “皇帝堂兄,平日里可从不见你近女色,可方才那胡商口中所说的周娘子是谁,且他为何还口口声声说你们会在一起,会成亲云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未曾想到陆修齐这小子,竟当真能有胆子打破砂锅问到底。 此事乃是李秉稹逆麟,若放在以往,有谁胆敢在他面前提及半句,他必不会轻饶。 可随着那人的香消玉殒,以及时间的逐渐流逝,李秉稹莫名觉得,现在再提起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他的心绪好似已不如以往般,会生起万丈波澜了。 他掀起狭长的凤眼,纤长的眼睫微颤,眸光淡淡地朝陆修齐掠去,语调沉澈,带了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那女子唤做周芸,乃怡儿的母亲。 建在皇陵的衣冠冢,草都已经三尺高了……还有何想问的么?” “……” 这个回答着实出乎了在场二人的意料。原以为会听到个充满爱恨情仇,相爱相痴,旖旎悱恻的故事……谁又能想得到,那周娘子已经亡故了呢? 人死万事休。 陆修齐摸摸鼻子,觉得自己这次确实有些冒犯到了,便也闷然,再说不出话来了。 另头。 永安街,容国公府。 自身体恢复,可以出门走动开始,徐温云每个月都会抽空去相国寺祈福上香,大多时候是带着妹妹徐温珍,偶尔也会换着带阿燕出门。 今日才将将踏入涛竹院的院门,就听得远方传来声软糯的呼唤,“娘亲。” 辰哥儿已经一岁半了。 虽说是个小男孩儿,却有些女相,生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尤其是那两道淡眉下,是双充满灵气的眼睛。 小小的人儿,已经能跑会闹了,撒开了小脚丫子跑来,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也随之颠颠颤颤……简直是要将人的心都萌化掉。 徐温云蹲下身,一把将孩子搂入怀中,先是亲了亲他的面颊,紧而问道,“出门了这么久,辰哥儿有没有想娘亲呀?” 辰哥儿歪头一笑,又窝心又暖甜,抬着小臂膀就要搂母亲脖子,亲昵在她颈窝蹭了蹭,“想了呢。” 这闲适的母子时光,很快就戛然而止。 徐温云听到身后传来阵脚步声,而眼前的仆妇们纷纷屈膝行礼,她柔软的身子忽就浑身一僵。 身后传来个男人温暖和煦的声音。 可在徐温云耳中听来,丝毫不亚于毒蛇吐信。 “辰哥儿,不能光顾着抱你娘亲,来,也让父亲抱抱。” 其实扪心自问,自徐温云生产过后,她能感受得到,或许是出自家族的压力,又或许是当真将辰哥儿当作继承人来培养……郑明存或不想这孩子长大之后与他生分,所以已在努力扮演着一个好父亲的角色。 甚至偶尔得闲了,还会亲手给辰哥儿做上一两件玩具。 可也不知为何,辰哥儿这孩子,自在襁褓中时,就与郑明存亲近不起来。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辰哥儿谁抱都不哭,可但凡落到郑明存怀中,就啼哭不止,有好几次甚至都尿在了他身上。 其实徐温云何尝不知郑明存是个心思歹毒之人?可出于私心,她还是想让辰哥儿,在个家庭氛围健康的环境中,欢乐成长。 所以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她都阻止不了郑明存亲近孩子,甚至有时候,还会略带着几分复杂的心情鼓励辰哥儿。 就像现在,她松开孩子的手,笑眼弯弯,将孩子往前一送,温声细语道,“去呀。” 可谁知辰哥儿望向郑明存,显得极其不情愿,嘴角耷拉下来,略带了丝无奈摇摇头,奶声奶气委屈道了声。 “……刚回来,脏。” 说罢,就又扑回了母亲怀中。 辰哥儿现在年龄还小,所以还说不太出连贯的语句,可平日里用词却很精准。 就比如说这一句,很显然是嫌弃郑明存刚回家,身上风尘仆仆,不够清爽洁净。 郑明存听了也不恼,只无奈笑笑, “你这小兔崽子,你母亲也刚回来,你怎得就没嫌她脏?” 辰哥儿转了转黑亮的眼珠,煞有其事解释道,“娘亲不脏,娘亲香香。” 这小小的人儿,明晃晃主打的就是个区别对待。郑明存倒还至于同个孩童计较,于是只耐着性子笑道, “那待父亲沐浴更衣后,再来抱你,可好?” 辰哥儿歪了歪头,好似认真考虑了番,然后小脑瓜子点了点头, “那好。” 就这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两个字,郑明存就觉得通身的疲惫,好似都瞬间卸去了。 这或应该就是这世间上的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日子吧? 在官场前程无忧,稳步前进。 而家宅又有娇柔美妻,萌巧稚童。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2节 郑明存对于现在的生活,实在是满意至极。他不仅在做个好父亲,且还在尝试着做个好丈夫,甚至愿意做个外人眼中的好姐夫。 那日郑明存休沐在家,恰巧碰上徐绍旬休回府,他便吩咐徐温云,命厨房准备了桌好席面,寻思着亲自陪他们三姐弟一同用午膳。 可谁知,膳桌上的氛围,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融洽。 除了徐温云如常以外,徐温珍与徐绍都显得有些略微拘谨。 郑明存只当是他这个做姐夫的,平日里不怎么与他们二人亲近,所以他们难免有些放不开。 他惯例表现出些亲和的姿态来,先是扭头,朝徐温珍温声道。 “妻妹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我之前得了三株天山雪莲,那东西对女子最是有益,滋阴补肾,美容养颜。之前云娘调养时用了一株,剩下还有两株,不妨就拿来给妻妹补身吧。” 徐温珍原本是在旁木着张脸,听了这话之后,连连摆手拒绝。 “不必了,我命薄,受用不起天山雪莲那么贵重的东西,且这两年在府中将养着,太医每每登府,也总会顺便给我号脉诊病,现下我的身体实在已经好了太多,也用不上那么多珍稀药材了。 ……珍儿多谢姐夫顾念。” 郑明存因着身患隐疾,多年来确实不惜重金,搜罗来过许多奇珍灵药,所以这些对他来说,委实算不上什么。 且他既将这话说出了口,便容不得人拒绝。 “便收着吧。 你原就是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养病的,结果这两年多来,病倒没怎么养,反而帮着云儿忙里忙外地操持,又是陪着安胎,又是帮着做月子,也实在是费心,权当是我这个做姐夫的,给你的一点补偿吧。” 听郑明存这么说,徐温珍脸上流露出些为难的神色,眼见姐姐朝她点了点头,徐温珍这才应了,细声细气又道了句谢。 紧接着。 郑明存又扭头向另一侧,面对徐绍笑道。 “你在国子监表现得很好,样样都是绩优,尤其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前些时候做得那首叹春呤,传颂甚广,众人抄阅,一时间引得京城纸贵,就连国子监监正,都特来我身前,说你是颗好苗子。” 徐绍今年已有十七。 定坐在椅上,气质沉静内敛,犹如春日湖水,清风起波,却又蕴含了无尽的力量。 “国子监中才子众多,监正其实也不止夸了我一个,且那诗词,平仄也不尽完美,委实当不起姐夫这句夸。” 这番自谦的说辞,反倒愈发让郑明存对徐绍的好感愈发添了几分,以他的判断,此子今后必能成大器。 说入阁拜相或许为时尚早,可至少入仕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凭着二人这层郎舅关系,今后在朝堂上也可相互倚仗,相扶相帮。 “你前年过了乡试,只需为两个月以后的会试做准备,这关乎你是否能鱼跃龙门,所以切记不可大意。 无论是策论还是经义,若有不懂处只管来问我,碰上要紧的学问,直接带上府里的牌子,上公署找我便是。” 徐绍倒没有二话,点头就应了,不过道谢之后,便再也没说其他的话。 郑明存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以往,这两姐弟对他可是非常热络的,巴不得能多与他说几句话,甚至望向他的眸光中,都透着十成十的崇拜。 莫非是多长了两岁,所以感情更加内敛了么?这个念头在郑明存脑中转个弯,不过他也并未多想,直接吩咐开始夹菜用膳。 其实郑明存的感觉没有错。 徐温珍与徐绍,就是对他生分了。 自打徐温云难产,由他嘴中说出“保小”那两个字起,郑明存这个姐夫,就在二人心中就迅速掉价,形象完全崩坏。 那日发生了许多事,郑明存或觉得这个决策,只是其中无甚紧要的一桩,所以已经浑然忘却。 可在姐弟二人心中,却依旧记得他说“保小”那两个字时,是多么堂堂笃定,以至于一直耿耿于怀。 他们并不知道太多内情,只意识到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姐姐在生死攸关之际,命悬一线之时,是可以被最亲密的枕边人牺牲掉的。 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压根就没有任何发言权。 这对徐温珍来说,或许只是沮丧,而落在徐绍眼中,却化为了他在功课上的无尽动力——唯有变强,才能有底气维护至亲至爱。 姐弟二人初来京城时,人生地不熟,所以免不了要抱着容国公府这块硕大的招牌不松手。 可现在年岁渐长,已经打算要从各方面逐渐摆脱掉容国公府,朝前走自己的道路了。 姐弟二人对了个眼神,都默契觉得现在或是最好的时机,于是由徐绍开口。 “姐姐姐夫,我与四姐姐自两年前入京,期间就一直住在容国公府,其实我们两姐弟上有父母,是断没有长住在外嫁姐姐家中道理的,且叨扰久了,我们两个也心内不安。 这两年我抄书,四姐姐刺绣,都积攒下了些银钱,于是我们二人便合计着,去外头赁间宅子,搬出去住。” 徐温云头次听他们说这样的话,一时间傻了眼,立马问道, “莫不是下人怠慢你们了,还是说谁嚼舌根说三道四了?只管同我说,我必为你们做主,再怎么着也好,如何能生出搬出去住的心思呢?不行的,我不答应……” 徐温珍立即握住姐姐的手。 “通府上下对我们都很好,不存在什么被怠慢,都是我们两个自己的念头。 其实早就该搬出去的,可珍儿不放心姐姐,好在现在月子也做了,身子也养好了,辰哥儿也快两岁了……再怎么着,也不能再赖在此处了。” 郑明存听了二人这番话,便知他们已是去意已决,便也劝徐温云。 “搬出去也未必就是件坏事。 绍儿今后要走仕途,常居在府中,对我自是没什么妨碍,没得还能博得个看顾妻弟的美名,可于他来说,外人看来难免有寄人篱下之嫌。 妻妹也是,她原本就是个软弱性子,再不出去历练历练,今后去哪儿都得被人欺负,你们姐妹二人就算再要好,也总不能相守一辈子。 赁间相近的宅子,常来常往也是一样的。” 此乃头次郑明存过问她的家事,不知为何,徐温云心中顿生出些格外怪异且别扭的感觉。 其实这些话,不用郑明存说,她心里也全都知道,可奈何一时间接受不了,打心底里不放心,割舍不了。 可弟妹都大了,今后必然都有各自的前程要奔,长呆在这荣国公府中,说是庇佑,其实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约束呢? 徐温云五味杂陈了番,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可却也不得不放手,只抿唇道了句, “……那至少宅子的事儿,还是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来操办吧。” 竟宁四十四年。 初春。 离先皇薨逝已过去两年。 皇上李秉稹为表孝心的丧期,也已经服满。 次日。 太后陆霜棠就在碧霄宫设下宫宴,特遣了身侧最得力的苏嬷嬷,上养心殿邀皇上赴宴。 李秉稹到了一看,殿中已侯了十数个文物百官,倒是什么年龄阶段,什么官职品衔的都有。 甚至其中有好几个,是单论官衔,都近不了他身的微末小官。 李秉稹一时间也不清楚太后罐子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依着安排,坐在了居中的主位上。 陆霜棠眼见人到齐了,便笑意盈盈道。 “诸卿大可随意些,便将此处当做是自家府宅后院便是。” “今日唤诸卿来,倒也没有什么旁的事儿,不过皇上忙于政务,后宫空闲已久,本宫平日里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所以特意寻诸亲来话话家常罢了。” 此言一出,在场者瞬间明了太后用意。 名为宫宴,实则是在搭台唱戏。 戏曲名称为“劝婚”。 其实也怪不得太后如此着急。 皇上今年已二十有六,这个年龄若是在寻常百姓家,孩子何止是能打酱油,甚至是可以学骑射弓马了。 偏偏皇上自己不着急,还不巧遇上两年丧期,终身大事更是被耽误得没边儿了。 “本宫或是年岁渐长,这两年愈发向往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的生活。 素闻诸君家中,都有娇妻美眷,又是旁人眼中夫妻恩爱,一家和乐的典范,所以本宫才特请诸卿过来,想听你们分享分享,后宅中的温馨日常。” 哦。 所以在座的都是些鹣鲽情深,家庭和美的标杆人物,难怪瞧着在才能方面,有些良莠不齐。 李秉稹微扬扬眉,心中了然。 太后道完方才那一通,心中明白若是想让他们主动开腔,那恐是比登天还难,于是干脆开始点兵点将。 她环顾在场一周,寻思着总要寻个与皇上年龄相近的后生才好,于是将眸光落在了右侧上首位的郑明存身上。 “郑少卿,不妨你先说。” 随着这一句,在场所有人,包括李秉稹的目光,都落在了郑明存身上。 李秉稹对郑明存颇有几分印象。 若无记错,此人乃是容国公府嫡长子,他曾在起事登基前,于歪柳巷劝降郑广松时见过一次。 头次见面,此人就莽里莽撞拦了他的路,所以李秉稹对他印象算不上特别好。 李秉稹转转碧绿扳指,眸底沉沉,一片幽深,到要看看他究竟能胡扯通出些什么来。 而郑明存呢…… 他对太后用意心知肚明,且皇上选妃立后,乃是大势所趋,也确实再也耽搁不得,所以他也自然愿意顺势而为。 “太后娘娘实在是为难微臣了。 其实后宅之事,真真无甚可讲……” 郑明存是个惯常会做戏之人。 顶着众人的眸光,身形微顿了顿之后,脸上就略微流露出几分腆然来,紧而眸光温热,深情款款道。 “如若当真论有何欣慰之处,那便只能是我那贱内了。 她温柔贤淑,性情和顺,将微臣的每个喜好都时刻牢记在心,我们夫妻多年,一直心心相印,感情甚笃。”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3节 “微臣下值归家后,但凡只要看见她,看见屋中点着的那抹暖黄的馨亮,便觉无论有多少疲惫乏累,都瞬间消解了。 得妻如此,微臣平生再无所求。” 在场者皆是有家有口,夫妻和美之人,闻言后都连连点头,望向郑明存的眸光中,都是赞叹与欣赏。 无辜受害者唯有一个。 便是身居高位的孤寡者,李秉稹。 这波恩爱秀得,实在是令他有些猝不及防,闻言甚至有些牙口泛酸,心头梗窒。 “小郑大人此番真情流露,实在是说得太好了!简直也是说出了在下心声。 来,我敬小郑大人一杯!” 谁知面对同僚的敬酒,郑明存却显得略微有几分慌乱,他连连摇头,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愈发腆然。 “不了,我家贱内不准我饮酒。 若闻见我一身酒味回去,难免要遭一通数落哩,诸位还是容我,以茶代酒吧。” 堂堂七尺男儿,却显得有些惧内。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秀恩爱的表现形式? 李秉稹只心头的梗窒感,愈发添了几重,他难耐地曲了曲指节,面色也有些阴沉。 忽就觉得有些手痒。 想杀人了。 第五十一章 皇城大内。 碧霄宫偏殿。 方才那场宫宴,确实是让李秉稹觉得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尤其是那个郑明存,有很多个瞬间,都让李秉稹生出些想刀人的心,不过最后,他还是硬生生忍下来。 且给母后留足了颜面,并未提前离场。 好不容易捱到宴散,他终于能坐在偏殿中,安生喝上一盏茶。 反倒是太后对郑明存的表现记忆深刻,直到现在都还在夸赞… “原以为只有那荣国公是个识相的,没想到就连他儿子也这般乖觉。 现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东宫余孽已清,剩下都是些忠心得用的,本宫瞧方才那孩子,说话办事就很周到,皇上可切莫因为容国公府曾经行差踏错过,就薄待了他们,该升还是得升。” 李秉稹修长的指间,执起杯盖划了划茶面,倒并未直接反驳陆霜棠的话语。 只眼底一哂,唏嘘了句。 “母后的忘性,倒是真大。” 以往太子党还在朝中做乱的时候,郑广松可是他们的领头羊,可以说许多奸险的计谋,都是他一手策划与实施的。 因着这点,所以李秉稹自登基后,早就将容国公府,彻底踢出政治权利中心。 他们今后若能安心当差,李秉稹自会抬抬手,允他们苟全性命,甚至那爵位,也不是不能给他们保留。 可若还想重回巅峰,如以往那般显赫尊贵,那便是在痴人说梦。 “也罢。朝堂上之事,皇上心中自有主张,从未让本宫操心过,那本宫操心操心后宫,总是应当应分的吧? 你瞧方才那小郑大人,与他夫人两情相悦,夫唱妇随,琴瑟和鸣,莫非皇上就不想身侧也有那么个知心人? 莫非当真一点就不眼红羡慕?” 李秉稹神色冷漠,只依旧气概如山般定坐着,又鼻腔中轻哧出声,眼底闪过丝讥诮。 “母后这便又是在说笑了。 朕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羡慕他?” 陆霜棠无语凝噎。 她这个皇儿,平日里实在哪儿哪儿都好,待她又恭敬又孝顺,偏偏每每说到选妃立后,回起话来能将人噎得七窍冒烟。 以往陆霜棠还担心伤了母子之情,只旁敲侧击地暗示,现下却是被逼到无法了,也不怕直接挑明。 “那皇上不妨给明话。 究竟何时选妃,何时立后。” 陆霜棠微微有些激动起来,胸脯也有些起伏,带着宝石护甲的指尖,掐着沾了些微辣椒水的丝绸巾帕,抬高凑到鼻,带着十成十的委屈道。 “放眼望向整个祁朝的内眷贵妇,但凡到了本宫这个年龄,有哪个不在享含饴弄孙之乐的?怡儿与薰儿再乖巧懂事,却终究不是皇上亲生。” 陆霜棠在后宫受宠多年,自是有些拿捏人心的技俩,准备那块巾帕原有几分做戏的成分,可说着说着,却当真有些觉得悲从中来。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 “皇上将此事一拖再拖,如今太上皇的丧期也已经过了,又还想要再找些什么借口?” “就算不为本宫着想,皇上也该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才是。 民间哪怕有几分的家底的寻常百姓,都想着要有后嗣承接家业,更遑论咱家乃天潢贵胄,实实在在是有皇位要继承的。莫非皇上想将眼前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今后拱手让给他人么?” 凄凄艾艾的啜泣,以及带着愤慨的幽怨数落,回荡在空旷高阔的宫殿上空。 李秉稹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喝茶,早就将盏子撂到一旁,此刻正将臂膀搁在官帽椅的椅圈,抬着食指与中指,轻轻太阳穴划圈。 沉默几息之后。 殿中终于响起男人沉澈的声音。 “……便开始准备选秀事宜吧。” 陆霜棠闻言,掐着巾帕的指尖一僵,顿然抬头,眸中迸射出惊喜的光芒来。 “母后,此事朕心中有数。 就算母后今日不提,朕原也是打算将此事提上日程的。” “自朕登基,已有三年。 确是该选妃立后了。” 一道大选后宫的旨意,由宫中传了传来,但凡是祁朝八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只要年满十六周岁,皆可参选。 这道旨意经由文武百官,迅速传至京城的每个世家大族的耳中。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个能逆天改命,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好机会。 皇上今年正值盛年,文能提笔定天下,武能□□定乾坤,最难得的是后宫清净,目前为止,一个莺莺燕燕都没有,只有民间收来的两个义女。 若能在此次大选中,被择选入宫,那无异于抢占了先机。 如若再幸运一些,能提前一步怀胎,那无论生下的是个皇子还是公主,这辈子便是稳了! 更难得的是,据说皇上还生得俊美无涛,英武不凡。 这些种种条件累叠在一起,这天地下还有什么郎子能比得上? 莫说现在没有,前后三百年都不可能再有。 许多贵女甚至宁愿将本就谈定的婚事退了,就想要博得个面圣机会。 一时间京城的各大成衣店,以及售卖首饰的店铺,一下子全都人满为患,订单多到排都排不过来。 这个消息。 自然而然也传到了徐温云耳中。 她当时正与何宁一起,带着两个孩子在后院扑蝴蝶。 辰哥现已三岁了,身形比大了两个多月的毅哥儿还要略微高些,他俩正都是喜欢活蹦乱跳的时候,日日都玩闹在一起。 徐温云耳中传来孩童的欢笑声,嘴角也溢出了丝笑意,不禁感慨道。 “未曾想皇上的婚事竟能捱到今年,若我是太后,心里也指不定急成啥样呢,其实后宫但凡能多添个孩子,太后娘娘也能不那么寂寞。” 何宁在旁颔首,笑着附和道, “太后娘娘还算沉得气的呢,如若今后毅哥儿拖到二十七八才成亲,天菩萨,那我不得天天在家中一哭二闹三上吊。” 徐温云想了想,觉得那倒也像是何宁能做出来的事儿,不禁噗嗤一笑。 “诶,选秀就在十日后,得亏我娘家小妹正好就在京城,在传出大选的头一天,就上珍翠阁定了成套的衣裳与首饰,话说珍儿她准备得怎么样了?” “珍儿没怎么上心,只道以往年节时还有两身簇新的,入宫那日随意挑件就成,我也就随她去了。 ……你也知道,她那性子哪里适合入宫?我不过也只是想着,能让她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罢了。” 何宁笑笑, “指不定就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呢? 珍儿将身子养好后,这几年出落得愈发标志,指不定咱皇上呐,喜欢的就是病弱西施这一款。” 皇宫。 红墙黄瓦下,长柄羽扇开道,凤羽华盖遮阳,另有两列垂首随伺的宫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李秉稹带着李悦怡,缓步行至位于皇宫东南处,已经建造好云玉宫。 李悦怡今年已经十岁,在皇宫中被养了两年,行为举止间,已经完全蜕变成个公主的模样了。 她是个再沉静不过的性子。 可望见眼前这座华美的宫殿,还是真心赞叹了句。 “父皇,它修缮得好漂亮。” 玉宇瑶阶,珠宫贝阙,在暖煦的春阳下霞光闪闪,且殿前的宽阔庭院中,被移植了瑶草琪花,琼林先树。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4节 宫中更是有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串做的帘幕,绣满洒珠金线漫漫桂花,春风幔起,如坠云山幻海之中。 李秉稹瞧了,亦很满意, “工部这次的活儿,干得倒是精细。” 李悦怡歪着头问, “这云玉宫,是建造给今后入宫娘娘住的地方么?” 李秉稹闲庭信步走在殿中,四处打量着,看看还有没有可以修缮打点之处,听得李悦怡发问,只摇了摇头。 “配住在这云玉殿中的女子…… 现已不在世上了。” 李悦怡瞬间明了,这座云玉殿原来是建来纪念她的母亲的。“云玉”二字,暗含了二人的名字,以及父皇潜龙时的封号。 李悦怡不禁感叹了句, “母亲以前一定待父皇很好吧?所以父皇时隔多年还念着母亲。 其实怡儿也一样,自被母亲在罗吉街襄救那日起,就再没忘记过母亲的面容。” “她确待我很好。 只可惜,那时候朕没能顾得上她。” 无论是收养两个义女,还是建造这座云玉殿……与其说这些是在弥补周芸,还不如说是弥补自己心中遗憾。 其实这几年回想二人之间发生的种种,这才咂摸出些不对劲儿。 总是后知后觉地,觉着她当时的行为有诸多诡异之处,并不像当真对自己无情,而更像是另有苦衷。 可惜他当时忙着扳倒太子。 没顾上细究。 花有重开日。 人无再少年。 如果能回到过去。 他会和周芸说:其实我家财万贯。 且如果那个选择再次摆在面前,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助孕丹。 那个时候二人如果当真有了孩子,现在必然已经能跑会跳了吧…… 永安街。 容国公府,涛竹院。 因着姐弟二人才说想搬出去不久,宫中就传出消息要选秀,而妹妹正是适龄的年龄,内官登记在册,避免不了那日是要入宫。 徐温珍未免入宫不出差错,不给家中以及姐姐丢脸,便只能暂且将搬家的事儿耽搁了下来,腾出时间,日日在卉芳院中跟着嬷嬷学规矩。 其中最最紧要的,就是面见皇上与太后时的行礼姿势,嬷嬷几乎是拿着尺,比着让徐温珍练的,严厉至极,绝不允许差分毫。 徐温珍也是咬着牙,练习了数千次以后,才终于让教习嬷嬷满意了。 今日就是大选。 京中的各个贵女们,都要按照规定的时辰,拿上代表身份的牌子,被小轿抬入皇宫候选。 卯时二刻清早就要出发。 徐温珍几乎很少离开徐温云身边,更没有见过什么生人,想到今日乍然出门,就要遭遇这么大的场面,徐温云难免有些放心不下,一大清早就从榻上挣了起来,往荟芳园去了。 辰哥儿年幼,精力充沛,醒得也早,瞧见外头人来人往挺热闹,起了好奇心,也一骨碌爬了起来。 徐温云将妹妹送至门口,又是千叮咛万嘱咐了番,最后紧紧握住妹妹的双手。 “不求有功,但求无功。 姐姐不指望你在宫中做娘娘,不出差错回来就好。” 辰哥儿却不这么想,他抱住徐温珍的双腿,扬起天真烂漫的小脸,奶声奶气道。 “姨姨,辰哥儿也想去皇宫。 去皇宫骑大马,斗蛐蛐儿!” 徐温珍被这童言稚语搅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得俯下身亲亲他的小脸颊, “姨姨可没这个本事。 改天吧,改天由娘亲带你去可好?” 不过是些应对孩子的顽皮话,说说笑笑也就过了。眼见到了时间,徐温珍便挥别姐姐,弯身入了轿辇当中。 只辰哥儿,对方才的那句俏皮话还念念不忘,牵过徐温云的指尖,将她的臂膀轻摇了摇。 “娘亲改天当真带辰哥儿入宫么?” 徐温云的眸光定定落在缓缓远去的小轿上,正是心乱如麻的当口,哪里有心思搭理这些,只随意顺嘴敷衍道。 “当真当真,等着,定带你去哈。” 皇城。 长乐宫。 廊堰翘起,雕梁画栋的长乐宫,殿前宽阔的庭院前,宫廷仪仗队举着随风飘荡的金黄灿灿缂丝引路幡,有小火者执着长柄羽凤羽扇,另有五色绣氅子并龙头股挂杆……尽显皇家威仪。 宫前熙熙攘攘站了许多人,除了随伺的宫人,宫廊下还站了队带刀的御林卫军。 可除了庄兴细着嗓子报上贵女们的家世背景,以及频繁喊“赐香囊”三个字以外,几乎就再没有任何声音。 皇上与太后端坐在殿中的阴凉处。 各个贵女们,在内官的牵引下,分为十人一组,列队款款行入宫门,静立在殿前的青玉瓷砖上,迎着明亮暖煦的春阳,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都一览无余。 又是一声“赐香囊”。 简直听得陆霜棠头疼。 这贵女来了一波又一波,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压根就没有一个贵女,能让皇上示意“留牌子”,可以留用在宫中侍奉圣驾的。 可陆霜棠也不敢催。 毕竟随着选秀时间越来越长,她明显能够感受到,儿子也愈发不耐烦,初时还有几分兴致,甚至兴起了,还能就着几个贵女的身世背景,说上几句话。 可或许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且也并没有合心意的,到最后压根也就不开腔了。 李秉稹也确实很无奈。 他实实在在是自己想清楚了,心甘情愿要选妃立后的。 可谁知打眼过了这么多秀女,实在是一个感兴趣的都没有。 