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婚约》 暮夏婚约 第1节 《暮夏婚约》作者:浅静 文案 先婚后爱|纯陌生人|细水流长|男主先动心 温柔清醒气象研究员vs冷淡矜贵外科医生 1- 顾念一在24岁这年同一个陌生人结婚,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彼时,她只知道陆今安是南城首屈一指的陆家长子,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 顾念一与陆今安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民政局,他迟到了2个小时,矜贵清隽、棱角分明的面容中,尽显疏冷。 婚后的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结婚证被陆今安随意扔在抽屉里。 某天,顾念一去医院,无意间撞见矜贵落拓的男人与朋友在办公室闲聊,被问及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时,陆今安淡漠开口:“不过是完成老人的嘱托罢了。” 不继承家族企业、不为情所动的人,怎会上心婚姻。 2- 婚后某日,顾念一在次卧独自落泪,陆今安犹豫之后将她拥在怀里,任由泪水打湿他的衬衫。 翌日,陆今安笨拙搜索如何安慰女生,奔波在全城寻找顾念一喜欢的玩偶的所有联名款。 朋友控诉,“怎么哄老婆了,这是上了心?” 陆今安脚步一顿,眸色深沉,“不想她哭。” 后来,一场百年一遇超强降雨袭击南城。 外出采集信息的顾念一被暴风雨困住,与外界失去联系。 推开她面前挡板的是陆今安。 顾念一第一次见到陆今安狼狈的样子,单薄的衬衫被雨水打湿,手指骨节处带着斑驳血迹。 一步一步走近她,温柔地说:“老婆,抱抱。” 小剧场 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几个月都无事发生,顾念一猜想陆今安莫不是不行吧。 顾念一线上问诊,「怀疑老公有隐疾,怎么委婉地带他去看医生呢?」 落日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上,顾念一看着被余晖照耀的两个空空的盒子,想起昨晚在她身上翻云覆雨的男人。 身侧的陆今安笑着问她,“老婆,我还用去看医生吗?” 「蝉鸣盛夏,潮涨潮落,世事无常 与你相遇,我们来日不方长。」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因缘邂逅婚恋业界精英励志 主角顾念一陆今安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陌生人先婚后爱他先动心 立意:终将遇到那个相伴一生的人 第01章新婚 《暮夏婚约》 文/浅静/夏/2024年8月29日首发 暮夏时分,暑气渐渐消退,晨曦驱走了淡淡的薄雾。 栢景阁6栋的复式大平层内,顾念一醒来,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和布局陈设,愣怔几秒,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华贵昳丽的水晶吊灯悬在空中,一片片雪花灯罩包裹缀落,宛若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差10分钟到7点,在这里睡的第三晚,仍然不适应。 就像不习惯结婚了一样。 倏然,她的视线落在一侧的婚纱照上,两个陌生人郎才女貌、恩爱有加,不知道该说摄影师技术好,还是他们演技好。 只看照片,给人一种错觉,他们是好生般配的一对恋人。 站在她旁边矜贵清隽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看着眼前陌生的轮廓,她的内心毫无波动,没有掀起一丝水花。 顾念一放下相框,摆放整齐,照片无非提醒她一件事实,她结婚了而已。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只是,偌大的主卧只剩下她自己,另一个人呢? 顾念一偏头扫了眼平整的床铺,床单无褶皱,薄被未展开,与睡前无异。 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她睡眠浅,他如果回来一定会有所察觉。 昨晚并未受到打扰,多半是在医院值班,一夜未归,除了新婚夜当晚,他都未回来过。 这样也好,不用直面尴尬。 手机里空空如也,顾念一向下翻到沉底的聊天框,找到一张分不出日出还是日落的头像。 点进去,什么都没有,她和陆今安的信息简简单单,机械式地一问一答,明天几点见,好的,嗯之类的。 比和甲方聊天还要简单。 报备,不存在,聊天,更可笑。 互不打扰,才是常态。 顾念一站在落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钻进她的脚上,印出璀璨的花纹。 这儿原本是飘窗,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浅浅皱了下眉头,新婚夜时发现已经被铲平,铺上了地板。 7点,闹钟准时响起,打破了她的沉思。 微信置顶有一条新信息,【宝儿,昨晚怎么样?】 发信人是明悦,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见她没有回复,明悦持续轰炸。 【不会还没醒吧?】 【不应该啊,平时早就醒了啊,还是你家陆医生,坏笑.gif。】 顾念一画好淡妆,看到满屏的消息,揉揉太阳穴,苦笑回复:【敲打.gif,无事发生,收起你无聊的脑补。】 简单说了下这两天的情况,除了新婚夜,其他两天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新婚夜同床共枕,但无事发生,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她失眠了大半夜。 明悦:【抱抱,独守空房的老婆,把他踹了,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 【哦,已经天亮了,那我们走吧,把陆医生值钱的家当全都拿上,都属于你的婚后财产,我们去浪迹天涯。】 越说越离谱,顾念一在心里哼起这两首歌,【好呀,下午两点,南城国际机场不见不散哦。】 明悦:【不见不散,谁不来谁小狗。】 顾念一:【我要出门了,回头聊。】她对这里不熟,需要提前半小时出门。 走到楼梯处,入目是垂到地面的水晶吊灯,蝴蝶翩翩起舞,反射的光照亮了它,像夜晚调皮的星星,遗落在了人间。 与挑空客厅的蝴蝶吊灯交相辉映,美得不真实。 琉璃光晕中,仿佛回到了三个月前,刚入夏,蝉鸣声清亮的午后,她接到妈妈的电话,让她回家。 爷爷在家摔倒,她带爷爷来南城做手术,而后,她多了一条婚约。 她有了自己的小家,父母的话犹如在耳,“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了。” 一夕之间,她没有家了。 顾念一收起扰人的情绪,忽略如针扎的微疼心脏,捞起玄关柜的雨伞。 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 智能电梯已经到达顶层,顾念一按下一层,反应了2秒,又按了负一层,她现在会开车了,明悦突击训练带她上路练车。 如往常一样,她第一个到单位,上班第一件事是气象局的例行会议,会后气象主任程方林喊住她,“小顾啊,气象站有个仪器出了故障,你带沈灵云去一下观测场,原本想让池闻璟去,这小子学校有事。” 顾念一微微一笑,“好的,程主任。” 已到暮夏,尚未入秋,午时秋老虎出来发威,吃力不讨好的活,落在了她们头上。 气象站越迁越远,老员工都在调侃,单位没变,上班路变长了。 气象局距离气象站车程一个多小时,在车上,沈灵云刷着短视频,忽而感慨一句,“一一姐,这医生好帅,宽肩腿长,白大褂一穿,妥妥的禁欲系大帅哥。” 翻了下评论,沈灵云彻底坐不住了,“资历好牛啊,28岁可以主刀,家世显赫,啊啊啊啊有颜有钱。” 顾念一瞥了一眼,“是还可以。”一闪而过的画面,她没看清也没有兴趣,出于礼貌淡淡回应。 面对这样的大帅哥都无动于衷,喜怒不形于色,情绪十分稳定,沈灵云由衷佩服。 