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美人》 甜美人 第1节 甜美人 作者:七和香 【文案】 苏棠本是帝王宠妃,助先太子遗孤登上了大位,但新帝登基后,却是一纸诏书,命她殉葬先帝。 一朝重生,苏棠觉得,或许当初正是因为她什么感情都没有怎么经历过,所以才成为了她的弱点。 不管是什么感情,哪怕不伦,哪怕悖德,都让她飞蛾扑火一般的去了 所以这一世,她得改。 可是……小统领是真的很叫人喜欢啊! —————————————————— 注意事项: 1、算半个先婚后爱吧。 2、作者的地得不分。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棠,沈晋┃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笑的越甜,下手越狠 立意:人生终会光明灿烂 =================================== 第1章 楔子 永安十五年,皇帝驾崩,未有子嗣,遗诏传位于先太子嫡子萧铭阙。 新帝于灵前守灵二十七日,将先帝葬于怀陵,并命先帝宠妃苏贵妃等十数宫人为先帝殉葬。 听到新帝大封后宫嫔妃的鼓乐声,苏棠饮下那杯毒酒,鲜血从口中溢出,有一滴落在了苏棠的手背上。 再睁开眼,苏棠回到了十四岁,手背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形似海棠花的胎记。 又到了一年春暖花开的季节,苏棠喜欢这个时候,平日里威严肃杀又有几分清冷的宫墙也成了彩画红墙,斑斓色彩,轿子走在皇城夹道里,也能偶尔有白兰或是海棠的香味飘过来,把这没有人情味儿的地方染的有了生气。 可苏棠还是不喜欢这个地方,上一世就不喜欢,如今回到了十四岁,还是一样。 这里房宇太高太阔,墙太高,抬头只看得到四四方方一块儿天,其他什么都没有,而且也不能常抬头,在这宫里,低头才是应当的。 尤其是如今这宫里的皇后娘娘虽然是他们苏家的姑奶奶,但苏家家族不显,娘娘是因着皇上垂爱才扶正的,论家世,不仅比不过元后,还比不过贵妃,淑妃。 当年为着立后,皇上在太后跟前少见的坚持,很闹了一场风波,就是到了这会儿,立后都三年了,太后对皇后还淡淡的呢。 这些话,是每次进宫之前母亲嘱咐她要谨言慎行时,会时不时提到的,只是对姑娘,总是不宜说的太多,无非就是姑母虽是皇后,但越是皇上恩典,承恩公府越是要低调谨慎,不能跋扈,给皇后娘娘惹出事端来。 只是,这个宫里,是你不惹事就能万事大吉的吗? 苏棠又掀起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眼看就要到同顺门了,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大宫女苏鹂正在门下等着迎接。 苏鹂是苏家家生子儿带进宫的,脸面自是不同,此时见了承恩公苏夫人,苏少夫人,二夫人,几位小姐下轿,忙就蹲了个安,笑道:“夫人万安,姑娘们安,娘娘问了好几次了,可把夫人给盼来了。” 对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苏夫人自也不肯怠慢,亲手把她扶起来,笑道:“总得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苏棠跟在后面,惯例的低着头,闺阁姑娘,不需过分应酬,低头不言就能在这个宫里混一日。 比起宫里,皇后娘娘屋里总算多了几分生气,陈设华丽重彩,以红金二色为主,燃着这里惯用的清雅的梨花香,见了母亲嫂嫂进来,皇后站了起来。 皇后的衣着淡雅,只穿着杏色衫儿,可再清淡的颜色在她的容色之下也会显得华丽起来,她容貌艳丽明媚,眉眼间偏有股柔顺到了骨子里的情态,眉眼过处,叫人一见难忘,自然就叫人一见倾心了。 这个时候的苏棠见到这个时候的皇后姑母,她才瞬间明白了皇上为她费的那些心思。 怪不得皇上放不下! 别人是几个月没见皇后娘娘了,于苏棠却是几年。最后一次是皇后,不,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是皇后了,是姑母临终前,她见到了姑母一面,那个时候,姑母油尽灯枯,形容枯槁,自然不是如今的倾国容色。 唉,姑母真正是白长了一副祸国殃民的容貌,却没有祸国殃民的本事,连自保的本事也不足。苏棠低着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心中却是活跃的很,见一个人就想起一堆事,当然,姑母的事最多。 曾经她的一生,与姑母的命运紧紧相连。 毕竟她才回来几天,甚至还在时不时的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或是灵魂在游荡,怎么会有没被毒死却回到十四岁这种好事?才十四岁啊,一切都还没开始,做什么都还来得及。 还在这种恍惚之中,苏棠就又被带进宫来了,甚至在进宫门的时候,她都又在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自己无数次的想过,如果姑母没有出事就好了。 尤其是在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想的不是萧铭阙的狠毒绝情,而是如果姑母没有出事,她不会进宫,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所以才这样,她的灵魂飘荡在这埋葬了她一生的宫殿中? 可是她闻到了花香,喝的茶是热的,小几上的点心也散发着甜甜的桂花香味,她有点饿了,这几天她很恍惚,无心茶饭,今天早上因要进宫,怕不方便更衣,不给喝水,只干咽了两口点心,实在吃不下去。 饿的感觉比什么都鲜明,一点也不像做梦,她是真的回来了吧?苏棠的心砰砰的跳,有点难以置信,又欣喜的难以控制,是以皇后姑母叫她名字的时候,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敛去。 皇后笑道:“糖糖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吗?” 当然是好事,不仅是我的好事,也是你的好事啊,苏棠笑道:“嗯嗯,我闻到这个桂花糖糕很香。” 一家子都笑起来,苏棠的母亲苏少夫人就嗔道:“这孩子,就知道憨吃憨玩。” 皇后娘娘形容一贯温柔,就笑道:“还是孩子呢,嫂子别拘的太紧了,在本宫这里,跟在家里是一样的,糖糖喜欢吃,只管吃就是,有什么要紧的。” 苏棠就站了起来:“谢谢姑母,姑母这里的东西,就是比家里好吃。就好像上次那个……那个……” 隔了这么多年,她哪里还记得上次的什么,可是姑母是很善解人意的,从来不会让别人的话落在地上,便笑道:“八宝玉羹?我看你喜欢着呢。” 苏棠便忙笑道:“姑母说的不错,我们家也有一回做过这个菜,可没有姑母这里这个味儿,还有那道锅子,就是比咱们家做的好。” 几个姐妹都掩嘴笑起来,但也只是笑,一个出言打趣的都没有,个个都太规矩了。整个承恩公府都是非常规矩的,低调的不像一个皇后的娘家。 当然,皇后娘娘自己就是如此,温婉和顺,其实根本不适合在宫里生活,妄论还坐在一个人人都想要的位子上,这个位子可不是光长的美就坐的住的。 皇上再爱重,架不住各个角落里都会有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何况姑母这位皇后,又是个顶温柔良善的性子,在这宫里哪里活的长。 苏棠有点想叹气。 连苏少夫人,虽然觉得女儿在这宫里这样说,有点不稳重,不规矩,但因着这是皇后娘娘问的话,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苏棠心中有数,紧接着又笑道:“虽然只吃过那么一次,但一到姑母这里来,就想起来了。” 皇后娘娘便道:“这个菜最费功夫,这会儿吩咐已经来不及了。既如此,你索性留在宫里陪我些时日,也是许久没有和你说说话了,糖糖如今可是大姑娘了,只怕再留不了几回了。” 苏棠就等着她这句话呢,各宫从皇后起,到各宫主位,都三五不时的有妹妹,侄女,外甥女之类亲近女眷留宫中小住些时日,太后娘娘跟前,更是从小儿便养着慎亲王府嫡女,都快要到出嫁年龄了。 是以苏夫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苏棠是苏家嫡长孙女,是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女儿,在苏家这些姑娘里,皇后待她最为亲近,以前也是留过苏棠在宫里的,苏棠也没管母亲和祖母是什么眼色,忙蹲了个礼,笑道:“多谢姑母。” 其实,苏少夫人更是喜欢的,皇后姑子喜欢自己闺女,那对她只有好处,自是巴不得的,旁的姑娘还没有这份亲近呢,便也就简单说了一句:“可不许淘气。” 苏棠只是笑,她虽不喜欢这个地方,可是她不留下可不行。 她若是不留下,三天后,仪贵人腹痛见红,疑似中毒,皇后娘娘就会被告发谋害皇嗣,会在她的箱子里搜到相应药物,她的贴身侍女会承认自己是被皇后指使下药,御膳房里也会有人承认被皇后收买,并随即自尽,坐实了畏罪自杀。 这是一个精巧的连环套,用人命来控诉皇后谋害皇嗣。 有人证物证,这计谋完美到让皇后的辩驳苍白无力,皇帝再是情深,那也就只能保住她的命,皇后被废,送进冷宫,承恩公苏家打落尘埃,祖父承恩公被夺,父亲被免职,而苏棠,一年后被送进了宫中,成为了苏家又一个宠妃。 这次就不会了! 苏棠想,她拜了那么多年的佛,又杀了那么多人,老天爷或者是看在她的诚心上,也或许觉得她罪孽深重,所以才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这一世不用进宫,亲手了断那些罪孽,或许也能做一个平常的温柔良善之人。 老天爷真是悲天悯人啊! 第2章 因苏棠是皇后临时起意留在宫里的,皇后虽是六宫之主,头上还有太后娘娘呢,便吩咐人去说一声。又要去承恩公苏府取她的一应应用之物 宫里虽什么都有,苏棠的衣服却是没有的,这些事,自有掌事大宫女苏鹂提调,此时苏棠在自己住的屋子里头,就听得到苏鹂在外头吩咐人。 苏鹂便是当年承认了受皇后指使下毒的人! 她是皇后的陪嫁丫鬟,从苏家带进宫的,自是贴身心腹,她承认的话当然更容易被人相信,然后再表演一番对不起主子,以死谢罪,一头撞在柱子上,血流如注,可信度又加了三分。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御膳房太监佐证,拿出大额金银供认被皇后娘娘收买,这连环套就成了,桩桩件件都让皇后措手不及,无力辩驳。 苏棠在屋里转了一个圈,这件事其实不难解决,找准时机把藏在皇后娘娘箱子里的药换掉就行了,没有了物证,那些人表演的再好也没用,她现在想的是,到底要不要让姑母知道。 姑母会是个什么反应,会怎么处置,苏棠不是很拿的准,这宫里她谁都认得,都了解,反而是这位她必须保住的姑母,她不太了解。 姑母在她八岁时进王府为妾,三年后皇帝即位,册为皇后,在她十四岁时就被废了,关在这景仁宫里到死,她就是进了宫,也见不到姑母,十多年来,苏棠也就见了姑母两次,除了承恩公府所有人都说的姑母温柔良善之外,她再没有任何了解。 她担心姑母心太好,会念着与苏鹂多年的情分,手下留情,怕留下今后的祸害。 苏棠又转了一个圈,温柔良善……对,她还得虑到这个,万一她不够温柔良善,老天爷觉得送她回来没什么用,又把她弄回去可怎么办! 苏棠打了个寒战,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她忍不住又想去上一柱香了。可是她现在还是姑娘身份,房里供佛有忌讳,她便只得在心里默默念一念也就是了。 苏鹂吩咐完了人,反身进来,对苏棠笑道:“奴婢已经打发人去承恩公府取东西了,只大姑娘惯使的人不能送进来,只能将就使我们这里的人。茶香和叶心也是娘娘跟前惯使的大丫头,倒也知道伺候。就是只怕不知道大姑娘平日里的起居,大姑娘有不惯的地方只管吩咐她们,或是吩咐奴婢也是一样的。” 她口角剪断,说话颇为伶牙俐齿,眉目间少有奴婢那种卑谦恭顺,只见明朗,到底是从小儿就伺候皇后娘娘的,脸面不一样,是这宫里第一得用的人。 宫里规矩,皇后宫里的掌事宫女,可晋五品,又有脸面,年龄到了放出去嫁人,那自然也是官太太,就不是奴才身份了。 而且苏鹂的命更好一些,她家世代是苏家家仆,从苏棠的祖爷爷那辈子起就是有脸面的世仆了,熬了几代人,被赏了苏姓,苏鹂父亲放出去做了个官儿,如今正在西北军帐下。 这是宫里多少奴才做梦都想的好事,可或许就是因为父亲眼见高升,苏鹂看不上普通的官太太了,她用皇后做了晋身之阶,赏了美人的位分,后来晋了贵人,又成了豫嫔,然后……然后被苏棠用来背了锅,进了冷宫。 苏鹂生的倒也是不错的,苏棠笑着听她说话,这会儿的苏鹂才只有二十二岁,比皇后娘娘还小着一岁,眉目如画。 苏鹂虽比不得皇后娘娘的丽色,可有另外一样好处,她肌肤雪白,如瓷光润,又把眉毛画的细细的,脸上擦的红红白白,颇见妩媚。苏棠对宫中十几年的主儿们如数家珍,这位婢女上位的豫嫔,虽排不到最前面,比下去一半人还是可以的。 苏棠听她说完了,就笑道:“宫里的姐姐还能有不好的?自是比我们家里用的人强上千百倍的,且姑母自来疼我,定是拿好的给我。皇上对姑母最好,姑母这里好的人,那必定在满宫里也是上上等的了,哪里还有人比的上。” 皇帝对皇后的宠爱人人皆知,明面上的供奉例进虽然不敢比太后,可三五不时送的东西,也就差不多了。 苏鹂忙笑道:“哪里能这样说,还有寿康宫呢。” 这个时候的苏棠,自然能够听出来苏鹂话里那一点未尽之意。她便只是笑,她只是先前刚进宫去请安,在太后宫里的时候,悄悄抬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其实不算慈眉善目,能从先帝后宫厮杀出来,成功成为太后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慈和的,如今只是有了年纪,加上位高尊崇,不必再谋算什么,才算是歇了脾气,只要不犯到她老人家眼前,就不大理会罢了。 但谋害皇嗣的事,自然是大事。 甜美人 第2节 苏鹂显然也深知道这一点。 给苏鹂位分那样的奖赏,就是太后做的主,皇上虽然心里想着皇后,但在那个时候,越发不好拂了太后的意,毕竟这是后宫,万事都要加一句,尊太后慈谕。 苏棠没有和苏鹂多说,客气话说过了就只是含笑,一副腼腆含蓄的深闺小姐模样,其实只是因为她笃定苏鹂要不了多久就该死了,没什么好说,世上人好坏都有,但背主最不是好东西。 苏鹂也没有多说的意思,叫了茶香叶心进来伺候,交了皇后赏过来东西就要走,她心里影着的事多,又紧张又不安又欢喜,颇有些不安稳,又觉得很快苏家就不行了,不用讨好这位大小姐。 且这位大小姐明显是娇惯过头,苏家仗着这飞上枝头的金凤凰,眼里真是没人。 倒也得意不了几天了。 两人同时在心中觉得对方不太行,随便敷衍一下就得了。 当日本就晚了,第二日,苏棠一早起身,去给皇后请安,又等着嫔妃们来给皇后请安,然后皇后带着大队人马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这是每日必有的定规。散了之后苏棠回去换衣服,这才有点儿空儿把这地方转了一回。 皇后所居的景仁宫在这宫里是占地最大的一处殿宇,苏棠被安置在皇后日常起居房间的后头,也是一处小小院落,离别的人都不近。 皇后这宫后头如今也有一个佳贵人住着,她算是倒霉的,本就无宠,皇后出了事,还跟着吃挂落,被嬷嬷一顿拷问,虽然没被用刑,还是吓病了一场,后来又被迁到了永寿宫边上,皇上十年八年也想不起她来。 不过这宫里倒霉的人多了,她也排不上号。 这样一想,苏棠立刻觉得不应该,赶紧在心里念了一句佛,然后决定,还是自己来处置这件事吧,不然回头姑母太心软,放过了苏鹂,再在宫里搅风搅雨闹出事来,自己跟着倒霉不说,这位佳贵人不也逃不了劫数?救一个人好歹算个功德不是。 苏棠这样一想,立时心安理得起来,她记得那东西是放在姑母一个红漆螺钿百福紫檀箱子里的,那玩意儿就在姑母起居的次间的炕边柜子上,她先前进去的时候还瞄了一眼。 上了锁。 这倒是难不倒她,苏棠深宫十多年,学会的东西不少,她找了支粗细合适的簪子插进发髻里预备着。 那种箱子的锁能有多难?难的是时机,她得在苏鹂告发之后,取证之前拿出来,不然提前拿了,被苏鹂发现东西没了,这知己知彼的机会就错过了,还好她就住在皇后起居的殿后小院,前头的动静只要留心便容易看到,而这件事的动静显然又是不一样的。 果然事情来的很快,苏棠过去的时候,门口的小太监道:“大姑娘来的不巧了,皇上刚请了皇后娘娘去勤政殿说话。” 苏棠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动,仿佛早知道了一样,柔柔一笑:“正是姑母打发人过来吩咐的,忘带了一样东西,叫我来取。” 那小太监有点狐疑,迟疑了一下,但既苏棠是皇后亲自留下的,又是娘娘嫡亲的侄女儿,他到底还是不敢拦,呵腰打起了帘子。 茶香是皇后打发过来伺候苏棠的大丫头,此时跟在后面,有看没有懂,她在跟前伺候,当然知道皇后压根没打发人过来吩咐什么话。可是大姑娘说起谎来脸上神情纹丝不动,自然的叫她有点怀疑,若不是自己一直在跟前伺候没有走开过,还真以为她漏听了什么。 苏棠进了屋,随口吩咐道:“茶香姐姐,你就在这外头屋子里,替我看着别叫人进来。” 茶香从没听到过小姑娘这样匪夷所思的吩咐,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是。 实在是苏棠这吩咐太随口太自然,仿佛这不是皇后娘娘的寝殿,是她自己的屋子,而自己也不是皇后娘娘跟前打发过来的人,而是她自小服侍的丫鬟一般。 不对,就是她自己的人,自己的屋子,那这种吩咐也没有这么轻描淡写的吧。 茶香还在那怔愣呢,苏棠已经进了里间,一眼看见那箱子,就拔出了簪子,开始开锁,茶香更崩溃了,大姑娘这是在干嘛? 可是,自己这又是在干嘛? 她怎么才刚刚走进这房里,就成了大姑娘的帮凶?就莫名其妙的背主了呢? 茶香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赶紧就要上前去拦,可是苏棠动作利索,仿佛是惯犯一样,已经‘嗒’的一声撬开了锁,伸手进去翻了翻,就拿出来一个白底鎏金梅花的粉盒,收进袖子里,重新关好箱子。 这个时候,茶香还没走到跟前来。 苏棠转身道:“好了,走吧。” 茶香忙道:“姑娘这是……这是做什么?” 苏棠抿嘴笑,自不回答,当先就走,茶香有心想要拉住她,把那个粉盒拿回来,可犹豫之下,不知为何,竟然没敢,眼见得大姑娘都要走出门去了,她一跺脚追了上去。 她确实不敢拉扯主子,可回头总得一五一十回明娘娘才是。 这样一想,茶香就宽了点心,这到底大姑娘是主子,自己不敢拦着也是有的,只要及时回了娘娘,责罚应该不会太重。 她快步追上苏棠,心中还颇觉得古怪,这位大姑娘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纪又小,居然还会用簪子开锁,而且还那么利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市井出身的呢,哪里像是高门大户养出来大小姐。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便听到外头一阵喧哗,这宫里规矩大,从来各处安静,宫人连走路都没有声音,这样的热闹算得上异数,随即就见一群人涌了进来,当先的便是皇上勤政殿的大太监高立成,旁边还有太后寿康宫大太监李修,跟着不少人,浩浩荡荡,又杀气腾腾。 第3章 苏棠多少算是宫中常客,一年总要进宫个七八回请安,不管是高立成和李修都认得,知道她的身份,自是不意外她在这院子里,只是有旨意在身上,便不好行礼。李修是有太后标签的奴才,只看了她一眼。 高立成却是笑了笑:“大姑娘在这里呢,奴婢们奉旨办事,大姑娘只管回去,这旨意不干姑娘的事,别唬着了。” 苏棠大眼睛一派天真无邪,笑着说:“高公公好,姑母不在,我刚过来想说说话儿,就说姑母出去了,这怎么还能有差事?还这么多人。” 高立成很客气:“皇上打发来的,来寻一样东西。” 这时候李修已经吩咐人:“进去搜。” 高立成是皇上跟前的人,对皇上的心思可谓最是清楚,皇后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他也最是清楚,立刻便对李修笑道:“那丫头说的清楚明白,是个红漆螺钿百福紫檀箱放着的一个粉盒,打开找找就是了,只怕不好大肆搜拣娘娘居所。” 李修却说的是:“不错,先找那个箱子。” 还留了个口子。 苏棠站在一边听的清楚,脸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人也没动。 她袖子里藏着那玩意儿,倒也不急,还在这看,旁边茶香只庆幸自己低着头,没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她扶着苏棠手肘的手忍不住的用了力,小声说:“姑娘先回去吧。” 我的天,大姑娘袖子里就藏着刚才那个箱子里取出来的那个盒子,居然还站得住,甚至还在跟高公公一递一句的说话儿。 茶香在这宫里伺候也有七八年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两宫的掌宫大太监一起进来要搜娘娘的宫,这可不是一般小事,那里头必定是违禁的东西,又是用那个小小盒子装的,多半就是……毒药……了吧。 茶香一背都是冷汗,觉得自己都要站不稳了,大姑娘还没事人一样。 苏棠笑道:“急什么。”她甚至还问高立成:“到底什么要紧东西?公公是要单在这里找,还是我们后头也要找找?” 高立成笑道:“这事不与姑娘相干。姑娘前儿才进宫来,又是客,自是不要紧的。” 那个箱子就摆在外头,其实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说这两句话的功夫,箱子捧过来,已经打开了,那里头放的是金瓜子,银叶子,绸缎,荷包,还有一盒十排的簪子,一盒珊瑚手钏,一盒宝石戒指。 看起来都是些预备赏人的东西,就是没有苏鹂说的那个粉盒。 这箱子是李修亲眼看着开的锁,自不会有人敢当面动手脚,此时里头东西都拿了出来,盒子也都打开,又把东西拿出来摆着,查找夹层,查了半日,当然一无所得。 李修深觉意外,苏鹂说的那么清楚明白,一看就不是信口胡说,皇后当时脸色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辩驳无力,太后吩咐搜东西的时候,皇后那模样怎么看都是绝望了的样子,这差事基本就是个板上钉钉的活,他是真没想到这箱子里没有。 连高立成都意外了,他本来想的已经是看皇上要怎么保全皇后了,他深知帝心,知道即便如此,皇后不见得就要万劫不复,是以对苏棠才还是那么客气,不像李修,都当皇后是死人了一样,自然就不大理会苏棠。 不过意外归意外,高立成心中有点莫名的幸灾乐祸,与李修商议:“既然没有找到东西,是不是这就回去复命?” 李修踌躇了一下道:“太后娘娘的懿旨,是搜这东西,没有说就只在这箱子里搜,咱们这差事,只怕还没办完。箱子里没有,别的地方呢?不搜一搜,回头不好缴旨。” 高立成一点不拉偏架,也不做主,只应和道:“那如今怎么搜?您只管吩咐。” 李修一咬牙:“散开来搜,每个地方都要细细的搜!还有景仁宫里的奴才,也都给我搜一搜。” 茶香又打了个激灵,心里怕的要死,苏棠还是站着不走,反是笑了笑:“我姑母这是什么大罪呢,一个奴才就能做主搜宫,李公公不愧是太后娘娘跟前得用的人,好大的威风。” 她话风一转,问高立成:“我姑母这是定了罪了?到底什么罪。” 没定罪,她就仍是皇后,李修这样架势,搜出东西来还好,搜不出来,他就得不了好去。 高立成有点惊讶于这个小姑娘的胆色,不过又觉得她或许是不懂事,所以才敢这样得罪太后娘娘跟前的掌宫太监,心想,在这种小姑娘心里,必定是觉得姑母是皇后,自然就是最大的了。 苏后本就是幸进,苏家得意轻狂一点也不奇怪。 他便赔着笑道:“自是没有,不管有什么,那都是恩自上出,大姑娘无须担心。” 苏棠笑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故意把我字咬的重一点,一点也不怕得罪李修,他这么大张旗鼓搜皇后寝宫,回头搜不出东西,皇上心里是个什么想头? 别说李修只是太后宫里的太监,就是太后的亲戚,也得不了好去。皇上对姑母的那份儿情,可不一般,就看上一世皇后被废之后十几年皇上做的那些事就知道了。 这个没有人比苏棠最清楚了,所以她深知道,自己要好,姑母就得好,得一直好下去。 当然高立成估计也是清楚的,所以才依着李修搜宫,看着他往坑里头跳,啧,这宫里,就没一个好人,至少想要往上爬的人里头没有,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或是宫妃。 除了姑母,姑母那是运气好,皇上喜欢,比自己费尽心思往上爬强多了。 看看李修,看看高立成,看看苏鹂,苏棠颇觉得自己未来堪忧,老天爷还指望她温柔良善,在这宫里,温柔良善怎么活的下去?你不踩着人家,人家就要来踩着你了。就像姑母一样,都做了皇后了,也还是被人踩了下去。 哎不对,她这辈子不用进宫了呀,苏棠这样一想,又觉得好过了一点,姑母没事,她就没事嘛,是以这会儿她就能挺高兴的看着李修在这搜宫,等着看热闹。 见高立成不进去,苏棠心中知道他的想头,就笑道:“这什么时辰了,景仁宫这么多,奴才又这么多,得搜到什么时候去,只怕太后和皇上等的不耐烦了。高公公,不如您先回去回太后和皇上,横竖这箱子里没有,也算差使完了一半不是?” 这一语就提醒了高立成,这东西多半是搜不出来了,不管是什么缘故,有什么蹊跷,他在这搜久了,皇上能高兴?回过劲儿来可得不了好,这会儿回去还算是有眼色,且还能给李修下个眼药,皇上恼起来,自然就是李修填馅儿了。 高立成这回过神来了,也不给李修打招呼,只把自己带来的小太监叫来吩咐了几句,无非就是看着点搜的人,别夹带私货,自己悄没声的就走了。 苏棠这才觉得事情办完了,也带着茶香走了。茶香真是吓的不轻,在那站了那么一会儿,指甲都把手心掐出了血。 转过一道花墙,苏棠说:“搜的乱糟糟的,先不回去,我们去花园逛逛,等人走了再回去。” 茶香腿一软,这位主儿,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个杀头的罪啊,还要带着去逛花园? 而且她是怎么知道那东西的?既有搜宫这一说,娘娘之前只怕都不知道出了事,这位主儿明明好端端坐在屋子里,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满心里都是话,就是不知道拣什么开始问,苏棠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走到了一处空旷地,周围没有人,才说了一个答案给她:“这东西总得处置了,难道我带回去?” 苏棠是不怕茶香的,这些一等宫女都是近侍,主子出了事,都得不了好,除了苏鹂这样早就有人答应了保她的,没有靠山的这些,好点的打发去洒扫,倒霉的一顿板子打死了事,越是底层越是命如草芥,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挣了命的往上爬呢。 何况她转头就把这东西往湖里一洒,茶香往哪里说去?说了也要人信,今天这事,若不是自己多活一世,也没法信。 茶香怔了一下,然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只得又扶着这个小姑娘慢悠悠往御花园里走,看起来真的仿佛是在花园里赏花一样。 甚至走到桃花树跟前,看到庆嫔娘娘宫里的一个丫鬟在那剪枝插瓶,她还过去讨了一支。 大姑娘这……到底是什么妖怪托生的啊? 第4章 苏棠甚至都不费心嘱咐茶香,她没事人一样在御花园逛了一圈,拣了个湖边能下脚的地方,把那粉盒里头的东西全抖水里了,这会儿看得出她的嫌弃了,她叫茶香去倒的,还说:“倒干净了,洗一洗,盒子给我,我还有用呢!” 茶香的脸僵僵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事情都这样了,死罪都犯下了,她也只得闭嘴,破罐子破摔的仔细把盒子洗干净,生怕被人看出一点儿粉末来,这才伺候苏棠走回去。 进了门儿叶心就迎了出来:“大姑娘刚才不是去娘娘那儿了吗?那边闹了好大一场,大姑娘可吓着了没有?倒是没来我们这儿。” 吓?茶香虽没说话,可听到这个词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苏棠摸了摸心口,一副余悸未消的样子道:“可不是,怪吓人的,娘娘不是不在吗?我刚走到门口,一大群人乌泱泱的就来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呢。不过高公公认得我,倒也没什么事。” “到底什么事啊?”苏棠坐下来问:“后来怎么着了?” 甜美人 第3节 后来李修把皇后宫里搜了个底朝天,还把景仁宫的奴才们都搜过了,只搜出来有几个奴才的东西有点犯禁,命捆起来打发到后头等着,他要搜的东西却是没有。 也就只有回去复命了。 苏棠有点遗憾自己看不到勤政殿里那场热闹,叶心在她这儿,也自然不清楚那边的事,皇上的勤政殿还是整治的铁桶一般的。 不过叶心似乎和勤政殿一个太监有点同乡关系,时常有来往,此时多少听到一点语焉不详的消息,也愿意讨好苏家大姑娘,便轻声道:“奴婢也不知道究竟什么事,打听勤政殿那可是死罪,只听到说李公公是来搜……” 她声音放的更轻了一点:“毒药的。” “毒药?”苏棠吓一跳:“姑母屋里怎么会有那样的东西?别是传错了吧?” “奴婢也只是听到一句半句,哪里晓得真假。”叶心倒了茶来奉上:“横竖听说李公公也没搜到,想来我们娘娘这里自是不会有这样的东西的!” 苏棠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后头呢?” “李公公已经走了。”叶心道:“不过娘娘还没回来呢。” 苏棠喝了半盏茶:“姑母回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吧,你叫人门口看着,姑母回来我就去请安。” 这可是真要请安了,茶香默默想着,真的到门口张望去了。 也没过多久,皇后娘娘的銮驾就回来了,说是娘娘被今儿的事气的心口疼的毛病犯了,太医院已经来了三位太医伺候,苏棠就连忙过去请安。 还在院子门口,就听到里头有个丫鬟尖着声音骂人:“这药还这么烫就端过来,这样不经心,这是打量这屋里没人了吗!” 苏棠听着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了,这是皇后娘娘带进宫的两个陪嫁丫鬟里的另外一个,叫丹朱,单看名字,就知道她不如苏鹂的体面,她也确实是这些年都被苏鹂压着,这会儿苏鹂坏了事,她自然就是娘娘跟前最有体面的了。 看她拿着这么点子事在娘娘寝宫骂丫鬟,就知道她那迫不及待要立威要报复又得意的复杂心情了。 不过虽然她是这样浅薄性子,可当年皇后娘娘坏了事,却是她陪着禁足景仁宫,呆了那么十几年,皇后禁足,她却可以出来,苏棠跟她打交道最多。 此时丹朱虽在骂丫鬟,见苏棠进来,就立刻收了声,堆了笑,两步下了阶梯去扶苏棠:“娘娘这才刚回来呢,大姑娘就来看娘娘了,大姑娘这孝心实在是头一份儿的。” 嗯,不是太会说话,也是她被苏鹂压的抬不起头来的一个原因。 苏棠便道:“我听说姑母不大好,怎么坐的住,自然要来伺候才是。今儿到底是怎么了?先前可把我吓的了不得。” 丹朱道:“哪有什么大事,还不是那起子小人作祟,把娘娘气的心口疼。” 一头说着,走进去看到三位御医跪着伺候,床前拉着屏风,皇后娘娘躺着,一脸苍白,蹙着眉,苏棠也就算明白了西子捧心是怎么倾国倾城的,怪道皇上十多年都放不下,宫里这么多主儿,真没一个及得上她的。 想想皇上的那份儿痴心,虽然倒霉的是自己,苏棠还是要忍不住感叹一下,对于九五至尊,那可真是异数。 苏棠一头想着,一边已经蹲了安,近前问道:“姑母好些了吗?御医怎么说?可吃过药了?” 皇后轻轻说:“没什么要紧的,老毛病了,时不时犯一回,吃几剂药就好了。” 两人虽是答非所问,也算是问病的正常程序,倒是皇后娘娘,此时虽然心有余悸,心里乱麻一样,还是撑着一口气力求正常,拉着小姑娘的手问:“听说先前他们来找东西的时候正碰上你过来,可唬着没有?你向来胆子小,又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可是呢。”苏棠忙道:“可吓了我一回,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倒是高公公关照我,我也不懂,就避开了。” “没事了。”皇后安慰她:“姑母这还好好的呢。” 苏棠应了是。 这一应流程都是非常正常的,因皇后病着,苏棠自然留下来侍疾,皇后时时出神,阵阵怔忪,偶尔会突然出一阵冷汗,这想来是死里逃生的缘故。 苏棠虽然没见到当时情形,但既然是苏鹂告发,又把□□地点说的那么清楚明白,当时皇后想必也知道自己死定了。 所以真正吓坏了的是皇后。 一时各宫嫔妃们都纷纷前来请安侍疾,今日勤政殿的事她们多半是知道了些,有些人知道的详细些,有些人知道的少些,但不会有人完全不知的。 宫里的主儿们无孔不入,各有各的消息来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表面殷勤问安,心中却在叹息皇后娘娘怎么就能这样奇迹般的死里逃生了呢。 不然,皇后这个宝座空出来,阖宫谁不高兴呢!宫里如今一位贵妃,三妃四嫔,谁不想往上爬,不说皇后凤位了,往上挪挪也不错。 太后宫中,勤政殿都打发了人来看,又赏了人参肉桂等补药,差不多到了掌灯时分,才渐渐安静下来,太医也都退了出去,在宫中另有安置之处,皇后对苏棠道:“你回去歇着吧,我这里有她们伺候就行了。” 然后又说:“这宫里乱糟糟的,如今我又病着,越发顾不了你,明儿你祖母母亲定要递牌子进宫问安,回头你就跟她们出去罢。” 听了这个话,苏棠便想了一想,笑道:“姑母说的是,既如此,那我问个事。” 说着就往旁边伺候的宫女看一眼,皇后莫名其妙,想不出这小姑娘怎么会做出这一副样子,不过旁边有丹朱,早就想端起掌事大宫女的款儿了,自觉非常有眼色的就命她们出去,皇后也就罢了。 苏棠点点头:“丹朱姐姐倒是不怕,娘娘跟前总得有个知心人。” 一句话,简直说到了丹朱的心坎了,只觉得这位大姑娘年纪虽小,眼色却有,而且是相当的不错。 然后,苏棠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粉盒。当然,这里面现在装的是真的胭脂。 “怎么会在你这里?”皇后大惊,脱口而出。 苏棠的手在空中凝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皇后心口也不疼了,‘腾’的坐了起来,吩咐丹朱:“你去门口守着。” 苏棠还是没有说话,她记得,高立成在搜宫的时候,跟李修说的是,是个红漆螺钿百福紫檀箱放着的一个粉盒,装它的箱子形容的很细致,因为宫里很多箱子,但只说了一个粉盒,因为那个箱子里只有一个粉盒。 皇后娘娘是怎么认出它的? 苏棠脑中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电光火石之间也明白了很多事,一股酥麻刺痛瞬间从掌心直传到脊椎,立时便出了冷汗。 这真的是姑母的东西! 而她,现在孤身在姑母宫中。 她知悉了姑母的秘密,一个能引来杀身之祸,万劫不复的秘密。 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她一直相信姑母是被人陷害,整个苏家都是这么相信的,那么这件事就不是姑母和承恩公府合谋,苏棠脑中念头转的飞快。 她一向是越是危险越是冷静,也越是思绪敏捷,苏棠深知,也亲眼见过,亲身谋局过,宫中朝中,危机或是权力,都是一样,父母兄弟,家族妻儿,无不可牺牲之人,何况她这样一个侄女儿? 她知道了威胁姑母凤位甚至生命的秘密,姑母敢对皇子下手,难道不会对她下手?她就算死在景仁宫,承恩公府能做什么,而且会做什么? 承恩公府根本就不是会是皇后的威胁,唯一有威胁的,只有皇上和太后。 于是苏棠微微一笑,口吻莫测高深:“皇上吩咐我去取的。” 这看起来是小孩子装大人样,可是有这样一件事,这样一句话,面前还有那样一个盒子,顿时把皇后娘娘吓住了。 她本来吃了药歇过之后,脸上已经渐渐回过些血色了,此时越发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看起来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皇上……皇上知道……这个?” “皇上天纵圣明。”这样的话,苏棠随口就来,根本不必思索:“姑母只管放宽心,皇上既然吩咐了我,自然就是要保全姑母的意思。” 第5章 皇后听了这句话,还真的放了一点心,但还是一脸苍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一点不可置信,迟疑的问:“真的是皇上……?” 苏棠脑中念头一个接一个,许多都不及细想,面上却是一丝都不露出来,少女那种稚嫩的神情不见了,面上神情竟然显得难以捉摸,她轻轻道:“不是皇上,我往哪儿知道这个东西去?还怎么救姑母呢?” 皇后不由的长出了一口气,是的,这事情看起来虽然匪夷所思,可确实是苏棠救了她,承恩公府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苏棠这样的深闺女儿那必定是更不可能知道的,自然只有皇上…… 听说皇上身边有黑骑卫,无孔不入,无所不知,传闻当年有官员家中玩牌少了一张牌,皇上都能知道,只怕这是真的了,皇上真是太可怕了! 皇后打了个寒战。 但是皇上既然知道此事,还吩咐了苏棠来救她,可见皇上对她的爱重,只怕在皇上心中,一个贵人生的皇子,没有她这个皇后要紧吧? 这样一想,皇后的心就热切起来,脸上奇异的浮现了一抹红晕,娇艳欲滴,她拉着苏棠的手:“好孩子,皇上是怎么说的?” 皇后还有点巴望着好事的样子,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苏棠也不由的觉得好笑,还好她掌得住,神情不变,只缓缓道:“皇上知道的时候,自是震怒。” 先一句话把皇后吓正常,接着,苏棠说起来十分流利,仿佛亲眼所见:“只是皇上深知娘娘,便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皇上有没有深知,苏棠不敢确定,只是有所怀疑。但苏棠是如今是深知了,苏皇后出身不显,登上后位也时日不长,还没有嫡子,在前朝后宫都远还没有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能帮她的,无非是承恩公府。 如今这件事既然不是承恩公府谋划,那皇后是怎么筹划的?毒药怎么来?下毒的人手又怎么来? 不管是苏鹂还是御膳房的太监,都显然有预谋的痕迹。 苏棠瞬间便想通透了,这背后必定有人,只是不知道这是专门给皇后娘娘挖的坑,还是知道有这个坑,有人等着看谁跳下去,便好在背后推一把。 皇后立刻便道:“还是皇上明白我!我真的是被人蒙骗了!” 苏棠一言不发,垂目等着,那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还真的有奉旨问话的架势。 皇后本就心虚,连忙就道:“这原是苏鹂那个贱人,那一日拿着这盒子东西来,说的天花乱坠,我自是吓的了不得,哪里敢用,又怕被人知道,只得收起来,原想找个机会处置了,没想到苏鹂竟然拿这个害我!” 看来是专为皇后挖的这个坑了,苏棠问:“哪一日?” “正月十一。”皇后答,然后又赶着道:“我是真的不敢用的,必定是苏鹂偷偷用的,这贱人,真是该死。” 这话连皇后自己都知道没人会信,无非只是让场面好看些,横竖苏鹂已经送了慎刑司,眼看是不会有活路了,当然都推她身上去。 那仪贵人虽然是被下了药,但这是慢性毒药,现在揭出来中毒不深,胎像尚好,今后只需要调养,多半还能平安降生。 是以苏棠觉得这件事还有问题,背后那人,为什么不等皇嗣死了,再让苏鹂出来揭发,这显然本是一石二鸟之计,除了皇后顺便除个皇嗣。 这皇嗣是死还是没死,对于皇后的罪也还是有不一样的。皇后当年没有被送冷宫,只是降级并幽禁于景仁宫,大约也是这个缘故。 苏棠想的远的多了,上一世她是完全没有参与此事,而且年纪又小,还是深闺少女,便是此后进宫,并逐渐作为宠妃主理六宫,已经是一两年后的事了,自是没想这样多,对这一件事了解和思索的没有这么多。 想了一想,她才说:“苏鹂只是个丫头,能做什么大事?无非是个棋子,她的背后还有人。” “啊?”皇后大惊:“谁?” 这个时候,苏棠更觉得皇后的运气好了,她是真的凭美貌坐上了皇后这个位子啊,如今还有苏棠来给她收拾烂摊子。 可是没有办法,皇后若是获罪,苏家就要受牵连,自己则更倒霉,会被皇上弄进宫,成为他满腔深情的垫脚石。 当年的苏贵妃,宠冠后宫,可是只有她和皇帝自己才知道,那些宠爱赏赐都是假的,无非是皇后虽然被废,但依然有苏家女儿身居高位,宠冠后宫,苏家依然显赫,才能照应这位被禁足在景仁宫的废后。 不管这是不是苏棠自己的意愿,但皇上有这个意愿,她就必须做好,皇权之下,一切都可为齑粉,何况苏棠。 何况当年皇上给的也确实太多了,荣耀权势财富,苏家在帝都红极一时,门庭煊赫,如烈火烹油。 唯一可惜的是,这不是她想要的。 苏棠确实做的足够好,对得起她宠冠后宫的贵妃身份,若不是姑母自己想不开,熬不住,说不定熬死了太后,今后还有好日子呢! 这样一想,皇上确实是看重皇后超过那贵人怀着的皇嗣了,苏棠矫诏起来就更心安理得,轻声说:“如今自然还不知道是谁,皇上的意思是,还是要查一查。” “是该查。”皇后巴不得这一声儿,然后问:“怎么查?” 苏棠笑一笑:“自是我替姑母分忧。” 皇后立时松了一口气,她虽不是顶聪明,但到底明白,这件事既然是皇上吩咐苏棠办的,如今苏棠说查,那也是皇上的吩咐了,眼见得皇上这样回护她,那心中的大石头自然就落了地,一身轻松了。 顿时,那心口疼也好了一大半。 “既如此。”皇后眼中含着泪,却是笑着说:“你安心在宫里陪我,且不急着回家去。” 真是我见犹怜,何况皇帝。 甜美人 第4节 虽然明知道现在没人,苏棠还是往两边看了一眼,皇后娘娘心领神会,倾身靠近了一点。 苏棠这才低声道:“按理,这句话我原不该说,只是您是我的姑母,自然不一样,我才说这一句。皇上在您这儿可不止放了一个人,虽是为着爱重您,可不管您这里做什么事,皇上没有不知道的,您可得小心些。” 这话果然吓的皇后花容失色:“那这可怎么是好?” “其实,这也不全是坏事。”苏棠说:“只要您照着规矩侍奉皇上,管束后宫,孝敬太后,皇上也就都看在眼里了,那只会喜欢不是?您细想想。” 苏棠这是真怕她什么时候又动心思了,没有宫斗的本事就别去想宫斗的事,只要保持住美貌可以了,脸在江山在,宫斗那是还不够受宠的人才会干的事。 可惜她不能这么说出来。 苏棠在皇后寝宫密谈良久才出来,而且一出门,就脸色阴沉,把门口伺候的茶香又给吓了一回,这位主儿这又是怎么了? 经过今日一日的事,茶香已经不知不觉对她畏惧起来。 苏棠哪有功夫管茶香的心思,她心里还乱麻一样,别看在皇后跟前一点看不出,其实她实在是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意外,她一直相信,苏家一直相信的被陷害的皇后,竟然是真的干了那种事,原来,她不是冤死的,苏家才算是冤死的。 她苏棠才真是冤死的! 这宫里,果然没有一个好人。 不是好人就算了,在这宫里做个好人也没啥好下场,也就罢了。问题是还不大聪明,这可麻烦,皇上的回护到底能到什么程度,苏棠就算比别人清楚些,也不敢真的去赌,天心难测,这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更何况现在还有太后,而且太后年纪也不算大,还能活十几年呢,上一世不就是因为事情掀开来了,有太后懿旨处置,皇帝回护也有限吗?祖宗规矩在那里,有些事情,皇帝也没办法。 这件事看着只是一件事,可对于苏棠影响深远是不用说了,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亟需解决之事,连萧铭阙都得排到后面去。 可如今看起来真难啊。苏棠阴沉着脸想,做什么温柔良善,还不如想干什么干什么,老天爷看不过眼,把她收回去算了,这样算什么重来一世! 她这样一想,还没走出两步,原本没有一丝下雨样子的天突然惊人的一闪,一道炸雷劈下来,‘刺啦啦’的炸响。 这道雷来的如此突然,苏棠吓的头一缩,自暴自弃的想,知道了,好吧,也算。 茶香倒是没她心理活动丰富,连忙扶了她:“姑娘快些,要下雨了。” 在她看起来,姑娘的脸色,比这天还阴呢,仿佛受了好大的委屈一样。 第6章 回去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吃了一笼饱含汁水的龙眼包子,还有鲜美的鱼蓉粥,清香的翡翠馄饨,美食就是容易抚慰人心,尤其是对于苏棠,她上辈子在宫里也就这一个爱好了,吃的好就身体好,能熬死不少人,不战而胜。 是以她这会儿便开始心平气和起来了,这可是逆天改命的事,哪有容易的,总得有九九八十一难吧。 至少现在看起来,改的还不错,还有的是余地呢。 留在宫里也有宫里的好处,御膳房的手艺就是比苏家强,苏家新贵,一应底蕴就是差些儿。 皇后有恙,果然承恩公府第二日就递了牌子进宫请安。这一次承恩公府来的是夫人,几位少夫人,姑娘们一个也没带来,想必是知道那件事涉及宫闱内斗,不适合让姑娘们听到。 倒是出嫁的姑奶奶来了两位。 苏家的姑奶奶有些已经嫁出了各地,有本来嫁在京城的,随着夫家官职调动而出京的,如今苏家长房直系的姑奶奶嫁在京城里的只有两个。 苏棠的大姑母比皇后娘娘大着十来岁,如今已经是望四十的人了,她当年出嫁的时候,苏家在帝都不过普通人家,自也挑不到什么要紧的姑爷,只嫁了一个望山伯府的三房嫡子,自己无甚出息,也不承爵,无非就攀着府里过日子也罢了。 没想到嫁过去十年,以为也就这样了,生儿育女,和家里几层婆婆,屋里几个姨娘通房斗心眼争风,却不知不觉间一个妹妹长大了,选给了皇子,这本来已经算是再想不到的好事了,可几年过去,这个妹妹居然还做了皇后! 这就是金凤凰了! 大姑奶奶当即把房里一个婆婆赏的不老实的丫头发卖了,婆婆也一声不吭,还只管拣心爱的东西赏她,又在外头把媳妇夸的天花乱坠,贤良淑德,婆媳间比亲闺女还亲些。 估计她也确实巴不得自己有这样一个亲闺女。 不过当年事发后,苏棠记得大姑母回娘家来哭了好几次,但一年后她进宫了,就又好了。 这些事无非就是看到人了,走马灯一样在苏棠脑中过了一过,也就罢了,苏棠就笑着请安行礼,大姑母嫁人的时候,她还没有出世,也谈不上多亲近,给大姑母请了安,她给小姑母苏如蓝请安,她与小姑母明显就亲近多了,请了安就笑嘻嘻的不肯走。 小姑母只比她大三岁,去年才出嫁,因有个皇后姐姐,跟着沾光,皇上亲自赐婚,嫁给了临江王的嫡次子,这门亲事,就是以现在的承恩公府来说,这也算是高攀了。 临江王是先帝的同胞亲弟弟,当今的王叔,御前行走,参赞军机,更掌监察大权,得皇上信重,在两朝都是位高权重的王爵。 大约也是这个缘故,上一世姑母出事,苏家虽受牵连,夺了封号,倒也没有获罪,除了皇帝有心回护皇后母族,想必也有临江王府的面子在那里,小姑母也算是苏家少有的,没有因为皇后出事受太大牵连的了。 苏少夫人在一边看到了笑道:“糖糖和她小姑母从小儿就要好,这才多少时日未见,就这样儿。” 苏如蓝听了便笑道:“也有好几个月了,我也想我们糖糖的。” 说着便携着苏棠的手,拉她坐在身边儿说话。 这头苏夫人问皇后娘娘凤体金安,其实主要是问之前那件事,皇后当然不会说真话,只管照着所有人看到的情形说,完全没有内幕的样子,苏如蓝看了一眼,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低声对苏棠说:“这宫里有什么好玩的,你还回家去吧。” 苏棠把她刚才的样子收入眼底,微觉诧异,只天真无邪的笑道:“宫里好玩着呢,又有好吃的!” 苏如蓝被她气笑了:“只知道吃,那你也不用在这里,到我那里……算了,我那也没什么好处,我给你请好厨子放家里,天天单给你做好不好?前儿我去镇国公府,吃到了一味好菜,我就留了心,听说是进了个新厨子,回头我借来给你做。” 这话不知道触动了苏棠哪根情肠,她把头压在苏如蓝肩上,蹭了蹭,就是很想哭。 苏如蓝拍拍她,低声道:“回去吧,啊,今后没事不要进宫来。” 这倒是有点古怪,苏棠侧头看像苏如蓝,她的小姑母与皇后姑母其实只是堂姐妹,只是因苏家老祖宗尚在,没有分家,所以一起序齿,她们姐妹并不相似,苏如蓝身段高挑,修眉凤目,容色明丽,全然不似皇后那般柔媚丽色。 此时苏如蓝逆着光,苏棠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低声说:“是因为前日那事吗?那不是苏鹂胡说的吗?” 苏如蓝道:“谁知道是不是胡说。只是也和你没关系,你只管回家去就好了。” 苏如蓝这随口一句话,却叫苏棠悚然一惊,整个苏家都不曾怀疑过皇后,怎么小姑母会这样说? 她见上头皇后娘娘与自己母亲等正在说前儿那桩事,苏鹂家人的处置等,也是些意料中的结果,小姑娘不爱听的事儿,她就起身说:“我有好东西给小姑母,先去我屋里坐一坐,回头再来陪姑母用膳。” 皇后含笑点头,苏如蓝果然便跟着她出去。 两人却也没有真的回屋里去,苏棠拉着苏如蓝在后头的小花园子里逛,四周无人,苏棠说:“小姑母,你嫁进临江王府,是不是皇后娘娘做了什么手脚?” 苏棠这种万事都要想个透彻的人,在起了那样的疑心之后,思绪就停不下来,小姑母去年才成亲,在苏家,也不过就是个深闺女孩儿,和自己现在差不多,不管什么事,都不会与女孩儿商议,她最能知道的,就是她的亲事。 至于临江王府里,到底是外臣,皇后娘娘这才第一回犯事,连苏家都没有疑心过,外头哪里知道去,所以苏棠一开口,就问的是这个。 苏家明显高攀了临江王府,若是没事,也或许就是个寻常高攀,但有了苏如蓝那句话,还有皇后那宫斗的心,这就是个疑点了。 果然,苏如蓝一滞:“你怎么知道?” 苏棠说:“我猜的。” 她说的坦然,确实是她猜的,上辈子她没有往这里想过,这次有了前日的事情,才有她此时的猜测。 苏如蓝有点不信,但面对的是自己的小侄女儿,苏如蓝其实没什么戒心,不管她怎么知道的,便说:“真是大姑娘了,知道事了。” “你既知道,还在这里做什么,要是她又看中什么人,把你算计了去!这不是小事,她只看得到好处,难道还会替你想想这家人好不好,你的日子好不好过?回头你好了,她便得意,你若是不好了,她只当不知道,生死由你去。” 苏棠十分意外姑母这话,她一直与小姑母走的很近,自是亲眼见到姑母出嫁临江王府,她向来觉得姑母与姑丈琴瑟和谐,生了三个儿子呢。 平日言语间也没有什么问题,何况,一个人过的好不好,容貌间自会露出来,她自信自己不会走眼。 苏棠便忍不住问一句:“小姑母,你现在过的不好吗?” 苏如蓝怔了一下,低了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一会儿才说:“日子总能过的。” 她看起来不欲说这个,接着便道:“你还不离她远远的。” 看来,一开始,小姑母是不情愿的。 苏棠果然没说了,只是叹了口气,小小的面孔上露出大人一般的无奈表情,说话也是如大人一般:“这与在不在宫里不相干,姑母想想,若是她真有心要做什么,我就是在家里,她就动不了手吗?” 她相信,苏家愿意奉承皇后娘娘的人还是很多的,上一世只是时间还短没太显出来罢了。 她见苏如蓝的样子,便笑道:“姑母放心,我会小心的。” 苏如蓝也确实没有更多的办法。只得说:“那你警醒着些,有事叫人来与我说,可别事事听她的。” 苏棠嘻嘻一笑:“我知道啦!”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如今因为皇后病着,不能去给太后请安,苏棠每日一早也依然独自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赏了点心,这种赏赐,跟宫里赏菜一样,是要吃完的。 那一碟金丝酥做的真是入口即化,尤其是外头那一层丝,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沾了桂花糖浆,晶莹剔透,香味立刻化在舌尖上,苏棠上辈子都没吃到过。 赏这种东西,自然是有名目的,太后慈眉善目的说:“你姑母可好些了?听说你昨日伺候,直到亥时三刻才回去歇,可见你的孝心了。” 然后就叫赏。 苏棠忙谢赏道:“臣女伺候姑母是应该的,当不得太后赏赐。” 这哪是赏东西,这是表示她的眼睛看着皇后宫中呢,宫中众人动静一清二楚,在那天的事情之后,这就有点意思了。 说是这么说,苏棠当然还是坐那吃完了,对于太后娘娘这精致的试探,她只当听不懂,横竖她才十四岁,又居深闺,能懂什么。 倒是旁边的宫妃们自也都顺着话头纷纷夸赞,她们当然听得懂,而且也是真好奇那样的境况之下,皇后娘娘到底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那个时候,只怕连皇后自己,都以为自己跑不掉了。 苏棠不负责别人的好奇心,她吃完了点心,颇为满意,正要预备告退回去继续侍疾,却听报:“贵妃娘娘到。” 这有点晚了吧,苏棠都来请了安,说了话,点心都吃完了,贵妃才来。 一时两个丫鬟扶着身形袅娜的贵妃款款进来,看那扶着跨门槛的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她穿的平底鞋,苏棠立刻知道,她有孕了。 怪不得这会儿才来呢。 第7章 果然贵妃还没拜下去,太后已经命扶起来了,赐了座,又说:“你有身子的人,免礼吧。” 贵妃温婉一笑:“臣妾早起吐的厉害,怕在太后娘娘跟前失仪,只得歇一歇,略好些了才来,就晚了时辰,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便道:“你是头一次有孕,时有不适自是有的,你只管好生将养,我这里来不来都使得,再没人挑你这个礼的,只要平安养下皇子,比什么不强呢?” “太后慈爱,臣妾谢太后恩典。”贵妃就坐下来,她是皇上的亲表妹,太后娘娘的外甥女,娘家父亲又是朝中大员,身份贵重,进王府就是侧妃,皇上登基后即封端妃。 五年间未生一子一女便晋位端贵妃,恩典体面在这宫里头也算是头一份了,只是后位之争上竟然输给了苏后,想必是很不甘心的。 这会儿苏棠想的是,她什么时候诊出有孕的呢? 苏棠有点不太记得了,贵妃这个孩子并没有平安养下来,她当年进宫的时候,就听说过贵妃曾小产过,且还伤的厉害,后来一直没有再有身孕。 不过那会儿苏棠也还小,刚刚进宫,又经历了姑母的事情,并没有十分注意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倒是这会儿看到贵妃有孕才想起来。 苏棠瞅了个空儿告退,出的寿康宫走了两步就问茶香:“贵妃娘娘什么时候诊出有孕的?” 她一说这种不像是十几岁小姑娘会说的话,茶香心中就是一紧,就怕这位主儿又要生出事来,可是没有办法,只得谨慎的答道:“就是前几日。” 甜美人 第5节 “是平安脉诊出来的还是有什么事宣的太医?” 茶香越发摸不着头脑,大姑娘怎么知道是意外诊出来的?还是道:“是前儿初三,在寿康宫,贵妃请安起身的时候没站稳,差点摔了,只说头晕,还说不碍事,只是太后娘娘向来看重贵妃,立时就吩咐宣了太医,便诊出来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了。” “两个月。”苏棠所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太后处置了安华殿没有?” 大姑娘怎么又知道了?茶香道:“太后问了一回,说是贵妃娘娘早起就说胸闷,上了早膳也只说想吐,就没用早膳便去了寿康宫,太后恼的很,便罚了安华殿的嬷嬷们,说贵妃第一回遇喜不懂,这些经了事的嬷嬷们也不懂吗?” 不懂才怪了,苏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心中有了分数,贵妃自是早知道自己有孕,估计是打算瞒到三个月胎稳了才说,只是没想到反应厉害了点,露了马脚。 那这回的事十有八九就是她了,皇上登基三年,已经二十七了,还没有儿子,是以她有了子嗣,不仅看不顺眼会比她早生育的那个贵人,更看不顺眼将来的儿子会有嫡子名分的皇后,会出手也不算异想天开。 要是熬到四月里,待那贵人的孩子没了,到时候御医报个中毒,满宫里一查,苏鹂出来露个馅儿,指到皇后,不就刚刚好吗? 到时候皇后也废了,她要是生了儿子就是长子,怎么肯让贵人的儿子抢了先去。 只是因她露出了有孕,不得不提前终止下毒而已。 不然同样有孕,皇后只毒贵人,不毒她这个位分更高,更有威胁的贵妃,那岂不是叫人怀疑皇后是被人陷害的? 她可落不了好去。 贵妃不是什么好鸟,苏棠清楚着呢。 不过这宫里谁又不是为自己打算呢?贵妃如此,其他嫔妃谁又不是如此呢,无非便是有机会或是没机会,有手段或是没手段的差别罢了。 就像皇后娘娘这一回的事,被人挖了那么大一个坑,当了枪使,还不知道呢。 不过今后的贵妃威胁倒也不大,她没有子嗣,也就那样了。虽后来抱了婉贵人的儿子在自己跟前养着,到底不是自己的。 苏棠漫不经心的想着,回了景仁宫见了皇后,她这次是真的受惊过度,这都两天了,看起来依然脸色苍白,还得养养,苏棠坐在一边,正说话间,便听有人进来报沈统领来了景仁宫。 沈统领三个字,让皇后吓的一抖,她是心虚的人,这位大统领统领宫内防务,长在皇上跟前伺候,是皇上最为心腹肱骨大臣,虽是在宫内时候不少,但一年到头也不来景仁宫一回,偏这个时候来了,皇后自是给吓到了。 她下意识就去找苏棠:“糖糖,这……” 苏棠按了按她:“不要紧,我去看看。”又回头问:“哪一位沈统领?” 沈家这统领之位较为特殊,虽明面上来说是统领宫禁卫,但实际上暗地里还有一支神秘莫测又神通广大的黑骑卫,内中情形从来无人得知,掌管诏狱,监察百官,只对皇帝一人负责,是为帝王心腹。 是以沈家只要有可用之人,这统领之位便是沈家人掌管,父传子承,兄终弟及,与邓家人掌管皇上的私产是一样的。 只在少数时候,由皇弟或者皇子短暂代领过。 这一代也是如此,如今的沈大统领的长子已经随父办差,才十八岁已经是禁卫军副统领了。 宫女道:“是小统领。” 苏棠点了点头,对皇后轻声道:“有我呢,您放心养着。” 便起身出去了。 对于皇上的心理,苏棠觉得自己比皇后明白的多,是以她根本不担心,倒是趁机压制住皇后才是正理,皇后不能出事不能倒,这可不容易。 苏棠深知,她年纪小,又是晚辈,还是深闺姑娘,本来她说的话毫无分量,要做点事十分困难,但经过昨晚之后就不一样了,现在正是机会,更是要把握。不做事哪有出头机会,前朝如此,后宫也如此,甚至于一个家族也是一样。 苏棠亲自走到台阶上去迎,见一队人绕过影壁过来,前头那人,身着朝服,那种没有半点花巧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似格外不同一般,颀长挺拔,两道英挺的眉下,一双细长眼睛,仿佛有星辰闪耀。 这位沈副统领年纪不大,却是一脸冷峻,没有什么表情,脸像钢浇铁铸的一般,大约是他们家祖传,他爹沈大统领就是这样子,两父子简直一模一样,不过副统领比他爹还要好看上一分。 当然大统领已经足够好看了,而且手握重权多年,生杀予夺,越发有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魅力。 好看的她每次见到,都不由的要多看两眼。 而且最好的一点是,如今的沈副统领,今后的大统领,虽然模样冷峻,却是是好人,她在进宫后,沈大统领已经很少见到了,有事都是副统领大人出面,虽然表面上看是刚正不阿,谁的面子也不看,但苏棠总是有一种沈统领对她留了余地的感觉。 尤其是那一次她换了宫女装束悄悄去看慧妃的时候,她觉得沈统领一定看出她来了,却当不知道,真是一个好人。 苏棠心中乱七八糟的想着,不自主的便带上了一点见到故人的喜悦,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来,福了一礼:“沈大人。” 少女的笑容甜美,嘴角两个小小梨涡似盛了蜜一般,声音也甜甜的,似乎在她身边经过的风,都染的带了甜,若有似无的飘过来。 沈晋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起先前看到的密报,少女的生平和交往都没有丝毫异常,毫无问题,不过密报事无巨细,上面有她的小名“糖糖”。 沈晋点了点头:“承恩公小姐。” 然后又打量了她一眼,这一眼稍微有点停留,目光闪动,苏棠立刻便想,难道我干的事,被他知道了? 