便想着开腔说说话吧,偏偏她们一个个应对起来,不是惊慌失措,就是驴唇不对马嘴,使得李秉稹更厌烦了。 指间拨动碧绿扳指的速度。 越来越快。 母子二人就又这么着坐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留牌子”的都没有。 陆霜棠彻底坐不住了。 趁着秀女们换队离场的间隙,她耐着性子朝李秉稹劝道。 “皇上切不可挑剔太过。 须知这世上就没有尽善尽美的女子,还需为江山万代考虑才是。” 李秉稹闻言,眉心蹙紧了几分,又将指尖扳指快速转了转。 又有十个秀女,在内官的牵引下,裙摆翩跹款款行至殿前,列队成排。 李秉稹原并未报什么希望,甚至将手往旁边一摊,示意宫人奉上茶盏,哪知在抬眼的瞬间…… 指尖一颤,那汝窑青花瓷的盏子,险些没端稳跌落在地。 陆霜棠敏锐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波动,抬眼朝右上主位望去… 只见他浑身都僵住了,眼周骤紧,那神情怎么说……不像是望见心仪之人,就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李秉稹将刚端起的茶盏又放落了回去,修长的指尖暗攥成拳,将眸光定落在左侧的第二个秀女身上。 此女生得很美,清丽婉约至极。 着了身极其符合气质,水墨淡青色的衣裙,在一众姹紫嫣红的莺燕中,显得格外出尘脱俗。 面庞清瘦,身形瘦弱,肌肤白皙胜雪,那是种异于常人,略带病态的淡白。 最主要的是,此女像极了周芸。 除了身周弥漫着的羸弱,那眉眼,那轮廓,恍恍惚惚地望过去,俨然就像是周芸在世。 所以他刚赐了头个秀女香囊后,甚至还不待内官报此女的籍贯,年龄以及家世…… 就怀揣着种莫名期待的心情,直直向此女主动发问道。 “你可姓周?” 徐温珍愣了几秒后,在内官的提示下,才确定皇上问的是自己,这流程怎么与事先排练得有些不一样? 她一阵紧张,心脏砰砰砰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却也很快定神,先是按照教习嬷嬷教得规矩,掐着指尖巾帕,抬手触了三下额角,而后落落大方行了个见安礼。 “禀告皇上,臣女不姓周,姓徐。”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5节 徐温珍又是害怕,又是慌张,压根不敢抬眼窥视天颜,且她想起姐姐的嘱咐,只鼓起勇气,嗓音中带着些微颤意,用平日里最大的声音,回话应答。 ——也就是殿内将将能听清的程度罢了。 内官在太后的示意下,立马高声禀告,“报!衡州县令徐兴平之女,工部侍郎郑明存之妻妹,年十八。” 所以她并不是周芸的亲眷。 此女姓徐,与周芸压根不搭噶。 也是,这秀女这般柔弱,如瓷器般,好似阵风就能吹到,哪里有半分周芸泼辣的影子? 李秉稹心中升起阵怅然若失。 倒是太后陆霜棠,听到了郑明存的名字后,不由对徐温珍生出了几分兴趣。 “相貌倒是格外出挑,礼数也很周全……只是瞧着像是身上不太好呢?” 徐温珍老老实实作答, “禀告太后。 臣女自小胎中不足,有些气虚心悸之症。” 陆霜棠闻言,心中一阵可惜,生得貌美如花,怎得就生来带病呢?就算纳入宫中,只怕也是无法传宗接代的。 她扭过头,无声询问李秉稹: 此女究竟是去,还是留? 这世上只有个周芸。 其他女人就算长得再相像,也终究也不是她,又何苦抱着留住赝品的心态,耽误这个病弱秀女一生呢? 李秉稹没有太多犹豫,轻摇了摇头。 庄林见状。 复又扯着嗓子喊了声, “赐香囊。” 倒也是巧了。 这一列十人中,除了徐温珍,右侧第三个秀女,倒也引得他几分注意。 “报! 襄阳巡抚之女,姜娇丽,年十九。” 姜姣丽的行事做派,与徐温珍的规矩谨慎完全不同。早在内官还在介绍其他贵女时,她竟就敢抬眼,直直朝殿中的皇上望去。 且依着规矩,秀女在行完礼后,若无皇上太后主动提及,是不能张嘴说话的。 而这姜姣丽却很不一般。 行完礼后,竟就直直跪在地上,也不起身,眸光盈盈,主动朝殿内道了句。 “未曾想此生竟还能再见皇上。 ……自分别之日起,臣女未曾一日忘却过皇上曾经恩德,只是当年不知皇上另有身份,送与皇上的发簪略有粗陋,现在想来,实属臣女怠慢失礼。” 这话,便是摆明与皇上以往有旧。 且发簪? 发簪此等贴身之物,岂可随意相送?莫非她以往与皇上有过私情? 站了整排埋首等候的秀女,面上神情顿时迥异起来,彼此间暗暗交换着眼色。 就连陆霜棠都颇感意外,略带了些疑问与探究,朝李秉稹望去。 李秉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并未因这番话对此女另眼相待,却也没有因为她的僭越而面色不虞。 只在沉默几息后,倒也搭了句腔。 “既是心意,便不能以贵贱论之。” 但凡只要是与心意这两个字扯上边,那这二人就算以往没有过情,也至少该是旧相识。 陆霜棠眸光瞬亮,不由将那姜姣丽仔细打量了番,只觉此女气质虽比不上徐温珍出尘,可相貌却很是妍丽妩媚。 正想要多问几句,结果这次压根未等到她开口…… “赐香囊!” 庄兴就在皇上的示意下,复掐着嗓子喊了声。 …… 总之就是这么折腾了通,一个秀女也没能选上。 陆霜棠已是个很能沉得住气之人,这次属实是心焦到了,坐在殿中耗费了大半日的心神,现下也不觉得累,只急躁地在慈宁宫中来回踱步。 “明面上是说选妃立后该慎重,实则是这小子眼高于顶!今日秀女就算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了,本宫瞧着个个都是好的,皇上却都一个都看不上? 再这样下去,只怕本宫半截身子入了土,都抱不上孙子!” 陆霜棠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以前便是太过就着他,时至今日绝不能再拖延下去。 哪怕是牛不喝水强按头,也得逼着他将事儿办了。” 哪怕是塞,也要将女人塞到儿子的龙榻上去! 陆霜棠将今日与李秉稹有过交际的那几个秀女,在脑中全都过了个遍。 若论姿貌,也就徐温珍与姜姣丽远胜众人一筹。 可惜那徐温珍是个病秧子。 陆霜棠心中拿定主意,吩咐身侧的苏嬷嬷。 “去,将那姜姣丽留用在宫中。 让她今夜留在养心殿伺候。” 当夜。 养心殿。 李秉稹处理完因选秀而耽误的政事,巳时一刻,才回到养心殿准备安歇。 他的触觉向来敏锐,才将将踏进殿门,就闻到了股若有似无的女子香,立时眉头蹙起。 抬眼望去,只见明黄色逶迤在地的宫帷前,雕龙描金的立柱下,果然站了个俏生生的女子。 她改了装扮,穿了身华丽繁复的宫装,脸上神色格外端庄肃然,态度也很是恭敬,望见他的瞬间,就软了膝盖,匐在地上行跪拜大礼,嗓音清亮, “臣女姜姣丽,叩见皇上。” 李秉稹明白这是太后的安排。 却依旧不妨心中生出不耐。 他转了圈翠玉扳指,狭长的眼眸垂下,闪烁着暗幽无比的光芒,言语冷冽如刀。 “但凡未经朕允许,就擅自踏入养心殿的女人,就没有站着走出去过。 朕念与你是旧识,暂且饶你一命。” “滚。” 男人高阔伟岸的身影,在昏暗烛光中透着无尽的威压,发出的指令有种不容置喙,需立即执行的冷酷。 以前的姜盼儿。 也就是现在的姜姣丽,被这股威势压得,浑身都战栗颤抖了起来,心跳也猛然漏跳几拍。 可姜姣丽还是勉力抵住这道强压,暗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道, “太后娘娘有令,若今夜不能承恩,胆敢踏出养心殿半步,等着臣女的,便是一杯毒酒。” 姜姣丽将身子匐得更低了几分,喉嗓中带了几分破碎的哭腔。 “与其那样。 我宁愿现在就死在陆客卿手上,也算是偿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听到这个久未曾有人唤过的称呼,李秉稹阴沉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只负手站立,垂眼淡扫着她,疏离冷漠道。 “你提不起朕的兴趣。 太后那头,朕自会派人……” “就算能安然无恙走出皇宫,臣女也决计活不了。 漏夜入了这趟养心殿,如若做不了皇上的女人,那便只能是一具尸体。” 姜姣丽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踟蹰着往前微微爬了几步,脑中的那根弦,紧绷到了极致。 “臣女不求浩荡君恩,只求苟活于世…… 周娘子曾同臣女说过,只要心志坚定,就能博出番前景来,挣出条生路来!” “如若皇上心中还念旧情,便允准臣女今后侍奉在侧,给臣女一条生路吧。” 就像是天鹅断颈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凄婉嚎叫,响彻在空旷高阔的养心殿中,传来阵阵回声。 李秉稹定站了许久,神色平淡,眉梢眼角尽是疏冷,勾着唇角,别有深意看着她。 几息之后,殿中响起男人清凌沉澈的声音。 “庄兴,命人将其带下去,安置在临华宫,再传朕旨意,封她为七品常在。”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6节 第五十二章 皇宫。 长乐宫附近。 入宫参选的秀女们,事先都被安置在靠近在长乐宫附近的偏殿中,被赐了香囊的落选者,可以立即打道回府。 徐温珍也由个小火者牵引出来,预备着出宫,可或许是方才面见了皇上与太后,心里太过紧张,就想要寻个地方方便。 小火者没懒得跟在徐温珍身后来回跑,不耐烦地顺手给她指明恭房的位置,自己留在原地等。 地方倒是找着了,可方便完之后出来,徐温珍却迷路了。 红色的宫墙,被暖金色的夕阳,堵上了层淡淡的光晕,庭院中种植的古柏苍松郁郁葱葱,枝影在墙上形成拍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曲径通幽,花影扶疏。 四周有些静得可怕。 徐温珍心里有些害怕。 她在京城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容国公府,除此以外就是相国寺,压根就没来过皇宫此等地形复杂之处。 她饶了几个弯,好似又回到了原地,心中着急之下,脚底的步子也越来越快,绕过道垂花门,迎面就与来人撞了满怀。 眼见就要摔倒在地,腰间传来股力道,她脚下站稳,浅青色飘逸的裙摆,随着扭转的腰肢,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圈,手掌撑靠在了个男人的胸膛上。 徐温珍跌在男人怀中,下意识抬眼向上望去,却对上了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男人着了身天水碧色的衣装,通身清贵无比,却又透出些恣意不羁的痞气,眸光明亮清澈,腔调中又带了些散漫与调侃。 “姑娘,担心脚下啊。” 徐温珍睁圆了眼,登时又惊又羞,灿若桃花般的小脸,立时涨至通红,甚至蔓延到了小巧的耳珠,紧张得捏住了衣角。 徐温珍虽不认识此人,可心知能穿着常服在宫中行走着,必然非富即贵,心中慌乱一阵,屈膝就要给此人请安。 “方才是我冒犯,还请贵人见谅。” 结果礼行到一半,高抬着的纤纤素手,就被男人的折扇轻轻托起,他好似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诶,不必如此多礼。” 此人甚至自来熟地往前微凑了凑, “你是今日来参选的秀女吧?” 徐温珍性子本就娇怯,不习惯与男人靠这么近,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不过察觉到此人没有恶意,所以还是点了点头,声若蚊蝇应了句,“嗯。” 陆修齐闻言瞬间来了兴致, “那皇上今儿个选中了几个,都给了什么位分,谁家的女儿,漂不漂亮? 有没有你漂亮?” 这一连串的问题,狂轰乱炸下来,直接把徐温珍问得都懵了懵,她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 就算之前有留牌子的,内官也不会通报给待选秀女知晓的。” 陆修齐闻言微微失望,可不由又再追问了句,“那你呢?是留了牌子,还是赐了香囊?” 徐温云抿了抿唇, “臣女无福伺候皇上,被赐了香囊。” “连你都被赐了香囊?” 陆修齐闻言睁圆了眼睛,一脸诧异,摇了摇头唏嘘道,“这人是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这是在为她惋惜的意思么? 徐温珍也有些不敢肯定,不过此情此景之下,那小火者必是等她等急了,可没有闲功夫在此处与他多掰扯。 “敢问公子,回长乐宫的路怎么走? ……我需得马上回去,耽搁不得。” 原来这秀女是迷路了,难怪乱窜到此处来了。陆修齐使唤跟在身后的小厮,“去,为这位姑娘引路,务必将人全须全尾儿送回去。” “多谢公子。” 徐温珍只觉得遇上好人了,屈身匆匆行了个礼,就亦步亦趋跟在小厮后头,往长乐宫去了。 望着那个娉婷远去,消失在宫廊尽头身影,陆修齐心中生出些玩味来,他怎得就不知,京中竟还有这么号人物? 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 一副病美人的姿态,就株久居温室的娇花,在暴风疾雨中摇摇欲坠,能激起人无限的保护欲。 这头, 永安街,容国公府门前。 卯时二刻乘出去的那顶轿辇,复又被抬了回来。 徐温云早就候在了门前,待轿停的瞬间,立即就带着辰哥儿迎了上去。 其实姐妹二人才分别不过大半日,可徐温珍却觉得时间过得漫长,心中有种在红尘滚滚中,历经过数道劫难后的沧桑之感。 “姨姨,皇宫里头有没有高头大马,长脖子麒麟?” 孩子正是天真烂漫的年龄,满脑子都是奇思妙想。 这软萌奶声,瞬间让徐温珍彻底放松了下来,她蹲下身,将小外甥搂抱在怀中,复又接上晨时的顽笑,“都有都有,今后让你娘亲带你入宫看哈。” 徐温云眼见妹妹平安回来,也终于放心了,现下微唬着脸, “尽跟孩子瞎说,没得让他当了真,天天在我身前缠闹。” 徐温珍只笑笑,又亲了亲辰哥儿肉肉的小脸蛋, “怎么就是瞎说了?待改日姐夫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回来,姐姐不就可以带着咱们孩子入宫了么,是不是?辰哥儿?” 辰哥儿被逗得发出咯咯的笑声,他小小年纪,自然不明白什么是诰命夫人,可依旧奶声响亮回答了声,“是!” 徐温云被二人搅闹得哭笑不得。 待到了卉芳院,暂且让乳母将辰哥儿带了下去,详问妹妹今日入宫的具体事宜。 徐温珍便说见了哪家贵女,有哪些为了拈酸吃醋的事迹,长宁宫选秀到底是什么场面……最后谈及皇上。 “……奇怪的是,还不待内官报我的家世背景,皇上倒开腔先问了句,我是不是姓周。” 这倒有些奇怪了。 徐温云确实顶着周芸的户籍活动过一阵,可按理说此事被按得死死的,与皇上更是八杆子都打不着关系,他又岂会无端这么一问呢? “那你怎么说?” “我就回答说我不姓周。 待内官报完我的出身,皇上便闷不吭声,然后我就被赐香囊了。” 左耳进,右耳出。 徐温云浑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庆幸妹妹还好没被留在宫中,她伸出指尖,将妹妹鬓角散落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 “其实若论年龄,你早就该谈婚论嫁,若是早早订了亲,也不用走今日这一遭。” 卉芳院中,姐妹二人相互依偎搂抱在一起,说着贴心梯己话。 “可之前你身子不好,见风就咳,走几步就喘,我实在不放心让你议亲;二则,是想等绍儿会试后,再谈你的婚事,他届时若能高中,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那于你议亲也是大有裨益的。” 姐姐并未完全将话说透,可徐温珍心里头都懂。京城此等名利圈,门阀世家观念中,惯会拜高踩低。 现在若真论起来,她不过也就是个七品小官家的庶女,虽说姐姐高嫁入了容国公府,可那又抵得上什么呢?说出去终究不够上台面。 可若弟弟今年若能顺利入仕当官,那到时候再去议亲,情形便大不一样,或能有些择选郎子的空间了。 姐姐这些年,为了他们姐弟二人,实在是殚精竭虑,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徐温珍心中都懂,只薄唇轻抿道, “嫁不嫁的也不打紧,在家里做个老姑娘又有何妨呢,左右我做针线活养活自己便是。” “可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姐姐盼你嫁个如意郎君,幸福美满一生。” 徐温云自己的婚姻虽是历经坎坷,可不妨碍她心中有希望,过往的那些种种,权当是在为弟妹铺路罢了。 现在妹妹身子大好了,弟弟读书也读出了名声,还得了辰哥儿这么个如意麒麟儿……那她以前吃的那些苦,就不叫苦,就都值得。 徐温云将妹妹愈发搂紧了几分,调笑道,“在姐姐面前,没有什么好扭捏的,不妨同我说说,想要寻个什么样的郎子?我提前帮你先打探着。” 徐温珍好好想了想。 她在容国公府住了这么久,最是知道姐姐高嫁的不易,哪怕就算拼死生下辰哥儿,现在詹氏也并不满足,且姐夫又是那样一个冰冷,不能与姐姐知心的人…… “最好是门当户对些,能说得上话,聊得来些……相貌要是再能英俊几分,便是再好不过了。” 徐温云将这些要求一一记在心中,笑道了声,“好,阿姐一定帮你好好把关。” 聊完了这桩事。 徐温云嘱咐妹妹好好休息,就踏出了卉芳院,正要往涛竹院走,远远就瞧见詹氏身边的刘嬷嬷过来,传话让她去德菊堂一趟。 徐温云自从身体恢复之后,每日的晨昏定省就从来都没有落下过,詹氏见了她依旧会训叨几句,可平日里拖无事,是不会传她的。 徐温云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才踏入门,就见詹氏面有愠怒,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双手几乎要将那块巾帕扯断。 见了她就暴喝了声, “跪下。”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7节 徐温云心中有些莫名。 可她心知此处不是能够讲理的地方,所以便也还是双膝触地,身板却不屈挺得笔直,言语也不似以往柔和,而是略带几分清凌。 “婆母息怒。 不知我哪里做错,竟惹得婆母这般生气。” “迕逆不尊,欺瞒不孝。 便是你所犯之罪!” 须知在官眷内妇中,罚跪属于极其伤颜面,非常严重的责罚。 徐温云遭了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心中也略有些不甘,便也不说话,只蹙着眉头,带着疑问向詹氏望去。 “不必这么看着我。你难道没有在诓骗我么?我之前问你,如今存哥儿多久于你同房一次,你是怎么回答的?如若不忙公务时,一周也总是有个两次。” “亏得我今日理账时,多查问了你院中的婢女几句,竟到今日才知,自打生下辰哥儿后,你们夫妇二人竟就从未同房过?” “加上你怀胎十月,满打满算三年十个月,你们都未曾行过夫妻敦伦之事? 这还叫什么夫妻?还成什么体统?” 原来是为着这个。 徐温云眼底一哂。 莫非是她不想么? 分明是你儿子不行啊。 可若将此话说出口,只怕詹氏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也承担不了这样的打击,所以徐温只能将这一切,往郑明存身上推。 “都是郎主让我这么说的,实非温云有意欺瞒。 婆母也知,我自从生下辰哥儿后,就在榻上将养了大半年,辰哥儿又是个难带的,三天两头有些小病小灾,夜里又是啼哭,再加上郎主他公务也忙……所以就这才没能顾得上…” “不用扯存哥儿出来给你挡枪,也无需寻这么多借口,无论什么,都不是你们三年十个月都不通房的理由!” 虽然郑明存之前就同詹氏明说过,此生或许就只会有辰哥儿这一个孩子,可詹氏这个做母亲的,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老天庇佑,哪天徐温云的肚子又鼓起来了呢? 她原一直抱着这样美好的期望与念想,所以听说二人这么久都未同房后,当时她只僵站原地,手脚都在发麻。 且再怎么着也好,儿子也不能受了这样的委屈,生生憋忍了这么久。 “我们容国公府娶你回来不是做祖宗供着的,这几年来,流水般的补品往你嘴里送,多珍稀的药材也往你身上砸,就连你那病秧子妹妹,国子监的弟弟……明里暗里,打点人情,耗费了多少?” 詹氏是当家理事的主母,算起帐来那是门清儿,这一桩桩一件件数下来,心中的不满更甚。 气得腾然站身来,伸出指尖,就恶狠狠往徐温云的额间戳。 “可你呢?要你何用? 你甚至都不能让男人在榻上舒泛舒泛,我便这么着同你说,就算是郎君不想,你哭也好,求也罢,也总得将事儿办了!” 徐温云瘦削的身躯,被她指尖这股力道,戳得整个人都斜斜往一侧偏倒,偏还得迅速稳住身形。 “婆母教训得是,儿媳谨尊教诲。 待我回去,就去郎主身前哭求,必不让婆母再费心。” 饶是如此,也依旧不能让詹氏满意,她眯着眼睛,眸中迸射出两道寒光来,勃然斥道。 “便在这跪着,待存哥儿下了值才能走!今后我会让人时时看着涛竹院,若你再敢有任何糊弄欺瞒,大不了一纸休书将你打发出去,今后辰哥儿都不必再见!” 听得这最后一句,徐温云脸色发白,浑身战栗一下,板正的身躯终于瘫软下来,将身子匐低了下去。 “婆母,儿媳今后再也不敢了。” 立威就要立足了。 没得让着高嫁了的庶女觉着,生了个儿子之后,就在荣国公后宅中站稳了脚跟,可以不将婆母放在眼里。 詹氏故意下令将门槛窗橼大开,也好让由外头走过的奴婢,都能看看徐温云这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便是一丝颜面都不想要给她留。 徐温云就这么清凌凌跪在正堂中间,她听见堂外有仆婢们停驻,传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 可那些羞辱,她都不在乎,脑中只回荡着詹氏方才那句要将她休出去的话语。 郑明存逼她借种求子。 詹氏一言不合就放言将她休弃。 他们郑家人,手段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狠辣,惯会知道怎么拿捏人,吃定了她舍不得孩子,所以才这般不拿她当作人看。 也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天完全黑了,听得门外不知谁禀了声郎主回来了,徐温云这才在阿燕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步履艰难着离开了德菊堂。 待她腿脚的筋络恢复,缓慢走回了涛竹院时,郑明存已经回来了。 “郎主安好。” 郑明存早由小厮口中,得知了德菊堂方才所发生之事。 现见她脸色发白,两条腿骨也有些打颤,不由沉下眉头,抿着唇轻道了句,“吩咐下去,今夜我在你房中安歇。” 辰哥儿眼见母亲这么久没回来,原是要哭嚷着去德菊堂寻人的,被乳母好一顿哄睡了,现刚醒来,在徐温云玩闹了会儿。 就被郑明存抱在怀中,去书房学着认字去了。 亥时三刻。 郑明存沐浴更衣之后,额间还沾了些水雾气,踏入房中。 自从他出现在房中的那刻起,徐温云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辰哥儿刚出生时,头两年都是与徐温云一同睡的,所以郑明存为着看孩子,也常常出入正房。 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哪一刻,二人周遭没有任何奴婢,如现在这般独处过。 其实比起要应对眼前之人,徐温云甚至宁愿在德菊堂被罚跪。 两厢里,都有些尴尬。 郑明存着了身绸白的寝衣,静坐在榻边,带了些解释的意味,率先发声。 “母亲为我着想,行事难免激进些。” 徐温云衣装齐整,垂眼拱手,木头桩子般杵在榻前,木然回应了句。 “温云都省得。 婆母年事已高,平日里不仅要管家理事,还要操心后宅夫妻间的安宁和乐,也是一心为着这个家着想,温云绝不敢有任何怨言。” 也是奇了怪。 分明以往郑明存最喜欢的,便是她这幅惯来柔顺的样子。 可现下见她受了委屈,还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如此温吞窝囊样,又觉得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都已经自觉代入到丈夫与父亲的角色了,怎得她就不知学着做个正常的妻子? 哪怕是学学隔壁寻蘅院的何宁?偶尔也告告状,哭诉哭诉么? 郑明存心中莫名升起阵烦躁。 “你是我的发妻,无论如何,母亲也断不该让满院仆婢们看笑话,失了你嫡长媳的体面。此事我会去母亲面前分说,安歇吧。” 徐温云眼底一哂。 伤了她嫡长媳的体面,就是打了他这个做嫡长子的脸……但凡是涉及到自身利益,郑明存倒也总是会上心的。 可只怕他越分说,詹氏便越会看她不顺眼,觉得是她从中挑拨,离间了二人的母子之情。总之她身在这容国公府,终究就是被搓磨的那个。 眼见郑明存上了榻,依旧按照以往的习惯,睡在了外侧。 徐温云则脱了鞋,轻手轻脚,由床尾饶过他,老老实实跪在了内侧的榻角处。 郑明存见状,心中又不耐了。 实在是没能按捺住,由榻上半坐起身,皱着眉头,冲着她就是一通数落。 “方才在德菊堂跪,现在又跪?怎得你就跪不腻么? 自己个儿身子本就不争气,好不容易将养过来,如若又跪坏了,又得要让我填进去多少补品药材养?你当那些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给爷好生躺着!” 不是? 二人同房共床时,她不能躺着,只能跪着,这个规矩难道不是她在嫁进来那一日,洞房花烛之时,他一早就定下的么? 事隔三四年而已,他忘性不会这么大吧?现在倒又让她躺着了?此人真真是反复无常。 徐温云无法,只得低应了声“是”,而后就取过枕头,放在床尾,也不解开外衣,就这么着缩在最内侧的榻边,与郑明存中间隔了老远,老老实实躺平了下来。 不是共枕而眠。 而是头脚相对。 郑明存见了,又是一阵心梗。 他垂头,望着二人之间空出的那一大块距离,就像是条无法逾越的巨大鸿沟。 原以为整整三年下来,她多多少少也该明白他的用意,可也不知是以往强逼太过,还是她兀自装傻。 她好似浑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改变。 破天荒头一次。 郑明存今夜想与她挑明了说。 “徐温云,你生产那日昏睡之际,我曾贴在你耳旁说过番话,你当时可曾听见?” 徐温云原已在榻上躺好,阖上了眼睛准备入睡,听得这句,立时轻拧起了眉尖,只佯装不知。 “郎主当时进了产房,同我说过话么? 我当时昏昏沉沉的,已然阙死,什么都没能听见。” “你没听见也无妨,我现再说一次。 我当时说的是:我不能没有你,容国公府也不能没有你,只要你能加把劲儿,闯过生产这道难关,与腹中的孩子一起活下来,那今后我们夫妻二人,便忘却前尘往事,重新开始。”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8节 第五十三章 “你没听见也无妨,我现再说一次。 我当时说的是:我不能没有你,容国公府也不能没有你,只要你能加把劲儿,闯过生产这道难关,与腹中的孩子一起活下来,那今后我们夫妻二人,便忘却前尘往事,重新开始。” 这番话颇有些真情流露的意味。 可意外归意外,徐温云心中压根就没有任何感动,她的心是麻木的,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毕竟从徐温云的视角看。 如果没有郑明存的出现,她原本是可以嫁给竹马许复洲,过上安乐平静的生活的。 他仗着权势抢了这桩婚事。 还给她下了能够致死的媚*药。 逼着她去借种求子。 甚至在难产弥留之际,他也是打定了主意要保小。 ……这桩桩件件,难道是他轻飘飘说一句“重新开始”,便能够尽数揭过的么? 这多年来,她但凡行差踏错半步,早就不知道死过不知多少遍,就算是弟妹得了容国公府几分照拂,那也压根不是报酬,而是上位者的弥补。 郑明存是个那般利己之人。 嘴上全是仁义,心中尽是利益。 