用余光瞄一下顾念一,扎着低马尾,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和豆沙色口红,妆容简单,白色荷叶边衬衫搭配黑色直筒裤,温婉可人、清冷有加。 她的漂亮特别耐看,不是第一眼惊艳,是越看越惊艳的类型。 在气象局,她没有听顾念一抱怨过,没有听她大声说过话,和谁说话都是温柔有耐心。 面对领导无理的要求,依旧是淡然处之。 就像今天的这件事,可以让别人去,但偏偏每次都让她们两个去,看她们无权无势没有后台。 沈灵云无声叹气,又仔细观察了顾念一的手指,如葱白,修长、干净,并没有戒指。 虽然她来气象局才半个月,但从没见过有男生接过顾念一,也没有人送过花、点过奶茶。 果然大美女都是独美的,可惜她不是男生。 暮夏婚约 第2节 不然,她真的想把漂亮姐姐娶回家。 绿灯亮起,沈灵云的注意力被副驾驶上一排各式各样的可爱摆件吸引,印象中,这是她小学看过的一部动画片。 车上的抱枕和贴纸全部出自同一个卡通人物,与顾念一的气质非常不符,增添反差萌。 沈灵云闲聊,“一一姐,你很喜欢这个猫啊?” 顾念一目视前方,“是啊,很可爱,喜欢了很多年。” 弯起漂亮的丹凤眼,唇边轻牵笑漪,阳光在她眼中聚成了熠熠的宝石。 提到猫比看帅哥更兴奋。 沈灵云抱着抱枕,对上可爱的猫猫,“呜呜呜,是好萌。” 灼热夏日,空气携带燥热,南城郊区的观测场无任何遮挡,两个女生挨个检查观测仪器。 沈灵云吐槽,“程老头就是看你好说话,还说池闻璟请假了,他哪里敢使唤那小子啊,人家舅舅比他官职大。” 当初父母让她进气象局,图的是不用出差,坐办公室里观测数据就好。 真正上岗后发现,她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领导擅长欺软怕硬,小社畜逃不过的命运。 顾念一认真检查仪器,柔声说:“兴许真的有事,弄完我们早点回去,我带你去喝奶茶啊。” 沈灵云脸色瞬间阴转晴,“好哎。” 天空突降瓢泼大雨,尘土飞扬,豆大的雨珠在地面乱舞。 顾念一和沈灵云迅速跑回廊下,身上淋湿了一点点。 今年南城的雨格外多。 沈灵云吐槽,“谁说天气预报不准的,这不是挺准的嘛。” 说午时有雨,果然下了。 顾念一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小心感冒,雨小了我们再回去。” “谢谢。”沈灵云接过纸巾,带着淡淡的玉兰香,晚点回去她求之不得。 回去要面对枯燥乏味的数据,还有时不时找她茬的油腻腻的领导。 阵雨来得快又急,哗哗砸在地上,跳起一个个“珍珠”,短时间内停不了。 沈灵云:“姐,你为什么情绪这么稳定啊?” 顾念一抿唇一笑,“也没有,放心里吐槽,或者报复性消费,买玩偶、买吃的、买衣服等等,就像你看到的玩偶,我家有一柜子。” 歇斯底里不是她的性格,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小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沈灵云“噗嗤”笑出声,“姐,你也蛮可爱的。” 一柜子的玩偶,属实太多了。 听到“可爱”这个词,顾念一茫然转头,第一次有人夸她可爱,说她文静、温柔、清冷的很多。 “你更可爱。” 两个人在廊下聊天,从东扯到西,不到半个小时,雨有减弱的趋势,顺着青石板路向停车场走去。 道路凹凸不平,沈灵云鞋子的细跟卡在一颗石子上,一个趔趄,惯性向右侧倒去。 顾念一眼疾手快,伸手拉住她,两个人倒在了旁边的柱子上,“砰”的一声。 顾不上自己,顾念一第一时间关心怀中的女生,“云云,你怎么样?” 有一个肉垫,沈灵云没觉得有哪里痛,“没事,姐你有没有事?” 顾念一摇摇头。 站直身体,沈灵云晃了下脚,“嘶,脚好像有点疼。” 顾念一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脚踝,微微发烫,“我和程主任请假,带你去医院。” 不确定她的脚踝伤情如何,顾念一不敢懈怠,为了保险起见,直接驶向南城最好的医院。 行至半路,雨势渐停,天空渐渐显出水洗蓝。 “一一姐,有双彩虹哎。” 透过后视镜,沈灵云看到了天际的彩虹,挂在空中,像七彩马卡龙。 “啊,好痛。”动了一下脚又开始疼了,得意忘形的报应。 她掏出手机,趴在车窗上拍照,嘴里念叨,“拍不出来呀,还想发朋友圈呢。” 顾念一轻踩刹车,在国道路边停下,“这下可以好好拍照了。” “呜呜呜,姐你真好。”沈灵云好想过去亲她,刚刚要不是她扶住她,肯定伤得更重。 顾念一望着远方的彩虹,嘴角不自觉牵起,与七色交织成的微笑弧线,完美统一。 彩虹消散,短暂却绚烂,心情不自觉变好。 手忙脚乱的三个月,顾念一已经忘了原本生活的样子。 曾经,她也爱拍照、爱记录生活,一切随着一纸报告而改变。 悬挂在半空的彩虹照片,是她时隔三个月,发出去的第一条朋友圈。 很快第一个点赞的人出现,头像是一个女生的背影。 每次她发朋友圈,这个人几乎都是第一个点赞,然而顾念一不认识ta,只是网友罢了。 清理过联系人,没有将其删除,偌大的世界里,有人在意你的分享,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城外的雨随风而散,城里的雨尚未停歇,繁华的街头落幕,无边萧瑟,三三两两的行人撑着伞,疾步走进地铁站。 地铁d口向南行100米,便是南城市立医院,本地最好的医院,没有之一。 一辆白色轿车划破雨幕,停在了医院门前,从车上下来两个女生。 顾念一举着伞,扶住沈灵云向大厅走去,车里刚好有双新的平底鞋,派上了用场。 急诊大厅内忙忙碌碌,匆忙赶路的脚步声、孩子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犹如早高峰的地铁站、刚开门的菜市场,吵闹至极。 只有一个空位,沈灵云坐在椅子上等待叫号,顾念一站在一旁,下雨天的缘故,看病的人比往常要多。 比医生先到的是池闻璟,身着白色t恤的男生意气风发,身高瘦削,在人群里十分亮眼。 俊美绝伦的面孔写满焦急。 池闻璟在角落里找到顾念一,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一一,你还好吗?” 他下午到公司,听同事说了情况,问清楚后,立刻赶过来。 顾念一向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我没事,是云云脚崴了。” 沈灵云睇他一眼,“你的眼里只有一一姐,我还在这呢。” 他们两个同一天入职,池闻璟放荡不羁、剑眉星目,如此出众的外表,沈灵云对他印象深刻。 只是,池闻璟好像对顾念一一见钟情,她更乐于吃瓜。 池闻璟没有回答沈灵云的话,视线停在顾念一的左胳膊上,眉峰拧起,“你的胳膊?” 顾念一垂眸才注意到,她的白色衬衫破了一个口子,洇出微微血迹,估计是碰在柱子上导致的。 许是破了皮渗出血,没有大碍,顾念一放下手臂,“没事,我回去用碘伏消消毒就好。” “那不行,发炎了就不好了,我去找护士。”池闻璟迈开长腿,直奔护士台。 同一时刻,急诊前台吵吵闹闹。 “陆医生,又来会诊啊。”护士长笑着和刚进来的医生打招呼。 “是。”倏然,陆今安瞄到一个人影,“我过去一下。” 说完,便向人群中走去。 几个小护士在后面交头接耳,光明正大地看陆今安,宽肩窄腰、黑色西服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只一个背影,便让人遐想万分。 “陆医生好帅,能不能经常过来养养我的眼。” “收收你的花痴,听说结婚了。” “啊啊啊啊,不可能不存在,我不信。” 突然,一道颀长的阴影停在顾念一面前,入目是黑色皮鞋,一尘不染,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她抬起头,对上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眼神里怔然片刻。 五官深邃、矜贵淡然,白色防护服里搭配的黑色衬衫,脑海里立刻蹦出“禁欲”两个字。 幽黑双眸直视她,沉静、毫无波澜,一贯的沉稳作风。 一个疑问浮上顾念一的心头,陆今安怎么在这? 很快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胸牌上印着,【心血管外科,主治医师。】 他在这家医院任职,南城最好的医院,全国排名top10。 没想到在急诊遇见他。 陆今安掀起眼皮,“你怎么在这?” 语气颇为冷淡,如同窗外的首场秋雨,隐隐透出凉意。 没有得到答案,陆今安的目光落在顾念一的胳膊上,几不可查地皱眉,疾步走回护士台,“张老师,麻烦找个护士帮忙消个毒。” 