也不怪苏棠这样想,并没有觉得是因为自己貌美如花。因为坊间传言,沈副统领不好女色,只喜欢男人,而且跟武安侯府的小世子有点八卦传出来。 毕竟沈晋那样冷峻,跟谁都不亲热,看起来十分不食人间烟火,却会和武安侯小世子逛街骑马看风景,且满京城的女孩子都想嫁给他,上一世却都二十多了还不成亲,说他一句不好女色不过分吧。 而且,不是说黑骑卫无所不知吗? 但苏棠心里想归想,面上却是神色不动,半点儿看不出心虚来,只笑道:“沈大人此来,是有什么差使吗?” 沈晋道:“要请皇后娘娘金安,还有皇上吩咐的一件事。” 苏棠笑道:“娘娘前儿着实气着了,那宗病犯了,这两日都叫心口疼,昨儿晚上还闹了半宿,闹到天亮了才睡着,这会儿不好打扰,沈大人要办什么事,吩咐我一样。” “那就不必惊动娘娘了,这事本来就是给姑娘的。”沈晋说。 他身后的侍卫便立刻躬身奉上一个盒子,沈晋道:“皇上吩咐赏承恩公小姐。” 苏棠笑起来:“赏我的?姑母有恙,我伺候是应该的,哪当得起皇上的赏。皇上真是太客气了。” 便是沈晋这样无所不知,所以心中有点猜想的人,都被苏棠的天真不懂事的样子迷惑了,有一点怀疑起来。 她确实还只是个深闺少女吧。 苏棠嘴角的梨涡更深了一点,神色似乎也不似先前天真,又说:“若不是为着这个,那就多谢皇上赏赐。” 没想到,此话一说,沈晋居然笑了一笑。 两辈子了,苏棠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不再那么冷的彻骨,直如冰雪消融,暖风便扑面而来。 或许是以前的苏棠碰到的是已经长大了的沈晋,就更不容易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苏棠便懂了,皇上不仅是知道她在皇后不在的时候曾进入寝宫,甚至知道了她那晚与皇后曾屏退下人密谈,很显然,在昨天那件蹊跷的告发事件之后,苏棠的行为显得更蹊跷了。 这赏来的很有意思,苏棠多少明白皇帝那个人,经过这一次的事件,皇上大约也明白了吧,光凭他给的尊荣是保不住皇后的,他需要有人看着皇后。 那还有比她更好的人选吗? 若是按照之前的设想,这一关既过,她完全可以不接皇帝这一招,只当不懂,天真的装着傻就行了,过两日出宫去,再行谋划她的事,可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她得站出来。 苏棠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背上鲜红的海棠花胎记,便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说:“今日劳动了沈大人,沈大人差事若是办完了,且坐一坐喝杯茶。正好有件事想要问一问大人。” 沈晋十分赏脸。 苏棠言笑晏晏,颇为殷勤,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沈晋面前,沈晋这样的人,大约从来不会主动的打开话头来,但姿态却是意外的闲适,眼睛里是真的藏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这让苏棠颇觉得意外,仿佛这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位沈统领。 沈副统领在大约六年后完全接管禁卫军防务,升任大统领,苏棠是宫中掌事的贵妃,打交道也不少,可没见过这位统领大人什么时候有这样闲适的姿势,有过这样带笑的眼眸。 苏棠不动声色的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身侧,窗后一抹杏色,她状若无觉,对沈晋道:“沈大人,昨日到底怎么回事?闹那么厉害,姑母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心口疼起来,可把我吓的了不得。” 说是这么说,她倒是一点也看不出吓来。 沈晋似乎也不觉得诧异,倒是眼中笑意越发明朗:“苏小姐不知道?” “不知道呀,姑母回来那样儿,我便是再疑惑也不好问的。”苏棠笑吟吟的说,年轻一点儿的沈晋似乎更叫她觉得好说话些。 第8章 沈晋道:“窥视御前,可是重罪。” “我哪有窥视御前!”苏棠笑起来:“我只是问问我姑母怎么会生病的,和御前有什么相干啦!”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沈晋似乎也不当这是窥视御前了,随口便道:“仪贵人出了点儿小事,有人说是皇后娘娘,皇上吩咐查一查,自然不与娘娘相干,也就罢了。” 这简直是登峰造极的轻描淡写,苏棠从来没有听过能这样大事化了的,但是从沈副统领这里说出来,似乎又意外的很应该这样,苏棠又笑了起来。 沈晋觉得,苏小姐是真爱笑,大约是知道自己笑起来好看吧。 苏棠说:“还真是仪贵人的事?那就是真的了?昨儿我只听到一句半句的,还以为是传变样了。” “苏小姐知道的想必没有错儿。”沈晋随口敷衍,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苏棠说:“皇嗣的事也不算小事了吧?且如今贵妃娘娘也有了喜信儿,就越发不是小事了。回头要再出昨儿的事,可就要紧了。”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她说给自己听,自然是要皇上知道,沈晋沉吟了一下,才说:“贵妃娘娘的事虽是大事,总是比不过中宫,娘娘好了,皇上自然喜欢,就是我们这些臣子,也才能得沐天恩。” 苏棠又在笑,眼中光彩闪动,她没想到,一直以为不太会说话,甚至不太说话的沈大人,原来这么会像宫里人这样说话,通篇这样颂圣的话,都能翻出这样的意思来,他显然不好明说,但却清楚表示了他知道皇上对皇后的心思。 宫里通行的准则,说话永远说一半,而且云山雾罩,高深莫测,眼角眉梢还有精致表情,稍微反应迟钝一点的人就看不懂那种,要论起来,苏棠其实也是个中高手,上一世她虽有皇上这个靠山撑腰,可也算得上是这宫里胜出的那一个了。 可是这个时候,面对这位大统领,她却变的直接了当起来。 丝毫不隐晦,不打机锋:“沈大人与我说话,不妨直说。皇上爱重皇后娘娘,不愿意有事,沈大人想必也很清楚,或许还有差使派下来,我多少猜得到一点儿。我们家自是也不愿意姑母有事的,我尤其不愿意,相信沈大人一定很明白。” 她这个样子,真是不像十四岁,不仅沈晋这样想,她自己也这样想,但这是对着沈晋,所以她接着说:“我也不好去见皇上,好在沈大人一向忠心,我跟您说是一样的。” “我知道,宫中的人都是有志向的,可谁又没有一丝儿破绽,或是一点儿想头呢?只要有个缝儿,难保就有人钻。就是皇后娘娘,如今虽然看着尊崇,又有皇上爱重,可如今没有嫡子,心里也是不安稳的,保不齐就有人挑唆,昨儿那样的事,难说今后还有没有,您看苏鹂,还是我们家送进宫的,不也有自己的想头,不也能做那样的事吗?” “沈大人想必和我一样指望宫里安安静静的,大家便宜。昨儿那样的事,最好是再没有了,是以这一回,可不能就这样过去。”苏棠说,一边又给沈晋倒了一杯茶。 沈晋不动声色,似乎这位承恩公大小姐这种强调还很平常似的,他随手拿了一颗桂圆干轻轻捏碎,才说:“苏鹂什么都没说。” 他依然没有表情,但既然肯说这句话,苏棠便又笑了,她笑起来天真甜美,有种晶莹剔透之感,说的却是:“既然在慎刑司,要什么证词拿不到?又不要签名画押。再说了,她能诬陷皇后娘娘,就不能诬陷别人吗?打什么紧,这世上还没有几个冤死鬼了?” 虽然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到底是不是诬陷,沈晋还是说:“苏小姐说的是。” “贵妃娘娘才刚有了喜信儿,这头苏鹂就反了。要把皇后娘娘拉下马来。”苏棠说:“谁心里没有疑惑呢?她有皇嗣,皇上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就是关在宫里也不过是安心养胎,碍不着什么,也算不得冤枉。” 她说的可是如今皇上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贵妃,还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女,身份贵重,家世显赫,这里坐着的两个人加起来都及不上贵妃娘娘的尊荣。 但沈晋还是点了点头,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了。 一壶茶喝完,算得上宾主尽欢,或许也算大有收获,苏棠还吩咐人拿了一盒蒲公英茶送沈晋:“沈大人这差事不容易,这茶颇能清心降火,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晋都觉得好笑起来,便伸手接了:“多谢苏小姐,苏小姐每日也要喝一杯才好。” 原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苏棠笑道:“对呀,我更不容易。” 送走了沈晋,皇后已经迫不及待的问她:“沈晋来做什么?” “皇上赏了我一样东西,只没说为什么赏。”然后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想必是赏我前儿差使办好了,不然,这个时候有什么好赏的。” 说着就当面儿打开那个盒子,是一支如意,看起来就更像了。 皇后自也觉得,又问:“那你跟沈晋在那里说什么了?” 她还说:“沈晋向来不与后宫来往,居然还这样赏脸。” 甜美人 第6节 这哪里是赏脸,明明就是顺势而为,昨天的事是那样的结果,谁不觉得蹊跷?那个时候皇后明明不在,她却是独自从皇后房里出来,对她有点疑心也是应该的。 何况后来晚间她们屏退下人密谈良久,沈晋多半也知道,只是不知道她们谈的什么罢了,沈晋今日看她的眼光,不是不带着探究的。 他这茶,只怕还得算是奉旨喝的。 当然,她后面说的话,必定是让他更添疑心的,这也是她的目的,她现在的身份样子要看住皇后,不得不在皇上面前有点表现。 苏棠一边想着,一边说:“我们谈谈差事罢了,那日的事还有得查呢。” “怪不得。”皇后还觉得理所当然起来,放了心:“大统领只统调全局,如今这些细务都由沈晋办了,这大统领一职,今后必定是要交给他的,如今正好历练。如今你们既然一起办差,你好生交好他,必有好处。” 苏棠啼笑皆非,笑道:“姑母说的是,回头给沈大人送点儿礼去。” “要什么东西,只管在我这里拿就是了。”皇后还当真了。 过了两日,慎刑司回奏了苏鹂的审问结果,递上了供词,苏鹂称是受贵妃娘娘胁迫,诬陷皇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出了纰漏,才没成的。皇上闻奏大怒,宣贵妃问罪,将贵妃禁足宫中,令安静养胎,安华殿一应伺候人等都不许出入。 这道旨意出来,后宫大半人等都明白了几分,看来这件事多半就是贵妃的手笔,连太后都没有出头说话,想必也是疑心贵妃了,只是到底没有证据,只有一个奴婢的供词,贵妃自然是咬死不认,只叫着撞天屈,才没有严厉处置。 皇后听到这个信儿,立时心口也不疼了,眉开眼笑对苏棠道:“你倒是真会办事儿,我就猜到是她,除了她也没有旁人了。” “这倒不一定。”苏棠道:“这一回是她,下一回还不知道又是谁,这宫里,什么时候都不缺肯上进的。” “还有下一回?那可怎么办。”皇后忙道。 苏棠道:“姑母这宫里的规矩先立起来,伺候的人都要仔细,万不能再出一个苏鹂了。” “对!”提到这个名字,皇后又觉得心口疼了,苏鹂虽然死了,可给她的阴影太大,这个是家里带来的丫鬟,几辈子的家生子儿,天然就是心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处置了贵妃,苏棠觉得这是她与皇帝达成了协议,虽然是单方面的,但也不容易,皇上能让她留下来看好皇后,比她一个人设法强多了。 且眼见贵妃被禁足宫中,皇后娘娘便舒服多了,心口疼也好了,自也要去给太后请安,在寿康宫皇后坐在太后下首,眼见得底下坐的妃嫔,打头的是淑妃,没有了碍眼的贵妃,心情还是颇为舒畅的。 太后跟前有个小姑娘,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年纪,模样儿秀秀气气的,身材也娉婷,风都吹的倒一样,神情倒不算骄傲,只是不太理会苏棠而已。 毕竟皇后待她都很客气的样子。 苏棠当然认得,这就是养在太后跟前的那位南阳王的嫡女夏晴,南阳王是本朝开国四位异姓铁帽子王之一,这一代的王爷娶了太后的妹妹做了王妃。 可惜这位王妃福薄,生了一子一女后便病死了,那个时候太后还是先帝贵妃,又在月前生了个女儿却夭折,先帝为了安慰她,便允了她将这个姑娘接到身边抚养。 到如今也是十来年了,连那位南阳王都薨了,虽然王府还有袭了王爵的亲哥哥,但毕竟十来年见的少,宫里住的更习惯,哥哥又成亲有了王妃嫂子,如今就更不大回王府了,几乎都在宫里。 太后养在跟前的姑娘,宫里的妃嫔们自然都会很客气的。 苏棠是小姑娘,自觉不必做太多面子,便只管低着头吃东西,只听皇后娘娘做出八面玲珑的样子来。 今天寿康宫的点心也很好吃啊,可是这次不是特赏她的,她最多吃两块,不好再多了。 她听到皇后在说:“……我这个侄女儿也是十四岁,倒也是个爱读书写诗的,只怕能和晴儿能说到一起去。” 苏棠只当没听到,随便皇后吹牛,夏晴向来是被称为才女的,据说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她没和夏晴来往过,听倒是听过几次。 不过夏晴命不好,后来嫁了个才子,却被气死了。 夏晴此时却是看着又吃了一块枣泥糕的苏棠,淡淡的说:“我与苏姑娘见过的,说倒是谈不上。” 第9章 苏棠还是当没听见,她这会儿想的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姑母当太后,接收寿康宫的厨子,自己也好跟着沾个光。 看这枣泥糕,样子看起来跟她平日里吃的也差不多,可是吃进嘴里,却是细腻爽滑,枣泥馅清甜香软,硬是要高出一筹。 她当没听见,皇后却不能,还有点尴尬,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太后是贵妃的姨母,那夏晴的母亲自然也是,虽不是一母同胞,但终究是一家子。 皇后与贵妃向来有妻妾争风之事,这回贵妃更是因为构陷皇后被关起来的,夏晴看皇后自然不太顺眼,那对苏棠也就差不多一样,更不会有交好的意思。 帝都贵女看不上苏家姑娘的多了,夏晴倒不是第一个,而且夏晴颇有才名,苏棠就只有一个皇后姑母这个名气了。 夏晴身份超然,又是在太后跟前,而且还是小姑娘,给一两个白眼,皇后还不是只得忍下了。 太后也不想皇后面上太难看,便说了一句:“晴儿腼腆,不似苏姑娘那样爱说笑。” 皇后得了台阶,便道:“是。” 倒是苏棠这时候抬起头来,对太后笑了笑。 淑妃在一旁,掩嘴轻笑了一下,然后说:“晴儿向来是爱静的,到底是太后跟前养大的孩子,比世人都强些。我还记得我进潜邸那时候,晴儿才这么高点儿,眼见得就这么大了,是大姑娘了,只怕这亲事一发要太后娘娘操心了。” 夏晴立时就低了头不语,太后慈爱的看她一眼,笑道:“可是呢,这就要十五了,年前我就看了起来,就是也不知道哪家孩子好坏,我还想着,回头春狩的时候,正好看一看。” 底下几个有脸面能说话的都赶紧附和几句,随便出个无关痛痒又毫无操作性的主意。但却是太后愿意听的。 淑妃笑道:“太后疼爱晴儿,定要好生给她选个好的,就是我们晴儿这样的人才,也不知道怎么样的人才配得上呢。” 夏晴一时红了脸,拉了拉太后的袖子,太后便笑道:“好了好了,小姑娘害羞呢,回头再说这个。” 没想到淑妃果然留下了,皇后告退的时候,见她不走,还特地在太后面前低语了两句,太后就点了头。 皇后道:“她这是真要给夏晴说亲事?” 苏棠在一边扶着她:“淑娘娘的娘家的世子嫡长子,今年十六,不是刚好吗?夏晴最得太后喜欢,脸面不一样,她自是想拢进她们家的。” 淑妃娘家魏国公府,也算显赫府第,就是这一代国公庸碌,世子也是个吃喝玩乐的人才,至于世子嫡长子,身份是配的过,但是苏棠不是很想的起来他来,大约不是什么出色人才。 皇后一听,便急了:“原来是打这样的主意,我说她那么热心呢,太后给个缝子她就立时往里钻,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苏棠道:“太后能不能看上她那个侄儿还两说呢。” 皇后思忖了一下:“那我们家有没有……” 没想到姑母这样肯上进,这是真心要宫斗的啊,哎,何苦来,还不如把心思花在保养上,美貌更重要啊。 苏棠想起淑妃娘娘那张圆脸,模样寡淡的跟泡了三泡的茶一样,有什么好斗的。 苏棠道:“我们家哪里配得上,人家今后是郡主呢,又在太后跟前得意,自是比别的郡主还强了。” 皇后还有点不死心:“可好歹我也是皇后,我的兄弟,侄儿也不差了。” “那也要太后看得上不是?”苏棠道:“咱们家人也不多,叔父们不好说,倒是我那些哥哥,就是有好的,辈分也不太对。虽说天家不太讲究这个,可到底这是正经结亲,不是平常纳妾,您是皇后,是夏晴的嫂嫂,多少还得论一论,不像淑娘娘那边,倒不用讲究这个。” 淑妃是妾,自然讲不到辈分上来。 皇后听了这话,不由就心情舒畅,笑道:“你说的是,我们家孩子是不好选的,就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办法。” “还早呢,且看太后是个什么章程吧。”苏棠漫不经心的说着。 苏棠琢磨着夏晴嫁的那个才子,她记得那人的身份不怎么样,夏晴是实实在在的下嫁,看太后这么喜欢夏晴,怎么会让她嫁个那样的人家,当年夏晴嫁人的时候她不知道,但夏晴的死她却很清楚,太后颇为伤心,宫里那一阵子气氛都很压抑的,人人说话声音都低一分。 正想着这事儿,皇后却压低了声音问她:“要不要看着点儿太后那里?若是真应了淑妃也好及时设法。” 这想要宫斗的心真是按也按不住啊! 苏棠说:“有人?” 她一副莫测高深的口吻,唉,姑母非要宫斗,也是麻烦,不得不装一装。 果然皇后也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有虽是有一个,只是到不了跟前,消息倒是能听到一两句的。” 苏棠也没有失望,太后这样的上届宫斗冠军,哪里是姑母能比的,自己跟前当然能收拾的铁桶一样,姑母能收买到一个外头伺候的人,也算尽力了。 苏棠便说:“淑妃娘娘的侄儿,我听说一般的很,他们家那个国公,到了世子承爵多半会降,不然淑妃娘娘能见条缝儿就钻?自是心知肚明的,我瞧着太后娘娘那么疼夏晴,不大会看得上那家子。倒是……” 倒是夏晴怎么搭上那个才子的?苏棠觉得,既然不是太后能看上那人,那必定是夏晴自己看上的,偏正好皇后说了句苏棠也爱读书写诗,能和夏晴说到一起去,苏棠便想到了这个,才子这两个字就点题了。 “倒是什么?”皇后赶紧追问。 “倒是……”苏棠装起来比皇后像样多了,只说了这两个字就笑道:“我虽是听到一点儿风声,但也不确实,先搁着吧,回头有消息了再说。” 皇后心里猫抓一样,可是苏棠这样一装,她还真不太敢问,不知道这个侄女儿在皇帝跟前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差使,为什么她会有自己完全没有听到的风声。 过了一日,寿康宫还真的有消息传过来,说是太后听了淑妃的话,虽是没应,但却是要把淑妃的娘家母亲,嫂子招进宫来说话,这自是存了看看的心思,皇后一听,立时便急了:“这要如何才好?” 她说着要设法,可是真到了要设法的时候,她就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了,只管看着苏棠。 苏棠道:“看看罢了,也没真的应,有什么要紧的。皇上刚才不是打发人来说今晚要到这里用晚膳?也不知预备了什么菜。” 她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知机的加了一句:“沈统领按例是要侍卫的罢?我正好要两个菜请他一请。” 都是统领了,当然不像侍卫那样在门口站在守卫,尤其是皇上是来后宫,沈统领来不来都不一定,苏棠只是随口拿他说一说罢了。 皇后却是听进去了,能笼络住宫里的大统领那简直是宫斗利器,不由的不心热,立时便道:“你只管吩咐他们,要什么只管来拿。” 既然知道皇上要来用晚膳,苏棠早早的就回了自己屋里,自然不会留下来碍眼,姑母那份儿争宠固宠的心那么盛,谁知道会不会突发奇想觉得自己侄女儿也有上进的心呢? 皇上后宫里同时有姑侄的事前朝本朝都是有的,苏棠觉得,她不能小看了姑母那种心思,还是小心为上。 只是没想到沈晋还真的伺候着来了,苏棠想了一想,便真的吩咐景仁宫的小厨房上了几个菜,取了酒,就在外头花廊下摆了桌子,说要“多谢沈大人。” 沈晋在宫里当差以来,大约还第一次有这样的事,嫔妃们,各宫掌事的大太监大宫女就算有心笼络他,那也只是给东西,送银子,或是家里府里各种孝敬,也没见当着皇上的面就摆酒请客的。 而且就喝杯酒,那还真不算。 沈晋只得客气的道:“在下职责在身,实不敢领。” 苏棠笑了:“我这也是职责在身啊。” 这话说的极妙,沈晋还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就被她哄笑了,苏棠说:“让娘娘亲眼看一看,娘娘喜欢了,咱们的差使就好当多了,您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意思就多了,苏棠的意思,他们俩没有关系也装做很有关系的样子,看起来就算不能拢在手里也能偏向景仁宫,皇后看着自然就放心了,皇后这里好了,苏棠和沈晋都要容易一点。 这样的意思,能说的这么俏皮,她仰起的脸上带着一点揶揄,沈晋又笑了,甚至还想捏一把她的脸。 他们站在花廊底下,说的言笑晏晏,皇后娘娘在屋里正与皇帝说话,一回身无意中从窗子里看出去,正好看到沈晋笑起来,手抬了抬,似乎想要做什么,又什么都没做,收了回去。 从她这个角度看到的,这两人比实际距离显得更近,就显得很亲密的样子,苏棠微微仰头,她虽然看不到苏棠的表情,可是看沈晋的样子,差不多都可以想见了。 皇后便笑一笑,很满意的样子。 第10章 皇后正与皇帝说淑妃想给夏晴说自己家侄儿的事,苏棠虽没当回事,可她心中就还是像梗了一条刺一样,总觉得不管成不成,得上上眼药,让皇帝不喜欢。 今儿见皇帝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忍不住就要说:“不是我说她,她家那个侄儿哪里配得过晴儿,晴儿是太后跟前养大的,这也罢了,论容貌才情,哪样不是顶尖儿,她只管想着娘家,把太后娘娘放哪里了。” “母后不应也就罢了。”皇帝浑不在意的说,夏晴虽是养在后宫的,可他也无非有时候在太后宫里见上一见,认得罢了,能有多少放在心里的地方,其实,便是公主们,嫡亲血脉也都不过如此。 “太后还招她娘家人进宫呢,那样一个孩子,就跟前应答几句,能看出个什么来?”皇后说。 甜美人 第7节 皇帝略一想,就明白了:“母后这是真把那孩子放在心里了,也是,成日里在跟前陪了母后十几年,自是不同的,那也是替朕尽孝的,既如此,淑妃那侄儿既不成事,回头你也上上心,陪着母后替晴儿选个配得上的,朕就封郡主赐婚。” 帝王心术和皇后自是不同,连皇后都知道那家孩子不行,太后却还是把人招进宫里来看,这样大张旗鼓,其实就是隐晦的传出一个意思来,她老人家对夏晴十分上心,对这件事十分看重,这是一件要紧事。 是以皇帝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皇后虽想不到这么多,可见皇帝说了淑妃家不行,立刻就高兴起来,而且还让自己管,立时便笑应了:“是。” 皇后笑起来妩媚动人,靠的近了,还有一点如兰似麝的香气缥缈而来,让人不由心动,皇帝顺手就揽过了她,这女人虽不太聪明,也没有皇后这个位置该有的端庄贤德,母仪天下的风范,但确实让他喜欢。 能叫他在前朝政事党争斗的身心俱疲的时候放松下来,他需要费心神的地方太多了,不想在后宫也要绷着弦儿。 所以他喜欢不大懂事的女人呢,只需要一分精神就能看透她了,反是若太端庄,就没什么趣儿了。 皇后奉了旨意,要陪着太后给夏晴选婿,立刻便大张旗鼓的操办起来,只是她办事没有什么章法,一开始就要考察各公主府,国公府侯府,朝廷重臣,一二品大员等各家的适龄子弟等,十分用力。 苏棠只得拦住她:“这可不是皇上选官,要昭告天下,晴儿那是个小姑娘,闹成这样,比公主选驸马还热闹些,回头说不准被人议论轻狂。人家小姑娘脸皮又薄,我看性子也不那么随和,身边若是有人再挑唆一两句,不说姑母是为了她好,只是为了讨好太后,倒是不顾她的体面,只怕反是不好。” 苏棠清楚的很,皇后当然是为了讨好太后,太后向来不喜欢她,皇后好容易得了这空子,那要宫斗的心自然就按捺不住,十分用力的想要讨太后欢心了,此时听苏棠这样一说,顿时急了:“那要如何?” 苏棠一眼看见御膳房的小太监提了食盒进来,打开一看,便拣了一碟蜂蜜芡实糕,捧到皇后跟前:“姑母用块点心。” 蜂蜜芡实糕甜蜜细润,又美容养颜,只要保持住这倾国容色,太后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不也当上皇后了吗? 可惜皇后总是不这样明白,苏棠只得道:“这件事,其实姑母就不该沾手,最好,还是太后她老人家做主才好。” “啊?”皇后又傻眼了。 苏棠道:“若是姑母做主,便是千选万选,看起来千好万好的人,成了亲什么样也没人知道,且人再好,若是夏晴自己不喜欢,或是今后有什么事不如意了,进宫来在太后娘娘跟前哭一回,太后会怎么想?还不就成了姑母您的不是了?” 说起来还是皇上精明的多,只叫皇后陪着选,这跟皇后理解的意思差别可就大了。 一想也是那个道理,皇后这一听进去,不由的就有点泄气了,没什么兴头的样子,苏棠自己也拣了一块糕吃,见皇后那一脸被泼了冷水的样子,才笑道:“您就勤谨着些,多陪着太后看看就行了,其实这种事,不是去挑好的,而是该挑不好的才是。” 比如在夏晴下嫁之前,就先找到那个人不好的地方,这才叫立功呢。 苏棠记得清楚,夏晴嫁的那人确实是真不好,夏晴贵为郡主,又有太后宠爱,都被气死了。 皇后就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了,一脸的茫然,苏棠笑道:“还早着呢,到时候我跟您说,倒是您上次说的寿康宫里那人,要吩咐她留意,夏晴这些日子,有没有出宫去,为什么事出宫。” 皇后十分信她,果然打发人去吩咐了,苏棠笑道:“您放心,夏晴逃不出您的掌心的!” 立时说的皇后心花怒放。 春天过的很快,转眼便进了四月,循往年例,皇帝率各宗室,王府,勋贵,大臣等前往东山春狩,皇后也领着后宫诸嫔妃奉太后前往,苏棠自也随行。 东山并不太远,就算銮驾走的慢,也只需一日也就到了,苏棠的车跟在皇后銮驾附近,走了半日,车队停了下来,听到前方一阵熙攘,苏棠坐着没动,她向来缺乏这种好奇心,倒是伺候在车里的茶香伸了头出去看,看了半天,说:“好像是夏姑娘的车坏了。” 夏晴当然是跟在太后的銮驾旁,就在她们前头不远,茶香又说:“小统领来了,咦,怎么诚王殿下也在。” 诚王萧铭阙。 苏棠心中一跳,也伸头去看,茶香连忙让开些。 都不用刻意搜寻,苏棠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大约不止一辈子,就是两辈子,她也一眼就能看到他,就算现在他的身影和以后不太一样。然后才看到另外一边的沈晋。 即便如此,苏棠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脸上神情平静自然的仿佛只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虽然对于现在的她,他确实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种小事应该是处理的很快,不久,车架重新上路,苏棠的车往前走了不远,一眼就看到沈晋还在路边,苏棠招手叫他:“沈统领。” 因身负护卫之责,沈晋此时一身戎装,头盔遮了半张脸,苏棠觉得,比他平日里朝服更好看几分,非常英武,她张口便说:“刚才是夏姑娘的车坏了?那诚王殿下怎么来了,是想英雄救美吗?” 这话里恶意满满,但沈晋不动声色:“诚王殿下没有明说。” 苏棠又笑了,在这样的时候,在乍然见到诚王萧铭阙的时候,她居然还笑的出来,这位沈统领真的太厉害了。 回来之后,苏棠偶尔想起来,哪一日她再见到萧铭阙,场面说不定非常难看,对于自己要做什么,她自己也没什么把握。她也曾好几次在噩梦中惊醒,她的梦里曾经有过的无数场景,和现在可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想到,自己还能笑,而且丝毫不勉强。 苏棠道:“那诚王殿下说了什么?” 沈晋说:“诚王殿下看夏姑娘车坏了,说他们可以腾一辆车出来,请夏姑娘坐。” “大老远就能看到夏姑娘车坏了,还来的这么快?我看车就是他弄坏的,候着呢吧?”苏棠说:“太后娘娘这里都腾不出车,他们倒是有,这就是早预备着的,沈统领说是不是?我看很该查一查。” 这个时候的苏棠,看起来又像是世人眼中骄纵的承恩公大小姐了,仗着皇后的幸进,任性跋扈,惹是生非,沈晋微微侧首,看到周围不远处寿康宫的人,还是依然不动声色:“太后娘娘已经吩咐腾一辆车出来,给夏姑娘了。” 苏棠这才悻悻的说:“这才对嘛。” 沈晋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茶香在一边听的目瞪口呆,这位大小姐,不像十四岁的时候让她心惊胆战,这像十四岁了,更叫她心惊胆战,这一副要找诚王殿下麻烦的样子,又是要干什么啊。 这可是诚王殿下啊,先端敏太子遗下的嫡子,因着这个身份,不论在先帝朝还是当今陛下登基后,对他都是礼遇有加,颇为超卓。再说了,诚王殿下生的俊美,性好古雅,性情温柔,如今才十五,今年的帝都十大名门公子榜,他已经排第一了…… 扯远了,茶香把自己揪回来,不管怎么说,就算诚王殿下这样儿的大小姐不喜欢,那也不至于像有深仇大恨一般吧? 尤其这会儿,沈统领已经走了,大小姐的脸色可不太好看,仿佛不是她惹是生非议论别人,反是她被人欺负了一样。 谁敢欺负她? 茶香突然打了个冷噤。 苏棠的话,没过多久就传进了太后的耳朵里,消息是掌控后宫中重要的一环,而且事无巨细,太后听了,反是笑了:“倒是个心直口快的。” 李修虽然在搜皇后宫殿的事上得罪了皇帝,但到底当时师出有名,皇帝也不能当即清算,他自己心中有数,这阵子当差越发勤谨,指望着太后能保住他,这是皇后侄女儿的话,又是说的夏晴,他当然不敢怠慢的就赶紧递了进去。 此时听太后这样说了,连忙就捧场道:“这话说的虽不大好听,意思却有,莫非诚王殿下是真的……” 第11章 夏晴的事,太后是很看重的,皇帝单听了点细枝末节就察觉了,李修这伺候在跟前的,当然更早就知道,他呵着腰,捧着一盏莲子八宝羹,瞧了一眼太后的脸色。 才接着道:“若是如此,倒是个好事,夏姑娘的才貌性情,在帝都都是拔尖的,娘娘调教出来的人,旁人自是比不上,且又是王府郡主,等闲也没人配的上。倒是诚王殿下,身份自是没的说,又爱读书写字,习武练剑的,颇有贤名,想来倒是配的过郡主。” 贤名? 太监不管是夸人还是骂人,都直白的多,也惯于添油加醋,只管逢迎主子喜好,太后先前还不太在意的听着,听到这里了,才听进去了两个字。 先端敏太子也有贤名,而且还是皇后嫡子,七岁就封了太子,若是他还在,帝位断落不到当今身上,那哪儿还有自己这个太后? 如今皇帝登基三年,年已二十七了,却还只有两个小公主,没有皇子,而这位端敏太子的嫡子已经长大了,连后宫太监都在说他的贤名。 至于夏晴,当然是有种种好处,模样生的美,人也雅致,可是太后很清楚,她还有更多的好处,她在自己跟前的分量,她身后的王府,她身为异姓王的亲哥哥,还有分散在各世家望族的家族亲眷。 苏棠那小姑娘,大约是妒忌晴儿了,太后想,她虽比不上晴儿,但想要和晴儿比一比的心想必也是有的,到底是皇后的侄女儿。太后自觉看事透彻,觉得苏棠虽是小姑娘妒忌而说的坏话,但说不准就歪打正着了。 就算没有,那也是给她提了个醒了,太后便道:“铭阙无非便是看见了,帮一下晴儿,拨一辆车的事,哪里值当说这些个,他读书识字的,当然知道这事自有父母之命,必不致如此。快别提了,晴儿脸皮又薄,叫你们这样胡乱编派的,只怕越发不敢出门见人了。” 李修那是成了精的太监,一听太后这口风,就知道太后心里偏向了,哪里还敢多说,赔笑道:“娘娘说的是,诚王殿下向来懂礼的,倒是苏姑娘一个小姑娘家,随口说两句,哪里当得真。” 太后也不再理这事。 李修在太后这没事了,才走出去,叫了自己徒弟李云喜来吩咐了几句话,李云喜便往前头去了。 诚王殿下身份贵重且特殊,向来是受朝廷优待的,便是春狩在这行宫中,分配的地方也不算小了,而且就在皇上旁边儿不远,那当然就离太后也不算太远。 李云喜进去,倒也不是见诚王殿下,只跟诚王殿下跟前的一个太监,他的同乡张兴喝了一杯茶,坐了一刻钟便走了。 诚王殿下虽然才十五岁,身量还未长足,还一副少年模样儿,气势却已长成,温文尔雅中自有高华气度,且隐见威严,一双凤目熠熠生光,此时听了张兴的话,心中虽是不悦,面上却没有露出来,只点了点头。 “太后娘娘不肯,不是早就预料到的吗?”窗边立着一个中年男子,容貌清隽,面白无须,十分斯文的样子,见状便劝道:“殿下虽然才十五岁,但身份摆在这里,太后就算不忌惮,也多少会避一避嫌。帝都可选的人家那么多,太后娘娘又何必选殿下。” “容先生说的是。”诚王萧铭阙颔首应道:“只是还是希望事半功倍罢了。” 容先生道:“这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过分指望这种运气,倒也就罢了,只如今看太后娘娘的意思,对殿下的忌惮还超出了我们的预估,且不说南阳王府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以殿下身份求娶夏晴,只怕反是太过显眼。殿下大成之前,还是须谨慎小心为上。” “不错,正该如此。就还是按我们议定的,让许游使力吧,许游才名在外,虽身份略差,却也在可将就的边儿上,且这也正好可以看看她对太后的影响力,若是不行,那也不必娶她。我才十五,如今暂时还不必急这件事,再看看也好。”萧铭阙讨论自己婚姻的冷静样子,实在不太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甚至已经把夏晴当了囊中之物。 随即安排:“夏晴的喜好,已经调查清楚了吧?让许游去办吧。” 容先生领命应是。 待容先生出去了,萧铭阙往里走,转过多宝阁,里头的榻上坐着一个美妇人,看起来三十许的模样,本是极其冶艳的容貌,却是衣着素淡,只戴着一支白玉簪子,一点金器也没用,正是守寡的打扮。 这便是先端敏皇太子的太子妃,当年她以汾阳侯府嫡女这并不太出众的身份在帝都众多贵女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太子妃,在帝都颇为轰动,很是议论了一阵子。 且成亲后一年就有了身孕,可见太子夫妇恩爱,实在是羡煞众人,风头也算一时无俩。 眼见得太子地位稳固,太子妃又将诞下皇长孙,康庄大道已经铺就,没想到太子外出巡视,一场急病,连御医都没来得及赶到,就此断送了原本铺满了鲜花的前程未来。 噩耗送入帝都,太子妃悲痛欲绝,若非腹中还有太子骨肉,必是要随太子而去的。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这位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诚王太妃,手里不紧不慢的拨着一串佛珠,容色平静,对儿子说:“其实有一人,若论好处,比夏晴还强些,且还不那么惹眼。” 诚王殿下知道,母亲虽为女子,一腔抱负却不逊男儿,且眼界手段都有,当年便是父亲的贤内助,甚至在还未曾大婚,还是少女时,便已经为父亲办过不少女眷内宅方向不方便走明路的事情了。 他听母亲这样一说,忙道:“母亲说的是谁?儿子与容先生他们商量过好几次,都没有议出合适的人来,原就说来请母亲替儿子留意,没想到母亲已经看好了。” 诚王太妃越氏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儿子,我自是要早为你谋划。我看了这些年,原本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是这样不好就是那样不好,未免委屈了你。虽有那种各处都好的,求娶却又太过惹眼,没想到这两年倒出来了一个合适的。” 这话自是说到了诚王殿下的心坎上,他虽有雄心抱负,正妻人选必定要对他的大业有所助力,但也不太愿意过分委屈自己,此时便笑道:“是谁?我想来想去,竟也想不出还有这样一个人。” “皇后的嫡亲侄女,承恩公大小姐。”越太妃说。 萧铭阙想了一想,还真想不起这个姑娘,皇后是幸进,苏家在帝都最多算个后起之秀,交际还没到这个层次,诚王府又特殊,确实没什么来往。 越太妃解释道:“苏家虽不是什么要紧人家,可偏偏有位皇后,还是有宠的皇后,这位进皇子府的时候只是个妾,连侧妃名分都没有,却最终坐上了那个位子,不管是凭什么坐上去的,都不可小觑。” 那曾是她梦寐以求的位子,她曾为之殚精竭虑,所以深知这有多么不容易。 “所以这位苏大姑娘,不仅仅是苏家的女儿,更是皇后的侄女,而且苏皇后对她颇为宠爱,常留她在宫里,这次,她也跟着皇后来了。”越太妃说。 随即还补了一句:“我见过她一回,生的也是颇为貌美,比夏晴还略强一分。”这话里还多少带了一点儿调侃儿子的笑意。 萧铭阙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也越想越觉得妙,这一位姑娘,在后宫,有着估计她自己也想不到的影响力和各种机会,只要用对了方法,确实是比夏晴更有用,而苏家不是什么望族,自己娶她,也不会十分显眼。 越太妃还说:“还有一件,看皇后运作她的小妹妹嫁入临江王府一事,显然也是知道自己娘家弱了,要谋求联姻的,是以大约还不需我们出头,或许也能让皇后自己去求赐婚了。” 这也太完美了,萧铭阙越想越妙,笑道:“还是母亲有智谋,我们谋划了这样久,也没想到这一层来。既如此,只怕越发要劳动母亲了。” 越太妃也笑:“这是自然,这婚姻之事,自是我去替你操心,那位苏姑娘刚十四,虽还不急,但眼见得苏皇后有宠,愿意捧着她的只怕也不少,还是要早做打算。” 春狩向来是热闹的,因在外头,规矩自没有那么大,女眷也疏散些,连深宫中的妃嫔都能和家人见一见,苏棠就听说淑妃,容妃,慧嫔这几个随侍出来的娘娘都宣了家人,尤其是容妃还是与父兄相见的。 这在深宫嫔妃里是真的不容易。 宫里闹出这么大的事,贵妃设计诬陷皇后下毒,表面看起来是随着贵妃禁足而风平浪静了,可各人心中的计较应该是更多了起来,仪贵人有孕就够叫人有想头了,贵妃想要皇后的位子,想要自己养出嫡长子,其他人谁又不想? 不想要贵妃平安生子的人只怕也不少。 甜美人 第8节 苏棠想着,后宫这些事,是永远也不会消停的,谁不想往上爬,谁想被人鱼肉?不管是谁,就算本性淡泊,只想安稳度日的,进了这里,也会被挟裹着被拉进那个漩涡里去。 甚至还包括每个人身后的家族。 就如出了皇后而获封承恩公的苏家,如今便是门庭若市了,尤其是经历了皇后被诬告,贵妃禁足这件事,后宫的事,看起来没人议论,其实传的最快,自然的,苏后之宠,便如烈火烹油,无与伦比。 今年春狩上,苏家又有两个子弟在侍卫里露了脸,虽不是拔了头筹,也算在侍卫里上上等,皇上亲口夸赞,还调了职司,颇为荣耀。 就连苏棠,同样的是在皇后身边坐着,夸她的也比之前的多了。 这会儿,她正跟着皇后娘娘看打猎呢,皇上底下的七皇弟,十皇弟,十二皇弟,十三皇弟,还有各亲王府,郡王府,国公府等勋贵府上的世子爷们等,纷纷出猎,一年也就这一次看这种热闹的盛会了,颇有些英姿飒爽的公子,各胜擅场。 苏棠看的眉开眼笑的,一眼却见寿康宫那个小宫女,借着换茶撤下来的机会,靠到丹朱身边,跟她说了两句话。 丹朱跟她主子真是一脉相承的求上进,立刻就来对皇后密报:“夏姑娘去南阳王妃的帐中了,这是三天来第二次去了。” 皇后便转头去看苏棠。 苏棠点点头:“我知道了。” 南阳王妃是夏晴的亲嫂子,虽然没住在王府,如今出来了,按理自也该见一见,本来不算出奇,但三天去两次,她觉得夏晴似乎没那么喜欢她嫂子。 苏棠算了一算,夏晴是在未来一年内定亲的,算起来很快了,她既是下嫁,多半是有特殊缘故,看太后如今选人这劲头,这人必定不是太后选的。 多半,是她自己选的吧,才子嘛,也不意外。 不过这个时候,苏棠想起来到行宫路上的时候看到的诚王殿下,又再想一想那个才子许游,那个人看起来和诚王殿下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苏棠却直觉得有点蹊跷。 夏晴养在深宫,不像宫外的小姐们走动的频繁,且走动的人家也不是许游那个阶层的,他虽有才名,却是如何接触到夏晴的? 投其所好,苏棠脑中念头一个接一个的跳过,最后就是这四个字,还真是诚王殿下的风格啊! 想到这四个字,难免想到一些往事,苏棠颇觉得牙根痒痒,不过虽不能确定,苏棠还是决定要管,救人一命,自是功德,且还能让皇后得太后欢心。她便对皇后说:“真是个难办的差事,只是既然皇上把这差事给了您,那我去问一问小统领吧。” 皇后看向她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她的身后,微有诧异。 “什么事?”身后已经有人问了。 苏棠吓一跳,转身一看,沈晋就在她后面。 也就只有宫中大统领,兼领春狩防卫统领,加上身手了得,耳聪目明能做到这么近了。 苏棠倒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真要有什么不能给人听到的话,她也不会在这种地方说了,苏棠眉开眼笑:“来来来,小统领,我跟您说句话。” 皇后和丹朱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就这样状若无人的走了。 丹朱说:“大姑娘这……” 她说不出来了,皇后点了下头:“嗯。”也不知道嗯的什么。 苏棠对沈晋道:“我听到一点风声,夏晴似乎跟那个才子许游……” 沈晋连个嗯都没有。 苏棠倒是习惯,沈统领现在已经算是话多的了! “那个许游,应该有点问题,小统领可以查一下吗?”苏棠说:“好好一个姑娘……” 沈晋没说话,苏棠立刻改口:“让皇后娘娘立个功,在太后跟前也有体面不是?两宫好了,皇上就好了,整个宫里也就好了。小统领的差使自然也就办的更好了。”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看起来好诚恳,仿佛是真的在为他作想,沈晋又笑了,道:“既然苏小姐觉得该查,那自然要查。” 真可爱! 苏棠说:“而且人家好好一个姑娘……” 说到这里,她都笑了,编不下去了。 看沈晋没走,似乎在等着她编下去的样子,苏棠就不编了,倒是正儿八经的出主意了:“这事儿不难查,许游是才子嘛,才子除了吟诗作画,当然还有风流倜傥啊。” 沈晋点了点头,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苏小姐不太看得起才子?” “那是自然,见过了沈统领,谁还看才子。”苏棠张口就来。 沈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第12章 苏棠还真看不上什么才子,不过皇亲贵胄她更看不上,从诚王起,就没有一个好人!就好像这会儿,她倒霉催的被公主给堵住了。 昌宁长公主是皇帝的十一妹,在当今即位后,给所有还以排序相称的皇妹都上了公主尊号,这位虽不是皇帝的嫡亲妹子,却也是养在当今太后膝下,就如同夏晴一样,看不上皇后,尤其是这会儿,那也就看苏棠不太顺眼了。 而且似乎还更不顺眼一些。 苏棠想了想就有了点脉络,昌宁长公主是生母没了,才养在太后膝下的,她与夏晴年龄相仿,却不像夏晴那样,是太后嫡亲的外甥女,而且也没有夏晴那么会讨太后喜欢,单看如今都大了,太后给夏晴挑夫婿那么上心,对她就差远了。 所以好像她和夏晴也不太对付,苏棠回想了一下。 昌宁长公主似乎是不如夏晴的分寸感,夏晴对苏棠的看不顺眼就表达的很恰如其分,时间地点事件都选的好,昌宁长公主这就有点用力过猛了吧。 春狩到了后面几天,皇上只看着众贵胄子弟展示武功了,天天都有猎获,皇上就不太下场,皇后除了一开始去看了那场,也就不太去看了,苏棠是去看今天猎到的熊,据说是十二皇弟猎到的,十二才十四岁,还没封号,他也能猎熊?打打兔子还差不多,苏棠心想。 而且挺大一只熊,这会儿十二皇弟兴奋的好像这熊真是他猎到的一样,周围好多人都在赞叹,苏棠看了他两眼,还别说,十二皇弟长的真比其他的皇子高大魁梧,虽然才十四岁,可看起来比十皇弟还高一点儿。 后来十二获封郡王,领军出战时加封了亲王,而且是大胜而归,这样想想,还挺厉害的,说不准这熊真是他猎的。 苏棠想着转身,就听到哎哟一声,她还没看清楚面前的人,就被人撞的倒退了好几步,茶香赶紧去扶住她。 “你踩我脚了!”还有人这时候说。 苏棠站稳了一看,面前六个姑娘,最中间那个就是昌宁长公主,旁边是公主伴读定国公府的二姑娘张月琴,还有四个站的后面一点点,一时间苏棠没大认出来。 苏棠在少女时代没有什么朋友,小时候认识的朋友随着苏皇后的一路升迁,已经都落后的太远,家庭不太来往,后来来往的人家却是阶层太高,虽是有来有往,人家家中的姑娘却是高贵惯了,又还没有大人的那种历练,不太看得上乍然富贵的苏家。 便是有一二好相处的,苏家却已经很快开始经历废后的动荡,有一阵子基本不出门,一年后,苏棠又进宫为妃,就更脱离了少女的时代。 一群姑娘这样携手说笑的样子,苏棠多少是有点羡慕的,后来的她有时候就会想,或许正是因为她什么感情都没有怎么经历过,所以才成为了她的弱点。 不管是什么感情,哪怕不伦,哪怕悖德,都让她飞蛾扑火一般的去了。 苏棠有点难过,没说什么,就想走了算了。 可是昌宁长公主不让,苏棠不说话,她就更不高兴了:“你踩我脚了!” “我没有。”苏棠说:“我踩到的是她。” 她指了指她们几个中块头最大的那个姑娘。 开玩笑,苏棠个子就不算矮了,昌宁长公主才十三岁,比她矮着半个头,瘦的柳条儿一样,能把苏棠撞的连退三步? 也就那个高点儿的了,这群姑娘都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高的那个差不多跟苏棠一样高了,还胖点,苏棠搭眼一看,大约就只有她了。 昌宁长公主噎了一下,还是很有气焰的说:“你就是踩到我了!” 看来,这小姑娘是存了心要找她麻烦,不过这种小孩子式的当面锣对面鼓的找麻烦也不算什么,比起宫里那些背地里的阴私算计,那简直就是两码事。 “那好吧,是我不小心踩到您了,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礼了。”苏棠乖乖的说。 苏棠向来不太在乎这种口舌之争,尤其是小姑娘找的这种麻烦,无非就是说两句不好听的,扫一扫谁的面子,在当年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或许还会在乎这种事,只是如今时间长了,经历的事也多了,她也不记得当年的心境,不知道自己遇到这种事,会不会气哭。 旁边的张月琴趾高气扬的说:“冒犯了公主,就这么说一句就算赔礼了?皇后娘娘没教过你礼数吗?跪下磕头才能算。” 苏棠有点为难:“这里这么多人……” 张月琴更得意了:“谁叫你冒犯了公主呢!既然这样,还怕人看吗,冒犯了公主就要赔罪,就是皇后娘娘来了也是一样!” “你闭嘴,你又不是公主,你得意什么!”苏棠像个小姑娘那样说,甚至她还觉得很有趣,小姑娘的世界真是可爱,能把对方气哭,就是最大的胜利了,哪像今后的日子,不用上鹤顶红牵机药都不算动了手。 苏棠还说:“狐假虎威!” 立时把张月琴气的跺脚,昌宁长公主更恼了:“你不赔罪,还敢骂人!” “太无礼了。”见张月琴挨了骂,昌宁长公主旁边的姑娘们都开始帮腔:“公主就该命教养嬷嬷管教她。” 她们在这口角官司,周围的人有些已经看了过来,苏棠又说了那句:“这里这么多人……我是怕对公主不太好。” 昌宁长公主的公主派头还是十足的,居然并不怎么像一个没有生母,不太受宠的公主,或许每个人的保护色不一样,她就是那种会倔强到底的人,此时冷笑道:“本宫依礼而行,谁能说什么。” 苏棠眼珠子一转,突然走上前两步,低声说了一句话,她这话说的非常有技巧,只让昌宁长公主隐约听到武安侯世子几个字,其他的模糊不清,然后立刻退了回去。 昌宁长公主眼睛立刻就睁大了,看起来被苏棠吓了一跳。 苏棠一脸无辜,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其实她确实什么也没说,除了那几个字。 三年后,昌宁长公主挑的驸马就是武安侯世子,当时苏棠可是掌宫宠妃,什么事不经过她跟前?挑驸马的经过一清二楚,那个时候她就觉得,只怕是小姑娘早就心有所属了吧。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你……”昌宁长公主急了,但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越是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越是想知道,这是人之常情,苏棠当然很清楚,她笑了笑,就要走。 昌宁长公主急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你说清楚!” 苏棠甜甜一笑:“公主不让我走,那刚刚那话,我可就嚷嚷了。” 她又说了第三次:“这里这么多人……” 昌宁长公主这会儿就又气又急了,偏又不知道她要嚷嚷的话到底是什么,刚好戳中了她的软肋,她神色变幻,还是犹豫着慢慢松了手,只旁边张月琴看不懂眼色,还在嚷嚷:“你说了什么?敢这样对公主说话!” 苏棠转身就走,只当没听见,昌宁长公主气急败坏骂道:“闭嘴!你喊什么喊。” 苏棠听的偷笑,这场小小的闹剧,于她仿佛一颗酸酸甜甜的糖果,带着一种真正回到少女时代的乐趣。 走了好远,苏棠回头看去,那头的昌宁长公主一群姑娘还在原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似乎也都在望着她这边,她又笑起来,茶香看不懂这位大小姐在高兴些什么,她可是心惊胆战半天了。 却眼见得大小姐这会儿把公主也威胁了,却半点儿事也没有,回头还在笑呢。 “哎,姑娘……”茶香见苏棠回头没看路,前头正是个弯,她连忙上前拉住,避免了姑娘撞别人身上。 苏棠站稳了,才看见差点撞到的是沈晋和武安侯小世子陈元驹。 苏棠刚刚才拿人家说事儿,一见小世子,不由的就笑的更甜了:“武安侯世子。” 然后才说:“沈统领。” 小世子真是贵气无双,俊秀温雅,直是如玉雕出来的一般,怪不得沈统领跟他这么好! 苏棠刚想了半截,沈统领已经道:“没闹出事来?” 苏棠多明白一个人,立刻知道了,沈大统领也总领春狩防务,如此多贵人出行,当然不能轻忽,她在那边被公主堵了,当然是立刻有人上报给了小统领,他过来的这么快,还带着小世子,还真是为了她来的。 武安侯府是昌宁长公主生母的娘家,小世子这个表兄,当的还是很似模似样的。 甜美人 第9节 所以苏棠立刻说:“您是说昌宁长公主?没有事,她也干不了什么事。倒是劳烦了沈统领和小世子。” 看她的样子确实不像有事,沈晋还没来得及收到苏棠威胁公主的报告,所以多少有点不确信的又打量了苏棠一眼,小姑娘这种事,确实不至于伤筋动骨,可是小姑娘脸皮最薄,当众被羞辱,还真能当没事儿? 苏棠笑道:“真的没事,我哄了哄公主,公主就没计较了。” 武安侯世子道:“我就说,昌宁向来性子好,耳根子又软,说两句好话也就罢了。晋哥还不放心。” 那是在你跟前性子好吧,苏棠想,但也跟着附和:“公主是挺好的,其实就是她那个伴读。张家那个姑娘,就她一直挑唆,公主脸上下不来,可不就教训我两句吗。” 武安侯世子便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出言说什么姑娘的不是。反是沈晋道:“苏姑娘什么时候得罪了那位姑娘?怎么得罪了她,还能让公主亲自教训你。” 第13章 沈统领真会聊天! 苏棠想,一边笑道:“我都不太认识那位姑娘,就只晓得是哪家的,哪里得罪去。不过这样一说,她这有事没事就挑唆公主,就爱欺负人,我看啊,肯定是当了公主的伴读,就把自己当公主了,只怕正经公主还没她气派呢。” 她连说带笑,一副小姑娘天真模样,坏话说的毫无心机,武安侯世子还是只是皱眉,到底教养在那里,不肯当众议论人家姑娘。 沈晋心里就清楚的多了,却是不动声色,只等苏棠抱怨完了,这头也没事了,就与武安侯世子走了。 回了皇后那边,苏棠吩咐人预备了两色谢礼送去给沈统领和武安侯世子,皇后在一边听到她吩咐人,难免问上一句。 苏棠轻描淡写的道:“昌宁长公主今儿想当众给我个没脸,沈统领得了信儿,来给我解围,还有武安侯世子。” 她把主次分的很清楚,皇后却听不懂,只是讶道:“昌宁?她这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哪里是我得罪她了。”苏棠见人端着礼盒出去了才说:“她们那一头,那自是万事随着太后娘娘的喜好的,太后待姑母什么样,姑母心里自然清楚,这如今又添了贵妃那事儿,昌宁长公主看咱们还能顺眼了?又不敢对姑母怎么样,这不就我好欺负么。” 皇后娘娘想了一下才搞明白这其中弯来绕去的关系,立时便怒了:“她便是公主又如何,平白的给我们家没脸,也没这样的道理!” 苏棠大为欣赏姑母这跋扈的作派,这才是皇后的气派嘛。还在那等下文呢,结果皇后一怒之下就这样怒了一下,便问她:“那我们要怎么办?” 就这样?苏棠不由的就蔫了:“办什么办啊,公主想是想了,又没干成。再说了,人家还真不是平白的,还找了理由,够给面子了,就是干成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是哪牌名儿上的人?还能为了这点儿事训斥公主啊。” 所以昌宁长公主才和夏晴选择的方式不一样,虽然宠爱不一样,到底身份是有底气的。 皇后听了也觉得有理,只得罢了,不由叹气道:“我这个皇后做的,不说叫一家子父母兄弟荣耀风光,提携孩子们出息,如今反是连累了你。” 这算什么连累,苏棠心想,但她心中也多少明白了一些,皇后那一心想要宫斗的心,也无非是为了努力保持住自己的地位,保住家族,护住家人。 皇后也知道,如今的苏家,因皇后而荣耀,这其实并不是苏家自己选的,但一旦有事,苏家却也会因皇后而败落,这当然也由不得他们。 在这宫里,争宠争宠,争的不是宠,而是命! 苏棠曾经何尝不是这样,虽然她曾经怨恨过因为皇后姑母而毁了她的一生,她却很快的就明白了皇后的心情。 皇后只是做的不够好,算计不过那些真正的高门贵女罢了。 苏家书香世家,曾经离权谋那么远,更从来没有经历过宫中的尔虞我诈,姑母多少算是孤立无援了。 苏棠笑了笑:“姑母这是什么话,一家子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要不是姑母在这里,公主连个眼角都不会给我,哪里知道我这个人去。” “我这是沾了姑母的光,公主还能正儿八经找个理由,也是给我面子了,再说了,我也给了她好看,还不是因着姑母在这里,我才不怕的?” “你能对她做什么?”皇后虽然知道苏棠有点不一样了,可还是想不出来她能对公主做什么。 “我就挑拨了一下,嘻嘻。”苏棠笑道,很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虽然是不能对公主做什么,可是公主也不是万毒不侵的嘛,也有弱点的。 果然,十来天的春狩结束回到宫里,才略微修整安顿,随即就有了旨意,昌宁长公主的伴读定国公府小姐张月琴被换下来了,但这个旨意同时也给了苏棠,她是昌宁长公主的新伴读。 这种事本来应该是皇后娘娘这边管的,偏昌宁长公主不一样,是养在太后宫里的,寿安宫下一道懿旨,也算事出有因,皇后自也不能说什么,苏棠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要说公主伴读这种差使,其实绝对是好事,别说是苏家这种因皇后而幸进的家族了,就是帝都各世家贵女们,又有谁不愿意来往交际的是公主,是宗室贵胄呢。 做了公主伴读,那也就算是踏进顶级贵女圈了,不管是谁,便是因着公主的面子,也要多给几分体面。 所以真正比较起来,虽然公主不是那么需要读书,但公主伴读这个差使,却是比皇子伴读还叫人眼红些,女人终究没有男人的机会多。 苏棠倒不是觉得这差使不好,主要还是她刚挑拨了一通,就要去伺候昌宁长公主,有点倒霉,这要是换个公主就好了。 皇后娘娘也有点踌躇,苏棠得了这个机会当然是很好的,可她也知道她们刚闹过一场,又听了苏棠分说的那边人看不上自己的事,就怕这伴读的好处没落下,倒叫公主给了没脸,回头传出去,谁会说公主不对呢,自然是苏棠不好,反倒没意思。 苏棠就笑道:“再怎么着,也要奉旨的,不管这是谁的意思,太后她老人家下旨了,选了咱们家侍奉公主,那就是抬举咱们家,是给您的脸面,您要是去驳回,只怕叫人议论,咱们家不识好歹。” “这要不是昌宁就好了。”皇后跟苏棠想一块去了:“别的公主都不是太后养的,想必肯容让些。” “我还能指望公主让着我啊?”苏棠笑:“姑母不用担心了,就是昌宁公主,想必也没那么大气性,哄哄就行了。” 苏棠先去寿安宫谢恩,然后去见昌宁长公主。 昌宁长公主住在寿安宫后面的一处独立院子,这院子比夏晴住的大,但却离寿安宫太后起居的正殿更远些,这亲疏地位看起来还挺微妙的。 苏棠在门口等了半日,昌宁长公主才叫进,这显然是不想见她又不得不见她的明显表现,其实公主的制擘也不少,并不能真的随心所欲。 当然,比苏棠还是要强不少的,就像现在这样,能晾着她。 苏棠却没有什么局促的感觉,还好整以暇的打量了下昌宁长公主这三间正房的格局布置。 房子看起来中规中矩,该有的都有,但也不算奢华,有武安侯府这个外家,昌宁长公主在先帝的公主里是不算弱势了,尤其是当今太后没有亲生女儿。只是昌宁长公主没有嫡亲兄弟,太后虽养她在自己宫里,却也只是面子情儿,在这宫里,她其实算是孤身一人了。 此时她看苏棠特别不顺眼,这小姑娘,看起来甜甜的,居然还敢威胁她,而且还威胁成了! 昌宁长公主更恼火的是,这件事还被表哥知道了,表哥教训她,还换了她的伴读,居然换成她! 很生气,可是昌宁长公主却什么也不敢干,这刚刚才换了伴读,她就发作苏棠,表哥肯定会知道的。 哼!昌宁长公主很生气的扭头,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晾着不理她,她也没什么脸面!别想沾公主伴读这个光。 苏棠却是笑咪咪的,她笑起来,欺骗性太强,连沈统领都着了道。苏棠走前两步,小声道:“那天我走出去,就碰到了武安侯世子。” 昌宁长公主刷一下就回头了:“你什么意思!” 顿了一下,昌宁长公主想起来那天的事:“这可是在我宫里,你喊什么都没用。” 苏棠笑道:“我没事喊什么,您放宽心,别紧张。我是说,那天我碰到武安侯世子,我觉得啊,世子对您真好。” 昌宁长公主虽然还有点狐疑,但神情明显松了下来,只是还抿着嘴没说话,苏棠也就不再说了,还是那么笑的甜甜的,怎么看都人畜无害的样子。 昌宁长公主看苏棠,苏棠还是笑,就是不说话。 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苏棠说话,昌宁长公主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说啊。” 苏棠倒也不装傻,小姑娘这心思,心中有那个人,当然愿意听别人说他好,尤其愿意听别人说他对她好,哪里忍得住,她就抿嘴笑道:“我猜这次公主殿下换伴读,是武安侯世子吩咐的吧?” 倒不是说武安侯世子能做这样的主,这应该是武安侯世子要昌宁长公主换的,公主殿下听话,乖乖办了。公主殿下出面要求,太后那里自不会不允,且定国公府又不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他们家的小姐,哪有公主的面子大。 昌宁长公主皱了皱眉,还没说话,苏棠接着道:“那天在猎场的事,回头武安侯世子就知道了,又知道是张姑娘挑唆公主的,生怕公主被张姑娘教坏了,才要换了她的,武安侯世子待您多上心啊,简直就是把您捧在手心里了。” 昌宁长公主又是害羞又是甜蜜,脸红红的笑,一边觉得苏棠说的直接又粗鄙,一边又觉得苏棠其实还不错,比张月琴明白。在这样少女的年龄,并没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只有这件事,几乎比天还大些,听人夸自己心悦之人,那比夸自己还开心。 何况还说的是他对自己好。 不过一边还要矜持的道:“兄长待姐妹们都是好的。”倒是完全没想到是谁说张月琴挑唆她的。 苏棠哄小姑娘自是手到擒来,笑道:“这我可就不信了。” 