他确也有几分本事,能将借种求子之事遮掩得很好,瞒过了这世上的所有人,让所有的一切,都朝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可他仍觉得不够,甚至现在都要向她索取温情,图谋真心了? 可凭什么他就能得到所有? 就凭他手够狠,心够黑么? 这些念头一一在徐温云脑中闪过,使得她的纤纤素手,握攥成拳,将光滑的被面揪出了层层皱褶。 平日里。 无论说些什么,她都是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可现在却如此沉默不语……郑明存便知她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 其实也不妨事。 便让她慢慢消化又何妨? 余生还有那么长,他有的是时间与她耗。 在二人这段极其拧巴,却又紧紧缠绕的畸形夫妻关系中,他一直都是占据绝对主导的上位者。 现在是,以后也是,余生都是。 她压根没得选。 当夜。 临华宫。 养心殿侍奉的小火者,手中提了盏琉璃宫灯,走在前头为姜姣丽主仆二人引路,面上神情激动万分,端得是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毕竟皇上登基这么久,姜姣丽可是头个入主后宫之人,用脚趾头想想,都知今后前途,必是无可限量。 甚至将人带到临华宫的正殿之后,又说了好一通漂亮话,这才揣手哈腰退了出去。 待殿门一关上,直到外头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丫鬟含桃喜极而涕,一把抱住姜姣丽。 “姑娘,你真的如愿入了后宫,当上娘娘了。 之前主母打压,一直拖着不肯给姑娘议亲,谁知反而让您撞上了如此大好机会!现在好了,倒要看看今后谁还敢给您气受,谁还敢将您送去给七十岁的淮阳王做妾。” 是啊。 真真是时来运转,苦尽甘来。 不仅从襄阳那座恶宅中解脱了出来,还入宫做了皇上唯一的嫔妃。 且那皇上不是别人。 竟然是当年在镖队中曾护她周全的陆煜,是她年少时就爱慕,一直深藏在心底,从未忘却过的男人……这一切都来得太急太快,就像是在做梦。 说起来,这也是她机谋巧算得来的。 压根就没有太后娘娘要灌她毒酒那一茬,都是她想要引得皇上的怜悯,胡编乱造说出来的罢了。 这样改变命运的机会,一辈子也没有几次,好在她赌对了。 姜姣丽抬着眼,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打量一通,指尖划过插着时令鲜花的汝窑美人觚细腻瓷面…… 嘴角微扬,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泛着好似锐利针尖的精光,轻道了声。 “含桃啊,你擎等着瞧… 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慈宁宫这头。 姜姣丽被封为常在之事,虽然还未通传六宫,可却很快被内官,通报到了慈宁宫的陆霜棠耳中。 她甚是欣慰,想着儿子到底没有拂了自己的一片心,且也觉得挑中姜姣丽是正确的,又吩咐让人送了不少赏赐去临华宫。 本来在陆霜棠的心中,对后妃的要求甚为苛刻,在她看来,这祁朝最适合做皇后的女人,非肃国公的嫡女陆妩不可。 可奈何皇上压根就没有立后的心思,妩儿那孩子又是个有主意的,早在去年就挑了个夫婿嫁了,生生没能让她这个姑母如愿。 而近几年来,因着皇上一直不肯近女色,她对后妃的要求已经将到很低的程度,什么家世才学都成,只要儿子能喜欢,她也没什么二话可讲。 且后宫中除了那几个先帝的太嫔,也实在再没个能说话的人,所以好不容意来个新人,陆霜棠其实是抱着万分包容的态度。 姜姣丽呢。 心中知道宫中拢共就只有两个主子。 其中皇上摆明了就不将她放在心上,所以便只能将所有心思,全都放在太后身上。 她在后宅被嫡母打压许久,为了少些责罚与苛待,可以说早就将察颜观色的本事,练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所以表现得非常柔顺乖觉。 所以哪怕礼仪规矩差些,陆霜棠也给足了耐心,让她跟着宫中嬷嬷慢慢学。 至于李秉稹那头。 姜姣丽并未及急功近利。 她没有日日上赶子去养心殿献殷勤,而是在侍奉好陆霜棠,以及照料陪伴李悦怡姐妹二人的同时…… 隔三差五去养心殿外请个安。 时不时亲手给李秉稹做几道羹汤。 就算远远撞见,也只是远远一福,并不凑近。 ……显得安分守己极了,端得当真是副不求君恩的样子。 男人,尤其是做皇帝的男人,最需要的就是大后方稳定,不需要他每日忙于政务的同时,还要分神去处理与应对后宫事务。 而从这个角度来讲,李秉稹很快就感受到,自姜姣丽入宫后,太后的唠叨少了许多,孩子也有人照看了,就连许多宫人以及内官,提起她来,也都是一水儿的赞不绝口。 久而久之,李秉稹渐渐也能同姜姣丽说上两句话,为了太后眼中的一家和乐,三人也常坐在一起用膳。 膳桌上,裙摆翩跹的宫婢们,端上来一碟碟精致的宫廷菜肴,复又垂首退至旁边等候差遣。 姜姣丽入宫已有三月,不仅处事更游刃有余,且也在太后的抬举下,位份由常在升为了妃位。 三人用过几次餐后,在姜姣丽的细心观察下,早就揣摩中了二人的喜好。 现下正亲自舀了勺清炖金鸽汤,放置在李秉稹身前,“今日这汤是臣妾亲自看的火,并未炖得太老,皇上且尝尝。” 陆霜棠看在眼中,满意点点头。 “自从丽妃入宫后,有她日日来慈宁宫陪着说几句话,本宫倒也没那么寂寞了……若是后宫中,再多几个她这样体贴孩子,那就更好了。” 此番话明里暗里,便是想让皇上再纳妃嫔,李秉稹只当没听出来。 “丽妃,去官眷命妇里,挑几个年轻机灵的,明日宣她们来慈宁宫,陪幕母后说话解闷。” 姜姣丽笑着点头, “是,臣妾谨尊皇上吩咐。” 陆霜棠何尝不知儿子这是在打太极拳,可才选妃不过三月,丽妃还是她强塞入宫的,此时便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如此也好。 对了,记得将工部小郑大人的内眷唤来,他那日将他夫人说得千好万好,本宫还当真想瞧瞧那孩子模样。” 今日是殿试的日子。 待用完膳,李秉稹摆驾回到太和殿,会试中成绩优异,位列一榜的贡生,已按照名次就坐完毕。 李秉稹放眼望去,只见正坐居中的那个贡生,生得格外眼熟,好似在哪儿见到过,过了几息意识到,此人眉眼处,好似几分周芸的影子。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略微冒了冒。 这次殿试定的策论。 由李秉稹亲自定下题目后,由庄林喊了声“开考”,贡生们就开始在白纸上做答。 半个时辰后,所有贡生的答卷,都被递送到了李秉稹身前。 他指尖翻动纸张,只略略看过几眼,便在心中迅速确定前三甲的名单。 其中有篇文章,不仅文采斐然,且字字珠玑,观点格外鞭辟入里,并不是寻常世家子弟那样的花架子,瞧着倒很有些真才实学。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99节 “徐绍是谁?” 此时坐在正中,貌似周芸的那个贡生,略略朝前欠了欠身,温声回答。 “回禀陛下,徐绍正是晚生。” 李秉稹又将他文章单独抽出来,多看了几眼,眼中的欣赏意味更浓厚了几分,不禁对此人生了些兴趣。 “家中可有人在朝中当官?” “回禀陛下。 家父徐兴平乃衡州县令,姐夫郑明存就任工部,担当侍郎一职。” 也是奇了怪了。 目前为止,李秉稹已在选秀上见过了郑明存的妻妹,现又在殿试上见了他的妻弟。 唯独他那娇妻本人。 李秉稹至今都未见过。 不禁倒让他生了几分好奇之心。 不过处理正事的当口上,李秉稹很快将注意力放在了这场殿试本身。 又随机问了徐绍几个问题,眼见此子也是应答如流,更加让李秉稹确定他就是今日的状元人选。 又随机挑选殿中的贡生,就最近朝廷颁布的政令聊了聊,确定了几个今后能用之人,而后将三甲名单交由庄兴,由他当众宣布之后,就结束了这场殿试。 回到养心殿中。 李秉稹端起茶盏喝了口,发现又正巧是之前容国公府送来的那款茶叶。 自从得知他喜好这一口后,容国公府就已连续往养心殿送了三四年茶叶,据说是郑广松的嫡长媳,亲自采摘晾晒的——倒也确实是尽心。 郑广松这两年很安生。 郑明存建造云玉殿有功。 他家嫡长媳又月月给他送茶叶。 …… 不赏都快有些说不过去了。 “传令下去,郑广松传爵给嫡长子那事儿,朕允了,另封容国公府嫡长媳,为从六品诰命夫人。” 虽说现如今李秉稹已是至尊至贵,可身处无人之巅,身侧无一人相伴,难免也会生出万千孤寂。 尤其是看着别人夫妇举案齐眉,娇妻美眷在怀,他也不是没有动心起念过。 总是不能再这样下去。 母后的话无不道理,这浩瀚的大好河山,欣欣向荣的繁盛,总需要有人继承,是该到了要个子嗣的时候。 如今后宫中只有丽妃一个。 且她在后宫中处处尽心,是个贤良淑德之人,虽说她当时口口声声说只想苟活,可未必就没有承恩的心思。 那便给她个机会吧。 “传朕旨意。 朕今夜去成华宫安歇就寝。” 这三个月来,为了太后陆霜棠安心,一个月总也有那么几次,李秉稹会到成华宫就寝,可二人从不同床,且皇上也从不会命人提前来通传。 如此郑重其事,便是在传递着层与众不同的信息——这不是在做戏,而是李秉稹终于决定要与她有肌肤之亲,真真正正要让她伺寝了! 消息传到成华宫的时候,姜姣丽简直有些欣喜若狂,待镇定下来后,便慌乱无措地,为今夜做着各种准备。 亥时二刻。 在殿中心慌等候的姜姣丽,耳旁传来吱呀一声… 李秉稹踏入殿中,他着了身明黄的常服,胸口处绣着腾云驾雾的沧海龙腾,月白祥云纹的玉带,愈发显得身姿欣长。 烛光晃动下,发丝如墨,俊美无涛,平日里铮然凛冽的气场消减了些,只满身清冷风姿。 姜姣丽既有些羞腆,又有些紧张,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且她看出他鬓角还有些湿润,通身还带了些皂角的清香,便知道他是做了准备,沐浴了来的。 这无疑做实了她心中猜想。 若是换做以往,姜姣丽断然不敢肖想,可今日这个时机,却实在不容错过,所以她收起以往的恭谨,暗吞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轻步上前,柔声款款道。 “皇上,臣妾为您宽衣。” 眼前的女子妆容精致,云鬓盘繁,身着盛装,妩媚动人,殿中也是也被装点得格外雅致,轻纱浮动,甚至鼻尖还传来了阵他并不讨厌的熏香…… 此情此景此氛围,但凡是个男人,都必然会想要沉寂在这温柔乡中。 可李秉稹莫名兴致却不太高。 他任由着姜姣丽解开了身上的薄氅,可在她贴上来的瞬间,望着那张精心雕饰过的美丽面容,却不知为何,一点动心起念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么单刀直入,实在是让人有些勉为其难,可他确是想要尽力与她尝试一番,只得想个辄。 他转了个身,避开了那双想要拥上来的双臂,坐在厅中的金丝楠木贵妃椅上。 “会舞么,舞一段,助助兴。” 若说舞,姜姣丽还真会。 她的生母在嫁人之前,是名动襄阳的舞姬,从她能跑会跳起,母亲就教她跳舞,所以姜姣丽确是有些童子功在身上的。 她使劲浑身解数舞了一段,身姿轻盈,动作流畅自然,期间还不让朝男人投去含羞倾慕的眼神…… 自认为舞姿足够俘获人心,却见得李秉稹眉头越蹙越深,甚至舞最后,轻叹了口气,略带几分失望摇了摇头。 “……差远了。” 说完这三个字,李秉稹再也无心在此处待下去,腾然站起身来,抛下了句“朕今日乏了,你早些安歇”,就抬腿朝殿外踏去。 眼看就要成功,谁知就在最后关键时刻截然而止,这如何能不让人觉得沮丧? 姜姣丽涨红着脸,气得将桌上的杯盏全都拂落在地,扯下两个时辰前才挂上去的软纱,将其狠狠从中撕成两半。 呵。 差远了? 她的舞姿和谁比差远了? 莫非是和当年镖队中的那个寡妇,李悦怡姐妹二人认的母亲,已经死绝了皇陵却有她衣冠冢的周芸比,差远了是么? 就算那人跳得更好又如何? 她死了! 再也不能活灵活现在你眼前,裙摆翩跹再给你舞一次。 罢了。 何苦要去同个死人计较。 今日皇上既能来到此处,那便意味着想要抛却前尘往事,二人圆房,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名分,荣宠已经事先占上了。 那君恩,皇嗣便必不会远。 另头。 永安街。 容国公府,涛竹院。 徐温云正带着辰哥儿在庭院中念诗,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喧嚣,抬眼望去,只见阿燕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入园中,脸上神情兴奋至极。 “夫人!中了! 绍哥儿中状元了,十八岁的状元!夫人,您终于熬出头了!” 这巨大的惊喜砸来,徐温云眸光震动,眼底忽就闪起道亮光,整个人都有些晕乎。 前些日子去看榜,望见徐绍高中会元,这就已足够振奋人心,可因着弟弟的年龄到底放在这里,实在还太过年轻,所以徐温云从未奢望过他会高中状元。 自祁朝开国几百年来,连续在乡试,会试,殿试中,连中三元者,以往只有过一例。 而徐绍是第二例。 更何况他还年龄尚小,入翰林,走仕途,进内阁……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舅舅中状元了! 要我看舅舅戴红花,骑大马,游花街。” 耳旁传来辰哥儿欢欣雀跃的声音,徐温云这才缓过神来。 “这是天大的好事。 须得扎炮竹,摆筵席庆贺,灵水巷的宅子才置办打理妥当,只怕珍儿忙不过来,阿燕,你立即遣几个下人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再命人去买红纸红布,烫金的拜帖,给绍哥儿往日在国子监的同窗,恩师,提前都准备上请柬,待定下日子,便邀他们去赴谢师宴。” “遣人去买些新鲜瓜果,蜜饯糕点,再准备几十坛女儿红……都预备起来。” 将将交代完这几桩事儿,容国公府二房三房的亲眷们,也都从别处听说了徐绍高中状元之事,都不约而同来涛竹院祝贺。 一时间,涛竹院中成了欢乐的海洋,众人都拱手道着恭喜之词,喜气腾腾一片。 何宁恭贺完之后,更是在旁捶胸顿足,惋惜至极。 “早就和母亲说了,让他将我那胞妹嫁给绍哥儿,谁知她犹豫再三也没将事儿定下来,总想着须得先去进宫选个秀,这下好了,绍哥儿出息大发了,一下中了状元,母亲估计现在只怕肠子都悔青了。” 徐温云是真真从打心底里高兴,以往她在人前向来都低调,连笑容都是收敛着的,今日却不想顾及那么多,大大方方,满面红光应对着。 容国公府的亲眷恭贺完,正想要走,结果前厅又有人来传话,说宫中内官到了,唤徐温云前去接旨。 今日是弟弟徐绍中了状元。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0节 却为何要唤她去接旨? 徐温云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敢耽搁,立即带着辰哥儿就往前厅去了,满庭院的家眷们,也跟着后头想要去瞧个热闹。 眼见人都到齐了,无须白面的内官,眯着眼笑笑,将黄稠绣龙的绸卷缓缓摊开,尖着嗓子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容国公府嫡长媳徐温云,雍和纯粹,克娴内刚,端庄淑睿,特封为从六品诰命夫人,钦此。” 这无疑是今日的第二重喜。 徐温云直到将那卷圣旨接在手里,人都还是懵的,得亏阿燕反应得快,立马给内官奉上了沉甸的荷包。 “还是小郑大人有本事,不仅年纪轻轻就袭了爵,还为夫人挣来了六品诰命。诰命夫人虽说是女子,可也算得上官身,每年都是有食邑俸禄,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内官先是照例恭维几句,紧而又道。 “太后娘娘那头也传来懿旨,明儿个要传几个内眷入宫说话解闷儿,特意点了夫人的名号呢,您可得提前准备着,到时候也好讨她老人家欢心。” “再者,夫人今个儿得了诰命,照例明日得去养心殿一趟,给陛下谢恩的。” 徐温云欠了欠身,温声道, “多谢内官提点,臣妇必谨记在心。” 敕谍,文书,以及诰命夫人的华丽庄重的诰命宫服,都由阿燕由内监手中接了过来。 徐温云直到现在,也还是有几分懵然,袖下的指尖狠掐了自己一下,疼。 所以今日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弟弟是真的当上状元了。 而她从今往后,真的就是诰命夫人了。 第五十四章 当夜。 永安街,涛竹院。 承袭爵位,在意料之中。 徐绍高中状元,略微超出了郑明存的意料。 徐温云被封为从六品诰命夫人,则完完全全是他没有想到的。 其实自李秉稹登基以来,他便能够感觉到,荣国公府在朝中已经是日渐西山,逐步没落。 郑广松虽还未被逐出内阁,可手中能够掌握的实权已经大不如前,父子二人苦苦支撑着,才能勉力维持荣国公府面上的花团锦簇。 谁知皇上竟会乍然间,给他的内眷,赏了个诰命夫人的头衔下来呢? 君心难测。 虽说郑明存有些琢磨不透,可却不妨碍他为此事而感到开心,下了值回到涛竹院,将辰哥儿抱起扔在半空中,然后又稳稳用双臂接住,逗得孩子发出咯咯响的笑声。 徐温云站在廊下,看着着温馨的一幕,嘴角也显露出些笑意来。 自那夜郑明存与她说过那番话后,在她面前表现得更殷勤了些,平日里有事没事,也总会借着孩子,同她说上几句话。 徐温云只心如磐石,岿然不动。 但她很乐意看到他与辰哥儿和谐相处。 辰哥儿还只是个幼童,完全不明白长辈之间的爱恨情仇,他是个开朗活泼的孩子,自小受郑明存教养长大,虽说很多时候都畏惧他的权威与严厉,可父子二人的关系尚算不错。 郑明存将孩子抱在怀中,用下巴的胡须去贴孩子软嫩的面颊,逗得孩子直直发笑。 “父亲获封袭爵,辰儿高不高兴?” 孩子奶声奶气脆声应答,“高兴!” “你母亲得封诰命夫人呢?” 孩子展开双臂画圆,“这么大,这么大的高兴。” “舅舅高中状元呢?” 孩子直接在他怀中扭着身子手舞足蹈起来,“超级超级高兴,今后辰哥儿也要中状元,戴红花,骑大马!” 父子二人玩闹了好一阵,辰哥儿便由乳母带着练字去了,郑明存神采奕奕踏入主房,非常自然坐在厅中的官帽椅上,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对徐温云笑道。 “绍哥儿年龄虽不大,行事倒很滴水不漏。他高中状元后,趁着礼部的人去登写皇榜的功夫,特来工部言谢我多年的帮扶之恩,同僚听了都纷纷艳羡我,能有这么个既出息,又懂得感恩的好妻弟。” 徐温云一直将这间主房,视为自己的私有领地,直到现在,也还不太适应郑明存如此来去自由进出。 心中一阵膈应。 可郑明存难得这么开心,她自然也不想扫了他的兴致,嘴上应承道, “若无郎主多年帮扶,又岂会有绍儿今日?论起来,他们姐弟两个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后也必不会怠慢郎主半分的。” 郑明存听了这番话,心里很是受用,不禁眉峰微挑,自得道。 “那也得他自己争气。 若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哪怕喂进去多少古籍旧典,只怕也是无用……更何况,你是我妻,我身为姐夫,照拂他们不过是份内之事。” 瞧。 他便是惯会这么虚与委蛇。 以往他之所以愿意对弟妹好,一则是成全自己清风霁月的名声;二则,也不过就是想要借此拿捏住她罢了。为了达到自己目的,甚至不惜用二人的性命数次威胁。 现在掉转过头来,倒又是做姐夫的份内之事了。 徐温云不想理会他如此虚伪的嘴脸,也假装没有听出他言语中表露出的缱绻温情,只默不作声。 二人之间的裂痕深重,不知一朝一夕能够弥补得了的,郑明存的耐心足得很,也不计较她这一时半会的回应。 只交代道。 “明儿你就要入宫谢恩,宫中规矩你都学过,这方面我倒不担心。至于太后那头,我特意打探过,与你同去的有六七个内妇,你只要随随大流,理应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唯养心殿那处……你在京中多年,想来也晓得他的手段,切记要小心谨慎些,绝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最后这句话,郑明存说得格外郑重,听得徐温云也是心中一凛。 “是。 郎主的嘱咐,我全都记住了。” 翌日。 徐温云特起了个大早,重新沐浴,熏香更衣,严格按照外命妇面圣的规格,梳髻戴钗,披上了翟重压身的诰命夫人衣袍,于辰时六刻,坐上车架入宫。 早就有内官在宫门处侯着了。 揣手欠身恭敬道,“因着夫人昨儿个得了诰命,所以比起其他人,特让您早来了两刻钟,咱先去养心殿给皇上谢了恩,然后待其他夫人来了,再一齐上养心殿去吧。” “但凭内官安排。” 养心殿外。 庄兴正在门外候着待命,远远就瞧见宫廊尽头,缓缓走来个穿着诰命夫人的女子…… 生得清艳至极,让人见之难忘。 螓首蛾眉,目若秋水,妩而不媚,清而不冷,肌肤粉光若腻,身段窈窕玲珑。 那身庄重的诰命翟服,丝毫没有压住她的风采,反而中和了她身上娇丽美艳,显得气质格外端庄大方,仪态万千。 庄兴在选秀那日,见过的女子没有一万也有数千,可细细想来,竟无一人的姿貌,可以比得过这位缓行而来的女子。 身为太监总管,对于皇上每日要面见哪些人,其中有哪些是他真正愿意见的,重要次序如何……庄兴心中实在门清儿。 养心殿是何等重要之地? 就连丽妃都未曾进去过几次,更何况眼前这个小小的从六品外命妇,且现在皇上还另有要事。 他立即迎上前去,笑着呵身道。 “想必这位便是昨日得封诰命,特来给皇上谢恩请安的郑夫人吧? 也是不巧,皇上现正在里头听内阁大臣们禀报盐税事宜,想来是没空见夫人的,待会儿小的自会同皇上禀报一声,便就算您尽过心意了。” 徐温云心中原还兀自紧张着,想着待会儿见了那位主儿,应该如何应对,现听了庄兴的话,反而松了口气。 “那便有劳公公了。” 这微低螓首,浅浅一笑,实在有种令人春风拂面,笑涡浅陷霞光微漾的风采,不禁使得庄兴也看得呆了呆。 难怪素闻那小郑大人对他家夫人宠爱有加,这仙姿玉色,搁谁谁都得迷糊啊。 徐温云复又被那位内官牵引着,回到了之前的宫门处,待到了巳时一刻,其余几位命妇都到齐了,纷纷见过礼,这才按照众人的年龄与品级,排列成队,缓缓朝慈宁宫走去。 太后乍然见了这么多年轻命妇,倒也确实很欢喜。 且或许是郑明存爱妻的名声在外,再加上徐温云的容貌,对比起其他命妇来说,确实更为出众,回起话来敬重中也不失伶俐,倒是很让太后印象深刻。 到底年事已高,应对起这么多人来也累,没过半个时辰,太后就觉得乏了,命苏嬷嬷给每人分别赏了东西,便命她们退下了。 众人照例按照来时的队伍排列好,缓缓朝宫门处走去,徐温云暗自松了口气,想着实在是运道好。 此行入宫无波无澜,没出什么岔子。 她原这么想着…… 就被身后一个女使喊停了脚步。 养心殿这头。 李秉稹与大臣们商讨完政事,也是一阵疲累,正提着指尖,轻捏了捏鼻间。 恍惚间,只听得庄兴禀报了声,道好似哪个诰命夫人曾来谢过恩……不过是桩小事,李秉稹压根没放在心上。 不由又想起方才大臣们,苦口婆心劝他早些诞育皇嗣的谏言……又是一阵头疼。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1节 他何尝不知此事耽搁不得? 所以昨夜才特意去了临华宫,谁能想到他与丽妃,实在是擦不出一丝火花呢? 究竟这是为何? 分明他和周芸在一起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只需多看她一眼,便觉得浑身上下都血脉喷张,亟待疏解。 为何至此以后,就再也无人能让他有那样的感觉? 每个女子瞧在眼里,都那般索然无味,既没有她半分娇媚,也及不上她通身风情。 周芸是何等胆大飒爽? 面对他时,不仅会经常嘲弄讽刺,偶尔气极了,张嘴咬他臂膀也是有的,哪里像后来的这些女人,温温吞吞,见了他不是怕,就是躲,鸡仔儿一样。 毫无征服的欲望。 可他也总不能因此,就一直不近女色,让江山后继无人了吧? 有些事情,哪怕是硬着头皮,该办也还是得办。 李秉稹想到此处,略微带了几分厌倦怠然,冷声朝庄兴吩咐道。 “去派人吩咐丽妃一声,道朕今夜依旧去临华宫安歇。” 随着太后年岁渐长,管理起宫中事物来觉得逐渐吃力,而姜姣丽入宫也有些日子,所以太后便也分了些无甚紧要的宫务给她。 一来能让自己喘口气,二来也生了些栽培历练之心。 姜姣丽心知这是对自己的考验,所以对此很是上心,哪怕再小的事务,也要亲自过问。 今日也是一样。 原正在御花园中,看着宫匠们移种花草……就听得养心殿的侍者,来通传皇帝今夜要临幸的消息。 她听了又是一阵心花怒放,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宫务不宫务,立即就往成华殿赶。 昨日是没能成事。 可皇上今日却还要宣她侍寝,这代表什么?代表皇上已经想清楚,是铁了心要同她圆房。 一定是昨夜殿中的格局风水不好,必得将所有物件再重新调整,扯坏了的纱幔也需换了再挂……姜姣丽着急回去布置成化殿,所以催促抬舆驾的内监,“快,再快些。” 此时朱墙黄瓦的宫巷尽头,迎面缓缓走来队穿着诰命夫人服制的命妇。 姜姣丽明白,这几个便是她昨日亲自挑选,特召来给太后解闷聊天的。 原也并未放在心上。 可坐在高处,望见站在队列最后的那个诰命夫人时…… 姜姣丽脸色骤然发白,瞳孔剧烈紧缩震动,浑身都无法克制地发抖,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那只带着华丽护甲的手掌,猛然拍在圈椅上,略微颤着声线,厉言发声,“停下。” 内监们骤然顿停,使得姜姣丽整个人身子往前扑,险些在舆架上没坐稳,摔跌下来。 耳旁传来含桃训斥内监的声音,可姜姣丽却顾不上那些,只将眸光定落在那个越走越近的诰命夫人身上。 定眼瞧真切后。 她只觉忽得一下置身于万年寒潭中,通身都冰凉刺骨,心脏好似被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压根喘不过气来。 怎么可能? 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分明衣冠冢都建了两三年了啊。 那站在眼前的是什么,周芸的魂魄么?她怎么可能,会此时此刻,出现在宫中?! 姜姣丽眼睁睁看着那人与其他官眷命妇,齐齐屈膝给她请安……活生生的,施施然的,标标准准地行了个完美的见安礼。 她内心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那种窒息与绝望感,几乎将要将她灭顶湮吞,所以压根就说不出话来。 还是一侧的含桃,将她脸色有些不对劲儿,代发施令让众人起身。 期间有好几个诰命夫人,都忍不住好奇心,偷偷抬眼向她望来,可那个女人竟当真能按捺住,只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有任何逾矩之处。 待她们略略走远了些,含桃才迎上到舆架前,关切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姜姣丽略略稳住心神,暗吞了口唾沫,朝含桃嘱咐道。 “瞧见方才队伍最后头那位诰命夫人了么?你把她叫去成华宫,就道本宫瞧她面善,想要与她说说话。 切记,绕开皇上。” 眼见再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走出宫门会荣国公府,谁知却被个女使喊停了脚步。 徐温云听了这女使的话,觉得心中更加莫名,却又实在不好得罪,只得小心翼翼再确认了一遍。 “这位女使,您确定是丽妃娘娘,要叫我去说话么?可我平日与丽妃娘娘素无交集,会不会是弄错……” “没有错,就是你。 这就跟我来吧。” 或许宠妃身边的女使,底气也比旁人更足些,很有些颐指气使的劲头,生生截断了她的话头,转身就在前头带路。 徐温云无法,只得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到底也是京城的官眷,她自然知道丽妃是何人。 据说她是今岁参选的秀女,虽说皇上当时没有直接留牌子,可后来对她念念不忘,以至于后来又将人召了回来,当夜就临幸,封为了七品常在。 