护士长看看远处的女生,真是巧了,两个帅哥为了同一个人而来,交代给旁边的小护士。 池闻璟偏头瞧了一眼陆今安,两个男人眼神对撞一瞬,疑惑万分。 护士端起消毒盘向角落走去,人都来了,顾念一再矫情属实没必要,坐在空椅子上,卷起衬衫袖子,看清了胳膊的创伤,擦破了皮,好长一条。 搁平时,贴个创可贴就好。 护士用棉签蘸上碘伏,首先清理干净创伤,顾念一秀眉蹙起,“嘶。” 旋即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安慰起护士,“不疼,刚刚是没反应过来。” 暮夏婚约 第3节 明明自己疼死了,还想着安慰别人。 陆今安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淡淡地说:“给我吧。”他的语调强硬,根本不给护士拒绝的机会。 提起黑色西服裤,半蹲在顾念一面前,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灼到她的皮肤,顾念一下意识缩回手臂,却被握得更紧。 “别动。” 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擦拭伤口,一圈又一圈。 和语气完全相反的温柔。 顾念一和陆今安离得太近,松木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直直向她鼻子里冲,无法忽略。 为了转移注意力,顾念一的眼神随处乱瞟,最后定在陆今安身上。 他的侧颜线条冷硬,低头时眼神有些冷漠。 在婚礼现场,她直视过这个眼神,一如那时的波澜不惊。 消毒手法娴熟,感受不到刺痛。 顾念一的眼神无法在一处逗留,缓慢移动到他的嘴唇,薄唇微红。 想起刚刚看到的手掌,手背经络凸起,这双握手术刀的手,在婚礼现场接吻时挡在了两个人的唇中间。 陆今安帮她贴好创可贴,淡漠地说:“好了。” 顾念一拉下衣袖,礼貌道:“谢谢。” 一对领了证的夫妻,在医院偶遇,对话言简意赅,客气得仿若陌生人。 他们比陌生人好不到哪里去,甚至不如陌生人。 在陆今安走了之后,目睹全过程的沈灵云,终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 “一一姐,他是谁啊?和你什么关系啊?” 第02章关系 “啊?”顾念一的思绪被沈灵云的话拉回,手腕处似乎留有陆今安掌心的余温。 她要怎么介绍,刚刚的男人是她的新婚老公,今天才是他们的第五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民政局,陆今安临时有工作,她等了2个小时,等到工作人员快要下班,他才姗姗来到。 第二次是拍婚纱照,他难得请了假,完全陌生的两个人,用一天时间,肢体僵硬地拍完了五套衣服。 不过是应付长辈,如同这段婚姻,照片成果勉强能看。 第三次是婚礼前夕,去陆家陪他见北城来的亲戚,她记得那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还加了女生的微信。 第四次是婚礼,两个人演完了一场重头戏,如释重负,晚上即使躺在一张床上,除了几句必要地交流,再无其他对话。 第五次是今天,突然地遇到。 她对陆今安的了解,甚至来自一个类似简历的报告。 里面写了他的出生年月、身高、体重和家庭情况,还有毕业院校,就差写上工作经历和小学在哪上的了。 收到这个ppt时,她没有下载。 偶然间打开,看到的第一眼就笑了,右上角的蓝底证件照,很荒谬。 一瞬间以为自己是hr,收到了面试简历。 从婚礼结束到今天,过了三天,他们才再一次见面。 陆今安站在她面前时,她其实一下没认出来这是谁,大脑宕机,缓了一小会,才搜索出来有关他的记忆。 猛然被问到她和陆今安的关系,顾念一有些许茫然。 此时,两个人盯着她看,池闻璟十分在意他们的关系。 空气滞住一瞬,顾念一敛眸思考几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一个认识的人,不太熟。” 的确不熟,这句话没有说谎。 沈灵云拍一下大腿,“我想起来了,他就是视频里的帅哥,我靠,一一姐,你竟然认识,难怪给你看视频没反应。” 视频和本人一下子没对上,本人的气质更加冷厉、卓尔不群,外表优异,棱角分明的脸庞、身姿挺拔,是会让人过目难忘的类型。 然而,骨子里是不苟言笑、冷漠疏离,俗话说的对,只可远观。 沈灵云还想八卦些别的,大屏上喊了她的名字,顾念一扶她走进诊室。 “一一姐,我没什么……好疼。”话音未落,脚踝就受不住,又开始疼起来。 顾念一:“别逞强啦。” 池闻璟望着顾念一的背影,思索她刚刚的回答,不太熟是真的,却不见得关系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 别扭、抗拒,被别人掌握主动权,明明不情愿却没有制止,太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隐情是什么,不得而知。 不太像前男友,肢体动作太陌生。 默默记下了陆今安的信息,掏出手机发给朋友,【调查下这个人,要非常详细,家里几口人,有几亩地的那种。】 朋友回复:【少爷,你这是转性了?】 池闻璟:【别贫,急,快点。】 在诊室里,医生捏了捏沈灵云的脚踝,问了疼不疼,大致有了判断,脚踝扭伤,没有积液,没有伤到其他。 回去喷点药,24小时内冷敷,过后再热敷,不要用力,不要穿高跟鞋,几天就会好。 顾念一在药房拿好药,又叮嘱道:“程主任那里我给你请好假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偏头看了一眼池闻璟,示意他过来帮忙。 这小子急忙说:“男女授受不亲,而且她看着还好,我帮你打伞、拿东西。” 沈灵云也没指望他帮忙,真的很想拆穿他,面对一一姐时根本不是这样,双标玩得真六啊。 顾念一想想也是,万一有女朋友呢,递过去雨伞,“那麻烦你了。” 池闻璟接过雨伞,弯唇笑容不羁,“不麻烦,求之不得。” 沈灵云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接近傍晚,门诊部下班,急诊大厅里汇聚了越来越多的人,池闻璟将顾念一护在里侧。 两个小护士从外面走进来,边走边聊天。 “听说陆医生今天来急诊了呀,哎呀没看到。”言语里还带着可惜。 “是的,还帮一个女生消毒了。”特别强调“女生”两个字。 “陆医生今天怎么亲自帮人处理伤口,还是一个女人,平时那可是生人勿近,尤其是女人勿近。” “哈哈哈,也许是小姐姐漂亮吧。” “漂亮的有很多,上次有个病人家属,长得和明星似的,我听住院部的护士说,她天天来,送门票,送下午茶,陆医生都没瞧一眼。” “噢~” 两个小护士对视一眼,绝对有猫腻,笑着走进护士站,停止了八卦。 对话完整地传入顾念一的耳中,旁边的两个人自然也听见了。 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和眼光,更何况都不认识。 进民政局大门之前,顾念一只问了陆今安一个问题,有没有喜欢的人。 即使没有感情,她也不愿做他感情路上的绊脚石。 池闻璟观察顾念一的反应,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神情,仿佛讨论的是旁人,与她无关。 愈发好奇二人的关系。 沈灵云压低声音问:“一一姐,陆医生是喜欢你吗?” 她细细回想了下,态度是冷淡的,但第一时间捕捉到伤口,并且温柔地擦拭,不像是不熟的样子。 顾念一立刻反驳,“不是,就是认识的人,注意脚下的水。” 深灰色天空下,大雨初停,沈灵云避开水坑,话题被岔开,她很八卦,但更重要的是人与人相处的边界感。 据她的观察,一一姐没有说谎。 池闻璟走在顾念一旁边,“一一,我送你回去。” 用了你,并未考虑沈灵云。 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沈灵云好想说,你小子的想法暴露得太明显了。 而且没人管她的死活吗?她还是一个伤患。 顾念一扭头看了他一眼,客气拒绝,“不用麻烦,我还要送云云回去。” 他只好退一步,“一起送。” “真不用,不顺路,不耽误你下班时间。”顾念一没有和他客气,是真的没必要,她是擦伤,不是胳膊断了。 池闻璟勾唇笑了一下,“顺路,地球是圆的。” 在他们拉扯的过程中,后方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我送她回去。” 