她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道:“那天我可是亲眼见到的,小世子说,昌宁性子是最好的,怎么会这样,必是被人挑唆了,且昌宁如今还在宫里,她倒挑唆昌宁出头儿得罪皇后娘娘,能有什么好处,再不能让她在昌宁跟前伺候了。” 苏棠一半真一半假,编的煞有介事,一头说着,不经意的就坐在公主殿下的绣榻上,昌宁长公主听的两颊红粉菲菲,哪里注意这个,还下意识让了一让,让苏棠坐在身边,跟她咬耳朵,说着这种闺中密语。 苏棠这辈子还只见了小世子第一回,说了没有三句话,就让她编了半天,把昌宁长公主哄的心花怒放。 苏棠倒也理直气壮,跋扈的公主在武安侯世子心里都是性子最好的最温柔的姑娘,还生怕别人把她带坏了,可见郎情妾意了,她稍微夸大一点,哄公主殿下开心,也是功德一件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又在老天爷那记了一功了。 公主殿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听不清里头说话,却是见先前对苏姑娘还爱理不理的公主殿下,一转眼两人就坐到一起,头碰头的说笑起来。 这位苏姑娘,是会下蛊的吗? 第14章 昌宁长公主的伴读是两个人,除了苏棠,还有前年就开始做昌宁长公主伴读的王家三姑娘王海兰,那天苏棠碰到的一堆姑娘却都是张月琴家的人。 苏棠何等明白这种规则,一看就是王海兰虽然是帝都四大望族王家的嫡女,但因不是长房正枝,地位自然不如张月琴,被踩了一头。 如今面对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又是搞掉了张月琴顶替的,王海兰也自忖身份,虽来的早些,倒也不摆架子,叫着苏棠妹妹,喊的颇为亲热。 至于昌宁长公主,已经一口一个糖糖的叫上了。 她虽然贵为公主,却是比大部分贵女都要寂寞的,交际十分有限,之前的两个伴读,哪有苏棠知情识趣,尤其是识的是她的少女心事,别人自然更比不上了,不消几日,两人就好的宛如亲姐妹一般了。 昌宁长公主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分苏棠一半儿。 苏棠这才发现,武安侯小世子说昌宁长公主那话其实真没说错,她虽然有公主的跋扈,但对着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性子却是很软的,软绵绵的什么都会答应,会撒娇会认错,还会偷偷看你眼色,平日里像一只没有了母兽保护的小兽般张牙舞爪,摸顺了毛其实可乖了。 不知不觉间,苏棠已经开始喜欢她了,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也像武安侯小世子一样,忍不住要替她操心,到底比她大着这么多,苏棠有时候会这样自嘲的想。 这会儿已经是初夏了,宫里的海棠花谢了,桃树上有了毛茸茸的小桃子,苏棠中间也出去了两回,去外头府邸做客,苏家如今没有了废后的动荡,她的交际趋于正常,只是如今的她心境不同,和同龄的姑娘总是差着些什么。 似乎更难正常的交到朋友。 她有时候会敏感的想到这些,就会觉得难过,苏棠觉得,自己就是那种想的太多,又要的太多的人,上一世明明已经得到了应该有的一切,在后宫所得的尊荣与权势,已经和皇后没什么两样了。 但就因为她觉得那只是替姑母所得的,并不正常,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感情,最终却落入了更不正常里去,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在这种时候,她回想起来,觉得自己也挺活该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的感情,多少人,正儿八经嫁个男人,不也什么都得不到吗? 当然,一码归一码,就算觉得自己活该,那也不妨碍她那要弄死萧铭阙的心。 不管她这辈子对别人要多么温柔良善也一样。 她的车到了宫门口,苏棠下车换轿,正好碰到夏晴也似乎是刚回宫,只比她早一步,才上了轿子,苏棠望了一眼,对过来伺候的宫门口车马司的太监随口说:“那不是夏姑娘吗?她也出去了?我怎么在临江王府没见着她。” 那太监笑道:“姑娘看的真,就是夏姑娘,夏姑娘是回南阳王府去的,怪不得姑娘没见着。” “又回去啊。”苏棠漫不经心的说:“最近怎么老回去,是南阳王府有什么事吗?” 那太监赔笑:“奴婢哪里敢打听这个,横竖夏姑娘拿了对牌要出去,奴婢便伺候着就是了,倒是有两回,是王府打发车来接的。” 苏棠点了点头,对茶花示意了一下,茶花便打发了那太监一张银票,那太监越发殷勤的伺候着苏棠上了轿,苏棠不由的暗中嘀咕了一句:“南阳王府犯的着趟这样的浑水?” 铁帽子异姓王,总不至于听萧铭阙的吧。 甜美人 第10节 快两个月了,沈统领也没个消息,苏棠想,别是忘了吧? 这里刚想完,沈晋就到景仁宫来了。 沈晋说:“许游的事已经办好了。” 居然查了这么久,苏棠还真是有点意外,许游骗一个小姑娘还骗的这样谨慎?那可不常见,看来自己猜他背后是萧铭阙真没错,苏棠便道:“很不好查吗?藏的这样深。” 她还真的是非常笃定,沈晋想,他没有立刻开口,停了一下,才说:“什么也没查到。” 苏棠怔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会这样。 她以为,许游能把夏晴气死,必定是劣迹斑斑,一查一个准儿,没想到居然是清白的,那么看来是成亲后才露出的真面目。 不过现在有点不好办了。 她得要想个什么办法,才能把这人揪出来呢? 苏棠有点苦恼了,不由的道:“那要怎么办?” 沈晋面上神情不动,看起来依然是英俊冷峻,非常正直的样子说:“我就安排了人接近许游。” 嗯? “现从苏州调来的人,接近许游花的时间不多,从苏州调人来花了些日子,是以这几日才算办好。”沈晋语调平稳的解释。 “苏州的……美人?”苏棠很快明白过来了,许游好色绝对是真的,就算现在没查到明显的问题,但成亲后屋里几个姨娘是没假的,她当时还听说,不仅仅是家里姨娘丫鬟的闹,外头还养着人呢,连烟花巷也有好几个相好。 “真是便宜了他!”苏棠说。 她可一点儿也没有设计对付许游的不安,只是不屑。 她是没这样的人手,她要是有,她早干了,还查什么查。 苏棠笑容越发的甜,一双星星眼,看起来是真的心花怒放:“这样难办的差使,真真是亏的是沈统领亲自提调,才能办好,换成旁人,只怕来十个八个也不中用的。” 她都不用思索,随口就夸了沈统领一番,但一点儿也不显得浮夸,还颇为真诚的样子,似乎她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然后苏棠就很高兴的问:“既然是咱们的人,那我是不是想听到许游说什么,他就会说什么?” 这简直比查到现成的好一百倍,沈晋点了点头:“我派人给你,要怎么办你安排就好。” 两辈子来,苏棠都没有哪件事有这件事办的这么轻松如意的,怪道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见到的不管哪个后妃都想拉拢沈统领呢,这体验也太好了。 萧铭阙就只会花言巧语哄着自己替他办事,这会儿想想,他真是给沈晋提鞋也不配。 可见自己多么眼瞎。 很快,苏棠就安排好了,然后这一日一早,她随着皇后去寿康宫请了安,就去找昌宁长公主,刚跨进她的屋子,昌宁长公主就过来拉着苏棠笑道:“我也看见了!” 苏棠笑:“看见什么了?” 她跟苏棠咬耳朵:“我先前看到你跟小统领……在你们景仁宫前头的梧桐树边上……你是不是……他……,我都不好过去叫你呢。” 昌宁长公主可记得,上次她们闹的那回,就是沈副统领和表哥一起过来的,说不准就是特地为了苏棠来的。 苏棠扑哧一笑:“我跟小统领八竿子打不着,我就找他问了个事儿,刚才路上碰见,小统领正好跟我说,那路上人走来走去的,就顺脚多走两步罢了。你可别胡扯,叫人听到,对小统领的名声多不好啊。” 倒没说自己的名声吗? 昌宁长公主笑出声来,又点点头:“我肯定不跟别人说啊,就是我还想呢,小统领是挺好看的,就是太冷峻了些,看着有些怕人。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喜欢他。” “越说越到天上去了。人家小统领是什么样的人,我哪里配!”苏棠说,她又想起来那个沈晋和武安侯小世子的八卦传言,不过这会儿有点疑心,她与昌宁长公主近了,知道了不少事,看起来武安侯小世子对昌宁也真是像是青梅竹马那种感觉。 尤其是她记得,上一世昌宁下降之后过的不错,与驸马琴瑟和谐。那会儿她与她不熟,与自己无关,又愿意相信八卦,只当人家是人前人后不一样,随便当个闲篇儿听听便罢了,没有深究。 苏棠说:“而且我这是为了你呢。” “我?”昌宁长公主摇摇脑袋,好奇的问:“问我的事?还是表哥有什么事啊。” 真是什么事都先想到表哥,苏棠哼了一声,低声跟她说:“我说了你可别恼,我看你养在太后娘娘这里,在别人看起来自是有太后娘娘疼你,可依我看,太后娘娘心里头,放前头的只怕还是夏晴吧。” 然后又立刻补了一句:“这话是因我们好了,我才肯说的。” 昌宁长公主点点头:“我恼什么,这事儿宫里有眼睛的谁看不到?只是敢在我跟前说的,也没几个了,谁还不会装糊涂呢,你要不是真心跟我好,当然也不会说了。” 苏棠摸摸她的头:“所以你跟夏晴一直不怎么好吧。” 昌宁长公主哼道:“她眼睛长在天上呢,又会作诗又会画画,哪里看得上我们,人家都当她副公主,我看啊,她自己可还看不上公主呢。我跟她怎么好?” 果然不怎么对付,其实论起来,夏晴跟公主还真差不了什么,苏棠便笑道:“那你在太后娘娘跟前,可别这么说。” “我又不傻。”好歹昌宁长公主也是深宫里长大的,当然知道谁能欺负,谁不能。 苏棠就是会被欺负的那一种,她笑道:“你横竖也不用管夏晴的鼻子眼睛,但太后那儿,可不一样。” 苏棠压低了声音说:“要是让你去救一救夏晴,你去不去?”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昌宁长公主狐疑的问:“她不是好好的在宫里吗?什么事要救她?她干嘛了。” 苏棠便低声跟她嘀咕,昌宁长公主听的神情精彩极了,一副憋不住要笑了样子,然后终于笑了出来:“哎哟有趣了!去啊,我一定去,我不去,怎么看她知道之后的样子,哈哈哈,去去去,赶紧的。” 苏棠真是哭笑不得,她还以为昌宁长公主跟夏晴不对付,就愿意看她笑话,看她倒霉,不会愿意去救她,还预备了一篇说辞劝她。这种事情她见的多了,别说自己站干岸儿看人笑话,就是自己也落水里了,只要水比别人浅,那也还能笑出来了。 就别提那些故意给人挖坑,推人下水的了,苏棠自己也一点儿不生疏。 苏棠道:“这会儿往哪去,总得有点安排,到时候我叫你。倒是我还真没想到,你跟夏晴那么不对付,对她还挺好的嘛。” 要真是为了看笑话,等她嫁了,笑话才更大。 “我虽然不喜欢她,她也不该这么……”昌宁长公主想了半天,才说出来:“倒霉。我跟她还真没那么大仇,何况,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给了夏晴这份儿好处,在母后那里自也有脸面。” 公主里果然没有傻的,十三岁的也不会傻。 第15章 五月二十七,是勇毅公的寿辰,这是太后娘娘的娘家府邸,这一代勇毅公是太后娘娘的亲弟弟,那自然也就是夏晴的亲舅舅了,太后早就颁下赏赐,夏晴便要出宫拜寿。 夏晴坐着小轿到了宫门前换车,一眼看到昌宁长公主在登车,然后便见一个太监赔着笑过来与随侍她出宫的嬷嬷道:“原本是给夏姑娘预备了车的,只没想到昌宁长公主请了皇后娘娘的谕,也要出宫去,偏今儿也是凑巧,提前预备下的车走了,连预备下的防备主子们临时要用的车也都派完了,这会儿只怕要请夏姑娘略等一等,现收拾几辆车出来使。” 夏晴在太后娘娘跟前得脸,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别说提前便知会了内务府车马司,便是偶尔临时用车,也随时有的。 她皱了皱眉,看了嬷嬷一眼,嬷嬷便过去塞给那太监一张银票,笑道:“这可使不得,夏姑娘这是要去给勇毅公他老人家拜寿,去迟了不恭敬,还得想个法子才是。” 她是寿康宫的嬷嬷,塞银票的手脚还挺生疏,那太监却死活不肯接那银票,这是赔着笑:“差使没办好,哪里敢受姑娘的赏,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实在是昌宁长公主刚巧先出来一步,公主要车,哪一个奴才敢拦着,您说是不是?” 夏晴再有体面,身份上自然是不能和公主比肩的,此时皱着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听到昌宁长公主笑道:“夏姐姐不如上我的车来,我去四姐那里,正好顺路,一起就去了。” 夏晴知道昌宁不喜欢自己,下意识要拒绝,昌宁长公主却先一步笑道:“快来快来,咱们在这儿老耽搁,回头叫人瞧见了,只当咱们生分了呢,这样客气。” 这话说的绵里藏针,夏晴被她往火上一架,再不情愿也就坐上去了,这辆车挺宽大,昌宁长公主与她对坐两边,笑嘻嘻的道:“姐姐今日这样子真好看,像仙女似的,不过您去给舅舅拜寿,这颜色也太素净了些。” 她就知道,昌宁看不惯她,惯会挑刺! 夏晴哪里知道,昌宁长公主心中早就憋不住笑了。 夏晴素来清高,不爱那些艳俗的颜色,便是今日拜寿,也没有穿大红银红这样的颜色,只穿了件烟霞色滚雪细纱的衫儿,茜红纱裙,首饰也只用了一只金缕丝镂空兰花珠钗,配了两只霞色堆纱花,统共没有那些大红重金的颜色,十分清雅。 虽说是去拜寿,她心里却想着,若是能偷出空儿,说不准能在勇毅公府见到许郎,是以更是生怕自己被俗气沾染了。 而她看对面的昌宁长公主就是俗气的一种,穿着大红织锦缎长褙子,戴着金累丝红宝石凤凰展翅步摇,是夏晴一辈子都不肯用的东西,此时夏晴听她这话不太好听,惯例的不接话,不理她。 一则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公主争斗起来,再有理也先亏三分,二则便是那种仙女心态,不屑理这种凡尘俗世的口角,便只当没听到。 昌宁长公主倒是很知道她的这种心态,往日里她心里是十分不忿的,但今日倒是丝毫不以为忤,一径笑,笑的那样子,简直快要憋不住了似的。 反常的让向来不在乎凡人的夏晴,也诧异了一下,看了她好几眼。 马车出了宫,走了一刻钟时分,听得外头人声鼎沸,似乎经过了帝都最繁华的朱雀街一般,去勇毅公府可不用经过朱雀街,她撩起车帘子看了一眼,便回头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昌宁长公主也撩起帘子看了一眼:“朱雀街?怎么走这里来了?” 可她说是这么说,却并没有叫人,马车依然不疾不徐的走着,眼见得走完了朱雀街,马车向右边转去,夏晴终于急了,这样就越走越远了! “这是要往哪里去?我要去勇毅公府!”夏晴道。 “我知道。”昌宁长公主依然不急,慢慢的道:“是不是路不熟,我问问。” 太后娘娘的娘家府邸,宫里的人能不熟? “昌宁长公主,你这是要干什么!”夏晴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只好板着脸问,实在是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我能干什么!你先等我问问。”昌宁长公主一脸无辜,心里却憋笑憋的快抽过去了,就这本事,就是苏棠来看了,都要夸赞一句。 昌宁长公主便探头去问跟车的嬷嬷,说了几句,便回头来说:“他们说今儿往勇毅公府的人多,又有一辆车惊了马,翻倒了,不好过去,绕一下换一边儿走。” 夏晴半信半疑,主要还是因为她也确实不信昌宁长公主敢把她卖了。 再说了,这车上车下都是昌宁长公主的人,她又能有什么办法,还能喊救命不成。 这车又走了有一刻钟,停了下来,夏晴连忙往外看去,竟然是在一处小胡同里,青砖绿瓦朱红门,看起来颇为平常,此时半扇门虚掩,似乎在等人。 随车嬷嬷上前来请:“长公主,就是这里了,请下车吧。” “走吧。”昌宁长公主说:“下车。” 夏晴此时才知道上了当,不由的又惊又怒:“你什么意思,带我来这里?我不去,我要回宫去见姨母!” “会回去的,放心。”昌宁长公主笑道:“不会卖了你的。” 说着伸手拉她,夏晴躲着她的手,说什么也不肯下去。 昌宁长公主比夏晴还小着一岁多呢,个子也不大,真来不了硬的,她身为公主,也没学过来硬的,见夏晴虽然没有大喊大叫,却死抓着马车不肯下去,她也没办法,想了想,便自己下去了,倒是留下夏晴,又惊又惧,不知道是落入了什么可怕陷阱里了。 一时间脑中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就是没有一个办法可以救自己脱离险境。 很快,苏棠便来了,夏晴一见她,更恼了,且苏棠又不是公主,夏晴便怒道:“原来是你挑唆的!你想干什么,就不怕我回了太后,治你的罪?” 苏棠笑吟吟的:“太后那里哪用姐姐去回,这会儿只怕已经知道了。姐姐只管安心跟我看一场戏。” 她这话说的就比昌宁长公主有办法的多,并不去拉夏晴,只是跟她说了两句话,夏晴一怔,接着更怒了:“你胡说什么!” 苏棠笑:“是不是胡说,您自己瞧瞧不就行了吗?来都来了,要真是龙潭虎穴,您坐着不动也没什么用吧?” 夏晴只是冷笑,一副完全不肯信的样子。 苏棠笑道:“真不去看看?我知道您不信,可不看看,今后您心里难道不时时想着,像跟刺一样长在那里?还不如索性去看看,也能安心些,回头骂我也有凭有据的嘛。” 夏晴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起苏棠这样夹枪带棒的劝,果然坐不住了,起身下车,只是一脸冷漠,恼怒已极。 苏棠倒是无所谓,下车时候还伸手扶了她一把,却被夏晴给甩开了。 这是一座两进的小小院落,只有七八间屋子,地方虽小,却是花木扶疏,时值初夏,墙角一圈驱虫的香草开出了小小的淡色花朵,时时有一点幽香传来,时而可见彩蝶飞舞,十分雅致。 院中有一架蔷薇,开的正盛,蔷薇架下设了桌椅,此时一个丽人正坐在那里煮茶,氤氲中依然可见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成,姿容艳丽,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却与夏晴还是少女模样的清丽秀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 甜美人 第11节 夏晴在门口看了两眼,依然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们成天都打探了些什么,许公子与我不过以诗会友罢了,你们却以这样龌龊心思度人!这且不提,如今这样子寻个人来,就硬栽在许公子的身上,也未免可笑。” 苏棠不得不佩服夏晴这一以贯之的仙女范儿,怪不得上辈子能被许游给气死,想想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心情,还真是怪惨的。 她便笑道:“别急嘛,来都来了,先坐下喝杯茶。” 苏棠却也不与那丽人说什么,只顾拉着夏晴进屋去,夏晴这会儿也只得随遇而安,昌宁长公主也已经坐下了,桌上摆了茶和果子,身边却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苏棠亲自给夏晴倒茶。 这便是苏棠的细心处,这样丢脸的事,何必叫人知道,早把人都打发走了。 三人在屋里坐了一盏茶时分,夏晴已经很坐不住了,几次三番想走,都被苏棠拉住,然后便听到外头马蹄声停下,有人进了院子。 那人说了第一句话,夏晴便愣住了。 “莲儿,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的打发人寻我来。”夏晴听得出来,这是许游的声音:“我今日要去勇毅公府拜寿,都这个时辰了,去晚了可不好。” 夏晴霍然起身,苏棠眼疾手快拉住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16章 夏晴让她一拉,顿了一下,也不知想着什么,然后又缓缓的坐了下来。 外头那丽人娇笑道:“我想见你了,这是不是要紧事?” 她的声音又甜又媚,仿佛一把软糖似的,便是落在屋里女孩子们的耳中,昌宁长公主都忍不住想伸长了脖子看一眼外头她此时的表情,夏晴却是手凝在了茶杯上一般,没有动静。 那许游似乎很受用,笑了两声,还有衣服窸窣的声音,也不知是拉住了手还是挽住了腰,声音里也带上了笑:“那自然是,不过若只是这样的要紧事,倒也不急,等我先去赴宴,晚上再来让你想。” 那莲儿也低声笑了,两人调了番情,莲儿才说:“其实真是有点事,要说大也不算大,我屋里的丫头说,今日出去买水粉,碰到一个婆子,在门口问左右邻居,这屋子是谁的,住的什么人。她就留了心,悄悄的跟在那婆子后头,见那婆子走的时候坐的内务府的车,身上还挂着进宫的腰牌,只怕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许游心中一突,手也放开了,这座宅子当然不是他的,只是借来暂时安置莲儿的,宫里的人来打探这个,也不知道是为何,难道自己什么时候露出了蛛丝马迹?安全起见,是不是该换个地方才是。 莲儿看他脸色明显有胆怯的样子,顿时恼了:“好啊,果然是这样,我就猜到了,前儿我就听许福许贵鬼鬼祟祟什么夏姑娘,什么以后自然是郡主,果然是宫里的贵人!被我一试就试出来了吧!” 许游这才知道原来莲儿是编了一篇话来试探,不由的松了一口气,莲儿出身不高,眼界有限,听到郡主,就以为是宫里的,反是歪打正着,倒是吓了他一跳,他便笑道:“我这也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怕你不高兴嘛。” 莲儿哼了一声:“你都搭上宫里的贵人了,还能怕我不高兴?那你这会儿不怕我不高兴了?” 许游哄道:“你既已知道,我怎么还能瞒你。再说了,我这可是为了你才费的心思。你也知道,我总得娶个媳妇,这一位别的好处没有,性子是好的,到时候她嫁了过来,便是见了你,她又能怎么样呢?待你今后进了府,再生个一男半女,就跟她一样大了。” 莲儿狐疑的道:“真的有这样好性儿的?不是说她今后是郡主吗?这样的人家,难道还没有手段?” “这你就不懂了。”那许游还得意起来:“我早就打听明白了,她虽是王府嫡女,今后要封郡主,但每个人脾性不一样,她那样的人,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十分清高,又最好脸面,万事都拉不下脸来,而且性喜诗文书画,俗事都不理的,哪有什么手段。” 莲儿咯咯一笑:“怪不得她能看上你。” “我怎么着?我可不仅是才子,也是侯府嫡子呢!难道还差了?”许游笑。 还口口声声的道:“我一心只想着你呢,你想想,你迟早要跟我回去的,若是万一家里给我定个性子厉害,有手段的媳妇,你今后进了府,要怎么办才好,岂不是委屈了你。我自是要替你筹谋,不然就凭她那模样,我哪里看的上。” 听外头说到这里,苏棠都有些不忍心看夏晴的表情了,倒是昌宁长公主盯着夏晴不放。 夏晴其实也没什么表情,早就木了。 莲儿在外娇笑:“你这话说的,人家可是郡主,还能不好看?” 许游见哄的莲儿欢喜了,说话越发天花乱坠:“真的,哪里比得上你半分。”他到底是才子,颇有几分文采:“就如同那没泡开的茶一般,没半点味道。” 真是听的人恶心。 苏棠又看了夏晴一眼,夏晴还是那样子,动也没动,苏棠在心中叹口气,她虽然已经料到夏晴这样的小仙女,在这样尴尬的场面里,不会有什么应对能力,做不到市井女人那样当面锣对面鼓的撕破脸,但她还是希望过夏晴能冲出去给许游一个耳光。 出出气有什么不好呢?太仙女范儿伤身啊。 当然,对于苏棠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已经救了夏晴一次,不仅是太后娘娘那里,老天爷肯定也要记她一笔好处。 这时候,外头的莲儿扑哧一笑:“净会哄我。” “好了好了。”莲儿似乎开心了起来,笑道:“你不是还有事么?快去吧,也少喝盅酒,我可还等着你呢。” 许游又与她黏黏腻腻的腻歪了一会儿,笑着便走了。 夏晴还是木木的坐在那里。 昌宁长公主张了下嘴,却找不到话说,她虽与夏晴不对付,此时也挺替她尴尬的,索性起了身,在廊下打量起那位莲儿姑娘。 她对这样的女孩子,也挺好奇的。 莲儿姑娘又坐了回去,还在那喝茶,气定神闲,见昌宁长公主打量她,她还对着她笑了一笑,那笑容温柔,似乎还有点儿腼腆,一点儿也没有刚才哄那人那种娇媚之感。昌宁长公主觉得很奇妙,这个姑娘看起来和听起来仿佛两个人一般。 昌宁长公主只是知道大约是个什么事,便听了苏棠的话,把夏晴哄到这个地方来,压根没搞明白这出戏到底怎么唱的,不过至少知道,这姑娘刚才演了一场好戏。 苏棠也半晌没有出声,似乎也想起来什么前尘旧事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送你回宫去吧。” 门口停了两辆车,苏棠送夏晴上了车,没有与她同车,倒是和昌宁长公主坐了一车,昌宁长公主刚一坐定,连忙就问:“你这是怎么弄的?那个姑娘怎么就刚好说了那样的话,倒是真有本事啊。” 她现在觉得自己当初找茬苏棠不成真是一点儿也不冤了。 苏棠脸色阴沉,看起来还不太高兴,并没有办好了事的欢喜表情,只是摇了摇头:“你别管这个,没什么好处。你只管回去,跟谁都再别提这事儿就完了。” “这我当然知道,哪里还用你嘱咐。”昌宁长公主果然乖乖的不问了。 这样的事情,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压根不用自己说了。 太后当然如苏棠所料,很快就知道了,夏晴在宫门被昌宁长公主诓上了车,刚刚出宫门,太后就知道了。 太后娘娘对于后宫的掌控力,比起皇后来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太后娘娘出身就是世家大族,姻亲遍帝都,家中世代出了不止一位皇后,入宫后又历经大小争斗无数,堪称腥风血雨。 先帝序齿了的皇子都有二十余子,当今排名十五,前头皇子早夭,圈禁,贬斥,出嗣,什么没有?当今能于二十四岁登基,期间所经历的明枪暗箭有多少自不必说,太后娘娘在后宫为妃,经历的只怕不会比皇帝少。 照苏棠的看法,太后如今不过是成了太后,不必再争,才撂开了些手,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事不当回事罢了,真要有什么事叫她老人家在意的,就不是简单的事了。 比如子嗣,她便能将皇后打入冷宫,又比如现在夏晴的事,虽不至于那样大动干戈,但总也是在意的。 太后娘娘此时跟前伺候的宫女虽多,却都一点声息都没有,只有一个面团团脸的嬷嬷在一边伺候,说着话:“奴婢查明白了,昌宁长公主是请了皇后娘娘的谕旨出宫的,车马司的人,也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总管太监冒德胜吩咐的。” “虽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但跟着公主的也是宫里的人,想来也做不了什么,等着看一看罢,奴婢是想着,到底是公主,这点儿脸面总是得有的,既还不知道什么事,就不好拦着。再说了,皇后娘娘虽年轻,也该是知道分寸的。” 这言下之意是什么,太后心中明白,便靠了在软榻上,点了点头:“也要叫人跟着才好。” 这无非便是发觉了昌宁长公主勾搭上了皇后在背地里动夏晴,要看她敢做什么,才好出手,也才能绝了后患。不然,打蛇没打到七寸上,反就成了打草惊蛇了。 “那是自然。”这嬷嬷是太后跟前伺候了二十年的玉福姑姑,是从当年太后被贬为贵人的时节就进来伺候太后的,一路陪着太后从贵人重新封嫔,妃,贵妃,直至做了太后,经历了多少风波,太后熬出了头,她当然也是一样。 不然哪里敢对上皇后和长公主呢。 太后心中还是难免有点不大喜欢:“昌宁七岁的时候,纯惠皇贵妃就没了,她在我这里也养了六年了,我哪里就亏待了她?无非是晴儿性子纯良,又是外头进来的,在这宫里,跟公主自是不能比,我怕她被人欺负,多偏疼些,她就这样不痛快?” “这也罢了,到底是公主,平日里些许小事,我看晴儿也能容让,就也不理论,如今越发有花样了,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太后说。 “只怕还是皇后娘娘。”玉福道:“昌宁长公主才多大点儿,能做什么?这又是在宫里,对外头的事能知道多少?哪里比得上皇后娘娘在外头,到底还有承恩公府呢。” 太后也微微点了点头,她本就不太赞同册立这个皇后,此时心中越发不喜欢了。 对皇后倒也罢了,只是对夏晴,太后心中还是放不下,只过了一时,才喝了两口桂圆雪耳羹,到底觉得不安稳,忍不住说:“再打发人问问,这会儿在哪里了,到底什么事。” 玉福知道夏晴在太后心中的地位,便笑道:“那奴婢再催一催。” 一时回来,连玉福这样见惯了场面的人都面有异色,对太后道:“没承想是这样的事。” 第17章 宫外的消息,走的比夏晴的马车快多了,屋里虽说除了姑娘们没有人,外头院子里却是隔墙有耳的,有些话听不太清,总的意思却明白,太后听的恼怒,手里的茶盅子都摔了:“这样龌龊东西!” 又停了一下,道:“怪道晴儿这阵子总惦记着回王府去,原来是这样,这姑娘大了,心思就多了啊。” 太后娘娘再耳聪目明,那也不至于事事都知道,更不会知道人家私下里的事,玉福也是疑惑道:“连咱们这里都不知道,皇后这是怎么知道的?还查出这样不妥来,倒是好本事。” “可见皇后有心了。”太后叹道,先前那点不喜欢早烟消云散了:“她也不过是在宫里,凭空哪里知道去,想必是吩咐外头人查的罢,你也说了,外头到底还是有承恩公府呢。” “前儿皇帝吩咐皇后操办晴儿的事,我见她淡淡的,没什么动静,只当她不喜欢晴儿,也不想勉强她,没承想她这样有心,这样肯替晴儿着想。”太后也是见惯世情的,当然知道这件事对夏晴影响有多大。 这是真心为她好才会做的事。 “昌宁也是好孩子。”太后又说,还吩咐人,赏了昌宁长公主一对海棠珠子碧玉簪:“往日里我见她跟晴儿不大好,想着小姑娘们各有各的脾气,本也不好勉强,没想到她倒是这样有心胸。” 玉福道:“还是太后教导有方。” 昌宁长公主得了一对儿簪子,这可是少有的恩赏了,就要分一支给苏棠,苏棠笑道:“太后赏的,怎么给我,叫人知道可不像话。” “这是沾你的光得的,就是母后,想必心中也明白。”昌宁长公主笑道。 苏棠只是笑,那可未必,太后想必不会想到是苏棠这样的小姑娘一手谋划的,只当是皇后,苏棠充其量不过是因做了昌宁长公主的伴读,所以这一次皇后自己不好出面,便借了昌宁来使。 何况这件事苏棠确实觉得自己不是首功,她就起了个头罢了,真正是小统领办的好,她是真没想到,看起来这么英俊冷峻的小统领,这样有手段。 不过转念一想,沈家世代天子近臣,帝王对沈家比对自己的儿子兄弟信任的多,而且掌内宫防务,各种各样的花样不知道看了多少,要说他一板一眼,刚正不懂转圜,谁也不能信吧。 其实就是长的太英俊正直,所以欺骗性太强。 第二日,太后在皇后嫔妃们请安说话后,把人都打发走了,单独把皇后留了下来,苏棠身份不一样,也就不好自己就走,也只得留下来等着,太后看了她一眼,便对皇后说:“前儿那事,我知道了。你有心了。” 到底是私相授受,就是太后都有点不太好说的样子,但又不能不说,便显得有些含糊,皇后当然知道是什么事,苏棠虽没有原封不动的把那日的事情每句话都说一遍,但事情是说清楚了的,太后赏了昌宁长公主东西,她也知道,显见得太后对这件事的态度。 她和昌宁不一样,是奉了旨意的差使,是以太后不赏,但心里必然还是要承她的这份用心。 是以她此时便笑道:“这原是儿臣该做的,晴儿在母后跟前伺候,替我们尽了孝心,儿臣心里也是疼她的,她这样的大事,自然得多用用心才是。” 这一回露脸,差使办的这么好,在太后娘娘跟前少见的得脸,皇后颇为意气风发,又道:“原本没预料到有这样的事情,我心里还不信,只回头一想,晴儿虽向来懂事知礼,可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不懂厉害,是以这样的事情,儿臣觉得也不必苛责。” “就是那一头不好处置,若是闹的厉害了,叫人知道,自是对晴儿有碍,可若是不叫她知道,咱们处置起来容易,可她心里这事过不去,郁结在心里,越发对她今后有妨碍了,便是对身子也不好。” 皇后轻声细语的解释:“是以儿臣才如此行事,到底是儿臣看着长大的孩子,能周全的,总得替她周全才是。” 说到底,夏晴这事私相授受,多少有点儿不光彩,但皇后这样的行事,却是十分的周全了。 太后心中喜欢,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你这样疼她,晴儿的事,我便一发交给你了,你好生替她挑个好人家。” 皇后笑道:“母后的意思,儿臣知道了,只是有句话,儿臣还要问一问。晴儿虽然养在宫里,终究还是南阳王府的姑娘,她这样的大事,是不是还要与王府商议?一起相看才好。” 太后还没说话,她身边坐着的苏棠已经嘴快的接了口:“那怎么行,这次不就是他们闹的?” 皇后回首愠道:“糖糖,不许胡说,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一边又对太后道:“这孩子被我宠坏了,实在没有规矩,还请母后见谅。” 苏棠嘟了一下嘴,太后有点诧异,大约是没见过这么大了,还这样说话的姑娘,但想到皇后的家世,想到她的幸进之路,又觉得苏家那样的人家,跟她平日里见的人家的姑娘不一样大约也有一点道理,就是苏后自己,进了王府多年,又做了三年皇后了,说话做事不也不如别的嫔妃那么溜光水滑么。 太后又想起来她眼见的,这小姑娘进寿康宫几次,都趁着没人理她,悄悄的拿桌上点心吃,这在她见过的人家里,可真是异数,而且她这样嘴快,也不是第一回了。 甜美人 第12节 上一回萧铭阙那事,太后就对她的嘴快有了印象,这样想着,太后反而放松了一点,便道:“我看糖糖倒是个好孩子,有话就说了,不像你们,在我跟前,总有藏掖的。” 这话一说,皇后连忙就站了起来,苏棠赶紧跟着站起来,皇后回道:“不是儿臣不说,只是这事如今也没有确实的证据,猜测的多,这样不确实的事情,实在不敢回母后,只是小孩子不懂,听到私底下议论几句,就当真了。” 苏棠一脸还要争辩的样子,叫皇后看了一眼,又忍住了没说,倒是一屁股又坐了下去,真是坐实了被宠坏了样子。 太后抬了抬手,让皇后坐下,说:“便是猜测,我听一听也不要紧,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你们不会当真,我难道就这么糊涂,会当真了?” 这话说的,皇后又向来不得太后意的,只觉得冷汗都浸了出来,下意识又想站起来,但刚刚才叫坐的,没敢站,只不由的回头看一眼苏棠。 苏棠撇过了头去。 只是太后话都这样说了,皇后也只得赔笑回道:“原是那日知道了那样的人,儿臣心里,很替晴儿不值得,也不由的疑惑,晴儿养在宫里,平日里也少出宫,便是出去,也不过有限的那几处地方走一走罢了,往哪里认得那样的人去,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只觉得蹊跷。” 这话也正好说中了太后的疑虑,别看许游在莲儿跟前自诩侯府嫡子,但他那个嫡子,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出自永平侯府,是永平侯老侯爷的孙子,永平侯前后三个正妻,连同姨娘妾室所出,长大的就有十几个儿子。 许游自己的亲爹还只是庶子,只是许游是他爹的正妻嫡出,非要说自己是侯府嫡子,也还算说的通,不过这样的身份,确实与夏晴平日里走动的人家差个档次。 太后便不由的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见苏棠一脸想要开口又忍着不敢说话的挣扎样子,便笑道:“糖糖想要说什么?你只管说,今日是咱们娘儿几个说闲篇儿,说什么都不要紧。” 以前都叫她苏姑娘,如今太后一口一个糖糖,显然这回的事办到了她老人家心坎上了,不仅是皇后,连出面办事的苏棠也叫她喜欢,亲热了这许多。 苏棠对沈晋说的,让太后喜欢皇后这个好处,显然是达到了。 不过,太后话是这么说,苏棠却早看见玉福姑姑已经使了眼色,把殿里服侍的宫女都叫出去了,只有她在跟前伺候着。 苏棠便向皇后望了一眼,皇后忙赔笑道:“后头就越发乱猜了,不像个样子,不敢污了母后清听。” 太后便对苏棠道:“糖糖不要理你姑母,你只管跟哀家说,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呢?吓的这样。” 皇后这才道:“是以儿臣在私下里就胡乱说了几句,只怕是有人特意替那人谋划,接近晴儿,想来晴儿最好读书作诗的,那人又薄有才名,是以……” 皇后看了一下太后面色,才敢接下去说:“晴儿这些日子,别的地方也没怎么走动,倒是总出宫去王府,是以儿臣才猜测或许王府有人起了些不知什么心思,没承想,叫糖糖听见了,就当真了,倒在母后跟前妄言。” 这个猜测是很有道理的,太后又点了点头,苏棠终于做出了最后的注解:“晴儿姐姐不该认得,南阳王府又往哪里认得去,这里头,必定是有鬼的!” 太后也信了。 不过太后看起来是信了,但也就只是撇开南阳王府,并没有表示要查这背后搞鬼的人,苏棠却也不怎么失望,哪有那么多随心顺意的事,再说了,如今先把这点儿怀疑埋下了,今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说不准就有用了。 倒是皇后宫斗少有这样好的成绩,喜不自胜,拉着苏棠的手笑道:“好孩子,这回的事可真是办的好。真亏的你这样的筹划。” “这是皇恩浩荡。”苏棠随口就说:“单我可办不下来。” 第18章 提到皇恩浩荡,苏后美丽的容颜上便浮现出甜蜜的笑容来,似乎还有几分娇羞,显然昨晚皇上工作做的挺好的,苏棠在心中想。 跟姑母隔的近了,苏棠早已看得出姑母的情绪变化的,她其实不太擅长掩饰心事,皇上自己那么精明,喜欢的居然是这种简单容易的。不过苏棠转念一想,也挺理解的,皇上身边全是精明人,时时都绷着弦儿,在这边能放松一下,自然喜欢。 想想以前,姑母出事后,在宫里受过宠的主儿,包括那位从山东总督献的美女里脱颖而出得封主位的敬嫔,当年看起来是因为运气好,其实细思起来,也应该是这个缘故。 当然,运气好也很重要。 不过,姑母这样得陛下宠爱,怎么这么六七年了还没有喜事儿呢,也挺奇怪的,这可是头等大事,姑母作为皇后,根基自是差了点儿,可若是有了嫡子,又不一样了。 苏棠跟苏后说着话,脑中却转着这样乱七八糟的念头。 苏棠的性子,有事还好,闲下来就要生事,不由的就想的远了,萧铭阙夺嫡,除了外头的诸般筹备,很重要的一环便是断绝当今皇帝的子嗣,不然他哪能名正言顺的继位登基? 不说嫡子,皇上只要是有一个庶子,那也得排他前头。 这一点苏棠是最清楚的,甚至其中的关节脉络她也一清二楚,当年她就替他办过不少事。 当然,后宫争斗本就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也都有自己的手段,并不是所有跟皇嗣有关的事都是萧铭阙所为,当年苏棠也很多时候只是推波助澜而已。但苏棠觉得,自己不需要讲理,把一切都怪到萧铭阙头上就行了,反正最终还是他得到了好处。 苏棠这想生事的心一起,便按捺不住,仪贵人的皇嗣出事的前因后果她差不多弄清楚了,这贵妃娘娘小产的事,她还没搞明白呢。 贵妃娘娘既然疑似仪贵人案的推手,不管是不是,自己也肯定会有防人之心,知道这深宫之中的争斗,皇嗣是多要紧,又多么容易被算计,且她出身高门大户,父母的教导中,明着是德容言功,私底下教的只怕不止这些。 贵妃娘娘又不似苏后这般没有底蕴,她应该有人手有办法,知道防范,可她还是出了事,到底是人家棋高一着还是她自己确实没有这个命,还是要去看一看才能心中有数。 于是苏棠便对苏后道:“贵妃娘娘禁足已有两月,她怀有龙胎,您还该去看看她。” 这话一说,苏后便一脸的不情愿:“她设计要害本宫,只是禁足宫里已经是开恩了,本宫还要去看她?” “您可是皇后。”苏棠说着,把周围的宫女看了一圈,皇后规制,内屋里除了两个掌事姑姑,还有八个一等大宫女,八个二等宫女轮流伺候,这些是能进屋里伺候,且有品级的,也就是说,随时这三间起居的正殿里,都有至少七八个人进出。 外头院子就更多了。 当年苏后是入王府为妾,只带了两个丫鬟,如今只剩了丹朱一个,现在这些人自然就都是宫里原本的人了,来源基本就是内务府,这宫里每处都差不多,手脚其实都很容易做的。 苏棠对丹朱使了个眼色,丹朱愣了一下,没懂。 苏棠被气笑了,真是什么主子使什么奴才,她便拉了一下丹朱,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丹朱这才一脸明白,把屋里伺候着的众人赶到廊下去了,自己站在幔子前守着。 苏棠这才接着说:“我说句公道话,那事儿是不是贵妃在后头使劲儿,也没有凭据,那是咱们猜的,皇上也给体面,才有这个禁足。可这里头的关窍儿,您心里有数,皇上心里也是明镜似的,您不会真当自己什么都没做吧?” 苏棠拿着把假的尚方宝剑,倒是底气十足,苏后哪里看得出来,此时顿时就矮了三分,只是还是有点不情愿:“可是如今满宫里看着,都知道是她陷害我的,我倒巴巴儿的去看她,别人还不笑话我这皇后做的,还不如她一个贵妃呢。” 苏后当年进王府,只是个侍妾,不如贵妃是以侧妃身份进的王府,而且还是皇上的表妹,且贵妃也不是什么柔和性子,偏苏后有宠,想必定有些不那么愉快的过往。 苏棠心知肚明她这点心思,便道:“您管别人怎么想,要紧的是皇上怎么想,太后怎么想。皇上对您诸多回护,您就是做,也要做点体面样子出来不是?您大度点,就是太后,也是喜欢的。” 苏棠连哄带骗,苏后哪里抵挡得住,果然便应了,吩咐预备了两样东西,便去安华殿看贵妃。 安华殿虽然贵妃禁足,但当时的旨意却是命贵妃安心养胎,无事不得擅出。事关皇嗣,尤其是当今御极三年,年已二十七,却还一个皇子都没有,自然看的更重一些,安华殿如今,不仅不萧瑟,人倒比之前还多了些,皇上派了人看着,太后也吩咐了两个嬷嬷来伺候。 甚至安华殿连门楣都新漆过,雕梁画栋,墙上绘着莲花,都描了金粉,看着一派喜气样子,要不是贵妃不能出门,哪里像是受罚的样子。 苏后瞧着这喜气样子,就不免有点酸溜溜的了,她也伺候皇上这么些年了,皇上恩宠有加,一个月有七八日在她房里,偏她就是一次也没有遇喜过,贵妃明明身子还弱些,一到冬天安华殿就满院子药香,可偏就有了。 苏棠倒是没理这么多,她看起来就是少女心性,似乎是好奇的打量了一番安华殿奢华的陈设,还伸手去摸摸新漆的门框和描着金粉的莲花,然后放到鼻端闻了闻,又笑了笑。 安华殿掌宫大太监卢瑞是得了通报在门口候着迎接的,此时在一边呵着腰伺候,看到苏棠的举动,就笑道:“这是那日太后娘娘来瞧我们娘娘,看我们娘娘懒懒的身子不大好,又瞧着这屋里也有两年没动过了,就吩咐新粉一粉颜色,看着喜庆些。” 此时皇后娘娘已经走到了安华殿正殿门前了,里头早一叠连声的报了进去,贵妃娘娘却还没有迎出来,苏后出身微末,本来就最重这些礼仪,略微失礼,便觉得是别人看不起她,是有意的,何况还是贵妃这样的做派。 她的脸不由的就开始沉了,却听得里面一声尖叫,然后是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乱做了一团。 有丫鬟尖叫:“娘娘!” 苏后一怔,下意识的看一看苏棠,就要往里走,苏棠却拉住了她:“等一下。” 说话间,便见一个白色的毛团一样的东西嗖一下从她们跟前窜过,三窜两窜,一下子就没影了。 皇后娘娘怔愣了一下,随口问:“这是什么?” 苏棠笑了一下,没说话。 里头的丫鬟已经跑出来一个,叫着:“传太医,快传太医,娘娘见红了。” 她刚跑出来,却见到皇后娘娘,忙就跪了下来,哭道:“皇后娘娘,我们娘娘刚被猫挠了,摔在地上,就见了红,娘娘……” 皇后娘娘也慌了神,连忙就吩咐卢瑞:“快去传太医,打发人报给皇上,我先去看看。” 此时里头屋里一片狼藉,花瓶摆件等摔在地上,又是碎片又是水又是花瓣,贵妃跌在地上,一手捂着小腹,脸色煞白。 苏棠打眼一看,贵妃虽在宫中养胎,不能出门,但衣着打扮依然一丝不乱,她身着银红缂丝枫香兰纹绫缎长衣,鬓间光华闪耀,一只金累丝如意明珠宝钗上珠子都有莲子大小,可此时却越发衬的她的脸色惨白。 一只手紧紧的抓住身边扶着她的丫鬟的手腕,抓的极紧,青筋都爆了起来,哀哀的叫:“我肚子好痛啊……” 丫鬟们没经过事,自是六神无主,不敢动弹,皇后娘娘看起来也吓的不行,连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快,先把贵妃扶到床上去。” 苏棠站在一边,没作声。 丫鬟们这才七手八脚的把贵妃扶起来,扶到那张花梨麒麟纹雕花软榻上,贵妃此时一头的冷汗,脸色白中泛着青,她蜷着身子,似乎动弹不得的样子,只是叫痛,身下渐渐浸出血了。 苏后没经历过这些,束手束脚不敢上前,贵妃的丫头鸣音抱着她,手伸出来已经是一手掌的血,吓的大叫。 一时,太医院三个太医脚下生风的冲了进来,五月的天气,本就热了,他们更是跑的一脑门子的汗,进来见到皇后,忙就跪下行礼请安,此时贵妃连微弱的声音都叫不出来了,皇后早被这场面吓的六神无主,赶紧道:“还行什么礼,快去瞧贵妃。” 太医磕了头,忙爬起来去看贵妃,苏棠这才过去,轻轻扶了苏后出去:“这里头血气重,姑母且去外头坐一坐,有太医诊治,贵妃娘娘想必是无碍的。” 其实她们两个人都不想贵妃无碍,只不过苏棠是确知,皇后却是希望。 当年苏后被废,贵妃是幕后推手,苏棠觉得,自己没有出手,就已经算是特别善良了,当然,如今看起来,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贵妃再防范,也没逃过去。 第19章 苏后看起来是被这场面吓的不轻,皇上当年的王府和如今的宫中,不是没有这样见血的事情,但苏后都是事后才到,见到的基本都是流产之后或是生产之后苍白娇弱的模样而已,没有刚好直面这样的冲击,是以这会儿她看起来,就有一点想吐的样子。 她蹙着眉,轻轻掩着口,转头看一看苏棠,似乎是下意识的寻求一点安稳,苏棠一脸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倒还真的安稳到了她。 且听到里头场面也似乎安稳了些,苏棠便轻声提醒苏后:“还该问一问刚才这是怎么回事,回头皇上来了,才好说话。” 苏后有点犹疑,停了一下才问:“现在问谁好呢?” 她左右一看,贵妃出了这样的事,满宫惊惶,先前的秩序荡然无存,人人没头苍蝇一般,连卢瑞本来陪在跟前的,都赶着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皇后做的,遇到丁点事儿,就吓的六神无主,不就是见点儿血吗,人都还没死呢,就这样儿,皇上也真是昏了头,怎么就立了这样一个皇后。 不过,看到皇后神情惊惶,眼中盈盈欲滴,倒是越发我见犹怜,苏棠又不由的觉得能明白皇帝了,绝色佳人如此一双盈盈欲滴的眼眸看过来,她要什么不能给她呢? 连苏棠都心软,立时做主便叫人来问了:“卢瑞呢,把卢瑞叫过来。” 也不知哪里钻出来一个小太监,倒是挺有眼色,应了一声,一溜烟就跑去叫人了。 “卢公公,皇后娘娘问话:这是怎么回事,贵妃娘娘怎么就被猫挠了?谁的猫,怎么进来的,贵妃娘娘跟前没有人吗?怎么这样大意?” 苏棠口吻殊不客气,贵妃娘娘怀有龙胎,宫里还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这些近身伺候的人等能有什么好下场,她这样问话,这就算顶客气的了。 那卢瑞一张面团团的脸早没有了笑模样,脸色白的快要赶上里头的贵妃了,一头一脸的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 此时跪在地上回道:“回皇后娘娘,这是贵妃养的猫儿,养了有一年多了,平日里是极温顺的,因贵妃娘娘喜欢,也是常在跟前的,从来没有伸过爪子,也不知道今日为何突然就闹起来了。” 不知为何?她倒是知道。 她曾经见过,很清楚这里头的关窍,那油漆里被人添了东西,这东西对人没有用处,却对猫有刺激,时间长了,再温顺的猫儿都会发疯的。 这是个虽然不百分百能成功,但却几乎不会被防备和被抓到的法子,差不多先就立于不败之地了,若是运气好就算成功,运气就算不好,没有成功,那再布置其他方案就是。 苏棠很明白,后宫之战,哪有百分百精准无误的,其实真正难以防备的,是一波又一波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明枪暗箭,也不知哪一次就刺到身上了。 这一次,看来贵妃娘娘就运气不佳啊。 正这样想着,此时本来安静了一点儿的里间突然之间又闹了起来,丫鬟哭喊着“娘娘,娘娘!” 甜美人 第13节 不知道的,还以为贵妃薨了呢,皇后一震,她那点儿幸灾乐祸的心思,在真正直面这样的场面的时候,已经吓的灰飞烟灭,她的脸上都没什么血色,只一径抓着苏棠的手,定了一定神,还是不得不进去看看。 那太医满头大汗的,掐贵妃娘娘的人中,贵妃此时晕了过去,头上还扎着银针,此时见皇后娘娘进来,又连忙过来跪下。 苏后急道:“不必多礼了,贵妃到底如何?” “贵妃娘娘这……这胎儿只怕是保不住了。”太医战战兢兢的说:“贵妃娘娘本就体弱,上月还见了一点红,卧床养了有半月。本就要格外小心,没承想这受惊的厉害,又摔倒撞在桌沿上,实在是……” 苏棠听懂了,贵妃这胎本来就怀像不好,经不得风吹草动,显然是有人知道,所以用了这个法子惊吓她,这个法子几无破绽,人中毒还能查的出来,猫中毒谁能想到呢? 除了苏棠。 贵妃虽运气不佳,她的运气却还不错,这件事就是个口子,虽然几乎不可能牵扯到诚王本人,她知道萧铭阙有多谨慎,但或许能把这怀疑扯到那个方向去,贵妃皇嗣出事,不管看着多么意外,也是一定会查的。 那很可能是小统领查,就算不是,最终都会经过御前,这次只要让皇上有疑心,那就足够了。 萧铭阙虽然今年才十五,但苏棠一点儿不会小觑他,不打算跟他单打独斗,他不是白手起家的,他手里有当年端敏太子留下的资源。 端敏太子是先帝嫡子,皇后所出,三岁就封了太子,他做了近二十年太子,向有贤名,手下自然也拢了不少人和资源,要不是短命,必然登临大位,哪还有当今什么事。 当然,萧铭阙深信自己父亲是被当今陛下暗害的,那就是另外一番说辞了,当年苏棠是相信的,现在她可不信,皇太子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谁不想打?倒不止当今皇帝,只是最得利的是当今皇帝而已,是以萧铭阙这样想也没啥问题。 扯远了,苏棠把自己拉回来,不管如何,没有人可以小觑萧铭阙的能量,苏棠是最不会的那一个。 这头,苏后也没别的可做,只得吩咐太医:“务必要好生救治贵妃。” 那太医磕头如捣蒜:“是,微臣明白,微臣要先用药把胎儿打下来,以免母体多受影响,再行医治。” 苏后当然不懂医术,只得点头,眼见得贵妃被灌下了大量汤药,辗转痛呼,到后来声音都嘶哑微弱了,苏后实在是受不了,刚要出去,就听禀报太后娘娘来了,苏后忙就扶着苏棠的手迎出去:“母后怎么来了,这样热的天儿,劳动了就值得多了。” 说是这么说,苏后倒是松了一口气,不用她独掌大局了,顿时轻松一头。太后脸色显然不大好看,只问:“贵妃怎么样了?” 苏后把太医的话说了一回,这虽然是个大事,却不是难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说话自是容易些。而且这是贵妃自己养的猫发疯出的事,事情看起来简单明了,也牵扯不到任何人,她这个皇后连监察之责都没有,只能算贵妃倒霉。 太后也叹气,又进去看贵妃,苏后忙道:“里头血气重,母后略站一站便出来罢,冲撞了母后,只怕贵妃越发不好。” 太后果然只略瞧了瞧,就出来了,看了贵妃那模样,太后自是哀叹不已。不过太后显然比皇后见过的多了,面色倒还寻常,不比皇后那慌脚猫的样子。看来若不是贵妃出事,太后都未必来这一回。 只是太后都来了半日了,皇上却还没来。到的晚间,皇上也没去看贵妃,却来了景仁宫。 虽是皇上驾到,苏后却也不敢露出喜色来,皇上今天没了个儿子,心情能好到哪里去。果然皇上的脸色是郁沉沉的,几步走上来,也没叫众人平身就进去了。 苏后跟在后头,叫众人起来,也忙跟进去伺候,苏棠自是众人中的一个,她也不会跟进去,就在门口看了一看。苏后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胭脂下都透着苍白,今天是着实被吓着了,真叫她笑也未必笑的出来,难说这会儿在里头,是谁宽慰谁呢。 不过苏后哄皇帝应该很有一手,看她连头带尾二十年的荣宠,她别的再不行,哄皇上的本事想必是一等一的,是最不需要苏棠操心的地方。 所以,苏棠一点儿不操心苏后的应对,她就对着沈晋笑。 也挺奇怪的,每次皇上来景仁宫,沈晋都亲自跟着。 以前也没有这样啊,她做苏贵妃的时候,那也是宠冠后宫,跟现在的苏后一样,可没见沈晋来的这样勤。 其实苏棠的印象里,皇上身边有统领的时候,其实是大统领的时候多些,想起大统领那气派……她还真好久没看见了。 莫非小统领现在是有什么特别的差使?苏棠想了一下,当年废后之后,不久又是贵妃小产,一时无人,便由太后亲自掌事后宫,连着两三年后宫都挺安静的。 只有苏棠进宫算是略有波澜,但也不算大,她引人瞩目的地方,不在于进宫封主位,而在于她是废后的侄女。 眼见得皇上进去,人都散开了,小统领也退开,苏棠便跟了过去,笑道:“这不上不下的时辰,沈统领伺候皇上,只怕还没得空用饭吧?” 按平日的例,皇上若是要去哪个宫用饭,一般提前就会打发太监吩咐,预备接驾,宫妃自是会好生预备,尤其是用心装扮自己,以求恩宠,横竖她们在宫里,也就这点儿事。 皇上今天没有吩咐,却突然来了,也可能是用过了,不过皇上吃过了,跟前伺候的人只怕不见得。 结果,沈晋还没说话呢,门口台阶底下站着的周玉就笑着接口道:“大姑娘说的是,皇上在南玉轩用的晚膳,原本要回勤政殿的,只不知怎么,又叫到景仁宫了。咱们自是跟着伺候过来的,这会儿才歇着空儿呢。亏的大姑娘想着。” 周玉是勤政殿掌宫大太监高立成的徒弟,这两年也颇得用,他是南方人,是前朝战乱的时候,爹娘逃难进的京,个子长的小,模样儿颇为清秀——要在皇上跟前贴身伺候,长的丑了也挨不上,没的碍了主子的眼。 不过周玉也算是个善心人,他自己机灵,知道往上爬,又会揣摩人心,皇上用起来好用,连高立成那样的人都肯提拔他。但对宫里那些不太机灵的宫女奴才们,他能回护的也肯帮一把,又愿意给人方便,在这宫里,这就算不容易了。 苏棠以前跟他自然是熟稔,不知道见了多少回,听他这话说的拿腔拿调的太监腔调,也没有多想,不由便笑道:“我现就在后头摆一桌,只怕周公公不敢来用。” 平日里这些太监头儿或许还能偷懒溜缝儿歇空,今日里显见的皇上不大痛快,自是要打叠起百倍的精神支应着,不敢叫底下小太监听着。 说着,苏棠就叫人往外头花廊底下放桌子去。 沈晋此时却开口道:“我也当着差使,不敢当。” 侍卫守卫的时候,当然不能擅离,但统领大人和太监头子却是两码事,周玉这样的得在这里守着,预防里头皇上叫人,但伺候的事情却不会叫统领大人,这会儿哪有什么差使。 苏棠立时反应了过来,笑道:“那去后头喝杯茶,咱们不要在前头碍着皇上的眼。” 此时暮色四合,少女眉眼弯弯,眼中好似只有他一个人一般。 第20章 其实在周玉看来,这就不是好似了,自己虽是抢着说话了,替她圆了一圆,这位承恩公大小姐却还浑然不觉,眼里依然只有小统领一个。 这苏家的女儿,似乎都不算的很伶俐,只在这件事上特别有天分一般。里头那位皇后娘娘周玉是看在眼里的,在皇上跟前,那股子温柔婉转的情意就不用说了,满宫里一比都差着不知道多远。 如今看这位大姑娘,这眼里也像是有钩子似的,只怕迟早能把小统领钩起来。 至于小统领,这不就去喝苏大姑娘的茶去了吗。 当然,这位大姑娘还是比皇后娘娘周全些,自己去喝茶,也还周到的吩咐了人给外头候着的这些人送东西来垫补,知道他们伺候皇上的时候不能吃有大味道的东西,苏棠便吩咐送的八珍糕来。 她款待小统领的当然就不止这样了,皇上来都来了,今晚只怕也不会走了,小统领伺候不伺候都使得,她说着喝茶,却拿了一小瓶酒出来。 “杏子酒!”苏棠笑道:“说是海上运进来的,还有一个怪里怪气的名字,我也没记住,就记得是杏子酒了。那天我倒是闻了一下,味道也不大一样,就封了回去,特特的留着等沈大人来一起喝。” 苏棠觉得,这么怪怪的玩意儿,她自己一个人喝未免无趣,还得有人一起,而这个人,除了小统领,她就没想到第二个人。 在她晶玉一般的手中,那透明的瓶子里,装着琥珀色的酒液,身后挂着的灯光透过来,轻轻荡了一荡,沈晋的心似乎也跟着荡了一荡。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打开瓶子倒酒,也不知道是不是封回去的时候封的太严实,她开了两次都没打开,便伸手递了过来给他:“怎么这么紧。” 动作自然的仿佛认识了两辈子。 沈晋接过来,伸手一弹,单手就打开了,苏棠觉得,他虽然不爱说话,可是姿态真是难以形容的潇洒好看,怪不得以前宫女们闲着八卦的时候,就说全帝都的姑娘都愿意嫁给小统领。 何况不爱说话,也不是什么缺点,人家只是不爱说,又不是不能说。 沈晋把酒给她倒上,自己也喝了一口,就皱了皱眉。 苏棠一眼看见,顿时笑起来:“真的很怪?” 她也喝了一口,在口中品了一品:“也不知道哪里的东西,跟咱们这边的酒真不一样,这味道,倒也不难喝,就是没喝惯还真有点怪。” 说着又喝一口。 沈晋放下了杯子,有点受不了:“换个淡点儿的吧。” 原来沈大统领是这么挑剔的吗?苏棠拿着酒杯的手轻轻晃了晃,眉眼也弯了起来。似乎再大的意外都没有这个来的让她意外一般,好像是一件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这么大一个大统领,居然挑食! “嗯嗯。”苏棠忙点头应道:“那喝点梨花白。” 她看一眼沈晋的表情,又改口道:“算了,那个也太淡了,天山雪好不好?前儿新送来的,说是搁梅花树底下埋了十年,才挖出来的。” 苏棠的口吻,仿佛在哄小孩子一般。 她自己没觉得,倒只觉得亏的自己喜欢吃吃喝喝,内务府供应宫里的那点子好货她早吃了个遍,才找得出这会儿看起来小统领肯吃的。 苏棠是跟着皇后用过了饭的,这会儿只喝了半杯酒,手里拿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树影把她的面孔遮了一半,只看到唇角一只深深的梨涡,好像又在笑。 今日这宫里能笑的人还真不多,有些人就算想笑,那也不敢叫人看到,因为皇上今日很不痛快,皇上不痛快的时候,在这宫里笑就是找死。 先前得了安华殿奏报,皇上颇为震怒,连着两个皇嗣出事,对于还没有儿子的皇帝来说,自然值得震怒,皇上当然也知道,在这后宫里,意外向来很多,有的是人为,有的也是真的意外。 今日安华殿之祸,看起来就是真的意外,皇上大约连找人怪罪一时也找不到,所以才到皇后这里来喘口气。 这种时候,皇帝只愿意来这里,姑母果然是不一样的。 而这件事想必最终就只好怪到安华殿里,贵妃轻慢皇嗣,底下人伺候不力,统统罚一遍罢了,如上一世那样,贵妃失宠,便由此时开端。 苏棠此时坐直了一点,她脸上敛了笑,对沈晋道:“今日此事,皇上叫查了吗?” 这是自然的,看起来再是意外,程序也要走一遍的,宫里的事,哪有那么轻与。 但是,谁也看得出苏棠这是明知故问。 难道她又听说了什么,想要惹是生非了?沈晋忍不住要这样想。 毕竟先前闹了许游那一场风波,这位大小姐听说了半天,结果什么也没有。 也不知苏棠是怎么看出沈晋在想什么的,沈晋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话就拐弯了:“这回真不一样!” 要不是沈晋,真没人能听懂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晋又笑了,摆了一下手:“有什么要紧的。” 就算是惹是生非的笨蛋美人那也一样赏心悦目,这就足够了。再惹是生非他也压得住,出不了什么大事,何况许游当时虽没有劣迹,可事实证明了人品低劣,行迹不端,不算冤枉他。 大小姐的惹是生非不管是真有什么风声还是纯粹运气,到底结果放在那,很交代的过去。 何况,就算上一回落空,那也没什么要紧。对于大统领来说,也不过是一件小事。呈报到大统领跟前,这样的细务也是只阅不批的等级。 便是对于沈晋,若非此事是苏棠亲口对他说的,也不至于让他亲自安排督办。 苏棠鼓了一下腮帮子,颇有点不甘心,她还以为经过皇后被诬陷风波,她已经在沈晋眼里有了聪慧机敏,见微知著,行事得当等等的诸多好处了,当然,同时也爱出手,惹是生非。没承想峰回路转,她就只剩了个惹是生非了。 都是许游害的!不仅是害了夏晴,这会儿还有她了。 沈晋的手又有一点儿发痒,苏棠脸颊鼓一鼓,红粉菲菲,夜风从她身上拂过,好似又带了一点儿甜味儿飘过来。 苏棠倒是只顾着跟他说正事:“贵妃娘娘跟前养的猫,那自然是内务府进上去的,进上去之前,也得先挑温顺脾气好的,没有不知脾性就送上去的道理,且还是贵妃娘娘跟前。