入宫之后,作为后宫唯一的妃嫔,不仅圣眷优渥,且也很讨太后欢心,得阂宫赞赏,短短三个月,就连跳数级,或封为妃。 何宁还曾问过徐温珍,那丽妃相貌如何,妹妹只道确是姿色天然,雪肤花貌。 那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轻易得罪不得。 徐温云跟着走到成华宫,眼见那女使入殿禀报了声,就唤她进去。 她入殿之后,压根不敢抬眼,只先恭敬屈膝请安,“臣妇常见丽妃娘娘。” 可眼角余光看到,那金灿灿的裙摆,翩跹行至身前。 丽妃竟亲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巧笑嫣然着,甚为热络道,“……怎得周娘子不认识本宫了么?” 丽妃亲自扶她起身,原本还让徐温云有几分受宠若惊,可耳中听到“周娘子”这三个字的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的声音,好似确曾在哪儿听见过……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她总不会这么背时,在宫中碰见以往镖队中之人吧? 她脑中闪过万千瞬念。 惴着心尖抬眼朝那丽妃望去。 ……竟是那个在四年前,在镖队中险些被刁奴欺压饿死,那个一直被寄养在外的襄阳郡守家七姑娘——姜盼儿! 就算身上穿着华丽至极的宫装,可徐温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浑然不如以往瘦弱,更加骨韵多姿,眉眼也张开了许多,在脂膏宫妆的粉饰下,确实很研姿俏丽。 徐温云完全未曾想到,头次入宫,竟能碰见旧人,她顿时浑身都僵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本宫现在已不叫姜盼儿了。 后来回到家中,父亲给我改了个姣丽的名儿,周娘子可是因着这个,所以才能认出本宫来?” 徐温云反应过来,垂下眼眸,隐藏住了眼底万千翻涌的情绪,只紧着嗓子回话道。 “丽妃娘娘认错人了。 臣妇不姓周,臣妇姓徐,唤做徐温云,是工部侍郎郑明存的内眷。以往从未见过娘娘,更是不认识什么姜盼儿。” 姜姣丽也是在触及到她的瞬间,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确是活人。 所以她就是太后娘娘点名要见的那个郑明存的发妻? 难怪皇上一直没能将她翻找出来。 原来是因为她这些年并未顶着周芸的名字行事,而是更名换姓了。 趁着她垂眼的功夫,姜姣丽就像是打量关在铁笼里的猎物般,缓步围着她绕了一圈,嘴上的话语却是和煦至极,甚至略带了几分委屈。 “……周娘子隐瞒身份,必有缘由,本宫若是兴起了详查,必能寻出蛛丝马迹,可本宫又岂会是那样多事的人?” “本宫只是伤心,伤心周娘子不肯认我,想当年在镖队中,若非周娘子施手襄救,本宫只怕早就被那老虔婆虐待死了,今日哪里还能有命站在你面前? 本宫想着如何偿报你都不能够呢,莫非还能害你不成?” 这番话说得入心入肺,听着实在诚恳至极,且也很有些道理。 虽说同样都是镖队中人。 可论身份,论权势,论手段…… 眼前的姜盼儿,与那个胡商欧伯特,压根就不是一个量级。 欧伯特一介胡商而已,与京中官眷,最多也就能扯上些布料上的联系,就算她抵死不认,也没什么。 胡商能力有限,就算认出她,察觉出什么蹊跷,手腕也扳不过荣国公府,翻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而姜姣丽不一样。 她现在是皇上的枕边人,宠冠后宫,按照现在的势头,哪日来个母凭子贵,登上皇后之位也并非不可能。 这样的人物,若当真动了心思详查,能有什么是查不到的? 不仅能查出她的真实身份。 甚至还有可能查出郑明存的隐疾,顺藤摸瓜查出辰哥儿的身世。 两害相权取其轻。 现在的情况是,宁愿暴露身份,也绝不能暴露那个隐藏在荣国公府那个最大的秘密。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2节 且就算承认了又能如何呢? 姜姣丽又有什么理由会害她? 说到底她现在只是个从六品的诰命,而姜姣丽已经是整个祁朝唯二尊贵的女人。 二人根本没有利益牵扯。 她又对姜姣丽曾有过恩情。 这位丽妃娘娘压根就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动机,会加害于她。 所以徐温云心中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松了口。 甚至有些后悔,为何没有一开始就相认,免得引她生出万千疑心。 “……其实当年臣妇也就是举手之劳,倒让丽妃娘娘记挂了这么多年。” 徐温云先是认下了周芸的身份,又顺着她的话,略微提了提当年的恩情,最后才温声解释。 “臣妇不是故意不想与娘娘相认。” “只是当年臣妇化作周芸行事时,惹出过些风流债,后得幸嫁了个温润郎君,又生了大胖小子,正是夫妻和美,圆满顺遂的时候。 为免让夫家知晓我的那些腌臢事儿,很早以前就更名换姓,与过往切割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姜姣丽当下也就信了。 周芸现下口中的风流债,指不定就是当年与皇上有过的那段情。 也是。 想当年她对陆客卿是何等的死缠烂打,穷追不舍……众人都看在眼里的,那有伤妇德,放荡不羁的疯魔样,若是传了出去,她还如何能得嫁高门?如何能穿上这身诰命夫人的衣裳? 自然是要藏着,捂着的。 她与皇上当年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又为什么闹掰了的。 她究竟又使了些什么手段,隐瞒身份,躲过了皇上的天罗地网。 …… 这些对姜姣丽来说,实在是一点都不重要,甚至对于周芸的说辞是是真是假,她也混不在意。 只在这番话中。 敏锐提取到了个关键信息。 “……你竟是生儿育女过的人了? 你若不说,本宫竟丝毫都看不出来。” 徐温云笑笑,面上显露出几分腆然,通身都散发出些母亲的光辉。 “是呢,那孩子顽皮,自襁褓中起就可捣蛋了…… 有了这个孩子,臣妇便觉得万事都知足了,现只想安守后宅,好好过些安稳日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人。” 呵。 这周芸,竟当真已是个生产过的妇人了? 那没事儿了。 那她绝不会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若她至今未婚,或许还会让姜姣丽心生几分忌惮,可现在时过境迁,她都与别的男人情深缱绻过,连孩子都生了……皇上又岂会再回过头去要她?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皇上之所以对周芸念念不忘,就是因为她死了,再也看不见摸不着,所以她才得以变成他心中的白月光和朱砂痣。 可是她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还给别的男人生了孩子。 皇上如果知晓了,还会那样情深难以自抑么?指不定盛怒之下,受不了她的欺瞒,恨不得再让她真正死一次。 姜姣丽方才在舆架上还如临大敌。 现在脑中紧绷的弦,却彻底松了下来。 她听周芸温声说这那些有关孩子的事情,那些招猫逗狗的日常……她含笑应答着,眼底的讥诮却越来越甚。 直到过了几盏茶的功夫,话说得差不多,姜姣丽才亲自将人送出了殿门,真真是副阔别重逢的激动样子,直到分别,还依依不舍握着她的手。 “宫中苦寂,难得遇上个知心人。 周娘子今后如若得空,必要多来成华宫陪本宫说说话。” 可只待人走远了……姜姣丽的笑脸慢慢僵落了下来,眸光一沉,闪着阴暗无比的危险光芒。 “传本宫的令,今后无论是祭祀典礼,还是春蚕祈福……宫中大大小小需要诰命夫人参加的场合,都务必将此人剔除出去。 切记,莫要让她出现在皇上眼前。” 想来二人目前是没有见过的。 既如此,今后干脆便也不必见了。 至今为止,姜姣丽偶尔也会想到在她饿到意识即将昏阙时,那张纤纤素手递上前来的饼…… 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要做个恩将仇报之人。 当日。 辰时三刻。 李秉稹处理完政事,想要独自散散神,便身侧一个随从都没有带,独自在御花园中踱步… 才饶过假山,个年龄尚轻的小火者,忽得一下冲撞到身前,连带手中的物件,也掉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莽莽撞撞,成何体统?” 小火者定睛瞧真切,眼见来者是皇上,吓得立即瘫倒在地,抖若筛糠,连声告饶。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小的并非有意冒犯,而是在宫中捡到此物,想要急着将其送去内务府……” 一面说,一面将那东西捡起来,双手捧着将其递高到了李秉稹面前。 那是块通体碧绿的圆形玉玦。 成色极好,材质却算不上绝佳,静躺在那小火者掌中,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不正是当年在襄阳箭场上,他给周芸迎来的那枚玉玦么?!就连上头银白色的如意结,都是后来她亲手编织的。 它如何会被掉落在宫中? 李秉稹眸光骤紧,脑中开始混沌起来,又莫名有种隐隐的预感,只颇为心气不平,咬紧了牙根,沉声问道。 “此物是从何处拣的?” 那小火者毕恭毕敬道, “回禀陛下,这是小的在昭德门附近捡来的,那处靠近宫门,乃是朝臣与诰命夫人们入宫的必经之处,小的便想着立即将其送去内务府,将其送还给失主。” “此物由朕处置。 赏你百两白银,自行上内务府领赏。” “多谢皇上,奴才叩谢皇上大恩。” 那个小火者千恩万谢完,就喜滋滋扭身离去了。 李秉稹只充耳不闻。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枚玉玦上头。 指尖将那玉玦摩挲了番,发现就连玉质内的瑕疵,都与当年那块一模一样……正在他脑中猜想着无限可能,只听得前方传来阵慌乱的脚步声。 李悦怡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她今年已经十一岁,身形已经长得颇高,在宫中锦衣玉食了几年,通身气质大改,很有些公主的风姿。 “父皇,儿臣终于找到您了。” 可现在却有些失态。 眸光中闪着晶莹的泪珠,浑身也有些发颤,见到李秉稹的瞬间,就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儿臣若是说错了什么胡话,还请父皇勿怪…… 可儿臣方才,好想看见母亲了。” 李秉稹愈发将掌中的玉玦攥紧了几分。 他只觉有些喘不过气,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继续说。” “方才儿臣带着妹妹在昭德门附近放风筝,望见有位贵妇,正由个宫婢牵引着出宫,相貌像极了母亲! 当年在罗吉街头次遇见父皇与母亲的时候,儿臣已有八岁,母亲又生得貌美,所以儿臣记忆深刻,从未忘却过哪怕一日,儿臣可以确定的是,那位贵妇与母亲长得实在是一模一样!” 李秉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脉络中奔腾了起来,手脚甚至都些发麻,略定了定神,思绪清晰问道。 “除了相貌,可瞧清楚了她身上还有何特征?” 李悦怡心知事关重大,当时也不敢自作主张,妄下结论,所以并未让人拦下那位贵妇,而是回去先把年幼的妹妹安置妥帖,这才想着满皇宫找李秉稹禀报,让他自己个儿拿个主意。 现在更是努力回想着关于那贵妇的一切细节。 “……她身上穿着诰命夫人的衣裳。儿臣当时还凑近瞧了瞧,只见她右手手背上,有颗殷红色的痣。” 听了这番话的瞬间……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3节 李秉稹脑海中,就将所有事关周芸的一切蹊跷都串联了起来。 那具溺亡而死,无处可找的尸体。 欧伯特曾说撞见过周芸的话语。 选秀之日,像极周芸的病弱秀女。 殿选上,眉眼与她相似的状元郎。 还有现在。 手中的这块玉玦,以及她手背上那颗痣。 …… 目标迅速缩小,全落在了一人身上。 李秉稹呼吸微窒,现在虽还未见到她人,可心中几乎已经下了确切的定论。 “庄兴,去传朕旨意,召今日前往慈宁宫觐见太后的所有命妇,明日再入宫一趟,朕要亲自面见,再发次恩赏。” “今日来了几个,朕明日就要见到几个。 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 “尤其荣国公府。 务必要传达到位。” 第五十五章 永安街。 精致的轿辇,被四个轿夫扛在肩上。悠悠荡荡由巷道的尽头驶来。 徐温云坐在上头,疲累不堪的同时,思绪亦飘然远去。 借种求子这件事儿,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三四年了,可徐温云她压根没有片刻感到安宁过。 尤其今日,那丽妃娘娘的乍然出现,更是愈发让人心慌意乱。 徐温云晓得人心易变,事过境迁的道理。或许姜姣丽以前确实对她心怀感恩之心,现在也未曾变,可以后呢? 身在后宫,处于朝堂,指不定今后有必要时,姜姣丽就会将此事翻查出来,以此逼迫她,甚至逼迫容国公府做些不情愿之事。 可方才那样的情形下,她又能如何?现在唯一能够期盼的,便是姜姣丽心中还能惦念着那几分恩情,各自相安,莫要搅扰。 徐温云心中有些不安,指尖下意识朝腰间那枚玉玦探去……谁知竟探了个空? 徐温云脸色微变。 又在腰腿处探摸翻找了番,确实没能找见,这才意识到,或许是方才跟着那女使去临华宫时,走得太急太快,衣幅摆动间,将那玉玦掉落在了宫中。 ……那是陆煜留给她,为数不多的物件儿,它见不得光,掉了也不能找,更何况还是掉在宫中,为避免麻烦,就更加不能去寻了。 徐温云心中一阵可惜,她原还想着,今后待辰哥儿长大成人后,她便将所有实情全盘托出,再将他生父的物件,交到孩子手上。 现在看来,却是不能了。 回到涛竹院中。 辰哥儿一见了她,就撒开丫子,扑在了她诰命夫人的厚重制服上,手臂圈住她的膝盖,观察她一番后,小圆眼睛轱辘转转…… “母亲怎得不高兴?” 徐温云蹲下身来,扯扯嘴皮笑笑, “没有不高兴。 母亲看到辰哥儿,心中欢喜得很。” 孩子的心思最为透亮,尤其辰哥儿是个格外聪慧的,他摇了摇小脑袋,格外认真道。 “母亲就是不高兴。 不止现在,平日里也很少高兴,尤其父亲在的时候,母亲就更不高兴了。” 徐温云苦笑一番,抬手轻抚了抚辰哥儿的头顶,带了些解释的意味, “并没有,辰哥儿错想了。” 辰哥儿并未揪着此事不放,而是又歪了歪头。 “也就舅父中状元那日,母亲笑得最开心。若是辰儿以后也考中状元,母亲是不是日日就能那么开心了?” 徐温云亲他可爱的面颊,点点头, “是。 若我辰哥儿也考中了状元,那母亲今后笑得日日都合不拢嘴。” 辰哥儿闻言,可爱软萌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认真严肃的神情。显然是将此事放在了心上,郑重点了点头。 晚上。 郑明存回来了。 抬腿就跨入正房,将那包用油纸精致裹好,打着如意绳结的糕点,放在了正房的置桌上。 “喏,如意坊的栗子糕。 正是应季,很受京中女眷们的喜欢,就是每日只限量五十份,难买得很。我估摸着你应当爱吃,寻人托关系才咂摸来了这一小袋,你待会儿尝尝。” 徐温云垂下眼睫,依旧是那副应对金主的恭谨模样。 “多谢郎主。 郎主平日事多,委实不必费心在后院中,如若馋了,我遣阿燕多出去买几趟,总是能买着的。” “下人买来的,那叫差事。 而我亲自为你咂摸来的,这叫心意,夫人不会连这都需我来教你吧?” 郑明存浑然不在乎她是怎么想的,哪怕是这么膈应着相处又如何?只要在外人看来,他们还是和美的一家,如此就够了。 “今日入宫,没出什么差错吧?” “没有的。 只是晚些时候,宫中又有人来传旨,明日须得再入宫一趟。” “那事儿我听说了,便去吧。 如今日这般,不出乱子就成。” 徐温云暂且把丽妃的事瞒了下来。 一则事态还未严重到那个地步;二则,涉及宫中之人,就算同他说了,也是无用,若是出了何事,以荣国公府现在之能,只怕未必能兜得住。 涛竹院这头,一夜无事。 临华宫这头。 甚至还未等到深夜,才卯时三刻左右,姜姣丽正满怀期待布置宫殿,就听得宫婢们道庄兴来了。 差不离是用膳的时间。 原以为庄兴是特来请她去与皇上用晚膳的,哪知那奴才脸上堆着笑脸,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再次失望。 “丽妃娘娘,皇上今夜原是打算要来的,可方才在御花园转悠了圈,好似又觉得有些乏累,特让奴才来与您通禀一声,让您今夜不必等了。” 姜姣丽脸上的笑容,差点有些挂不住,“好,本宫晓得了。” 李秉稹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可今日这番,完全就不像是他的作风。 姜姣丽立马唤来含桃, “你送那位郑夫人出宫的时候,在路上确定没有撞见皇上?” 含桃点点头, “奴婢确定。 且按照娘娘的吩咐,特意走的是偏僻路线。” 这便奇了怪了。 那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皇宫。 养心殿。 庄兴候在殿内,只觉得从昨夜,皇上就有些奇怪。 首先是并未按照原计划,下榻在丽妃娘娘的临华宫。 而后大晚上的去了趟云玉宫,不仅往里头添置了不少奇珍异宝,又命宫人连夜将宫殿里外洒扫干净 ——浑然就像是预备着让迎人入住的样子。 没睡上几刻钟,又起了个大早开始捯饬自己……天菩萨,他们这位皇帝,哪里是什么在乎仪容仪表的人? 以往战事正酣之际,他随着皇上入西北往返奔走军营,连夜处理政事,胡子拉碴的,连洗脸都顾不上,只能草草一抹。 可今儿一早,却沐浴焚香,剃须束发,修整仪容……哪怕是登基称帝的那一日,也未见皇上这般精心装扮过。 内官们依令,捧来了七八件形态各异的龙袍,另还有些用以装饰的玉佩,发冠,玉带,香囊……一字排开,这些珠光宝气,华贵无比之物,瞬间将整个养心殿点亮。 庄兴站在一旁,只见皇上却也没个笑脸,眸光在那些物件上转了转,忽又沉声问了他句。 “朕今日,着哪件好?” 不是?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4节 今儿个不过就是普通的一天,又没有祭礼,也没有参拜的……这到底是为得哪一桩。 庄兴心里一阵奇怪,却不妨碍他狗腿子上前,垂首哈腰,带着十成十的真心道。 “依奴才看,皇上剑眉凤目,丰神俊朗,无论穿哪件都是好的,无论穿哪件走出去,让这世上的任何女娘见了,都会一见倾心,倾慕不已。” 谁知这马屁却好似拍错了。 皇上听了并没有高兴,反而脸上神情更加阴郁,沉下眉头,冷声怒道了句。 “都给朕撤下去! 取最常穿的那件来。” 满屋的宫人们,都吓得肝胆一颤,连带着端在手中的置盘都抖了三抖,庄兴也吓得面色白了白,忙挥着手,将那些宫人催赶了出去。 过了几柱香的功夫。 又听得皇上不耐烦问了句, “离巳时三刻还有多久?” 巳时三刻。 是皇上见面那几个诰命夫人的时辰,除了紧要政事,以往可从未见主子问过时辰。 庄兴咂摸出主子或在里头有在意之人,立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答话。 “万岁爷,离巳时三刻还早。 约还有一个半时辰呢,待会儿要面圣的夫人们,现估摸着还正在梳妆。” 李秉稹心烦意乱,抬手扯了扯略勒脖的衣领……该死!今天这时间,怎么就分外难熬呢? 今日恰好是休沐。 辰哥儿虽还只是小小年纪,可自从得知舅舅高中了状元,昨儿个又由徐温珍陪同着,在仙客汇的高楼雅间中,望见徐绍骑马游花街那盛大的场景后,竟就当真开始静下心来,耐着性子安静写字了。 郑明存正在院子里练剑。 以往没有对比,徐温云便以为他的功夫或很厉害,可自从见过陆煜晨起练武的场面后,便知他那些不过都是些花架子。 就连观赏性,都要更略逊一筹。 因着今日要入宫面圣,徐温云又照例起了个大早梳妆,待一切准备完毕,郑明存抱着辰哥儿,将她送到门口。 “今儿我难得休沐,你在宫中估摸着也待不了多久,待会儿时间差不多,我就去宫门口接你。 在车架上备身寻常的衣裙,你出了宫就换上,咱一家三口去仙客汇吃螃蟹宴。” 郑明存经常忙得脚不离地,更莫说能抽时间与母子二人出门游玩了,所以在辰哥儿眼里,倒很难得,兴奋地笑着抚掌。 “娘亲喜欢吃蟹黄。 待会儿我把蟹黄全都留给娘亲。” 徐温云冲着孩子笑说了两句,却只对郑明存微点了点头,然后就弯身上了轿辇。 所以说。 郑明存是绝不会错过任何可以巩固爱妻人设的时机。 妻子奉召入宫,丈夫贴心候在外头接人,这让那些往来宫中办事的大臣们见了,传出去又是一段佳话。 其实皇宫等级森严,规矩又多。 所以徐温云打心底里,是不乐意入宫的,可一想到能因此避开郑明存,便又觉得好像这入宫,没有那么难捱了。 可心里又不由觉得有几分奇怪。 其实也就是昨日在慈宁宫陪着太后娘娘说了几句话,何至于就能让皇上亲自封赏呢?……或许皇上也是为着博个孝顺的名声吧。 原想着不必面圣。 谁知能躲过昨日,却躲不过今日。 当今皇上手段雷霆万钧,太上皇过世没半年,就让前太子李承继阖府陪了葬,通家老小三百四十余人,一个也没落下,就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曾放过。 那样手段狠辣的人,也不知生了副何等罗刹模样。 徐温云对此实在是有些紧张,可又想着,既说明了是要入宫封赏,那只要规规矩矩的,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与昨日入宫的流程并没有什么两样。很快,其余的夫人们也都到了,彼此见礼寒暄一番,还是按照昨日的队伍,缓缓朝养心殿行去。 她们被带到间偏殿外,随着内官进去禀报了声……徐温云屏气凝神,跟在前头的命妇后头,轻步踏入殿中,按照前三后四排列好,对着身前那个穿着明皇龙袍的男人,行跪拜大礼。 “臣妇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众人入殿的瞬间。 李秉稹一抬眼,就认出了她。 或许是难以面对真相,又或许是担心期望会破碎……所以从捡到那块玉玦到现在,他一直按捺着。 按捺着没有直接杀去荣国公府。 按捺着不让龙鳞影卫去确认她的身份。 按捺着没有在命妇们入宫门时,率先去城墙上蹲守…… 终于等到了相见这一刻。 是她,周芸。 这该死的女人,果然还活着! 本就旖丽的容貌,在四年完全张开,像极了朵盛放到极致的灼灼芍药。 她更美了。 高髻浓鬓,杏脸柳眉,目剪秋水,唇夺夏樱。 周身都绽放着耀眼光芒,清艳绝伦,踏进来的瞬间,世间万物都化为黑白,唯她是彩色鲜亮的。 比起以往的灵动娇俏,气质更加温婉娴静,在那身诰命夫人翟重的服饰下,显得更加端庄。 现正规规矩矩垂着眼,不敢直视天颜。 “……这些都是皇上犒赏给各位夫人的,还望诸位作为外命妇之表率,今后内持孝行之心,劝民行善之举。” 庄兴先是例行嘉奖封赏,而后在李秉稹的示意下,尖细着嗓子道了句。 “其他命妇可率先退去。 工部侍郎郑明存当差得力,皇上另有封赏,他的夫人暂且留下。” 这原是好事,可徐温云用余光瞥见身周的命妇们缓缓起身,如潮水退出殿门,只剩自己独自个儿时,心中油然生出一阵紧张。 而且格外迥异的是。 四周的宫人亦随后离去,耳旁传来殿门关闭的吱呀声,殿内好像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她,以及端坐在主位的皇上。 这愈发让徐温云觉得莫名与愕然。 该不会是郑明存在任上出了什么乱子,所以皇上要扣押家眷吧? “……跪近些。” 倏忽。 由上首位传来清冷沉澈的声音,吓得徐温云整个人都微微抖颤了下。 她压根就不敢抬眼,余光只能撇见那半角金黄灿灿的名贵龙袍,她闻言后不敢耽误,立即由殿角处,俯身跪爬到了偏殿的正中央处。 谁知皇上还不满意,甚至略微有些不耐烦。 “跪到朕身前来。 ……有物件给你。” “是。” 徐温云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由地上站起身来,而后轻然乖顺,跪在皇上近在咫尺的位置。 眼前就是黄金灿灿的鞋靴,上头镶嵌了颗圆润耀眼的东珠,用金线围着靴面绘制了圈祥云花纹…… 只是那祥云花纹,瞧着实在有些眼熟。 这个念头在脑中突冒了冒。 又想起皇上说有物件要赏赐给她,于是暗吞了口唾沫,将双掌缓缓高举过头顶。 掌中果然落入一物。 徐温云原还松了口气,正预备着要谢恩……结果待定睛看清楚手中的东西,瞬间浑身都僵住了。 竟是那块随身携带多年,昨日掉落在宫中,失而复得的玉玦! 于此同时。 万人之上,端坐云尖的那位皇主,倏忽倾身上前,抓住她白皙胜雪的纤细皓腕,将她单薄的身姿都拽得立起半身来,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了句…… “朕如今应当怎么称呼你。 是周芸,还是……郑夫人?” 手中这块玉珏。 鞋靴上的祥云花纹。 这落入耳中,愈发觉得熟悉的声音…… 终于使得徐温云意识到了什么,她心脏漏跳几拍,顿然抬眼朝上望去…… 竟看见了那张原以为此生再也不得见的脸! 怎么会? 眼前之人怎么会是陆煜?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5节 陆煜怎么可能会是当今天子?! 那张多年来只存在梦中,依稀在辰哥儿身上窥出几分影子,曾经无比熟悉的英武面庞……现竟赫然就在眼前。 由天而降了道巨雷,直直砸落在徐温云身上,她脸色唰得一下惨白,眸光震动,满面骇然,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任何人提及周芸这重身份,她合该都是抵死不认的,可眼前之人是陆煜!是这世上最熟悉她,赤**裸相见过无数次,清晰知道她身上每个特征与构造的陆煜!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半块银元都拿不出来,日日只能嚼饼,鞋靴破了都要继续搓着脚穿的江湖莽汉。 如今竟然会摇身一变,成了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威势擎天,瞬间让半数朝中官员都身死灭绝的九五至尊呢? 徐温云大脑有片刻顿停,眼前不断闪烁着金星,甚至感觉天地乾坤都在倒旋。 人在过于惊惧中,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她若现在还负隅顽抗,无疑是作茧自缚。 她内心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煎熬,将手腕由他指尖轻挣出来,又后退着跪了几步,喉咙冒火,干涩难言,异常艰难,由牙缝中挤出来句。 “……臣妇徐温云,见过皇上。” 声音与以往一模一样。 指尖触碰是有实感的。 是了,是她无疑。 李秉稹将她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浓墨般的凤眸,眼底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今日见了你,朕也同样意外非常。 朕原以为你死了,谁知你竟就死在了京城,死在朕眼皮子底下,死去了给别人做妻…… 周芸,你真是好能耐,好本事啊。” 他每说一句,徐温云都觉得心头被巨锤捶打一下,心胆俱裂,胃部也开始痉**挛,通身好似都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 身前抛来张奏本,纸页翻腾展开。 正是当初她入镖队时,用来掩盖身份,名为周芸的籍户单据,上头用朱笔小恺赫然写着四个字——溺水而亡。 “欺君,乃死罪。 朕给你个解释的机会。” 徐温云身上的汗毛尽数竖立,鸡皮疙瘩蔓延到了肌肤的每一寸,额间沁出冷汗,整个人都发虚。 铁打的事实就在眼前,她又该如何分说? 