三个人一齐回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刚刚才见过的面孔。 陆今安天生的棱角分明、深邃眉目,已经脱掉白大褂,挺括的黑色衬衫打理得一丝不苟,挽起了半截衣袖,露出冷白色的腕骨。 精致的银色手表,彰显他独特的品味。 身高和外形太过优越,饶是她一个对男生没太大兴趣的人,都不免多看两眼。 气质斐然,面相深沉且内敛,扣子解开一颗,是遮不住的矜贵凛然。 暮夏婚约 第4节 还在医院,周围进进出出的除了病人还有他的同事,更不必提,旁边两个她的同事在。 结婚太过仓促,需不需要隐婚,两个人没有讨论过,她摸不清陆今安的想法,当下最好是保持距离。 “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开车。”她只是擦破了皮,没有伤筋动骨。 陆今安疾步走到她面前,平淡地说:“钥匙。” 再次被他颀长的身影笼罩,短时间内,顾念一无法适应两人过近的距离,微微后退一步,轻描淡写地回:“真不用,我自己真的可以。” 两个真字,着重强调她没事,她可以,她不需要人送。 今天是怎么了,拉扯不完了是吗?拒绝一个又来一个。 一旁的池闻璟嗤笑一声,“一一说不用,你是谁啊?她不爱搭理你,没看出来吗?” 一一?喊得倒很顺。 陆今安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幽黑的双眸从池闻璟脸上扫过,从他的角度看,就是一个小孩子。 四个人站在急诊门口,就诊的人不断穿行而过。 片刻后,陆今安低头望了顾念一一眼,薄唇开口:“我是她的丈夫。” 此话一出,不单单是顾念一瞪大了眼睛,沈灵云和池闻璟都忘了表情管理,张大嘴巴。 这是什么惊天爆炸消息,谁都没有戴婚戒啊,两个人修长的手指上,空空如也。 许是担心她再拒绝,陆今安言简意赅地说:“妈让我们晚上回去吃饭,商量下明天回门的事情。” 顾念一疑惑,“有吗?什么时候说的?” “妈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他那时会诊刚结束,接到了他妈妈阮知许的电话。 上来就问他一一在干嘛,他哪里会知道,想给顾念一打电话,发现没有她的号码。 有点想笑,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没号码。 “我没看手机,抱歉。”挂号之后,顾念一将手机放在包里,没时间看,陆今安的妈妈不仅打了电话,还发了微信,连忙回复过去。 抬头和陆今安说:“你忙你的,我送云云回家,再回家换衣服,时间上来得及。” 陆今安垂睫,对上她清亮的眼眸,面色冷峻,“我工作结束了,一起回去。” 一个冷静自持,一个温柔清冷,属实十分般配,但周遭气氛太过诡异。 半生不熟的夫妻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年下弟弟。 沈灵云的胳膊直冒鸡皮疙瘩,想迅速逃离这个修罗场,“一一姐,你有事就去忙,我喊我哥来接我了,他马上就到。” 幸亏还有哥哥啊,幸亏哥哥今天在市区办事。 顾念一看了下时间,“那我等到你哥来再走。”又看了一眼池闻璟,“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公开了已婚的消息,用词已经从“我”变成了“我们。” “我自己回去。”顾念一已婚的事实对池闻璟来说,冲击力比原子弹爆炸还要大,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回到家在群里报平安。”顾念一像一个知心大姐姐,叮嘱两个小朋友。 同一时间,池闻璟拜托朋友调查的事情也有了结果,发来一长串信息。 【陆今安28岁,南城本地人,陆家长子,没有回家继承家业,反而任职于南城第一医院,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心血管外科的主治医师,一个月前和一个叫顾念一的女生领了结婚证,三天前办的婚礼,据知情人士透露,两个人之前并不认识,突然领的证,顾念一家世背景普通,出生在蓝山镇,有个弟弟,两人可谓是门不当户不对,因为老人的渊源结的婚,所以你是看上人姑娘了吧。】 至于他兄弟是撬墙角还是干嘛,他做好递锄头的工作就好。 震撼实在是太大,堪称山崩地裂,池闻璟坐进车里,忘记打火,半晌才回过神,回朋友的信息,【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慌乱的一下午,顾念一在坐进自己车的那一刻回归平静。 思来想后给沈灵云发过去一条信息,【云云,抱歉,结婚的事说来话长,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 沈灵云坐上哥哥的车之后,终于理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联姻嘛,我都懂,哎,心疼你一一姐,抱抱,我要是男的就好了,就可以把你娶回家,不用看冰块脸。】 就他俩那客气的劲,事后想一下便明白,而且她作为娘家人,无条件支持顾念一。 顾念一被她的话逗笑了,冰块脸形容得很贴切,偏头观察下驾驶座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冰块脸。 恰好,陆今安听见她的笑声,刚好转头看她,两个人的眼神碰上。 绿灯在此刻亮起,橙黄色的灯光钻进车内,照亮了两个人的眼眸,眼中只有彼此。 天地一瞬间安静下来,顾念一嘴角上扬的弧度逐渐落下。 “嘟嘟”后车按了喇叭,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挪开视线,陆今安专心开车。 钥匙扣上的小猫安安静静躺在中控台,一言不发。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顾念一将脸转向窗外,车内氛围莫名其妙变得尴尬,开始也没人说话,对视之后,滋长了奇奇怪怪的感觉。 而她不是一个善于找话题聊天的人,索性换个方向玩手机。 明悦给顾念一发来几张年糕的照片和视频,年糕是她养的一只猫,萌萌的,很可爱,在视频里和她打招呼。 新婚夜她和陆今安说过猫的事情,他不同意婚房里养猫,因为他有洁癖且特别讨厌掉毛的东西。 害怕父母突击过来婚房检查,只能将猫暂时寄放在明悦家。 几天没见,顾念一好想年糕啊,看视频又胖了,【你少给她吃点零食,太胖不好。】 明悦发来语音,“你真是一个恶毒的妈妈,都不给女鹅吃饱饭。” 旁边有人,顾念一没办法听语音,只能识别文字,想象明悦凶狠的语气,不禁笑出了声。 陆今安用余光瞄了一眼顾念一,嘴角上扬,比刚才的弧度要深。 她又笑了,只要不和他对话,她就是开心的,就是放松的。 忽而自嘲笑笑,本来就不了解她本来的样子。 一路无话,车子停在栢景阁地下车库,奥迪在众多豪车里极其不显眼,陆今安知道车子的来历,是陆家给的聘礼之一。 顾念一挑选了一辆普通的轿车,价格适中,不会太寒碜,也不会太高调,一举两得。 两个人步伐一致,回主卧的行径相同。 陆今安环视主卧,和离开前无差,没有多出来花花草草和玩偶。 不只是他,另一个人也把这里当酒店。 想起新婚之夜的事,两个人回到婚房,顾念一抱着衣服去次卧,推开门发现屋子里没有床,其他房间同样如此。 全屋只有主卧有张床。 如果沙发勉强也算床的话,那就有第二个。 他说要去睡沙发,她说,都睡主卧吧,迟早都要躺一起。 用的是躺,不是睡,两个人迅速达成了共识,整晚谁都没有越界,保持良好的睡觉姿势。 中间还有一段插曲,顾念一拉开抽屉放东西,入目是一盒盒避孕套,面不改色地关上,“爸妈用心良苦。” 不用想,一定是阮知许女士的杰作,不知是相信他,还是督促他。 陆今安没想过做.爱,起码新婚夜没想过,他和顾念一没见过几次,迈不开这一步。 顾念一亦是,她泛红的耳垂,暴露了她的不知所措。 新婚之夜,完全没有表情的两个机械木头人,一前一后躺进各自的被窝,2米宽的大床,中间还能够躺下两个大人。 后面几天,陆今安没有回家。 所有的行李都在主卧,顾念一找了一件水蓝色长袖连衣裙换上,遮住手臂上的伤,不会被长辈盘问。 平时她比较简单,水乳精华之后涂个防晒解决,今天要去陆家老宅吃饭,顾念一花了十分钟迅速化了简单的妆。 从衣帽间出来,她没瞧见人,在楼梯口向下望见了在客厅里喝水的陆今安。 换上一件白色衬衫,中和了凛冽的气质。 手表似乎也不是白天带的那一块,棕色皮质,低调、有内涵。 顾念一收回在他身上的视线,迅速下楼,淡声说:“我好了,走吧。” 陆今安只点点头,捞起车钥匙就走。 没有接触几次,顾念一对他只有初步的了解,话很少,点头颔首便是回答。 