到底是贵主儿,内务府平日里也很巴结,难道不知道厉害?敢送没养好的猫进去?不说今日这样的事,就是爪子伤了贵人一点儿,也算大事了。” 这说的自是很有道理,就是他办事,也是先吩咐把内务府养猫相干的那些奴才捆了扔进宫城夹道后边的那排空房子里。 那些奴才也是伺候老了的,且有两个,一家子几辈子都在内务府,当然是懂的厉害的,先前才刚抓了人,已经有人托到跟前喊冤了,说辞倒是和苏棠说的一样。 这位大小姐,别的不说,宫里上下各处的门道,她说起来很是头头是道,像是积年管惯事的一般。 和皇后娘娘,真是两个样子。 沈晋便点了头:“嗯。” 他说嗯就表示愿意听了,苏棠立时就笑了:“今日原是我伺候皇后娘娘去看贵妃的,在那边门口就觉得味儿不对,安华殿新粉刷的好喜庆的样子,我琢磨着贵妃娘娘这还没养下来,先就挂了红,也不怕这新油漆的味儿熏着贵妃娘娘了?” 苏棠说的煞有介事,半真半假,也不知自己编了多少进去:“我问了一回,说是太后娘娘吩咐漆的,说是看着这屋子不喜庆。既说是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自然就不管了,我却是疑了心。” “别说安华殿了,就是各宫主位娘娘那里,内务府也是年年修葺的,一年四季的装饰,鲜花,糊窗子挂帘子,看起来都是花团锦簇的。就说咱们这景仁宫吧,也有三年没漆了,看起来也没觉得不喜庆啊。” 这宫里油漆粉刷也算大工程,自然没有年年都刷的,除非特地吩咐,也很少有住着主子的时候动的,何况贵妃还怀着龙胎:“太后娘娘不过去看一回贵妃,怎么就想到这个了?” 甜美人 第14节 苏棠接着说:“我就问了问安华殿卢公公,据说当时是太后娘娘宫里的李修李公公,伺候在跟前的,也不知他是怎么挑起来的话头子,就拐到不喜庆上去了,意思仿佛是贵妃被禁足,是房子害的似的。偏太后向来疼爱贵妃,见她委屈,又怀着龙胎,这才吩咐修缮粉刷,叫人看着热闹些。” “油漆?”沈晋这样的人,当然很能听懂苏棠的意思。 “嗯,我到那儿就觉得了,味儿有点不对。”苏棠说:“我们家也刷过房子,就不像安华殿那墙上,有股子甜的古怪的味道。” 沈晋点了点头,这个不难,一查就能明白,只是此事明显与皇后无关,应该说,贵妃小产,皇后想必不至于太难过,那苏棠特地来跟他说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第21章 苏棠有时候很像一个骄纵的大小姐,这种大小姐不管做什么都是只管喜恶,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但有时候她看起来又很有道理,至少和普通的大小姐不太一样,就连管闲事,每一次都有拿得出手,看起来很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或者是一个明确的目的。 而且这理由还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大小姐应该关心的东西。 所以这让沈晋这样的人都不知不觉的有点好奇起她来,这一次她又想管闲事是为了什么? 也不知道苏棠的眼睛是什么做的,沈晋这样面色纹风不动的人,苏棠也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见他狐疑,苏棠就恼了: “这事儿跟我又没有关系,人家巴巴儿来跟您说,不过是知道皇上必定吩咐您查这件事,我既察觉了不对,当然来说一声,又没有别的意思,我还能做什么不成?也就是为了您,换个人,你瞧我理他不!” 她看着是要恼了,可眼里却还是带着笑,倒像是在撒娇,沈晋也笑起来:“不是因为李修?” 他很清楚,李修也算是把皇后得罪了,李修自己肯定也很清楚,便是为了自保,也要站在皇后的对面去,放这样的人在太后娘娘跟前,当然不是好事。 而且那次搜宫的事后,皇上也似乎很不满意李修,或许已经想给寿康宫换个掌事太监了。 苏棠那点儿装出来的恼色立刻褪去了,笑道:“哪有啊,主要是因为您,李修那只是顺便。” “真的。”苏棠还强调了一下:“李修算得了什么,您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抹了。真不值得我费心。” 她看起来好像是真心这样想的,沈晋觉得,那自己似乎也真的得那样办了。 安华殿贵妃小产,本来阖宫都知道是贵妃娘娘养的猫儿不知为何突然发疯,把贵妃挠了,贵妃受了惊吓,又摔在地上,才出的事儿。 没想到才过了一日,宫里突然波澜骤起,宫禁卫从内务府抓了五人,送进了慎刑司,严刑拷问之后,沈晋亲自带了人,从寿康宫把掌宫大太监李修带走了。 这一风云突变,整个后宫都震惊了。 苏棠正在寿康宫后头昌宁长公主屋里,听到外头动静,就跑出去张望,昌宁跟在旁边:“外头闹什么呢?” 她跟前的宫女双福听了这话,忙出去查看,然后就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公主,是咱们宫里的李公公,被慎刑司抓走了。” “哗,什么事这么厉害!”昌宁不由的便道。 在这后宫之中,各宫里的大太监管事嬷嬷都是颇为有脸面的,且主子越有脸面他们也能跟着越有脸面,等闲小事都着落不到他们身上。 太后宫里自然就是最有脸面的,就像玉福姑姑,皇上见了还叫一声姑姑呢。 当然,这是寻常没事的时候,跟着主子光鲜,真有要紧事了,也死的挺快的。 双福回道:“说是前儿安华殿贵妃的事儿,连小统领都亲自来了。” “那他死定了。”昌宁长公主说。 苏棠跟着点了点头,小统领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往寿康宫抓人,不管是真的有凭据还是假的,李修都别想从慎刑司出来了。 苏棠说:“真没想到,李修做什么要害贵妃?能有什么好处。” “对呀。”昌宁长公主口吻颇为八卦:“母后向来疼爱贵妃的,要不是拗不过皇上,这会儿贵妃只怕就是皇后了,我听说当年贵妃进王府,就是母后做的主,先孝文皇后当时刚没了,只怕就是预备着给皇上做续王妃的,只是皇上不肯应,才是做的侧妃。” 这八卦苏棠都第一次听说,她也就小声道:“怪道呢,我还第一回知道这事,贵妃娘娘心里能喜欢我姑母就怪了。” 昌宁长公主道:“所以我说怪呢,李修不是母后喜欢谁他就奉承谁吗?往日里对那边儿多周到,这次怎么就失心疯对贵妃娘娘下手了。” 那边儿当然是指夏晴,太后这寿康宫后头就只有两个姑娘住着。 “那谁知道呢。”苏棠道:“说不准是贵妃娘娘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他就记住了,我听说这些人是最会记恨的了。” “不至于吧,多大的干系啊。”昌宁长公主摇了摇头。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这说不定还真是苏姑娘说的那样。”双福就跟着一起八卦,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说起来眉飞色舞的:“太后娘娘看的着的地方,李公公对夏姑娘可好着呢,背地里一样拿她献勤儿,听说夏姑娘如今也恼着他呢。” 苏棠立刻大感兴趣:“哟,什么事什么事,他还能拿夏姑娘献勤儿呢,能挨着边吗?” 大约是眼见得李修没得救了,连公主都说他死定了,双福八卦起来就什么都敢说。尤其是苏姑娘这样捧场,双福就忙笑道: “这是前儿我听我姐姐说的,公主知道的,我姐姐在夏姑娘跟前伺候呢,夏姑娘跟前有个丫头叫红玉,红玉的表妹在寿康宫前头院子里伺候,那日进去换熏香,就听到李公公在说夏姑娘的事。” 这一串姐姐妹妹的,听的苏棠都晕头转向,倒是把来龙去脉解释的挺清楚,所以这姻亲血缘,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都一样有重要作用。 “那日李公公说的是诚王殿下,跟夏姑娘很般配呢。”双福说:“不过太后娘娘似乎不怎么喜欢的样子。她也就听了一两句,也不敢多听,就出去了,不过听说夏姑娘听到这个话,脸就沉下来了,说这狗奴才,拿她献勤儿。姑娘听听,这可不是恼了吗?” 一边昌宁长公主倒是诧异:“这也犯不着吧?要说是诚王,论身份,论模样,和她也算配的上,哪至于恼的这样。再说了,怎么着也比那谁强吧?” 苏棠当然知道她含糊过去的是许游,当时亲耳听到的那些话,在姑娘心里,就算是人品低劣到了极点了,她哪里知道,还有萧铭阙那样的。 苏棠觉得,夏晴还是个明白人,她栽在许游这里,无非是年龄还小,阅历不够,对于才子佳人的幻想罢了,昌宁就没有她明白,但运气却比她好多了,武安侯世子那可真是人品贵重! 夏晴能明白诚王殿下是个什么忌讳,太后肯定不会将她许给诚王殿下,所以才恼了李修,昌宁就不明白。 苏棠就跟她咬耳朵,解释一番那些不太好放在明面儿上说的话,昌宁长公主恍然大悟。 她说:“那也确实挺怪的,他是收了那头多少银子啊,说这样的话。” 这样的人,去太后跟前说这样的话,显见得是替诚王那边试探太后的口风,必定是收了不少好处的。 太后想必也清楚,不过婚姻嫁娶,不管什么人家,也向来是需要托人说项,探探口风的,双方都有心,才好正经说事,很少贸贸然就提亲的,免得闹的大家不好看。 “那可不,太监最爱银子了,在他们那里,没有银子开不了的路。”双福还在一边帮腔:“不说别的,就御膳房送菜的小太监,嬷嬷们打发了银子,第二天送来的菜还能特地给撒点葱呢。” 苏棠听的都笑了起来,然后跟昌宁长公主说:“你猜,这一回,他是不是也是收了谁的银子?” “谁知道呢,这就得沈统领查了吧。”昌宁长公主说。 苏棠道:“说不定也是诚王呢!” “怎么会?”昌宁长公主脱口而出,皇兄的子嗣,跟诚王能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最普遍的想法,一开始,没有人察觉到萧铭阙的野心,没有人知道这位先太子的遗腹子,从小就被教导着这天下本该是他的,本该是他登基为皇。是有人害死了他的父亲,篡夺了大位,他要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这还是苏棠第一次提到这个可能,得到的反应她也并不意外,毕竟若不是她曾经经历过,她也想不到这上面来。 太后就是略微忌惮,想必也不过就是对他的身份有些敏感,并不想和他有太多关系,到底如今皇上也才刚登基,虽还无子嗣,到底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宫中也有嫔妃有孕,谁也不会想到诚王府或许已经开始在后宫动手脚了。 就连苏棠,也不能确定这一次贵妃小产,是诚王府所为,后宫历来深不可测,抱有各种心思的人太多了,苏棠所能确认的,是诚王的野心。 她要在他羽翼未丰的时候,就暴露他的野心,保全皇上的子嗣,亲手了断曾经的罪孽。 这确实有点匪夷所思,很难找到机会,更是很难让人相信,不过嘛,信不信的现在不要紧,先把谣言、不,流言传出去再说! 在这宫里,流言传播起来向来是很快的。 苏棠便对昌宁长公主道:“我听说夏姑娘病了有两三日,咱们还该去看一看把。” 昌宁长公主眨眨眼,夏晴那日回来就病了,是有两三日了,她和苏棠都心知肚明夏晴是怎么病的,是以她们俩提都没提去看她,怎么这会儿苏棠突然好像才知道她病了,要去看她? 苏棠见她的样子,笑道:“好歹你们都住在这宫里,也不好装不知道,去吧去吧。” 昌宁长公主果然很爱苏棠,见她非要去,虽是满腹狐疑,也还是跟着去了。 第22章 果然,很快宫里就开始有了影影绰绰的流言,太后娘娘宫里的大太监李修被抓进慎刑司,是因为诚王府。 没有人知道这流言是怎么开始的,但宫里的流言向来都传的很快,宫里的嫔妃很多,伺候她们的人更多,有些人是先帝的嫔妃,进宫一辈子,没见过皇帝几回,现在更没有任何指望。 每日里长天白日的,除了相近的走动闲聊,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了。 而寿康宫的那位,或许算是她们曾经的敌人,更是最后的胜利者,现在又是她们剩下的生命的主宰,她宫里的八卦,谈起来大概就更有兴致些。 这流言传来传去,就难免会逐渐离谱,连诚王太妃跟贵妃娘娘有旧怨,所以才买通李修害贵妃的流言都有了,说起来还很能自圆其说,要不是这样,李修怎么会被抓呢? 甚至是皇后娘娘被诬陷的事儿,都有人再拿出来说了。 苏棠听了好几个版本,听的直乐。 寿康宫里的夏晴却是冷笑一声。 她自那日回宫就病了,至今还没痊愈,这还真不止是心病,她本就是那种仙女般的模样儿,身形袅娜,略有不足,往年里春夏之交就容易犯时气,这一回受了这么大打击,而且还是又羞又恼,病就比以往来的厉害。 这会儿还在咳嗽。 但苏棠跟她说的话,真是让她差点连病都忘记了。 苏棠说:“你只管想一想,你是怎么遇到那个人的。” 她还说:“诚王太妃那个人,向来是最会算计的。不是我说,你去打听打听,当年多少人家望着那个太子妃位呢?她算的什么,汾阳侯府,从国公府降等下来,连帝都宅子都卖了,一家子搬去洛阳的。当年她娘带着她回帝都来,才一年,就成了太子妃,连出嫁都还是从魏国公府出嫁的。” “你想想,你经得起她盘算?”苏棠说:“我就瞧不上他们那百般盘算的样子,他们有那心,为什么不正儿八经托人来问太后?诚王身份也不寒碜啊,偏要收买个太监,鬼鬼祟祟的敲边鼓,无非就是怕太后疑心,先把自己摘出去。可是结亲而已,太后疑心什么呢?当然是他们心中有鬼,总是在算计些什么。” “既是算计,哪有这样轻易放过的。”苏棠这起承转合说的流畅的很,虽然没有丝毫证据,可听起来就像是有理有据的:“我当时听到这事儿都疑心,别说你,就是我这样的,等闲也遇不到那种人啊,这一回的事,没人在后头安排,谁信啊?” 就是这种时候,夏晴还是挣扎着说了一句:“不是,你其实也挺好的。” 苏棠一笑,昌宁长公主在一边儿早听的目瞪口呆了,夏晴更是遍体身寒,她本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虽说见识过一些,却也只不过见过些大概,更没有谁这样跟她说过。 叫苏棠一说,有些从来没有去想过的事情,果然不由的就叫她起了疑心了。 而且这样的疑心,既然有了,就会在心中生了根,再也去不掉。而且越想就越觉得怀疑,或许有些纯粹是巧合的东西,也会叫人忍不住的怀疑。 当然,一旦开始是怀疑,就难免的对那诚王府有了恨意。 这一次的事情,是她十几年生命里至大的打击,痛苦的甚至叫她都不敢回想知道真相的那个时候,有时候不小心想到一点儿,那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如今既然有了可以恨的对象了,那自己想死的心,就成了想要他们死的心了。 夏晴这种心,让苏棠很满意,这帝都的贵女们,别看平日里娇娇弱弱的,似乎很好欺负的样子,真要动手,也肯心狠手辣。看来夏晴也不全是被气死的,多半是本身也弱。当然,活的舒心点,想必也能活的久点。 昌宁长公主出了门儿才说:“这事儿真挺让人怀疑的,许游那样的人,要不是有人安排,一辈子也凑不到夏晴跟前去。只可惜没有凭据。” 苏棠笑道:“有凭据就抓人了,还怀疑什么呢!” “有道理!”昌宁长公主笑:“以前我还不知道,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对那位诚王太妃还挺好奇的。” “不会吧,她是你亲嫂子,你不至于没见过吧?”苏棠倒是奇了。 甜美人 第15节 昌宁长公主道:“见自是见过,但你说的那样儿的没见过。” 这位诚王太妃,做太子妃的风光也就一年多吧,端敏太子薨后,她想必出来的就少了,那个时候,昌宁还没出生呢,自然是没见过的。 昌宁长公主见过的诚王太妃,应该就是偶尔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那个样子的诚王太妃了。 那这差别就太远了。 不过昌宁长公主也就随便想一想,心思就明显转到她更关心的事上了,她拉着苏棠:“明儿去舅舅家,你跟我去吧。” 明日是武安侯四十寿辰,昌宁长公主请了皇后懿旨,出宫给她舅舅拜寿。 当然,拜寿是拜寿,公主这么雀跃,自然是因为可以见表哥。 “嗯。”苏棠应了一声,又说:“我打发人跟海兰姐姐说。” 随侍公主社交这种事,向来算是伴读的好处,苏棠从来不爱吃独食,立刻就想到了王海兰,毕竟她因没有住在宫里,在公主跟前的时间本来就比她少了。 昌宁长公主兴致勃勃的跟苏棠说:“先前就说叫你替我看看,明天穿什么衣服,又给你把我拉出去转了半日。” 苏棠眼睛都睁大了:“什么?你不是七天前就在选了吗?还没找到?那天尚宫局来人送缎子样子,我还问了一回,人家说公主的都预备下了。” “本来我是看了一件红的。”昌宁长公主道:“前儿十姐过来看到了,说是不是太红了,我就又觉得不好了,还是你去替我挑一挑看。” “你又不是夏晴,怕什么穿红的。”苏棠随口道:“你别理她,怡安长公主那是自己的驸马没着落,见你穿那么漂亮去见表哥,故意这么说的。谁叫她自己没表哥呢。” “什么见表哥,是去给舅舅拜寿!”昌宁长公主还不好意思起来,打了她一下。 苏棠哈哈一笑,昌宁长公主叫她这样一说,也点了点头:“十姐是有点挑剔。” 宫里未嫁的公主,最大的就是怡安长公主了,今年年底及笄,她生母尚在,是先帝的瑜嫔,新帝登基后后宫普降甘霖,也给她升了一级,成了瑜太妃,这会儿也没听到给怡安长公主挑驸马的信儿啊。 看夏晴这里的热闹,这公主还正经不如郡主了,太后娘娘再怎么着也是母后,居然提也不提一句。 这也不过是闲聊到了,苏棠随便想了一想,她回了景仁宫,皇后听到她明日里要伺候公主去武安侯府,也是喜欢,这个侄女儿大了,又生的这样貌美如花,苏家有她这个皇后在这里,侄女儿的亲事自是差不了。 那日母亲嫂子进宫请安,还说了一回,心思都差不多,苏家是再没想到会出个皇后的,既然如此,自然都安着心要给她寻个好的。 武安侯府是帝都数得着的人家,数代荣宠不衰,从未降等,这样的人家,来往交际的当然也都是帝都顶级的贵胄人家,不是苏家这样的新贵比得上的,皇后娘娘就叫丹朱开盒子,拿了一支累金丝红宝石蝴蝶簪子出来给她,一套珍珠的钿子,又给她挑衣服。 苏棠在一边看着笑道:“哪有什么没见过的人啊,再说了,我跟在公主后头呢,总不能比公主还要金光闪闪的!公主说明儿穿红的,我换个色吧。” “我知道你们小姑娘都爱素净,可外头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你又是跟着公主从宫里去的,太素淡了,叫人看着咱们苏家不像回事。”皇后娘娘正经还挺有一套的。 苏后是知道外头有人议论,这位皇后娘娘在宫里声势弱,关键她知道这是真的,是以心中更不想苏棠叫人比下去。 苏棠以前还真没怎么经历过小姑娘的社交活动,后来是宫妃身份,是宫里的主儿,确实不太一样,她觉得,是不是太光鲜耀眼了些,好像走在哪里,都有人在看她。 这还真不是她的错觉,她们在武安侯府里单给小姐们宴息的桃花坞的时候,昌宁长公主轻轻跟她说:“那位诚王太妃,看了你三回了。” 苏棠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当然能听懂,昌宁长公主那个看字,意有所指。 第23章 苏棠不由自主的就回头望一望,当然没有看到那位诚王太妃。 昌宁长公主道:“这里哪有她,你怎么……” 她觉得苏棠有点怪,好似被吓的炸了毛的猫,完全不似往日里的样子,昌宁长公主道:“我看到她,想起来前儿你说的那些,就不由的多看了她两回,她倒是没留意我,光留意你了。还跟人说呢!” 王海兰本来在前头水边的栏杆边上看底下的胖红鱼,听到了这话,就回过头来说:“先前我也听到诚王太妃问我三姨母苏棠妹妹是哪家孩子,我还答了一句。” 王家人丁旺盛,姻亲也多,苏棠也一时想不起来王海兰的三姨母是哪家的,只是不高兴的道:“问我做什么,关她什么事!” 王海兰是个好相处的,又没什么心机,便笑道:“还能有什么,那自然是见妹妹美貌,想要……”到底还是小姑娘家,也不好说那些词儿,不过意思自然就是那意思了:“太妃就那么一个儿子,还能不上心么?我听我姨母都跟我娘说过这事儿呢,我娘倒不想这个,咱们是哪牌名儿上的人,差了那么多,不比苏棠妹妹,太妃有这心也说不准。” “她想的美!”苏棠说。 王海兰抿嘴笑:“真不情愿啊?我不信。” 其实放在上一世,苏棠也不信,诚王身份超卓,年纪轻轻就是亲王,过门就是超一品亲王妃,而且若没有大事,这亲王基本算是铁铸的,比起皇子皇弟还稳当些。且诚王萧铭阙本身也长的颇为出众,温雅有礼,行情向来是相当看好的。 苏家在出了皇后之前,压根挨不上诚王府的边,便是如今,诚王府若是有意,苏家只怕也会上赶着去。 这样一想,苏棠有点发愁了。 这位诚王太妃算计来算计去,别是真看上她了吧,现在她姑母可还稳稳的当着皇后呢,而且还颇有圣宠。 “为什么不信?你喜欢,你嫁他去!”苏棠咬着牙:“谁喜欢谁去,我反正不喜欢,我就看不上那假惺惺的样子。你别看他现在一副斯文样子,成亲后多半就是会打媳妇那种人!” 昌宁长公主先就扑哧一声,王海兰跟昌宁笑成一团,一边笑一边还推她一把:“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苏棠没笑,还是咬牙切齿的:“真的,我真想打听一下,诚王太妃看中我什么呢?问明白了,我好改一改。” “越说越没边了。”昌宁长公主倒是明白一点儿,苏棠前日说的诚王太妃那些话,大概她是真的不想沾染上那府。 她们三个聚在这里,连说带笑,嘻嘻哈哈,只是因是说的那样的话,都说的小声,就光是听到她们笑了,那边花树底下那些拈花的姑娘,都回头看了两回了。 不过昌宁长公主在这里呆不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武安侯府的几位姑娘就来请了去武安侯太夫人的宁德院,那是嫡亲的外祖母,平日里公主难得出宫,如今既到了府了,当然要去外祖母跟前去。 何况,今天这样的日子,武安侯世子想必也在那里的,王海兰见公主起身,她也就起身要跟着去,叫苏棠给拉住了。 “这种时候咱们就别跟着去了,就在这罢。”苏棠拉着王海兰往那头走:“咱们去那边坐,这水边上不大好,万一掉下去了。” “好好儿的,怎么就掉下去了。”王海兰嘟哝,她是个爱说话的性子,什么话都不由的要接两句。这倒也不错,苏棠想,跟谁都容易熟络。 “自己当然掉不下去,架不住有人推呢。”苏棠现在跟她就挺熟络的,苏棠也不太认识别的人,只能跟她一起,但跟她熟络的就不止苏棠一个了,她们往那边没走几步,就有姑娘笑着招呼:“海兰,海兰。” 王海兰对着她点了点头,还在跟苏棠说上面一句:“谁推啊?怎么会,你又招谁了?” 她可还记得苏棠跟张月琴的恩怨,在春狩来了一场,她就把张月琴给替了下去,这样会惹是生非的本事,尤其是在姑娘这里,向来不多见。 怎么都觉得她爱惹是生非呢,苏棠觉得自己颇为冤枉,春狩那一回又不是她去招惹的张月琴,能怪她吗? 真正爱出手的,是先前不住回头看她的那一个。 镇国公府的二姑娘孙玉姝。 要不是她看的太明显,苏棠一时还没想起她来呢。 这位镇国公府的二姑娘也算是个异数,要说,镇国公府也不算差了,虽然这一代镇国公孙华灿只是个吃喝玩乐的人才,可镇国公后长起来的几个弟弟,虽都是庶出,却是个个都颇有出息,有文有武,都是人才。 镇国公府嫡弱庶强本是乱象,但镇国公是唯一嫡子,上有老太夫人庇佑,又有镇国公这个爵位,府里倒也还算安稳。且镇国公虽爱吃喝玩乐,倒也不爱惹是生非,欺男霸女的。只花自己家银子,与狐朋狗友玩乐,横竖镇国公府家大业大,国公爷这种花法,一两辈子也花不光。 但镇国公府这种嫡弱庶强的格局,竟然连姑娘间也是如此了,镇国公嫡女孙琦玉娇娇怯怯,温柔和顺,琴棋书画无所不会,还会写一手极好的颜楷,是有名的才女,连苏棠这种不太有姑娘家社交圈子的都听人说起过,夏晴虽有才名,比起她却还是略差着些。 而这位孙二姑娘,是孙家三爷的嫡女,孙家三爷从军,二姑娘也是生的高大,比她姐姐小着半岁,却要高半个头,颇为健壮,据说在家每日练拳的。苏棠目测,在场众多姑娘,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关键在于,这位孙姑娘胆大心黑,什么都敢干,什么都干的出来。 还有,孙二姑娘钟情于诚王殿下,非常的钟情,想方设法都要嫁给诚王殿下,哪怕只能做侧妃。 上一世诚王府求娶的便是镇国公府嫡长女孙琦玉,孙琦玉才貌双全,与萧铭阙很是般配,且身份也配得上,苏棠后来才明白萧铭阙与镇国公府结亲的用意,镇国公本身纨绔,不会招人忌惮,但孙家诸位叔父却个个有用,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诚王府如意算盘差点翻车,孙玉姝眼见得姐姐要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嫉恨的发疯,手段尽出,也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来的那样本事,差点就把她姐姐弄死了。 估计是孙琦玉福大命大吧,到底是今后要做皇后的人,总是有点福气的。 后来不知道孙家内部怎么处置,诚王府又在里头起了什么作用,最终是孙琦玉顺利嫁为诚王妃,孙玉姝做了诚王侧妃。 据说孙玉姝颇好出手,天天在诚王后宅和一众妻妾干仗,诚王殿下有时候也觉得颇为无奈。 这有些是诚王自己说的,有些是苏棠听说的,总之合在一起,便是对于可能会嫁给诚王殿下的人,孙玉姝很敢动手。 自己的亲姐姐都不放过,何况别人。 是以苏棠觉得,自己最好躲远一点,诚王太妃说不准现在已经在有意宣扬她对苏棠做她儿媳妇颇有意动,这种风略微一吹,就容易扩散,而孙玉姝这样在意诚王,自然特别留意,就看她现在频频看向苏棠,也不像是单纯好奇的样子。 苏棠又不想嫁给诚王,犯不着对上孙玉姝,她又打不过。 苏棠说:“我能招谁啊,我都不大认识人,往哪招去。” 王海兰这便想起来,苏棠以前没怎么来过这样的府邸,很少见到她,王海兰只是没什么心机,倒不是傻,立时便明白了,她笑道:“啊对,我们先去那里坐坐。” 那是先前招呼着王海兰的姑娘,旁边还有七八个姑娘,年龄都不差不过两三岁,苏棠搭眼一看,她其实差不多全认识,只除了一个,不过这会儿人家还不认得她罢了。 她曾为掌宫贵妃,帝都的贵夫人们,不论是进宫领宴,朝贺,还是单独进宫,当然都会去给贵妃请安,这些如今的姑娘们,几年后便是各家的少夫人,少奶奶,还有,宫中新进的主儿。 王海兰拖着她的手介绍给众人:“这是苏棠妹妹,自月琴姐姐病了回家,昌宁长公主跟前就是苏棠妹妹了。” 又一一给苏棠介绍姐妹们,虽然王海兰跟谁都很熟络,但明显,这几个姑娘跟她就要更好些。 众人对视一眼,苏家新贵,谁都知道,看这位妹妹,不声不响的就挤掉了张月琴,做了昌宁长公主的伴读,便可见苏家如今烈火烹油一般的煊赫。不过姑娘们到底只是姑娘,对于煊赫权势虽也耳濡目染,却还不会刻骨铭心,便也只是寻常交际。 且能在这里的,除了少数跟着表姐或是表妹来的姑娘,几乎都是帝都数得着人家的姑娘,倒也不至于听到苏家就要另眼相看。 苏棠认得的是今后的这些人,有些或许和姑娘时候没多大差别,有的却要成熟许多,苏棠心中倒也没有特别的盘算,就当自己今日第一次认识。 她重来一次,重新认识也是应该的嘛。 新认识腼腆,她不声不响的坐在一边,听她们说话,原来,姑娘们私底下说话,除了衣服,首饰这些,居然还真会谈起帝都这些叫人瞩目的公子们。 不是,帝都十大公子榜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么有趣的吗? 苏棠笑,姐妹淘真有意思,她还没笑完,说话的声音突然停了,苏棠转头一看,孙玉姝站在了她身边。 第24章 苏棠吓的往后一仰,就站了起来。 众人自然都看了过来,王海兰道:“孙二妹妹好久不见。” 这口吻生疏的一听就知道没有交情,不然孙玉姝在那边半天了,哪里看不见。 而且就这么敷衍的一句话,王海兰看起来不大想理她的样子,苏棠就又站开了一步。 孙玉姝打量她的样子很明显,苏棠心里打鼓,她真不会打架,本来她们这样的身份的小姑娘,就是有点儿什么,也不过是言语交锋,嘴里刻薄两句,这个她还算擅长,可是对上孙玉姝这样的,就有点难说了。 不过苏棠转念一想,说是这么说,以前也没听说过孙玉姝在外面打人的。 小姑娘要真打架,肯定能传到她耳朵里的。 孙玉姝站在那里半日没说话,苏棠忍的住,王海兰却忍不住了:“孙二妹妹可是有事?” 孙玉姝好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等着人问她的样子,听到这一句,就说:“这位是苏姑娘吗?我想跟你说句话。” 苏棠很客气的样子:“姐姐只管说。” 孙玉姝往众人看了看,说:“我们去那边说吧。” 甜美人 第16节 苏棠不是很情愿,单枪匹马的,她觉得怪吓人的,万一孙玉姝发疯怎么办,这里好歹这么多人:“就在这说嘛。” 可是孙玉姝说了这一句就闭嘴看着她,一副很坚持要单独说的样子,别的人一则与她还不熟,二则孙玉姝的凶名其实这会儿还只在苏棠心里,别人并不知道 ,也没觉得这是有危险的事,倒是都颇觉得好奇,没有人替她出头,只有王海兰熟一点儿,可她一脸好奇,十足是看八卦的样子,似乎还巴不得她快点去。 苏棠挣扎?未果,只好从了,跟着孙玉姝走到那边一颗海棠树边上,苏棠道:“姐姐是有什么难为事?” 她已经看出来了,孙玉姝很不善言辞,甚至是很不善交际,很有点直来直往的样子,所以她就主动开口了。 横竖来都来了! 孙玉姝想了一下,摇摇头:“不算是我的。” 这话说的好怪,苏棠有点不明白,便只好笑一笑,孙玉姝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我大姐若是有邀约,你最好不要答应。” 苏棠莫名其妙:“你大姐是谁?我都不认识,她怎么会约我?” 孙玉姝往周围望了一望,见四外无人,并没有人跟过来听,才又说:“她会的,你小心就是。” 这么说话,当面听的人都听不懂,还怕什么偷听! 可是孙玉姝说了这么一句就要走,苏棠下意识便伸手拉住她:“你说清楚点嘛。” 然后就觉得坏了,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拉孙玉姝! 可是孙玉姝停下来了,也没怎么样,看起来好像也不像是什么胆大心黑肯出手的人,反是回首看向苏棠,说:“我也不好说太多,你记着,离她远点就行了。” “到底是为什么啊?”苏棠思绪向来极快,而且之前留意孙玉姝本来就是因为当年姐妹花同嫁诚王府一事,此时自然而然就想到那上头去了,不由便问:“因为诚王?” 孙玉姝这下子露出了极为诧异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她还真是一点儿也不会掩饰自己的,苏棠叹了口气,她隐约有点想法了。 “我猜的。”苏棠说。 孙玉姝一脸佩服的看着她,猜的猜这么准,也太厉害了,简直有大姐那么厉害。她就不太明白,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才会猜的出来。 可是看起来,她们都很轻松的样子。 孙玉姝都不用说话,苏棠看她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她说:“我对诚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肯定不会嫁给他,我保证!” 真的,这辈子要她嫁给萧铭阙,还不如去死! “但是,你跟我说没有用。”孙玉姝摇摇头:“而且,光你说也没有用。”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你只要小心一点,离她远一点就不用怕了,你又没跟她住一起。而且我听说你住在宫里,那就更容易一点。” 苏棠是真的有了好奇,这跟她以前知道的事情完全是两码事,虽然还没有证实,但她眼见为实,至少在她看来,孙玉姝不是萧铭阙口中那个爱他爱的发疯,为了嫁给他甚至害死姐姐的人。 这会儿看起来就是两码事嘛。 孙玉姝不像作假,她刚才的话,对苏棠没有丝毫坏处。 所以苏棠拉着不让她走:“我有点明白了,你姐姐心悦诚王是不是?那你呢?你喜欢诚王吗?” 孙玉姝没想到话还能拐到她身上,不过苏棠这样直来直往的的说话方式让她很舒服,她对于姑娘们之间那种说话隐约暗指,又有八百个托词把意思藏在里头的方式实在有点理解困难,交流起来常有障碍,不由的就对苏棠有了点好感,愿意跟她多说两句,便老实回答:“应该没有吧。” 苏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新鲜的回答:“应该?” “恩。”孙玉姝点了点头:“我大姐喜欢他,我们哪里还敢。” 啧,意思是想都没想过了,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亏才有这种觉悟,苏棠想起上一世自己听说的那些事,这亏是吃的不小。 也不知道那位传闻中才貌双全,温柔和淑的孙大姑娘,到底能有多厉害。 苏棠回想了一下,模样儿其实一般,她那个时候当然是带着诸般挑剔的眼光看她,现在不挑剔了,再想一想,还是一般,乏善可陈。 苏棠此时兴致勃勃的问:“那诚王知道你姐姐……吗?他们见过吗?”她做了个手势。 孙玉姝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道:“我也是听说的。没看到。” “听丫鬟说的?”苏棠问。 她怎么又猜到了?孙玉姝张着嘴看她,又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难猜的,苏棠知道这种事,向来只有贴身丫鬟最容易发现蛛丝马迹,她们既是一家子姐妹,丫鬟之间沾亲带故的多了,私下有交情的更多,她既没看到,能听到的当然只有自己的丫鬟了。 可是孙玉姝就想不到,她只觉得这个妹妹好厉害,这么厉害,说不定大姐都拿她没办法。 但是,她既然自己都说没兴趣了,又何必去趟这浑水呢。 孙玉姝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能让一个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小姑娘不遭姐姐的毒手,就达到目的了。可是这个小姑娘不放她走,她就站在那里,多少有点局促。 在不远处王海兰那些姑娘的眼里,仿佛是熊和兔子对面站着,小兔子瑟瑟发抖,不敢逃走的样子。 王海兰频频张望,望了好半天,才看到苏棠笑嘻嘻的走回来。 大家立刻八卦:“孙玉姝找你干什么?” “问我要不要去她家玩。”苏棠随口说,她虽然已经有了八九分相信,但因还没确认,便不欲说,随便找了个托词。 “她家的厨子不错。”有位姑娘居然立刻冒出这样一句,苏棠侧目,立刻看了她一眼,真是同道中人,先关注厨子。 “对,她家春天的桃花酥,真是做的绝了,听说是孙琦玉亲自做的,所谓兰心蕙质,就是如此了吧。”有姑娘真是见多识广。 而且,孙琦玉的名声是真不错。 “那孙玉姝为什么叫你去啊?”王海兰算是比较正经的把话题扯回来了:“不是都不认识吗?” 苏棠老实的说:“我也不太清楚。” 旁边有姑娘,也是她们王家的不知道哪一房,王海兰叫她六姐,这房头多了就是乱,王海兰明明行二,也不知照着什么叫的,这位王家六姑娘王和雅说:“那你可得小心,也不知道她憋着什么呢,莫名其妙的,刚才吓我一跳。你以前不认得她,大约不知道,她可厉害了,脾气也很坏,听说在家里,连她姐姐都要让着她才行。” 苏棠就笑着摆手:“这么厉害,那我不去了。” 很从善如流的样子,王和雅立刻对她好感多一点:“小心点也好。旧年里春天,颐和长公主府的诗会,邀了孙琦玉,没有她——她又不太会作诗,不邀她不也应该吗。她就恼了她姐姐,把孙琦玉预备第二日穿的衣服都剪成了几截,那日我看到一水儿姑娘们都是当季的新衣服,新花样的缎子,只有孙琦玉穿的旧年样子的一件湖蓝色裙子,问她,她还不好说呢。” 王家的姑娘,真是个个能说会道,家里平日里不知道多热闹。 有人开了头,就难免都八卦起来,而且逐渐开始不局限孙家,什么人家都有,苏棠听了不少,心满意足的回宫去了。 这也没过几日,苏家承恩公夫人,苏少夫人就递牌子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来了。 女眷进宫请安是常事,本朝深体天伦人情,格外体恤些,女眷进宫向来是准的。苏棠便跟在皇后身边,本来好好坐着听她们说话,偏这头话没说几句,她的母亲苏少夫人就找个借口要打发她出去。 苏棠不情愿,能有什么她听不得的话呢?这样一想,她眼珠子一转,果真就出去了,在门口便转了个方向,悄悄的溜到后头,从后门进来,躲在屏风后头偷听起来。 茶香跟在她身边,见她这样举动,又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可是她又拿这位大姑娘没办法,还不敢叫人看到,只得偷偷的站到后门边上,放下帘子,替她放风。 苏棠哪里管她,只管听里头说话,诚王太妃果然算计她了! 第25章 苏棠咬牙切齿。 苏少夫人却似乎很喜欢的样子,笑着跟皇后说:“原是昨儿去林家贺她家老太太六十大寿,那家子还特意给糖糖也下了帖子,这原本倒也不是第一回,以前也有过的。我只想着她在娘娘这里,不是一定要去,就也没理会,到了那头,还是林夫人特意问了一回,我也没往那里想。” “林夫人与我娘家原是姻亲,走动的也近,见我不在意,她就与我说,原是因诚王府越太妃特地与她说了,她才给糖糖下帖子的,人家既有那个想头,这也是好事,还以为我们看到帖子,就该知道了。还说我呢,糖糖好歹是我们家大姑娘,如今也大了,我们还这样不经心。”苏少夫人笑着说着来龙去脉,多少是有点得意的:“也是我们真没想到,林夫人说了,才知道原来早些时日,越太妃就打听我们糖糖了。娘娘想,这样的人家,我们哪里攀得上,自然是没有留意的。” 苏棠听的都想笑,越太妃造出这样的势来,偏又算计的多,不肯正儿八经的托人上门,大约还指望着苏家送上门去,却不料俏媚眼做给瞎子看,苏家人实心眼儿,一概没察觉。 真的,地位提升太快,其实还是很难适应的。 “果真是不经心。”苏后听了也埋怨了嫂子一句:“如今我们苏家也不差,糖糖又是这样的人才,配谁配不上呢。” 苏夫人便点头应是:“娘娘说的是,原本是没料到这一家的,只如今要怎么着,还要来问一问娘娘,要说诚王府,好自然是好的,到底是亲王爵,诚王殿下看着也是谦逊懂礼,自不会委屈了糖糖。可是人家虽说打听了,却也没上门来。且平日里我们也没往来的,到底糖糖又是姑娘,那也没有我们上门去的道理。” 这意思哪里是问主意,显然就是要苏后亲自过问这件事的意思了。表明苏家对于与诚王府结亲千肯万肯,就怕错过了好事儿。苏后倒也明白这个意思,想了一想道:“母亲说的也是,倒不如我召了诚王府太妃进宫,问一问诚王这件事,他是端敏太子的嫡子,朝廷向来优待,他的亲事,自是也要关心的,太后如今是不大理这些事了,我问一问倒使得。” 这就是皇后这个位子的重要性了,她问起来,名正言顺,而且还算施恩,苏夫人就笑道:“果然还是娘娘有智谋,娘娘垂询,自是好的。想来太妃若是真的有心,娘娘既问,没有不表明的道理,若是没有,那也就跟咱们家没有关系了。到底是道听途说的,万一人家不是那意思,岂不是叫人笑话。” 说是这样说,可苏棠听起来,她们家大概觉得是十拿九稳了,只不过因为是姑娘家,不好送上门去而已。 瞧瞧她祖母,她母亲,都是笑容满面的样子,显然是觉得鸿鹄将至,连皇后,也颇觉得是意外之喜,她这皇后,对着宗室,常有一点少了底气的感觉,可如今,连先端敏太子的唯一嫡子都要求娶他们家的姑娘了。 她们商议的乐融融的,还补充细节,甚至连一旦做实了此事,就由皇后亲自赐婚这种后续都商量到了,倒是颇为欢喜的样子,只有外头偷听的苏棠愁眉苦脸,她这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还得嫁给萧铭阙。 要真是非得嫁,她就带把刀,新婚之夜把他捅死在床上,新仇旧恨一起了结好了。 苏棠恨恨的想。 她正这么想着,茶香轻轻拍拍她,苏棠没回头,摆了摆手。 没想到,茶香又拍拍她。 她这才回头,却见沈晋站在门口廊下,看着她呢。 偷听被抓个正着,苏棠不由的尴尬了一下,不过也就是一下,她又没偷听沈晋,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棠就走出门去,跨过门槛的时候,脸上就堆上了笑:“沈统领,好巧。” 真是假的要死。 沈晋看她的样子,问:“苏小姐听到了什么,不是好消息?” 苏棠也知道自己笑的有多假,被沈晋一眼看出来也不奇怪,她是有点垂头丧气的,只是说:“沈统领怎么在这里?” “有侍卫回报,景仁宫有异常,我就过来看看。”沈晋说。 什么,宫禁卫连偷听都管? 苏棠在心中嘀咕,嘴里说:“我就听听,没干什么。” 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还真不多见,沈晋在心中想,他见过的都是她笑的模样,眼睛弯起来,甜丝丝的,其实她不笑的时候,也似乎带着一点儿笑模样,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留了一点儿印子,似乎就是留的笑的影子。 所以她能这样愁眉苦脸,连笑影子都没了,看起来就好像特别的犯愁。 她还能有什么事这样发愁的?还有什么事是她也做不到的吗?那她做不到的事,自己不见得做不到。 沈晋这样想着,就开口问了:“到底什么事?” 苏棠叹口气:“唉,跟您没关系,就我的事,我再想想法子吧。” 他们走到了垂花门旁边,沈晋却还是没有走,他站在她身边,似乎就要等着她说为什么这样不开心。 苏棠抬头看他,小统领就是这样好,虽然不爱说话,但却意外的让她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不用说,做的就最合心意。 就好像现在,他虽什么都不说,可站在这里,苏棠就明白,他等着她说是什么事,他替她解决。 这种事,有点不好意思,苏棠本不欲说,可是沈晋站在那里等着,好像不说他就不会走,苏棠抿了抿嘴,又叹口气。 这事儿到底是得多犯愁啊,沈晋就不明白了,连皇后差点被废这样大的事,苏棠也不是这个样儿啊,那时候,她言笑晏晏,说的虽然是大事,却也轻松如意。 甜美人 第17节 那样子的苏棠,看起来多可爱。 苏棠终于说:“这事儿说出来我也挺不好意思的。今日我祖母和母亲进宫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坐了没有一盏茶时候,就想着法子打发我出去,我觉得不太妙,就悄悄的听了一听。原来最近是诚王太妃满大街的宣扬她看上我了,大概想要我给她做儿媳妇,偏又没上我家说。如今我家知道了,只怕赶不上趟,忙忙的就赶着进宫来求皇后娘娘做主了。” 这话说的听着就一肚子气的样子,倒是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在里头,就好像说的不是她一样。 小姑娘别说这样说了,就是略沾一点儿,都难免羞涩,她倒是说的大方,跟说公事似的。 不过这也不该是很犯愁的事啊,这样一想,沈晋就道:“你不愿意嫁给诚王?” “那是自然。”苏棠不假思索的说:“既有小统领,谁还会眼瞎瞧上他啊。” 这话略耳熟,说出来了苏棠才觉得,但她这次不同,这次特别的真心实意,尤其是她已经眼瞎过一次了。 所以她又强调了一句:“真的!” 就如上次一样,沈晋又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好像很明白先前那句话只是在哄他开心,在等着她真正的理由。 苏棠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关系,好像正该如此似的,接着说:“我就看不上那家子,一家子算计,之前看上夏晴在太后跟前有脸面,也是一样,又不肯明说,暗地里收买个太监去探太后的口风——哦,就是李修,你知道的吧。太后不情愿,他们就缩回去了,我觉得啊,许游多半就是他安排去的,也不知道打听得出来不。” 这种时候了,苏棠也不忘给诚王府下眼药,又说:“这会儿又打我的主意,还不是看中我跟皇后娘娘亲近,所以也是一个样儿,不肯出头,就想着我们家去提,无非就是怕叫皇上察觉,他们对皇上的后宫特别有兴趣似的,您说是不是?” 苏棠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她还生怕皇上察觉不了呢。 不过沈晋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动声色,也还只是点了点头。 苏棠还是苦着脸诉苦:“您瞧,这种事情多愁人,这边一家子还满心欢喜,巴望着能和王府结为姻亲呢,一点儿不知道人家的算计。有临江王府还不够,如今诚王府略有点意思,又赶着往上扑。偏这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情愿不情愿谁理会呢?再说了,这种事,别说您,就是我自己,也是说不上话的。” “您也别为难。”苏棠絮絮叨叨的说:“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事,您听听我说就够了,哪里还能真让您过问啊?而且您也过问不着啊,这种事,说出来就挺难堪的,也就是您向来待我好,我愿意说说了。” “还好我偷听了,没给蒙在鼓里。”横竖都说了,苏棠也就说:“趁这会儿,还没定呢,我再去想想法子……” 她话还没说完,沈晋突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苏棠的话戛然而止,睁大了眼睛。 沈晋说:“你等着,我去处理。” 他这话说起来,也好像是公事一样,然后就走了。 苏棠站在原地,摸了摸头,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沈晋说的那句话,他处理?他怎么处理?这种事情,难道黑骑卫也能有办法? 苏棠不是太相信他能有什么办法,这种两家都有意结亲,而且看上的都是对方的门第的时候,就算有本事爆出哪一方有什么阴私之事品行不端,都是很难阻止的,跟夏晴许游那种不一样。 这种事情,就是皇上,都不一定管的着。 可是,这句话听起来,真不错啊。 第26章 皇后娘娘兴兴头头的第二日就召诚王府越太妃进宫,一早见苏棠过来,越发欢喜,满面春风的拉着她就看了一回,见她家常穿着半新旧白底鹅黄兰草纹衫儿,杏黄裙子,头上只用了一只珍珠玉钗,戴着通草花儿,虽颇为素雅清新,还是笑道:“真是越发素净了,虽说在宫里不出门儿,总是要见人的,宫里的娘娘们也就罢了,原是常见的。到底我这里还常有各府的夫人太太们来请安说话,瞧着你一个小姑娘,这样素净,实在不像。” 苏棠早知道苏后今日召了诚王太妃,哪里值得她刻意梳妆,只说:“那我不见就是了,人家也不是跟我请安来的,我去昌宁长公主那里玩去罢。” 皇后想了一想,倒也不拦她:“知道你嫌坐着无趣,那就去玩吧。” 她如今虽已经惯了事事找苏棠这个侄女儿拿主意,可这件事却不是宫中之事,倒是苏棠的亲事。这种事,向来是长辈做主,且女孩儿害羞,教养的好的姑娘,家里便是说起这事,都会自觉起身躲开。像昨日,苏少夫人就特意打发女儿出去后,才跟皇后说起的。 大概是世俗规则都默认了这事关女孩儿一生的事,却是她最不能参与的。 连皇后这样惯于听苏棠话的都下意识这样觉得,便打发她出去,免得当着她的面跟诚王太妃说这件事了。 苏棠心知肚明,果然便出去了,她手里捏着今天一早收到的,夏晴邀她一起前往镇国公府大小姐孙琦玉的诗会的帖子。 她想起孙玉姝跟她说的话:“她会约你的。” 果然不假! 真有意思,看来这位孙大姑娘才真是诚王殿下良配啊,苏棠还真期待,这位孙姑娘要怎样搅黄这门亲事,她觉得,从上一世的结果看来,孙琦玉说不定有这个本事。 比起嫁给萧铭阙,有一个时刻苏棠甚至想过不如亲自去跟孙琦玉商议,大家一起想个法子出来,毕竟苏棠自己只怕比孙琦玉还不想她嫁给诚王。 可惜苏棠拿膝盖想都知道孙琦玉能想到的法子,肯定是对自己不利的,她终究爱惜自己,不愿为了那种人涉险。 这头苏棠刚出去,后脚丹朱就急急忙忙的奔进了景仁宫皇后娘娘起居的正殿:“娘娘,娘娘,不好了。” 丹朱向来这样一惊一乍的,一点儿小事就慌慌张张,连皇后都没怎么当回事,还端了茶喝一口,才说:“怎么了。” 丹朱往旁边看了看,跟前四五个人呢,就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把人都赶到了廊下。 然后又往周围看一圈,把氛围做足了,才低声说:“娘娘,出大事了,诚王府可能要坏事了。” “什么?”皇后那点儿闲适样子立刻就没了,把手里甜白瓷的茶盅子往桌上一放:“怎么回事?你怎么听说的?” 丹朱说:“娘娘知道,宫禁卫那边,有个小队长,叫薛城的,是我进宫之前从小儿就认得的,大家一条街长大,后来我在小姐跟前伺候,他家使了银子,给他在禁军里寻了个职位……” 皇后心急,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这人我知道,你就说到底怎么着吧。” 丹朱还是生怕没说清楚明白似的,接着说:“如今他选进了宫禁卫,娘娘早吩咐我着意交好他,这两年我也就常与他来往,常常送点东西,今日就是他特地来跟我说的。” “他知道咱们……跟诚王府?”皇后有点迟疑的问。 “娘娘您忘了?”丹朱压低了声音说,明明屋里没人了,还是生怕被什么屋顶上有人听到似的:“大姑娘那回说了,皇上在您身边儿,可不止放了一个人,咱们虽不知道是谁,可大姑娘不是说了么,没有什么事是皇上不知道的。” 皇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果真如此!她也很清楚,皇上这样的安排,执行的肯定是沈统领,既如此那沈统领那边知道就不足为奇了。 丹朱又说:“薛城悄悄的跟我说,那日抓了李修,沈统领亲自审的,供词里就有诚王府。因这不是个小事儿,沈统领还在细审,里头还有些什么牵扯,说是要拿凭据,然后才一并奏与皇上圣裁。这样大事,他也不敢十分打听,只当班的时候听到几句,知道事儿不小。” 这倒与宫中最近的流言对上了,皇后便道:“皇嗣的事,那自是不小,莫非真的是诚王太妃与贵妃有仇怨,所以悄悄使人动手?” 丹朱道:“谁敢理这个事,且也与咱们无关。薛城是正好昨日当班,在沈统领跟前伺候,就听到有人来禀家里夫人,少夫人来给娘娘请安说的事,知道今日娘娘要召诚王府的越太妃进宫来,才悄悄儿的寻个空子来与我说的。” 沈统领果然什么都知道! 明明昨日这屋里连伺候的丫鬟都打发出去的,皇后颇为惊吓,不由的抚了抚心口,苏棠说的果然是对的,皇上命人看着她呢。尤其是上回那件事后,大约看的更紧了,阿弥陀佛,幸而如今没做什么。 “那可说了我们该怎么办?”这可真是大事,尤其是她已经召了诚王府太妃进宫,现在去和母亲商议已经来不及了,皇后不由的又有点六神无主起来。 丹朱道:“人家哪里会说这个!人家无非是知道了,眼见得咱们要与诚王府攀亲,因着平日里那点儿香火情,才来报个信儿,叫咱们知道有这坑。就这样,人家还担着关系呢,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你说的对。”皇后说:“好妹妹,亏的你会办事儿,认得好人。要咱们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回头诚王太妃进来,这事儿说不准就坐实了,回头我去求皇上赐婚,皇上可怎么想呢。” 丹朱又左右看了看,轻声说:“要依我说,诚王府说不准就是故意这样子的。” “啊?”皇后睁大了一双明眸:“怎么说?” “娘娘您想,平日里我们大姑娘也出去的,那位越太妃也没另眼相看过,怎么那头李修刚被沈统领抓了,这头她就忽刺巴儿的看上了大姑娘?还满大街的宣扬,要传到咱们家来。”丹朱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倒是说的皇后后怕不已:“这里头的关节,咱们不知道,她们自己没有不知道的,他们无非便是知道自己要坏事,才急着送一个王妃位来,这真要是去求了赐婚,坐实了姻亲,回头她们坏了事,还指望娘娘救命呢。” “这也太会算计了!”皇后恼怒。这样事关皇嗣的大事,还想拖她下水,她上一回能逃出生天,已经是皇上待她格外优待了,她要是再踩进去一回,皇上会怎么想?:“怪道他们家既然看上了我们家糖糖,偏不托人上门,只在外头宣扬,原来存着这样恶毒心思!” “本宫才不会遂了她们的愿呢!”皇后在跟亲近人等说话的时候,向来不太用本宫的,用了就那就是端起她的皇后范儿了。 “要我说,娘娘就该断了她们的想头。”丹朱见皇后气的脸色都有点发红,倒是云蒸霞蔚,更添娇艳,美人儿就是不管什么样儿都能美,丹朱这样伺候了皇后有十年的丫鬟,都难免在心中这样想了一下。 “怎么断?”皇后赶紧问。 “当然是给我们大姑娘寻个更好的姑爷啊。”丹朱掩嘴笑:“回头叫诚王太妃知道,那才叫活打了嘴了呢。” 有诚王殿下比着,还能有更好的?那可是超品王爵,宗室近支,谁家比得过?皇后便颇为疑惑,她再是不忿诚王太妃这种算计,却也还是明白,这样的人家,等闲不是她们家攀的上的,何况还要找更好的。 “哪有更好的?谁还能强过他们家。”皇后说。 “那不就在眼跟前吗?”丹朱笑道:“小统领啊!” 皇后眨了眨眼。 对呀! 要说诚王好,那自然是好的,落地就封了亲王,颇受朝廷优待,不管有什么事,朝廷都会给他几分体面,但也就是个闲散亲王了,便是今后长大了,领差事,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差事给他,这一点,连皇后也明白。 但即便是这样,也跟苏家不是一个层级。 可是和沈统领一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论门第尊贵,沈家那自是没得比,但要论权势,那就是诚王府没得比了,沈统领那是帝王心腹重臣,位高权重生杀予夺,皇上对他的信重无人能比,单看能手握宫禁卫,黑骑卫两大禁卫军便可知,皇上跟前的事,哪一样不经过沈统领,前朝后宫,谁又不想拉拢他。 若是糖糖嫁给沈晋,那倒是真比嫁给诚王还强了,别的不说,单这后宫,不就稳稳的握在自己手里了吗?想想那光景,皇后娘娘都心驰神往。 就是沈家……皇后有点胆怯。 她一头想,一头怕,迟疑着说:“小统领那当然是好的,只是这样事情,还得两家都情愿才好,人家……” “这不是求皇上赐婚吗?皇上最疼娘娘了,哪有不应的,咱们家大姑娘又是那样的人才,配谁配不过呢?”丹朱说:“沈大人又向来最忠心的,只要皇上下旨,哪有不情愿的。娘娘想想临江王府,不也一样吗?” 皇上下旨赐婚,不情愿当然也得情愿,临江王府就是这样娶的苏如蓝,可是这换成了沈晋,皇后就有点怕。 万一人家真不情愿,结亲不成结了仇,那可就糟了。 丹朱见皇后娘娘十分的举棋不定,一头觉得沈家真是好,舍不得放,一头又瞻前顾后,怕弄巧成拙,便又轻轻的说:“我看小统领肯定是情愿的。” “怎么说?”皇后赶紧问。 “前几回我就看小统领常来找大姑娘,原以为是他们有差使要办。”丹朱说:“昨儿夫人在里头说话,大姑娘在外头,小统领又来了,两人有说有笑的,我就多看了两眼,正巧看到小统领拉了我们姑娘的手呢。” 丹朱一通胡吹,倒也心安理得,横竖是小统领亲自吩咐这么说的,小统领的话谁敢不听?再说了,小统领既然这样说,那说不定在她们没瞧见的地方,还不止拉手呢。 “真的?”皇后一点儿不生气,反是大喜,糖糖果真能干!喜笑颜开的道:“那我就去求皇上赐婚,也是成全两个孩子,总是好事。” 这里刚说定,外头就报了进来,诚王府越太妃到了。 皇后冷笑一声,款款坐上正殿凤位,便命她觐见。 第27章 越太妃颇有一点志得意满。 不过,她向来城府深,尤其这些年来,喜怒越发不形于面上,仿佛端敏太子薨逝,就把她的悲欢喜乐一并带走了。 不论是见了谁,永远那一副清冷的淡淡的样子,且因衣着首饰都素淡,又不太用脂粉,仿佛整个人都是一片素白。 这会儿也一样没有人看得出她的得意。 她只是略微动了动手腕,在一两次宴会上把消息放出去,这还没过几日呢,皇后就迫不及待的扑了上来,比她想的还快些,真是半点儿不出她的预料。 这样蠢的女人,竟也有福做皇后,这是越太妃以前就想过的,现在不由的又想起来了。但不管如何,她已经是皇后了,还是有宠的皇后,那就值得她费一点心思讨好,甚至和他们家成为姻亲。 因为那个女孩儿,同样也是得宠的姑娘,和皇后十分亲近。 甜美人 第18节 她们会是她掌控这个后宫的新的工具,这样想的话,蠢一点其实更好控制。 这样想着,越太妃踏进了正殿,看到坐在上方的美丽的皇后娘娘,露出一点清浅的微笑来,行礼请安。 皇后也笑的很好看,当然,要论容貌,皇后娘娘就没输过,哪怕是当年以美貌闻名帝都的这位越太妃也要逊上一筹。皇后吩咐了免礼,又看了座儿,又笑着问候了两句,越太妃也一一应了,矜持的等着皇后说到正题上。 果然,说了两句漫无边际的客套话后,皇后就迫不及待的问:“铭阙今年就十五了吧?” 标准的开场白,越太妃的笑容和回答也同样十分标准:“到腊月里就满十六了。” “那也该选诚王妃了。”皇后娘娘果然这样说:“端敏太子去的早,就留下这样一个孩子,前儿还听母后说呢,平日里见的孩子,她老人家都常常留点意,就是想着铭阙大了,难免念着。” 皇后其实很会吹牛,像模像样的,没有的事情都能吹出个八九分来:“本宫还劝母后放宽心了,母后是有圣寿的了,每日里说说笑笑的就行了,哪里还要为儿孙的事操劳,铭阙的事,太妃能有个不想着念着的?嫂嫂说是不是?” “母后就怨本宫不经心。”皇后笑道:“说宗室血脉虽多,铭阙却又是不一样的,定要给铭阙选个好的。只如今她老人家是撒手不管了,都交给本宫,本宫这才想着,问一问嫂嫂。嫂嫂是亲娘,必定比本宫周全,铭阙这样的大事,嫂嫂必定是早就预备下了吧?” 越太妃心中越发止不住的暗笑,面儿上却是惶恐,忙起身谢恩:“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这等垂爱,实在惶恐。” 然后才道:“不瞒娘娘说,臣妾也就铭阙一个孩子,那自然是万般的上心,不怕娘娘笑话,这两年我不管到哪处,看到的女孩子,不管认得认不得,都难免多看两眼呢。” 皇后娘娘掩嘴一笑,听越太妃道:“铭阙虽没什么出息,但臣妾这是做娘的,哪有不望着儿子媳妇好的?我在娘娘跟前,也是说句实话,在我心里,不管是谁,家世门第倒是其次,要紧的是姑娘好,就是好的。” “也就是你会想。”皇后轻轻点点头:“铭阙凤子龙孙,配哪家门第配不上呢?” 越太妃就笑道:“要说起来,前儿我倒是真见到一个好的,模样儿好就不说了,我就喜欢她见人说话大方和气,举止进退有度,实在是难得的。我这两年留心,也见了不少姑娘,帝都有数人家的姑娘差不多儿也都见过了,竟就没见过比得过她的。只因看姑娘年龄还小点儿,想着待铭阙过了十六,再提这事,没承想母后和娘娘倒先念着铭阙了。” 这果真是下了力气的!以前可没见她这样夸过自己家的孩子。 皇后在心中啐了一口。 却还是如她所愿的接了话:“嫂嫂这样说,那自然是顶好的,是哪一家孩子?说与本宫,也好看一看。要说年纪,倒也不算小了,铭阙堂堂王爵,回头赐了婚,诸事预备还要有一两年呢,到成亲也十七八了。” 皇后娘娘还真急,给个饵就忙着要吞进去。越太妃在心中暗笑,见皇后急着就要砸实这事。果真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给她捧上了枝头,这金凤凰也做不像。 越太妃便又笑道:“还是娘娘虑的周到。说来也巧了,再不是别人,就是承恩公府的大姑娘,我原本还不知道,只见那姑娘好,那一回听人说了才知道。也真怪不得,承恩公府能有娘娘这样贤德的姑奶奶,再有大姑娘这样的,原也是应该的。” 皇后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道:“原来是我们家糖糖?哎哟,她这样小孩子家,哪里当得起嫂嫂这样夸赞,且她平日里最是贪玩,怎么配得上铭阙,嫂嫂快别这样说。” 越太妃只当皇后以退为进,而且到底是姑娘这边儿,再急着要攀高枝儿,言语里也还是要做一做态度,连依然在后面偷听的苏棠也是这样想的。 是的,苏棠出去转了一圈儿,又回来偷听了。 虽然是恨的牙根痒痒,但她确实从这偷听里找到了一个不那么完美的解决办法。 皇后说,从赐婚到成亲,也得一两年,苏棠却相信,自己有的是办法可以拖更久的日子,在此期间,她可以利用诚王未婚妻的身份标签,把她所知道的他的暗中布置,人手,拖到光天化日之下。这里头,单是谋害皇嗣的罪名,就足可以让萧铭阙被废,她还能凭着皇后娘娘,解除掉婚约。 当然,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大约自损两百的做法,要是实在阻止不了赐婚,再说吧。 现在还是先想办法阻止皇后求赐婚吧,苏棠觉得,诚王未婚妻这个名头就够叫她恶心了,能没有还是最好。 要阻止皇后现在求赐婚不难,苏棠知道,她只要拿出在皇上那边有差使的身份,结合现在宫里的流言,编一个诚王府涉谋害皇嗣的说法,倒也能挡一挡,可是治标不治本啊,过阵子没事了,难免她们旧事重提,又搅和在一处。 唉,也不知道小统领说他去处理要怎么处理,是不是先把皇后拦上一拦,等一等看?说不定过几日真给她一个转机呢? 苏棠还真是心乱如麻,一边期待,一边又觉得很缥缈,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除了她真的牺牲自己成为诚王的未婚妻。 