直接说丈夫身患隐疾,这户籍单据是为了给她隐藏身份,好让她上外头勾搭男人,借种求子的么? 不。 不成。 他现在好像只是单纯气愤自己隐瞒身份,浑然还未察觉到什么借种求子。 若是现在直接坦白,岂不是自曝短处? 欺君,只死她一个。 可若牵扯到皇嗣,事态的严重性直接升级百倍。依着他登基后的种种狠辣手段来看,荣国公府满门以及整个温家,毫不例外,都要被抄斩。 刚刚养好身体的孱弱妹妹。 寒窗苦读十数年的状元弟弟。 甚至或许就连辰哥儿,都会被视为来历不正,见不得光的野种,被幽禁被唾弃被砍杀。 …… 不。 不能让他们都受到牵连。 宁愿只认下伪造身份。 也绝不能坦白借种求子之事。 她头皮发麻,牙齿咯咯吱吱上下碰撞,魂飞体外,只听得自己用又轻又细的颤抖声音道。 “……臣妇并非刻意欺瞒。 皇上也知,世家大族官宦人家,许多时候为行事方便,都会备上几个假身份,臣妇的父亲也为我备了这一张。” 说着说着,徐温云好似冷静了些,努力稳住心神,极力掩盖着。 “后来到了津门,姨母见我臂上的朱砂痣没了,知我不再是清白之身,再三逼问之下,得知了随镖路上醉春碎魂丹的种种……那些事情传出去有碍名节,姨母为怕我今后不好嫁人,便去官衙将这张籍契单子销了户,还再三嘱咐,让我务必对过往三缄其口。” 这番说辞,是后来郑明存去津门善后,回来特意嘱咐过她的,如若实在有一日捂不住,暴露了周芸的身份,那按照这个说法,可保万无一失。 皇上闻言并未说话。 也不知有没有被这番话糊弄过去。 几息之后,殿中又响起了他略带冷沉,且充满嘲弄的声音。 “……倒是又再嫁了。 怎得,莫非那郑明存,是同你亡夫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 徐温云感觉到脸上又热又燥,贴身衣物近乎都已经湿透,全身的血液也仿若都齐齐上涌,面上神情愈发难堪。 “……臣妇当时并不是寡妇,仅仅是个待字闺中的官家女子罢了。 可一则出门在外,个弱女子不好与人掏心掏肺,将家世背景全盘托出;二则,也有些玩闹心起,想借着假身份行事张狂些,才用了寡妇的名头做遮掩。” “离开镖队一个月后,遇见了夫君。 他身为国公嫡子,家财万贯……臣妇能嫁给他做续弦,实属还是高攀。” 说完这番话。 殿中陷入了如死一般的沉寂。 徐温云纤长如鸦羽般的眼睫颤个不停,心脏跳得几乎要蹦出来……这再三的哄骗,必是惹得他生气了,可这人为何没有发难动怒? 她心中更加忐忑不安,不禁大着胆子,惶惶然朝前头望去。 殿内有多根红色巨柱支撑,精细雕刻着回旋盘绕,宛然如生的飞龙,地铺白玉,高悬着华丽的丝绸帷幔。 十二幅碧绿翡翠金丝楠木屏风前,那金漆雕龙宝座上,年轻且英武的帝王,如凛冽雪松般端坐着。 他通身已无半点江湖莽汉的影子。 那身镶金的龙袍,以及身周所有堆砌出的一切,无时无刻都在显露着其尊贵的身份。 天潢贵胄独有的雍容矜傲,更是在他身上体现了淋漓尽致。 她对上了男人冷执淡漠的眼。 他的眸中是无尽墨色,仿若深不见底的沁骨寒潭。 “名字是假的。 寡妇的身份是假的。 就连那劳什子亡夫,也是你胡编乱造出来哄骗朕的…… 所以唯有嫌弃朕穷困潦倒,不堪托付这点,是实打实真的……周芸,你是这个意思么?” 第五十六章 “名字是假的。 寡妇的身份是假的。 就连那劳什子亡夫,也是你胡编乱造出来哄骗朕的…… 所以唯有嫌朕穷困潦倒,不堪托付这点,是实打实真的……周芸,你是这个意思么?” 徐温云嗓子发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扼住,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只继续硬着头皮道。 “……谁不愿意过富贵日子呢? 臣妇庸俗,是个唯利是图之人。 而皇上当年看上去实在太过落魄,既无家业,又无田产,不仅不愿考功名,还不屑于参武举,日子看上去实在是无甚奔头,所以臣妇实在无法安心……” 说到此处。 徐温云又深看他一眼,继续紧着嗓子道。 “且就算臣妇伪造户籍,可皇上不也同样……隐藏了身份么。 当年之事本就各有难处,所以臣妇就算有错,也理应罪不至死,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空气骤停。 落针可闻。 徐温云匍在地上的发抖的身体,逐渐僵直,她只觉得过了一个纪元那么久,才听得上头继续问了句。 “他待你如何?” 皇上没有发怒。 没有命人将她拖出去砍头。 却只淡问了句,他待你如何? 现在是谈这些儿女私情的时候么?这个问题使得徐温云头脑有些发懵,心中的感受逐渐开始怪异,不过现在还未回过味来。 脑中混沌不清,囫囵吞枣回答着。 “……自是待臣妇极好的。 温和有礼,看顾有加,从未对臣妇说过一句重话,额,还看顾臣妇家人,照拂弟妹,教养孩子……” 李秉稹隐隐期盼她会说出与郑明存不一样的说法。 她如若说夫妻生活不协,时常争吵不休,婆母苛待,妯娌针对,身陷水深火热当中…… 他二话不说,就能让她解脱出来。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6节 可令人失望的是,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不是李秉稹爱听的。 现坐稳江山,万事万物随他采撷。 李秉稹更添了些一针见血的直击。 “那可曾有想起过朕?!” 徐温云原以为这些话太过絮叨,他是不喜听这些家长里短,所以才直直打断了她的话语。 可细细想来,好似并不是这样。 从入殿到现在,他一直揪着那些过往不放,让她翻来覆去地解释,瞧着并不像是要论她的罪,反而更像是叙旧。 他后来必定是特意命人探寻过她的踪迹,所以才会翻出眼前这张作废了的户籍单据。 现又问可曾想过他…… ——端得就是副旧情难忘的样子。 这显然大大超出了徐温云的意料。 借种求子,借到了当今皇上头上。 且还勾得他一直不能忘怀。 事隔多年以后,阴差阳错下又再次相遇…… 天菩萨。 命运能不能别和她开这样的玩笑。 可也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 让徐温云看到了或许能保全弟妹的希望。 皇上对她留有余情是好事。 只要操作得当,说不定甚至能逃过这场劫难。 “……臣妇是个忘性大的糊涂人,若非今日再见到皇上,能够回想起些微画面,其余的尽数都忘干净了。” “毕竟区区三十三天而已,总不至于…会有人惦念三四年吧?” 最后这句话。 实在是狠狠刺痛了李秉稹。 该死! 他就是那个与她勾缠了区区月余,就依旧难以忘怀,直到四年后还对她恋恋不舍之人。 哪怕当年二人那么不欢而散,可得知她溺亡离世的瞬间,他就下意识想要抓住些她留在这世间的痕迹。 想着这世上,不能单只有他独自一个孤零零惦念着她吧? 所以他收了罗吉街那两个做义女。 又想着,她身死之后,尸体无处可寻,香魂飘零无依,今后无人祭拜。 所以特在皇陵给她建了衣冠冢,甚至就建在他今后的陵穴旁,如此也好让她也能沾几分龙气,受几分香火。 就连那姜姣丽,也是因着那夜言语间提及了她,他才开恩让此女留在了宫中。 而他在为她黯然神伤,思之欲狂,无心情爱,甚至连偌大的后宫都空置的时候……她又在做什么? 她正在同郑明存浓情蜜意,如鱼得水,琴瑟和鸣! 郑明存那厮,恣意狂悖,在那宫宴上,甚至秀恩爱都秀到他脸上来了! 他当时心里就觉得很膈应,现在一想到郑明存的妻子是她,当时诉说得都是与她的点点滴滴,他现在就恨不得下到御令,将那厮拉去菜市口宰了,杀之而后快! 越是这么想,心气就越不平。 且偏偏心里的这些念头,甚至还不能同她明说。 堂堂一代英武帝皇,一叶障目,被个微末官眷女子欺瞒了身份,甚至还在二人关系分崩离析后,对她念念不忘了三四年! 呵。 是传出去都会被人贻笑大方的程度。 李秉稹心中恼火至极。 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幽暗的眸光中,蕴压着惊涛骇浪,身周散发的低气压,冷得空气都寒窒。 他并非是个执着于过往之人。 无论以往暗地里为她做过多少,浑然可以当作是自己一厢情愿,许多时候原也就是发句话的事儿,压根也犯不上再提。 他现在唯只独独在乎一点。 “整整四年,你当真从未想起过我? 哪怕一次?” “没有。” 徐温云回答地飞快。 甚至没有让这句话有落地的空间,她匍在地上,不敢抬头,牙齿咬着内侧唇壁,甚至感受到了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李秉稹眼底一沉,雷云翻滚,碎冰与浓雾翻飞,狂风骤雨齐齐呼啸,轻嗤了声。 “撒谎。” “我没有撒谎!” 徐温云莫名觉得被戳中心事,反而好似被激怒,干脆腾然立直身子,眸光沉静如潭,透着微光。 “实际上是,臣妇自从离开镖队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姨母的操持下四处相看郎君,脑中全都是想着如何钓个金龟婿,压根就再没往回想过。 后来嫁了人生了子,就整日都在后宅中,忙着相夫教子,主持中匮……” 她对上李秉稹的眼。 “所以。 臣妇这些年来,是真的没有心思想皇上,一分一毫都没有。” 李秉稹微转了转指尖的碧玉扳指,嘴角上扬,带了丝寒森的冷笑,眸光中亦透出几分阴鸷的寒意。 “那这枚玉玦又算什么? 如非日日随身携带,又岂会掉落在宫中?” 徐温云闻言,整个人都呆了呆。 她心尖一颤,犹如被人猛然扎了一道,又狠狠搅动几下,可她反应得很快,立马反应过来,涩着嗓子逞强道。 “皇上错想了。 之所以还留着这块玉珏,并非是还对皇上还有情,而是想用个物件压压裙面,它大小又正好合适,戴惯了懒得换而已。” “这么说皇上或许不信,可臣妇不想引得皇上误会。 所以这样东西,不留也罢。” 说完这番话。 徐温玉脸上带了几分绝然,抬手迅速由头髻拆下根发簪,将其穿过圆形玉珏的孔洞…… 李秉稹好似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瞳孔震动,立即出声制止,“不准…” 结果话还未说完…… 那枚翡翠玉玦,就被徐温云指尖蓄力,在发簪的撬动下,由中间分身碎成了两半。 没有圆满。 唯有缺残碎玉,满地荒唐。 徐温云凄然笑笑,在心中被压抑已久的恐惧与怨怼,终于在此刻释放出来,面上神情有种死生不顾的木然。 “臣妇有罪。 当年先是隐瞒身份刻意接近皇上,后又负心薄幸谎话连篇,今日在殿上更是多番违逆,言语冲撞……” “这诸多罪则,实则不与他人相干,都是臣妇一人之过。 今日臣妇便自裁在这大殿之上,还望皇上今后莫要迁怒旁人!” 说罢。 徐温云想也不想,将手中的钗镮举高,用钗针对准纤细的脖颈,用尽浑身的力气,猛力扎下…… 手腕却在半空中被男人拽住,指尖的钗镮被抽出甩落在地,与白玉砖面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之声。 那张俊美孤傲,眉眼浓烈的面庞,骤然放大在眼前,他眸底深沉,充满阴戾,有种黑云压城的逼迫感。 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句。 “你若胆敢再死一次,朕让你在意之人通通陪葬。 朕要你活着,活着慢慢偿还罪过!” 痴念多年之人,就在眼前。 活生生的,不再是块冰冷的牌位。 她显然是被唬住了。 玉面惨白,眸光惶惶,惊恐万状望向他,就像林中被围追堵截,无处可逃的幼鹿,娇弱又无助,破碎又绝望。 李秉稹眸光中闪过丝不忍。 压根按捺不住那股想要靠近的渴望,就要生出双臂,将她搂入怀中好好抚慰…… 徐温云几乎是福至心灵般,立即猜到他接下来的举动,将手腕由他手中挣了出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她方才是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 现在就算活了下来,心里也并不是滋味。 “当年皇上与臣妇,确有过一段情。 可沧海桑田,物换星移。臣妇已然嫁人,郎君体贴,家宅安宁;而皇上也已是江山在握,又喜纳新人。”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7节 “……既两厢里都得了自在,又何必苦苦守着往事不放,再生事端,又起波澜呢?”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臣妇是个贪财如命的卑劣之人,不值当皇上挂怀在心,还恳求皇上,放过臣妇一家吧。” 李秉稹的掌心顿然一空,额间青筋猛然跳动,屈着指节在半空中攥成了拳,脸上亦笼上层阴云。 他垂下发红的眼睛,望着跪匍在身前的女人。她显然被吓得不轻,正瑟瑟发抖,好似再略微施压,就能全然崩溃…… 他快速转转碧绿扳指,微微眯眼,暂且压下心底万千涌动的情绪。 “朕乏了,郑夫人先回去吧。 你的账,今后…慢慢算。” 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暗含威胁,听得徐温云又是一阵怵然,可至少暂且,她能从此地超脱出去。 直到此时此刻,徐温云也不敢怠慢,又是依着规矩磕了头,这才手脚哆嗦着退了出去。 踏出殿门的那刻。 徐温云只觉一直吊着的那口气好似散了,终是有些绷不住,面如土灰,在下石阶时,脚底趔趄着几乎就要栽下去,得亏个内官眼疾手快,上前搀住了她。 她浑浑噩噩着,骨头就像是散了架般无力,只强打起精神,勉力应对着内官与引路的宫婢。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游魂似得踏出宫门,她脑中还混沌着,就远远望见玉带桥前,停了辆荣国公府的车架。 郑明存已经在等着了。 他着了身天水碧的圆领襴袍,静立在车架旁,望见她的瞬间,就含笑迎上前来,瞧着很有些芝兰玉树,温润郎君的意味。 可若在徐温云眼中,却丝毫不亚于吐信子的毒蛇。她现在还能强撑着走出宫门,就已是不易,再分不出多余的心神来应对他。 只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郎主。” 到底是夫妻多年, 郑明存瞬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且定睛仔细打量了番,发现她发髻上少了根钗。 他眸光微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怎么回事?” 这人还有脸问怎么回事? 若非他想出什么借种求子的荒谬之举,又岂会有今日的塌天大祸? 因果轮回。 报应不爽。 郑明存千算万算,以弟妹性命将她死死拿捏,却必然想不到,她借种的对象,竟会是现在稳坐皇椅,杀伐果决的圣上! 现在好了。 事情一旦败露,他荣国公府通家老小指不定都要填进去。 什么苦心孤诣隐藏的不举隐疾,什么费心佯装的翩翩君子,什么尊荣,什么体面……全都完了! 一想到这些,徐温云心中就顿生出万千怨念。 可偏偏还不能将此事告知郑明存 否则以此人偏执阴鸷的性子,还不知会做出些什么过激之举。 他与辰哥毕竟不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保不齐知道事情真相后,为捂住借种求子之事不败露,为保全整个荣国公府,心狠手辣将她与孩子齐齐灭了口呢? “说话。 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了?该不会是在宫中出了什么岔子吧?” 郑明存眯着眼睛,语气凝重几分。 徐温云脑中闪过无数瞬念,依旧还混沌着,鸦羽长睫微颤,薄唇轻抿,弱声支吾道了句。 “无甚。 不过是头次见皇上,畏惧天威,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罢了。” 这么一说,郑明存便能体谅了。 毕竟就算是他,当年头次在歪柳巷时,撞见还尚且是煜王的李秉稹时,都一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更何况徐温云还只是个内宅妇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见识过帝王的皇威。 “母亲。” 此时辰哥儿听闻她出宫了的消息,由车架上被乳母抱下来,展开小手臂,颠颠颤颤着就朝她跑来。 因着难得出门,所以孩子今日穿得格外鲜亮,头顶还戴了个带沿毛毡帽,极其稚巧可爱。 再多的忐忑不安,也在见到孩子的那颗,被抚慰治愈了不少,徐温云立即蹲下身来,将那小小的一团揽入怀中。 瞬间。 鼻头一酸,差点儿就要落下泪来。 “此处风大,先上车吧。” 诰命夫人的衣裳太过厚重,徐温云不好将孩子抱在怀中,于是辰哥儿便在中间,左手抓着郑明存,右手牵着徐温玉……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走过护城河的石板桥,先后踩着踏凳上了车架。 “连续两日起了大早,想必你也疲累了,待会儿可在仙客汇先好好歇歇。 现在本还没到螃蟹肥美的时候,原也只是尝个鲜,待到了十一月时,咱们再去吃次肥美的。” 徐温玉默了默。 她知此时委实不该扫兴的,可方才在养心殿,仿佛淌了趟刀山火海,实在没有什么玩乐的心思。 抿抿唇后,放低了声音道。 “郎主,我今日实在疲惫不堪,这头重脚轻的,身上也有些不爽,能否……容我先回府歇着?” 郑明存闻言,立时蹙起了眉头。 当着孩子的面,他到底没有直接甩脸色,只笑意不及眼底,言语中隐藏着锐利的锋芒道。 “便再忍忍,如何? 今日我休沐在家,难得有时间陪你们母子出门逛逛,且仙客汇的秋蟹宴难定得很,如若不去便是浪费。且辰哥儿也心心念念着,要去吃大螃蟹呢……” 辰哥儿是个体贴孩子,听说徐温玉头重,便伸出小手,想将她头上那顶诰命夫人的沉重冠帽取下来,奶声奶气道了句。 “天大的螃蟹,也及不上母亲身子重要,母亲,待回了府,辰哥儿给你好好捏捏肩。” 徐温云不是没有听出郑明存语中的不满。若是以往,早就退让忍耐,遂了他的心意,可今日心力交瘁之下,实在顾不上许多,直接道了句。 “郎主见谅,我今日实在乏力,便就不作陪了,郎主带着辰哥儿去,又或者再邀上两个同僚同去,想来也是无碍的。” 可本来就是一家三口齐聚的日子,单单少了妻子这个重要的角色,又算得上什么呢? 郑明存嘴角的笑意霎时没了。 只是徐温云向来柔顺,从不忤逆,今日破天荒头一次,他心中虽有些不悦,可到底担待下来,当下并未多说什么。 高耸入云,巍峨高阔的宫墙之上。 着了龙袍的男人身姿笔挺,卓然而立,剑眉斜飞入鬓,眉眼浓烈,薄唇绷紧成条直线,眸光向城墙下方眺望…… 那个穿着诰命夫人翟服的女人,身形瘦弱,脚步飘移,她那郎君立即笑迎了上来…… 无论谁看了,都是副郎情妾意,缱绻情深的场面。 李秉稹浓墨般的凤眸,猩红一片,通身的戾气都涌了涌…… 她方才在殿中时面对他,只有惊惧猥缩,现在却在郑明存面前,柔顺乖巧。 气。 委实气。 气到方才有许多个瞬间,李秉稹动了漫天的杀心,差点就要下令将整个荣国公府连根拔起。 可他最大的感受,竟不是生气。 而是庆幸。 天知道望见她活生生站在眼前,随着众人行礼问安时,他心中有多庆幸! 什么隐藏身份,谎话连篇。 什么忤逆不准,冒犯顶撞。 什么漏洞百出的呈堂证供。 这几年与别的男人花前月下也好。 生儿育女也罢。 …… 可只要想到她还没有死,还好好活在这个世上,他忽就都能原宥了。 身为帝王鲜少有的耐心与慈悲,以及作为男人强烈原始的占有欲,全都集中在了这一个女人身上。 可她呢? 她现在宁愿翡断玉碎,自裁身亡,都要与他划清楚河汉界。呵,以前那个对他夜夜求欢的寡妇,现在却作出副贞洁烈妇的模样。 强逼太过,她是真会一心求死的。 不得轻举妄动,还需缓缓图之…… 都等了整整四年,他不在乎再多等上一阵,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便断然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8节 “皇上,你怎得上城墙吹冷风来了,还杵得跟块望妻石似的,内阁那几个老臣已在养心殿候着了,正等着要汇报盐税事宜呢……” 陆修齐踩了数百石阶上来,现累得气喘吁吁,无甚形象地捂住肚腹,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 李秉稹并未搭理他,而是下巴颏点了点城墙下那幕,意味深长问了句。 “你觉得他们夫妇二人,当真有那么情比金坚,至死不渝么?” 郎君俊朗。 女娘美貌。 孩童戴了个帽子,瞧不真切相貌。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端得是副和谐美满的模样。 “那不是容国公的嫡子么? 这位可是出了名的爱妻如命,曾对外放话此生绝不纳二美,如今又与他那续弦夫人生了嫡子……这不妥妥的情比金坚本坚?有什么需要质疑的么?” 李秉稹眸光沉冷,指尖狠掐了掐扳指,眼底闪过丝讥诮。 “……朕倒觉得,他们夫妇二人不过是对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怨偶罢了。” “就算现在不是,也马上就是了。” 陆修齐看他的神色,只觉有些慎得慌,再加上城墙上风大,不禁打了个寒颤。 “该说不说,皇上这番话,内心也忒阴暗了些,就这么见不得人好? 怎得?那郑明存得罪你了?” 李秉稹哂笑一声,眸光瑞利如刀。 “嗯。 可不就是得罪了么?” 得罪狠了。 夺妻之仇。 不共戴天。 第五十七章 一家三口才将将回府。 发现宫中的赏赐已经提早到了。 二十匹上好的绫罗绸缎,一匣子珠宝首饰,百两黄金,被十数个宫人端在手中,送到了涛竹院中。 郑明存常在宫中走动,所以一眼就认出,领头的内监乃是御前得力之人。这内监先是对徐温云常规夸赞了好一堆溢美之词,然后才收起了绸黄的圣旨。 郑明存笑迎了上去,略有些疑惑问道,“皇上乍然给我家内眷赏下这么多奇珍异宝,委实让微臣有些受宠若惊……公公如若知晓内情,还请示下。” 内监将塞来的银子隐蔽塞入袖中。 拱手哈腰,恭谨笑道。 “郑大人委实不必紧张。 一则是因着尊夫人可人讨喜,得太后娘娘喜爱; 二则,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宫中要备彩灯祈福,彩灯是要燃禀飞天的,不能让卑贱宫婢们沾手,宫中的嫔妃不多,皇上便亲挑了几个命妇帮衬。 自明日起到中秋节前,须入宫两个时辰准备扎灯事宜,这些钱物,也算得上是酬赏吧。” 当今陛下是在中秋节起事成功,登基上位的,所以对这月圆佳节,向来甚是看重,如此倒也说得通。 郑明存不疑有他,亲自将那内监送到了门口。 何宁原是在隔壁寻蘅院听见动静,赶来看热闹的,现正对着满院的赏赐啧啧称奇,指尖划过那匹熠熠生辉的浮光月华锦…… “这涛竹院的风水,是不是要比我们寻蘅院好些啊?三郎袭爵,绍哥儿中状元,你得诰命夫人,宫中的赏赐一波接一波……这头顶好似有魁星照着似得,喜事连连呐!” “乖乖,这浮光月华锦可是蜀地贡品,一年也就得两三匹,我以往见都未曾见过,你竟一下就得了两匹? 云娘,你怎得了,莫不是乐傻了,快来看看啊……” 徐温云浑身都是麻的,有种不知死生的僵感,什么金银珠宝,她此时都提不起兴趣,只木着脸。 “你若喜欢,便都拿去吧。” “都给我?此话当真? 呐,你们可都听到了,是你家主子说都给我的啊……云娘,我也不贪多,我就拿一匹啊,一匹!” 一匹也好,二十匹也罢。 徐温云浑然不在意何宁要多少,她整个人都已虚得站不住脚,还是阿燕瞧出她脸色格外不对,快步上前,将她搀入了正房。 阿燕在旁帮手,将诰命夫人的冕服脱下身来,发现她贴身衣物全都湿透,紧紧黏贴在了肌肤上,正张嘴想问…… “好阿燕,你先去命人准备热水,我待会儿想先沐浴睡一觉。” 另头。 荣国公府门口。 这次来的是御前侍奉的人,怠慢不得,所以郑明存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 现离中秋还有约莫半月。 为维护众人眼中的爱妻人设,能让徐温云在此期间,能在宫中行走方便些,郑明存免不得又对那内监说了许多好话。 直到打点妥当。 望见那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转角处,郑明存面上的笑容,才彻底僵落下来。 折身返回涛竹院。 辰哥儿被涛哥儿邀去隔壁寻蘅院用膳去了。满院子的奴仆,都在阿燕的使唤下,忙着将那些御赐珍品,登记造册,保管入库。 而他那个打从宫里出来,就身子不爽,扫兴至极的便宜夫人,已将诰命夫人的冕服褪下,里头着了件单薄中衣,披着厚重的白狐氅,清泠泠立在廊下。 她靠在雕花圆柱上,柔软细密的白狐毛,围在颀长白皙的颈周,将那张清丽绝俗的苍白面容,显得愈发楚楚动人。 过于柔美。 就像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娇花。 郑明存眸光在她身上顿了顿,面色是冷沉寒锐的,话语却透出些暖煦。 “怎得出来了? 身子不适,就好好在屋里休息。” “想起桩要事,所以有些不静心。” 只见她鸦羽般纤长的眼睫微颤,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先是将他请进屋,将门窗都锁上,然后没什么血色唇瓣瓮动着,柔声细气道。 “……郎主,前阵子我去相国寺上香,遇见个以往入京时,同个镖队的胡商,他一眼就将我认了出来,吓得我连点香祈福都顾不上,立即回了永安街,这几日也一直因此心神不安。” 她顿了顿。 面上显露出些犹疑的神态。 “……郎主,如若有朝一日,被人咬定我就是那周芸,那您当初教我的那套说辞,当真足以瞒天过海么?” 落在郑明存耳中,这便是在质疑他的能力,觉得他在此事上,打点得或许不够周密。 他不由鼻腔中轻嗤一声,剑眉微挑,斜着眼睛乜她, “你究竟在担心个什么劲儿?” 这句话颇有几分斥责的意思。 徐温云语窒一番,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 “……孩子的事儿,郎主让通家上下都统一了口径,这点我倒不但心,只是担心在成亲时间上出纰漏。 你我已成亲七年,七年前在袁州时办过喜宴,虽说我当时披着红盖头,可也有些宾客见过我的面容,现却只对外说我是入京后娶的续弦,成亲不过三年……这个说法,会不会经不起推敲?” 瞧这胆子,简直比鸡仔还小。 难怪入宫面了个圣,就吓成那副模样。 难得将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想来确实是因此忧思过甚,寝食难安。 郑明存难得耐着性子,为她答疑解忧。 “以往在袁州时,是有不少人见过你,可那些多是前太子党羽,早就被皇上尽数砍杀,埋在土里,坟头草都已三尺高,无法活着与你对质。 二则,你我二人在袁州成亲时,我并未将婚书递送去户部上籍,而是在辰哥儿出生半年后,才得以让你上了我郑家的户籍。 三则,你入京后前一年几乎未出过门,所有家眷包括衡州那头,也都被我尽数打点妥当。你父亲这人虽有些爱慕虚荣,可为人尚算得上谨慎,依着我的吩咐,他不会出去乱说,就连你那津门的姨母都确有其人……” “莫说这世上不会有人特意去查你我成亲的年头,就算是有,无论是在户部契书上,还是京城衡州两头的亲眷口中,此事都绝无可能出任何岔子。” “就算是天王老子去查,也只能查出前妻已随我在赴任上京途中病亡,而你徐温云,乃是我的再娶续弦。” 郑明存说到此处,神情骄矜,颇有几分自得,负手昂然而立,很有些算无遗策的谋士风姿。 借种求子,并非郑明存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主意。 实则是这个念头在脑中冒出来的那刻起,他就已经在筹谋了,只是期间遇上皇上清剿逆党,无形中助了一臂之力罢了。 “血脉亲缘,事关重大。 我力不能及,此生无缘得个亲生,好不容易图谋来个麒麟儿,自是拼尽全力,也要将此事瞒天过海,遮掩得天衣无缝。” 这番拿得稳,算得定的口吻,却让徐温云愈发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所以他思虑得这般齐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借种求子念头的?自动心起念,娶她入门那日起么? 