陆今安换回他自己的车。 车内简洁,黑色皮椅,无任何装饰品,冷冰冰,符合顾念一对陆今安的印象。 回门是双方的事情,顾念一问:“你有时间吗?如果没时间就算了,现在习俗没那么重要,不去也可以的。” 原本启动的车子猛然停下,陆今安侧身,紧盯右侧的女生。 无言相对。 第03章一一 半晌,陆今安修长的手指轻点方向盘,偏头看着顾念一,语气平淡,“我们已经结婚了。” 言外之意是,他会配合好一切的习俗。 “好,谢谢。”顾念一低头扣上安全带,神色转回正常。 “那个……算了。”熬过明天后面就好了,往后她是她,蓝山镇是蓝山镇,想想还是不说了。 别人不会有兴趣,还会增加别人的负担。 见顾念一欲言又止,陆今安没有追问下去,他不是一个会刨根问底的人。 如果她愿意说,自然会开口。 从市中心驶向郊区,与晚高峰相反的方向,对面车道拥挤不堪、排起长队,他们的道路畅通无阻。 陆今安开车很稳,不急不躁。 红灯间隙,顾念一收到一条信息,来自她的爸爸顾国华,瞥清信息内容便摁灭手机。 饶是不熟悉,陆今安感受到她的心情落了下去,不似刚上车时,现在呆呆望着窗外。 暮夏婚约 第5节 车子一路向西,已不见市区高大的梧桐树和银杏树,变成顾念一认不得的树木。 低密度的洋房和别墅尽在眼前,她来过,知道已到达南城的富人区。 顾念一深呼吸一口气,将负面情绪消化完毕,抿紧嘴唇练习笑容。 陆妈妈阮知许在大门前等她们,特别热情地和顾念一打招呼,“一一来啦,怎么又瘦了,陆今安虐待你了,我帮你教训他。” 顾念一由着她牵手,手不知道怎么放,四肢不协调,极其不自然地进屋,“没有的,妈,送您的礼物。” 她从小就害怕和长辈交流,有点社恐,在路上遇见亲戚,都躲得远远的。 低着头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阮知许笑说:“哎呀,都一家人,你这么客气干嘛,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顾念一点点头,“可以啊。” 茉色包装袋里是米色包装盒,拆开是一条披肩,一面棕色、一面孔雀蓝,阮知许爱不释手,直接披上肩膀,“还是女孩好,不像今安,净会敷衍我,送的都是我有过的包、首饰啊。” 陆今安听妈妈和顾念一吐槽,在后面淡漠补充,“不同色。” 顾念一垂睫笑了一下,还知道换颜色,不算直男嘛。 她的笑容被陆今安捕捉进眼中,仿若盈盈秋水,笑点原来这么低。 餐厅里阿姨已经布好餐,顾忌在陆家,顾念一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即使是不喜欢的芹菜。 瞥了几眼放在对面的菜,离得太远,无奈放弃。 陆家吃饭吃饭可以闲聊,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话题没有催生,氛围轻松愉悦。 顾念一专心听阮知许说话,偶尔附和两句。 全程,陆今安和顾念一各自安安静静吃饭,毫无交流,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对方。 阮知许和陆父陆绍浦对视一眼,示意他看对面的儿子,连菜都不知道帮自己媳妇夹,压低声音说:“真不知道遗传了谁。” 陆绍浦:“反正不是我。” 他年轻时谈恋爱,没有那么浪漫,但也不是不解风情的人。 指望不上儿子,阮知许用公筷给顾念一夹菜,“不用这么拘谨,这里也是你家啊,都是你的,不给那小子留一块。” “谢谢…妈。”顾念一改口太难为情,磕磕绊绊补齐后面的“妈”。 太羡慕这种家庭氛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饭后,阮知许拿出准备好的回门礼品,叮嘱陆今安好好表现,不要总是绷着脸。 回门是次要的,她儿子她了解,有分寸不会丢面,喊回来为的是撮合培养小夫妻感情。 当然,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阮知许喊陆今安去书房,说有话和他谈,“一一,你坐一下吃水果,很快就好。” 顾念一忙起身,“妈,不着急。” 三楼书房中,阮知许站在书桌前,发着大火,数落陆今安,“别以为我不知道,结婚后,你就没回过家,结婚才几天,就夜不归宿,把一一一个人丢在家里,亏你做得出来。” 捂着胸口,怒火攻心,迟早要被儿子气死。 怎么就不能和她外甥学一学。 防止事态恶化,陆今安:“您消消气。” 他不是逃避,是真的忙,医院手术太多,下半夜才结束,怕影响顾念一睡觉,索性在医院附近购买的公寓休息。 阮知许坐回凳子上,“消不了,你现在不一样,你结婚了,就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还有,一一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对她。” 陆今安慵懒答复:“我知道了。” 阮知许睨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现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多晚下班,都要回去陪老婆。”陆今安懒怠的音色里刻意咬着“老婆”两个字。 再和儿子聊下去迟早要被气死,阮知许挥挥手让陆今安出去。 多看一眼,心都堵得慌,从小到大,哪都优秀,唯独在感情方面操碎了心。 和来的时候一样,回去路上车内依旧阒静无声,“簌簌”的风声从耳边吹过。 快到栢景阁,等绿灯的间隙,顾念一扭过头淡声说:“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不回去?陆今安茂密睫毛下漆黑的双眸,闪过一丝疑惑,她是生气了吗? 他今晚回来,她就走,难免会有误会。 顾念一对上他的眼神开口解释,“我放心不下猫,以后等阿姨走了,我回自己的房子。” 新婚夜当晚,她问过陆今安,可不可以带猫过来,他说不行,猫会掉毛。 无奈,顾念一只能将猫寄放在明悦家。 刚结婚的几天,担心父母突击检查,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有漏洞可以钻。 幸好她租的房子距离婚房不远,过两个路口便是。 婚房写的是顾念一的名字,很奇怪,她没有任何归属感。 或许因为不是自己挣钱买的。 “好。”陆今安微一敛眸,“明天早上8点,我来接你。” “好。” 一问一答,极其简短的对话,毫无温度,又如同两个机器人一般。 临近路口,顾念一准备下车,陆今安的手指轻点方向盘,忽然出声,“你号码多少?” 顾念一一顿,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发你微信了。” 黑色汽车在原地未动,陆今安看着顾念一走进小区,直至消失在夜幕之中。 后面又进去几个人,门口保安并未询问,直接放行,他微皱眉头,太不安全。 【顾念一,152xxxx5201】 陆今安看着这条信息,全名加手机号码,又往上翻浏览了一下两人不多的聊天记录,陆今安倏地笑了。 连普通的相亲对象都比不过,寻不见吃了吗?在干嘛?这一类的问候。 只有明早9点民政局见之类的通知。 陆今安复制手机号码,下意识备注【顾念一】,放回中控台后,又捞起来修改成新的名字。 【一一】。 不是太太,更不是老婆,是别人喊过的小名。 黑色车子驶入主干道,与夜色融为一体。 顾念一提前和明悦打过招呼,年糕被送回来了,她推开门年糕正站在门口,仰着小脑袋,“喵喵。” 忙蹲下来抱起年糕,抚摸她的脑袋,贴在猫咪的头上,“哎呀,小年糕,想我了没?” 年糕也往她怀里拱,兴奋地叫:“喵喵喵。” 猫猫也很想她啊。 明悦坐在沙发上,向顾念一的身后望去,空空如也,鬼都没看见,“你老公没和你一起啊。” 结婚的事,她劝过,更知道爷爷奶奶对她的重要性,为了让老人安心而结婚,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陆今安外表、家世无可挑剔,甚至万里挑一,但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明悦听过关于这个职业不好的传闻,私生活混乱等等,难免带有偏见,不想她的姐们顾念一掺和其中。 所以她那段时间一直在调查陆今安的私生活,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感情史一片空白。 要么不行,要么不喜欢女的,即使喜欢那也不会哄女孩子,怎么看和他结婚都不是上乘之选。 架不住顾念一的孝心大于一切,谁让爷爷奶奶是她的命根子呢。 