苏棠这样想着,耳朵却还竖着听呢,却听里头越太妃笑道:“娘娘太过谦了,大姑娘那样的人才,谁见了不说好呢?上月,我娘家嫂子来看我,她向来最疼铭阙的,也跟我说哪几家姑娘好,叫我看一看,我听她一说,有些这样好,有些那样好,哪里比得上大姑娘,一概都是齐全的,样样都好,就跟她说了大姑娘,她果然也是赞的。” 这不就是在表示他们家有多抢手吗?这会儿了,只怕心里早慌的不行了,还装!皇后娘娘心中不屑,面儿上还是笑道:“嫂嫂这样喜欢糖糖,是她的福气。” 越太妃正在心中得意,没料到皇后话风一转:“不过我们糖糖已经定亲了。” 越太妃这样的人,脸上的笑都不由自主的僵在了脸上。 后门趴着偷听的苏棠也傻了。 小统领还真处理了?但这是把她姑母给怎么处理的?下的什么药? 皇后心中却是乐开了花,她从没有想过,这样简单一句话,说出来能这么舒爽,看看越太妃那傻了的样儿,就更舒爽了。 越太妃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大姑娘定亲了?谁啊。” “就是沈统领!”皇后得意的说,虽然她还没去求赐婚,但一点儿也不心虚。 管她定了谁,横竖不嫁你们家就完了。就算回头不是沈统领,越太妃还敢回来找补吗? 想到这一节,皇后就更得意了,所以自己能做皇后,她做了太子妃也没这个命呢,这个蠢货。 两人心中同时都这样称呼对方。 皇后还故作谦逊的说:“哎哟,我们也没到糖糖有这样大造化,竟让嫂嫂您瞧上了,要早知道……也不是,其实我娘家嫂子也再三跟本宫说过,糖糖养的娇气,不懂那么多规矩,也不用想着什么高门大户的,看着光鲜,只怕不好伺候。我们家也不用孩子挣什么前程,倒是平常些的人家,孩子知道尊重,大约还轻省些。” 苏棠发现,皇后笑的比平日里张扬的时候,美貌似乎更加锐利,尤其对比那原本冶艳,如今却不得不人淡如菊的越太妃,胜负之分就更明显了。 越太妃此时是一腔志得意满早浇没了,她哪里信皇后的那番表白,她比皇后更加明白,沈家的贵重,不是诚王府这样的空头王爵比得上的。 皇后这就是在炫耀! 皇后还假惺惺的说:“到底铭阙年纪还不大,倒也不用急。嫂嫂再看一看,帝都这么多姑娘,单本宫瞧过的,就比糖糖好的不知有多少,嫂嫂看好了,就来与本宫说,既是咱们家的孩子,到时候下旨赐婚,也是体面,嫂嫂就等着享媳妇福就是了。” 越太妃只得起身谢恩。 她志得意满的来,走的时候却颇有点灰溜溜的,苏棠听了半日,见人走了,就光明正大的进去,倒是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偷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第28章 皇后见了苏棠,忙就拉着她的手问:“听说诚王府要坏事了,你怎么竟也不跟我说?亏的我还以为是好事呢!” 皇后倒也一样不在乎苏棠偷听,甚至或许下意识还觉得虽然她不好直接在这里坐着听,在后头悄悄听一听倒是好的,经过这些日子的桩桩件件,皇后不知不觉间已经很依赖苏棠了,有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想着问问她怎么办。 “天上哪有往下掉馅饼的好事呢。”苏棠这样一说,自己也不由的噎了一下,姑母能做这皇后,其实也差不多算这种好事吧。然后她又若无其事的说:“您又不告诉我,倒怪我不说,我怎么说?” “你昨日不是在那后头听的嘛。”皇后理直气壮的说。 苏棠又噎了一下:“其实我也是才得的信儿,没承想,您倒比我得的信儿还快些。哪来的?” “那真是诚王府坏事了?”皇后道:“这原是丹朱那边儿认得的人,在小统领跟前做了个小队长,也是凑了巧了,正知道这事儿呢,就悄悄儿告诉她,亏的他这样,不然咱们家不知道缘故,真要信了,回头还不知道得多少牵扯呢。” 说着,皇后很不忿的道:“我就说呢,以往那诚王府太妃,往宫里来请安,只往太后跟前奉承,眼角都不怎么斜咱们这边来,这突然就看上咱们家了,果然是黑了心肝的,算计咱们呢!” 小统领果然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不知道小统领本事怎么这么大,他那话到底怎么说的,居然能叫皇后拒绝的这么彻底,看今儿的话说成这个样子,哪怕皇后过阵子发现诚王府没事,这亲事只怕也不会再提了。 这样一想,苏棠不由的心花怒放,她就知道小统领很厉害,虽然也没想到有这样厉害。 小统领都把场面做成这样了,机会千载难逢,她当然要再给皇后加点码,便靠近了,低声道:“诚王府在那事儿上有牵扯那是一定的,只不知道皇上怎么处置,到底只是奴才的口供,证物也只有些金银等物,算不得铁证。若是皇上念着先端敏太子,怕叫人议论凉薄,或许也不会严厉处置,可既有了这种事,皇上心中怎么着想呢?只怕今后也没什么好处。咱们家可真不能趟这样的浑水。” “原来是这样!”皇后还是颇为后怕的,要真是去求了赐婚诚王,皇上心中会怎么想呢,能喜欢的起来吗? 果真还是去求赐婚沈统领才好,沈家就绝对不会有这种事让帝王疑心的。真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糖糖真是历练出来了,又聪明又能干,瞧瞧她挑的女婿,多好!皇后满意的想。 苏棠也同样满意,这事儿解决了,她浑身轻松,也不用破釜沉舟牺牲自己了,小统领居功至伟,他说叫她等着,他去处理,就真能处理,帮了这么大忙,苏棠觉得自己得去谢谢他。 这样一想,她就毫无预兆的拐了话题,往外头望了一眼:“今儿天这么热,娘娘怎么也不给皇上送一送消暑的汤,厨房里煮着吗?我带人送去。” 皇后抿嘴一笑。大约真是有天分,在别的事上,皇后娘娘都不大拿手,偏苏棠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倒是秒懂,便笑道:“一早就吩咐预备了,这会儿正是最热的时候,想必送去刚好。还有那边儿的冰山旁边湃着西瓜葡萄,你就装两盒子一起带过去吧。” 苏棠就叫人进来吩咐拿东西装盒,还光明正大的单给小统领装了一盒不一样的。 皇后只笑着看,连丹朱这知道内情的也在一边跟着笑,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她们都以为这是苏棠与沈晋商议好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不管是苏棠还是她们,都其实一句都没有提到过赐婚的事。 沈晋正站在御书房的门口,虽然这里叫书房,但其实还是一处殿宇,只比其他地方疏落些,偌大一片,只有三间房子,都掩在花木中,后面一片湖,在这夏季里,这里就显得凉爽些。 不过再凉爽也是夏日,小统领这样的人,当差肯定穿的板板正正,衣服扣子一丝不苟,就算夏天的朝服料子轻薄些,也难免会热。 统领又不用站班,何必在这受热呢,苏棠在门口瞧着丹朱带着人把食盒送进御书房,就过去拉沈晋的袖子:“小统领。” 小统领瞧她:“苏姑娘不进去?” “不了,我不是来给皇上送汤的。”苏棠说,接过茶香捧着的盒子:“给您的。” 沈晋不怎么意外,他早已发现了这一点,苏棠但凡凑到他跟前来,都会给他吃的喝的,开始好像是多礼,后来沈晋觉得这或许是她表现喜欢的一种方式,似乎她喜欢谁,就会把好东西留着跟谁一起吃。 盒子里装的是一个冰碗和两串葡萄,冰碗晶莹剔透,上头铺着艳红的蜜渍杨梅,盖子一打开,就一股子氤氲之气,看着都让人凉爽几分。 葡萄也新供上来的,内务府很巴结,送景仁宫的东西都是选的尖儿,苏棠再挑的好的,这两串葡萄都个个硕大,紫莹莹的一层白霜。 苏棠说:“我先前尝了一颗,不酸的。” 她知道沈晋挑食,看他没有开始吃的打算,又说:“杨梅也好吃的,他们之前做的冰碗放莲子菱角,味儿太淡,这是我自己要的碗放的蜜渍杨梅,我春天自己做的,您尝尝嘛。” 那冰碗搁久了就化了! 门口当值的侍卫个个都在瞄这边,有些人忍不住的都在笑了,沈晋一眼扫过去,众人又赶紧正了脸色。 沈晋终于接了她的盒子。 看丹朱送了东西出来,在门边瞧他们了,苏棠就笑眯眯的说:“我走了,您记得吃啊,别搁化了。” “你……没别的事了?”沈晋见她走的这么爽快,不由的就说了这样一句。 旁边,有个侍卫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 苏棠也笑了笑:“没别的事儿了,就是这回的事,我来谢谢您,给您送点儿消暑的东西来。” 沈晋往墙根下的阴影走了两步,苏棠也就跟了过去,沈晋似乎踌躇了一下才说:“诚王府此事,这样处理可好?” 当然,苏棠在后来才知道,这时候的沈晋其实不是踌躇,是有点紧张。 这会儿的苏棠还一无所知,她笑道:“当然很好啊。” 她的笑容向来很甜,但此时的笑容似乎又更添了十分的蜜,甜丝丝的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沈晋也笑了,他一时没有说话,就只看着她。 苏棠不由的就有一种错觉,沈晋看过来的时候,似乎周围一切就都退到了不知道多远的地方,眼前只有她一个人,被他看在眼中。 苏棠的心跳都禁不住的快了半拍,但她觉得,小统领这样的人,不管看谁,谁心中不跳呢?当然只是有的人大概是心中打鼓。但姑娘家,不管是小姑娘还是大姑娘,就是一样的心跳加快了。 苏棠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经够苦了,看着这么好看的小统领心跳快一快也是应该的,而且小统领现在还带了一点笑呢。 这也就是现在才会有的小统领,今后就是不会笑的合格的沈统领了! 虽然午间才去送了消暑汤,知道小统领白天当值了,但晚间皇上驾临景仁宫用晚饭,苏棠还是从窗子里往外张望,看看小统领有没有随侍皇上。 连皇后,迎到门边的时候,也往后看了一眼,没见小统领。 皇帝察觉了,随口问:“找谁呢?” “沈统领。”皇后挽着皇帝的手,一起进门去,皇帝便奇道:“找他做什么。” “有个好事儿。”皇后笑的妩媚娇柔,仰着脸看皇帝:“还要皇上也给个恩典。” 甜美人 第19节 皇帝向来就喜欢这样儿的皇后,在她还是王府的侍妾的时候,在她那里就比别的地方轻松舒服,她比别人随意自在,不太端庄,也没有那么多礼数。她的眼睛总是要去看他,也总要贴着他,挽着他,什么话都肯跟他说,好像他们是平常的夫妻一样。 但别的夫妻也好像没有她这样甜的。后来,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她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能叫他轻松舒服,连要恩典都能这样理所当然。 皇帝便笑道:“什么事,你说罢。” 只要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那他喜欢的女人,多给些恩典也不要紧。 皇后便笑道:“臣妾那个侄女儿,皇上知道的,前儿皇上还给她赏了东西。今年十四了,臣妾娘家也给她相看了好几家的孩子,只没有这样不好,就有那样不好,统是舍不得,倒是如今她在这宫里,臣妾见她与沈副统领见了两回,倒是有说有笑,看着似乎配的过。” 她挽着皇帝,贴的很近:“皇上,臣妾在家里的时候,便最疼这个孩子,眼瞧着太后给晴儿选郡马,比选驸马的动静还大些,臣妾就想着我们家的孩子了。那自是不敢比郡主的,臣妾也不敢比母后,但这疼孩子的心却是一样的,总想给她选个好的,沈副统领那是没得说,这个年龄就能当差,连您都看重他,臣妾瞧了帝都这么多人家的哥儿,就没有几个比得上的。皇上,您看好不好?” 那个小姑娘,和沈晋?好像还挺不错的! 皇帝当然立刻就明白皇后的心思,皇后再甜那也是皇后,是在这后宫里的女人,同一个宫里还有很多女人,免不了争斗,后宫凶险,不是说说而已。尤其经过春天那回事,皇后应该也是怕的,她想拢住大统领,在宫里自然助益很大。 他自己再觉得他们像是平常夫妻,实际上也依然不是,皇后面对的明枪暗箭依然不会少。 而那个小姑娘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救了皇后一回,就是个好孩子,而且之后还这样帮着皇后,而且还帮的很聪明,那就更是好孩子了。 皇帝笑道:“这是好事啊。朕是知道沈晋的,颇肖乃父,想来与皇后的侄女儿正是良配,倒是你的侄女儿,朕不太记得了,叫她来朕看看。” 皇后更欢喜了,便吩咐丹朱去叫苏棠,一边笑道:“不是臣妾偏疼孩子,我家的姑娘,就她最好,说话做事都稳重的,模样也生的好,一概都是齐全的,皇上见了就知道了。” 皇帝颇为捧场的笑道:“若是模样儿像你,那沈晋就有福了。” “皇上取笑臣妾。”皇后眼若春水,很高兴。 第29章 一时苏棠应召而来,心里还有点莫名其妙,皇帝来这里,不和皇后温存,叫她做什么? 只是心中再是莫名其妙,她也只得低眉顺眼的进来,进门就跪下磕头,恭请圣安,叫起后也没有丝毫好奇要看一眼天颜的样子,只垂着眼睛,看起来好像很老实的样子。 其实对于苏棠来说,不过是皇帝有什么好看的而已,她早看过十年八年了,虽然皇上确实也长的很好看,但她不喜欢,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谁会喜欢拿自己当工具的人。 这倒是很符合皇帝心中有着依稀印象的那个小姑娘的样子,这个女孩子他以前只见过一两回,都是在皇后这里,小姑娘一个,不怎么抬头,不怎么说话,也没有出众之处,甚至那一回皇后出事,黑骑卫出动,密报里有她的可疑之处,都让皇帝完全想不起来这个小姑娘的样子。 但这个样子却跟密报里那个影子完全不同,当时按理那盒药就在她身上,她还能站在那儿看李修的热闹,单是这份儿镇定自若就不像一个小姑娘了。 因为当时所有人动静都查的一清二楚,所以除了她,应该是再没有人了,而且当夜,这小姑娘就和皇后屏退下人密谈良久。这事处处透着诡异,皇帝看完密报之后,便吩咐沈晋去赏她,除了赏赐,更是试探。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承认了,甚至还顺水推舟,做了不少事,尤其是如今连太后都颇为喜欢他的皇后了。 婆媳之间现在和睦的多了。 果真是个好孩子! 皇帝便道:“就是这孩子了?今年多大了,看起来是个好孩子。” 啊!怎么这样。苏棠心中立时警觉。 但凡问年纪,多半就是那档子事了,苏棠心里明镜似的,可是姑母不是才跟诚王府放了狠话吗? 只是在御前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且皇帝也没问她,皇后便笑道:“过年就十五了,皇上也说好,可见不是臣妾夸自家孩子了。” “看起来和沈晋倒是般配。”皇帝哪里会做媒,也就这么看一眼就决定了,横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就是给沈晋赏块木头,沈晋也得捧回家供起来,更何况这跟前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呢。 “啊?”苏棠吓一跳,不由自主的就抬了头。 皇帝看过来:“怎么,你不愿意?” “那倒没有。”苏棠脱口而出,顿时又觉得在皇上跟前,这样说话太放肆了,忙又低了头,她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位宠妃了,说话不那么恭敬不要紧,反而显得受宠。 主要是做宠妃太久,这会儿刚见皇帝倒还好,一情急了就难免有点太顺口。 果然这小姑娘那点儿老实是装出来的!皇帝还微微有点诧异,这胆子还真不小。怪不得干的出那些事来。 不过这会儿苏棠哪里还有心思管皇帝的心思,她想的是,不是,怎么就沈晋了? 苏棠有点头晕,脑子转不动了,哪里还能如往日般想到皇后这是想干什么,皇上又是为什么答应之类的事,她脑子里就只有沈晋了。 沈晋跟她说话时候的样子,沈晋被她逗笑的样子,还有,今日沈晋看着她的样子。 一时间,苏棠就傻站在了原地。 这皇上保媒,赐婚看人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皇上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对这个小姑娘有点兴趣,才叫看一看的。其实不看就赐婚的事也多了去了。皇后在一边抿嘴笑,她看了皇帝一眼,便走上前双手扶着苏棠的肩,把她往门口推了一把,示意她退出去,苏棠才傻乎乎的往门口走。 门外夜风微凉,有繁星漫天。 苏棠好像就没有那么晕了。 门口伺候的丹朱见她出来,就悄悄的笑道:“恭喜大姑娘。” 苏棠没有那么晕了,脑子就回来了一点,她一把拉住丹朱,把她往院子里拉了几步,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今天就出去转了一圈儿,没觉得漏掉什么啊,怎么就这样儿了。 丹朱是很喜欢这位大姑娘的,她虽不是十分的聪明会说话,但见的多了,也隐约觉得,是大姑娘进宫来了,她才替代了苏鹂原本的地位,成为景仁宫的掌事宫女了。 而且大姑娘对她也颇为尊重,常常在娘娘有意无意的肯定她的地位,丹朱觉得,花花轿子人抬人,她替大姑娘办点儿事,也算投桃报李。 只没想到苏棠这会儿这么问,丹朱倒比苏棠还诧异了:“这不是小统领吩咐的吗?” 意思是,你们不是……那啥了,您不知道? “小统领吩咐的?”苏棠确实没有往日里灵醒,重复了一句。 “是的。”丹朱说,还强调了一句:“亲口吩咐的。” 看着丹朱清澈无辜的眼睛,苏棠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下晌午那会儿,沈晋问她那话的意思。 沈晋显然是以为,皇后定是要跟她说的,或者至少,她肯定会偷听吧?总之,她是应该知道了的。 苏棠跟丹朱大眼瞪小眼,丹朱小声说:“大姑娘……不情愿?” 不能吧,平日里大姑娘和小统领就有说有笑的,看着那么好,再说了,大姑娘瞧着小统领那眼神,跟她们娘娘瞧皇上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这还能不情愿? 果然,苏棠道:“这倒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苏棠也说不出来,就是怕这是皇上赐婚,沈晋不情愿?可是皇上都赐婚了,情不情愿的还不一样是她的! 她也不能把他退给皇上啊,而且,她也不干! 皇上就该补偿她一个好的! 不过,这一个补的真好。 苏棠有点喜滋滋的想,她也忘了自己话还没说完了,随口说了一句:“那我回去了。” 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丹朱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眼前景仁宫灯火通明的正殿,觉得平日里看着大姑娘和娘娘不太像,大姑娘好似有主意的多。不过这会儿看起来,又好像特别像。 既是皇上点了头,赐婚就成了,接下来无非是一应流程,因宫中尚有太后娘娘,赐婚旨意上自然就要有奉慈谕,太后娘娘如今可喜欢苏棠,觉得这孩子心地好,又聪明,讨人喜欢。虽然规矩上差一点儿,可太后的原话:“小孩子家,何必拘太紧,大面儿上不错就行了。今后大了,自然就好了。” 甚至觉得,苏棠这样有点爱惹是生非也不错,不像夏晴,娴静是娴静了,就是太不知道事,险些就叫人给骗了。 这一回皇上要给苏棠赐婚,太后娘娘就欣然同意,点头道:“沈晋那孩子稳重,糖糖惹事他管得住,倒是正好。” 玉福姑姑在旁边跟太后娘娘八卦:“听说是他们两个自己好了,皇后娘娘知道,才去求皇上赐的婚。” “还有这等事?”太后娘娘就叹道:“瞧瞧人家糖糖的眼光,晴儿要能多像她,那倒也好些。” 提到私下里好,太后娘娘当然难免想到那宗事,夏晴吃了那么大亏,偏为着她的名节体面计,这事别说查,就是提都不好提起。 太后也不过说了这样一句,玉福姑姑心知肚明,忙笑道:“夏姑娘想必也是明白的,前儿还听说,夏姑娘邀了苏姑娘一起去诗会呢。” 太后立刻觉得不错,点点头:“糖糖跟她一起去,最好不过了。” 还叫玉福姑姑:“把箱子里收着的江南进贡来的那几样金累丝的首饰拿出来,给晴儿,糖糖,昌宁一人两样,那个轻巧好看,正好给姑娘们用。” 玉福姑姑笑应了,就去拿东西。 她亲自把盒子送去景仁宫,苏棠正和沈晋在景仁宫后头那片葡萄架子底下不知在说什么。 苏棠仰着头,看着上面一串串小小的绿色的葡萄:“这个好像不能吃,听说酸的很,就种来看看。” 沈晋说:“嗯。” “你嗯什么!”苏棠踩踩旁边的栏杆,好像要踩着去摘一颗,试试是不是酸的一样。 沈晋拉了她一把:“去吃那边大的。” 然后他摘了一颗给她。 苏棠觉得,赐了婚——虽然旨意还没有下来,但皇上点了头,金口玉言,也就算是做实了,沈晋显然是得了信儿,就变的好像爱管她了。 哎哟,好酸! 苏棠酸的一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这真是种来看的吧。 但也不全是,以前他是去管她要他管的事儿,现在他是连她一起管了,就好像吃这颗葡萄一样。 玉福姑姑在垂花门边上站在看了一看,这个时候才走上前去,苏棠瞧见了,忙笑着招呼一声,玉福姑姑奉上盒子笑道:“太后娘娘听说姑娘要去镇国公大姑娘的诗会,打发奴婢送这个给姑娘,出门也好用。” 盒子打开,是一支金累丝双鸾点翠红宝石步摇,一只金累丝千叶海棠鬓花,精致华美,一看就是上进之物。 玉福姑姑还说:“太后娘娘吩咐了,叫姑娘们只管玩去,不必来谢恩了。” “多谢太后娘娘。”虽然不叫过去磕头,苏棠还是行了一礼,又笑道:“要不说这个,我差点儿忘了,明儿就是日子了。请太后娘娘放心就是,有我呢。” 苏棠还挺大包大揽的。 当然她也明白太后的意思,推脱不得,还不如主动应下。 看玉福姑姑走了,她又望着沈晋笑:“明儿这个诗会,或许要你给安排一下。” 沈晋也觉得苏棠不一样了,她以前都会拿别人做理由,现在她是他的人了,好像就都不用了,很理直气壮的样子。 第30章 沈晋就点点头:“你想要什么安排?” 苏棠说:“我猜那诗会上会出个什么事。”她也不瞒沈晋,就把之前孙玉姝跟她说的话大概说了一回。 “你瞧,孙琦玉果然邀我了,我觉得这不是巧合。”苏棠说:“我们从来没有来往过,以前她也有什么诗会词会的,也没想起过我,所以孙玉姝说的应该是真话。” 沈晋问她:“你会作诗吗?” 苏棠迟疑了一下,她以前的少女时代难免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见过女孩子们作诗的,就说:“会一两句吧,整首不太行。” 甜美人 第20节 这又让沈晋笑起来,苏棠逞强的样子也很可爱。 “所以你看,冷不丁的邀我去诗会,多牵强,请我去吃饭还差不多。”苏棠说:“十有八九没安好心。” 苏棠给他掰着手指算:“她不想我嫁给萧铭阙,当然不是没有办法,往诚王府动手不太容易,所以找上我。这就要简单的多,只要毁了我的名节,那我就绝对嫁不成,这种方法有很多,路上把我劫了,随便哪里关两日,没事都算有事。但我是宫里出去的,内务府的车马,跟车的都是宫里人,这样风险有点大。操作起来动静也大,容易失手。” “还有。”苏棠继续算:“既然是在她们家,我觉得下药的可能性挺大的,下个迷药,找个男人往个空屋子一放,回头丫鬟一叫唤,大家都来围观,就齐活了。这个风险小点,办起来也容易些,你觉得呢?” 她说起这些还头头是道的,好像见识过似的,沈晋失笑。 “本来我这次可以不去的,只要过上些时日,赐婚旨意下来了,我就安全了。但你也看到了,太后让我去了,还要我看着夏晴。”苏棠还特地解释了一句。 沈晋其实多少有一点心不在焉,在葡萄架下明灭的光线中,苏棠的脸颊有一点肉嘟嘟的,苏棠不胖,但也不像昌宁长公主那么瘦,十四岁的少女有一点婴儿肥,沈晋手指有点痒,跟以前不一样,这一回他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啊?”苏棠跟他说正事呢。 沈晋倒是又说回正事了:“其实你还是想去的。既然那位孙姑娘这样记挂你,你不去岂不是失礼。” 苏棠就够爱惹是生非了,没事她都要出头替人打抱不平,如今居然还有人招惹到她的头上了,她还能忍得住? 当然,沈晋也不愿意苏棠忍气吞声。 “我不去,孙姑娘岂不是太失望了。”苏棠笑道,她又不是夏晴,没那么多仙女范儿,那日许游的事儿,换了她,早就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沈晋便道:“这样的人也有,回头给你派过来,明日就让她跟在你身边伺候。” “好!”苏棠答的特别干脆,他们家小统领就是有气派,有办法,天下谁也比不上! 孙琦玉的帖子是给夏晴和苏棠的,可昌宁长公主见她们一起去,也非要去,还说:“我要什么帖子,本宫是公主,我去就是给她脸了!” 苏棠只得连她也带上。 昌宁长公主好奇的打量跟车的丫鬟,那两个丫鬟看着都眼生,穿戴的虽然与宫中丫鬟一样,但肩背似乎格外挺拔,就和她见惯的有点儿不太一样,便问苏棠:“这两个丫头哪来的?你出个门还要换丫鬟?还换两个,排场还挺大。我还只带了两个呢。” “你眼睛真灵,换两个丫鬟你也看得到。是小统领给我的。你虽然只带了两个丫头,可还有侍卫呢,我可没有。”苏棠光明正大的说。 她家小统领最气派,这两个丫鬟,说起来是丫鬟,看样子就不是惯伺候人的,多半就是女侍卫。 “哎哟,皇兄都给你们赐婚了,你还叫小统领啊。”昌宁长公主其实很替苏棠高兴的,小统领一看就和苏棠特别般配。“好好儿的,小统领换你的丫鬟做什么呀?” 这是一辆大车,三个姑娘都坐在一起,夏晴虽没说话,却也抿嘴笑了笑,似乎也跟着好奇。 苏棠就笑道:“等会儿到了镇国公府,可别到处跟人说我赐婚的事儿。” “你还害羞啊?这可是皇兄的恩典。”昌宁长公主奇道,当然,害羞是应该的,女孩子都该害羞,但她可不觉得苏棠是这样的人。 苏棠笑道:“那倒不是,有别的缘故。” 昌宁眨眨眼,眼睛亮闪闪:“我就知道!你又不会做诗做干的,巴巴儿的来什么诗会,必是有勾当!到底做什么?” 苏棠倒不立刻回答,反是看向夏晴:“夏姐姐,你和孙大姑娘熟识吗?” “小时候就认得的。我们两家有表亲,不算很远。”夏晴说:“不过这几年要熟一点,孙大姑娘文采极好。” 夏晴说的很克制,但苏棠听的出来,夏晴和孙琦玉交情应该不错,只是因为苏棠这问话明显意有所指,所以她也有所保留。 苏棠又笑了笑:“我听说孙大姑娘温柔和淑,是不是真的?” 夏晴没点头,只看着苏棠:“怎么了?” 苏棠向来不爱遮掩,尤其是这样的事,于是又照样把那日孙玉姝说的事,说给她们:“既然真有帖子送来邀我,那我不去多不好啊。” 夏晴立刻觉得不好意思了:“我不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把帖子递给你。平日里也真看不出来啊。” 她当然想不到这里头的关节,还以为这不过是个平常邀约,因为孙琦玉的才女名声,她的诗会向来是帝都贵女们都愿意去的,苏棠平日里交际不多,这种时候去逛逛也挺不错的。 夏晴是个细心人,苏棠的处境交际她是看在眼里的,以前她只是目无下尘,看不太上皇后,也就看不上苏棠。可苏棠没打算看她的笑话,这样不计前嫌帮她,她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苏棠笑道:“跟你有什么相干,我知道你是有心要带我出去逛逛的。” “而且要不是孙二姑娘,我也想不到的。”苏棠说。 “怎么又是那家子人。”夏晴有点犯恶心的样子:“跟他们家的事沾上边就叫人腻味。” 倒是昌宁长公主,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腻味是腻味儿,可没他们家,也没得乐子可看了。” 苏棠掐她一把:“你就看我的笑话是吧!” 一时说笑着就到了镇国公府,这也是帝都的老牌国公府了,占地不小,门庭也很气派,马车驶进二门,就有迎候的婆子丫鬟来请换轿子,送到里头宴客的荷花榭。 孙琦玉是主人,早看见她们下轿,一眼看见昌宁长公主,忙行礼请安,又拉着夏晴的手招呼:“晴儿妹妹。” 然后就转头看向苏棠。 昌宁长公主这样知道内情要看乐子的,不自觉的就似乎看到她们眼中火光四溅。 但其实人家孙琦玉笑容是温温柔柔的,和传闻中一样,声音也娇柔婉转:“这便是苏棠妹妹了吧。早听说过妹妹了,今日虽是第一次见,却也好似相见如故了。” 孙琦玉说话口吻就跟她妹子不一样,显然懂交际的多,苏棠在心中点点头,刻板印象又增加了几分。 苏棠也挺温柔的样子,叫了声孙姐姐,倒也没多的话说,颇像是第一次在别人家做客的腼腆样子。 她往四周打量,孙玉姝没在。 孙琦玉也没有过多关注苏棠,亲疏做的恰到好处,招呼过后,她就去挽了夏晴的手,跟她说话,好似在说悄悄话,说的小声,神情也不太一样了,有点亲密,又有点促狭,还有点儿取笑的样子。 任谁在旁边看到,这都是很亲密的闺蜜了。 原来她们的交情还要比夏晴说的更好一点。 却不料说了几句话,夏晴突然就冷了脸色,一把甩开了孙琦玉的手,冷冷的说:“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孙琦玉怔了一怔,见众人好奇的看过来,她忙又堆上了笑容,柔声道:“我也是个傻子,这里这么多人,我怎么就说起这个来了,都是我不好,妹妹快别恼了,我今后再不说就是了。” 这时候不是公主跟她比,就看得出来夏晴确实身份尊贵,有底气了,冷哼一声,客气话都不搭一句,就走开了几步。 苏棠看的大为有趣,昌宁长公主拉了夏晴:“怎么了?” 夏晴跟吃了苍蝇般的恶心,低声说:“她说,今日许游也在。” 这会儿的夏晴,听到这个名字,当然恶心。不过看来这位大姑娘显然还不知道,也对,许游自己都还不知道呢吧。 那日夏晴又没露面,回来就病倒了,这会儿好了,才出门儿。 苏棠点头笑道:“这话说的,真是不怀好意!夏姐姐,不是我挑事儿啊,我觉得你就是太温柔了,就该给她一巴掌,问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苏棠当然是知道什么意思的,就像她跟昌宁长公主说起武安侯世子一样,姑娘家有这样的秘密最容易关系亲近了,可孙琦玉运气不好,正好踢到铁板。 夏晴咬着牙,然后还是叹口气,苏棠还在一边怂恿:“夏姐姐怕什么,你可是郡主,只要不对上公主,打谁不白打,还有太后娘娘给你在后头撑着,怕她?” 真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昌宁长公主这样的真公主都看不下去:“糖糖就会胡说!” 苏棠嘻嘻一笑,就转了话头子,说:“这位孙大姑娘一直都是这样子说话的吗?” “这样子?”夏晴没明白。 苏棠比划了一下,笑道:“就她这么说话,好像有人欺负她似的。” 苏棠评价:“挺委屈的样子。” 第31章 夏晴叫苏棠这样一说,回头一想,就回过味来了。不由的就再往以前想了,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苏棠只管看她脸色,不用她说,也就明白了。 哎呀,她最烦这种人了! 一朵白莲似的,不管有什么事,她先委屈上了,其实惯会避重就轻,从不就事论事,总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不管事情到底是对是错,都有本事把对方衬的恶霸一样。 想想孙玉姝站在她跟前,本来就比她高半头,身材壮实,还又特别不善言辞,直来直往,叫她一对比,不知多恶霸,若是万一孙玉姝还想讲讲道理,就更惨不忍睹了。 虽然刚才这一两句话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这种哑巴亏吃起来真是叫人不舒服,夏晴又不是什么惯于逆来顺受的主儿,照昌宁长公主说的,这位比起公主来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平时那仙女范儿端着,不太肯下凡罢了。 这会儿一来孙琦玉就触了她的逆鳞,夏晴就冷了脸,瞧那边水边上摆了几张长桌子,才女们作诗配画的她也不去,倒是跟苏棠坐一起不动了。 昌宁长公主虽没什么才名,这会儿倒是有兴趣去跟着作诗去了。 苏棠又不太会作诗,她往外打量,这是一片荷花池,如今正是盛开时节,这一片看起来虽不甚大,但玲珑错落,岸边山石树木掩映,建的颇具匠心,中间一条蜿蜒曲径连着两岸,据说才子们就在那边岸上的玲珑水榭喝酒作诗。 怪不得说许游也在,原来还真有才子。苏棠这才知道,镇国公虽然不学无术,他嫡出的一子一女倒是似乎不肖乃父,都有才名,这次诗会的那头就是镇国公嫡长子孙文石邀请的才子们。 许游才名在外,那在这也不出奇了。 才子佳人们诗词唱和,互相传看,看起来场面花团锦簇,不过苏棠没有参与,就有些无聊,只跟夏晴说些有的没的,正这时候,一个穿绿坎肩的小丫头提着个食盒,好像是从那头过来送果子露的,径直向苏棠夏晴而来。苏棠老远就注意到她了,镇国公府管理中馈的似乎是掌惯了家的,提调的颇有章法,今日在这荷花榭伺候的丫鬟,都穿的红色坎肩,应该是怕人多丫鬟乱串。 苏棠仗着沈晋派给她的丫鬟晨星和晚月都在旁边,也就没有着意防范,当然,其实她手脚也没那么快,靠自己防范也没多少用。 可是那丫鬟没有什么把东西倒她身上的动作,轻巧的放下了果子露,却不就走,站在了夏晴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苏棠听不清,却是眼见得夏晴后槽牙咬了一下。 苏棠眼珠子一转,差不多就明白了。 这丫头必定是许游不知怎么买通来传话,要和夏晴私下相见的。那厮还不知道自己败露了,还等着跟郡主柔情蜜意呢。 真可惜,没什么好法子治他。苏棠颇为惋惜。 没安好心勾搭小姑娘这种事,渣是渣了点,但你情我愿又没用强,还真不好拿他怎么样。 那小丫头还等在身后,看她的样子,似乎还在奇怪,不是说传了信儿,夏姑娘就会去的吗?怎么还不跟她走。 夏晴坐着好像在发呆,然后她转过身来,附耳跟苏棠说了一句话。 连苏棠都是一惊,只是当着人又不好直接问,只含糊道:“当真?” 夏晴点点头,一双点墨般的杏眼,藏着一点冷淡的笑意:“你帮我?” 苏棠多爱揽事啊,尤其是对上渣男,立刻道:“都交给我!” 夏晴就笑了笑,果然起身,跟着丫头走了,跟着伺候她出宫的丫鬟不明所以,刚要跟着走,苏棠却拉住她,示意她不必跟了,又跟自己身边的晨星儿道:“你先去跟着看看,躲着点儿。没出事就别动手。” 然后又过去,把昌宁长公主拉出来,昌宁这诗好像还做的有滋有味的,叫苏棠一拉,还说:“做什么呢,我这首诗才得了一半。” “回头再做。”苏棠说,然后附耳跟昌宁长公主嘀嘀咕咕,昌宁长公主也是一惊:“真的?” “嗯。”苏棠说:“我看她气都冲到脑门上了,估计是忍不了跟他慢慢周旋,你打发你的丫鬟去门口叫你的侍卫去,叫他们进来抓人。” 昌宁长公主有点犹豫:“万一……我是说万一,没闹起来呢?那我叫侍卫进来,怎么交代?” “哎呀你是公主,你用得着跟谁交代?”苏棠最清楚厉害关系了:“镇国公敢叫你交代?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回了宫里,夏晴是太后的人,我是皇后的人,有我们呢,谁找你?最多说一句不合礼仪,训两句完事儿。” 叫苏棠这样一说,昌宁长公主立时就不犹豫了,果然叫了跟自己出宫的丫鬟双福吩咐了两句,要说这是公主的丫鬟呢,在外头比公主还嚣张些,公主还想一想礼仪,双福一点儿不带怯的,立刻就去了。 苏棠扯着昌宁长公主,就朝着夏晴去的那条路去。 甜美人 第21节 其实也没走出多远,夏晴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仙女,难道许游找的地方能让她走两里地?许游还是颇为周到的,离姑娘们作诗的地方,走一条青石小路,再拐过一架紫藤花架子,就到了,连岔路都没有。 苏棠看人最准,猜的一点儿没错,夏晴果然是没有怎么周旋,苏棠和昌宁长公主也就几句话的功夫,没怎么耽搁,才刚刚走到,刚看到一点点掩在树下的墙呢,就听到清脆的耳光的声音,然后夏晴就哭着跑出来了。 这声音真叫人神清气爽,苏棠觉得,她一脸惊讶又着急的神情,紧走两步把夏晴给搂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夏晴如见救星,哭着喊:“糖糖妹妹。” 然后许游一脸错愕的出现在门口,那神情,真是要多蠢有多蠢。 苏棠大惊:“啊,晴儿姐姐你不是去换衣服的吗,怎么会……这人是谁?” 昌宁长公主大怒:“怎么这里还有这样的登徒子,居然潜到姑娘换衣服的地方来!来人!” 她拿出公主的身份,然后回头一看,侍卫们还没到呢,脚程也真没那么快,这镇国公府还是不小的。 昌宁长公主看只有丫鬟,就道:“去把孙琦玉给我叫来!” 许游还没反应过来呢,明明是约夏晴私会,自己什么都没干,只叫了一声晴儿,夏晴怎么就翻脸了,这种才子,向来只会嘴皮子,只知道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我……” 他自己也没搞清楚,当然更我不出个所以然来,夏晴此时,也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的痴心错付,自那日起就压抑的伤心,痛苦,羞恨,愤怒,尴尬,屈辱等等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才得了个宣泄口一般,在苏棠怀里哭的伤心欲绝,停不下来。 要不是这真的很快,苏棠确定许游想做什么都来不及,她都要怀疑许游是不是对他用强了。 孙琦玉差不多和昌宁长公主的侍卫前后脚到的,看眼前的情形,就知道许游糟了,夏晴许游的事,她影影绰绰知道,两人私会,绝不会是眼前这种情形,这样子,不管是私会被人撞破,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缘故,板子肯定是要打在许游身上了。 而且,她也只来得及问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昌宁长公主的侍卫就横冲直撞的冲了过来,把许游按在地上,堵了嘴,拎了出去。 这侍卫也来的太快了,孙琦玉隐约的这样想了一下,但立刻夏晴抽抽噎噎说的话就让她无暇他顾:“我衣服让颜色污了一点儿,就叫了个小丫头,给我找地方换一换,谁料刚要换,那个人就进来了,进门还叫我晴儿,我吓的厉害,好容易跑了出来。” 孙琦玉倒吸了一口凉气,许游完了!她忙问:“晴儿妹妹没有伤到吧?” 夏晴摇了摇头。 “看起来只是被吓到了。”苏棠搂着夏晴拍拍她安慰,又拿手绢子给她擦眼泪。 昌宁长公主道:“这什么人?实在太胆大妄为了!” 那传话带路的小丫头此时还在门边呢,目瞪口呆的看着众人,此时终于开口道:“不、不是……” 刚说了两个字,孙琦玉动作敏捷的就上前一步,给了她一巴掌,低声喝道:“闭嘴!” 又侧头吩咐自己的丫鬟:“这小丫头子本不该在这里伺候,怎么就过来了,把她带出去捆了,关到后头空房子去,明儿再发落。” 那小丫头子吓的半死:“大姑娘,是大……”孙琦玉的丫鬟也很灵醒,手脚麻利的拿着手绢就堵了那丫头的嘴,挡住了她的话。 苏棠刚听到一个大字,就没了。 然后孙琦玉一脸惶恐的道:“这实在是我们安排不够妥当,叫人钻了空子,把晴儿妹妹吓着了,我给晴儿妹妹赔罪了。也亏着没出大事,不然真是万死莫赎啊。” 怪道孙玉姝被孙琦玉收拾的这样服帖呢,苏棠又上下的打量了下孙琦玉,这位当年的诚王妃,真不算多么的美貌,不过中人之姿,可是真的很机敏,看的懂场面,扛得住事。 而且心也挺狠的。 她明明知道夏晴和许游不清不楚,可一见到这样的场面,就立刻能顺着夏晴说,把许游往死里再踹一脚。 尤其是她明显看出来那小丫头是居中传话的,立刻就把她打发了,一点儿疑点都不让那小丫头说出来。 无非就是要把自己家从这件事上撇出来,只认一点疏忽。 啧,孙琦玉手很辣啊。 第32章 这边的动静真不算小,尤其是公主殿下的侍卫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又提了一个捆起来堵了嘴的男人出去,谁不被惊动呢。 姑娘们娴静是有的,但看热闹的心也一样是有的,尤其是这男人有些人还认了出来,是那位才子许游,然后迅速的传遍了,姑娘们就更热闹了。 有爱看热闹的,有不怕事的,更有自持身份贵重敢看这种热闹的,加上本来人多,一个人不太敢去的地方,人多了就敢去。 那边儿作诗作画的才女们,差不多都抛了笔,好奇的过来看了。 苏棠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还给吓了一跳。 这么多人。 原来才女跟自己也差不离嘛,不也一样爱看个乐子,苏棠还以为她们都是夏晴那种小仙女款的呢,都不食人间烟火。 有几个看起来和夏晴熟识的姑娘,也过来安慰她,当然,也有人心中疑虑,只是都如孙琦玉般没有说出来。 苏棠见人多了,都围在这里,看着不像,就跟孙琦玉道:“孙姐姐,也该让晴儿姐姐梳洗一下。” 孙琦玉当然明白,她果然十分周到,一头连忙吩咐丫鬟来服侍,一头亲自去劝众位才女回去继续作诗,有些人应了,果然回去,那几个和夏晴熟识的姑娘却没走,跟苏棠一起,众人扶了夏晴就近去一处原本就备下供客人休息的地方坐了,吩咐下人拿大铜盆舀了水来伺候夏晴洗脸,换衣服,重新上脂粉,梳头发。 丫鬟们穿梭走动,忙着伺候,孙琦玉也在旁边帮忙,得空还吩咐了旁边的丫鬟一句:“没见姑娘们在这里坐了吗?去拿些荷花玉露茶送到这边来,刚才都在日头底下站了半日了。” 夏晴哭了一场,有点恹恹的,眼睛也有点肿,衣饰再光鲜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孙琦玉看了昌宁长公主一眼,她的侍卫把人抓走了,公主却没开口说什么,也没问罪,孙琦玉就聪明的绝口不提许游,只是安慰夏晴:“晴儿妹妹先在这里歇一歇,这作实是吓着了,哪里想得到,竟然还有这样胆大妄为的人,连我都吓的了不得。” “这哪里想得到呢。”一个看着跟夏晴一样柔弱,一样仙女范儿的姑娘温温柔柔的道:“也怪不得孙姐姐的。这样多人,略漏个一点儿半点的,也是难保。” 苏棠看她一眼,她倒是认出来了,这姑娘模样跟夏晴颇有几分相像,是夏晴的妹妹夏昀。南阳王侧妃李氏所出,这姑娘倒也有意思,话虽说的温柔体贴,意思却是诛心,而且还直指孙琦玉。 孙琦玉还是惯用的那口吻:“原是我们预备的不周全,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夏昀笑道:“下次两边儿再挨近些,只怕就想到了。” 这王府姑娘看起来还挺厉害的,估计心中有点怀疑是孙琦玉做的手脚。 孙琦玉却是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也不跟她斗嘴,看着两个丫鬟端了茶盘进来,在每个姑娘跟前放下一个小小的冻石海棠杯。 天本来热,又在外头站了半日,也确实渴了,有人已经端起来喝,还笑道:“这是什么茶,好香!” 苏棠也渴了,伸手端起杯子,身后的晚月就轻轻碰了她一下。 苏棠手里的杯子凝在半空,抬头对孙琦玉说:“晴儿姐姐今儿是被吓着了,只怕也做不了诗了,我陪晴儿姐姐先回去罢。” 孙琦玉便道:“有劳妹妹了,晴儿妹妹身子弱些,这又吓到了,回去好歹请个大夫瞧瞧,别积在心里才好。” 说着便叫丫头来吩咐道:“你往门上叫轿子进来,好送姑娘们出去。” 她这一转头的功夫,晚月轻轻移了一步,同时伸手,只是她刚要动手,苏棠已经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放到了孙琦玉杯子旁边,顺手把她的杯子拿在了手里。 动作轻巧干净,舒展自然,简直就是老手。 然后苏棠还望着晚月笑了笑。 晚月这一动她才发现,原来晚月这看似随意的伺候在身边,站位是精心选择过的,只要这样略微一动,孙琦玉就看不到桌子了。 真是行家! 真的,和这样的人比,这些世家贵女能有什么胜算。 晚月看似又不经意的站了回去。 孙琦玉转回来,见苏棠已经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刚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顺手也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在外头站了半日,进来又说了半天,她也渴了。 一会儿轿子进来,苏棠和昌宁长公主都陪着夏晴回宫,孙琦玉在门口相送。苏棠上了轿子,还好奇的探了下头,看了孙琦玉一眼。 心里嘀咕:“也不知道她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这看起来不还是好好的吗?” 但她又很信任沈晋派给她的人,不管晚月是怎么发现的,她应该不会出错。 看起来,孙琦玉这位曾经的诚王妃真是不能小觑,看她今日种种应对,连同后面她上茶的时机,都无懈可击。那上一世,她想必是诚王殿下的贤内助了。 想到孙玉姝的遭遇,苏棠不由的就重新回忆有关的那些事,只是当时没有太留意,只当了笑话听,现在想想,孙玉姝多半是被她这位姐姐算计进的诚王府。 目的,很大可能是孙玉姝的父亲,孙家三爷手中的兵权。 诚王殿下要顺利即位,自然要有来自于军中的支持,而这位孙家三爷,累功至正二品直隶总兵官。 这可真是贤内助啊。 苏棠都觉得佩服,她自己还常觉得自己一身罪孽呢,可她正经没这位孙大姑娘心狠手辣。 而且,也没她这么贤德大度。 当然,昌宁长公主不这么想,她们在二门上了自己的车,车一出大门,昌宁就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棠当然知道昌宁的意思,老实回答:“我也不晓得成没成。”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昌宁长公主一脸不信。 苏棠给她气的:“别说我的跟妖怪似的。” 夏晴出了孙家,精神就好起来了,或许是因为出了气吧,她这会儿看起来,比来的时候还精神,在一边笑道:“就是,妖怪哪有你乖。” 苏棠就嘟嘟嘴:“真的,她给我的那杯茶里确实下了东西,可我没敢喝啊!天大的事儿,也不值当我拿自己试药啊。” “那你就这么算了?”昌宁长公主觉得匪夷所思,苏棠这样爱惹是生非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她虽不敢喝,那也敢一杯茶泼到孙琦玉的脸上吧。 居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我还能干什么?这是在人家家里耶,好汉不吃眼前亏,还不是就这么算了。”苏棠说:“我就看她没注意,顺手把我那杯换给她了。我瞅她喝了。” “就知道你不会算了。”昌宁长公主顿时就笑倒了,夏晴也笑的不行,昌宁笑了半天,又问:“然后呢?到底什么药?” 苏棠说:“不知道,走的时候,我瞧着她还好好的。” “那她要是没事呢?”昌宁长公主说。 苏棠有点漫不经心的道:“没事就没事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会有法子治她的。” 不是每一次出手都会有成功的结果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东西本来就需要一点运气,苏棠可不是什么不知事的天真小姑娘,不那么追求一击制敌,这一次不行,那就再来一次。 只要肯算计,迟早会入彀。 但苏棠还是小看了孙琦玉的心狠手辣,从镇国公府回来的第七日,差不多是今年最热的一个日子了,屋里摆着大冰山,苏棠还是觉得热,这种时候她就羡慕夏晴那种自清凉无汗的小仙女了。她有点肉肉的,就比她们都怕热。 透过窗子,她看到晨星儿匆匆进来。 自那日之后,沈晋没有把两个丫鬟收回去了,还叫留在她身边,把名册挂到了景仁宫。 沈晋说:“她们虽不是侍卫,但都练过拳脚,对上真正侍卫当然不行,挡几个小丫头还是可以的。” 这话的潜台词苏棠一听就知道了,意思概括起来就是‘你很会惹事’。 不然为什么是挡小丫头呢,当时就是因为怕她惹是生非,被别的姑娘揍。 苏棠很觉得冤枉。 甜美人 第22节 她也没把晨星晚月当普通丫鬟使,平日里也不用当值,此时见晨星进来,她就问:“出什么事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旁边搁着的酸梅汤递一碗给晨星儿:“今儿热的邪乎。” 晨星儿不妨这位小姐这样家常,她日常接触的上下级森严,尤其是因沈大统领向来冷峻,整条线上的风格都差不多,向来冷硬。 她还愣了一下,才双手接了酸梅汤,一口就饮尽了。 所以苏棠也跟着愣了一下,虽然她这碗小,宫里就没有民间那种粗瓷大碗,可她们喝起来也是小口小口的,总得喝好多口吧。 晨星儿把碗放在桌上,便道:“镇国公府昨晚有人去药铺买了药,我们确定,是孙大姑娘用的。” “只买了药?没有请大夫?”苏棠敏锐的抓到了重点。 “是的,药方是镇国公夫人的丫鬟拿出来的,打发了一个小厮去回春堂照方抓药,回去之后煎了送给孙大姑娘喝的。”晨星儿井井有条的说。 这么清楚!显然,那日之后,有暗骑卫监视着孙家的举动。 “是什么药方?”苏棠问。 晨星儿道:“药方鉴定过了,确认服药的人,是中了薇衔之毒。” 居然是这个! 这种药阴寒无比,但不猛烈,不是大量服用不会置人于死地,但女子服了,就会绝育无子。 第33章 苏棠有点意外,这个药她虽知道一点,但从来没有用过,因为味道有点重,而且会当场发作,用的不好容易失手。 这已经过去了七日了,孙琦玉才发作? 还有,那个听说又苦又辣,她喝下去的时候居然没有察觉? 难道不是那天的药?是孙琦玉算计的多了,也被人算计了一回? 苏棠正想着呢,晨星儿显然以为她这样的深闺小姐不会知道薇衔,便解释道:“薇衔阴寒,但毒性不猛,味道也很重,需要大量药剂才能置人于死地,只是女子服用,就是中毒不深也将绝育无子。” 苏棠点了点头,这就是她知道的。 晨星儿又道:“但我们的卷宗记载里,曾经在前朝余孽处缴获了一瓶经过炼制,已经有点不一样的薇衔,味道较淡,毒性也更轻,而且会在服用几日后才发作。我们怀疑,孙大姑娘就是误服了此物。” “这一种有点不一样,但还是让人绝育无子?”苏棠问。 “这不是一定的,因为毒性已经减轻,会不会绝育无子还要看各人体质和服下的量。”晨星儿答道:“不过此物极为罕见,原本以为已经失传了。” 这就很清楚了,苏棠的这种斗争经验丰富,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计策了。这东西倒真比苏棠以为的那些手段更加隐蔽,这么多天才发作,就很难怀疑到镇国公府了,而苏棠若是真的吃下了这个,现在发作出来,定然不知道是什么,就会传太医,然后诊出此毒。 再往深一点想,孙家必定有办法,或是通过太医,或是通过什么相关的人,把她中了薇衔之毒的事传出去,而一旦传出去了,不管她到底会不会真的绝育,皇帝都不可能再将她赐婚诚王了。 那看来,这件事还不止是孙大姑娘一人所为了,她这样的小姑娘,能做到下毒已经算的心狠手辣了,但要把消息传出去,就很难做到了。 那位镇国公夫人或许才是真正策划的人。 真够缺德的,她若是真上了当,不仅嫁不了诚王,别的人家也嫁不了了,谁敢娶个明知道会无子的媳妇? 而且那个毒药…… 苏棠手托着腮帮子,在回忆上一世的事。 皇帝的后宫,之前有两位公主,而她记得的,从今年开始,贵妃,仪贵人有孕,后来,淑妃、慧嫔、舒嫔,都曾有孕过。但在她之后进宫的妃嫔,贵人,美人等,似乎就越来越少有孕,当时因为皇上在后面那几年身子越来越差,很少御幸,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她开始有点怀疑了。 孙琦玉在两年后成了诚王妃,她的嫁妆里面,会不会有那瓶药? 不管有没有,她都可以让它没有!只要孙琦玉做不成诚王妃,那又何来嫁妆一说呢! 镇国公夫人虽然有药方解毒,但不是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吗? 苏棠笑了,她去了寿康宫。 她相信,太后在后宫斗了大半辈子,几起几落,中过暗箭,也曾有过极危险的时候,最终成了太后,很多东西是不需要她点透的。 她能想到的,太后也能想到,苏棠甚至只需要坦诚的告诉太后,她把孙琦玉的杯子和自己换了。 太后娘娘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苏棠相信自己是安全的,不会有任何怀疑,因为奉慈谕赐婚的旨意已经拟好,加盖了印章,明天就会明发,她不会因为诚王府加害任何人,而拜诚王府太妃所赐,太后也听说了诚王府有意求娶苏棠的风声。 果然太后也有些恼怒:“这也太下作了!” 苏棠忙道:“也是臣女的不是,原想与孙家姐姐玩笑一回的,没承想竟这样儿了,叫臣女十分愧疚。不管孙家姐姐如何,臣女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就想着,请个好大夫给孙家姐姐瞧瞧,只是太医院的大人们,不是臣女能请得动的,还得来求求太后娘娘赏一个。” 太后便笑道:“你这个鬼灵精,现放着你姑母在那里,你不去求她,倒来缠哀家。” 苏棠笑道:“我姑母哪里知道打发谁去呢。” 这才是苏棠的目的,她相信太后在太医院肯定有自己人,她姑母现在还真没有。 太后手虚虚一指,笑道:“你呀!真真叫你缠的受不了,也罢,传哀家懿旨,命太医院院判左霖到镇国公府给孙大姑娘诊治。” 哟,原来是院判啊。那想必是皇帝登基给的封赏了。 太后娘娘现在还真是喜欢苏棠了,不仅下了懿旨,还吩咐新任的寿康宫掌宫大太监周玉——原本是勤政殿副总管的那位周玉,现在新任了寿康宫的总管了——前往传旨,并陪同前往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从老太夫人起,一众人等听传有太后懿旨,虽是莫名其妙,也只能开了中门预备接旨,这心中还嘀咕呢,一时便见那位新任寿康宫大总管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周玉也没拿旨意,只是口头传旨,这旨意听的镇国公太夫人更莫名其妙了,她的大孙女儿,就昨晚吹了点儿风,染了点儿风寒,她们家连大夫都没请,只吃了点儿常用的丸药罢了,为什么太后就知道了,还大张旗鼓的打发了太医院的院判来给她看病? 她老人家倒也没看到,站在她身后的镇国公夫人,脸色就变了一变。 镇国公太夫人听完了旨意,忙就谢恩:“孙女只是略感风寒,太后娘娘竟如此关怀,实在感沐天恩。” 镇国公也很上道,当即就上前塞了银票,小声请教这道古怪的懿旨。 周玉把银票往袖子里一塞,笑道:“告诉你们一句实话,太后娘娘往哪里知道这样的小事去。原是这位苏姑娘,今儿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听说了孙大姑娘病了,便颇为担忧,太后娘娘喜苏姑娘心善纯和,念她姐妹情笃,便吩咐了太医来为孙大姑娘诊治,免苏姑娘忧心。” 苏棠这便缓缓的走出来。 镇国公夫人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沈晋觉得苏棠爱惹是生非呢,这诊治其实她完全可以不来,效果也一样,可她非要来演这出姐妹情深,就是要看看镇国公夫人难看的脸色和等会儿孙琦玉绝望的样子。 苏棠觉得,这种时刻,她不在场亲眼见证,这和锦衣夜行有区别吗?她不来看看,晚上都睡不着觉。 太夫人却是不知道,反是拉着苏棠的手笑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啊?生的好齐整的模样,我们绮儿有你这样的好姐妹,真是她的福气。” 苏棠甜甜的一笑:“太夫人谬赞了。” 镇国公便请众人入内,太夫人携了苏棠的走在前头,引至正厅上茶。镇国公夫人在一旁勉强的笑一笑,试图挽救:“苏姑娘与小女好了,这样为她担忧,实在难得。只是她不过一点儿风寒,昨晚吃了药,发了汗,今日就已见好了,实在不敢劳动左大人。” 左霖客气的道:“哪里说得上劳动,只是太后娘娘的恩典罢了。” 周玉道:“不知大姑娘现在何处?还要早做诊治,才好去与太后娘娘复命。” 既有旨意,说什么都没有用,别说见好了,就是没病都得诊一诊。苏棠只管甜甜的笑,看镇国公夫人那样子真是开心。 镇国公夫人也无法,只得引着左霖前去给孙琦玉诊治,周玉当然在这里坐着喝茶等着完事,苏棠却眼尖,见镇国公夫人给一个丫鬟使眼色,那丫鬟匆匆的就从后头出去了。 苏棠便起身笑道:“我也去看看姐姐。” 镇国公夫人却说:“绮儿染的是风寒,这是要过人的,连她的姐妹们我都吩咐了不要去看她,待她好了再说。哪里还敢让苏姑娘去,若是有一点半点儿不妥,绮儿知道是为着她,心中怎么过得去。苏姑娘不如在这里略坐一坐,等左大人看了,自然就知道了。回头待绮儿好了,你们姐妹再一块儿玩。” “我来都来了,哪里能不去看看姐姐呢。”苏棠甜甜笑着说:“左大人诊治是隔着帘子的,我去替姐姐瞧着,免得诊错人。” 那位镇国公夫人得紧紧的咬着牙,才能忍住不当场变脸,给苏棠一个大耳刮子,就是忍的手都在颤抖。 太夫人还不知道呢,见她要去,忙命丫鬟跟着,又说:“亏的你的一片心,好孩子,你看一看她,略站一站就出来,怎么着也是病人,别久了。” 苏棠笑眯眯应了是,就跟在左霖后面走了。 镇国公夫人实在是再没有法子,唯一想到的漏洞都被苏棠给堵上了,气的脸青,却也只得跟着后头去,一路上都在想办法。 其实昨日,孙琦玉发作了薇衔之毒的症状时,她就已经开始担忧了,那毒是下给苏家那姑娘的,如今中毒的却是自己的女儿,那到底是被人识破了还是送茶的丫鬟出了差错或是其他机缘巧合致女儿误服呢? 这种情况下,她当然希望是后一种,但今日这样一道前所未有的古怪懿旨,打破了她全部幻想,女儿就是被这个苏家女害的! 镇国公夫人咬牙切齿,可前面就是那个女孩儿轻快走着的身影,她甚至还有一点儿雀跃,她真想一把把苏棠推那边池子里去! 苏棠确实很雀跃,就像一个急着分享好消息给自己的好姐妹的女孩子一样,她望着孙琦玉笑,用压低了,也能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跟她说:“我姑母跟我说的,明日就要下旨给我赐婚了!” 第34章 孙琦玉眼睛睁的大大的,一脸夹杂着不可置信,恨意,绝望,痛苦等等或许还有一些不太明显又难以理解的情绪,让她那本来就不算很漂亮的面孔有了一点扭曲,直直的盯着苏棠。 她这毒看起来真的不重,苏棠那天没看到那杯茶她喝完了没有,而且她也有对症的解毒药,所以进来的时候,孙琦玉就是坐着的,确实像是孙夫人说的她已经见好,苏棠见她这表情,都有点害怕她突然扑过来揍她。 不过这种善于算计的人,惯于背后动手脚,当面却是再恨都会咬牙忍着,不大会动手,有些甚至还能带一点笑容,就像这位镇国公夫人一样。 孙琦玉还年轻,显然修炼的还没到家,此时她只是咬了咬牙,终于转了头不看她,忍了这口气。 苏棠却不肯放过她,凑的更近了一点,近的就真的像是好姐妹间的耳语:“不是诚王殿下喔。” 孙琦玉到底还是那个一心想着嫁给诚王的小姑娘,闻言就是一震,不由自主的又转回头看向苏棠,她不是没事吗?不是没中毒吗?为什么不是诚王?那既然不是,那自己,是不是…… 孙琦玉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消息震的头脑发晕,晕的忘记了思索那些厉害得失,忘记了探究苏棠告诉她这些的用意,满脑子都是庆幸,庆幸自己将失而复得,既然苏棠不会赐婚诚王,那自己就还有机会,还有希望成为诚王妃。 这让她无限的喜悦,连看向苏棠的眼神都和善了起来。 苏棠甜甜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替我欢喜的!”她的样子像极了闺蜜间的密语,悄悄笑着说:“其实这事早就定下了,只是下旨迟一步。那天诗会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了,偏闹出那样讨厌的事情来,也就没来得及说。” 孙琦玉开始还没明白,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但她终究还是个聪明人,她慢慢的明白了过来,她眼神闪烁,脸色开始发白,白的像一张透明的纸。 她太聪明了,比身边的绝大多数人都聪明,她能看穿事情的走向,也能看破别人的心思,她能让人不知不觉间走到她指定的方向上去,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碾压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胆子很大,不怕出手,因为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何况,她还有个同样聪明的母亲。 但这个时候,她开始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是落入了一个圈套里,只是一时还没想明白这个圈套是怎么就无声无息的套在她的脖颈上的。 然后,苏棠退开两步,站在一边,笑着对左霖点头道:“有劳左大人。” 左霖左大人苏棠不熟识,她在太医院另有自己的人,现在才刚进太医院,大约还在给这些大人们打杂呢。 