徐温云直觉一股寒意,由尾椎直冲天灵盖,沉默许久之后,涩着嗓子问。 “……郎主,如若借种求子没有成功,你会如何处置我?”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09节 郑明存幽深的眼底,一抹猩红闪过,却又迅速消弭。 “何苦打破砂锅问到底,自取其辱呢?只一句话,今后只管稳坐钓鱼台,当好你的荣国公府的嫡长媳便是。” 屋内香炉中点了熏香,白烟笔立,大有直上云霄之态,吧嗒细微一声,燃烬的烟灰由中间折断,掉落在了铜盘当中。 皇宫。 养心殿。 京城,衡州,津门……各地收集来的供词,叠叠垒垒摆放在了养心殿正中,那张平日里只置放事关军机要事奏章的小叶紫檀桌上。 龙鳞影卫的声音,响彻在高阔宽敞的殿中。 “……郑明存入京赴任约莫两月,就重娶了续弦,因着忙于公事,后又遇上先皇丧期,再加上徐娘子家世微末,便一直没有摆设喜宴。 因着这点,郑明存对续弦夫人愧疚颇多,无比疼惜,对外放话此生不纳二美。” 李秉稹只略略看过几眼证词,就将其撂下,伸出指尖轻捏着鼻间。 他心中的动荡,其实一点也不比徐温云少,此时正心神不宁,将眸光定落在案桌一旁,碎裂成两瓣的玉玦。 “据说徐娘子入门之后,颇为骄奢,几乎是每隔上一月半月,就要大肆采购番成衣珠宝,出手格外阔绰。 后来,更是逼着郑明存将娘家的弟妹也收拢来京城,引得那荣国公夫人怨声载道,二人夫妻感情倒很是不错,后宅没有妾室,每月总会同房七八次。” “……只是,这毕竟只属私事,并非要案,卑职也只能派人旁敲侧击探听,无法拿出刑狱审讯的手段,去对众人重刑拷打,所以或会有失偏颇。” 不是有失偏颇。 而是荒谬至极。 徐温玉怎么可能在离开镖队两个月后,就寻到郑明存这么个金龟婿,还能立马顺遂嫁进了荣国公府? 再说了。 徐温云的父亲不过就是个小小的七品官,又不是手眼通了天,哪里能将手伸到户部,糊弄得了当年特意赶往京城的龙鳞影卫? 这些证据看着合理,实则漏洞颇多,就像是有人事后刻意打点过的,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秉稹确有些想不通。 也是在想不透。 不过他现在在意的不是以前。 而是以后。 李秉稹甚至都不着急去探寻她究竟在隐瞒些什么,毕竟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无论如何,到最后都会被他挖出来。 只是时隔四年,二人方才重逢,她现在俨然还没能从他是皇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如若逼迫得太紧,引得她再次生出赴死之心,那便是得不偿失。 跪在地上的龙鳞影卫,见他久不做声,颤着喉结,既忠又惧,哑声问道, “陛下,可还要再查下去?” 李秉稹回过神。 快速将扳指转转,挑着眼尾看他。 “朕素来都不是耐心之人。 三年前周芸户籍之事,你未能查出已是失职,朕便想着再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李秉稹指节敲敲那堆废纸。 “哪知查来查去,一丝进展也无。 办事不当应如何惩戒,你理应清楚,朕便不亲自动手了。” 那龙鳞影卫眸底黯淡,心知已是在劫难逃,是深吸口气,沉声道了句,“陛下对卑职恩德,卑职来生再报。” 说罢,便退了出去。 永安街。 荣国公府,涛竹院。 辰哥儿上隔壁院去了。 徐温云沐浴过后,便在正房沉睡。 郑明存不想传膳,觉着晨时的糯饼味道尚可,能先垫巴几口,眼见处理贡品的奴仆们还未回来,便难得亲自去了涛竹院中的小厨房。 里头只留守了个厨娘,原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见了郑明存,惊得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用手在围裙上搓抹了两下,殷勤地迎上前去。 “后厨腌臢之地。 主君怎得亲自来了?” 郑明存跨入后厨,一眼就瞧见灶台防蝇蚊罩下的那碟子糯饼,便也犯不上与那仆妇说话,只上前端了碟子,转身就走…… 却在桌上望见张黄澄澄的油纸。 他打眼瞧着有些眼熟,觉得好似在哪儿见过,不由张嘴问了句 “这东西哪儿来的?” “这是如意坊用来装糕点的油纸。 主君明鉴,不是小的嘴馋偷吃,实则是昨儿个不知谁送了夫人份如意坊的栗子糕,许是送的人不得心,夫人瞧着糕点碍眼烦闷得很,便一气儿都赏给了院中的奴婢们,否则小的哪儿有命能吃到这么好的糕点……” 那仆妇笑着躬身做答,只顾着解释,却浑然没有望见郑明存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眼眸漆黑,晦暗如深海, “……还有多少人吃过这栗子糕?” 那仆妇不知为何他会这么问,一时间有些莫名,却也只掰着手指头道, “小厨房的,院中打扫的,还有夫人房中贴身伺候的个女使……都吃了呢。” 郑明存立即唤来管家。 “去,将这些人都拖出去打板子,打到他们将腹中的栗子糕吐出来为止。 不必留用府中,发卖出去也好,赶去农庄也罢,今后莫在爷身前碍眼。” 正要转身离开,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又冷声吩咐了句, “悄默声儿把事办了,莫扰了夫人休息。” “是。” 郑明存说服自己不要生气。 重要的是过程。那小袋栗子糕,在他四处殷勤托人,打着给自家妻子解馋的幌子,采买回家的那个瞬间,其实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至于那袋栗子糕,徐温云喜欢不喜欢,有没有吃,最后又赏赐给了谁,落入哪个嘴里,其实是无甚所谓的。 想是这么想,却不妨碍指尖蓄力,已将那碟子糯饼,全都攥紧成了一团,黏腻糊茬的触感传来…… 过了许久,郑明存才轻舒了口气,取出块巾帕,将指尖擦拭干净。 临华宫。 姜姣丽自入宫以后,无论是在太后的慈宁宫,还是皇上的养心殿,甚至那两个义女,阂宫宫人面前……都是面面俱到,从未敢松懈过一日。 图的就是个滴水穿石。 图的就是皇上能慢慢从心底接受她,有朝一日能承恩雨露,生下个孩子保余生太平富贵。 眼见皇上就要留宿,大功就要告成,谁知不仅屡屡扑了个空,还出现了徐温云这个变数…… 这实在让人恼火至极。 含桃很快就由养心殿处打探消息回来了。 “娘娘,皇上方才在养心殿偏殿中,召见了昨日那几个去慈宁宫的命妇,旁的也就罢了…… 偏偏单独将那郑夫人留下,说了好一会功夫的话。” 含桃顿了顿,又迅速抬眼看了姜姣丽的神色,而后吞了口唾沫,愈发小心翼翼道。 “……后又宣旨,道中秋节将至,挑了几个命妇,每日入宫两个时辰,按照钦天监的批的命数,分散在宫中各处扎备彩灯,为中秋夜宴那日燃灯祈福。 郑夫人又赫然在列。” 姜姣丽闻言,脸色微变,眼周骤紧,落在膝上的指尖亦攥成了拳。 她猜得果然没错,陛下之所以屡次放她鸽子,便就是因着徐温云的出现! 还寻了个借口,让徐温云每日入宫两个时辰? 陛下莫非是昏了头? 不知她已是朝臣之妻,不知她已有夫有儿,是个生养过的妇人么?他如此安排,究竟意欲何为? 姜姣丽只觉整个人都要气阙过去。 她气息不平喝了口茶水,这才勉力稳住心神,脑子快速转了圈,强撑着支起身子站起来。 “去备上盅红枣雪梨银耳羹,随本宫往养心殿走一趟。 ……陛下既已盘查出她的真实身份,那与其等着他来盘问,本宫还不如主动交代个清楚。” 养心殿外。 庄兴远远望见前方九龙戏珠影壁下,丽妃带着婢女款款而至,他立即上前殷勤问安,然后入养心殿通禀了声。 姜姣丽倒是常来养心殿给皇上请安,得被召见的次数却并不多,十次里头约莫只有个两次左右。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0节 这次,李秉稹倒宣她进去了。 华丽且厚重的宫幔逶迤在地,金丝楠木的案桌后,年轻且英武的帝王难得没有埋首处理政事,而是负手站立在窗前。 气宇轩昂,沉稳清峻如山。 李秉稹指尖自顾旋转着那半阙残缺的玉珏,并未回身,也未曾看她一眼,就像堵冰冷坚硬的夯墙。 姜姣丽扯起嘴角笑笑,只一如以往般,先恭谨请了安,而后将手里那盅银耳羹,轻声放在案桌一角,原还想扯几句有的没的…… 谁知李秉稹丝毫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余地。 “丽妃,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依着你的聪明才智,应当能咂摸出那人在朕心中有些份量吧?”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姜姣丽虽看不见男人神情,可却由这寒冽的语气中,听出了丝若有似无的杀意,登时吓得脸色发白,心脏砰砰跳动。 “……皇上心中一直念着周娘子。 臣妾都明白。” 李秉稹旋转玉玦的指尖顿停,话语漫不经心,带着略微调侃,垂下的凤眸中,却暗含暴虐的戾气。 “那昨日既已认出她的身份,却为何不直接将人带到养心殿来? 怎得,防着朕与她相认?” 寥寥几句,直戳要点。 就像把凌厉大刀朝命门猛然砍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姜姣丽瞳孔震动,呼吸停滞,吓得再也站不住,脚底一软就匍在地上,战战兢兢,涩着嗓子急急辩白道,“臣妾不敢。” “并非臣妾刻意阻拦。 ……实则是郑夫人不肯!” “郑夫人虽认下了周娘子身份,可言语中只提她的丈夫与孩子,声声道着对现在的生活有多么多么满意…… 甚至在臣妾提及当年镖队情谊,特意提起陛下用来遮掩身份的陆客卿时……” 听到此处。 陆煜难掩心中在意,腾然转过身来,将掌中的玉玦攥紧,硌得掌心生疼,“她如何说?” 姜姣丽颤栗一下。 小心翼翼掀起眸子,看了眼李秉稹的神情,而后迅速俯下身,将头埋得更低些,似是格外难以启齿道。 “她说…… 她说不过是萍水相逢,露水情缘,风吹就无,日晒便散罢了,什么穷酸莽汉,给她现在的夫君提鞋都不配。” 二人当年既然没有在一起,那必定是生过些波折,说过些痛彻心扉的狠话,姜姣丽不过只是心存了几分抹黑的心思,刻意揣测瞎编出来的罢了。 谁知却是歪打正着。 这番话确就是二人决裂之时,由她口中说出来的话语,李秉稹被踩中心中隐痛,顿时浑身上下都僵了僵。 “郑夫人既都这么说了,臣妾还能如何?她已经放下前尘往事,将陛下浑然忘却了啊! 臣妾何故还要去横插一脚,破坏她如今和谐美满的生活,破坏皇上好不容易已平复的心绪,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呢?”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皇上不再是绿林莽汉,她也不是那个鳏独寡妇,既再也回不去,又何苦再揪着那些过往不放呢。” 第五十八章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皇上不再是绿林莽汉,她也不是那个鳏独寡妇,既再也回不去,又何苦再揪着那些过往不放呢。” 何苦揪着往事不放?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是么? 她们一个两个的,说得这般轻巧。 可若没有置身其中,她们又哪里能懂他的感受?若是当真能放下,他又岂会守着块牌位整整过了四年? 到头来她不是个寡妇。 倒将他整得像个鳏夫! 以往只当她死了,他尚且放不下。 更莫说她现在还活着,他就更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与别的男人琴瑟和鸣,恩爱欢好了。 “既朕不得安生。 那朕自然也不会让旁人安生。” 肌肤被玉玦锋利的缺口划破。 猩红的血液,顺着男人骨节修长的指尖低落而下。 这话便是要打定了主意,打算巧取豪夺,将徐温云据为己有了,姜姣丽闻言如何能甘心情愿? “皇上三思。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周娘子她现已嫁作人妇,乃是朝臣之妻!您若执意如此,让满朝文物百官如何做想,史吏应当如何下笔,后人会如何评论……您的一世英名,便因此事而毁于一旦。” 李秉稹如若当真是个那么在乎旁人看法之人,又岂会不顾众人反对,将前太子襁褓中的血脉赶尽杀绝? 这些话落入耳中,压根没能让他生出丝毫退却忌惮之心。 反而抬起滴血的指尖,抬至唇边抿了口,尝到满嘴的腥甜后,眸底是几近于疯魔的偏执。 “非得是人妻才好,知情懂趣儿。 够味儿。” 永安街。 荣国公府,涛竹院。 正房中,那张黄花梨木雕花架子床上,美人万千青丝散落身周,面色苍白,眉尖紧蹙,在榻上辗转着…… 显然是做了噩梦,魇着了。 她梦见东窗事发后,皇上将与她有牵连的所有人,都抓进了暗无天日的昭狱。 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荣国公府的所有人,全都被关在了锈迹斑斑的牢笼中,一个个都穿着破旧褴褛的囚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投过来的眼神,恨不得要将她敲骨吸髓。 才刚刚高中状元不久的徐绍,被剥夺官身,发配流放至八千里以外;妹妹则充做了官妓,任人凌虐。 辰哥儿被认回皇宫,可因着来历不正,阖宫都没有人将这孩子当回事儿,抱着她的腿,嗷嗷嚎哭: 娘亲,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的儿子,到底是谁的血脉? 皇上那张扭曲愤恨的面容,悚然放大惊现在眼前, “看见了么? 这便是你欺瞒朕的后果!” 这声猛然喝厉。 震得徐温云脚掌猛然一蹬,彻底由榻上醒了过来,凄然呼喊出声,“不!” 一睁眼,就望见坐在榻边的妹妹。 徐温珍立即凑上身来,关切温声问道,“阿姐怎得了?做噩梦了么?” 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实。 所以发现妹妹正好好就在眼前,没有如梦中那般,被人摧残蹂躏,肆意凌辱时……心中升起阵巨大的庆幸。 内心的所有煎熬与忐忑,巨大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面前,徐温云终于有些绷不住,抱住妹妹,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以往在弟妹面前,展露的向来都是刚毅的那面,打落牙齿都要往肚里吞,从未这般脆弱过。 徐温珍见状,内心慌乱起来,她抬手给姐姐拭泪,五内俱焦问道, “阿姐怎么哭了?是身上哪里难受,还是在府中受气,姐夫让你受委屈了?” 都不是。 是得罪了皇上,指不定哪天就要满门抄斩,人头落地的大罪。 可徐温云不想让妹妹担心,她只吸了吸鼻子,取了巾帕擦拭脸上的泪痕,然后稳住心神笑笑。 “没事。 珍儿放心,姐姐现在都是诰命夫人了,谁都不会轻易给我气受的,只是方才梦见母亲了,难免伤怀了些。” 提起这茬,徐温珍脸上亦是闪过丝伤怀,柔声安慰道,“若是母亲在天有灵,看见姐姐得封诰命,弟弟高中状元,我身子又好了这么多……必会为我们感到开心的。” 徐温云点点头,又问她们姐弟二人在灵水巷安置得如何,得知一切都俱安后……她先是默了默,然后对妹妹嘱咐道。 “绍哥儿刚中状元,奉旨入了翰林院做编修,你不仅要操持着府中庶务,还要忙活着盘下绣坊……想必是忙得头脚倒悬,无法脱身。 既都已经安身立命,那今后这荣国公府,能不来,便别来了。” 这话听得徐温珍一阵莫名, “姐姐这是何意……” 徐温云这也是在担心,有朝一日借种求子之事暴露后,皇上大怒之下,有可能会殃及池鱼。 她对于徐家来说,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1节 现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弟弟又方才高中状元,若能提前少些接触,避避嫌,指不定皇上有可能心中还有几分爱才之心,饶过弟妹。 只是这些话不好直接同妹妹说。 她只牵过妹妹的手,握在掌中。 “我倒没有旁的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既然绍哥儿已能自立门户,便不可与荣国公府走动得太过频繁,他今后的仕途还长,而荣国公府在朝中已经日渐势微,如若裹缠在一起,对他没有好处。” 徐温珍到底年岁还小,对朝中局势认识并不深刻,只是既姐姐这么说了,便也点头应下。 “好在灵水巷离此处不远,姐姐如果有何事,遣阿燕来知会我们一声便是。” 此刻在徐温云心中,她俨然已在地府阎王处挂上了名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魂归西天。 说不定这就是姐妹二人此生的最后一面呢? 她不由又有些悲从中来,实在没能忍住,又接着缅怀亡母的由头,将妹妹楼在怀中啜泣了几声。 此时。 辰哥儿方才从寻蘅院回来,正想要上正房问问母亲身体如何了,结果才走到门口,就听得里头传来一阵哽咽哭声。 小小的孩子,对情绪的感受已极其敏锐,方才还喜笑颜开,现在小脑袋却瞬间耷拉下来。 恰巧阿燕端了碟糕点准备入内,眼见辰哥儿神色不对,便蹲下身下,温声询问道,“辰哥儿怎么了?” 现在房中的啜泣声已经止了。 辰哥儿没有提及此事,只是抿了抿小嘴,低落向阿燕问道。 “燕姑姑,母亲是有什么心事么? 自从舅姨们搬出去以后,她好似就不开心,经常发呆发上半晌,话也愈发少了,就连隔壁院儿里的叔母来了,她也不太搭理……” 徐温云刚入容国公府时,确实还略有几分新鲜劲儿,可后来生了孩子,弟妹也日渐出息……心里一直提着那口气,好似也散了。 在后宅中,婆母强势。 詹氏掌控全家,对徐温云多有打压,哪怕是郑明存袭爵之后,也未曾有过丝毫分权给嫡长媳的念头。 与丈夫又没什么夫妻之情。 虽说自从辰哥儿出身之后,郑明存的脾气略改了些,也到底不是个对后眷动辄打骂的主儿。 可他到底不是夫人心爱之人,且劣迹斑斑,心思歹毒狠辣,也难为夫人竟还要日日对着那张脸,甚至晚上经常还要躺在一张榻上…… 这样精神紧绷,日日心悬的生活,夫人不是只过了一天,而是过了四年,如何能不消沉,不落寞呢? 可大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无法说给辰哥儿听,他小小年纪也无须承担如此厚重之物。 阿燕抚了抚孩子的小脑袋,并未解释太多,只道了句。 “这院子四四方方的,夫人常萎在里头,又岂会开心呢?辰哥儿今后不妨劝夫人多出门散散心,天宽地阔的,再大的烦闷也消散了……” 辰哥儿似懂非懂点点头。 而后就被阿燕牵着,入了主房。 翌日。 徐温云两条腿就像是灌满了铅,有气无力站在了宫门前,面色也凝重无比。 她实在不明白皇上究竟在想些什么,死又不让她死,在家中战战兢兢的等了半日,也未等来通家落狱的圣旨。 “你的账……今后慢慢算。” 这是当时皇上的原话,所以现在召她入宫,扎那劳什么彩灯……不过是想要慢慢搓磨她罢了。 因着此次入宫扎灯,时间长达半个月多月,所以为各位官眷们能够行事方便,特准命妇们带上名贴身婢女。 徐温云是抱着赴死之心入宫的,原也不想再拖累旁人,可又想着她与阿燕已是一根藤上的瓜。如若有天她一朝落难,阿燕也绝逃不出生天,便也还是将其带在了身旁。 倒也眼下这个当口。 有些事须得让阿燕有个心里准备,不能再瞒着她。 徐温云扭头瞅了阿燕一眼,这妮子现正对身遭所有一切都新奇着,眸中散发着兴奋且激动的光芒。 ——寻常百姓人家,那须得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入得皇宫一趟。 徐温云内心其实很懂得她的欢欣雀跃,却又不得不暗吞了口唾沫,用只主仆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阿燕,如若我和你说,当今陛下就是当年镖队中的陆煜,你还会随我入宫么?” 阿燕联想到主子昨日由宫中回府后的种种异样,心中疙瘩一下,脸上显露出了几分狐疑之色。 没有丝毫犹豫。 下意识扭身,抬腿就要跟上抬轿离开的轿夫。 却被徐温云死死拽住胳膊,“宫门就在眼前,临阵脱逃你合适么?” 当今陛下是陆客卿? 想想就是离谱出了天际的程度。 主仆二人平日里也常开些笑,阿燕觉得主子肯定是在诈她,且如若当真如此,她们两个哪儿还有命站在此处? 登时挺起胸膛,端得是副忠肝义胆,鞠躬尽瘁的狗腿忠仆模样。 “莫说他陆煜是皇上,就算他是天上的玉皇大帝,是地下的阎王罗刹,我阿燕也是不在怕的。 莫说只是区区皇宫,刀山火海我也愿陪夫人闯一闯。” 无知者,果然无畏啊。 徐温云原还有些忐忑不安,现在有阿燕在身旁,大大缓解了些焦虑的情绪。 就算当真会死,有阿燕这个垫背的在,黄泉路上至少也能热闹几分吧? 玩笑归玩笑,入宫并非是件小事。 眼见前方引路的宫婢来了,二人迅速屏气凝神,一脸肃然,先后踏入宫门之中。 眼前这个宫婢年龄好似不大,瞧着十一二岁的样子,相貌却很清雅端惠,接着她们两个的瞬间,就笑眼弯弯的,瞧着亲人极了,声音也软糯好听。 “娘子见安。 我乃在此期间您的使唤宫婢,唤为月儿,在宫中如若有任何需要,您同我说便是。” 在徐温云想象中,入宫之后等着她的应该是各种刑具,高低也得整几个面色凶恶的老嬷嬷,朝她身上狠狠扎上几针。 哪知来的是个可爱少女。 “入宫的夫人们,都被钦天监批过命数,分散在宫中各个殿宇中染织扎灯。 娘子被分在云玉殿,这便随奴婢来吧。” 提起云玉殿,徐温云倒是有所耳闻。就是那座自郑明存入工部后,整整忙活操持了三年,近来才完全竣工的新殿。 耳闻是一回事儿。 可站在殿前亲眼所见,才是它是如何富丽堂皇,说是祁朝所有顶尖建造工艺集大成者都不为过,内殿中也都装饰着的各种华贵之物。 徐温云乃是容国公府嫡长媳,并非等闲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妇人,就连她都看得瞠目结舌,入殿之后,觉得脚下的那寸地都烫脚。 阿燕更是在瞧见云玉殿的瞬间,张开的嘴就未合上过。 偏偏月儿还将她引至云玉殿的主座处,那张由整块绿翡挖空而造,镶嵌了五颜六色珠宝,上头垫着一根杂质都没有的白狐皮草旁。 月儿抬手指着那张宝座。 弯着笑眼,甜声爽脆道, “呐,这便是钦天监依着娘子命格,特点出来命定之处。” 钦天监监正最擅紫薇星斗之术,在官眷中也颇有声望,阿燕不疑有他,立即凑上前,在徐温云耳旁叹了句。 “这宫,这殿,这座,这椅…… 夫人,您这命数也忒好了吧?” 若当真有这么好的运道,又岂会被郑明存拿捏到今日? 徐温云自己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她压根就不相信什么命数之说,可眼前那座旁,堆叠着用于扎灯的浮云纸,长条形的竹蓖,裁纸小刀,笔墨纸砚…… 她没有办法,只能忐忑不安地坐上去,根据月儿的温声指示,斯条慢理地扎彩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期间除了月儿端来各式各样的瓜果点心,眼睛晶亮着问着她宫外的事物以外……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苛责与搓磨。 一下午,整整两个时辰。 竟就这么轻巧过去了? 直到徐温云全须全尾站在宫门外时,她都有些不敢相信,就连阿燕都在一旁感叹… “天底下再没有比夫人这活计更轻松的了。裁裁纸,写写画画,浆糊糊个灯……做两刻钟,还能休三刻钟,身旁还有人嘘寒问暖,端茶递水,跟在家玩儿似得。” 阿燕在宫中规规矩矩,怂若鹌鹑,踏出宫门就开始得瑟起来,佯装伸长了脖子四处望。 “夫人之前说陆客卿就在宫中,还做了皇上?奴婢原想着碰见了还能叙叙旧,搁哪儿呢,搁哪儿呢,陆客卿他人搁哪儿呢?” 徐温云实在没能忍住,斜乜了她一眼,心中却也不禁打上了个大大的问号……对啊,陆煜竟没出现为难她? 不仅是这天没出现。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2节 接下来整整两天,也未出现。 直到第三日。 就在徐温云精神松懈下来,放松警惕,与月儿在云玉宫道别,正要出宫回容国公府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湛蓝天空下,一眼望不见头宫巷尽头,红墙黄瓦下,由道转弯处,惊现了道明黄色的身影。 他并未着龙袍。 而是穿了件寻常的锦袍,里松外紧,格外合身,明黄色的缎面上精心绣了沧海龙腾的图案,袖角袍边被穿巷风吹得鼓胀膨起,踏着夕阳缓缓而来…… 五官浓烈,清贵非凡。 气概如山,稳重而深沉。 连续好几日过去,对于陆煜是皇帝这个既定事实,徐温云已从开始的惶惶不可终日,到现在已经消化吸收得差不多。 反正大不了就是个死罢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徐温云有种格外荒诞的坦然,趁着人还未走近,甚至还有心思扭头对阿燕调侃,“呐,你不是要寻陆客卿叙旧,这不,他人来了。” 阿燕抬眼望去,面色惨白,瘫身跌坐在廊道中,一时缓不过气来。 冗长的宫巷两端,容貌登对的男女,彼此站在首尾两端,时隔四年,期间隔山隔海,分属两个不同世界,各有经历。 男人昂首阔步走近。 女娘娥娜翩跹向前。 山路十八道曲折婉转之后,又重新汇集在了一处。 望着那张俊郎无双的面容越凑越近,徐温云忽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不知为何,鼻头微酸,有些想哭。 “臣妇见过皇上。 皇上万安。” 李秉稹亦有些心绪翻涌。 他知那日她必是被吓狠了,所以极力忍耐着没有现身,给了她几日缓冲时间。 人虽未到,但不妨碍她这几日在云玉宫的一切举动,都经由悦儿传到了他耳中,现下再见,她面上虽还有些不安,人却尚算得上镇定。 这妮子谎话连篇,诓骗过他许多。 其实若不是那张假户籍在其中作梗,后来又岂会有郑明存什么事,早在三年前,她就已经入宫伴在他身边了。 想到这些隐瞒与隔阂,李秉稹到底还有些生气,再加上身份使然,他也压根无法做到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心平气和说话。 只压下心中在意。 言语中略带讽刺,就像是淬了冰。 “一日夫妻百恩,郑夫人又何必这般生分呢? 今后见了朕,无需多礼。” 单这句话,就让徐温云心揪成了一团,好似在被烈火油烹。 不是不明白皇上或对她还有几分念想,否则那日自尽时候,他又岂会阻拦。可就是这残余的情意,让她委实坐立难安。 要么就将她一剑杀了。 要么抛却过往,不再有任何干系。 可这好似都不在陆煜计划当中。 他偏就要这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猫挠似得抓缠一下,这又是在闹哪出? 他莫非就当真爱她爱到难以自抑么?有多爱? 能爱到得知借种求子真相后,依旧能够宽宥原谅她么? 这么可能? 想当年,他也就只给了她个通房的名分而已啊,现在不够就是报复心起,将她当个玩意儿玩耍逗弄罢了。 等再没了半分心思,也就是她引颈待戮之时。 现在提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过就是在羞辱罢了。 “今非昔比。 君臣礼数不可乱,臣妇不敢造次。” 李秉稹将她的不安都看在眼里,沉寂的眸中,泛出晦暗不明的幽幽光波。 他此番来,并不是让二人关系更加雪上加霜的。 垂下凤眼,看了眼她腰间裙摆,清凌凌问了句。 “论请安的礼数,你倒是全得很。 可没了步禁,裙摆乱飞,就不觉得失礼了么?” 提到步禁…… 自从那块玉玦碎了之后,徐温云一时也没心思挂上新的,现穿堂风过,确裙摆肆意翻腾纷飞。 徐温云只当他是在责难,面上流露出些难堪神情,正想要致歉,却见他由身后伸出手掌,向下展开…… 银白色的绸线挂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那枚已破碎的玉玦,悬落而下,在半空中悠悠荡荡。 “既是随身带了多年的物件,又岂能随意破裂丢弃?碎玉确难全,可朕还是命人尽力修复,做成了金镶玉的款式。” 宫匠手艺精湛,将玉玦碎裂的两端以纯金镶嵌,雕刻上并蒂双莲的花样。 