顾念一不甚在意,从架子上拿出一根猫条,“他回家了。” 满心满眼只有年糕,开始逗她玩,三天哎,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说起这个,明悦恨铁不成钢,“他不让你带猫过去,你就不带过去了吗?房子是你的名字啊,顾念一同学。” “房子太大不习惯,还是喜欢我的小窝。” 这里是她毕业后住的第一个区域,离公司近,又熟悉,从未想过搬家。 不想聊结婚的事,顾念一岔开话题,“你和……谢昀庭怎么样?” 谢昀庭是陆今安的表哥,婚礼伴郎之一。 无数次感叹,世界太小太小。 明悦的思维跟着顾念一跑了,瘫在沙发上,“散伙了,不想提他,你站哪头的?” 是散伙并非是分手,两个人的感情并不复杂,没有男女朋友之名,却有实质性的关系。 她也没想到,兼职惹的大人物会是闺蜜老公的表哥,还在婚礼上被逮个正着。 她的爱情债,乱糟糟的。 明悦不是不婚主义,却害怕迈进婚姻,受够了压抑的家庭生活。 顾念一抿唇笑,“肯定是你这头啊,我和他都不算认识。” 她和明悦从小一起长大,前两年开始,顾念一就知道明悦有个固定的恋爱“对象”,却从来没有见过。 明悦又是自主性很强的人,飒爽、果断,不让人操心,她相信她的选择,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 她们从小生活的家庭环境类似,重男轻女、偏爱是禁锢在她们头上的“紧箍咒”,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惺惺相惜、报团取暖,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明悦再一次警告她,“你不要叛变,如果他想借陆今安打听我的住址,你要守住阵地。” 她和谢昀庭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顾念一的婚礼上,彼时她是伴娘、他是伴郎。 两人全程仿佛不识,直到婚礼结束,她被谢昀庭拦住,拉到酒店顶层的套房中,水深火热做了一天一夜。 现在她的腿还是酸的,回想起来,就2个字,造孽。 暮夏婚约 第6节 婚礼后的事顾念一并不知道,明悦也不希望自己的事,影响顾念一和陆家的关系。 顾念一并不知道明悦心里想什么,举起右手的四根手指,对天花板发誓,“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和陆今安说过的话,还没有今晚和你说的多,绝对不会背叛组织。” 明悦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你知道就好,你婆婆还挺好,不找事不催生,什么都考虑好了,回门的衣服都帮你定制好。” 她见了顾念一带回来的旗袍,做工精细、图案考量,一看就是大家之作。 顾念一:“是还不错,顺其自然吧。” 两个女生闹了一会,钻进同一个被窝睡觉。 这是顾念一三个月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觉。 翌日清晨,明悦拽着顾念一起床,“你不是要回门?还不起来。” 顾念一扯着被子不松手,“结婚真麻烦。” 她和明悦是同龄人,但是明悦极其自律,比她早熟,懂事的孩子让人心疼。 明悦:“当初和你说不要结,你一意孤行,犟得八头驴子都拉不住。” 顾念一睁开眼睛,“不听悦姐言,吃亏在眼前。” “我的宝,世界第一美。” 旗袍衬托得她腰肢纤细,玲珑有致,粉色与她温柔的气质相吻合。 临出门时,明悦不放心,又叮嘱一句,“你爸妈再使用苦肉计,你要坚持住。” 顾念一点点头,“好,这次一定一定听悦姐的。” 七点五十分,陆今安到达望月湾时,顾念一刚好从小区出来,身着粉色旗袍,金银丝线在阳光下反射出炫丽的光彩。 顾念一拉开车门,迅速坐进去,他的车放在隔壁的栢景阁并不算特别招眼,但在望月湾,是独一档断层的存在。 频频引人注目。 中控台上放着早饭,顾念一想着他还没有吃早饭,时间上来得及,刚准备和他说先吃早饭再走,就听到一道清冽的男声说:“先吃早饭。” “给我的?” “是。” “在车里吃?” “是。” 多说一个字,好似会要他的命。 顾念一记得,上次他小侄子坐车,想吃糖果,无论怎么哀嚎撒泼打滚,保证不会弄脏车子,陆今安都没松口。 她没有自恋地认为他双标,只觉得他不信任小朋友。 蓝山镇是南城隔壁市下辖的乡镇,走高速大约需要2个小时。 眼见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顾念一偏向陆今安的方向,解释道:“陆今安,我和我父母关系一般,今天他们提什么要求,你都不要答应,还有……” 她的音色温柔、平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越云淡风轻,越容易让人心疼。 顾念一的话还没有全部说完,陆今安直接截断,“我知道。” 他的眼帘微垂,半张脸隐匿在昏暗光线中,意味不明,顾念一乖乖闭嘴,攥着包装袋。 婚礼都过来了,回门当然很容易应付,是她多虑了。 旁边的人蓦然安静下来,陆今安扭头看一眼,嘴唇轻抿,似是不开心。 他手指轻叩方向盘,身体侧歪,问她,“你今晚回来睡吗?” 第04章流泪 对上陆今安深邃的瞳孔,顾念一握着早餐的手顿住,手指勾着塑料袋,不明所以,“啊?怎么了?爸妈要过来吗?如果他们过来我就回去。” 换言之,只有父母过来,她才会回去。 陆今安挪开视线,直视前方,“他们不过来。” “噢,好的。”顾念一客气回复,心说搞不懂,莫名其妙来一句。 不过倒是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刚刚短信带来的阴霾被驱散。 无意识抠自己的手指,无名指没有戴婚戒,结婚证和钻戒放在抽屉里落灰。 结婚是她24年来,做的最冲动的一件事。 两个人没有讨论过怎么相处,一切被“顺其自然”四个字裹挟着向前走。 已婚的身份,单身的生活,互不打扰,不用承担夫妻生活,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顾念一望着窗外阴沉的天,气象台已发布暴雨蓝色预警,有同事值班,按照以往,她肯定也在,程主任会说,能者多劳,刚毕业要多锻炼锻炼。 乌云压顶,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这场雨迟迟落不下来。 直到前方出现了熟悉的白杨树,雨滴方落。 雨珠聚集,视野很快模糊不清。 车子停在楼下,顾念一握住车把的手微微颤抖,按不下去。 反复告诉自己,就几个小时,下午就回去了。 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后方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有我在。” 而后颀长的身影跨步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陆今安撑开雨伞,伞面倾斜,罩在顾念一的头顶。 刚刚车里的三个字,仿佛是她的错觉。 回门的日子,雨滴砸在伞上,如果是语文考试,理解一定会提问下雨预示什么? 望湖苑是老式小区,全是六层低矮住宅,没有安装电梯,仍需腿着爬到四层。 不说和栢景阁相比,就是和她租的望月湾都没法比。 不是没想过换个电梯房,每每提起都被搁置,家里的资金有限,重点是要给弟弟顾明轩买房。 还要全款,父母不想他背上房贷。 这是陆今安第一次踏入顾念一的生活。 老式的铁栏杆,贴满广告的楼梯间,以及缺角的水泥楼梯。 而他旁边的女生,从下高速开始,嘴唇紧抿,将“心事重重”四个字写在了脸上,一句话也不说。 顾念一推开年久失修的单元门,抬眼望去一级一级的台阶,小时候她数过台阶数量,每层20个。 踏上第一级,每一步仿佛踩在自己的心上,踩在过往的24年中。 楼梯间太过昏暗,顾念一不忘提醒陆今安,“注意脚下。” 终于走到401室,顾念一下意识从包里掏出钥匙,手突然悬在半空,家里换了密码锁,而她不知道密码。 一瞬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缓了几秒之后,像个客人一样,抬起胳膊按门铃。 陆今安抢在她的前面,曲起修长的指节,叩响棕红色的大门。 好一会儿,门才从里侧被打开,是顾念一的妈妈李慧玲开的门,笑着说:“是一一、今安回来啦,刚刚还在念叨。” 顾念一换上温柔的笑,“爷爷奶奶、爸妈。” “爷爷奶奶,爸妈。”