左霖诊了脉,面上露出一点儿微微惊讶的表情,说:“请姑娘换一只手。” 镇国公夫人大概不甘心就这样认了,忍不住的想要挣扎一下:“难道这风寒还重些了?” 甜美人 第23节 左霖收了手,对镇国公夫人道:“大姑娘此证不是风寒,是中了薇衔之毒!” 镇国公夫人顿时大惊失色,失声道:“怎么会?” 哗,真是唱作俱佳。显然是已经知道女儿救不了了,只得装不知情的受害者。 孙琦玉慢了半拍,也就回过味来了,她知道这圈套是怎样套上来的了,从未有过这样的惊恐如同冰水一般从她的眼角眉梢浸出来,她知道这后果是什么,她永远,也不可能嫁入诚王府了。 那一种绝望,如坠冰窖。 她几乎就要跳起来,与苏棠同归于尽,可转眼一看,哪里还有苏棠的影子! 苏棠经验多么丰富啊,她知道,绝望的人能干出平时干不出的事来,她可不趟这种浑水。她早在左大人说出薇衔之毒的时候,就满意的出去了。 想看的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 很快,镇国公府大姑娘中了薇衔之毒的消息,就在帝都传开了,在帝都的闺秀里,孙琦玉算不上最贵重的那些,但却也是国公嫡女,又有才貌双全之名,风评向来极好。 不少人议论起来都觉得颇为惋惜。 同时议论的姑娘还有帝都新晋的承恩公府的大姑娘,这位大姑娘没有镇国公府大姑娘的名气,除了是皇后娘娘的侄女,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很多人提起她来,都不太想得起她的样子,依稀就是个挺爱笑的小姑娘。 不过姑娘什么样子不要紧,要紧的是皇后好本事,居然能把侄女嫁进沈家去,而且还是未来的大统领。 这位皇后出身虽低,手腕却着实厉害。 因着这道赐婚旨意,不少人这样觉得,连那位诚王府的越太妃也是如此想的,那一日皇后召她进宫的事,十分的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回府之后,她便仔细的思索了当日皇后的每一句话,她的神情,她的动作,不知不觉间,越太妃越想便越觉得皇后话中颇有深意,不可小觑。 这位皇后,原以为她不过是凭美貌上位,可如今看来,实在是颇有手腕,苏鹂的必杀之局被她破了,现在又拿侄女儿拢住了大统领。越太妃颇为懊悔,她实在是小看了皇后,早知如此,她就不该那么自信,只是散布消息,等着皇后主动找上门来。 她当时就应该从皇后那个侄女儿下手,引那种小姑娘入彀自然容易些,只要暗中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事儿也就成了。 而如今,已经错失了大好机会,赐婚旨意已下,做什么都晚了。 现在还得重新再给儿子选妃,只是帝都贵女虽多,要选个合适的却不那么容易,尤其是有苏棠在跟前比着,有的太显眼些,有的却又助益不大,总是不太如意。 越太妃难得的有些烦恼,这种时候,她就不由的想起了已经去世多年的丈夫,若是他还在,若是他没有遭人暗算,那现在她的儿子就是太子了,要选谁做太子妃不可得?何用遮遮掩掩,怕人猜忌。 想起那十多年前的往事,曾经那个芝兰玉树般的太子爷,曾许她共同登临无边江山,那万人敬仰的荣华,那荣耀的凤冠,那些本该都是她的,却早已埋葬在了十几年前的那个雨夜。 曾经她以为那是她荣耀的起点的那一年,却成了昙花一现,而经历过了那样的荣华之后,那个雨夜的一切就格外的叫她痛苦绝望。 十多年过去了,那种痛苦绝望的心情也没有减弱一分,甚至仿佛随着新皇登基,皇后入主中宫,而变得更加鲜明了起来。 每次想到这些,越太妃那助儿子登基的心就更热几分,她一定要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越太妃素白的脸上不自觉透出一点红晕来。 她的贴身侍女清明此时轻捷无声的从外头走了进来,刚走到帷幔处,看到越太妃的样子,就停下了脚步,默默的等在那里。 这个样子的越太妃,在她伺候的这十几年里,已经看了无数次了,她心中明白,这是主子又想起了当年的太子爷。 这种时候的太妃娘娘是与平常不同的,没有人敢贸然上前打扰,很久以前,有个和她一起进诚王府的丫鬟自以为是心腹得用,曾经冒冒失失的上前劝慰,如今坟头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甚至连清明都不太记得她的名字了,却还记得那件事。 也不知站了多久,越太妃终于看见了在前头垂目静候的清明,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恢复了以往那清冷淡然的模样:“有什么事?” 在这种时候,清明还站着等候,没有退出去,想必是件要紧事。 清明忙上前回禀:“回娘娘,太医院那边传了密信来,皇后娘娘有身孕了。” 越太妃霍的便站起了身:“真的?” 也不知是不是刚才那些往事的刺激,她的容颜有点扭曲,似乎在努力的忍耐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她的命还真好。” 然后她才坐了回去,轻轻呼出一口气。 清明见状才接着道:“太医院请平安脉的时候诊出来的,才一个多月,皇上吩咐秘而不宣,外头暂时还不知道。但消息已经确实。” 越太妃轻轻的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这是嫡子,皇上自然看重。那当然不能让他生出来。” 虽然听惯了越太妃清淡的声音,清明还是被这话中的杀气激的打了个冷颤。觉得这盛夏时节,这屋里也是冷气森森,叫人有些发凉。 景仁宫里却刚好和这里相反,热烈的一塌糊涂,每个人都换了鲜艳衣服,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在这宫里,主子的喜事那就是自己的喜事,且主子常还讲点儿矜持,可奴才就用不着了,还得用力多欢喜些,才显得忠心。 苏棠就觉得这气氛喧闹火热的她都有些受不了,天本来就热,这热气加了喜气,差点没把景仁宫高高的屋顶给掀了,她走出来,到外头树底下透口气。 当然,因为皇上吩咐了暂时秘而不宣,是以这热烈的喜气只局限于景仁宫内,别的宫都没什么动静,内务府也还没来伺候。 但这肯定是防不住的,别人还在喜气洋洋的,苏棠就开始想这个事了,这一个可是嫡子,是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没人盘算他那就有鬼了。 苏棠相信,太医一个时辰前出的景仁宫,大概这会儿,有些人就已经知道了。 太医院里应该不止一个他们得用的人。 第35章 苏棠想到的事,皇帝也想到了,虽然皇帝不像苏棠那样亲眼见过,没有知道的那么透彻。但眼见的后宫仪贵人、贵妃连续两个皇嗣出事,皇帝心中难免也有些不安。 而这一个,又是嫡子,更要紧些,皇帝知道,看着景仁宫的眼睛会更多。 于是皇帝乾纲独断,他把这看着自家儿子的差使派给了沈晋和苏棠。 大约是皇后有孕这个喜信儿,皇帝心情看起来很好,跟沈晋说:“成日里就想跟着朕去景仁宫,那这事儿索□□给你,跟你媳妇商量着办去。务必要保的皇后周全,回头你们成亲,朕给你们随一份大礼。” 说着还笑起来。 平日里皇帝虽不算脾气不好,但说事儿的时候也少有这样带笑的,何况还调侃沈晋,沈晋在御前伺候的时候,向来跟他爹一个模子,只到底这会儿年轻,还没有那么纹风不动。 待沈晋退了出去,皇帝渐渐敛了笑,站在窗边,望着外头,好一会儿,才道:“宫中流言纷乱,朕的心中,确实有些不安。” 他回头,淡淡吩咐:“诚王府……盯紧些。” 随侍在侧的沈大统领躬身应是。 沈晋奉旨办差,去景仁宫去的光明正大,苏棠一见他就笑,一脸欢喜犹如阳光,捧出来一个柿柿如意青瓷糖罐子,罐子里是一颗颗圆滚滚绿莹莹的糖。 “这糖不太甜,酸溜溜的,而且很凉快,好像有薄荷。”苏棠说,一边捧起来给沈晋。 她觉得沈晋好像不爱吃甜的,所以挑了这个给他。 沈晋赏脸吃了一颗,酸的皱皱眉:“皇上有差使给我们。” “什么差使啊?”苏棠也吃了一颗,然后反应了过来:“我们?还有我的份?” “娘娘这事儿?”苏棠也不傻,她当时着意表现,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看来她的表现,皇上都看在眼里的,对她还很满意,不过皇上这样明说,苏棠还是有点意外的。 或许有些事已经让皇上有些警惕了? 以前的事,很大程度上就是皇上太宽容诚王了。 苏棠在上一世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甚至她乐见其成,她对皇帝有不敢宣诸于口的恨意,尤其到了后来,她一心巴望着诚王夺嫡,这种宽容当然是一件好事。 她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端敏皇太子是嫡长子,从小得先帝钟爱,做了近二十年的太子,他死了才轮到当今皇帝的,他留下的唯一儿子,皇帝当然应该优待。 现在想想,先帝的帝王之术大约也只教给过端敏皇太子,当今皇帝是他不得以的选择,先帝选择当今皇帝的时候,再要悉心培养他,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要论起来,皇帝也算天生聪慧精明的,可惜差在了帝王心术上。 据苏棠所知,大约是在昭平九年,那一次黄河大水决堤的水灾,恰逢皇帝有恙,难以理事,是诚王出面协理六部,又从各地筹措银粮,如臂指使,才对诚王逐渐有了防范的。 黄河河堤十年九溃,年年赈灾,但这一次诚王表现出来的在三司六部,文武百官中的影响力,才叫帝王心惊。 可这个时候,已经迟了,诚王羽翼渐丰,皇帝病弱,后宫子嗣凋零。 如果现在她能让皇上早点防范起来,结果或许就不一样了。 比如这后宫,比如皇后。 苏棠又露出那特别甜美的笑容来:“那我们要好好办这差事。” “娘娘这事儿呢,要说难办,也是难的,盯着的眼睛太多了。要说好办,那也好办,无非就能在吃穿用度上做文章,一是内务府,二是太医院。”苏棠说起这个来,得心应手。 沈晋点了点头:“安华殿粉刷的事,只查到内务府两个管事,我看他们也是给人顶缸的,不知道内情。” 苏棠不意外,诚王府的马脚,哪有那么容易抓到。 但苏棠还是说:“不是说是诚王府吗?” “没有证据。”沈晋道:“李修也说不出什么来。” 抓一个太监,没证据抓了也就抓了,只要皇上厌弃,死了也不会有人吭一声。但诚王府到底不一样。 苏棠也明白,但她向来是抓住任何机会给诚王府上眼药的,所以,此时还是说:“我看啊,多半就是他们了。” 沈晋也如以往那样,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 苏棠现在觉得,这差不多算是一种纵容了,她就高兴起来,跟沈晋说:“你等着,看我把他们抓出来。” 苏棠说这样的话,谁都得当她吹牛,可是苏棠自己颇有信心,诚王府不出手便罢,他们若是出手,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虽然苏棠现在知道,萧铭阙当年,肯定也一样防着她,不会事事让她知道,她所知道的那一部分,是她可以知道的,需要她知道的那一部分。 但至少宫里的部分,很多是绕不过她的,当年她可是掌事的贵妃。 她对诚王府在宫中能出的手段,一清二楚,现在当然是轮到她出手的时候了。 果然,八月初三,浣洗处送来的景仁宫的被褥,被苏棠发现是泡了药水的,闻着好似淡淡的清香,实则会因此染上咳喘之症,平常人或许用了药能逐渐痊愈,但皇后娘娘有孕在身,且还不到三月,很可能因此落了胎。 皇上大怒,这猜到有人会害皇后嫡子是一回事,真正亲眼看到那又是不一样的。 竟然真有人出手! 随即命沈晋查实,沈晋带了宫禁卫抄拣浣洗处,从浣洗处首领太监起,从上到下抓获七人。 九月十八,苏棠从内务府送来的蜡烛里发现了朱砂,朱砂会随着蜡烛的燃烧受热成为水银,无色无臭的散发在空气中,长久在这样的环境中,闻的多了,便会中毒,今后就会胎死腹中,还无从查找缘故。 沈晋即刻查抄灯火处,随即血洗内务府,十余颗人头落地。 虽然两件事都没有牵涉到一个宫里的主子,可也是满宫哗然,人人噤若寒蝉。 皇上震怒。 “朕今日终于相信,竟有这样多的暗箭对着朕!”皇帝随手丢下沈晋的折子,里面详细的奏报了此事的调查过程,涉及人员的来龙去脉。 “这内务府,真是像个筛子一样!”皇帝恼道。 内务府主管宫禁之事和部分亲王府、公主府事务,看着虽不是什么重要职司,其实是和金枝玉叶们最接近的地方,天家的吃穿用度全都由内务府负责,向来是由宗室王爷主管。 如今管着内务府的,便是当今皇帝的王叔裕亲王。 “裕王叔是有点老糊涂了吧!”皇帝冷笑:“只怕该换一个人来管管了。” 甜美人 第24节 沈晋垂手侍立一旁,皇帝看他一眼,突然笑道:“你这媳妇果然是会办事,连朕都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看破的。” 这两桩动作其实都十分隐蔽,就是受了其害也很难找到缘故来源,可苏棠把他们揪出来的时候利落的好像是亲眼看见了一般。 沈晋诚实的回道:“回皇上,微臣也不知道。糖糖说她是碰巧。” “也罢,或许她是皇后的福星吧。”皇帝又想想年初那件事,也就不欲追究了,她能管住皇后就行了。 苏棠的差使办的这样好,当然只能赏不能罚,皇上吩咐沈晋:“你去内务府传旨,赏裕亲王回家养老,命礼郡王晋封礼亲王,掌管内务府。顺便你在内务府挑个皇庄,朕赏给你媳妇做嫁妆。” 皇帝不明白,当然诚王府的越太妃和诚王就更想不明白了,这样毫无破绽的两次布局,竟然都败露了! “怎么又是她!”越太妃把手里正在喝的燕窝盅都砸了。 底下丫鬟都被撵到了廊下,只有两个贴身丫鬟清明和春分留在跟前。 这两个都是当年的太子爷手下得用的女暗卫,太子爷薨逝后转而伺候小主子,都留在了诚王府。 清明也道:“奴婢也是想不透,但消息传过来,确实上月那次浣洗处的首尾也是她发现的,上回只当她是凑巧,只觉得味道不同,没承想这一回又是她发现了不对。” 春分道:“那加了朱砂的蜡烛,烧完后会有一点红色颗粒,通常是没人会当心,或许正好她无意中瞧见了呢?” 也只有这样说了,越太妃想起那个笑的甜甜的小姑娘,这样一个小孩子,能知道些什么,想必就是无意中看到了,觉得与往日不一样,或许随口问一问,就露了出来。 想来经历了仪贵人和贵妃两件事后,皇后宫中警觉,发现了有不寻常的地方都会查一查,也就发现了吧。 越太妃恼的心口发疼,这两次都是在宫中和内务府隐藏的极深的人,藏了许多年了,是因着是为了皇后的嫡子才启用的,也是想着事情隐蔽,不易暴露,没承想,被人一网捞上去那么多。 真可谓损失惨重。 都是那个碍事的小姑娘!怎么眼睛鼻子都那么尖! 此时,诚王萧铭阙匆匆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见母亲跟前都是心腹,才说:“内务府的裕王叔爷被撤下去了,礼郡王晋了亲王爵,总管内务府。” “礼郡王?”越太妃道:“居然是他,难道,皇上疑上了我们?” “应该不是。”越太妃随即又摇头,大约只是巧合,皇上启用兄弟,每朝都常见。 礼郡王在先帝的庶长子,他的生母当年是皇后娘娘的婢女,没想到有一次在皇后的寝宫,被先帝看上,有了伺候先帝的福分,还更有福的有了身孕,一举生下先帝的长子,便封了贵人。 只是贵人身份低微,一直没有主位,都只住在皇后娘娘的配殿里,大约皇后娘娘不忿她勾引皇上,还生了儿子占了皇帝的长子之位,这贵人的日子便过的有些艰难,且连同儿子,在先帝的皇子中也是常被欺辱的。 先帝在时,这长子连个王爵都没有,还是当今即位,才给这个哥哥封了郡王爵。并准他奉母亲出宫到王府荣养。 越太妃心知肚明当年的恩怨,这位礼郡王对上诚王府,定然是铁面无私的。 “如今……是暂时不能动了。”越太妃沉吟道,几次沉沙折戟,不仅是她的人手折损,宫中也必然更加防范,而且礼亲王既然在这个时候接管内务府,皇帝也定有密旨给他,这个时候若有异动,说不定就是自投罗网。 “徐徐图之也好。”诚王殿下虽然年轻,倒也似乎很沉得住气,知道如今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个艰难时刻。 “生下嫡子又如何。”越太妃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淡然模样:“养不养得大也要看他的福分。” 底下的清明却不由自主的抬眼看了一看,之前越太妃说的那句‘那就不要她生下来’犹在耳边,现在这话听起来,难免有一种色厉内荏的感觉了。 第36章 虽然苏棠还不知道诚王府被她两次出手打的不敢动弹,甚至她也不是很能确认这两次的确实是诚王府出的手——还是那句话,后宫向来深不可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她曾亲眼所见的那些,也是错综复杂,难辨源头。 但她的心情也还是颇好的,眼见得皇上趁机整顿内务府,显然是在有所防范了,这是她努力达成预期的一部分,本就能挺开心了,而且她还因此发了一笔财! 皇上让沈晋去给她挑皇庄,苏棠就嘱咐:“挑个大的,远些不怕,大就好。” 沈晋失笑:“要多大?” “当然越大越好。”苏棠笑嘻嘻的说:“你好好挑,今后我过了门儿,这庄子的东西还不是往你们家送?” 沈晋侧头看她,每每苏棠说起赐婚,定亲,过门,毫无小姑娘提到这种事的羞涩模样,她总是笑吟吟的,仿佛说一件公事,也仿佛像是说别人的事。 她跟他说过很多话,她的话很好听,叫人喜欢,似乎在她心里,他是不一样的,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可是那些话也如她刚才那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仿佛说一件公事,跟她自己毫无关系。 或许还不如她说着‘你看我去把他抓出来’的时候那种模样,那时候,她的眼睛闪亮亮的,好像那才是她心里念着想着的,那才是她自己。 沈晋其实是惯例的没有表情的,不管他在想什么,永远纹风不动,但不知为何,苏棠却又看着说:“你怎么?不大高兴的样子?” 她贴前了一步,就在他跟前,仰着脸对他笑:“我得了庄子,你没有,生气了?那我庄子分你一半!” 沈晋果然被她逗笑了,她仰起来的笑脸甜蜜的叫人想要咬一口,不过沈晋也只是又伸手摸摸她的头。 自己去内务府了。 苏棠看他出去,皱皱鼻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茶香在门口,看到这对未婚夫妻谈恋爱,简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此时见小统领出去了,才松了一口气,听到这句话,也是奇怪:“小统领?” “不是他还有谁?”苏棠还趴着窗子又往外头张望,眼看小统领挺拔的身影走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眼光来:“明明没啥不开心的事啊,差事办的这么好,昨儿皇上还嘉奖他了,又赏我庄子,这我的不就是他的吗?挺好的啊!” “是不是,茶香姐姐?”苏棠还点着名儿问:“我把坏蛋们找出来,他去抓了换庄子,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吧,是不是?” 茶香真是一脑门子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一个十四岁的大小姐能问出来的话吗?可是这大小姐花样太多,一会儿像十四,一会儿又像三十四,茶香只好答:“是。” 苏棠嘿嘿一笑,颇为满意,说:“那我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坏蛋可抓,再跟皇上换两个庄子,你就不用跟我去了。” 茶香言不由衷的道:“姑娘真不用吗?那姑娘自己小心。” 其实她还松了口气,总给大姑娘站岗放哨的,压力太大,她只想二十五岁的时候平平安安出宫去,不想哪天大姑娘的花样被人撞破,她跟着倒霉。 当然,大姑娘眼看是越来越难被撞破了,尤其是现在有小统领了耶。 偏苏棠见她这样,还笑道:“怎么的,在家里闷的慌,想跟我出去玩?” 茶香连忙道:“没有没有,奴婢去给姑娘打点明日要用的衣服首饰。” 明日是太后娘娘五十五的寿辰,虽不是整寿,但宫里肯定还是要开宴的,外命妇也要进宫朝贺。 苏棠哈哈一笑,出去了。 苏棠在宫里现在多少算个小红人,以前她的名号是皇后的侄女,现在又多了一个小统领的未婚妻,还是皇上正儿八经赐了婚,雷都劈不散那种。 皇后的侄女,或许还有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小统领的未婚妻,就不太有人会了,或许也就几位公主尊贵,又矜持些罢。 是以在朝贺皇太后的寿宴上,苏棠也算得上瞩目的小姑娘了。 新任的内务府总管礼亲王从小儿就不受父皇待见,差使都没正经领过几回,如今眼看弟弟登基了,给了他一个王爵,这没过两三年,又把内务府这大饼砸他头上,还给晋了亲王爵,礼亲王进宫谢恩的时候,简直就是热泪盈眶,十分感念君恩,发誓要替皇上管好内务府。 皇太后的寿宴,是内务府新总管新官上任头一回大事,礼亲王自是铆足了劲,亲自督办,务必要把寿宴办的花团锦簇,如烈火烹油一般,连礼亲王妃都出头,当日绝早便进宫来,亲自坐镇内宫提调内务,苏棠去给太后娘娘磕头,在门口就不禁欣赏了一回。 门口老大一个寿桃,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放在寿康宫门口,苏棠围着它转了两圈,还伸手去摸了一下。 别说,还挺好看的,一看就有寿宴氛围,就跟往年不同,很有新气象的样子。 里头更是越发花团锦簇,苏棠看的眼花缭乱,这位礼亲王,挺会奉承的嘛,整的好热闹,虽然好像有点用力过猛,不过苏棠觉得挺好,看着就忠心,总比那裕亲王那老糊涂强。 太后娘娘穿了一身绛红团福缂丝寿缎袍,坐在上首,看起来真是福寿双全的样子,内外命妇一起一起的进来给太后娘娘磕头贺寿献寿礼,然后再出来去偏殿坐着喝茶,苏棠进去磕了头,太后一见她,就笑着招手叫她。 苏棠这样的小姑娘,寿礼就是送点儿自己的针线之类的东西,她这点小玩意儿还是皇后替她预备的呢,苏棠递到跟前,太后旁边一个看起来三十余岁的美貌妇人就接了过去,打开给太后看,然后就叫人:“苏姑娘的孝敬的这个,倒正好是母后用的上的,不用放库房了,就交到里头去就行了。” 苏棠看了她两眼,才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位礼亲王妃吗。 上一世礼亲王没有这次的运气,在皇帝登基的时候晋位了郡王之后,再没有更好的机会,没什么差使,也没机会晋位,一直是个闲散王爷,连王妃也少进宫,进宫也无非就去给太后问安,或是朝贺饮宴,向来不太到苏棠跟前来。 但苏棠一时没认出她来倒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实在是这个时候的礼王妃跟她记得的实在太不一样了,她记得的礼郡王妃不太言语,向来都站在边上,别人与她说话,她只是微微笑着,轻声应和一两句。哪像这个时候,满面笑容,声音清亮,颇有几分飞扬之感。 这位礼亲王妃,浓眉大眼,神采飞扬起来,虽然已经这个年龄了,也是十分亮丽。 当年的这位大皇子,在先帝朝时,一直没有封王爵,皇上赐婚的皇子妃也只是个四品知府之女,苏棠当年还听人八卦过,据说是因为太子妃是汾阳侯之女,出身不十分高,大皇子便只得更退一步了,不敢越过太子爷去。 或许也是这个缘故,大皇子选择宽了,选了个十分貌美的皇子妃。 当时苏棠不以为然,她又不是没见过,礼郡王妃哪里算的十分美貌。没想到此时一看,苏棠倒觉得了,这样飞扬的神采,还真是独一份儿的美貌啊。 想来这位礼亲王妃当年做了十来年不尴不尬的没有王爵的皇子妃,后来新帝朝虽有了王爵,却依然没什么进益,她的美貌也就随着岁月渐渐的沉寂了下去。这一回,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苏棠抿嘴笑,大约她多看了礼亲王妃两眼,太后就想起来了,笑道:“糖糖还不认得吧,这是你大伯母。” 玉福姑姑在跟前,笑着补充了一句:“是礼亲王妃。” 苏棠便起身见礼,礼亲王妃满面笑容,一把拉住苏棠的手,笑道:“糖糖我是早知道的,听说了好几回了。如今一见,果然模样长的这样齐整,又这样懂事知礼,怪不得母后这样喜爱,我这会儿看了也是爱的很。” 礼亲王妃拉着苏棠夸了又夸,丫鬟奉上表礼,礼亲王妃还嫌简薄了些,又从头上摸下来一只鎏金双尾转珠凤钗来给苏棠。 这看起来实在贵重,苏棠不好收,只得看看太后娘娘,太后笑道:“你怕什么,只管拿,她的东西,就是再多十倍子,你也收得。” 苏棠知道太后这话里的意思,内务府虽然不是什么军机要处,却是油水丰厚,而要不是她,礼亲王也得不了这样大的好处。 苏棠听太后这样说,便也只是笑着谢过。 礼亲王妃把苏棠送回太后身边坐下,似乎还忍不住又夸了几句苏棠乖巧可爱,随后又笑道:“母后知道,我就没有姑娘缘分,家里几个都是混世魔王,我要有这样一个女孩儿,可就好了。” 太后便笑道:“这样喜欢,不如你认她做你的女孩儿,岂不是好?” 苏棠给吓了一跳。 礼亲王妃却是欢喜不胜:“那感情好,只怕皇后娘娘舍不得。” 太后笑道:“这样喜事,有什么舍不得的,只多个干娘疼她罢了,又不是送给你们家。” 苏棠忙起身道:“这怎么敢当。” 太后搂住她笑道:“有什么不敢的,今日我就做主了!你赶明儿出嫁,正好你干娘给你办嫁妆。” 这里说的热闹,周围人都纷纷过来凑趣儿,不一会儿,皇后姗姗来迟,听了太后吩咐,也是一脸欢喜的样子:“没想到糖糖入了嫂嫂的青眼,倒也是缘分。” 就把这事儿给定下来了。 第37章 苏棠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可这是太后叫她认的,皇后娘娘也在旁边笑,她的亲祖母,母亲——苏家夫人,少夫人听到这话也都到了跟前,没一个拦着,个个都还挺欢喜的样子,苏棠能有什么办法? 跟前伺候的人早在听了太后那句提议后,就飞奔出去预备了东西,好像一点儿也不费事,苏棠也只得跪下磕头敬茶,认了干娘。 礼亲王妃笑的跟朵盛放的扶桑花一般,连声说好,她跟前伺候的人早又送进来一个大红麒麟纹绸缎锦盒,给苏棠做见面礼,苏棠都觉得,她是不是早预备好了啊,礼都备下了。 盒子里是一套金合欢镶珠子的头面,不算十分贵重,但精致小巧,手工上佳,颜色大小都颇合姑娘家用,拿出来做这样的见面礼已经算的十分体面了,苏棠觉得自己这阵子运程不错,好似都在发财。 礼亲王妃跟苏棠笑道:“今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可不许跟我客气,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回头闲了,就到家里来玩,你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也要叫你们见一见。” 她说一句,苏棠就应一句,一边还觉得这位礼亲王妃说话真是十分家常,跟别的王妃不同,但礼亲王妃看她的眼神却也不似作伪,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她的样子,苏棠都疑惑,她什么时候这样人见人爱了。 甜美人 第25节 当然,礼亲王这次升官发财,确实是有苏棠的缘故,但也不至于吧? 苏棠还真想不透。 不过管它呢,发财就行了,再说了,帝都贵女认了干娘的也有不少,好像也算流行,苏棠觉得,或许是苏家是半途插进这个圈子的,不然或许她也早有了。 这时候,有人匆匆进来与礼亲王妃回话,她就赶着出去了,苏棠见又来人给太后娘娘磕头了,她坐在一边也不太合适,便起身出去。 刚到门口,便见诚王府越太妃也进来了。 还有诚王殿下。 诚王殿下容貌俊美,风姿如玉,一路走来不知多少人有意无意的回头张望,流连不去,有的隐晦些,有的大胆些,还有的甚至有点火辣辣的。 不管面对什么目光,诚王殿下都是温文尔雅的微笑,十分得体,似乎只有一道目光,有点不一样。 诚王殿下微微侧过头,见台阶上立着的那个女孩子,模样十分甜美,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带着甜甜笑意,可她看他的样子却一点儿也不甜,目光灼灼,似乎带着恨,带着怨,又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悲伤愤懑,虽混杂难辨,但却确实的与平日里那些姑娘们看向他的目光完全不同,没有丝毫的含羞带怯的样子,倒仿佛自己曾经辜负过她,对不起她似的。 诚王殿下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确定自己并不认得她,而且她这种甜美的长相也并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便漫不经心的收回了目光,并不关心她到底是什么情绪。 他只是有一点淡淡的得意之感。 女人求而不得的时候,似乎满腔的情意也会变成这样的怨毒,诚王殿下多少有点心得,但想到女人,他嘴角不由的便露出一点儿极隐晦的笑容,想起昨夜伺候他的那个女人,那样子的娇媚火热,才是他喜欢的。 诚王越太妃也注意到了台阶上的苏棠,一眼看过去,便见苏棠一瞬不瞬的盯着诚王看,那目光没有丝毫的掩饰,比其他女孩子大胆的多,直白的多。 眼前是台阶,诚王殿下伸手轻扶母亲,越太妃笑一笑,侧头轻声对儿子说:“这个就是苏家大姑娘。” 是她!诚王殿下当然知道苏大姑娘,原来是她! 诚王殿下就笑了,对苏棠露出一个清淡而温暖的笑容来。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高贵如华,最能俘获少女芳心。 苏棠如遭雷击,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苏棠第一反应居然是,她理解夏晴了! 小仙女居然不要仙女范儿了,说动手就要动手,忍不了一刻钟,当时连苏棠这种爱动手的都那么吃惊,可现在她明白了,她现在简直是感同身受。 本就是极度厌恶的人,一看到他就会想到自己曾经那么傻,傻到无地自容,恨不得就把自己埋坑里去。可他偏还要找到跟前来,甚至还一副我知道你对我情根深种的模样。 这场面多恶心,真是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所以,想想夏晴,她听到丫鬟来传话约她私会,对她一副手到擒来的样子,真是什么仙女也忍不住要下凡啊。 这会儿苏棠是真明白了,她也有那种想要动手的冲动。 但她这是上辈子的恩怨,这辈子还不认识,她想了半天,也只得默默走开去。 走开是走开了,苏棠在寿康宫偏殿坐了好一会儿,还是有点坐立不安。 她脸上火辣辣的,像是挨了一耳光,半天消不下去。 这会儿偏殿里人不少了,也有了几个熟识的姑娘,见了面,笑着过来与她说话。可苏棠还没恢复正常,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越太妃此时也拜了寿,到偏殿来了,诚王殿下拜了寿当然是去前头,不会在后宫饮宴,越太妃端着一盏茶,喝了一口,往苏棠那里看了一会儿,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清浅的微笑。 好像是看出了苏棠的不同。 这其实是越太妃常年不太变的一种笑,端庄礼貌,不管她心里到底想的什么,多年修炼的城府让她也不会把情绪带到面上来。 尤其是这种人多的场合。 就是她看苏棠那边儿,也十分克制,不很留意的人也不会发现她多看了两眼。 但苏棠就是觉得她的目光中含义颇深,她的笑容就是带着嘲笑,这叫苏棠怎么忍得住。 苏棠对着越太妃,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来。 然后她就过去了,对越太妃笑道:“太妃娘娘可听说了前儿内务府的事?” 越太妃一怔,她当然立刻想到了苏棠提到的是什么事,但她不知道苏棠为什么到她跟前来提,她跟苏棠可是真正的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不管身份地位还是年龄,都不该是能在一起谈这种事的。 但不管怎么样,越太妃当然很会装傻,心中再有疑虑也一点儿也不会露出来,只是微笑道:“大姑娘说的什么事?” 苏棠兴致勃勃的样子,索性坐到旁边,笑道:“就是前儿,有人试图谋害皇后娘娘的事嘛。” 越太妃依然是淡淡的,并不大惊小怪的样子,一副我知道但我当不知道的样子,分寸确实是拿捏的恰到好处:“还有这样的事?” 苏棠笑着比出两根手指:“还是两次!” 越太妃这样深谙人心的人,都被苏棠弄的十分莫名其妙了,实在不明白这小姑娘唱的是哪一出,要说是这小姑娘知道是诚王府动的手脚,故意到自己跟前来说,越太妃还真不信。他们动手十分小心谨慎,首尾向来干净,这两次虽然失败有损失,但却绝对不会指向诚王府。 诚王府蛰伏许久,向来低调谨慎,怎么也不会疑到自己头上来。 而且若是真的尾巴不干净,宫禁卫那边肯定会有动作的,哪里会让一个小姑娘到跟前来试探,到现在都毫无动静,自然是什么都没查到,。 这样一想,越太妃就放下一点心来。 放下心之后,越太妃不由的便有点好奇,这个算得上素不相识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来跟她攀谈这些。 “真是胆大妄为。”越太妃说,她好像一副不想跟个小姑娘谈这种事情的样子,颇为敷衍。 “这两次都是我抓住的哦!”苏棠甜甜的笑着说:“您说我会不会抓住第三次?” 这真是戳到了痛处,但越太妃越是心痛脸上反而越是淡漠,她垂下眼睛,好像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的样子,淡淡的说:“苏姑娘聪慧过人。” 但她好像有一点明白苏棠为什么要来跟她炫耀了。 这姑娘是对于没能嫁给铭阙耿耿于怀吧?想起先前寿康宫台阶上,这姑娘看着自己儿子的样子,越太妃更确定了一点。 现在想一想,沈统领那种冷硬的军人作风,比起自己儿子的温润如玉,自是不同。可偏皇后想要拢住沈统领,眼睁睁见得诚王府有意却化了云烟,她大约是真的不太甘心吧。 苏棠却是觉得越太妃不得不夸她一句的样子十分有趣,但她也确实佩服,这位越太妃真是溜光水滑,都这样了,她也没有问一句,苏姑娘是什么意思。 能淡漠成这样子,连苏棠都开始有点怀疑这两次是不是真不是诚王府出手。 但那手法,若不是诚王府出手,苏棠哪里能知道的这样清楚。 她以前没有真正接触过诚王太妃,一切都是在明面儿上贵妃和诚王府太妃的的客套来往,私底下,不知是什么缘故,苏棠有点下意识的避免接触,只诚王偶尔提到过,母亲运筹帷幄,不在男子之下。 所以苏棠很不了解越太妃,完全不知道诚王太妃多年掌握诚王府,暗地里筹谋又无往不胜,会有多么的自信。她以为自己戳中了越太妃的痛处,这一次诚王府赔了夫人又折兵,都是拜她所赐,所以她来炫耀这个,越太妃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一定痛彻心扉,在心里泪流满面,十分痛恨。 她会装,我就不会吗?苏棠觉得,自己装了十多年的宠妃,也是很像模像样的,她就站起来,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我一定会抓住他的。” 越太妃也微微一笑,她想,我会让你如愿的。 第38章 苏棠颇觉得出了一口气,还是陈年怨气。她一转身,却见满殿的人,至少一半的人似乎都看向她这边,此时她回过身来,差不多同时都又移开目光。 若是一两道目光,或许还不显眼,这么多人,未免也太明显了些,简直如有实质的‘唰’一声似的,苏棠怔了下,下意识的看看自己,没穿错衣服啊!这是怎么回事。 转头见那头窗子边上,夏晴倒是没转回去,还在那抿嘴笑,苏棠便过去了:“怎么回事?我没干什么吧?” “你自己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夏晴笑:“你现在多厉害啊。” 苏棠想了一想,才算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宫里最近这些事?” “哪有很厉害,碰巧罢了。”苏棠还挺谦逊的说:“再说了,关她们什么事,难道也打着主意要在宫里搞搞鬼不成?怕我看到?” “你非要说碰巧也行。”夏晴还是笑:“可管不住别人怎么想,别人看看你又怎么着,你瞧礼亲王妃,还上杆子要收你做干女孩儿呢。” 这倒是真的,苏棠想夏晴在太后跟前日子长,太后的心思她肯定清楚的多,就问她:“我也纳闷呢,这不还第一回见吗?” “那你人见人爱嘛。”夏晴笑了一句,跟她说:“昨儿她进来伺候太后试今儿要穿的衣服,我在后头剥石榴,正好就听到一耳朵。” 自从收拾了许游,夏晴似乎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仙女范儿多,但仙女似乎也多少吃了一点人间烟火气似的,她笑道:“我听她在太后跟前提起你,就挪近两步听一听,她就说她跟前没有女孩儿,有个干女孩也好啊。” “她就这么直接说喜欢我的啊?”苏棠问。 “这倒没有。”夏晴说:“不过我瞧她倒是个实在人,她跟太后说,礼亲王以前是什么样子,太后娘娘是知道的,也是皇上登基了,如今才好过些,他们一家子是一心想尽忠皇上,替皇上分忧的,只是以前礼亲王不过领些狗屁倒灶的差使……” 说到这,苏棠就忍不住的笑,没想到夏晴也能说出这个词来,夏晴瞪她一眼:“这是她的原话,亏的我记性好才记住的,你到底听不听了。” 苏棠忙笑着去端了一盅茶过来:“当然听,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书。” 夏晴也忍不住的笑:“这位大嫂子,听说在家里也没读过什么书,说话难保,总的意思就是以前没什么正经差使,如今算是小贫乍富,他们也知道,内务府虽不是军机要务,却是最繁杂最有藏掖的,里头什么地方的人都有,一时间理不干净。这虽是个好差使,却不是个容易差使,而当今第一要务,就是要宫闱清净,不让太后和皇上烦心。” 苏棠点点头:“说的倒是没错儿。” “所以她的意思就是,如今看起来,您是皇后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就是嫁了人,小统领也是宫禁卫统领,是一样的,想着把您笼络住了,内务府跟宫内的事商量着办,一则方便便宜,二则,有些事大家一起掌眼,板子也不会总打到内务府上去。”夏晴说。 “当然,礼亲王妃没说的这么透彻,意思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苏棠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听的目瞪口呆,这意思是,她不仅给皇上当差,如今还要在内务府当个差事了? 不过听起来,还有一层礼亲王借此向皇上太后表忠心的意思,苏棠是皇后的人,让苏棠插一手内务府的事务,也算是表明他们没有谋害皇后子嗣的意思,万一出点儿什么纰漏,也只是办事不力罢了。 实在大约是实在,不过也挺聪明的。 “所以太后就应了?”苏棠说。她就说怎么就认干女儿了,感情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夏晴点头道:“太后娘娘的意思,这也算个好事,皇后娘娘终究是皇后,执掌内宫也得有人帮衬,咱们就不说那些虚话,皇后娘娘根基是差了些,宫里几位主儿,哪个不是高门大户出来的?皇后娘娘自然吃力些,如今有内务府站在那边,要人手有人手,要钱有钱,岂不是容易些。” 势力,其实就是这样慢慢来的。 “倒也好。”苏棠笑道:“内务府有的是银子,活该咱们发财。” 夏晴笑道:“你要发财还不容易?多少人排着队想往沈家送银子,还送不进去呢。” “那种财怎么敢发。”苏棠笑道:“这边不容易多了吗,这可是奉旨发财。” “可不是。”夏晴笑道:“太后还说了,糖糖也没什么好东西,她上回出门的衣服穿戴,看的过去的那两样都是宫里制的,想必是皇后才给的,也真是可怜见儿。礼亲王妃既然要认干闺女,可不能亏待了糖糖。” 是吗?这样一说,苏棠就往自己身上看,她还真没怎么觉得自己身上穿的戴的看不过眼,这会儿看看自己,再看看夏晴,好似是有点差别。 夏晴不爱用大红重金的,可鬓边一支如意南红滴珠玉钗晶莹透剔,她确实没有比得上的。 大概就是太后眼光毒辣了,苏棠自己其实不太操心这个,怪道上回太后还赏了两样让她出门用呢。 不过说起这个,苏棠推了推夏晴:“你瞧瞧那边那个,淑妃娘娘跟前那个姑娘,你说她头上那支红翡的簪子,是不是宫里制的。” 夏晴就歪过头打量了下:“看起来像是前儿太后娘娘赏给淑娘娘的,那耳坠子也是宫制的,只有这两件东西好,其他的也不知道什么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苏棠又往那姑娘处打量了半天,那姑娘一双桃花眼,生的妩媚婉约,有几分像皇后娘娘的容貌,只是还略青涩些,此时略有些拘谨的坐在淑妃娘娘旁边。 或者还有一点紧张。 夏晴就说:“这是淑妃娘娘的外甥女儿,才进京来的,前儿进宫给淑娘娘请安,淑娘娘喜欢,就留在宫里住些日子了。那日来给太后娘娘磕头来,我在跟前看到了,没去给皇后娘娘磕头吗?” “我没见过,想必去的时候我没在跟前吧。”苏棠还在看人家:“一点儿也不像淑妃娘娘啊,她们家姑娘都差不多儿的天生的小眼睛,哪里生的出这样的姑娘来。” 甜美人 第26节 “外甥女儿,又不姓魏。”夏晴见她有兴趣,也跟着看:“你别忘了,当年诚王府太妃也是魏家的外甥女儿,后来还是从魏国公府出嫁的。” 这倒是真的,越太妃确实比淑妃美貌许多,所以怪不得魏家现在为了保国公不降爵到处钻营呢,好不容易自己家出了个太子妃,就光彩了一年,没有做皇后的命。 苏棠想了一想,就去找新任的干娘礼亲王妃了。 也真是第一次办这样的差事,礼亲王妃恨不得什么事都自己亲自干似的,怎么也不放心,这会儿正在饮宴处看着摆盘子,见苏棠过来,就笑道:“糖糖怎么到这儿来了,这会儿送东西的人多,来来往往的,小心别碰着你。” 苏棠就笑着挨过去,附耳跟礼亲王妃说了两句话。 礼亲王妃怔了一下,便点头道:“知道了,我会命人留意。” 她没想到,收了干女儿,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寿宴刚完,礼亲王妃也没亲力亲为的看着人收东西,收拾地方,在寿康宫没看到苏棠,她就去景仁宫找人。 皇后娘娘的身孕虽然已经过了三月,但她自己看重,十分小心,今日人多,皇后娘娘去露了面,点了卯,宴上的东西基本没吃,就回景仁宫来了,苏棠跟在身边伺候,也就跟着回来了。 她没吃两口,而且那种宴席上的东西也一般的很,苏棠回来就打发人往御膳房叫膳,这会儿刚刚开始吃。 如今苏大姑娘可是宫里的红人儿,御膳房十分巴结,揣摩着苏姑娘的口味,估计是早预备下了东西的,叫了才半刻钟就有小太监提了食盒送过来四菜一汤,一碟琵琶虾球,一碟宫保兔肉,一碟五香酿口蘑,一碟三丝瓜卷,攒着一品八宝汤锅,都还滚烫着呢。 苏棠见礼亲王妃这会儿来了,知道有事,就丢了筷子下来,笑道:“王妃这会儿过来,我猜是有事了。” 虽然认了干娘,不过这里头的意思大家明白了,苏棠有点叫不出口,就还是叫了声王妃。 礼亲王妃倒没挑这个,她走的急了,这会儿深秋的天气,额间都出了一点汗,或许也是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这会儿就难免着急,不像苏棠这样笑吟吟的样子:“可亏的你了,差点儿就出了岔子。” 苏棠亲自扶了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了,又叫人倒了一盏玫瑰露来给她:“王妃顺顺气,慢慢说。是什么?” “合欢香。”礼亲王妃说。 说着,跟前的丫鬟就递上一包香料给苏棠看,有四五块的样子,这会儿没点,只有一点淡淡的香味。 “放哪儿的?”苏棠问她。 礼亲王妃道:“在预备皇上宴息的光华宫里,因找到了这个,就临时改了,皇上后来歇在临辰殿了。” 苏棠啧了一声,这内务府还真是像个筛子似的。皇上跟前也敢弄鬼。 当然,合欢香其实是房中常备,对人无害,只是助情,皇上大约只当自己喝了酒乱性,或许察觉不到这个,不过这种算计不知道就罢了,知道皇上能舒服吗? 这当然也算内务府的岔子了。 苏棠此时心中有数,看来淑妃娘娘是要趁着皇后有孕,推外甥女夺宠了。 第39章 皇后娘娘的得宠,众所周知是因为那倾国倾城的容貌,连苏棠也是这样想,姑母认的字,最多就能读读话本子,跟才华不沾边儿。所以难免让人觉得,皇上喜欢那种模样的女人。 淑妃娘娘留在宫里的那位外甥女儿,模样就有几分像皇后娘娘。 但苏棠注意到的,是她那支红翡的簪子,这让她想到了上一世宫里曾经受宠过的慧嫔娘娘。 慧嫔只比苏棠早进宫两个月,两人年岁相当,住的也近,而且都是进宫就封了主位,颇为受宠,按理应该是互相竞争,针锋相对的关系。但叫人意外的事,两人毫无竞争之意,还渐渐越走越近,相交莫逆,后来几乎是无话不说。 没有人知道,这两人都是不情愿入的宫,是以同病相怜。 是以苏棠知道,慧嫔是在一次宫宴上不知怎么中的招,她误入了一处殿宇,殿中男子误以为她是前来伺候的宫女,把她拉上了床,而她也不知道中了什么东西,手脚无力,声音也很小,完全无力呼救。 这个人就是皇帝。 所以后来慧嫔就进了宫。 苏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怀疑过皇帝当时多半是中了什么药,慧嫔是户部尚书嫡女,随母进宫领宴衣着打扮就算不张扬,但肯定也和宫女不一样,皇帝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把她认成宫女。 想想皇上就算临幸臣女,也不必撒谎,而且慧嫔自己也中了迷药,估计皇上也是中了暗算的,不是十分清醒。 慧嫔还跟苏棠说了个重要细节,就是在这过程中,她迷迷糊糊地似乎听到一声惊呼声,后来皇上在她进宫时给了她一只簪子,说是她当时落在了门口的。 这于皇上无非便是一次风流韵事,或许因与寻常侍寝不同,皇上大约还有一点儿隐秘情事的自得,好像那簪子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一般,只有慧嫔觉得尴尬。 那簪子她也给苏棠看过,今日远远看去,淑妃娘娘的外甥女儿头上那支红翡簪子,就是上一世的旧物。 想想当年的日子,也就跟现在差不多,现在是皇后有孕,当年是皇后被废,都是空窗期。 苏棠很清楚那些门道,皇上的饮食很难做手脚,环节监视的比较紧,不是一两个人能避人耳目的,而且还有试菜太监。所以她让礼亲王妃加强检查了皇上起居之地的熏香等物。 居然就真查准了。 慧嫔真是倒霉,她虽没有明说,苏棠也隐约听出来了,她本有暗中相恋之人,便是有皇上宠幸,也是不愿进宫的,如今看来,她进宫就是淑妃害的! 礼亲王妃坐立不安,她知道他们家是怎么当上内务府总管的,就是因为这位苏大姑娘手眼通天,查出来两桩谋害皇后所怀龙裔的事,可见内务府糜坏了到了什么地步。 得了这桩差事,好事当然是好事,但也是个难办的差事,谁都知道内务府里头不知道掺了多少沙子,一时半刻肯定清理不干净,而且水至清则无鱼,这种地方,钱权都有,是永远不可能干净的。 但这干净和不干净多少也有点讲究,弄点儿小花招,给人下个绊子什么的,无伤大雅,可礼亲王刚上任,就干出给皇上下药的事来,这也真是太不给新任总管面子了吧! 亏的她灵醒,笼络上了苏大姑娘,她的直觉是对的,苏大姑娘能嫁沈副统领,就不是普通姑娘,她果然是有办法的。 今儿要不是她,礼亲王新任就得坐蜡。 所以礼亲王妃巴巴儿的等着苏棠拿主意:“这要怎么查才好。” “这会儿查只怕是查不出个什么来。”苏棠轻声笑道:“而且合欢香这个东西,查不查都是个难事儿,王妃您想想,皇上宴息之处,被人悄悄的换上了合欢香,若是真有人不轨也就罢了,可若是查出来是哪位主儿邀宠,您这大张旗鼓的一闹,搞的人人皆知,得罪主儿就不说了,皇上多少也有点尴尬,只怕礼亲王爷难免得个不会办事的考语。” 礼亲王妃悚然一惊,她想的却是,苏棠这么笃定皇上的熏香上可能有问题,难道她已经知道是哪位娘娘…… 这样一想,她就更不敢自己立刻拿主意了。 “那要怎么办才好呢?”礼亲王妃说:“要是不查,下回又来一次,咱们也不能次次都能防范到吧?” “您先悄悄的查。”苏棠已经想到了对策:“暂时不要惊动人,他们这一次没成,难保没有下一次,只要先圈到了人,有了目标,就好办了。到时候看看他们打的什么主意,能抓的就抓,不能抓的就放着那里,再回皇上知道,凭皇上处置,这差事才算办的圆满。” “果真周到!”礼亲王妃取到了真经,不由的大喜:“我的儿,还是你会想,我回去就打发人去办。” 苏棠笑道:“这差事难办的紧,也亏的王妃了。” 礼亲王妃心定了,就办事去了。 过几日,还打发人到景仁宫送了一套云锦缎的衣服给苏棠,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打头,领着两个丫鬟,都捧着大红孔雀纹盒的盒子,笑着回道:“奴婢是礼亲王妃打发来给大姑娘请安的,娘娘给大姑娘预备了出门穿的衣服。” 一头打开盒子给苏棠看,一边笑道:“这是今年江南织造进的新的试样缎子,总共只有两匹,王妃看着好,颜色也合姑娘使,才打发尚宫局精工赶着做的,外头现找不到这样的花样子,不会重了人。大姑娘且试试,若有哪里不合适的吩咐奴婢,现在改也来得及,明儿就能得。” 来得及?苏棠反应了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过几日的十月十四,沈家太夫人的寿辰,苏家作为姻亲,自是要到府贺寿的。 她看了旁边的沈晋一眼,便笑道:“多谢王妃想着,正不知道那日穿什么呢,我回头试试,真要改就打发人送尚宫局去。” 命叶心收下东西,打发了点儿银子荷包,送她们出去,才回头笑道:“这阵仗,不知道的还当你们家是龙潭虎穴呢。 还特特的送新衣服来,苏棠打开盒子看看,苏棠曾经见过的好东西多了,一看就知道这就是上贡里头最好的锦缎了,拿在手里密实沉重,鲜亮的银红色,彩织了点点的折枝花卉纹样,金线滚边,连扣子都是用的珍珠。 单看这衣服,就更像了。 沈晋也往她手里的衣服看了看,然后说:“我也是想跟你说这个。” 他们虽是未婚夫妻,见面不那么忌讳,又都同在宫里的时日多,但到底景仁宫还是在后宫,沈晋进来的不算多,倒是苏棠,她其实不乱跑,就平日里陪陪公主读书,太后处走动走动,然后就时不时的拐去前头西华门,或是御书房,给沈晋送点儿好吃的。 她看沈晋被底下侍卫笑了两回,后来就多带了点儿,秉承吃人嘴软的原则,给她们家小统领解围。 难得今天沈晋进来了,还不是伺候皇上进来的,她就知道肯定有事儿,苏棠丢下衣服,坐到他身边,还特意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笑道:“什么事,你说。” 苏棠已经渐渐发现,小统领的冷峻,话少这种冷硬作风,都是跟他爹沈统领学的,大概是因为从小被当做未来的大统领培养,他不自觉的就一切都以父亲为目标学习,包括了容貌神情。 但其实他的心一点也不像他面上那么硬,苏棠不自觉的会贴的近点儿,他看起来好像会有一点不好意思,又会不由自主的有点轻轻的笑影,似乎是不惯这样亲密的靠近,却又有些隐约的喜欢,并不会想避开她的靠近,他的神色会不知不觉间就柔和了下来,看着她的样子,让苏棠觉得很喜欢。 以前,没有人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沈晋斟酌了一下,好像是不太好说的样子:“你去侯府给老太太贺寿,不用管别的人,也不用管老太太说什么。那一日我也在前头,若是有什么事,你叫人来跟我说就是。” 这听起来还真的要去闯龙潭虎穴了?苏棠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很容易就听明白了,她看看旁边盒子边散落的衣服,礼亲王妃赶着送这贵重的衣服来,难道还真是战衣,要她艳压众芳? 可是她又没有长成皇后娘娘的模样儿,有那心也没那力啊。 她就笑起来:“哎呀,说的我好害怕。” 沈晋一笑,苏棠接着道:“老太太能有什么事找我?我还没过门呢,就算有点什么,老太太总得等我过门了才开口吧?” 不过提起侯府,苏棠就想起来了,沈家还有个青阳侯的爵位的,但因大统领这特殊的职位,家里有个规矩,接任大统领后就分家出来单独开府,这大约也是为了表示减少利益牵扯,只向皇上尽忠的意思。 所以老太太是在侯府的。 侯府人就多了,亲戚也多,人人心思不同,有省事的,有惯于心计的,也有爱动手动脚的,沈晋清净日子过惯了,偶尔去一趟侯府,说不定就觉得像是进了盘丝洞似的,不过他总冷着脸,应该能吓退不少人吧,不像她,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 苏棠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不由的又靠近了一点,笑的甜蜜蜜的样子:“你怕我被人欺负啊?” “你对我最好了!”苏棠说,她都这样了,她家小统领还怕她去他家被人欺负,那她柔弱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你放心,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哭着去找你!” 第40章 青阳侯府地方有点偏,离皇城也有一点远,而且地方也不大。开国时八公八侯的格局,那时候的青阳侯府还排不上号,但如今有了大统领,这盛况就不一样了。 又是青阳侯太夫人六十大寿,一早府门前就有马车川流不息的上门来贺寿,苏棠因从宫里出来,就没拐回苏家一起去,是自己单独由内务府的车马送来的,到的时候,看到门口车马都停不下了,都是送了人进门,马车单独引去更远处停。 同时到的,还有两宫赏青阳侯太夫人的寿礼,两宫都打发了自己宫里的掌宫大太监前来贺寿,十分赏脸。苏棠眼见得寿礼走中门,她坐的马车,虽然是内务府规制,也走的旁边。 在二门上迎客的是侯府二夫人,大统领分了府,侯府就是这位二夫人当家,二夫人长袖善舞,她见了苏棠,虽然还是第一次见,但还是很亲热的携了苏棠的手,一家人一样,笑道:“大姑娘来了,老太太早念着你呢。” 一头说着,难免就打量苏棠,苏棠这一身如此的金碧辉煌,戴的首饰也不匡多让,十分直观的验证了苏棠是受宠的皇后跟前受宠的姑娘的传言。 苏棠只是笑,不熟的人跟前,她话就少,一副温柔腼腆的样子。 青阳侯府真不大,二门上不用轿子,二夫人只叫人把苏棠送进里头去,给沈太夫人磕头。 老太太穿一身深红团福寿缎袍,一脸的笑,看起来也挺慈眉善目的,就是眼神大约不太好了,待苏棠磕了头,叫人带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看,眼睛有点眯起来,看了半天,没认出来,还问:“这是谁家姑娘啊,看着真喜庆!” 苏棠一张甜甜的小圆脸,要说喜庆那也说的上,只是少有人这样说罢了。 是以沈太夫人跟前好几个姑娘,不由的都掩着嘴笑。 沈家三夫人在跟前伺候,忙就笑回道:“这就是先前说的那位苏大姑娘了,您老记得吧,前儿大嫂子进来说过……” 一边跟老太太附耳又说了两句,老太太点头笑道:“就是她啊。” 然后又从上到下的打量苏棠:“是个好孩子。” 就给了苏棠一个红包,打发她下去了。 甜美人 第27节 苏棠脸上腼腆的笑容是她惯常见客用的,沈太夫人没对她另眼相看,她的表情此时也没有半点走样,得了红包,她就往边上去,沈家她两辈子第一次来,虽然大致知道一点沈家的人口,但可没接触过。 苏棠坐下就有丫鬟来奉茶,一色的通窑薄胎青莲茶杯,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盒攒着四色待客茶点和果子,一格金藤葡萄,一格杏仁果脯,一格奶油香酥,一格芝麻凤凰卷,还有一大盘红艳艳的桃子。 在秋天,桃子可不容易得,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保下来的,而且今日这场面看起来也是用心铺陈过的,绢幔一色儿新的大红绸子,椅子坐垫和靠背也都换成了大红寿字图样,外头树上用缎子扎了花,名贵菊花从二门一直摆到这厅堂门口来,沈家看起来不止是客人川流不息,居然也十分富贵。 而且富贵的并不避忌,礼亲王妃送来这样的衣服给她压场面,显然也是很清楚沈家的事,所以这富贵显然来路正当,无须隐藏。 苏棠上一世没有留心这个,她在宫里虽然见过很多次大小统领,可他们永远是穿着朝服,看不出丝毫富贵来。 苏棠只坐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看到自己认得的人,就见门口苏家夫人和少夫人,带着苏家的二姑娘、三姑娘也进来了,旁边陪着的是沈家大夫人,也就是沈大统领的夫人,沈晋的母亲,苏棠未来的婆母。 苏棠忙迎了过去。 沈大夫人苏棠是见过的,是在她还是宫中贵妃的时候,当时苏棠只觉得她沉默寡言,乏善可陈,不太像沈大统领的夫人。 当然,她也想象不出来沈大统领的夫人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这会儿换这一世的眼光看到沈夫人,苏棠还是想象不出来。 沈大夫人好像也看了苏棠两眼,却又似乎并没有特别关注,淡漠的仿佛苏棠不是她未来的儿媳妇似的。 这位夫人这样淡漠,大统领又那么冷峻,他们一天能说上一句话吗?苏棠有点漫无边际的想,所以,连她们家小统领也一样不爱说话了。 众人在里头给沈太夫人拜了寿,就转到外头花厅去,一出门儿,苏家的二姑娘苏芸就兴奋的跟苏棠咬耳朵:“比下去了!” 苏棠莫名其妙:“什么比下去了?” 苏芸是苏家二房的嫡长女,比苏棠只小着几个月,所以成了二姑娘,她就比苏棠会长,苏棠是甜美的小圆脸,苏芸却长的随了姑母皇后娘娘,也是那种妩媚娇柔的模样儿,不过性子倒不一样,苏芸活泼,苏棠跟她一比,就算稳重了。 “陆若莺啊,你今天可比她强!”苏芸说。 然后她看到苏棠的神情,小声说:“你不会不知道吧?” “谁啊?”苏棠心里隐约有点明白了,但还是问。 到底是姐妹,苏棠虽与如今的苏芸隔了一世,回来后又基本住在宫里,可是一点儿没觉得隔阂生疏,说起这些来特别自然。 “你居然真不知道!”苏芸惊叹:“我知道你不爱在外头听人说这些,可这个你也不知道?就没一个人跟你说吗?陆若莺是沈家早预备好要给沈副统领求娶的,原说是过了十五就提亲,嘿嘿,陆若莺下个月就是十五岁的生辰了!” “那可得随份儿礼。”苏棠随口道,又赶着问:“她在里头?什么样?什么样?” “我还以为你真不关心呢。”苏芸笑道:“平日里你就说无趣,不爱听这些,姐妹们热热闹闹的,就你孤拐,宁愿去钓鱼。” 苏芸取笑她:“这会儿你也急了!” 什么?她以前是这个样子吗?苏棠自己都有点茫然,她还以为自己一直就长袖善舞,善体人心呢,原来她以前没有朋友,是自己不会交朋友吗? 原来她长大了这么多! 这时三姑娘苏蔷也转头过来插了一嘴:“早说大姐不知道,在里头就指给你看了,就老太太跟前穿大红的那个姑娘,瓜子脸儿细长眼睛单眼皮,大姐想起来没?” 苏棠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她当然也扫了一眼老太太跟前几个姑娘的,只记得有个穿海棠红银丝缎褙子的姑娘,生的白生生的,大眼睛樱桃小嘴,颇为貌美。 看她茫然的样子,苏芸笑道:“等会儿碰到了再叫你看,长的也就那样,单眼皮不经看,这会儿看着就算美了,今后年纪大了,就一副刻薄模样,拿什么跟我们大姐姐比。” “就是。”苏蔷帮腔。 苏棠又想了一下,还是没想起来,气的很:“怎么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 “大姐脾气还是那么坏。”苏芸笑道:“谁敢瞒你呢,不是之前谁也不知道会有这个赐婚嘛,没来由的我怎么跟你说这个,只怕说了你也不爱听。再说了,多少人都知道呢,陆若莺成天只当自己是沈家大少奶奶,也不藏着掖着的,认得她的人都知道。大姐但凡略微走动几处,也不能不知道。” “她是哪家的?”一时众人到了花厅,苏棠姐妹却还远远的落在后头说着私房话,苏少夫人回头看一眼,也没理会,自己去与别家的夫人奶奶们交际。 女儿就是个孤拐性子,也亏的姐妹们都容让她,平日里也难得这样融洽,让她们说笑去才好。 苏棠想了一圈帝都有数的勋贵高官,也没有哪家姓陆的。 “沈太夫人娘家姓陆,大姐姐也不知道?”苏芸又惊讶了,大姐姐眼看都要嫁进沈家了,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苏棠不由的反思了一下,她好像是太不关心了一点,既然赐婚了,她就应该多了解沈家才对,可她一心就想着要扳倒诚王府,弄死萧铭阙,别的似乎都好像无关紧要了一般。也只有小统领在跟前了,她才短暂的放下一点,和小统领谈谈恋爱?这样子。 这样真不应该,扳倒诚王府重要,可现在小统领也很重要,苏棠便道:“我在宫里,也听不到这些。你们跟我说。” 这也是真的,夏晴那样的仙女,向来不理这些俗事,而昌宁又是公主,跟她一样呆在深宫里,比她见的人还少。 苏芸便笑道:“其实我以前也不大留心的,还是这回大姐姐赐婚了,我才听人说的时候伸个耳朵过去。