让那枚原本平平无奇的玉玦,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色彩。 徐温云瞳孔微扩,只觉心跳越来越快,不由顿然抬眸望去,眼见他走近,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耳旁传来声“别动”。 她忽就僵直了身子,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九五至尊,如四年在箭场上那般,俯身屈膝蹲在她身前,指尖灵活绕过丝线,将那枚玉玦,复又重新挂在了她腰间。 “今后不得将此物随意丢弃,损毁。 此乃谕令,不得违逆。” 徐温云大脑懵然一瞬,浑身动弹不得,望着眼前神色郑重且认真的男人,袖下指尖都在轻微颤抖。依着身份,她应该要推拒的,可这幕实在让她太过触动,以至于喉头哽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秉稹站在她身前,忽就望见前方宫巷转弯处,出现了个着了绯色官袍,腰间银极花带銙的官员身影。 眼底一哂,唇角微扬,讥嘲笑笑。 而后,抬手伸向袖中,翻寻出那根她欲要用来自裁,却被他阻止掉落的钗镮,当着那男人的面,递向徐温云。 带了些意味不明,暧昧不清…… 低声细语道。 “……郑夫人。 你这钗,落朕那儿了。” 第五十九章 自徐温云面圣出宫那日起,郑明存就开始变得很忙,职上出了岔子,当夜就被工部调了回去处理。 接连四五日都忙得头脚倒悬,压根没时间回府,晚上也是在职署草草安歇。 今日终于得了几分空闲,恰巧在宫中当差,又得知妻子连日来在云玉宫扎灯,便想着去尽尽丈夫义务,关切慰问一番,顺便让她回家给他送几身换洗衣物到署衙去。 他对宫中甚为熟悉,几乎是掐准了妻子归府时间去的,谁知才穿过道宫廊,转弯就望见了还钗这幕。 冗长幽深的宫巷,静悄悄的,只有穿巷而过的呼啸风声,四周一个宫人也无。 只那个杀伐果决的英武帝王,与他温婉贤良的貌美妻子,相对而立。 眼见皇上直勾勾看着他的娇妻,低声哑语道。 “……郑夫人。 你这钗,落朕那儿了。” 妻子脸上神情慌乱至极,既是敬又是畏,伸出指尖颤巍巍接过发簪,低声回应,“臣妇谢过皇上。” 而后,皇上俐落转身离去。 阿燕由廊间快步行至妻子身侧,贴耳示意,她这时才顿然朝他所在的位置望来…… 眸光震动,面色惨白,面上神情愈发惊惧。 徐温云这才猛然意识到,郑明存方才就在身后,此时无法,只得攥着手里的那根钗,硬着头皮迎上前去,“郎主。” 郑明存眸光骤紧,脸色阴冷得吓人,太阳穴旁的青筋,猛然跳动一下,眸光沉沉觑着那根钗环。 落在他这个做丈夫的眼中…… 这事儿就显得尤为蹊跷了。 须知发簪这东西,轻易是不会掉落的。 尤其徐温云是个谨慎之人,那日面圣无论是衣裳还是首饰,必然是错乱不了半分,且贵妇觐见,宫规礼仪约束着,请安的动作弧度都不会太大,所以断不至于碰撞到头顶的发簪。 可它偏偏就掉了。 还碰巧掉落在了养心殿中。 而更为吊诡的是。 寻常大臣或者命妇,如若落失物件,大多会由内务府旁查清楚之后,寻到失主,再由内监交还。 可这根钗,却是由日理万机,近来忙于盐税改革事宜,用膳都抽不出身的皇上,亲自交还到了妻子手上? 这诸多不合理处,全都汇聚在一起……使得郑明存当下就疑窦丛生,他有心要盘问个清楚,可皇宫重地,眼线众多,此等场合下,他当下终究没说什么。 只借口送人回府的路上,待车架过了护城河的石板桥,他才终于没能按捺住,攥紧了拳头,充满了讽刺与挤兑,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了句。 “要不还得是夫人有魅力有手段呢?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3节 不仅连借种求子,此等比登天还难的事儿都能办成功,现下还勾得素来不近女色的陛下,都亲自还钗,对你这般格外与众不同。 得妻如此,实乃我郑明存之幸啊。” 这阴阳怪气的话语落入耳中。 徐温云立时心中不爽了起来。 只那日面圣后,她就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无法与外人诉说,心中积压着的惊惶与忐忑,压根就寻不到个出口。 可谁知入宫应对完喜怒无常的皇帝,调转过头来,因为区区一根钗,还要在郑明存面前吃挂落。 且这人竟还有脸提借种求子之事? 想要以此来对她肆意羞辱? 徐温云心头的怨愤,终于也有些绷不住了,玉面上挂了层寒霜,狠咬着唇壁,眸光中亦有些疯魔的猩红。 “可不就是郎主之幸么? 若非娶了我,郎主现在只怕还苦于膝下没有血脉,兀自为无法继承爵位而苦恼着,哪里来得今日步步高升,备受赞誉,家庭圆满的好日子?” 此言语刁钻狠辣至极。 好似毒蛇突出三角吐信。 郑明存实在没能想到,他向来温柔顺从的妻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语来。 登时被激得气血翻涌,瞳孔剧烈震动,扭过身攥住她的衣领,将其狠狠撞在车壁上。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如今竟敢在爷面前叫嚣,莫非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如今爵位到手,孩子也已经生了,我今后大可直接做个缅怀亡妻,永不再娶的鳏夫!” 徐温云的后脑勺猛然撞在车壁上,传来“嘭”得一声闷响,眼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容,猛然怼近在了眼前,她压根顾不上疼,只下意识别过头,心中泛起阵阵反感与恶心。 可却没有半分退让,望向他的眸光,充满怨恨与不忿,好似淬了毒般。 “呵,杀了我? 我若死了,谁给你应对日日要塞小妾的詹氏,谁给你打理后院,谁成全你爱妻如命的美名,谁顶着诰命夫人的头衔,为你没落的荣国公府入宫争荣宠? 我弟弟羽翼已丰,若查出我受你戕害许久,连命都折在你手上,必是拼着一身功名不要,也势必要将整个容国公府给我陪葬!” 郑明存闻言,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极反笑。 “呵,我说你底气怎得这么足。 原是仗着有了个状元弟弟,翅膀硬了,不甘受控了啊……” 徐温云咬牙,奋力将他推开,而后平复气息,气定神闲整整被他揪出皱褶的衣领。 “辰哥儿如今唤你声父亲,所以你我实属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为了孩子着想,我也断不会生出什么二心,所以郎主委实不必因着皇上还我根钗,就如此耿耿于怀。 你我夫妇二人,就守着这个共同的秘密,裹缠攀扯着,闭着眼将这日子过下去,至死方休吧!” 说罢。 此时车架顿停,俨然已是到了容国公府门口,徐温云也再顾不上其他,直接起身,撩起厚重的车帷,踩着踏凳朝府门中走去…… 郑明存望着那个决然而去的背影,神情复杂中又带了丝哀愤,心绪久久不平。 以往徐温云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做小伏低,谨小慎微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今日不过挨了几句训,竟就做出这般张牙舞爪的姿态来?还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当真打量他不敢将她如何么? 其实郑明存气归气,可打心底里,也知道妻子绝不可能当真与皇上有私。 毕竟徐温云是个从来都不会节外生枝的性子,又胆小如鼠,哪里会有胆子去主动勾诱那位主儿?而皇上冷血残暴,那么多秀女都看不上,断然不会有可能单单留情个臣妻。 罢了。 女娘终究是在乎名节的,方才权当是他较真,说话没轻没重攀污了她,才引得她反应这么大,不过就是场意外而已,今后不提此事便是。 难得抽空接她回府,半句温言软语也没有,还遭了这么一通刺。 真是晦气! 另头。 徐温云不管不顾宣泄了通,哪里还顾得上郑明存怎么想,直接一脸愠色回了涛竹院。 原以为依着郑明存凡事不肯屈就的脾气,自是要揪着此事不放,寻个以下犯上的由头,狠狠责罚她一顿的。 谁知在主房中等了半天,竟没有等来他的发难,等来的是阿燕。 阿燕踏入主房报信。 脸上没什么血色,唇瓣瓮动着。 “主君命小厮收拾了几件衣裳,又匆匆赶回衙署当差去。 现在看来,他好似未察觉出蹊跷,也没认出的当今皇上,就是当年箭场上的陆客卿。” 徐温云咬着后槽牙,心中窝火道, “就算认出来又如何? ……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阿燕也是方才知道,原来主子那日并没有同她说笑,心间余震现在也未曾消散。 听了主子现下的这句话,她眼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神色也有些尴尬,端得那副蝇营狗苟的模样,虚声弱气争辩道。 “……夫人,可奴婢还不想死。 且方才奴婢瞧着,皇上显然还对您留有余情呢,既如此,您不妨试着与他坦白,指不定他念在您有苦衷的份上,就能绕了您呢?” “那是个连襁褓中的亲侄儿都不放过的阎王。 若只我一个便也罢了,可我还有辰哥儿,我委实不敢拿孩子的性命,去赌冷血帝王的那一分真心。” 徐温云唇角微颤,胸口好似压着千斤重物,她鸦羽般纤长的眼睫清颤,望向眼前这个与她相知相伴的知心婢女。 “阿燕,你走吧。 此事迟早都会露馅,我给你备上足足的盘缠,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阿燕憋憋嘴角,不禁觉得悲从中来,眼眶中留下两行清泪来,上前就箍住徐温云细软的腰肢,哽咽道。 “夫人,您说咱怎么就这么倒霉催,借谁的种不好,偏偏借到皇帝老子头上去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婢又能跑去哪儿,您不如把那盘缠,去给奴婢换口上好的棺木吧,奴婢要杉木的。” 徐温云也搂着她,主仆二人哭做一团。 “杉木的怎么行?我给你买最好的紫檀木,可保尸身万年不朽的那种,今后就葬在我身边,就算到了地府也有伴儿。” 阿燕闻言,忽得又浑身一僵,似又想到什么,由她怀中抬起头来,泪眼婆娑道。 “夫人,咱犯的可是欺君大罪,是要受五马分尸,凌迟刮肉之刑……到最后指不定就是摊碎肉,连具全尸都留不下,还用得上棺椁么?呜呜呜……” 徐温云想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个道理,脸上流露出丝愕然,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只觉此乃塌天大祸,齐齐哭嚎得愈发大声。 皇宫。 临华宫。 那几个外命妇已奉命入宫,在宫中各处已经扎了好几日的灯,眼见在此期间,丽妃颇有些寝食难安,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婢女含桃不禁道。 “娘娘,不如咱们去给那郑夫人使使拌子?突发恶疾也好,行动不便也罢,总而言之,让她无法入宫,无法在陛下面前显眼?” 因着这桩事儿,姜姣丽实在是有些着急上火,萎靡了几天,也确实生过歹心,可想清楚里头的厉害关系后,却又蜷缩起手脚来。 现下,她也只冷觑了含桃一眼。 “你是猪脑子? 她死了让皇上念念不忘,现下活着已为人妇,皇上都昏头涨脑,要对其巧取豪夺,正看护得心肝宝贝肉一般…… 你现在她头上动土,是嫌活得太长,想早些去地府报道么?” 含桃遭了这番训,只抿了抿唇, “那莫非咱们就这么束手无策么?” 不然还能怎么办? 姜姣丽是想要荣华富贵,也有攀高登云的心思,可前提是须得又命活着。 自亲眼瞧见皇上对那人的执念后,姜姣丽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触及李秉稹的逆鳞。 且她如今也转了念想。 识时务者为俊杰。 现如若从中作梗,只会让皇上对她心生厌恶。 既如此,她何不转换心态,去做那个在中间撮合之人呢?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换来皇上对她的另眼相待。 这偌大的后宫,今后总不可能只有她一人的,皇上总会再纳嫔妃,所以姜姣丽从未想过独占皇上,之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要占个先机罢了。 既如此。 比起外头那些身家清白的世家贵女,那徐温云这个已经生育过的臣妻,总会好对付百倍。 “……大不了。 就是两女伺一夫罢了。” 又是三日过去。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4节 因着有前车之鉴,这次新上任的龙鳞影卫首领,当差不敢大意,虽说时间用得久了些,可终究还是大老远由衡州,查出了些许端倪。 李秉稹瞧了几眼呈上来的供词,眼周骤紧,眸底显了几分冷意,唇角勾出几分讥诮来。 “这事儿…… 倒是愈发有意思了。” 另头。 云玉宫。 命妇们入宫扎灯,已有约莫八日。 徐温云并不是个特别心灵手巧之人,以往待在闺中时,倒也为了生计做过些针线活,可浑然比不上妹妹在这方面有心得。 只是再怎么着,到底也制出了三四盏精巧的宫灯来,造型虽简单,但也算得上别致。现觉得灯谜上的水彩并不太满意,徐温云正提了笔,想要在上头填补着色…… 此时听得门外传来声“皇上驾到”。 笔峰倾斜,原本蓝色的笔峰偏移,越到了红色范围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殿门处,皇帝昂首阔步而来。 那身银白色的常服,锦缎柔滑,透着温润,却遮盖不住他与生俱来的霸气,墨发高束,玉冠冕之,薄唇轻抿,通身气质疏离冷漠。 他踏入殿门的瞬间,所有的奴婢都鱼贯而出,阿燕亦给她投来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亦揣着心尖紧随其后,留给了二人独处空间。 “皇上万安。” 自云玉殿建成之日起,李秉稹就莫名觉得这殿中好似总缺了些什么,直到现在,望见她仪态万千,盈盈一福这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美殿还需美人配。 李秉稹负手转转指尖的扳指,幽深的眼底,带着十足探究与审视。他并未直接发难,只先将锐利如刀的眸光,定落在她腰间,又是眼周一紧。 “……怎不见你坠着那玉玦? 怎得,莫非是朕的东西,配不上郑夫人么?” 徐温云低着头颅,薄唇轻抿,手心已微微出汗,却还顶着威压,硬着头皮回话。 “皇上是君是主,却也是外男。 那枚玉玦虽说是物归原主,可多少也有些私相授受之嫌,臣妇不敢随意佩戴,只将它当作是御赐之物,放在家中祠堂的佛龛中,日日燃香供奉。” 多么滴水不漏的说辞。 多么谨小慎微的姿态。 眼前的女子,完完全全蜕变成了个知书达理,恭敬顺从之人,与其他的外命妇并无什么两样。 若非见过她反骨桀骜的那面,指不定当真要被她糊弄过去。 李秉稹眯着眼睛,眸底夹着风驰电掣,径直上前,抬手挑起她小巧的下巴,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张清艳脱俗的面容,语调暧昧中,又带了几分玩味。 “现在倒要与朕避嫌了。 忘了当初是如何对朕主动勾缠,夜夜求欢的么?” 徐温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压根不敢抬眼望他,只觉强烈的屈辱涌上心头,脸上流露出些难堪的神色,别过脸,连连后退数步。 “皇上请自重! 以往种种,都是待字闺中时的荒唐行迹,臣妇当时确是有所欺瞒,皇上要杀要剐都可以,但臣妇如今已嫁作人妻,万万不敢越雷池半步,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妥,还望皇上注重言行,莫要冤辱臣妇清白。” 眼见她竟还在狡辩,李秉稹心中怒火愈发添了几重,眸色骤冷,带着森然的杀气,厉声喝问道。 “劝你少在朕面前做出这幅贞洁烈妇的模样!清白?你有何清白可言?你当真以为那番拙劣的说辞,能蒙蔽欺瞒得了朕么?” 李秉稹越想越生气,通身都散发着戾气,深沉如墨的眸光中,掀起波涛万丈。 “你并非郑明存成亲三年的续弦,而是实实在在明媒正娶,拜堂七年的嫡妻! 早在四年前于镖队中相遇时,你就已为人妇,却红杏出墙,与朕勾缠,卿卿我我,耳鬓厮磨,是也不是?” 徐温云浑身僵直,掀起那双剪水秋瞳,直直对上了他雷霆万钧,沉冷万分的眼。 千般小心,万般仔细,却终究还是暴露了……也是,郑明存就算思虑得再周全,却终究也不是手眼通了天,哪里经得起皇上地毯式的盘查。 能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捱过这七八天,已算得上久了。 徐温云认命似得缓缓阖上眼。 她顿觉锥心刺骨,痛不可言,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栗,脸上也是行将就木的凄楚与绝望,涩着嗓子道。 “……皇上说得没错。 都是臣妇不守妇道,水性扬花……一切都是臣妇的错,如臣妾此等巧舌如簧,居心叵测的毒妇,就不该活在这世上,如若皇上现下赐下一杯毒酒,臣妇必仰脖饮尽,绝无二话。” 李秉稹的面色阴沉得可怕,眸底带着猩红,错综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咬着牙根挤出一句。 “你自是该死。 可死之前,总要向朕解释清楚,为何你与他成亲三年,那时臂上却还有守宫砂?” 果然。 皇上终究还是对她动了杀心。 现仅仅查出她当年是人妻,就已是受不了,若再得知借种求子的真相,那通家老小哪里还有活路? “嫁入容国公府前,臣妾母亲方才亡故,哪知她老人家前脚刚走,夫君后脚就上门提亲,父亲不愿失去这门上好的婚事,就忙不迭将臣妇嫁了过去。” 徐温云顿了顿,咬咬牙继续道。 “臣妇的夫君,是个极体贴之人。 洞房花烛夜,夫君感念我一片孝心,所以答应三年后再圆房,可谁知在他上京赴任前,我们夫妇二人大吵一架,我负气出走……后来就遇上了皇上。” 李秉稹仿佛就像在听天方夜谭。 哂笑一声,眸光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子,惕厉落在她脸上,挑着眼尾,带着调侃唏嘘道。 “你接下来该不会说…… 后来他得知了你我之间的种种,不仅没有责备,反而原谅了你,心甘情愿顶着绿帽子,疏通人脉为你遮掩,继续与你夫妻恩爱吧?” 徐温云听他说了这番话,合该自惭形秽的,可他这戏谑的语气落入耳中,莫名却又激起了她的斗志。 她梗着脖子。 “莫非有何不可么? 凭何只有女娘容忍郎君纳通房妾室,郎君就不能允许女娘行差踏错半步? 夫君他知我并非放荡之人,不过是遭贼人戕害,中了那醉春碎魂丹,为保性命,所以才失了清白……而且,而且我不是并未与你私奔,收心归家了么?” 李秉稹眸光骤紧,深邃如墨的黑眸中,酝酿着即将降临的狂风暴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对于这番荒谬至极的言论,他并未追问到底,只眉头紧锁,看上去甚至是在极力消化这件荒诞不经之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实则是个插足的第三者,不过是个与你苟且厮混,欢好月余,见不得光的奸*夫?” 徐温云暗吞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也,也可以这么说吧。” 沉默片刻后,男人瞧着好似不生气了。他通身凌厉的气场,忽就全都收敛消弭,垂下狭长的凤眼,轻步朝她走近。 “……那朕这个奸夫,当年可还让夫人满意?” 他先是抬手将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紧而轻轻牵起她颤抖的指尖,与其十指相扣,双手交叠,带了些偏执的意味,紧紧相握。 眸底闪烁着近乎病态的暗涌。 面上神情也如癫如狂。 言辞更是疯魔到了极致。 “朕虽还不明你究竟在遮蔽什么… 可你若执意做这臣妇,朕也愿做你见不得光的情郎。” 他轻柔摩挲着她的手背,缱绻温声,暗含深意,嗓音嘶哑破碎到极致。 “郑夫人,据闻郑大人已有近十日都未曾回府安歇了,你就不觉得……闺房寂寞么?” 第六十章 “郑夫人,据闻郑大人已有近十日都未曾回府安歇了,你就不觉得……闺房寂寞么?” 这些言语。 宛如道道惊雷劈在头顶。 徐温云面孔刷地雪白,鬓边开始钦出些冷汗,僵站当场,直到他指尖掠过发梢,与她的掌心合二为一,紧密相连时…… 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如只炸了毛的猫般,欲蓄力甩开他的手掌,呼吸急促而短浅,嗓音颤抖到极致。 “……你疯了。” 可她不仅没能将指尖解脱出来,反而被抓握得更紧了些,李秉稹甚至觉得牵手已无法满足,将她猛力拽到自己怀中。 “……国公嫡子都能为了你甘心情愿戴绿帽,那朕堂堂一国之君,又有何不能屈就的呢?” 他清冷英武的面容上,有着近乎病态的痴狂,唇角勾起丝残暴的笑,瞳眸微眯,凶狠执拗道。 “朕不在乎名分。 你做他的妻,朕做你的情郎,论起来,夫人这是有里又有面,坐享齐人之福,又何乐而不为?” 徐温云被他箍抱怀中,使劲了浑身气力挣扎着,面庞涨至通红,心中既觉得屈辱至极,又觉得受挫无比。 此时她再顾不上君君臣臣那套。 犹如只被困的猛兽,竭尽全力嘶吼出声。 “你寡廉鲜耻,下作!” 整整四年。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5节 天知道李秉稹夜夜孤枕难眠时,有多怀念她身上的幽馨的体香,现在终于能将人抱在怀中,简直恨不得能将自己与她揉为一体。 嫉妒与怨恨在肆意生长。 他冰凉的唇瓣,紧贴在她的耳廓旁,每字一顿,裹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勾诱,却又裹满脆弱与绝望。 “云儿,你扪心自问。 ……莫非在榻上,还能有人比朕,与你更契合么?” 他将她搂箍在怀中,如珍如宝般,轻轻亲吻着她的小巧精致的耳廓,体内有种亟待疏解的痛楚,几乎就要克制不住。 感受到怀中之人不再挣扎,他便以为她也是渴望着的,薄唇一寸寸往面颊挪去…… 直到嘴中传来咸腥,动作顿然停僵。 她在哭。 泪珠弥漫滑落,透着凄绝破碎。 贝齿死死咬着下唇,唇瓣沁出猩红的鲜血,浑身都在微微颤栗发抖。 李秉稹只觉心痛如绞,暗生出些懊恼与无措来,他放手将佳人放开,略带了些笨拙,抬起指尖就要帮她擦抹脸上的泪珠。 “你莫要……” 却被她别过脸,躲过了他的触碰。 泪珠汹涌砸下,眼尾通红,纤薄的身躯起伏着,哭得痛苦且隐忍。 “做了皇帝,就能如此肆意妄为了么?臣妇一不是嫔妃,二不是秀女,三不是勾栏瓦舍,任人凌辱作践的娼妓……皇上岂可如此对我?” 李秉稹心内充满自责,失落哑声, “……是朕的错。 是朕冒失,你莫哭。” 说罢就又想要为她拭泪。 可又想到她的反感,骨节分明的青隽指尖,生生截停在她面庞前三寸,微微颤抖,不敢触碰。 徐温云掀起婆娑的泪眸,直直对上他的眼,眸光坚毅刚强,充满了宁为玉碎的意味。 她强忍着呜咽声。 “什么劳什子面首情郎,就算皇上愿意屈就做,臣妇也不愿意收。 臣妇处理不了错综复杂的情爱关系,只想过相夫教子的安生日子。” 徐温云转过身,背对着他,瘦弱的肩膀无力耷拉着,好似全然没了生机,即将凋零的花朵,充满透明的破碎感。 “夫君待我恩重如山,处处包容。 当年不仅宽宏大量原谅了我,后来更是从未对此事说嘴过哪怕一次。当年我身中媚*药奇毒没得选…… 现如今,臣妇不能再对不起他。” 李秉稹望着那个清冷疏离的背影,双眸逐渐赤红,满面阴鸷,歉意消散不见,倏忽变得乖戾残虐起来。 “不能对不起他,所以就要选择对不起朕?就算他当年原谅了你,可如今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朕却还是处处妥协,朕莫非就没有在原宥你么?! 凭何你就要对朕视若无睹?” 徐温云此生,从未觉得有哪一刻,犹如现在这般煎熬过。他的声声厉问,就像是千斤重的铁锤砸在胸口,疼痛传到四肢百骸,甚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眼见他执念如此深重…… 徐温云干脆腾然转身,直接面对着他,眼神狂乱,面色神情也因内心过于痛苦,而显得略微扭曲。 “就凭他是门楣高阔的国公嫡子,却愿低娶,八抬大轿迎我入门做妻。 而你虽贵为天潢贵胄,却隐瞒身份,只让我委曲求全,做连妾室都不如的通房!” “就凭我与他是夫妻。 而你,仅是外男!” 绚烂无比的秋阳,顺着窗橼西斜洒入殿中,暖黄色的光影,划下了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二人分站两端,仿若再难交融。 身份地位天差地别。 人伦纲常从中阻隔。 往事隐秘其间作梗。 …… “皇上,就算回到四年前再选一次,我也会依旧选择回到容国公府,更莫要说如今四年后,你我各有家室,其中裹挟着过往恩怨,便就更不可能了。 除非我死,否则你我之间,有且只会有一层关系,那便是君臣关系。” 硕大的泪珠颗颗砸落,哪怕是在极力控制情绪,在哽咽噎泣中,她的声线也颤抖到近乎破碎。 话说到此处。 无论什么余情,也该消弥了。 徐温云吸吸酸涩的鼻头,取出巾帕,微微偏身,轻拭去面颊的泪痕,而后端重请了个安,“今日臣妇身子不适,先行回宫,还望皇上勿怪。” 说罢,也不敢再多看李秉稹一眼,捂着绞痛到极致的胸口,快步踏出云玉殿。 殿外廊亭下,远远站了排宫人,大多都是皇帝随身的侍从。 太监总管庄兴,以及化名做宫婢月儿的李悦怡……自然还有阿燕。 耳旁传来殿门开合的吱呀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徐温云走了出来,脚底略有些漂浮,面色惨白,双眼红肿。 等得心急如焚的阿燕,立即迎上前去搀扶着她,主仆二人相互支撑着,朝出宫的方向走去。 众人观徐温云脸色,便知二人方才在殿中,必定闹得非常不愉快。 李悦怡眼见父皇迟迟不出来,心中实在担忧,也顾不上宣见,提起裙摆踏上玉阶,翩翩跑入殿中…… 空荡高阔,华美至极的大殿之上,李秉稹兀自落寞僵站着,李悦怡低声唤了声“父皇”,见他没应,便走近他身侧。 只见平日里那么雷厉风行的帝王,现在仿佛失去了灵魂,指尖攥着胸口的位置,面色铁青,唇瓣发白,眉头紧锁,如山般的伟岸身姿,摇摇欲坠…… 李悦怡被唬住了,立即上前将人搀住,瞳孔震动,回首惊惶大喊, “太医!快去唤太医!” 将皇上得罪了个彻底,徐温云心绪激荡一阵,待平复之后,反而有种平静下来的即死感。 只是回到涛竹院,望见辰哥儿撒丫子朝她跑来的瞬间,鼻头酸涩,复又想哭。 辰哥儿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小嘴瘪了瘪, “娘亲方才哭过。 是谁欺负你了么?” 徐温云扯出个笑脸,摇头温声道, “没人欺负我。 不过是风太大,眯了眼睛而已。” 这连日来,她也在为辰哥儿难过。 分明亲生父亲就近在咫尺,偏偏她却要让他们父子分离,不得相见。 皇上现在膝下确是无子,辰哥儿是他唯一的孩子,可那又如何呢? 辰哥儿是个来历不正的孩子,就算与皇上认祖归宗,因着血脉相连不至死路一条,可必然会受她这个生母的牵连,遭至厌弃。 先皇以往就曾有过一个私生子,是醉酒后,意识模糊间,被个宫女寻了空子留的种。 虽说是龙种,可后来又如何了呢? 遭先帝厌弃,被养在外苑,无法读书习字,没有父亲母爱,才活到十三岁就郁郁寡欢而死。 借种求子这事儿一旦被捅漏出来。 不说皇帝心中如何作想,首先太后就头一个不能容忍,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断然不会允许祁朝有这么一个皇长子。 在这容国公府,有她在旁时时看护着,辰哥儿作为嫡孙,至少这一辈子荣华富贵算是稳了。 可她实在不敢,也不能让辰哥儿,冒那样的风险,入到深宫当中。 