陆今安跟着打招呼,面上平平,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笑,没有更多。 两个人站一起郎才女貌,单论颜值般配得很。 李慧玲对这个女婿无感,她寄希望顾念一嫁个好人家,不希望嫁得太好,嫁得太好,对方不会尊重他们。 现在表面工作需要做到位。 顾念一翻着鞋柜,她常穿的拖鞋不知道被放哪里去了,翻了几层都没有,好在客人备用的鞋套还在老地方。 她给陆今安拿了一双,“不好意思,估计忙忘了,委屈你穿这个了。” 陆今安并不在意,“没事。” “这个更方便。”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补一句,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 回门没有婚礼那么重要,无奈两家差距太大,李慧玲不能怠慢陆今安,锅上炖着汤,转回厨房忙碌,忽略了门口的状况。 李慧玲出来看到他们脚上的蓝色塑料袋,将手在厨房纸上抹一下,拿出柜子最上方的新拖鞋,“瞧我忘了,买了新的,你那双都好多年了,早该换了。” 两双红色拖鞋,让顾念一想到婚房布置,阮知许一手操办,同样的红色系,包括睡衣。 最后她没有穿。 许多地方已经不重视回门的习俗,陆家不想薄待顾念一,坚持要走完这个流程。 在礼品方面,自然买最贵最上档次的,给足女方面子。 顾爷爷的手术是陆今安帮忙找老师做的,大概知道一些情况,“爷爷,您身体好些了吗?” 爷爷笑着回:“没事了,还要感谢陆医生和崔院长,你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 陆今安淡笑,“挺好的,也在记挂您呢。” 顾念一帮妈妈端菜,看到陆今安和爷爷在下棋,像看见世界第八大奇迹一样稀奇。 “爷爷奶奶,你们怎么上来的?” 饶是她这样的年轻人,爬四层楼梯都气喘。 顾奶奶开玩笑,“慢慢走,我们不需要扶,真比起来,你不一定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爬得快。” 顾念一:“是呢,是我老了。” 她和爷爷奶奶一起,会更自在,毕竟从小是老人带大的。 回门宴没有请其他亲戚,除了顾明轩因为开学的缘故,其他人都在,落座没有太多讲究。 今天掌厨的是顾国华和李慧玲,客气道:“今安,都是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暮夏婚约 第7节 陆今安神情平淡,嘴角带了一丝弧度,“挺好的。” 少有的几次接触下来,李慧玲明白他话少、疏离,不会和人过多寒暄,更不会讨好。 最重要的是,本就是他们高攀。 回门的这顿饭吃得还算舒心,陆今安面色比较冷淡,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饭桌上仅有汤匙触碰和夹菜的声响。 喝酒都被挡回去了。 只是,吃饭进入尾声,插曲发生。 蓝山镇无论大小节日,不变的传统习俗是吃饺子,这次也不例外。 一盘圆嘟嘟的水饺端上桌,李慧玲放在了陆今安和顾念一面前,招呼他们,“快吃,刚煮好的。” 饺子冒着热气,好像在和她招手。 顾念一不情不愿夹起一个,低下头咬进嘴里,蹙起的眉头被刘海遮住,坐在对面的父母完全看不见。 但,坐在她旁边的陆今安,却看得一清二楚,白净的脸颊看似无波无澜,咀嚼饺子的那一刻眉头不受控制地拧起,如同昨晚。 能让她皱眉的只有一个可能,陆今安轻声开口,“一一不吃芹菜,还有其他味道的吗?” 李慧玲怔住,“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吃芹菜吗?” 别说父母,就连爷爷奶奶都不知道,顾念一万事放心里。 陆今安的话,同样惊到顾念一,无暇思考,旋即顺着解释,“口味变了,没事可以吃,别浪费。” 顾及在饭桌和家人面前,她没办法问陆今安是如何得知,按道理除了明悦,这个世界再无第二个人知道她讨厌芹菜。 “我喜欢,都给我。”陆今安的语气不容置喙,直接包揽了剩余的水饺。 小小的插曲就这样被他化解,还立了夫妻恩爱的人设。 一举两得。 不用承受芹菜的气味,顾念一自然是开心的,拽了下陆今安的衣袖,偏过头小声说:“谢谢你。” 陆今安微勾唇角,“不客气。” 爷爷奶奶要睡午觉,顾念一和陆今安送他们回去。 窗外的阵雨已然停歇,地面铺了一层黄色落叶,天空湛蓝像被水洗过一样,白杨树哗哗作响,一片杨树叶从空中旋落。 秋天在来的路上。 陆今安话少但待人真诚,爷爷奶奶喜欢得紧。 顾念一对这段婚姻很满意,不用刻意寻找话题,不用刻意培养感情,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挺好。 只是,有些事该来的总是会来,催生虽迟但到。 在陆家没听过的话题,在李慧玲这常常挂在嘴边,从顾念一大三开始,只要顾念一在家,总会唠叨什么时候结婚,要给她介绍对象。 李慧玲闲谈,“今安,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这个问题也不能怪妈妈会问,结婚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生孩子。 没有商量过孩子的事,棉被都是各盖各的,这个话题离他们甚是遥远。 顾念一扭过头看陆今安,想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他的眉骨突出,鼻梁高挺,神色未有一毫松动。 几秒的安静过后,薄唇轻言,“一切听一一的,她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这辈子不要都可以。” 原本前半句的回答已经完美,偏偏要补最后一句,或许他也不想和她有孩子。 李慧玲不放弃,“亲家不催吗?” 陆今安转过头看向顾念一,“我爸妈同样随一一,还说一一太年轻,不着急,让我五年后再考虑。” 似是早有准备,一席话直接堵住了所有可能。 李慧玲无奈只能跟着回答,“你们还在拼事业,晚点也挺好。” 顾国华前一天上了夜班,李慧玲去洗碗,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相顾无言,诡异的安静。 “谢谢你,陆今安。”顾念一郑重地说。 不论他是出于什么考量,充分尊重她这点就已足够。 陆今安:“不完全是因为你,我也不想要。” 他想了想,又补充完整,“孩子要在有爱的环境中出生。” 言外之意很明确,他们没有感情,没必要要孩子。 果然如此。 在孩子方面,他们的想法一致。 儿时的经历让顾念一对生孩子、养孩子很慎重。 没有了其他人,他们之间的交流更是少得可怜,众所周知的陌生夫妻,无需做表面工作。 李慧玲刷好碗出来,“一一,我有个东西弄不明白,你来帮我看看。” 两个人各玩各的手机,女儿完全不在意,她的气不打一处来。 “好。”顾念一给陆今安指了个方向,“你如果困了,就去我房间休息。” 两个人只一起睡过一次,眼下家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供他去,她的房间是最好选择。 她没有秘密,不怕他看。 主卧是唯一一个朝南的卧室,阳光从乌云罅隙中透落,李慧玲坐在床边,顾念一站着。 一明一暗。 李慧玲叹了一口气,“你和陆今安领证一个月了,怎么还和陌生人一样。” 顾念一平静回答,“本来就是陌生人。” 李慧玲本就憋着气,声音提上去,“我们那个年代都是这样过来的,见一面就结婚,他不主动你要主动啊,抓紧时间生个孩子,他们这样的家庭,一定要男孩的,这样你的地位才稳。” 重男轻女是压在她头上的大山,顾念一从小听到大、感受到大。 以为早已麻木,但听到心脏还是会抽痛,像被针刺一样,控制不住的痛。 顾念一垂着头,看地面发黄的瓷砖,“他忙得很,没时间,再说没有感情怎么生孩子?” 李慧玲恨铁不成钢,“这么多年书白上了,再忙怎么可能休息时间都没有,没有感情也能生,你不就是这样出生的。” 顾念一真的很想问,那她算什么? 生育机器还是可有可无的人? 因为她是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出生的,所以受不到宠爱。 因为她是女生,所以得不到偏爱。 是吗?是这样吗? 有些问题,不需要得到答案,答案早已书写在过往的举止言谈之中。 顾念一揉揉微酸的鼻头,“我心里有数。” 老式住宅隔音差,母女两个人刻意压低声音,表面是李慧玲单方面压制,实际顾念一的话里藏着反抗。 李慧玲:“你有什么数,从小让我操心,一点也没有弟弟懂事。” 她还想再说什么,门突然响了。 得到应声,陆今安推开门,“临时有手术,准备准备走了。” “好的,马上结束。”