沈家若不是皇上做主赐婚,是向来不与高门大户联姻的。” 苏蔷跟在旁边听,此时就疑惑的说:“我们家也算吗?” 苏棠笑道:“算一半吧,到底有姑母。” 苏芸说:“我觉得也是,反正好像也不跟后宫娘娘家联姻的,他们家的姑娘,也从来不进后宫,也不选秀。所以既不是高官勋贵之家,娶的就常是富贵人家的姑娘。” “陆家就差不多每一代都有姑娘嫁到沈家去的。”苏芸显然知道的很不少,说起来头头是道:“陆家是江南盐商发家的,后来还有别的很多生意,听说生意都做到海上去了,银子多的数不清,据说帝都每条街上都有他们家的铺子。家里人口也多,陆若莺是陆家长房的,年纪最小,沈太夫人疼的很,从小儿就说要把她嫁给沈副统领呢。”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们家小统领那日特地来跟她说那一句。 苏棠心里有数儿了,这明显是小统领自己不喜欢陆若莺,她满大街的说要嫁给小统领有用吗?能怪得到她苏棠头上吗? 第41章 苏棠自己这样想倒是理直气壮,可难保别人会怎么想。 尤其是陆若莺。 赐婚旨意送到沈家那时候,她就已经在家里哭了好几天了,为什么她会这样命苦! 从懂事起,她就知道,她会嫁给表哥沈晋,沈晋是沈家长房嫡孙,当时虽然还没定下来,但也是很有可能会承袭大统领的,前程十分看好。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沈晋的,甚至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喜欢。或许是因为知道未来要嫁给他,不知不觉间就把他当了自己的夫君。 陆若莺觉得,从小就有很多人跟她抢沈晋,她除了要讨老太太,太太们的喜欢,也总是认真的防范着远近各路表小姐,还有那些没有亲戚关系,却总上门来给老太太请安,讨老太太欢心的姑娘们。 尤其是长大一点后的这几年,沈晋正式做了副统领,老太太跟前伺候奉承,哄老太太欢心的狐狸精就更多了,甚至有三个远近不一的表小姐住进了沈家。 陆若莺跟表小姐们明争暗斗,花样百出,她觉得,这些狐狸精真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只有一个远房的表妹傅浣兰稍微好一点,好的地方是容貌普通,而且瘦小,据说这样的身材不太好生养。 最讨厌的是陈婉清,最会掐尖要强,尖酸刻薄,而且长的大眼睛小嘴巴,又白又嫩,论容貌,陆若莺觉得她只比自己差一点点。 陆若莺也琢磨过,瞧老太太的平日里的口风,再疼她大约也会给沈晋屋里放人的,到时候她就想办法帮傅浣兰一把,把傅浣兰纳进来,总比陈婉清强。 她在她的四方天地里,认真的思索着这些,按部就班的期待和经营着未来的生活,很认真很努力,每次沈晋到侯府来的时候,她也会想方设法的表现自己的好处,她亲手熬的补汤,亲手做的袜子和荷包,同时,也想方设法的让沈晋讨厌那些表姑娘们。 有一次,她的丫鬟打听到陈婉清亲手做了点心给沈晋送到那边府里,她叫丫鬟买通了送东西出去的小厮,把点心换成了街上膳福堂卖的点心,红笺子还在点心上呢。过了两日,她眼见得陈婉清娇滴滴的问沈晋她做的点心好不好吃,沈晋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陆若莺还是笑的肚子疼。 也有一回,她注意到了傅浣兰鬼鬼祟祟的跟在沈晋的后面,她也就跟了出去,眼见得傅浣兰装做跌倒崴了脚,指望着沈晋抱她回去,陆若莺就冲了出去,扶着傅浣兰回去,一副姐妹好的样子。 陆若莺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她的期待也在一点点的向她走过来,老太太说过,等她十五了,就说这件事,可是眼看离她的十五岁生辰只有四个月了,皇上突然给沈晋赐婚了。 没有任何征兆,赐婚旨意就送到了沈家,要嫁给沈晋的人,就不是她了,而是一个她几乎没有听说过,完全没有印象的叫苏棠的女孩子。 陆若莺彻底的懵了,突然之间,她所经营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她茫然的张开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陆若莺哭了好久,很伤心,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伤心不能嫁给沈晋,还是伤心她以为她能掌控的生活就这样没有了,或许,这其实是同一件事。 或者还有,别人的眼光。 自沈晋被赐婚以来,陆若莺还没有出过门,但今天是沈老太太的六十大寿,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办法再躲着不来沈家了。 陆若莺精心打扮,穿上最新最好的衣服,戴了她最华贵的首饰,用了鲜艳的胭脂显得自己气色好,她努力的装做若无其事,与人有说有笑,以前她总是最爱哭,楚楚可怜的赢取同情和偏爱,只有今天,她不想自己显得太可怜。 但是别的姑娘似乎总在悄悄的看她,看了她之后又去看苏棠,苏棠,要嫁给沈晋的那个姑娘,就坐在离她那么近的那边桌上,距离她不到十步的距离。 帝都大概所有的姑娘都知道陆若莺今后会嫁给沈晋,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她故意放出去的风,为了断绝有些人蠢蠢欲动的念头,可现在,这简直叫她绝望。 她强撑着自己,明明知道有人在看她,也看苏棠,大约是在比较她们,也大约是在笑话她,可是陆若莺自己都控制不住好奇,要去看苏棠。 那也不是多美貌的姑娘啊,都说皇后娘娘倾国倾城,可这位皇后娘娘的侄女儿,长的真一般,不就是眼睛大一点儿,笑起来甜一点儿吗?而且她不太说话,别人说什么她都只是笑一笑,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说一两句,看起来乏善可陈,没什么引人注目的样子。 一点儿也不像陆若莺所以为的备受皇后娘娘宠爱的姑娘,那样的姑娘,一定应该嚣张跋扈,不让公主。 她甚至想过,若是苏棠来找她的茬,她应该怎么应对?是与她针锋相对,不输气势,还是柔弱一点,受了委屈找老太太做主,让人都知道苏棠跋扈,不是个好姑娘? 可是陆若莺万万没想到,她那么关注苏棠,甚至模拟了好几个苏棠用来找她茬,给她下马威的场景。苏棠却没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甚至在老太太跟前的时候,苏棠看陈婉清的时间都比看她长。 这会儿,她就偷偷看了苏棠不知道多少眼了,苏棠竟然一次也没看她。 苏棠似乎是在思索什么为难的事。 是在想怎么找她的茬吗? 陆若莺紧张了起来,她看到一个沈家的小丫头,明明不该在这姑娘们饮宴的群芳泮伺候的,却拿着一个食盒过来了,她看起来显然不是来伺候的,虽然提着食盒,目光却在找人。 然后那个小丫头找到了苏棠,果然,她在苏棠后面站着,悄悄的说了两句话,苏棠的神情就有点变了,好像在犹豫,在考虑要不要做什么似的。 她的手还真长! 这才赐婚多久,而且还是第一次来沈家,竟然就能收买到沈家的丫头了,虽然只是外头院子跑腿的小丫头,每月只有三百钱,估计只要一把铜钱就能买通她悄悄的去传个话那样。 陆若莺经验丰富的评估了一下那个小丫头,然后又去看苏棠。 苏棠想了一会,又往四周打量了几眼,陆若莺赶紧低头,苏棠似乎是觉得没什么人注意她了,跟自己的妹妹说了一句话,丫鬟也不带,就站起来走了。 陆若莺也打量了四周,似乎真的没什么人注意她,大概她的身份虽然瞩目,但来的时候大家也都看过了,这样无趣又没什么话的姑娘,多看也没意思,所以没有人再多看她了。 除了陆若莺。 陆若莺也不动声色的站起来,往那边去了。 沈家的路,不管多偏僻,陆若莺都很熟,她从出生起似乎就在沈家来来往往了,只是今后,只怕就会来的少了,陆若莺不由的还有点惆怅的样子,然后加紧脚步,以防在前头岔路口跟丢苏棠。 她想知道,苏棠给她设了个什么局。 苏棠路不熟,走一走就要四处张望,似乎不太确定的样子,陆若莺小心的跟着,她对路熟的多,知道怎么藏身,苏棠发现不了她。 苏棠走了一会儿,到了后花园东边的梅园。 青阳侯府不大,后头花园自然也不大,梅园就更小了,只有十来株老梅树,这会儿已经开始落叶了,半绿半黄,树间站着一个风姿如玉的男子。 那男子身着锦袍,腰围玉带,虽看不见容貌,却也让人感觉得到他是个温润如美玉的男子,他似乎听到了苏棠走近的声音,微一转头,陆若莺下意识的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诚王萧铭阙! 苏棠竟然在此地私会诚王殿下! 陆若莺的心砰砰直跳,她竟然看到,表哥的未婚妻私会诚王! 这可真是老天开眼!竟然让她碰到这样的好事。 这事只要传出去,苏棠就得身败名裂了,就是皇上,那也不能强压着表哥娶这样一个女人吧。 陆若莺紧张又欣喜,她不敢靠的太近,但这样远又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她小心翼翼的慢慢的向前挪,每一步都试探地面免得踩到什么发出声音来。 也亏的梅园这边为了景观,有些嶙峋山石,倒能掩住她的身影。 甜美人 第28节 走的近了些,断断续续的话就飘了过来,她听到苏棠说:“太迟了,皇上已经赐婚了。” “我也不想的……” “不,不能这样……” 苏棠的声音似乎很哀伤,诚王殿下的声音略微低沉,实在是听不清,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我们……可以……” “今生我们是没有缘分了。”陆若莺听到苏棠说,声音里满是痛苦悲伤和不舍:“今后再见,你只是诚王殿下,我就只是沈家的人。” 陆若莺听的比诚王殿下还着急,听起来苏棠是来分手的,那这岂不是最后一次了? 她还想着好好筹谋,然后找个机会给她闹的人尽皆知呢,他们这要是最后一次见,她哪里还有机会? 那这最后一次就一定不能放过了! 那头,苏棠虽然依依不舍,还是只回头深深的看了诚王一眼便坚定的走了出来,似乎还落了一点泪,而诚王听起来心都要碎了似的叫着她的名字,配着梅园的萧瑟落叶,实在是十分的凄美。 苏棠走出了梅园,刚拐过一堆山石,迎面便见陆若莺站在前面,冷冷的看着她:“苏棠,你胆子可真大,会情郎会到沈家来了!” 第42章 苏棠一怔,然后便皱起来眉:“你说什么?” “我刚才已经看到了。”陆若莺还是冷笑:“你既已赐婚我表哥,竟然还和诚王殿下私会,实在是不知廉耻!” “你看到了?”苏棠看着陆若莺。 她脸上的表情,让陆若莺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苏棠第一反应确实是应该想个办法把陆若莺处理了,不能让她坏事,然后随即便觉得不行,自回来之后,老天爷已经给她很多好处了,所以现在她不能滥杀无辜。 所以苏棠想了想说:“你想要怎么样?” “你跟我表哥退婚,我就不说出去!”陆若莺原本是想闹的苏棠身败名裂的,不过此时灵机一动,只要苏棠不嫁给表哥,那她们两个之间就没有敌对关系了,苏棠爱跟谁会跟谁会,自是与她无关。 “这个不行。”苏棠毫不犹豫的说。 陆若莺冷笑道:“你不愿意?那我就说出去,到时候你也一样嫁不了我表哥!” 她自觉胜券在握,得意道:“你想清楚了,自己去退婚,到底名声还在,让我说出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棠有点为难的样子:“真的只能退婚?你没有别的想要的吗?” “怎么,你还想收买我?”陆若莺冷冷道:“笑话,你出去打听打听,我陆家还缺银子不成?你苏家买得起我?你到底退不退?” 苏棠愁眉苦脸的想了半天,就在陆若莺以为她要妥协的时候,苏棠下定了决心,说:“不退,你就说出去呗!” 陆若莺大怒,狠狠的盯了她一眼:“你等着!” 然后转身就往群芳泮而去。 苏棠也没拉她哀求,反是默不作声的跟在她后面一起走。 眼见得快要到群芳泮了,都能隐约听到姑娘们说笑的声音了,陆若莺突然觉得身后一道力道传来,然后就见苏棠提着裙子,一阵风似的哭着从她身边跑过。 陆若莺还没反应过来,姑娘们已经齐齐扭头看了过来,一时众皆哗然。 苏棠哭的花容失色,头发凌乱,身上华贵的云锦缎也揉的皱了,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苏芸苏蔷两个妹妹更是给她吓的,连忙离席上来扶住苏棠。 苏棠见了妹妹,越发哭的不住,一直发抖,似乎被吓的厉害了。 “姐姐,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苏芸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一眼有点傻站着那边的陆若莺,不客气的道:“陆若莺,你干什么欺负我姐姐!” 这话一问,众人似乎都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一个觉得和陆若莺无关,陆若莺向来以沈家未来的少夫人自居,用膝盖想都知道她这次是什么心情,他能喜欢苏棠就有鬼了。 而且两人一前一后从那边路上过来,苏棠这个样子,陆若莺却是毫发无损,任谁都下意识的觉得是陆若莺干了什么。 “她……”陆若莺被苏芸一喝问,倒是反应过来了,连忙说话,只是刚说了一个字,那边捯气儿一般的苏棠就恰到好处的哭出声来:“陆家姐姐……” “不干陆家姐姐的事……”苏棠哭着说。 陆若莺倒是一怔,又反应不过来,凝住了。 关键是这样的场面,她似乎也找不出缝子来说苏棠私会男人的事啊。 “到底出什么事了?”苏芸拿手绢子给苏棠擦眼泪,又吩咐人快去请苏家少夫人来。 苏棠哭了哭此时才似乎稍微镇定了点,哽咽的道:“我想去净房,随便找了个小丫鬟带路,没想到……没想到走了一会儿,那丫鬟不见了……” 在场的大家闺秀们大部分都是高门大户,人口众多的人家出来的,后宅的各种手段没见过也听过,此时已经有人有点明白了。 苏棠还抽抽噎噎的:“我不认得路,只好往回走……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就……就……” 她半天就不出来,苏芸也只得耐心哄着:“姐姐别怕,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有……有个不认得的公子……我……”苏棠眼泪又多了起来:“拦着我的路,我吓的了不得,幸好……幸好陆家姐姐来了……” 喔……至少一半的人觉得自己明白了。 另外一半看到那一半那恍然大悟的表情,多少也是有点悟了。 然后震惊中的陆若莺终于也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过来,她指着苏棠:“你……明明是你……你在那边,跟人……” 她真是被苏棠的表演震惊住了,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起来,苏棠又一次适时的打断她:“我知道陆家姐姐对我好,定是知道我不认得这边的路,才特意找过来的。” 苏棠泪盈盈的,楚楚可怜,她这样抢先可怜起来,陆若莺往日里惯用的可怜就用不出来了。 众人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有些性子耿直的已经面露不屑之色了。 在场这么多姑娘,大约没有几个不知道陆若莺与沈家的关系的。 那陆若莺想要整苏棠,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了,而且在沈家,她安排几个人也定然十分容易,不过这手段也太下作,也太拙劣了些。 简直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她了。 陆若莺气的发抖,她这辈子还没吃过这样大的亏,明明是苏棠自己行为不端,与人私会,如今一闹,倒让自己背了黑锅。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威胁她退婚而已! 可是,这时候她也明白,这会儿她说什么都没用,说她亲眼看见都没有人会信,人人都当她是下套儿整治苏棠,要她好看。 陆若莺的脸都憋青了。 一时苏少夫人也忙忙的赶了过来,听说了女儿的遭遇,倒没有像苏芸那样直接,只看了陆若莺两眼,没有说什么,似乎一副就当吃个哑巴亏的样子。 有母亲在这里了,苏棠才渐渐的收了泪,眼睛哭的粉光融融,看起来依然是楚楚可怜。 越发衬的站在边上铁青了脸的陆若莺十分不堪。 既出了这样的事,苏家众人便不好多留,苏少夫人携了女儿和侄女们去向沈夫人告辞,此时自是早有丫鬟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回了夫人们,到底陆若莺与沈家一向亲近,又是发生在沈家,沈家的众位夫人,尤其是执掌沈家中馈的二夫人,更难免觉得有些难堪,不由的狠狠瞪了陆若莺两眼。 陆若莺气的半死,偏又有苦说不出,心里只恶狠狠的想,就算谁都不信她,她也要把这个事告诉表哥,表哥信也罢,不信也罢,她反正一五一十把她看到的,听到的都说出来就是。 苏少夫人心疼女儿,在马车上搂着苏棠好一顿哄,一边还发愁:“沈副统领倒是个好孩子,只是这些人实在不省心,你从小儿也没见过这些,如今现学只怕也来不及了,可他们家这样子,这今后这样的事只怕也是难免的。可怎么了得。” 苏棠伏在母亲怀中,一声不吭,母亲身上暖融融的,她想起上一世她进宫的时候,母亲哭的那么惨烈,所以虽然母亲想她嫁入诚王府,但母亲还是爱她的,诚王看表面条件,确实也是好选择。 苏少夫人叹气道:“你但凡能像芸儿我也没这么忧心。” 她先前也看到了苏芸骂陆若莺,再怎么着说姑娘家要矜持,在外头不可太厉害,可这样也比自己女儿这样只会哭,吃了亏还不敢说人家的不是来的好。 苏少夫人操心的了不得,想一想又说:“也亏的大统领一家子分开来的,不住侯府,你今后少去那边儿,少理那些人,想来总要清净些。” 可再怎么想这些让她安心的话,也掩不住担忧,不管什么人家,性子软了就是吃亏,苏少夫人只得暗地里盘算着到时候给她陪嫁哪些人,跟前管事的人得力些,也能少吃些亏。 苏棠蹭蹭她娘,还是没说话,看起来还真是受了惊吓,恹恹的样子。 苏少夫人回了承恩公府,又让人送信去了宫里,说了今日的事,说糖糖吓到了,要接苏棠回家住几日。 其实按照苏少夫人的意思,糖糖的赐婚都下来了,且过了年就十五了,沈家自然也该来下聘礼,请期预备成亲了,糖糖自然该回家来。 只是那头皇后娘娘也不知怎么想的,糖糖在宫里都住了半年了,还绝口不提让糖糖回家的事,苏少夫人自然也就不敢提,倒是今日之事,正好接糖糖回家,回头皇后娘娘若是不打发人来接,那就刚好顺水推舟,只当默认了。 苏少夫人哪里想得到,宫里的皇后娘娘接了信,叫人念了,倒笑起来,一脸的不信:“我就不信了,有谁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不成,还能吓着我们糖糖!” “准定又有勾当。”皇后娘娘说。 送信进来的茶香心有戚戚焉,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我这里哪里离的她!”皇后娘娘说,自她诊出身孕以来,日常全靠苏棠她才有安全感,明明都防范的这样严实了,还硬是让苏棠揪出来两个,那种匪夷所思的隐秘手段,简直闻所未闻,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的。 苏棠不在宫里,皇后娘娘都害怕,生怕自己不知不觉就着了什么道。 她在王府、宫里前后加起来七年了,这才第一次有喜,自是又是紧张又是喜悦,小心的什么似的,没有苏棠可怎么得了。 “那让她回去住三日吧。”可是想到苏棠可能有什么事要办,皇后娘娘也不敢硬拦着不放,只得道:“不能再多了,过了三日,就打发人去接糖糖回来。” 第43章 苏棠看起来是有半年没在家住,但在她的感觉里,这却是离开了十几年了,中间那短暂的几日,她还没反应过来,没什么实感。 有些东西太久远,已经不太记得了,不过承恩公府没有经历过上一世那种灰败动荡,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如今的承恩公府日常安宁和熙,连丫鬟们都是鲜亮的。 苏棠被送回了自己的闺房,听到姑娘终于回来了,她留在家里的丫鬟们都欢欢喜喜的迎了出来:“大姑娘回来了!” 一边不由的便围着苏棠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哎哟姑娘这衣服什么料子的,都没见过!” “这个簪子也是宫里的?好亮堂,珠子都大一圈儿。” “看这镯子,这镯子!” 苏棠今日这一身战衣,力求金碧辉煌,当然一件也不是苏家带过去的,立时被丫鬟们围观了个遍,叽叽喳喳热闹非凡,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果然都是内用的,非同凡响。 大丫头雪梅看的又好气又好笑,站在台阶上道:“行了行了,还不快伺候姑娘洗漱换身衣服,姑娘刚回来,你们就把姑娘围在院子里!回头说给嬷嬷,都打手板子!” 众丫头才嬉笑着,把苏棠拥进屋里去。 苏棠其实也是重逢的欢喜,此时笑一笑,进屋去洗脸换衣服,雪梅眼尖,还是看出来苏棠好像是哭过的痕迹,眼皮有点肿,心里就有点担忧,看一众丫头围着苏棠伺候,她就抽了手,出来到外头,找着了苏少夫人身边今日跟出去的丫鬟问。 知道了今日青阳侯府那事儿,把雪梅给气的,连骂了好几句‘小妇养的!’ 看到雪梅气呼呼的回去了,那丫头不由的在心里想,大姑娘也是,平日里看着性子就古怪不理人,在外头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话,还不如她跟前的丫头敢骂人。 雪梅回来,看苏棠已经擦过脸了,换了家常衣服,似乎累了,歪在炕上。她就拧了冷帕子让姑娘:“敷敷眼睛,晚些还要去夫人那里用晚饭呢。” 甜美人 第29节 苏棠也觉得眼睛涨涨的不太舒服,今天哭了两回,本来只想着流个一两滴泪烘托一下气氛的,结果叫陆若莺一闹,倒是哭的狠了一点儿。 她蒙着眼睛,听雪梅在一边数落:“姑娘就是好性儿,还替她遮掩,这种事,就该问到她脸上去。就算那事儿没凭据,只平白无故的,她悄悄儿的跟着您,就是没安好心。” 苏棠打了个呵欠,懒懒的说:“她也算事出有因,我让让她,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怎么着啊。” 雪梅恨铁不成钢:“这算什么事出有因,这是皇上的圣旨,又不是姑娘抢的,再说了,就是您这一回让了她,下一回也不知还有什么花样呢。” “就是。”另一个大丫头香茹端了八宝茶过来:“姑娘总让着她,往后去了他们家,也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来。” 苏棠笑,她居然都不记得了,她的丫鬟们都这样能说会道不怕事呢。 “那我今后不让了好吧?”苏棠敷衍了一句。 雪梅和香茹都挺无奈的,对望一眼,只得叹气。 姑娘都这样说了,她们做丫鬟的还能说什么呢。 苏棠倒是放松,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苏芸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这样灵通,才过了一日,她就到苏棠屋里来,笑道:“听说陆若莺回去被禁足抄书了。” 苏家人口不算很多,姐妹都有自己的院子,不过隔的近,走两道门就进来了。 “连沈家老太太都不大高兴了,六十大寿这么大日子,被陆若莺搅和的稀碎,别说他们家,外头人都知道了。”苏芸高兴的说。 苏棠哭的那时候,大概半个帝都人家都有姑娘在场。 “那么多人看我热闹,你高兴什么。”苏棠看起来倒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这话一出口,苏棠自己都惊讶的差点捂住自己的嘴,她怎么会说出这样不好听的话来。 她向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擅长甜言蜜语,好听的话根本不用思索随口就能说,可是她在家里,面对亲姐妹,居然会这样说话。 这大概就是她放松了下来吧,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可见她以前确实性子不一样。 这样真不应该。 可这样,妹妹们还对她这么好,这才真是亲姐妹,作不得假的! 她真是该对姐妹们好一点才对! 她这次回来,还光对别人好了。 苏棠这样想着,苏芸却不以为忤,大概是习惯了:“这又不算是你的热闹,人人看的都是陆若莺好不好,听说她还去沈太夫人那里去哭,说她委屈,她也好意思说!后来连沈副统领都去了。” 陆若莺吃了这样的哑巴亏,估计这状肯定是要告的,苏棠随便想了想,倒也不以为意,苏芸还说:“也太不知进退了,我看啊,只怕沈太夫人都要恼了她了。” “我看不见得。”苏棠说。 苏芸不以为然:“陆若莺在陆家,又不是沈太夫人那一房的,也就是沈太夫人疼她,才想着把她嫁给沈副统领的,如今看她这样,怎么不恼?” 苏棠道:“说反了,是因为要她嫁给小统领,沈太夫人才这么疼她的。” 可苏芸没注意这句话,她关注点立刻歪了:“小统领?你们在宫里都这么叫的?” 然后又想起来似的说:“我还没见过小统领呢,姐姐,你见过了吗?什么样?好看吗?” “好看!”苏棠笑嘻嘻的说:“最好看了。上回我出去,听人说什么十大名门公子榜,你听说没?那次她们说,现在排第一的是江南容七公子,那个我没见过,第二是诚王对吧,他就比诚王好看!” 苏棠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苏芸却有点怀疑,难道姐姐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有那么喜欢小统领吗?她就说:“那为什么小统领没有上榜?” “因为她们眼瞎!”苏棠毫不犹豫的说,她不知道这个鬼扯的什么公子榜是哪些人评的,但肯定眼瞎。 两姐妹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然后便见苏少夫人跟前的丫鬟弦月进来,笑道:“沈副统领来了,少夫人请大姑娘去前头呢。” 他怎么来了? 苏棠下意识望一望外头天色,这会儿天都黑了,苏家都早就摆过了晚饭了。他居然上门来了。 苏芸立时笑起来:“说曹操曹操到,正好我去看一眼去!快走快走。” 苏棠疑惑:“怎么这会儿来。” “是不是才下值?”苏芸道:“不是说小统领在宫里当差吗?前儿二哥哥也选了宫里的侍卫,也说是当差,下了值都戌时了,就住值房里不回来。” 苏芸道:“我猜二哥哥就是拿这当幌子。” 苏家二公子是二房长子,苏芸亲哥哥,读书没成个样子,却在四月的春狩上露了脸,皇上还亲口夸赞了一句,便提成了一等侍卫,想必正好在小统领麾下。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苏棠这心中事情多的人,就难免有点担忧,如今宫里看着是风平浪静,实则风雨飘摇,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 苏芸却还是不知世事的闺中少女,见苏棠没有喜色,便哄她开心:“我猜定是昨日的事,小统领怕姐姐委屈了,这下了值就忙着来了,可见待姐姐的心了,哎呀,可真叫我羡慕啊!” 苏棠还真让她说笑了,捏捏她的脸:“你都没见过呢,还挺向着他。” 苏芸笑,推着她出去:“快走快走。” 一头还嘱咐:“姐姐见了人家,可别拉着个脸,昨儿那事,跟小统领又没关系,姐姐开心一点!” 苏棠好笑,真不知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到了前头,正好看到苏蔷比她们还早一步,此时躲在屏风后头偷看沈晋,苏棠笑着拍了她的头一下,走了出去。 苏棠还是第一次见沈晋穿的不是官服,一身缂丝云白平金如意长袍,束着金冠,此时坐着也是腰背挺直,苏棠也就这会儿才直观的看出沈家的富贵来。 苏少夫人满面笑容,沈晋上门来,虽然没有明说,话里的意思却是明白的,昨儿苏棠受了委屈,他特来探望,正值今日十月十五下元节,民间习俗要放河灯,他便特意来接苏棠去看河灯。 没想到苏棠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出什么事了?” 苏芸在屏风后头都扶额,瞧大姐姐这话说的!就不能温柔和缓一点吗? 沈晋倒是八风不动:“金水河的河灯放了一片了,要去看吗?” “好啊!”苏棠答应的爽快:“真没事啊?” 原来真是出去玩吗! 然后苏棠才想起来看她娘:“娘,让我去吗?” 赐婚旨意在那摆着呢,他们一起出门就不算逾矩了,而且苏少夫人本来就担心女儿嫁过去受委屈,眼见姑爷如此有心,哪里还肯拦着。 只要姑爷待女儿好了,便是委屈也要少些。 苏少夫人就忙着要派车派人跟着,沈晋拦了拦:“府上不用派人了,我有宫禁卫。” 听听这派头,皇上的宫禁卫拿给他看河灯。 苏棠又觉得她们家小统领好有气派! 而且沈晋还客气了一下:“妹妹们一起去吗?” 苏棠没想到沈晋这样周到,她自己要是真是现在这个年龄,真还不如沈晋的人情世故。 她曾经以为,这样冷峻的大统领,必定是疏于世情的。 可他居然还会上门来给她做体面呢。 只是,她上了马车,一路车轮辚辚,苏棠渐渐发觉不对了,她从车窗探出头去问骑在马上的沈晋:“不是去金水河吗?” 第44章 沈晋骑马就在她车窗旁边儿,见她掀起帘子问他,就道:“今日往金水河去的人多,前头街上有几辆车碰上了,阻了路,一时过不去,我们绕一绕,从那边过去。” 苏棠应了一声,就往前头看看,虽然这会儿也看不到什么,只是她觉得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 想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回诓夏晴出来的时候,她教昌宁长公主这么说的话吗? 苏棠就不由狐疑的看看沈晋。 沈晋神态自若。 这是前头真过不去还是他也诓她呢? 苏棠其实真是被人哄怕了的,表面看着运筹帷幄,其实心中对什么事都有点疑神疑鬼。此时便不由的有点怀疑,可是又觉得沈晋诓她做什么?她都是要嫁给他的人了,不管什么事,他也根本不需要诓她啊。 马车慢慢走着,下元节当夜金吾不禁,街上人倒也确实不少,走了一盏茶时分,马车拐了个弯,进了一条人不多的胡同,又走过几家人家,停了下来。 这看起来好像是个后门的样子。 沈晋下马,亲自来扶苏棠。 苏棠端坐不动,却是对他笑了笑。 这一刻苏棠的心情,确实很难说得清,她在马车进胡同的时候,已经发现了,伺候她出来的雪梅,被留在了胡同口。 沈晋说有宫禁卫,苏家也就真的没有派人跟车出门,只有姑娘的贴身侍女,无论什么时候肯定都会带一个的。 苏棠只带了雪梅。 就像她们从宫里把夏晴诓出来那样,连夏晴都知道昌宁长公主不可能把她卖了,今日沈晋从家里把她接出来,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苏棠觉得自己应该恼怒的,可她居然没有,她也没有不安,甚至有点好奇,沈晋要做什么。 这太不应该了,沈晋明明骗了她! 苏棠觉得自己没救了,两辈子了,学不了一点乖,就算沈晋比萧铭阙讨人喜欢,也不应该啊! 沈晋说:“来。” 她还真下去了。 苏棠更绝望了。 她有点不忿,虽然一大半的是对自己,语气听起来就不那么好:“做什么!” “带你去看一看。”沈晋一向话不多,这种时候,似乎就更少了。 “有什么好看的。”苏棠嘟哝。 她又不傻,昨儿她才被陆若莺亲眼看见,又让陆若莺有冤无处诉,今日沈晋就不声不响把她骗出门来,还能看什么? 看诚王殿下呗。 不过苏棠也好奇,诚王殿下又干什么了。 真正回想起来,她以前,对于宫外的诚王殿下几乎算是一无所知,是完全彻底的被他蒙在鼓里,不然也不会到了最后那一刻,才知道他是如此狠毒绝情。 她当时以为的诚王,是卧薪尝胆,发愤图强要夺回大位的诚王,也是清高孤傲,片尘不染,只对她这个帝王宠妃一往情深的诚王。 也不知为何,一想到沈晋骗她来,是看诚王萧铭阙的花样,苏棠心里就原谅他一半了。 甜美人 第30节 至于另外一半,苏棠想到小统领竟然是在吃醋,她就也原谅了。 吃醋的小统领耶,谁能生的起气来。 所以苏棠又笑了,她仰起脸来,笑眯眯的说:“看什么?他干什么了?” 苏棠这么快就能猜到,沈晋其实也不意外,苏棠如此聪慧可人,又是昨日才发生的事,她当然能猜到。 只是她这情绪,也太出人意料了吧。 她好像还挺高兴? 看苏棠毫无惧色,还扬起甜蜜蜜的笑脸来,她是真的爱笑,笑起来也真是好看,似乎只要这样笑了,就什么也不要紧了似的。 沈晋都有点无奈了,只能道:“你小声点。” 苏棠抿起嘴,点点头。 两人从后门进去这户人家,随侍的宫禁卫都留在了门口,没有进去,门里另外有人,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衣着富贵,容貌平凡,并不出众。 女的却才十五六的年纪,生的雪团儿一般,颇见美貌,也是穿金戴银,此时见了苏棠,她到底年纪小些,眼里便闪出了一些好奇来,又不敢大胆的看,只悄悄的多打量了几眼。 那男子上前引路:“小统领请上楼。” 这宅子小小的,屋子不多,其中有一半是临街的二楼,上面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楼梯略窄,苏棠一边走一边好奇的打量,她还没上过这样的楼呢! 不小心有一处楼梯踩空,沈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住,苏棠拍拍心口,表示吓一跳,又望着沈晋笑一笑,却还是没有说话。 沈晋道:“不是不能说话,你别嚷嚷就行。” 她很爱嚷嚷吗?苏棠不忿,却也没计较,只很有兴趣的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感觉就是个民宅,有点逼仄,屋子小小的,楼梯也窄窄的,跟她平日里去的地方自然都不太一样。 此时上了二楼,楼上看起来不住人,只放了茶桌和坐垫,那男子指了一指左墙的窗户:“在那个方向,数过去第三间宅子。” 一边跟上来的小姑娘端了茶盘来上茶。 他们当然不是来喝茶的,苏棠就过去从窗户往外望,这里房屋连着房屋,一整排的房屋,院子几乎都是共墙,看起来就不是贵重的房子,萧铭阙居然会在这里? 第三间宅子看起来也跟旁边的房子差不多,小小的,院子里也有树木花草,此时屋里掌着灯,院子里也挂着几个红灯笼,有些昏暗,但因隔的不算远,看还是看得到的,此时苏棠就看到那院子的石头桌子上,一只肥肥的橘猫在睡觉。 见苏棠张望了一阵,坐了回来,沈晋才问:“也差不多时辰了吧?” 那男子回到:“平日里大部分日子都是这个时辰,前后不会差一刻钟,今日小莲还特地带了话过去,应该是要来的。” “小莲?”苏棠问了一句,她想起了整治了许游的那个莲儿姑娘。 苏棠的反应,实在是出乎沈晋的意料,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是将苏棠带到这里,让她亲眼看到萧铭阙养在这里的外室,让她知道萧铭阙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了些什么。 可苏棠这样子,其实看不看好像都没什么关系了。 不仅是沈晋,这屋子的一男一女都觉得似乎有点异样,尤其是男子,他在暗骑卫中品阶不低,能与闻许多机密,已经认出了苏棠是沈晋已经赐婚的未婚妻,他虽不知小统领的用意,但却敏锐的感觉到情况似乎不是小统领所想,局面不在小统领的掌控之中。 所以他就格外的谨言慎行一点,没有敢接苏棠这话。 但沈晋说:“就是她。” “莲儿姑娘?”苏棠又追问一句 “嗯。” “居然是她。”苏棠对那个姑娘记忆犹新,那个姑娘身材玲珑,模样又格外的娇媚动人,一颦一笑动人心魄,当时她就觉得真是便宜了许游。 说起许游,他现在已经算是身败名裂了,那天被昌宁长公主的侍卫从镇国公府拖出来,拖了一路,丢去了太学。 这事情严格说起来不算重,所以没有治罪,但又很恶劣,尤其还是读书人,而许游还是太学学子,就更恶劣了,所以被丢去了太学,让夫子管教。 太学古板的老夫子差点被气的中风,有一个本来挺喜欢许游才气的一个老夫子,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学就把许游革除了。 何况现在帝都都知道了,才子许游竟然是个登徒子,偷看姑娘换衣服。 这件事故意模糊了是哪个姑娘,只有少数人知道许游偷看的是谁,这少数人里虽然倒有大部分是知道一点儿许游和夏晴有点关系的,但却没有一个人在外出过声,提出过疑问,包括诚王萧铭阙。 许游现在在帝都,跟个死人也差不多了吧。 那男子——暗卫小头目之一的周文广看了眼小统领的神情,便出声解释道:“当日事情后两日,许游便要出帝都游历。也不方便带上小莲。” 游历当然是假,是在帝都混不下去吧,这么丢人现眼,去哪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的,哪里还有脸出门见人,当然就灰溜溜的出去了。 “小莲没有暴露,所以我们暂时没有将小莲撤出来,以观后效。许游出京前,将小莲托给一个姓言的男子照看,称为言先生,后来言先生大约觉得小莲那处地方不引人注意,有时候会在那里约见一些人,有两次诚王萧铭阙也来了,自称是衡山伯府庶子,我们及时发现了这个情况,授意小莲行动,现在小莲成了萧铭阙的外室。”那男子说的条理十分清楚。 这是苏棠从来未曾触及过的宫外的隐秘行动,听的双眼熠熠生辉,还对沈晋说:“我的天啊,小莲怎么这么厉害!” 沈晋点了点头:“这也是有缘故的。” 他对周文广示意了一下,让他继续汇报。 未来的小统领夫人,似乎和小统领两情甚笃啊,周文广在心中这样想了一下。 既然是小统领夫人,又是小统领授意说的,周文广就把细节都说的清楚明白:“萧铭阙重新将小莲安置在了这处宅子里,我们也就买下了这相邻的一处,也扮做富商养在这里的外室,平日里小雪在这里,偶尔接近小莲,方便消息传递和应急。” 倒也有意思,既是街坊,又都是外室,偶尔串串门说说话自是十分平常,苏棠看一看那个叫小雪的小姑娘,年纪小小的,长的又乖,很难叫人起防备的心思。 周文广琢磨了一下,挑了这位小统领夫人参与过的事情说:“现在已经知道,许游接近夏晴,确实是诚王府授意,并且前期还进行了大量调查,其中有寿康宫大太监李修的参与。通过调查,发现李修在早年做小太监的时候,是先皇后提拔送去先帝的勤政殿伺候,又换了两次主子,在成了太监副总管之后,才在太后娘娘当时的贵妃宫中做了掌事总管。” 端慧太子是先皇后唯一长大的嫡子,而先皇后出身名门,自幼被精心教养,后来又稳稳的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后,是因端慧太子意外身亡才深受打击,抑郁而终的。她这么多年的皇后,手中的资源,想必也是留给了萧铭阙。 所以说,不管藏的多深,一旦进了黑骑卫的视野,其实就很难遁形了,关键就是以前马脚没有露出来! 这样一想,苏棠就得意了:“看我早就说,是萧铭阙打夏晴的主意,没错儿吧!” 沈晋点点头,他也不明白,苏棠当时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笃定。 “他现在还打我的主意呢!”苏棠说。 第45章 这话一说,周文广觉得自己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姑奶奶,您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还当着小统领的面儿呢。 周文广都不敢去看沈晋的脸色。 不过他倒是知道,为什么小统领突然会带着未来的夫人来这里了。按理,这里是黑骑卫的职司范围,跟夫人能有什么关系。 是要让小统领夫人亲眼见一见萧铭阙养外室吧。 现在看来,这事儿确实脱出了小统领的掌控,夫人这会儿不仅是兴致勃勃,还一脸得意呢。 此时两个男人都觉得场面尴尬,倒也亏的小雪打断,她一直留意着窗外的动静,此时回头道:“诚王殿下来了。” 苏棠立刻扑过去看。 沈晋只觉得很无奈。 要说苏棠喜欢萧铭阙吧,说起他来,她总是一脸鄙夷,要说她看不上萧铭阙吧,她又似乎格外重视,就像现在,都不用他说,苏棠就扑到窗子边上去了。 似乎在她心里,萧铭阙就是第一位的,只要他的事,就都排在前面。 苏棠看到,那边宅子的门口,停了一辆很普通的马车,萧铭阙刚刚下来,正在进门,看起来他也是低调的掩饰着身份。 莲儿姑娘已经迎了出来,到底隔着一段,苏棠看不真切两人神情,但萧铭阙与她的动作却是亲密的,大约她也是得了通知,故意表现的亲密一点。 真有意思。 她还真的是一点儿异样感觉都没有,虽然这其实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萧铭阙与别的女人亲密。 她也没想到,第一次看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萧铭阙与莲儿进了屋,苏棠又坐了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晋还是看了看苏棠的神情。 苏棠想了半天,倒是问了个不太相干的问题:“莲儿姑娘为什么这么厉害?” 她好奇很久了。 拿下许游或许不是十分困难,毕竟苏棠知道许游当年的德性,照当年太后娘娘骂的那话,就是‘略平头正脸的都往屋里拉’。 不过萧铭阙应该要难一点,至少当年,她也不是没有耳目,当然没有暗骑卫这么厉害,却没有听到过什么风声。 唯一一次,也都不确凿,三言两语就被萧铭阙混了过去。 当然,当年她也傻,确实容易哄。 苏棠时不时的就反省一下自己。 沈晋显然是不妨苏棠这弯拐的这么大,明显的让茶给呛了一下,苏棠赶紧给他拍拍,一边玩笑道:“你不会也和莲儿姑娘有……” “糖糖!”沈晋给她气的。 沈晋还是第一次叫她糖糖呢!真好听。 苏棠赶紧保证道:“今后再不说了。” 沈晋对周文广点点头,周文广才解说道:“小莲是从教坊司挑出来的人。” 苏棠都不由的沉默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教坊司。 那她那么厉害,也就不难想见了,身在教坊司,能得到这样的机会,自然是竭尽全力也要抓住了。 这大约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机会,有关黑骑卫,苏棠也不能窥其全貌,不过她早就听说里头什么样的人才都有,也一样有机会立功升迁,获得官身,便是小莲那样的出身,最不济,也能得个自由吧。 那也比在教坊司强上十倍了。 若是小莲运气再好一点,从诚王殿下那里得到更有价值的情报,那就更不一样了。 苏棠还挺替她高兴的。 眼见得小统领的差事已了,周文广和小雪都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沈晋也预备走了,苏棠却不动,只对着沈晋笑:“你吃醋了?是不是?” 沈晋不理她。 苏棠伸过头去看他说:“我们小声说,不让人听到。是不是嘛?” 她甜蜜的笑颜离的很近,沈晋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苏棠见他不说,眼珠子一转:“是陆若莺说的吧?” 沈晋道:“她说她亲眼所见。” 甜美人 第31节 “嗯,她是看到了。”苏棠老实的说:“这倒是没错,但她肯定没跟你说她拿这个威胁我,要我跟你退婚!” 苏棠还告起状来了。 “所以那天我才先发制人,给她扣个帽子。”苏棠说:“你不会真信的吧,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他了。” 这说的倒也没错,沈晋当然知道当时苏棠偷听到苏家预备和诚王府结亲时候的表现,可是苏棠那种事事把诚王排第一的反应,有时候却又让沈晋没有那么笃定了。 所以他才把她带到这里来。 “那你那天是在做什么?”沈晋问。 “淑妃娘娘宫里现在也留了一个小姑娘,说是外甥女儿,你知道吧?”苏棠突然问。 沈晋点点头。 “我那天打听了一回,听说是锦城来的,家里还有个辅国将军的衔。不过架子已经空了,只是几个姑娘都生的颇有颜色,便送进帝都来找找门路。”苏棠道 :“他们家和魏国公府有远亲,如今都暂住在魏国公府,大约正好淑妃娘娘也有心,就看中了这位。” 这是那日之后礼亲王妃给她送来的资料,淑妃娘娘一心想要保住娘家的国公位不降等,她自己虽因是国公嫡女进的王府,皇帝登基后凭出身资历晋了妃位,却不受宠,皇上一个月也难得去她宫中一回,又多年不孕,大概是急了,如今趁着皇后娘娘有孕,要推了新人夺宠。 苏棠道:“我觉得,她配不上皇上,配诚王殿下倒是刚刚好。” 沈晋皱了皱眉。 苏棠又道:“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只是机会既然送上来了,就随便用一用。” “你放心,我什么也不干,就嘴上骗他两句罢了。”苏棠赶紧保证:“这件事办了,我再不干了,今后什么都跟你说,行不行?” “行不行?”苏棠撒娇。 沈晋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却说:“你还真是,什么也不懂。” 这话说的,苏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懂?她什么不懂了?她明明什么事都办的挺好的,怎么就不懂了? 接下来两天,苏棠都在想沈晋这话,想这句话的前因后果,想沈晋说这话的语气表情,沈晋表情很少,可那天却似乎有一点不一样,好像他一贯的表情裂开了似的,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但就如沈晋说的,她不懂。 明明很多时候,沈晋不用说话,她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可他现在说话了,她却还是不懂,这次,是真的不懂。 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嘛。 苏棠在回宫的时候都还在想这个,不过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磕头的时候,看到淑妃娘娘带着那个外甥女儿也在,她就忘记想了。 这个外甥女儿跟淑妃娘娘隔的也真够远房的,单论模样儿,比淑妃娘娘真是好看了不少,而且妙的是大约自己也知道跟帝都的贵女没法比,是以胆子小,应对上就有点束手束脚,或许还真是当年的皇后娘娘初入王府为侍妾的模样。 苏棠打量的目光多少有点肆无忌惮了,太后娘娘就笑道:“你这程子做什么去了,有些日子没见你来了,这个姑娘你还不认得吧?这是你淑娘娘的外甥女儿,比你小一点儿,叫……什么来着?” 也就是太后她老人家,说不记得了就不记得,谁也不敢因此拉脸子。 夏晴在跟前坐着呢,就笑道:“姨母老不记得,叫薛梁宁。” 那薛姑娘赶紧起身见礼,苏棠笑眯眯的叫了一声妹妹,也没多话,就也坐到太后娘娘旁边去,笑道:“太后娘娘您不知道,我前儿出去,被人给欺负的可厉害了。我娘心疼我,就让我回家住,今儿我姑母又打发人接,我才进来的。” 太后立时就笑了:“又哄我,还有人能欺负你了?” “真的。”苏棠煞有介事的说:“我眼睛都哭肿了。” “我瞧瞧。”夏晴在旁边,伸手去掰她的脸过来看,苏棠笑道:“三四天了,还瞧什么,怎么那天你不出来瞧我。” 一边那姑娘瞧苏棠进来从头到尾的做派,羡慕的眼睛放光。 她被留在宫中那一天开始,就在淑妃娘娘的教导下,牢记宫内各色人等,不管是模样,还是出身、性格等等,所以虽然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却已经早认得苏棠了,还知道她是因为是皇后娘娘宠爱的姑娘,已经赐婚宫禁卫副统领了。 如今看她在寿康宫也这样得太后娘娘钟爱,刚才还目无下尘,对自己爱理不理的临江王家小郡主也跟她如此亲密,两相对比之下,薛梁宁心中那点儿念头更盛了。 皇后娘娘当年身份也不过如此,娘家或许跟自己家也差不多儿,就是因为得了皇上宠爱,如今连她跟前的小姑娘都如此有体面,人人都要捧着她。 据说,自己的容貌并不逊于当年的皇后娘娘,一旦得了皇上的宠爱…… 小姑娘那颗心越发的火热了起来。 那闪闪发光的眼睛瞒不了人,淑妃娘娘颇为满意,她就知道,只要让她看看宫里这样的荣华,她哪里能不动心。 刚留她在宫里的时候,她还不大情愿呢,一心还想着在外头嫁个年貌相当的年轻公子,做正头夫妻。 带着薛梁宁回折桂殿的时候,淑妃娘娘道:“你瞧瞧她们,这还只是沾光赐锡呢,你若是能得了皇上的青眼,别说你家里那些人,就是帝都那么多人,谁还能在你跟前硬仗腰子,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你喜欢谁就是谁。” 当然,话说的这样露骨,小姑娘家还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只低了头轻轻嗯了一声,淑妃娘娘叹息了一声:“上一回没成,这一回你可得好生着紧些,我也没有总担着干系替你筹谋的。” 第46章 淑妃娘娘说的也没错,她真的也没有总给安排的本事,上一回就是提着心呢。没承想机缘巧合,皇上临时换了宴息所在,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暴露,还能再安排一次。 也是因着皇后有孕,皇上无意选秀,苦无机会荐人,不然也不至于这样铤而走险。 此时淑妃娘娘盘算着:“过几日是三公主满月,这虽不是皇上第一个公主,却是登基以来宫里的第一个,皇上很是喜爱,宫里必定要开宴的,到时候皇上一定会到仪嫔宫里去,那边她是新晋主位,只怕人都没认熟,倒是容易一点儿。” 上月仪贵人产下一女,虽然皇上有些失望,但到底也还是自己的亲闺女,而且小公主白白胖胖的,多去看上两回,当然也还是喜欢。仪贵人便母凭女贵,晋位仪嫔。 淑妃娘娘叮嘱:“这次你可千万警醒着点,也不要怕羞,错过了我可就没法子了。” 薛梁宁又声如蚊讷的嗯了一声。 十月二十九,天气已经有点冷了,苏棠换上了玫瑰红二色金满绣海棠花短袄儿,金线绣银花绒裙子,一早就往沈晋那里送早饭去。 她知道沈晋当值的日子,昨晚当值,这会儿刚下值。 苏棠看着人装了盒子,就对茶香道:“今儿你看家,不用跟着我了,让晚月晨星儿跟我出去罢。” 一听这样,茶香不由的就又紧张起来,这种情况,多半就是表明苏棠又有勾当了。她当然不愿意跟去,可是又担心,只得道:“那姑娘千万要小心啊。” 苏棠嘻嘻一笑:“你别怕,我今天什么也不干。” 茶香哪里肯信,只是她也不敢说什么,只得眼巴巴的看着苏棠出去了,晚月和晨星跟在身后,还有几个太监提着食盒。 “阿弥陀佛。”茶香都被苏棠整的,开始拜佛了。 宫禁卫值房在西华门后头的一排房子,这会儿已经换防了,下值的侍卫们却都大部分还在值房里。 眼见得小嫂子又来送早饭了,大家伙儿都觉得小统领这媳妇得的好,虽然按例他们都是有餐食的,可御膳房是在宫里得惯了银子的,这头没人打赏,就敷衍了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还常常是冷的。 宫里这些宫禁卫,与黑骑卫不同,除了少数是军营里提拔上来的,大多数都是贵胄子弟充任,就像苏棠那位二哥哥一样,这些人哪里吃的惯这样的饮食。 苏棠也是有一次这个点儿过来,才看到这个样子的,从此以后,她就常来给她们家小统领送吃的,又怕他被人笑话,便每次都给他底下的也都带上。 横竖如今皇后娘娘有孕,事事要精细,皇上便亲口吩咐了御膳房专拨了人,在景仁宫设了小厨房,只单为伺候皇后娘娘。苏棠倒是要什么都很方便。 苏棠亲自端出一大碗热腾腾的鸡丝馄饨,黄澄澄的汤里浮着数十个小馄饨,上面一大箸鸡丝堆个尖儿,点缀了白绿葱花,一股浓香扑面而来,苏棠对沈晋说:“这个好好吃,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的那馅儿,又滑又嫩,我昨儿吃了就惦记着给你送这个来。” 沈晋吃的爽快,一口一个,确实是真的好吃,在别处吃不到的味儿。要别人看着呢,皇上赏的这个媳妇真是没得说,这虽是赐了婚,但终究没有正式过门儿,还养在皇后娘娘这里呢,就总操心着小统领的衣食,常给送东西来。 可以说是十分贤惠的了。 而且模样性子都好,跟小统领说话轻声细语的,总是带着笑,带着一点仰慕的目光,看着就叫人心情舒畅。真的,男人娶媳妇,不就是要娶个这样的吗。 侍卫们在自己家里看的多了,乌烟瘴气的不少,相看两厌的也多,不由的就觉得小统领颇有运气。 苏棠也确实是仰慕的看着他,因为沈晋一边吃,还一边抽空跟她说:“已经安排好人了,你不必动手,会有人给他递信的。” 沈晋其实是不很看得上这种所谓将计就计的,既然淑妃娘娘有这样的算计之心,直接奏与皇上,凭皇上发落也就行了,皇上若是愿意纳了那女子,那是她的福气,若不然,或是直接罚了淑妃娘娘,将她打发出宫,总之既然查到了,处置就是个非常简单的事情。 也不明白苏棠为什么,非要把诚王殿下扯进这里面来。 苏棠自己说的是:“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以为散布了他们家看上我了,我们家就要赶着上去,结果没想到皇上给咱们赐婚了,他们就以为这是皇上的意思,我是不情愿的!我还一心想着他!” 苏棠气的脸鼓鼓的:“这家人怎么这么大脸,什么了不得的破落王府,勾勾手指头我就要往上扑?真是好笑,萧铭阙那样的,一看就不行,倒贴我还不要呢,比不上我们小统领一根手指头!” 苏棠赌气的说:“我就是觉得恶心,就要给他好看!” 沈晋多少有点怀疑,他已经渐渐的觉得,苏棠对于诚王萧铭阙的那种关注,不是她现在说的这么简单普通的。 但是既然苏棠想要,而且已经自己开始行动了,沈副统领也不放心,就干脆把整个计划接管了过来。 就像以前一样,他总是不会拒绝她,总会替她办。 苏棠问:“那淑妃娘娘那边呢?” “淑妃娘娘此刻已经得了消息了,皇上在宴后会在永寿殿后面那处小书房小憩,而且她买通的那个小太监今日正好在那里当差。”沈晋说。 果真她们家小统领办事就是利落又周到,苏棠满意的说:“那回头闹起来了,我就招呼人过去看热闹。” 看苏棠那得意的样子,沈晋又不禁觉得,不管她是为什么,这样能让她这么高兴,也就行了,倒也不需深究。 礼亲王妃也是惯例的绝早进宫提调三公主的满月礼,打听得苏棠去了西华门,就在西华门这边门下等着,苏棠觉得她真是勤勉,好歹也是亲王妃了,还回回都这样亲力亲为的。 当然,礼亲王根基确实差了些,从来没有过略大些的正经差事,母族更指望不上,还是因得了个皇子,一家子才做了个五六品的小官儿,如今三亲四戚的还指望皇子提携呢,而且,礼亲王妃的根基也十分一般,从来攀不上帝都这些贵胄人家的边儿,能知道里头多少门道? 如今手里是攥着内务府了,可这也很烫手,礼亲王自也生怕出个大的纰漏被皇上给开发了。好容易那日得了深谙宫廷内务的人建议,走了苏棠这个门路,本来还以为,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能算什么,大约这无非便是能同时走皇后和统领两边的门路。 没想到,那日就尝到了甜头,礼亲王妃才知道,这才真是个巧宗儿。 这会儿,礼亲王妃看苏棠的眼神,真是比苏棠自己的亲娘看着她还爱些。且礼亲王妃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知道自己跟苏棠认得日子还短,哪有白落好处的情分,便银子开道,之前就隔三岔五的打发人给干女儿送东送西,各地上贡内用的东西,都选好的送进来给苏棠,今日又拿进来一盒子十只金累丝红宝石蝴蝶簪花,叫苏棠:“拿来送人,也还体面。” 苏棠看一看,哗,金累丝做的那么精致,红宝石都有指甲大小,何止体面,送好姐妹都能算贵重东西了,就笑道:“还是王妃疼我。” 便吩咐晚月接了:“回头妹妹们进来,正好一人送一对,这是王妃疼我,让她们也跟着沾光。” 一边对礼亲王妃道:“那事儿我已经知道是谁了,王妃且不用管,小统领接手了,不管怎么样,着落不到内务府上头。” 礼亲王妃一颗心立时落回了肚子里,内务府这种日常事务部门,从来不需要功劳,怕的就是出纰漏,既然宫禁卫接手,要怎么处置都跟她无关了。 礼亲王妃眉开眼笑:“我的儿,还是你会办事。这样我就放心了。” 苏棠一笑,她与礼亲王妃相偕往前头去,刚拐过弯去,迎面就见一家子女眷进来,在内宫里,只有少数人有资格坐轿子进来,大部分人都得走路,此时那家人见了礼亲王妃,就忙站住了脚见礼。 苏棠跟着停在那里,脸上不由的现出久别重逢的笑容来,跟在那家夫人后面的那个姑娘,就是当年的慧嫔,是她上一世真正意义上唯一的朋友。 现在她们终于又见面了。 想起这一世她们两个都不用进宫为妃,都可以有自己的崭新的人生,苏棠就觉得喜欢,有点迫不及待想要跟她重新成为朋友。 那位户部尚书的夫人李氏和礼亲王妃大约以前就认得,此时带着姑娘们,见礼亲王妃身边也有个看起来颇为亲近的姑娘,自然互相介绍见礼。 当年的慧嫔如今还是户部尚书的嫡幼女杨云舒,杨家虽也是簪缨氏族,这位户部尚书却是旁枝偏房出身,家中人口虽多,却都没有进宫的资格,是以只有李氏带着自己家媳妇和唯一没有出阁的女儿一起进宫。 既是唯一的一个姑娘,苏棠就笑着上前拉了杨云舒的手,笑道:“虽是第一次见,我看着杨家姐姐却是十分可亲,好似以前见过似的。” 杨云舒也面带微笑,那笑意却没达到眼里去,似乎十分冷淡:“苏家妹妹果然兰心蕙质。” 然后她不动声色的轻轻把手抽了回去。 甜美人 第32节 第47章 似乎并没有人察觉这客气的见礼底下那一点不明显的暗流,只有苏棠微微错愕,待两方都分开了,苏棠还不由的回头看了一看。 不过她也不是很记得清当年她们是怎么逐渐熟识的,好像也没有一见如故吧,苏棠想,她虽与杨云舒是好友重逢,一点儿不陌生,但她对于杨云舒却是一个陌生人,人家不惯第一面这样亲热,也是应该的。 苏棠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还早呢,今后还有的是日子见面,她们既性情相投,慢慢的总会重新成为好朋友。 苏棠见礼亲王妃去忙了,她便自己往永寿殿去看小公主,小公主才刚满月,长的白白胖胖的十分可爱,很能睡,这么多人来看她,她也握着小拳头,睡着不醒,苏棠浑水摸鱼的去摸了两把小公主白嫩嫩的脸蛋儿,就心满意足的出来了。 真是怪可爱的! 这会儿在偏殿的人还不太多,人家进宫通常要先去两宫处请安,然后才过来仪嫔娘娘处朝贺,也有人家有自己家亲戚或是故旧在宫里的,还得多走两处,苏棠往周围看了看,又看到了杨云舒。 也不知李夫人带着媳妇们去做什么了,这会儿只有杨云舒独自一个人在那里,她家没有别的姑娘来了,看起来她和在这里的姑娘也不相熟吧,正好合适,苏棠便过去,坐在她旁边,笑着道:“杨姐姐。” 杨云舒对着她轻轻点点头,微微笑一笑,似乎是回应,然后就敛了笑容,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也不说话,好像旁边没有坐一个人似的。 要说无礼,倒也说不上,也算有礼有节,但就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苏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的情形似乎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了,苏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八面玲珑,但自从她回来之后,这一点确实没有生疏,也颇为受益,跟谁结交都不难。 她觉得,自己愿意讨人喜欢的时候,别人也挺喜欢她的。 只有这会儿,隐隐的有种碰壁的感觉。 原来杨云舒在进宫之前,是这么腼腆不爱交际的吗?苏棠想了一想,倒也是,以前在宫里,她即使受宠的时候,多少人巴结她,也不见她跟谁走的多近,大部分都是淡淡的,也就跟自己近些,到后头,发现大家其实同病相怜了,才逐渐莫逆。 这会儿她们没有什么同病相怜了,自是没有那样的契机,而且也没有哪个陌生人一见面就热情如火的,都是慢慢来的嘛,除了王海兰那个缺心眼儿的。 王海兰第一回见她就很热情了,没有什么融入的过程。就算她们都是昌宁长公主的伴读,一般人也做不到吧,多少得矜持一下。 所以苏棠坐在旁边,倒也不就走,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个话题:“听说姐姐很会制果脯,尤其是桃子果脯,可称一绝。” 她想起来她们一开始的来往,就是慧嫔命人送了一盒子桃子果脯给她,说是自己亲手做的,送给她尝尝。 那果脯做的极好,苏棠记得。 杨云舒此时看了苏棠一眼,淡淡道:“你听错了吧,我不会。” 连妹妹都不叫了。 这会儿苏家也都去见过皇后娘娘进来了,苏芸掩嘴笑着对苏蔷说:“你看大姐姐努力学着人交际的样子,多好笑。” 苏蔷也笑,说:“你小点声笑,大姐听到了揍你。” 