好在皇上虽查出她与郑明存已成亲七年的事实,却暂且没将疑心落到孩子身上去。 这方面,徐温云反而不担心。 身患此等不举隐疾,实在太伤男人颜面,所以就连多年来求医问药,郑明存都是藏着掩着的,不是乔装改扮,就是使用各种化名。 且此症是实打实的药石无医,探脉搏的瞬间就能下论断,所以许多大夫,也都只见过郑明存一面。 实在是查无可查。 所以这个秘密…… 如若不出意外,指不定是当真能让她守一辈子,带到地底下去的。 自从那日与皇上摊牌之后,徐温云就对入宫产生种抗拒感,原想着是要称病推脱不去的。 可公公郑广松得知她被挑中入宫扎灯后,特来涛竹院慰问称赞过她一番。 再者,其他外命妇们,也都没出什么幺蛾子,都是每日按时入宫点卯,她便也不好显得太过特殊。 且过几日马上就到中秋,也断乎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徐温云也还是硬着头皮,每日被抬入宫中一趟。 其实只要皇上不出现,徐温云在云玉宫还是很惬意的。首先是这宫殿华美,日日都有新看头,其次宫婢月儿,实在是非常可爱伶俐。 入宫这么久,徐温云主仆二人,早就与月儿混熟,相处得很自在。 甚至许多时候她都在想,其实依着年龄,她是能勉强做得了月儿母亲的,所以对这个姑娘,她实在多有关爱。 月儿常说些关于皇上的事儿。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6节 今日也不例外。 “皇上病了,病得不轻。 太医说是邪风入体,七情内伤,损伤脾胃,引发了心绞痛。” 徐温云裁纸的指尖微顿,眉尖微不可见蹙了蹙,几息之后又恢复常态,只装聋作哑,混当听不见。 月儿观她神色,好似并不反感,只又唇瓣瓮动,继续说道。 “皇上不遵医嘱,既不喝药,也不好生休息,只硬扛着。今日未用过早膳,就又去上早朝了。” 徐温云取来浆糊,指尖执起木刷,将浆糊刷在细长的竹蓖上,反复且细致。 “奴婢昨日瞧见夫人是哭着出宫的……莫非是皇上惹您生气了么?还是他凶您了,您切莫放在心上,其实皇上他打心底里是很看重夫人的,就连奴婢都是皇上……” 徐温云此时才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清泠泠望着月儿,温柔的语气中,带着坚决。 “月儿,今后在我面前,委实可以不必提及皇上。我对他的事儿……其实当真一点都不感兴趣。” 中秋之日。 容国公府的中秋夜宴,阖家都会聚在一起用晚膳,可今年情况有些特殊。 郑明存忙了小半个月,今日上峰才允了三个时辰归家,让他在节时能与亲眷团圆,待用过午膳,便又要回署衙当差。 而徐温云这头,宫中下了御令,让今年扎灯的官眷命妇们,全都要留用在宫中过夜祈福。 所以涛竹院中,便只能将这顿团圆饭放在了中午。 这是继上次在车架内发生争执后,夫妇二人的头次见面。 无论心中芥蒂多深,至少面上都默契揭过不提,只在孩子面前粉饰太平,营造出阖家喜乐的模样。 其实扪心自问,郑明存虽不是个称职的丈夫,可却实实在在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难得归府,却顾不上休息。 先是检查了辰哥儿近来的功课,而后又陪孩子在庭院中玩儿了好一阵,到了午膳时分,才抱着孩子,坐到了他亲手制作的孩童适用座椅上。 因着上次没能一同出行,辰哥儿至今还心心念念着,“什么时候再去吃仙客汇的螃蟹宴呀?” “再过些时日,父亲忙完这阵儿,你母亲也将宫中事务脱手了,挑个得闲的休沐去,可好?” 辰哥儿开心地点点头, “那便这么说定了。” 其实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有几个这样的瞬间,便也已经足够了吧? 与其让他的真实身世暴露,不知会迎接什么狂风骤雨,那她宁愿辰哥儿就如同现在这般,欢乐和谐长大。 容国公府向来注重年节,此次中秋,府中来了许多族人亲眷,热闹得很,涛竹院这头的午膳用过之后,辰哥儿就上前厅,同堂兄弟们玩耍去了。 郑明存取了几身换洗衣物,就要上署衙继续当差,徐温云照例相送他到府门口。 郑明存挑着眼尾觑她,冷声讥讽, “瞧你这幅鬼样子,日日入宫扎灯,耗得精气神儿都散了,知道的以为是在过中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元节撞了鬼。 忙完这阵上库房挑几样好的补补,没得让人见了,还以为我容国公府亏着你了。” 徐温云木然点点头,惯常贤妻良母般,轻声回应了句, “入秋后愈发寒冷,郎主晚上安歇时,要注意切莫收冻着凉。” 二人如同正常夫妻般,有来有往说了几句。 眼见郑明存的车架消失在巷道尽头,徐温云折身回府,免不得顶着容国公府嫡长媳的名头,与郑家的各个亲眷应酬一番,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又带着阿燕入了宫。 自从那日将话说绝,接下来六七日,徐温云就再未见过皇上,过了这中秋之夜,这入宫扎灯的差事也算是了了,只要他今后不打算追究前尘往事,那二人理应也没有理由再见。 徐温云是这么期盼着的。 自从今上登基以后,接连几年下来,中秋夜宴已由寻常家宴,演变成了犒劳群臣的盛宴。 能够参加的,都是追随皇上多年,在潜龙时就忠心耿耿的肱骨,钟粹宫中歌舞升平,丝竹弦乐,夹杂着欢声笑语,隐隐随着呼啸夜风,传到了阖宫的每个角落。 而徐温云等滞留在宫中的外命妇,只需在钦天监点定的吉时,在宫中四处燃放天灯,祈福之后,便可回到之前各自制灯之地安歇。 今夜阖宫的注意力,都在钟粹宫的中秋盛宴上,其他宫中的婢女,也都被调遣过去帮衬。 徐温云主仆亥时回到云玉宫时,偌大的宫殿中,乌漆嘛黑,一丝光亮也无,只有半人高的宫灯,在月光下随着夜风左右纷飞摇晃。 阿燕摸黑找出火折子,点燃殿中的几盏宫灯,徐温云却并未入殿,而是静立在空旷宽阔庭院中,抬首赏月。 祁朝中秋素来有燃灯祭月的习俗。 圆月如盆,高挂在静谧的夜空中,清辉柔和的月光洒落大地,此时京城四处,椭圆形的彩灯熠熠冉冉升起,点缀着漆黑的夜空,星星点点,如梦如幻。 李秉稹方才在宴上,与众人举杯畅饮了几杯,现正出来醒神,负手伫立在高阁之上,望着眼前盛大繁华的景象。 励精图治四年之后,李秉稹以铁血手腕征伐漠北,荡平内贼,治贪腐,清内政……祁朝已大改之前的靡态,从上到下重新焕发了新的生机。 此等丰功伟绩,足以名留青史,受后人赞誉。 却偏偏在情爱上栽了跟头。 君临天下,山河坐拥,天家尊荣,万世千秋,却独独箍不住个女人的心。 每每回想起她那日在云玉殿说的话语,李秉稹就觉得心绞痛复又发作一次。 他暂时还未想好,应该如何对待这段充满占有欲的畸*形感情,也不知遭到那样强烈的拒绝后,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她。 李秉稹想到此处,端起手中的月光琉璃盏,闷然将酒水灌入喉中,扭身正欲要先回养心殿…… 结果眼尾余光处,竟望见夜空中,一盏祈福彩灯在空中燃烧,直直下坠在皇宫的东南处,在夜风助力下,火舌迅速在屋檐席卷开来,燃起了熊熊大火。 庄兴亦望见这幕,慌张道了句, “陛下,那是云玉宫的方向,郑夫人今夜留在宫中夜宿,莫要被火势殃及才好!” 李秉稹心头漏跳一拍,压根就等不及踏下楼阁,运了轻功翻身一跃,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就在雕龙画凤的檐壁上翻腾跳跃,以几乎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朝着火点迅速掠去。 此举差点让庄兴吓得失了魂,在皇帝跳下的瞬间,立马攀着栏杆探身去望,眼见皇上轻功了得,并无大碍,这才瘫倒在地上大大松了口气。 后又反应过来,操着尖细的嗓子大喊,“走水了,快,快命潜火军去灭火!” 李秉稹的动作虽很迅速,可晚上风势实在太大,造价不菲的主殿并未受到分毫损伤,可左侧供宫婢们住的庑房中,却已陷入火海。 只有寥寥几个宫人,望见火势后,提了水桶前来帮衬,在一片混乱中,李秉稹左右张望,并未望见那个心中所思所想之人。 他一把拽住正在救火的阿燕,心焦喝问道,“怎得不见周芸?她人呢?!” 阿燕已经哭得不成人样,望见李秉稹的瞬间,仿若看见了救星,颤颤巍巍哽咽哭诉道。 “夫人道正殿乃是嫔妃所居之地,她住着于礼不合,执意要歇在这间庑房中,谁知奴婢去更衣的功夫,火就烧起来了……” 阿燕涕泪齐下,哭得六神无主, “陆客卿,求你救救夫人,当年之事怪不得她,当真怪不得她的……” 哐啷一声巨响,传来声瓦柱坍塌之声,屋檐前角已然塌落,整幢房子都摇摇欲坠。 李秉稹见状,压根来不急细究其他,不顾旁人的劝阻,直直就朝浓烟滚滚的烈火中冲了进去。 满天通红的火焰在夜幕中跳舞,吞噬着整个房间,刺鼻的烟雾呛入,视线不清,呼吸不畅。 徐温云也不知怎得就起火了,正要冲出房间,脚底一崴,摔落在地,疼得一时站不起身来,结果也就几息的功夫,火势弥漫开来。 她万千青丝垂落身周,身上只穿着准备就寝的中衣,只能将秋被遮盖在身上阻挡火势,正惶恐不安缩在榻角,瑟瑟发抖。 忽听得房门处传来动静,不由抬眼望去。 只见在一片烟熏火燎中,那个原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明黄身影,脚下踩着崩落的簇簇火苗而来,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火舌。 在熠熠火光中,男人眉眼愈发浓烈,他双唇紧抿,面庞硬朗且英武,带着万夫难敌的气势,似风凛凛闯入房内。 望见徐温云的瞬间,屈膝倾身而下,将她打横抱在怀中。 半边脸被火光映得猩红,半边脸则深埋在暗夜之中。 “你我岂能只是君臣关系?” “这救命之恩,朕要让郑夫人以身偿还!” 第六十一章 皓月当空,圆满无缺。 远方的漆黑夜幕中,大部分彩灯都已经飘远去了天际,只有单单几只四散零落,游离星点在夜空中。 每到中秋节,总有几起因彩灯而燃火的事件,当夜京城中所有潜火军都严阵以待着,云玉宫的火势也很很快被扑灭了。 灰烬与余温还飘散在夜空中,那间庑房被烧毁了大半间,几乎只剩下断壁残垣,烧焦的木头裸*露在夜空中,还有几个潜火军在浇水善后,泼熄剩余的火星。 徐温云身上披着件材质绝佳,溜光水滑的墨色狐裘氅,脚踝上裹缠着白纱布,脸上余留着几道乌七八黑的污痕,显示着方才经历过火灾的劫难。 她兀自站在云玉殿外的玉阶上,呼啸的夜风刮过,单薄纤瘦的身形,亦随之微微晃荡。 直到现在,她脑海中还反复重映着方才皇上闯入火场救她那幕,并且对这一事实,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天皇帝王,九五至尊。 竟为了救个臣妻,就身闯火场,他是昏了头,脑子进了水,将身家性命都抛诸脑后了么? 他的毫发都是国祚根本,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江山社稷怎么办? ……他究竟只是在怀念那月余的情分,还是仅仅贪恋她这幅身子。她究竟有哪里好,当真值得他豁出去性命救么? 徐温云指尖攥着他的玄色狐氅,贝齿发狠咬着内侧唇壁,心中震动久久不能平息。 宫人与太医在殿内往返穿梭着,阿燕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不知由哪儿寻来了杯热水,用手掌遮着风,小心翼翼端到她身前。 “奴婢方才听太医说,皇上这几日龙体一直不适,又病中饮酒,夜风侵体,担忧心窒之下……这才晕了过去。 没有大碍,夫人莫要担心。”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7节 阿燕耷拉着头,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嗫嚅道。 “夫人方才是没瞧见皇上奋不顾身奔入火场的那癫狂模样,后来也是,生将氅衣披在您身上才晕倒的……” “夫人,如若没有郎主,没有之前那些破事儿……你们二人会破镜重圆,再续前缘么?” 徐温云并未接过递来身前的热水,也没有直接回答阿燕的问题,而是在沉默几息之后,轻声反问了句。 “……你愿与后宫佳丽三千,共伺一夫么?” 帝王薄情,君心难测。 现在打眼瞧着,李秉稹确是对她很上心,甚至连不要名分,甘做情郎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可谁知他是不是一时兴起,想要玩玩禁忌的情感游戏呢?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 一旦吃到嘴里,保不齐就腻了。 就算现在确是真心实意喜欢她,可这份喜欢又能撑得了多久? 每年的秀女,就像是地里的韭菜,一茬接一茬。总有更年轻貌美,更能调起他兴致与胃口的女子出现。 就像这三个月,他不也是对那姜姣丽极尽宠爱么?由个区区常在,连升数极,宠冠六宫,抬为妃位,现在还不是说厌弃就厌弃了? 她就算入宫,也毫无例外会是一样的下场。 破镜重圆,再续前缘? 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郑夫人,皇上醒了。 想要见您。” 眼见庄兴迎上前来,态度恭谨道了这么一句,而后往前欠身,摊开手掌朝前,就欲将她迎入殿中。 “臣妇今夜入宫,是为祁朝百姓燃灯祈福。 身上既担着容国公府的满门荣耀,又承着我与外子对陛下的忠心勤恳,所以实在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徐温云薄唇轻抿,脚下步子却未曾挪动,她心知李秉稹许是没事儿,只咬着牙,狠心推拒道。 “……皇上龙体不安,我亦心忧不已,但一则我不是医女,二来并非嫔妃,身为外命妇,实在不好漏夜与皇上在殿中相会,否则传扬出去,只怕有辱皇上一世英名。 所以还烦请您回禀一声,臣妇不便入内。” 庄兴听得目瞪口呆。 自他当上太监总管,传过无数次圣旨与口谕,听者从来都是战战兢兢,不敢违逆,哪儿有如眼前这位一样,这般胆肥,敢抗旨不尊的? 但这位郑夫人,想必抗旨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否则又岂会与皇上针锋相对,能将他气得心绞痛呢? 庄兴在李秉稹身侧伺候多年,从未见皇上对这世上哪个女子,如此与众不同过,可见她是帝王心尖尖上的人。 真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庄兴一时间也不敢强她迫她,只揣着手,额间沁汗,面色踟蹰,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 听得身后传来雷霆万钧的咚咚脚步声。 “皇上…” 众人抬首望去,只见清辉的月光下,华美宫廊尽头,身着流光缎面寝衣的帝王,风驰电掣,阔步而来。 他双目气到充血,面色阴狠乖戾,行至徐温云身前,喘着粗气也不言语,直接将人抗了就走…… 徐温云哪里想到他会这么霸蛮,脚下离地的瞬间,惊呼出声。 纤细单薄的身躯倾倒的瞬间,下意识攀住了他宽阔的肩膀,反应过来后,剧烈挣扎起来。 “混蛋,这是做什么,疯了么,你回去好好躺着,放开我!” 宁谧寂静的夜空中,传来女人反抗恼火的声音,随着呼啸的夜风,飘散在了殿中的每个角落。 殿外宽阔的庭院中,还留有许多宫人,在烧焦的庑房处,打理火灾后的善后事宜……听见这动静,纷纷侧目向殿前的石阶上望去。 庄兴见状,立即换来身侧的内官, “吩咐下去,今夜云玉殿发生的所有一切,都不得外传,违逆者死。” 这头。 李秉稹将人扛入殿内,双双跌在柔软的金丝楠木拔步架子床上,空旷宽阔的殿中,传来震天响的床架咯吱声。 男人先是粗暴着将她身上的黑色狐氅解了,展臂扔甩在了地上,而后用细软的金丝蚕被将她包裹成个茧状,牢牢箍紧。 他面色阴沉得可怕,怒火在胸膛中翻涌着,由上至下俯视着她,咬牙切齿中,又带着无可奈何的凄忿。 “你这毒妇!心肝难道是黑的? 朕火海里为你淌了遭,不仅没有半句谢恩之辞,甚至都不肯来看朕一眼?朕方才就该让那场火将你烧死,烧得面目全非,化为灰烬才好!” 徐温云一个弱女子,哪里能够抵抗得了他怒火攻心下的通身蛮力,虽是奋力挣扎,却也是无济于事。 原本正累得气喘吁吁,现在听得这句话,心头亦涌上了股悲意。 她扭头望着他,眸光闪烁着莹莹泪珠,无限悲怆,清泠泠附和道。 “是啊,皇上方才何必多此一举。 我合该死了,身死债消,一了百了。” 李秉稹闻言,心头又绞痛一阵,指尖骤然揪紧,将丝滑泛光的被面攥出皱褶来。 两厢里都有些沉默。 徐温云现在浑身都是紧绷状态,毕竟那句在火场中,要让她以身偿恩的话语,一直萦绕在耳旁。所以方才很多个瞬间,她都担心他会用强。 可现在二人一起躺在榻上,被他搂在怀中,感受着脖颈间传来的温热鼻息,她忽就没那么慌,内心甚至异常坦然。 他的忍让与宽容,实在有些超出徐温云对皇权的想象。 细想一番,其实她不过就是个小小女子,只要李秉稹想,其实有千万种方法对付她。 可他并未使出任何下作手段,单论这点,就比郑明存那厮强上百倍,且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总是她错处更多,想到此处,徐温云不禁姿态更柔软了些。 “臣妇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更不敢刻意避而不见,而是想着待改日,寻个方便时候,臣妇再随外子一同入宫,我们夫妇二人,一同叩谢皇上的救命大恩。” 这张嘴就是“臣妇”。 闭嘴就是“外子”。 明面上好似格外进退有度,有种自知身份的谨慎,可言语中透出与那郑明存的亲昵,实在是每字每句,都狠狠扎在李秉稹的心头。 分明都已经做了皇帝,这世间谁都不敢给他气受,可偏偏在她面前,委实是束手无策,一点办法都没有。 “……若再敢提及那人半句,信不信朕当真让你做寡妇?” 天底下还能有这样的好事? 徐温云闻言,居然当真有丝心动。 如若郑明存当真死了,那会是番什么景象呢? 荣国公府断不至于容不下她,爵位指不定会直接落到辰哥儿头上,就算让郑明华夫妇二人袭爵,他们也并非是刻薄之人。 她今后就能够快快乐乐做个小寡妇,甚至就算直接搬去歪柳巷与弟妹同住,也断然不会有人在意。 借刀杀人,实在是妙! 之前怎得就没能想到这招呢?徐温云心中闪过些后知后觉的懊恼。 可惜现在外人眼中,她是郑明存温柔体贴的好妻子,二人是夫妇一体,恩爱相协的形象。 再者,终究也是她不够心狠手辣,念在郑明存对辰哥儿尚有几分养育之恩,且对弟妹有过帮扶的份上,她也无法在此时挑拨离间,将他逼到死路上去。 且此事说得轻巧,实操起来难度系数太大,所以徐温云到底还是将这几分心思按捺了下去。 她不敢再言语。 可被男人隔着被子抱在怀中,实在有几分闷然,不禁拧着身子扭了扭。 结果李秉稹以为她想要逃,搂抱佳人的力道更紧了几分,大腿也跨了过来,箍在了她腰间。 就是大腿搭过来这下。 哪怕是隔着被面,都感受到了他亟待抒发的蓬勃欲望,支得高高的,膈在她纤细敏**感的侧腰。 不是? 这人不是病了么? 怎得反应来得如此迅速且猛烈? 徐温云倏忽被吓得不敢乱动。 沉默几息之后,为避免自己在云玉殿被吃干抹净,只格外冷静,与他有商有量道。 “咳,陛下。 需不需遣人去趟临华宫,唤丽妃娘娘来一趟?其实无论是侍奉病榻,还是解陛下心头燥热,都是后宫嫔妃应尽职责,想来她必定也是乐意的。 ……由她躺在这张龙塌上,其实远比臣妇合适得多。” 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 不是在说她的夫君,就是在提他的宠妃? 李秉稹干脆抬手捂住她的嘴。 “给朕闭嘴! 不会说话就别说。 就没有一个字是朕爱听的!” 他的言语听着狠厉,可语调中却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闷然,徐温云被他怼得语窒一番,不由扭过头去看他。 那张俊朗无比的侧脸,近在咫尺。 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垂下的眼睫细密纤长……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徐温云暗吞口唾沫。 敢向皇帝骗个娃 第118节 回想当年,之所以在镖队中一众男儿中注意到他,就是被他的美色所吸引,如今整整四年过去,他的姿貌不仅没有折损半分,反而更甚从前。 二人就这么搂抱在一起,鼻息交缠,气氛颇有几分暧昧缱绻,以往经历过的每个旖旎夜晚,倏忽间全都涌入了徐温云脑中。 鬼使神差间。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或许是抱着对那张脸的垂涎,或许是对他健硕身板的怀念……竟哑着嗓子,略微带了几分踟蹰与松动道。 “皇上对臣妇这般契而不舍,是因着臣妇这幅身子么? 如若你我……欢好一夜,皇上是否就能放过臣妾,放过臣妾的家人了?” 徐温云眼见他没搭腔。 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莫不是素了太久,所以才这般被男□□惑得昏头涨脑,只得立即往回找补。 “……当然了。 就算皇上当真这么想,臣妇也是绝不会就范的!不过如皇上这样的正人君子,想来也不会强迫臣妇的……对吧……皇上?” 李秉稹一直没有说话,实在是有些不像他的作风,徐温云觉得有些不对劲,立马将他仔细端详了番…… 只见他额间沁出汗珠,脸色有些不太好,探摸了摸他的面颊,体温也烫得惊人,呼吸愈发沉重……俨然就是又阙了过去。 徐温云面色微变,立即挣起身,边准备下塌,一面冲殿门外大喊,“快来人,叫太医!” 谁知哪怕是在昏睡中,男人却依旧不肯分离,下意识牢牢拽着她的指尖,哑声呢喃,“别走。” 宫中火势不小,将东南角的夜幕几乎都点亮了,有许多入钟粹宫赴宴的朝臣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场火灾。 郑明存在署衙睡得正香。 被由鸣唤醒,“郎主,云玉宫着火了。” 他睡得迷迷糊糊,原还有些不当回事儿,正要调整睡姿,结果翻身翻到一半,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睁眼,复又问了遍,“……你方才说哪儿着火了?” “云玉宫。” 该死。 他那个不上算的妻子,今夜不正好就留宿在云玉宫么? 郑明存瞬间睡意全无。 腾然从榻上挣扎起身,面色凝重,飞快将衣裳往身上套,一面迅速问道。 “着火多久了。 火势大不大。 潜火军可去了。 有无人员伤亡。” “由宫中传出消息,约莫已经三刻钟了,潜火军已经去了,具体情形还未清楚。” 郑明存套上鞋履,阔步就往宫中的方向行去……今日中秋,朝臣们会通宵达旦欢庆,所以宫门并未下钥。 因着他常在宫中行走,与宫门侍卫们都相熟,再加上他并未佩备武器,且又是要去查看火灾中妻子的安全…… 宫门守卫们到底没有为难,出示腰牌后,放他入了宫门。 望着那半边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天际,耳旁隐隐传来呼救声,不断有宫人朝着火点疾驰而去…… 郑明存焦躁之下,脚下的步子亦快来越快,他心中燃起阵巨大的恐慌感,满心满脑都在想: 徐温云不会有事吧? 她该不会如此时运不济,正好在起火的房间中吧?总不会当真丧命火海,独留他做个鳏夫吧?! 那该死的女人又是个格外怕疼的,若是身上被灼伤,指不定要哭,免不了又得他掏银子给她去寻上好的金创药。 就算身上无碍,就凭她那比鸡还小的胆子,在容国公府养尊处优多年,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波折,指不定被吓成什么样。 …… 无数的念头都冒了出来,秋夜寒凉,可郑明存额间却冒出密汗,一颗心七零八散,压根落不到实处。 脚步匆匆终于赶到云玉宫。 宫门外已被宫中御林卫围了一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正是心急如焚,却又有些无计可施。 此时,望见个熟悉的人影由宫门内走了出来,正是太监总管庄兴。 庄兴是御前的人,作为宦官之首,在后宫中除了那几个正经主子,几乎就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按照郑明存在工部的职位,其实远不够格与他说话,可郑家到底也是老牌公爵门户,就算如今没落,到底也能混个脸熟。 心忧之下,郑明存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张嘴就喊了声,“庄总管请留步!” 庄兴脚下的步子急急一停,闻声抬眼望去,在人群中瞅见郑明存的瞬间,面上神色的慌乱一闪而过,倒也立即迎了上去。 宫中当差的人,是何等老谋深算。 庄兴首先是唬着脸,皱眉道了声。 “咳,小郑大人。 论礼你现下不该在此处,若细究起来,此乃闯宫,可是犯上的大罪。” 郑明存只赶忙解释。 “我也知此举有些不妥,可实在是忧心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人。 她今夜入宫祈福,可就安歇在云玉宫……庄总管,不知现在火势如何了,可有人员伤亡,您见到我夫人了么?她可还好?” 郑夫人柔弱不能自理? 庄兴回想了番她方才抗旨不尊的倨傲模样,对此说法,内心表示极度怀疑。 庄兴默了默。 毕竟总不能说:你夫人好得很,毫发无伤,反而将皇上气得心绞痛,被皇上强制扛入殿中,现二人正在龙榻上搂抱着温存。 庄兴虽身下无根,却也能理解男人被戴绿帽,是件多么屈辱之事。 且要抢夺他女人的是个寻常勋贵也就罢了,偏偏是一手遮天,稳坐无极之巅的皇上。 啧,他们夫妇二人,今后注定是要上演出鸳鸯离散戏码的。 他望向郑明存的眸光中,隐隐带有几分怜悯。 “小郑大人放心。 云玉殿中没有伤亡,火势也控制住了,郑夫人受了点惊吓,现下被宫婢照应着,已然安歇。” 郑明存闻言,心中大石落下,复又追问了句,“现下能否容我进去看她一眼?” 别看了。 看了糟心。 担心你看了之后,气得再也睡不着,又或者闭眼永远醒不来。 庄兴做无可奈何状。 “哎呦小郑大人,这云玉宫都乱做一团,你就莫要再给洒家添乱了! 郑夫人她歇上一夜,保准她全须全尾,毫发无伤回府,您赶明儿一早不就能见着了嘛,走走走,回去好生歇着吧。” 庄兴说罢这番话,便不再理会他,折身就朝设宴的钟粹宫,处理事物去了。 郑明存听到徐温云无碍,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衙署距离宫中不远也不近,往返总得花费小半个时辰,他并不打算回去,而是想在附近偏僻无人的殿中,随意先糊弄一晚。 翌日。 他早早就醒了,蹲侯在距离云玉宫不远处的廊门处,想着待会儿先将徐温云送回永安街,而后再回衙署当差。 门口蹲侯着的御林卫,好似站了整夜,这不禁让郑郑明存心生出些奇怪。 御林卫乃皇上贴身护卫的禁军,从不离皇上半步,难不成皇上昨夜歇在了云玉宫不成? 这个念头。 此时也就是在脑中冒了冒。 直到听见沉重宫门的吱呀响动声,郑明存循声望去,只见弥漫着透明雾气的宫巷中,他那个美貌可人的妻子,带着阿燕走了出来。 只是身上披着的墨色狐氅,是郑明存从来都没见过的,好似压根不像是她的东西,他心中正狐疑着,欲要行上前去…… 此时却见宫门内,又踏出了个男人。 身高体阔,气宇轩昂,着了身独一无二的澄黄,长身玉立而不僵,举手投足间隐约透着威严与霸气。 郑明存见状瞳孔骤紧,眸光震动,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脚下的步子一滞,立即隐在门后。 他脸色瞬间苍白,只觉心跳得几乎就要蹦出来。 透过门缝望去。 只见二人好似说了些什么,妻子垂头,抬起指尖欲解开脖间的狐氅系带,哪知皇上竟阔步上前,极其自然帮衬着,二人指尖相触,行为举止格外亲昵。 就在皇上将那狐氅,由她薄背上卸下的瞬间,二人身影相叠,形若拥抱这幕…… 忽就激起郑明存尘封已久的记忆。 当今皇上,李秉稹。 好似就是当年那个在箭场上取胜,赢得玉玦,引得满场欢呼的镖师。 他,就是当年妻子借种求子的对象,如今辰哥儿的生父! 第六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