李慧玲转换笑容,“一一,你有一些东西我收好了,你看看怎么处理?” “我去看看。”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已然成了储藏室。 她的书、她的同学录,还有其他的小物件,属于她的初高中回忆,全收在一个箱子中。 孤零零躺在墙角,等待主人处置。 就像她这个人,小时候因为弟弟出生被丢给奶奶养,等她五六岁时,没人带弟弟又把她接回来照顾弟弟。 再等到她成年,找个人谈婚论嫁,如同镇上的大部分女生一样。 她对妈妈的感情很复杂,妈妈对她有爱但不多,爸爸呢?家里有爸爸吗? 家里的电器家具是她新买的,入目许许多多她置换的物品,现在她成了外人。 顾念一没有犹豫抱起箱子,“妈,我们走了。” “给我。”陆今安从她手中夺过。 箱子沉甸甸的,好似抱着的是顾念一的前半生。 三个人一同下楼,陆今安个高腿长,走得快。 “我和你说的你要上心。”李慧玲唠叨完,又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这是你爱吃的,带路上吃。”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戏码,顾念一早已习惯。 楼下几个邻居散步回来,和李慧玲聊天。 “这是你女婿啊,真俊哪。” “一一命好,嫁了个好老公。” “那个车看着就很贵,彩礼一定不少吧。” “这下好了,明轩的彩礼和房子不愁了。” 邻居的讨论声越来越小,顾念一只想快点离开这儿。 临走时,顾念一去看望爷爷奶奶,忍不住叮嘱,“爷爷您要定期去复查,奶奶要去体检,还有,走路要小心,不能再摔倒了。” 顾爷爷:“你看看,小小年纪就好唠叨。” 顾奶奶将陆今安拉到一旁,“今安,我没什么资格说这话,但奶奶还是请求你,对一一好点,这孩子……” 陆今安推己及人,郑重承诺,“我会的,您放心。” 暮夏婚约 第8节 顾爷爷和顾念一在另一边,“一一啊,这是爷爷奶奶给你的嫁妆,密码是你生日。” 一个用红色塑料袋包裹的红色存折。 “我不要,我有钱,你们自己收着。” “收着吧。” 拗不过老人的执着,顾念一收下了。 顾念一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人,爷爷奶奶在和她挥手告别,直至看不见人了。 只能勉强分辨人在挥手。 她不忍心看后方,又忍不住看。 顾念一攥着红色存折,塑料袋里面是红色手帕,存折被手帕紧紧包裹。 上面的余额是,【13578.21元。】 有零有整,是爷爷奶奶攒了半辈子的积蓄。 全部给她了。 倏地,顾念一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眶滑落。 她忙偏过头,眼睛看向窗外,尽力控制自己的哭声,不想让陆今安听见。 一颗、一颗泪珠,打在存折上,印出透明的花。 更是在心里下了一场大雨。 潮湿,浸透了心脏。 顾念一忙找纸巾,这不是她的车,她找不到。 泪水止不住地向下流,视线模糊,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手里拿着一盒纸巾。 第05章拥抱 “谢谢。” 顾念一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似化不开的棉。 她伸手接过纸巾,低着头刻意不去看陆今安。 这么些年,她极少当着旁人面哭。 只有明悦见过她流泪。 顾念一吸了吸鼻子,鼻头、眼眶微红,“抱歉,我马上就好,你可以开车,不要耽误你的事。” 贴心、懂事、温柔,是别人赋予她的标签。 而她也已然习惯,且执行得非常完美。 陆今安按开车窗,手肘支在窗边,“不急,手术延迟了。” 李慧玲喊顾念一进房间的神色不太对劲,他天天在医院,见多了人情冷暖,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领。 即使刻意压着音量,但奈何门板和墙面非常非常不隔音。 从房间里渗透出来低气压,他几乎没有犹豫,叩响门板。 手术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须臾片刻,顾念一捏着纸巾,温声说:“好了,我们走吧。” 车子缓慢驶入主干道,没入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顾念一收好存折,如同奶奶一样,一层一层包裹严实,小心翼翼放在包的夹层中,手指隔着塑料袋轻轻摩挲。 这是她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车内恢复平静,只余下机械的女声毫无温度地指路。 顾念一收拾好分别的心情,昨夜她心里装着回门的事,没有睡好。 此刻神经放松下来,拆掉绾起的盘发,头一直向下点,上下眼皮狂打架。 陆今安开车很稳,没有颠簸之感,顾念一强撑不住,阖上眼睛。 但睡得不安稳。 座位没调,她的后脑勺被椅背抵住,不得不坐得板正,睡得太难受,翻来覆去想寻找一个舒适的角度。 终不得劲,架不住瞌睡虫,只能忍受。 高速一路顺畅,不到2个小时便到了南城。 车子停在望月湾门前,顾念一醒过来眼前灰蒙蒙一片,下意识问:“这是在哪儿?” 她扭动脖子,发现座椅后调,身上盖着薄毯。 睡觉前明明座椅不是这样半躺下去,可能睡着后无意识调的。 但薄毯很明显是怎么一回事,睡前她的手边并没有。 陆今安淡声回:“到小区了。” “谢谢,我先回去了,不耽误你的事。”顾念一按开手机,与计划中的到达时间,晚了半小时。 女生推开车门,走进小区。 陆今安刚准备发车,视线落在副驾驶座位,上面静静躺着的毯子,被叠得方方正正,像超市里的小豆腐块。 座椅被调回原样。 阴沉了一路的天,此刻终于雨落,雨珠在地面蹦跶。 不知为何,今年的秋雨偏多。 雨中夹杂一丝凉气。 陆今安向小区里望去,只见顾念一加快脚步,包抱在怀中,宁愿自己淋湿。 他想也没想,拿起脚下的伞,推开车门向小区里跑去。 雨点越来越密集,顾念一的头发很快被淋湿,身上的旗袍变成藕粉色。 衣服和包她只能顾一个,羊皮包是阮女士送的,不能沾水。 耳边除了雨声,便是赶路的脚步声。 倏然,她的头顶多了一把黑色雨伞,挡住了所有的雨,顾念一回头,看到一张矜贵的脸。 一如往常的淡漠、疏离,乌黑的头发被雨打湿,中和了冷冽的气质,顾念一的视线下移,修长的手中抓着一把黑色的伞。 这不是有伞吗?怎么会淋湿? 陆今安将伞塞到顾念一手中,“你拿着。” 雨珠顺着伞面落下,形成密密麻麻的白色雨线,绵延不绝,顾念一撑开雨伞,“一起吧,雨挺大的,你的手术怎么办?” “取消了。”陆今安比她高出一个头,顾念一费力举起雨伞。 “走吧。”伞重新回到男人手中。 两个人并肩走在伞下,胳膊肘时不时碰到,谁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顾念一已然习惯陆今安的存在,“谢谢,麻烦你了。” 一波折腾,陆今安回到栢景阁,天已黑透,后座位上的纸箱子,被主人忘记,孤零零躺着。 他第一次拨通顾念一的电话,上来自报家门,“是我,陆今安,你的东西落车里了,怎么办?” 顾念一躺在沙发上,摸摸额头,“先放在你那里吧,咳咳咳。” 到家没有10分钟,感觉全身发冷,脑袋昏昏沉沉,看到陆今安的电话匆忙接起。 那天互换了手机号,她第一时间存在通讯录中,备注自然是全名。 他们还没有亲密到可以用昵称或者老公的地步。 陆今安轻点方向盘,“你生病了?” 顾念一否定,“没,刚在喝水,呛到了。” 没有感情的婚姻,最好不要牵扯太多,她不敢赌。 挂断电话,陆今安抱着纸箱走进电梯厅,纸箱承重能力差,物品洒落一地,同学录在地上摊开。 他蹲下来去捡,映入眼帘的一行话是: 【隔着冷静的距离。】 字迹工整,苍劲有力,是男生的笔迹。 直觉告诉他,不会是简单的一句话,搜索引擎告诉了他答案。 「我将远远地爱你,隔着冷静的距离。」 陆今安翻到前一页,姓名:徐温言,性别:男。 是她前男友还是暗恋者? 她知道完整的意思吗? 他无意窥探顾念一的隐私,只是现在他在做什么?陆今安面无波澜合上同学录。 回想刚刚顾念一的咳嗽声,闷响、无力,越想越不对劲,他如果分不清咳嗽声和呛水声,那也白瞎了这么多年的求学。 陆今安将顾念一的物品仔细收好,捞起玄关的钥匙出门。 在望月湾看到了顾念一的同事,医院见到的小朋友,冷淡道:“你怎么进来的?” 池闻璟吊儿郎当,“光明正大从正大门进来的。” 难不成还能翻墙进来不成,把他当什么人了。 陆今安心想,这个小区安保果然有问题,什么人都给放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