然后看到苏棠一脸不大好颜色的拖着脚步走了过来,苏芸苏蔷都赶紧过来,乖乖叫人,苏棠看了眼自己母亲在那边儿跟人说话,也就没过去。 苏棠有点想不通,问妹妹们:“我难道不是人见人爱吗?” 她真是八百年没经历这样的挫折了,看她回来这么半年了,谁不喜欢她,她只是跟杨云舒说说话,又没打坏主意,至于这样防着她吗? 苏芸笑道:“大姐姐当然是啊,谁不喜欢谁眼瞎。” 苏蔷也跟着笑道:“杨云舒不好打交道,大姐跟她都能说半日,哪里还不人见人爱啊。” 苏棠还是忍不住维护昔日好友:“别胡说,我看她挺好的,大约这是第一回认得吧。” “谁第一回也不见拉着个脸啊,她真的就这样。”苏芸哄她:“姐姐别灰心,换个人玩儿,别人比她容易说话多了。” 怎么这样啊,苏棠还是想不通,以前的慧嫔娘娘她知道,见了人总是淡淡的,那也不至于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吧,大面儿上总是过得去的。 以前夏晴不喜欢她,她倒是知道理由,可杨云舒这到底是不喜欢她,还是生性如此,她就真不知道了。 刚想到夏晴,夏晴就进来了,看到苏棠姐妹在一块儿,径直便过来,夏晴常在深宫,与苏家姐妹都是认得但不熟识,不过如今爱屋及乌,直接就称妹妹了。 夏晴问她:“你们说什么呢?” 苏芸苏蔷只看着苏棠,不敢说。 苏棠往杨云舒那边努了努嘴,没说话,这样苏芸才小声对夏晴说:“我姐找她玩儿,杨云舒不理她。” “跟她有什么好玩的。”夏晴说:“你怎么不找我玩。杨云舒哪有我好玩。” 苏家姐妹都在笑,只有苏棠没好气:“你都玩腻了。” 夏晴诧异:“你好像真的挺在意的?” 她还以为苏棠不过是随便抱怨一句呢,毕竟苏棠向来大方疏朗,性子豁达,自己曾经那样对她,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就为她?哪里值得。”夏晴说,还回头看一眼依然一个人坐着的杨云舒:“她那样的人。” 苏芸苏蔷对杨云舒也只是听人说过她不好接近,也不十分清楚,到底苏家发迹时间还短,苏家姐妹对好多人就算认得也不是十分知道性格秉性。 “晴儿姐姐知道什么?”苏芸问。 “王海兰来了吗?”夏晴问:“杨云舒这人,她可比我清楚。我以前听她说过一两句,要真的让我说,倒不十分清楚。” 今年夏秋之交,昌宁长公主染了时气,病了一场,歇了有一个月的样子,王海兰就没怎么进宫来,这会儿虽然好了,太后还吩咐暂时就不读书了,等明年开春了再读,横竖公主读书基本是做个样子,一年到头各种原因,读不到半年。 是以苏棠有阵子没见王海兰了,这会儿夏晴说:“先前我见她进来了的,仪娘娘是她们王家的姑奶奶,她还能不进来看看?” 王海兰果然在里头仪嫔的屋子里,听说夏晴打发人叫她,就赶忙出来了,见了苏棠,先就拉着手说:“恭喜妹妹,前儿听说妹妹赐婚了,我可替妹妹喜欢了,只偏一时不好进来,就打发人送份儿贺礼,今日才当面儿给妹妹道喜。” 王海兰才算人见人爱吧,苏棠觉得,虽然常常用力过猛,但这样热情的人,确实很难讨厌的起来。 连夏晴这样的人,都能跟王海兰熟稔,不得不说她真是天赋异禀。 王海兰问夏晴:“郡主叫我做什么?” 夏晴说:“糖糖今儿挨了杨云舒的白眼,正不自在呢,你劝劝她。” “糖糖没事儿招她做什么?”王海兰立时就明白了:“我们都不招她的。你不知道,杨云舒那人可没意思,要说吧,挺多人是见高拜见低踩,这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谁见了皇上不磕头呢,是吧?只要踩的时候不那么故意,也就罢了。” 这话说的苏棠扑哧一笑,要说王海兰缺心眼儿吧,有些话还挺通透。但她又敢拿皇上打比方,也真是够缺心眼儿的。 “可杨云舒不一样。”王海兰说:“别说你什么身份,但凡不是她用的上的,她就不爱理会,不过她若是用得上你,那可叫一个温柔可亲,让你觉得,她只跟你一个人好!” 这话听的苏棠一怔,王海兰又说:“这可不是我背后嚼她舌根子,别人都说她是性子如此,只是不大爱说话罢了。可我是亲眼见过的,还是当初跟张家姐姐一起在公主跟前伺候的时候,我们伺候公主去颐和长公主府上。” “当时就碰见了她,也就那一回,我算是开了眼界了。她对着张家姐姐,那是真不一样的,温柔的很,说话也好听了,殷殷勤勤的。”王海兰说:“张家姐姐,糖糖多少知道一点儿吧,眼睛也算长头顶上了,平日里公主第一她第二的样子,都给她哄的对她另眼相看,比跟我们还亲热些。” 张月琴的样子,苏棠还是知道的。 王海兰说:“当然也怪不得,杨云舒连公主都能撇一边儿呢,只捧着张家姐姐一个,换谁不迷糊?我要不是亲眼见了,我也不能信啊。” “真的吗?”苏棠不由自主的问。 王海兰见她大受打击的样子,倒是想不通了,这有什么受打击的?她与杨云舒不过第一回见,又不是什么莫逆之交,值得为了她不自在吗?一边又说:“可不是真的吗?后来我悄悄问了张家姐姐的丫鬟一嘴,才知道原来杨云舒的亲姐姐嫁到了张家,就是张家姐姐嫡亲的嫂子,怪道呢,她当然得捧着她姐姐的小姑子了。” 苏棠脸色都白了一层。 她难以置信,她上一世唯一相交莫逆的朋友,她竟从来不知道是这样一个人,可是王海兰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也不像是编出来的啊。 那她在别人眼中,就跟如今的张月琴一样? 张月琴是这个缘故,那她呢? 苏棠有了点隐约的不好的念头。 第48章 苏棠不由自主的又往杨云舒那边看了一眼,怏怏的收回目光,暂时放到脑后,今天还有要紧事要办呢,她往周围望了一眼,还没看到淑妃娘娘那个美貌的外甥女儿薛梁宁。 苏棠就回头低声问了问晨星儿:“淑娘娘宫里那个姑娘,还没过来吗?” 晨星儿四平八稳的答道:“有人看着她的,姑娘等一等回报。” 大约还是受了王海兰那话的影响,苏棠这个时候,竟然也不由的想了一想,是不是不要阻止杨云舒入宫。 只是苏棠回想起在宫里的点点滴滴,慧嫔给她在宫内的生活带来的那些温柔暖意,回想起慧嫔被幽禁在冷宫时,她也曾乔装宫女,前往探望。那一回,她还被小统领给逮了个正着,可小统领当时一言未发。 苏棠这样想着,嘴角不由的浮现了一抹笑意,当时她虽站在最末,可她还是觉得小统领看了看她,如今想起来,苏棠已经对小统领有了更深一点的了解了,便觉得他必定是发觉了,但他放过了她。 她家小统领真是个好人! 苏棠不由的便想,不管如何,她还是想要尽力拦住杨云舒入宫,杨云舒曾经那么惆怅过,她在入宫之前曾经有过的心悦之人。 她今生或许就能得偿所愿了。 就算今世她们不能再做朋友了,或许这也是为曾经那段湮灭了的友情最好的注脚。 或许她确实不该执着,她在今生,得到的已经很多了。 苏棠回头看一看,昌宁长公主也来了,和王海兰不知道在八卦什么,对着那边那个方向指点了一下,还有王家那位王海兰的六姐王和雅,也过来加入了话题,旁边夏晴正跟苏芸苏蔷说着什么,然后就叫昌宁拉了过去。 苏棠努力认真的对抗着曾经的命运,本来以为重来一世,一切都应该是清楚明白的,一切也应该没有什么不同,可这一路走来,或许是角度不同了,她看到的其实比她想象的多了很多。 苏棠正难得的因为杨云舒而想着她的前世今生,昌宁长公主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回了当下:“孙琦玉来了。” “来就来。”苏棠莫名其妙,她这么惆怅,情绪还没调整过来,管她谁来了呢。 然后苏棠反应过来了:“冲我来的?” “为什么?”昌宁长公主倒是莫名其妙了一下,她还不知道苏棠曾经去过孙家。然后就想起来问道:“孙琦玉知道是你搞的鬼了?” 昌宁长公主也不傻,既然早知道苏棠换了孙琦玉的杯子,没过几天就传出来孙琦玉中了薇衔之毒,那这事肯定就是苏棠干的了。 谁家姑娘中了这个毒,不收买大夫守口如瓶啊,孙琦玉好歹也是镇国公府嫡女,这事儿还能传出去,里头没鬼才怪了。 苏棠嘴硬:“这能怪我吗,她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如今不过倒一个个儿,就成了我对不起她了不成?就是说到天边去,那药也不是我放的不是。” 嘴硬是嘴硬,苏棠还是下意识看看身边的晚月晨星,哼,谅孙琦玉也不敢过来揍她。 镇国公府一共来了四个姑娘,除了孙琦玉孙玉姝,还有两个稍微小一点点的,孙琦玉直直的盯着苏棠看了一会儿,就转过头去了,并没有过来。 孙玉姝也看看苏棠,但没敢过来打招呼。 倒是镇国公夫人跟人说着话,春风满面,好像什么事也没有过似的。 王海兰那边也注意到了镇国公府那一家进来,就跟她们笑道:“哎有个新鲜消息,有人去镇国公府求娶孙琦玉了呢。” 其实孙琦玉在帝都的名声风评是相当好的,只是中了薇衔之毒还人人皆知,名声再好也没用,谁家挑媳妇的时候都只是惋惜两句,而不会考虑她。 “谁啊?谁家会要她?”昌宁长公主立刻伸了个头过去。 “您表哥。”王海兰道:“越城大长公主府的世子爷,我一说,您肯定知道是为什么了。” “喔。”昌宁长公主果然就明白了。 甜美人 第33节 苏棠就没明白,昌宁长公主跟她说:“越城姑母家的世子表哥,今年应该是三十三了,第一位表嫂五年前没的,留下了一个嫡子,当时才两岁,过了一年,就娶了第二位表嫂,然后这个嫡子就开始三灾八难的了,有两回都差点没命,前年,这位表嫂说是病了,送去乡下庄子养病了。去年就死在乡下了。” “喔。”苏棠也明白了。 昌宁长公主说:“我也是听我嬷嬷说的,说其实也难说到底是不是这位表嫂,毕竟这位表嫂才生了个女儿,自己还没生出儿子来呢。且世子表哥,又有点风流,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脾性,府里就搁着七八个侍妾,过了明路的通房都有好几个,庶子也有七个了,前儿还听说府里又有个丫鬟有孕了,越城姑母都没闹清楚孩子是谁的呢。” 所以再娶第三个,索性娶个不能生的姑娘,还是镇国公嫡女,名声也好,且孙琦玉嫁公主府世子,镇国公府也不算没体面。 怪不得镇国公夫人这样春风满面的样子呢。 那里感觉还挺适合孙琦玉的,苏棠心想,那种府邸,才适合她大展拳脚,发挥所长,诚王府人口少了,她嫁过去没有用武之地。 ———— 皇城内的临华殿,向来是外臣入宫领宴的地方,与内城女眷摆宴之地离了有三道门那么远,从来都听不到里外之音。 宴席已毕,皇上今日颇有兴致,与群臣多饮了两杯酒,似乎有些倦了,便吩咐起驾,前呼后拥的往后面的配殿暂歇,临走之前,皇上还特意叫了诚王萧铭阙一声,与他说了两句话,拍了拍他的肩。 萧铭阙长身玉立,只比皇上矮了一点点,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眼见得皇上走出去,今日大统领没在,是沈副统领沈晋跟在皇上的身边侍卫,看到他,萧铭阙不由的便觉得自己的心中有些按捺不住的发热。 沈晋未过门的媳妇。 他的手在袖子里搓了搓那张字条,那上面是娟秀的字迹,约他前往某处相见。 她果然还是舍不得!那一回那么坚决的想要跟他断了联系,回去做她的贤妻良母,看她想要抽身,萧铭阙还曾思索过,是用之前的来往威胁她继续来往,还是打叠起温柔来哄着她。 放手那是不可能的,他既是哄到了她,怎么还可能放过她,就算她那种甜美的类型不是他的心头好,那也算是一个美人,更何况,她还是皇后宠爱的侄女,如今更是沈晋的未婚妻。 想到能把沈晋的媳妇弄到自己手里,萧铭阙就更加的志得意满,他一直便知道,沈晋那样冷硬如铁的男人,跟自己这样的温润如玉的俊美王爷,实在是没得比,如今无非便是又一个证明罢了。 论起来,就不算这姑娘那有用的身份,单这一点,就足以让萧铭阙不肯放手了。 而如今,还是她自己终究舍不得,抵不住,眼见得他进宫来,派人拿了字条来找他。 萧铭阙也喝了几杯酒,在接到这字条的时候,那醺然的感觉,几乎达到了顶峰。 眼见得皇上出去了,他就有些迫不及待的离席,也不管有人叫他喝酒行令,就随着那悄悄递信来的景仁宫小太监出去了。 他却不知道,皇上带着沈晋出去之后,还有点兴味的问:“萧铭阙真要去?” “已经假借糖糖的名义递了信给他了,现在静观其变。” 沈晋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萧铭阙想要撬他的墙角,给他戴绿帽子,哪个男人也不能忍。 他从此会盯紧萧铭阙,别说他有什么不轨之心,就是没有,他也能让他有。 但即便如此,沈晋依然如实上报今日的安排。 沈家对帝王的忠诚,就在如此,连这种设套做局的手段,也绝无隐瞒! 这样的沈家,帝王才会放心信任。 淑妃娘娘使了手段,想要推外甥女儿夺宠,皇上知道了也不怎么恼怒,不过一笑置之,倒是萧铭阙此事,他老人家似乎颇有兴味。 真是有点不合君王的…… 沈晋这样的忠臣,也不由的在心里这样想了一想。 皇上在知道许游接近夏晴私相授受的事也与诚王府有关后,他对诚王的态度也就有一点变了,当初从夏晴的亲事上,皇帝敏感的察觉了太后对夏晴的宠爱,现在诚王又试图染指皇后宠爱的侄女。 这看起来已经不像是巧合了,这两个都是在后宫有影响力的姑娘,诚王府居然有这样的野心,皇帝其实是有一点意外的。 诚王府看起来一直是非常低调的,朝廷给的特别优待都经常推拒,但现在看起来诚王萧铭阙正低调的试图影响皇帝的后宫。 不过现在,皇帝驾前这位办事可靠的副统领,正在和他的未婚妻一起,要给诚王萧铭阙一个打击。 皇帝觉得,也不必拦着,不必事事都如朝堂上的正经,阴谋诡计而已,当年夺嫡的那些年,又不少见。 皇帝就兴致勃勃的问:“那糖糖为什么又要这样?”设局对付诚王。 皇上对这个小姑娘颇有好感,又在太后皇后处听的多了她们这样叫,不免就顺口了。 沈晋凝了一下,这其实也是他的疑问,一时还没有答案,纵观往事,他也看不出来苏棠对诚王总抱有恶意的原因,他只得回答道:“诚王明知道糖糖已经赐婚,还对她有不轨之心,糖糖心眼小,所以生气了。” 皇帝听了,不由的哈哈大笑。 第49章 此时诚王已经随着那小太监走到了永寿殿了,天气虽冷,他却是越走越热,那大约是心中火烧的正旺。 那小太监大约也知道这是犯宫规的事,可又不敢不办,走的遮遮掩掩抖抖索索的,一看就是怕的要死,走到永寿宫后头的小书房了,还带着萧铭阙绕后门,小声说:“殿下从后门进去就行了。” 萧铭阙却没什么怕的,他这样的身份,在宫内私会女子,就算被人撞破,真正倒霉的也是女人罢了,他无非叫人说一句风流,其他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他还潇洒的抽了一张银票打赏那小太监,含笑道:“劳烦公公了。” 便从后门进去了。 永寿宫这小书房虽然属于永寿宫,其实也是独立于正殿的一个小小院落,离正殿还略有两段走廊,中间隔着一道垂花门,此时萧铭阙进去,屋里空无一人,但炉里点着熏香,桌上放着茶水,点心。 萧铭阙还是觉得有些热,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苏棠怎么还没来? 萧铭阙把那一壶茶都喝尽了,却是似乎丝毫不解渴,不由的把外衣解开一点,坐在桌边,觉得不仅是热,似乎还有一点头晕。 今天的酒后劲真大! 萧铭阙自己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慢了半拍,然后便听门轻轻响动,一个窈窕的身影跨了进来。 苏棠来了吧,萧铭阙有点模糊的这样想,便伸手去握她的手,苏棠也不说话,迎着他的手,就把他往床上推。 她竟然是存的这样的心?萧铭阙晕晕乎乎的想,还有一点窃喜,没想到苏棠竟这样爱他,还没成亲就来与他做这样的事。 他脑中晕着,身上又热,也难以想到更多,顺势就搂住了柔软温热的身子,往床上压下去。 一个翻身之间,怀中的女子突然‘啊’了一声,莫名的就挣扎了起来,萧铭阙此时哪里还有什么思考能力,只凭本能行事,只知怀里人不驯服,他就用力压制,三两下就扯开了女子衣襟。 ———— 孙琦玉虽是靠着窗坐的,却还是觉得心中憋闷。 这是她被太医院的御医亲口证实中了薇衔之毒后,第一次出门,因为越城大长公主府前来求娶了,家中不再以她为耻了,似乎觉得她虽可能不能生育,却能嫁入大长公主府,还是世子爷,便又是他们家的好女儿了。 全然不管那里是个怎样的火坑。 孙琦玉觉得,她出了这一回大事,却是看明白了世情。 她曾经一直以为母亲是爱她的,是事事为她考虑的,也就是经历了那样的令她绝望的事情之后,她才知道,母亲爱不爱她,也要看她还有用没用。 只要她有用,她就还是母亲宠爱的乖女儿。 看母亲春风满面的跟人说着话,孙琦玉不由的想起那几次,母亲流着泪跟她说:“这些日子且安静些,先不要出门,略过些日子,事情淡了再说,看着别人对你指指点点,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那也是跟针扎的似的。” 母亲一辈子哄惯了人,如今哄起她来也是驾轻就熟,若是真爱她,又怎么会要把她嫁到越城大长公主府那样的人家去,那世子的年龄快赶上她爹了,而风流纨绔跟她爹比也不匡多让,这样的人家,母亲全不在乎,只要有这样的名头,便还似得了宝似的喜欢。 孙琦玉其实本就不是心胸十分开阔疏朗之人,这一次又受了如此重大的打击,心性更是难免偏执,看着母亲的笑容都觉得心中憋闷。 看孙琦玉不大舒服的表情,孙玉姝姐妹又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一步,这几个月来,大姐似乎连以往那种装都不太爱装了,动不动就要恼,是以日子颇为难捱,这次越城大长公主府提亲,大约除了孙琦玉本人,阖府上下都很欢喜,理由各不相同,孙玉姝的理由很简单,只要大姐能赶紧嫁出去,就好了,不管她要嫁谁。 此时孙玉姝见孙琦玉的贴身大丫鬟匆匆的进来,与孙琦玉耳语,她离的远,听不见,而且她也没有兴趣去听,却是见孙琦玉脸色立时一变,站了起来,往窗下无人处又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尖利了一点:“真的?” 孙琦玉的大丫鬟念香是她的奶姐姐,从小儿一起长大的,不仅是深知孙琦玉的脾性,连孙琦玉的心情,心事,念想都知悉,孙琦玉也是什么事都不瞒着她,颇为信重,此时念香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诚王殿下进去的。” 孙琦玉的脸色有点阴晴不定,到底是在宫里,她还是有一点顾虑的,念香却说:“永寿宫主儿虽是舒嫔娘娘,可还有两位贵人住在左右偏殿,听说都是这两年才选进来的,诚王殿下本是在前头临华殿饮宴,却悄悄的去永寿宫,这里头八成有点蹊跷。” “不至于吧,他……他胆子怎么这样大。”孙琦玉心中感情复杂,且听到那话又觉得十分的妒忌,那念香知道她想的偏了,连忙到:“姑娘,您想想,若是见的是今日这里头的姑娘,他又何必在宫里?外头什么时候不能见呢?也就是宫里出不去的,才只能在宫里见啊。” “你说的对!”孙琦玉到底是个聪明人,行事也颇为果决,便道:“他在哪里,你带我去!只要让我撞破了,有这样的把柄在我的手上,他就得娶我,不然……我就叫破了他,他必然是不敢不应的!” 孙琦玉到底是对萧铭阙有情之人,此时便劝说自己般的低语:“我为他落的这般田地,便是威胁他娶我也不为过。” 念香见姑娘想通了,也十分欢喜,便就引着孙琦玉出去,她其实心里还有一句没敢说,就算是出了什么差错,姑娘无非便是得罪一下诚王殿下,还是回去嫁入越城大长公主府罢了,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诚王殿下会不会有损失,她们家姑娘可管不了这么多。 孙玉姝眼看大姐跟她那个一样会算计的丫鬟明显是商议了一番,就出去了,一颗心就不由的提了起来,大姐这是在宫里也要搞什么事吗? 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嫁出去吗? 不过转念一想,大姐不搞事就不是大姐了,而且大姐现在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自然是管你宫里府里了,孙玉姝不敢去跟大伯娘说,她知道,大伯娘比大姐还能算计,一家子那么多婶娘,谁也比不过她。 她往周围张望了一下,看到了苏棠。 孙玉姝有点想去找苏棠,她记得苏棠是个特别聪明的姑娘,而且跟大姐一比,一点儿不落下风,她还是住在宫里的,应该更容易点。 可是大伯娘跟前那个丫鬟正看着她呢,孙玉姝又不敢了,万一让大伯娘知道她跟苏棠说过话,大伯娘那么厉害的人,说不定就能猜到自己曾经提醒过苏棠,这样一来……孙玉姝打了个寒战,脚就迈不出去了。 正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候,孙玉姝看到苏棠跟身边的丫鬟说了两句话,也带着人出去了。 难道……难道她真的那么聪明? 从来都参不透这样玄机的孙玉姝呆呆的想。 孙琦玉带着念香往永寿宫后面的小书房而去,她有些紧张,也有些亢奋。虽想到自己心仪的人竟然在宫中与宫妃厮混,心中难免五味陈杂,不过倒也不算特别介意,男人本就三妻四妾难免,风流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倒是只要拿住了他的把柄,自己就可以摆脱越城大长公主府,而嫁给自己心悦的人,想到那样的前景,自是不由的兴奋起来,走的也挺快的。 一时到了永寿宫小书房门口,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念香轻声道:“姑娘,就在这里头了。” 孙琦玉又确定了一下:“你真看见他进去的。” “姑娘还能不信我么?我虽隔的远些,可诚王殿下的身影,化成灰我也认得的。”念香道。 毕竟姑娘偷偷看了诚王殿下多少次,她就跟着偷看了多少次。 孙琦玉咬了一下牙,便进去了。 书房只有小小两间,孙琦玉上了台阶,到了门口,立刻便听到了里头有些异样的声响,粗重的喘息之声,这让这两个没有出阁的姑娘不由的便面红耳赤起来,也更坚定了孙琦玉的判断,诚王竟然在宫里与宫妃私通。 她与念香对望了一眼,念香点头鼓励她,孙琦玉甚至还往身后望了一眼,见没有人在身后,足够隐秘,才推开了门。 诚王殿下颇知风月,此时搂着的那女子轻微挣扎,欲拒还迎,颇有兴味,正要入巷之际,门却砰一声被推开了。 诚王殿下还恼怒了一下:“什么人!” 那女子却是惊叫一声,就往被子里躲。 孙琦玉此时颇为冷静和强硬,冷笑一声:“诚王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说着孙琦玉就上前去扯那女子的被子,先要看看是谁,才好与诚王谈判。 却不料身后传来苏棠的声音:“孙姐姐说叫我们来看西洋景儿,原来是这个?这未免也太过了吧,叫人怎么好意思看。” 孙琦玉霍然转身,却见苏棠已经走进了院子,然后便眼见的不少人跟了过来,透过被孙琦玉推开的房门,自然对里头一览无余。 甜美人 第34节 “啊!” “老天!” 有人惊叫,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此时所见,诚王萧铭阙与一女子滚在床上,两人都衣衫散乱,谁还看不出这是在干什么? 第50章 当年的诚王妃现场抓奸诚王殿下! 苏棠忍不住的就觉得这场面也太好笑了,她得用力的咬着牙,才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不显得过分幸灾乐祸。 她还真没想到,孙琦玉对诚王殿下这样情根深种,就算不能嫁给诚王了,在宫里也还会时时关注着诚王,也很有本事,能够在毫无内幕的情况下,准确的把诚王殿下给捉奸在床了。 不得不说,这位当年的诚王妃有点本事,当年定然是贤内助!不过现在嘛,就算之前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嫁进诚王府,现在当众捉奸了诚王,又被自己这黄雀说了那样一句,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不可能了。 在来的路上,苏棠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捉奸显得自然些,显得不是自己设计的,没想到刚进院子,就看到这样有趣的一幕,这会儿倒是一点儿不用费神了。只用给她加上一句话,就足够了。 孙琦玉就是再聪明,此时也呆在了当地,她本来以为自己十分的隐秘,来的时候也小心谨慎,一直注意着周围,确定了没有人跟着她的。 孙琦玉向来聪慧,行事虽然大胆,却也很小心仔细,多年来在家里姐妹,亲戚家表姐妹之间,从来没有翻过车,不仅是都能达到目的,还能维持住自己白莲花般的形象,却不料,今年流年不利,连续失手两次,还都是落在苏棠的手里。 她就是专门来克自己的吗? 孙琦玉不由的狠狠的瞪了苏棠一眼。 然后她又扫了一眼外头围观的众夫人奶奶们,以及生性活泼而好奇跟来,此时有点不好意思看的一些姑娘,淡淡的对苏棠道:“苏姑娘这话我可不懂,我跟苏姑娘也没有这样的交情,我不过是走错了路,想在这里歇歇脚,无意中撞到的罢了。” 苏棠都开始佩服她的精神力强大了,孙琦玉只慌了一下,此时已经镇定自若了,甚至扫了一眼身后床上进退维谷的诚王殿下以及埋被子里发抖的那个女子一眼,眼神叫诚王殿下毕生难忘,然后她轻轻一礼:“打扰殿下了。” 然后便走出去,在场那么多历经世事的夫人奶奶们都被她镇住了,竟都不由的退开一步,给她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院子门边上的时候,还拍了拍人群后面一个姑娘的肩:“这里面只是诚王殿下,跟你又没关系,你哭什么。” 众人唰的一声回头,包括苏棠。 被孙琦玉毫无预兆的拍了拍的姑娘是杨云舒,她其实没有哭,但是眼圈却是有点发红,一脸的不可置信,此时猝不及防被孙琦玉拖出到光天化日之下,一时来不及掩饰,全落入了众人眼中。 包括了苏棠。 或者应该说苏棠受惊最重,怔在了当场。 她最不敢相信的预感,竟然是真的。 孙琦玉得意的扬长而去。 杨云舒却比不上孙琦玉的本事,一时就慌了,嘴里忙忙的解释:“我哪有,不过是眼睛有点痒,揉了揉罢了。” 然后也低头走了。 心里真是一万个后悔,不该跟了来的。 剩下众人真是面面相觑,这场面未免太精彩,八竿子打不到关系的未婚姑娘捉奸诚王殿下就是百年难得一见了,怎么转头间又好像是姑娘间争风了? 还有把她们引过来的苏棠,听起来似乎和孙家大姑娘也不对付的样子,这场面可真乱的一塌糊涂。 真没有人料到这场面纯粹是一次巧合和一次临时起意,混到了一起。 一时没人说话,也没有人主持大局,诚王殿下便尴尬的僵在了那里,便是再觉得自己一个男人与姑娘私会最多算个风流,可此时门口这么多人,他也没那么厚的脸皮穿好衣服潇洒走人。 随即他就看到门口呆愣住了的苏棠,此时她一脸的不可置信的样子,似乎还有些悲伤愤怒痛心等等夹杂在一起的情绪,难以分辨,但绝对不是什么好的情绪,那是因为看到了自己…… 诚王殿下有些发晕的头脑这时候才反应了过来,苏棠在门口,那这里面……他一时脸色突变,猛的掀开身下女子蒙着的被子。 “是你!”诚王不由脱口而出。 这不是魏国公府预备送进宫里的那个女子吗?还是很难得容貌气质都有些像皇后的那一个,怎么会跑到他的床上来了! 外头众人精神大振,纷纷往里张望,是谁?是谁? 此时礼亲王妃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这样多人,不由的便有些头疼,这事虽然苏棠说了不会着落在内务府头上,但事情闹大了,难免也有人要说一说内务府的闲话,她可知道,他们王府得了这样大一个金子做的馅饼,也不知有多少人眼睛发红,巴不得他们管不好,被撵下台,好取而代之。 这样的场面,礼亲王妃也有点坐蜡,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围观,不由的就求助的看向苏棠:“糖糖这……” 苏棠此时其实也是心乱如麻,只勉强收敛了一下情绪,简单的说了一句:“先关门。” 怎么这么简单也没有想到,真是昏了头,见不得大场面!礼亲王妃在心里想了想,她带在跟前的丫鬟,管事媳妇等早上前去关上了门,众人见这情形,也都识趣,便纷纷散了。 不过接下来的谈资就有了! 诚王殿下大家都看见了,关键是女子是谁,在场众人都没看见,难免议论,别是给皇上戴了绿帽子吧? 众人说着,却不妨有人轻声笑道:“也不见得一定是女子吧?” 立时便都纷纷掩嘴笑起来。 这件事其实看看后续便知道了,若是诚王殿下被处置了,那多半就是偷了皇上的宫妃,若是无事,那说不定就是哪家女孩子,或是索性是个男子吧。 捉奸在床还被人围观的戏码,好多年都难得一回,众人都谈性颇浓,纷纷猜测,只有苏棠的情绪此时完全不在诚王身上,而是杨云舒。 当年,杨云舒偶尔露出一点点当年曾有的心悦之人,她说,虽不曾山盟海誓,却是互相倾心,心意暗通。 当年,杨云舒主动与她走动,又有意无意的说起她不情愿进宫之事,苏棠如获知音,与她同病相怜,越发亲近,逐渐相交莫逆。 当年,两人后来无话不说,各人的喜好,憧憬,曾经所悄悄幻想过的那些,便成了两人的闺中密语。 后来…… 后来出现在苏棠面前的诚王殿下,完美的符合了苏棠憧憬过的一切,他那么俊秀,那么完美无缺,那么深情,甚至还有一场隔着宫墙看的烟花。 原来,这一场骗局,不仅仅是萧铭阙一个人为她而设。 苏棠心如刀绞。 她觉得,甚至比重新见到萧铭阙的时候更加强烈,她本来,那么欣喜的期待着她们的重逢,重新成为好友。 苏棠沉浸在悲伤中,此时听到身后晚月轻轻叫了一声姑娘,她才回过神来了。 不知不觉间,苏棠发现自己走到了西华门下。 苏棠扁了扁嘴,不知为何,她受了委屈,居然自动的就找到小统领这里来了,苏棠此时也不想深究,就直接过西华门去。 沈晋此时不在,却有不当值的宫禁卫侍卫在,众人虽没有接触过,却都眼熟这位常给他们送东西来的小嫂子,眼见小嫂子来了,就有人跑出去叫沈晋,另有人倒了茶来送到苏棠跟前。 苏棠应了一声,有点无精打采的。 说实话,一直跟着她的晚月晨星都有点看不懂,在去永寿宫小书房抓奸的时候,苏姑娘都挺兴奋的,也不知道那院子里,触到了什么机关,苏姑娘就肉眼可见的变了脸色,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还来找小统领,只怕回头小统领问起来,她们两人也无法回话。 晨星儿和晚月对望一眼,都觉得应该找个对策,或许应该把永寿宫小书房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找出那个机关来,沈晋已经回来了。 去叫他的那个小子说话颇为夸张:“小统领,您得赶紧过去瞧瞧,眼瞧着嫂子那样子,必定是叫人欺负的狠了,话都不会说了,只会哭。” 装的吧?沈晋其实第一反应是这个,苏棠在他们家那次,装的就挺像的,实在是沈晋自接触他媳妇起,他就知道,他媳妇就不是那种会被人欺负,还只会哭的人。 不过他想是这么想,却不耽误沈晋把手里的东西丢给旁边的侍卫,自己回西华门那边去了。 出乎沈晋意料的是,苏棠一看到他,顿时眼中就涌出大大的泪珠来了。 苏棠泪眼模糊,心里难受的不行,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一看到沈晋,再也忍不住,扑到他身上哭起来。 还真是伤心欲绝。 沈晋下意识的搂住了她:“怎么了?” 苏棠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的回答:“我被人骗了。” 说真的,要不是沈晋已经得了回报,萧铭阙那头的事已经顺利结束,他都要怀疑自己媳妇落了那厮的圈套。 “谁骗你了?”沈晋温声问,他抱着她,一手抚抚苏棠的背,像安抚一只什么小动物似的。 “杨,杨云舒。”苏棠一边哭一边说,提到这个名字,哭的好像还更厉害了一点。 这得被骗多狠?习惯了苏棠花儿一般的笑脸,面对哭成这样的苏棠,沈晋还真是束手束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一想,虽然一时不知道这个杨云舒是谁,还是抱着哄道:“她怎么骗你了,你跟我说,我替你报仇。” 苏棠摇摇头,还是嘤嘤嘤的哭。 第51章 苏棠哭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有人哄了,还哭的更伤心些,差不多把她的上一世回忆了一个遍,现在她终于知道,是两个曾经她爱的男人和女人,是合起伙来骗她。 他们其实根本不爱她。 他们只是想榨干她身上每一点价值。 根本就没有人爱她! 哭了好一会儿,小统领也没话哄了,只能拍拍她,苏棠才抽抽噎噎的问:“那,你,你爱我吗?” 沈晋不知道苏棠已经把她曾经悲惨的被人欺骗的一生都回忆了一遍,只看她终于哭的小声了些,肯说话了,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只是答道:“爱。” 好简单的一个字,若是萧铭阙,他能背出一篇赋来吧,因为当年的她,就是想要一个文采风流又对她深情的男人。 但现在的苏棠好似确实不一样了,仿佛哪里被充满了似的,有种踏在了实地上的感觉,似乎这样简单的一个字,就把她一生的悲苦都冲淡了许多。 她掏出手绢子擦擦眼睛:“那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 小统领坐着都很挺直,像棵松,他说出来的话也像松柏似的,带着不可置疑的确信感。 苏棠点点头:“那,我,我也很喜欢你。” 沈晋看她情绪稳定了些,便重复问了先前的问题:“杨云舒是谁,她怎么骗你的?” 他从来没见过苏棠这样,这看起来,都不像是普通的被人骗一骗,更像是某种珍视的东西被人无情的摧毁了,但这个名字,他甚至都没有听过。 所以他确定,杨云舒没有出现在苏棠周围过。 苏棠没办法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先前为什么会毫不避讳的就在沈晋面前说出了她,所以她恹恹的说:“也不全是她,她跟别人合起伙来骗我的,我只是刚知道也有她。” 苏棠说:“挺久了,不管什么,都不用急在这一时。” 沈晋看了她良久,确认她哭过了之后,虽然精神还不好,样子却似乎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回到了他熟悉的样子。 沈晋伸手摸摸她的头:“那我听你吩咐罢。” 甜美人 第35节 苏棠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们家小统领竟然还能这样俏皮?大概这和她这样哭一样的罕见。 “嗯!”苏棠连语气都飞扬了起来。 沈晋把苏棠送回景仁宫,回身出院门的时候,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吩咐身边道:“去查杨云舒。” 在杨云舒的家里,也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在盘旋,户部尚书的夫人杨李氏今年只有三十出头,她是填房,比起儿媳妇都只大三四岁,出身也不甚高,面对元配留下的嫡出儿女,向来是以礼相待,从不苛刻,却也不甚关心。 她嫁进来的时候,嫡出的最小的姑娘都七八岁了,与她能有多亲近,她也不怎么在意,只该给的月例银子,胭脂水粉衣服首饰都给了,说的过去就行,等姑娘大了,她连说亲都不太想沾手,只凭老爷做主,给一份不多不少的嫁妆把姑娘嫁了,也就够了。 是以杨云舒来了上房,提出想要她去给父亲递话,回头诚王府托人来府里探口风的时候,希望父亲答应。李夫人还给她吓了一跳。 “诚王殿下?”年轻的李夫人眉间拧了起来:“姑娘的意思我没听错吧?姑娘是想老爷招诚王殿下为婿?” 杨云舒虽是不好意思的垂着头,但还是点了一点。 “姑娘怎么可起这样的心思!”李夫人只觉匪夷所思,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姑娘自己开口的? 而且嫡出的姑娘们,不管是嫁了出去的,还是没嫁的,都隐约有点看不上她这个出身不高的继母,尤其是这个最小的杨云舒,性子向来古怪,对她可从来没有过亲近举动。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曾打叠起精神,想哄哄小姑娘,但才一个月她就放弃了,脖子上还被抓出来三条血痕,从此以后,她就没再去抱过杨云舒,说话都离她三尺远,十分客气。 而此时,杨云舒竟然来对她开这样的口,自是古怪,李夫人也算见识的事情不少了,此时不由的就想到一点:“你与诚王殿下,难道私下已经……” 杨云舒又不好意思的点了一下头。 李夫人吓的跌坐在了炕上:“你……,你怎可……怎么敢。” 杨云舒抬头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李夫人总算镇定了一点:“你跟诚王殿下都做了些什么……可有越礼?” 说话镇定了点,可李夫人自己感觉,已经快要晕过去了,强撑着一口气,昨天,就在昨天,诚王殿下还在宫里与宫女厮混,被人抓了个正着,万众围观,听说皇上听了恼的不得了,已经下旨命诚王禁足在家三个月,好生读书。 但到底这是先端慧太子的遗孤,皇上虽然恼了他孟浪,还是将那宫女赏给了诚王。 要是杨云舒也跟诚王……那啥了,那她这个继母只怕也会被老爷恼她管教不严,深闺女儿,闹出这种事了。 李夫人向来知道杨云舒怪,不过也就是脾气怪罢了,她也不怎么费心,横竖姑娘在家里不过这几年,回头嫁出去了,就不用她忍着了,可是却没想到这样怪,这回可是她的责任了。 杨云舒还是不好意思的说:“自然是并无逾越之处,不过是两情相悦,是以今日才敢来见母亲。” 这话听的李夫人简直要倒气儿,这什么大家闺秀,怎么敢这样说话的? 倒了半天气儿,李夫人才又憋出话来:“诚王殿下昨日还……” “他是被人陷害的,酒里有迷药。”杨云舒淡淡的说,脸上却是蒙上了一场阴影,孙琦玉……实在是太狠毒了。 若不是闹出昨日那样的事来,她根本就不用来这里跟李夫人说这些话,只需等着诚王府上门提亲就是了。 诚王殿下向来温文尔雅,名声极佳,父亲是必然会答应的。 而如今,诚王殿下昨日闹了那样大一个丑闻,立时风流纨绔之名缠身,不管求哪一家名门淑女都难了,谁家把女儿嫁给他,只怕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议论不顾惜女儿,只求攀龙附凤等语。 只有她知道,诚王殿下是被奸人所害,被下药迷住了,就是那孙琦玉干的! 她自己中了薇衔之毒,不能生育,当然嫁不了好人家,便对诚王殿下下手,诚王殿下的丑闻闹的沸沸扬扬,不好求娶好姑娘了,她便能嫁过去了! 真是打的一手好盘算,杨云舒冷笑,她必定不会让孙琦玉如愿。 李夫人道:“即便如此,昨日那事也已经做下了,而且只怕早已是无人不知,就算是姑娘这样说了,可谁又能信呢?” 李夫人气倒过来,也渐渐镇定:“便是老爷,只怕也是不信的。且老爷的性子,姑娘没有不知道的,向来清贵,既有昨日那样的事,别说是诚王殿下,便是皇子求娶,老爷只怕也是不肯应的。” 户部尚书杨大人出身清流,极好名声,怎么肯让自己得个卖女求荣,攀龙附凤的名声,那自是绝对不肯应诚王府婚约的。 杨云舒也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来找李夫人递话的,她依然垂着头,仿佛不好意思的说:“我也是想到这个,才来与母亲商议的,就怕万一夜长梦多,我与诚王殿下把持不住,反倒不好收拾。倒不如明媒正娶,也就无碍了。” 李夫人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姑娘怪,可今日才知道这性格乖张的姑娘有多可怕,她这是被什么魇住了吗,怎么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 “你……你……”李夫人你了两句,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好她不是亲娘,不然岂不是要被她气死,李夫人想,不过这样一想,她又觉得好了一点,横竖她不是亲娘,关系有限的很,且她也没生闺女,不管杨云舒到底怎么样,也影响不到自己,无非就是被老爷说她对继女教导不够罢了。 所以李夫人诡异的镇定了,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去将姑娘的意思,说与老爷罢。只是刚才那话,万万不可再说了。若是万一被人听了去,姑娘的名声可就毁了,就是一家子也没脸出门。” 杨云舒只当没听到教训,微微一笑,轻轻欠身:“劳烦母亲了。” 杨云舒礼貌的行礼,退了出去,她一走,李夫人赶紧揉揉心口,顺两口气,跟这姑娘说话,真是折寿,可她还真不能不管,就叫自己跟前贴身的丫鬟:“去二门上说一声,老爷回来了就请老爷来上房,说有要紧事。” 那丫鬟心领神会,她刚才也在跟前听完了全程,表情不比李夫人强到哪里去。赶紧就去吩咐了。 到得晚间,杨老爷从部里回来,听到李夫人一五一十这样一说,那表情就更精彩了,跟见了鬼似的发青,断喝道:“胡说!” 然后就问到李夫人脸上:“你怎么教导女儿的,竟教出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李夫人早知道有这一问,倒也不慌,她与杨老爷老夫少妻,差了有十几岁,向来得宠,便道:“是妾身的错,只是如今,不管如何论妾身,已无益处,还是三姑娘此事要紧,若是真出了那样的事,只怕老爷一世清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杨老爷脸色铁青:“此事断断不能应!诚王昨日之事,早已传遍朝野,皇上都下旨训斥禁足,或有人要卖女求荣,但绝不能是杨某!” “那三姑娘那里怎么办?” “把她关起来!”杨老爷怒道:“她过了十四,也有些人家托人来问过,我原说多看一看的,如今看来,不如现就挑一家,早些把她嫁出去,也就罢了。” “这只怕不太妥。”李夫人道:“历来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三姑娘这样的心性,便是关着不许出去,只怕也难安分,万一有个疏忽,混出去了,三姑娘破釜沉舟,就不知道敢做出什么样的事来,老爷且细想想。” 杨老爷还是恼怒:“那就用链子把她栓起来,若有人敢助她出去,立刻拿来打死!” 李夫人赶紧道:“到底是姑娘,哪有这样的。且就是咱们府里的人安稳了,外头还有诚王殿下呢,听三姑娘的口气,只怕诚王殿下也……依妾身看,倒不如如今先稳住三姑娘。” 说着就看杨老爷的脸色。 杨老爷轻轻点了点头,目注李夫人:“夫人只管说。” “不如我去与三姑娘说,我看老爷其实有心答应,就是名头上怕不好听,实在犹豫,倒不如请诚王府去求皇上赐婚,只要有了赐婚旨意,就不怕了。”李夫人这是想了一下午才想出来的缓兵之计:“想来皇上这次大发雷霆,至少诚王府这几个月不敢去求赐婚,我们正好趁着这时日,选好了人家,把三姑娘嫁过去,也就完事了。” 杨老爷长叹一声:“我怎么养出个这样的逆女!” 到底还是应了,李夫人便按照这个商议去与杨云舒说了。 杨云舒一时也无语,她也知道,诚王殿下触怒了皇上,这会儿要赐婚只怕有点难,可她也怕这件事拖的长了,父亲怕她闹出事来,会匆匆给她择一户人家,到时候她只怕就无力回天了。 思索了半日,杨云舒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柔美的笑容来,她跟前的丫鬟是从小儿伺候她的,知道这是她有了计谋的笑容,果然,杨云舒吩咐道:“你去把前日大姐送来的桃子果脯,装一盒子,送去给宫里的苏姑娘。” 第52章 杨云舒不知道,她托了自己姐姐那边的关系,要送进到宫里给苏姑娘的那盒桃子果脯在宫门口就被截住了,没有送到苏棠的手里,却是送到沈副统领手中。 沈副统领也只打开看了一眼,就搁在了旁边,来人回道:“送东西的人虽没有进宫的腰牌,只送到了宫门口,但因与门口的一个小太监有旧,便托他往里送,还带了一句话。苏姑娘那日提起这桃子果脯,杨三姑娘说了,她不会做,但她姐姐做的极好,回家便装了些,送与苏姑娘尝尝。” “没有其他东西了吗?”沈晋问。 “是,只有那句话。”来人自也知道他问的意思:“没有书信。东西也是常物,并无异样。” 东西是没有异样,这样拐弯抹角都要送了来就有异样了。 这是又要骗他们家糖糖什么了? 沈晋皱皱眉,把那盒桃子果脯撇到一边去,吩咐人:“你回府里去问一问云烟儿,上月江南来船送的东西,有上好的果脯,每一样装一盒,送宫里来。” 提到江南,沈晋又多问了一句:“容七今日进宫了?” “是,容七公子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磕头。” 这会儿,苏棠就在寿康宫的大屏风后面偷偷的看着容七公子,女孩子们都在看。 江南容七公子,本期名门公子榜排第一,超过了诚王殿下。 昌宁长公主提起来就想笑:“这到底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谁搞的,有点依据没有啊。” 苏棠看了半天,接口道:“那谁知道,反正啊,我出去的也不多,都听人提两三回了,别说我们,好像连宫里的丫头们都知道,我跟前的茶香就知道,那回我还听她提了一嘴。” 苏棠又看了容七公子两眼,他穿着一身月白缂丝云纹袍,金冠玉带,一身服饰低调的恰到好处,就如他的眉眼一般,初看只觉温润,再见却觉得那是浸在清泉里的琉璃,看过来就似有潋滟波光。 苏棠又笑道:“原本我还觉得这什么人排的,必定眼瞎,这会儿看了他,又觉得好似也没完全瞎,容七公子除了不姓萧,就没什么比不上诚王的了。” 姓萧自然是指的是那个亲王爵位,众人会意,都悄悄的笑。 容七公子是江南容家长房嫡孙,因容老太君长寿,容家现在五世同堂,是以序齿也就排行长,这一代已经有了四五十的排行,苏棠知道,容家虽是以皇商起家,但这几代以来人才辈出,已经成为江南第一大世家。 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都足以与帝都最顶级的家族抗衡。 且江南几大家族,虽在江南,但世代都与帝都联系紧密,常有通姻,也有人口在帝都,容家财力雄厚,在帝都最好的地段都有两处五进的大宅子。如今的容老太君,娘家姓萧,便是宗室女下嫁,太后娘娘的娘家姑表妹也是嫁的容家长房嫡次子,这会儿也进了宫,跟太后娘娘说着家常话呢。 这一回进宫,是容家长房的几位太太来的,容家公子小姐带进来了七八个,要说江南水土养人呢,小姐们虽然长相不一,却俱都秀美,各擅胜场,尤其是人人身形袅娜,纤细如弱柳扶风,个个都有动人心神处,且因家中富贵,都很会打扮,衣裙首饰都与帝都不同,显得格外细巧精致。公子们也相较帝都的世家公子们气质柔和,眉目温润,不过即便如此,容七公子也依然鹤立鸡群。 真不愧是力压帝都众豪门的江南贵公子。 她们在屏风后面悄悄议论,这边地方大,屏风后头还有矮榻桌几,太后自也知道这些姑娘在后头玩,这是有外男在场,姑娘们在前头见了礼,便退到了后头,不管私底下多活泼,说话不妨头,在大面儿上,规矩还是不错的。 太后也就满意了,还吩咐人给姑娘们上茶果子。 就在这个时候,就报瑜太妃和怡安长公主到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 太后淡淡命:“进来。” 苏棠这样修炼了多年察言观色的人精,立刻就从这两个字里听到了一点儿不一样,便又往外头张望。 瑜太妃是先帝后期最有宠爱的嫔妃,生的眉目秀丽,清婉动人,先帝后面几个儿子,十二、十三、十四都是她生的,只是因为出身太低,最终没有晋妃位,不过照苏棠听说的,若是先帝再活几年,那也肯定是能晋上去的。 不过皇上登基后,后宫都给晋了一级,还是成了太妃。 且眼见得三个儿子都逐渐长大,十二皇弟已经十四了,过几年成亲开府,就可以按惯例求了皇上恩典,将瑜太妃接到王府荣养了。 是以瑜太妃在宫中姿态还是很足的,这就是有儿子的不同。 瑜太妃如今也还不到四十,眉眼间依然秀丽,穿戴虽然素淡,却与那种秀丽相得益彰,她的女儿怡安长公主就不太一样了,她有与她母亲一脉相承的秀丽眉眼,却似乎偏爱大红重金的装扮,苏棠记得跟她虽见的不多,但每次她似乎都穿的很鲜艳,首饰也戴很多。 就像现在一样。 给太后娘娘请了安,赐座之后,容家众人也都给瑜太妃和公主见礼,瑜太妃忙命起来,又一边一个拉着容家的姑娘们看,看了一回,又拉了两个看,然后便笑道:“都是好孩子。” 怡安长公主坐在一边。 苏棠立刻就看出区别了,昌宁长公主养在太后膝下,不管太后是怎么想的,尤其是以前,心里或许还不大亲热,但每次昌宁长公主请安,太后叫起后,都是叫到身边坐下的,虽只是个面子情儿,慈母姿态还是很足的。 但对怡安长公主就不一样了。 是因为怡安长公主母亲还在的缘故吗?怡安长公主就坐在瑜太妃旁边,离着太后那么远。 似乎是因为瑜太妃母女在这里了,说话的话题就转了,先前还在说家务事呢,这会儿只说些江南风物,苏棠在后面偷偷看着,见怡安长公主好像不经意间看了容七公子好几眼。 这也不算什么,就跟她们在后面偷看一样,谁听说了容七公子的大名不会好奇多看几眼呢。 甜美人 第36节 但此时,苏棠心中还是微动。 怡安长公主下个月就及笄了,可两宫好似把她忘了似的,压根没有人提给她选驸马的事,苏棠也记得,怡安长公主的事还是她进宫才主持办的,出降的时候已经十九了,还算是苏棠在宫里办的第一件大事。 她自觉尽心尽力了,费尽精神,替她选了安平郡主和镇南王世子的嫡次子,也是英俊潇洒的翩翩公子,虽说胸无大志,可爱好风雅,没什么风花雪月的玩意儿是不精通的,正是伺候公主的上佳驸马人选。就这样,还是落了埋怨,先是埋怨苏棠替她办的迟了,她都十八足岁了,苏棠才跟皇上提出来该给怡安长公主选驸马,那个时候,昌宁长公主比她小都已经出阁了。 天地良心!苏棠真觉得自己冤枉,她进宫的时候才十五岁呢,比怡安长公主还小着月份,任事不懂,宫里还放着个废后姑母,她进宫本就惶恐,太后也不那么待见她,她还全靠皇上安抚呢。 难道她一进宫人生地不熟,就能立刻想到去给公主选驸马不成? 这也罢了,那会儿的苏棠还算纯良,也不爱计较,后来又听到一两句,有一回还是怡安长公主自己在她跟前说的,意思是她六年跟驸马生了三个孩子,全是姑娘,苏棠当初给她选驸马的时候,是不是有意给她选的这样的人家?。 原因是她发现镇南王府往上三代的次子,不论嫡庶,都是生女儿多,只有长子才生儿子。 当时苏棠已经是掌宫的贵妃呢,都被她数落了两句,还不好说什么,真是一脑门子的黑线,觉得公主太难伺候。 这辈子她也绕着怡安长公主走,真不想沾手,昌宁长公主就算不爱说人闲话的了,在苏棠跟前,也说过‘十姐是有点挑剔。’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给夏晴挑人的时候,苏棠就跟皇后说过,好处再多也没用,得挑坏处,一挑一个准儿,多容易啊。 太后也看了怡安长公主好几眼,笑道:“昌宁她们都在后头喝茶吃果子,怡安你也去吧,姑娘们一起才自在,没得在哀家跟前拘着做什么。” 怡安长公主忙起身应是,果然往后头来了。 苏棠赶紧坐回去。 见怡安长公主转到后头来,昌宁便招呼姐姐坐,苏棠和夏晴、王海兰都起身见礼,夏晴那种倨傲,向来是连公主在她跟前都不算什么的,又坐了回去,懒懒的样子。 昌宁也跟姐姐不很亲热,苏棠打定主意绕开她,只有王海兰缺心眼儿,对谁都热情,可怡安长公主不怎么理王海兰,倒是对苏棠挺热情。 苏棠诧异的很,望望昌宁长公主,又望望夏晴,可她们两个似乎都没怎么关心,苏棠只得应付着一句一句的回着怡安长公主的话。 “我也是第一回见。” “说是容大老爷调任兵部,一家子先上京来。本家就不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啊。” “我真不知道。” “没听说啊。” “还有这样的事?我不知道。” 怡安长公主大概被她不知道的有点恼了,公主嘛,就是跟平常人不一样的,怡安长公主道:“那你知道什么?” 苏棠看着她,慢吞吞的说:“我知道……公主选驸马,还是得选个包生儿子的。” 第53章 怡安长公主被苏棠给气走了,苏棠望了望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外头的容七公子,她就明白了。 刚才怡安长公主问来问去都是绕着容七公子的,苏棠又不傻,多听两句就知道她是对什么有兴趣了。 所以苏棠才一口一个不知道,因为她觉得,太后娘娘似乎也对容七公子有兴趣。苏棠昨儿就听说,容家大夫人抵京,往宫里递了牌子请安,太后吩咐进宫,还特别吩咐了一句,命把公子小姐们一并带进宫来。 太后娘娘的懿旨,没人敢问为什么,可私下谁不揣测呢?如今皇上虽没有皇子,但皇弟和子侄辈有好几个已经适龄,这都是太后娘娘的儿子和孙子。而宫里也有两位长公主以及一位养在太后跟前的郡主到了婚配年龄,也不知是为了谁。 当然,苏棠就觉得,太后自然是为了夏晴。 年初的时候,太后大张旗鼓的要给夏晴挑女婿,偏又出了许游那档子事,夏晴大病一场,就有好一阵子,太后娘娘就没怎么提这事,只是眼看夏晴已经及笄了,太后娘娘心里必定也是念着这事儿的。 苏棠碰碰夏晴:“你怎么样?” “我怎么?”夏晴莫名其妙。 “容七公子啊。”苏棠知道夏晴是个明白人,虽然因阅历有限,还不算心眼透亮,但肯定不傻,她身份虽尊贵,可养在宫里,有公主们比着,多少也算寄人篱下,难免比一般人敏感些。 太后宫里的事,她就一向比昌宁长公主清楚明白。 夏晴也没装傻,懒懒的说:“没什么意思。” “我觉得挺不错的。”苏棠说。 昌宁长公主还跟着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容七公子上一世苏棠虽没见过,但听还是听过的,容七公子来了帝都之后很快就成了帝都的风云人物,她难免听人谈起。 就她听说的,帝都贵女为了容七公子争风吃醋的事可不止一两桩,据说容家银子太多,造就了容七公子眼里没有金银等物,仿似不食人间烟火。 有不食人间烟火这几个字,苏棠觉得就最配夏晴了。 许游那种俗物,强行装雅致,他也配? 苏棠就笑道:“你看看他的模样儿,难道不比许游强多了?” 夏晴白了她一眼:“你这俗物,就只会看皮囊。” 苏棠笑道:“皮囊怎么了,难道那皮囊不好?也怪了,许游那样的你都看得上,这样的你还看不上了。” “你懂什么,那是基于神魂的交融。”夏晴怅然道:“虽然我的神魂有点眼瞎。” 苏棠噗一声笑出来,昌宁憋着笑:“那你这次就别靠神魂了,靠眼睛好了。” “靠眼睛他也不怎么样。”夏晴说:“不够高。” 夏晴挑剔的说:“我喜欢高一点儿的。” “人家才十八呢,听说这个年龄的男人还能长一长。”苏棠说:“你看我们家小统领,就没大统领高,肯定还要长。” 夏晴好像还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而且他家人也太多了,听说就前儿,他家新养了五十四弟,真要嫁他家去,认人先得认三年,还没认完呢,新的又有了。” 这倒是怪吓人的,不过如今看起来,容家本家又不搬帝都来,还在江南,光长房在这里,不过一二十口人罢了。 苏棠还是觉得这是个好亲事。 而且太后显然也是这样觉得,还留了容家人在寿康宫赏宴,苏棠跟着蹭了一顿,寿康宫小厨房的厨子,就是比景仁宫那个小厨房的好。 第二天,苏棠才刚起身,正在用早饭,还没来得及过去请安,茶香就过来小声跟苏棠说:“瑜太妃来看娘娘了。” 苏棠一个鱼皮饺子吞下去,问道:“她来做什么?” 苏棠进宫来了半年了,瑜太妃这好像还是第一回来看皇后呢,苏棠的脑子转的向来很快,不由便道:“不会是为了昨儿那个吧。” “可不是那个吗。”茶香说。 苏棠笑看茶香一眼:“你知道是哪个?” 昨儿茶香可没跟她一起去寿康宫,这丫头眼睛很看事啊。 茶香苦着脸,她命不好,跟了这个主子,虽然说是暂时伺候,可若是有事,他也是跑不掉的,还不是得时时警醒些,也好多一双眼睛替她看着。昨日虽没跟着去,但容家进宫来虽是寿康宫吩咐的,最后还不是要来皇后娘娘这里请了安才好出去。 她能不知道? 谁家进宫还让太后娘娘特意吩咐一句带公子小姐的?她这点都不懂,还能在皇后娘娘跟前做一等宫女? 茶香脸虽苦,话却说的很有条理:“瑜太妃一来就跟我们娘娘说,怡安长公主已经十五了。” “谁不知道怡安长公主十五了呢?可这事儿跟咱们娘娘能有什么关系,太后娘娘不说话,怡安长公主多少岁也不好使。”茶香说。 茶香这样一说,苏棠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太后娘娘不喜欢怡安长公主?” 茶香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太后娘娘应该是不喜欢瑜太妃,才不喜欢怡安长公主的,您不知道,当年瑜太妃还是瑜嫔的时候,和太后娘娘差点没把头斗掉。” 她就晓得大姑娘不知道这事儿,皇后娘娘那性子,只怕也难说的很,别指望着皇后娘娘提点大姑娘,大姑娘又是个爱搞事的,她要是不先来提一句,回头大姑娘搞反了事,只怕太后恼。 好容易这些日子来,她冷眼瞧着,太后娘娘对皇后和大姑娘都好了许多,她们景仁宫哪里犯得着去趟这样的浑水。 难怪昨儿瑜太妃和怡安长公主来了,太后就那一副淡淡的模样。 苏棠想,怪不得上一世太后就不大待见她,她还以为是因为姑母的关系,原来还有这个! 当年她进宫,本来年纪就小,且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在宫里,几乎都无人提点,差不多算是一无所知,一切都靠她自己慢慢摸索。 现在想起来,她也是摔的跟头多了,就被迫长大了。 她进宫之后看到的瑜太妃,自然是安静低调的,跟在先帝时期不一样,她也就无从发觉瑜太妃与太后曾经的争斗。 当年她跟前能有个人提醒她就好了! 苏棠这样想着,就问茶香:“那皇后娘娘怎么说?” 茶香含蓄的道:“姑娘拦一拦就是了。” 靠!她就知道。 瑜太妃正跟皇后大吐苦水,眼圈儿红红的:“怡安好歹也是公主,皇上的亲妹妹,也就是她投错了胎,从臣妾肚子里爬出来,如今才这样儿。” 皇后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此时腰后垫着厚靠枕坐着,听瑜太妃哭诉:“娘娘也是就要做娘的人了,这爱儿女的心都是一样的,眼见得太后娘娘为了晴儿姑娘那等费心,却提也不提一回怡安。我这心里,就跟油煎的似的,我们怡安虽不敢比晴儿姑娘在太后娘娘跟前的情分,到底也是公主,先帝的骨血,还比不得一个异性王之女了?可如今,也就只有我替她来求娘娘了。” 皇后见她长篇大论的哭诉太后不公,也不好说什么,只叫人:“拿新的帕子来,给太妃擦擦眼泪。” 她自己觉得这是客气话,倒是把瑜太妃的眼泪给憋回去了,只得道:“今日来见娘娘,其实也是因昨日,臣妾去与太后娘娘请安,瞧见容家那一家子来给太后娘娘请安,那容家夫人是太后娘娘的亲表妹,果真是气度雍容,跟别人不一样,调教出来的公子小姐也都是极好的,臣妾便想着,那容七公子,既是太后的外甥,招为驸马也是配的过的。既有这样的出息,想必太后也会喜欢的。” 皇后眨了眨眼,把瑜太妃的意思想了一下,瑜太妃看起来是看上了容七公子,但既然容七公子是太后的外甥,瑜太妃为什么绕个弯子来问她? 皇后便道:“太妃说的是,不管是哪家孩子,若真是能配公主,自然是好事,只是既是母后的外甥,太妃为何不直接与母后提?” 瑜太妃顿时便噎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道:“太后荣养已久,宫里是娘娘掌事,既是公主此事,自然要来回娘娘做主才是。” 这话也是道理,但皇后还是说:“只是昨日我见母后特特的吩咐了,要容家的公子小姐们一起进宫,只怕也存着要看一看的心思,母后这些日子惦记着晴儿的事,若是也看上容七公子了,那就不好说了。听说他们家,就是容七公子最好。” 瑜太妃又噎了一下,她这辈子在这宫里,还没遇到一个说话这样坦诚的呢。 皇后想了想说:“等本宫去问一问母后,问准了,若不是再提。” 瑜太妃觉得这皇后油盐不进,不由便道:“便是如此,到底怡安是公主,莫非晴儿还能强过她不成,娘娘说是不是?” 皇后为难的道:“在本宫这里,当然是怡安妹妹在先,晴儿姑娘在后,可是在母后心里,只怕还是晴儿姑娘最得她老人家的心,再是公主也要靠后了吧。” 瑜太妃立时恼了,她嚯的起身,把帕子掷在地上,怒气冲冲的走了。 皇后还一脸莫名其妙,她自觉自己的话没说错啊,怎么瑜太妃就恼起来了?她眼见得苏棠在多宝阁后头笑,也不知道在那听了多久了,就问她:“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苏棠还在笑:“您说的可对了。” “那瑜太妃恼什么?”皇后说。 “因为瑜太妃的如意算盘没敲响啊。”苏棠笑了半天才说。 甜美人 第37节 第54章 “什么算盘?”皇后娘娘还没听懂,就拉着苏棠问。 如今苏棠在她宫里,她实在是放松不少,以前真可谓如履薄冰,总是怕说错话,做错事,不知不觉间就入了什么套,有时候有结果了还能反应过来,有时候过了许久才知道,自己又上了一回当。 也幸好那些套子都不算厉害,又有皇上回护,吃上一点儿小亏也就算了,只是太后就一直不大喜欢她。 不过现在就好多了,有苏棠在跟前,苏棠总能及时替她拦住那些圈套算计,在这宫里的日子,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就连太后,也喜欢她多了。 此时一听苏棠的话,皇后才知道,原来又有个圈套放下了,就等她踩。 不过她还真没看明白,这圈套到底放在哪里的。 不由的就有点急了。 苏棠扶着她,让她靠回去,笑道:“您慌什么,身子要紧,这里有我呢,有什么套子我还能让您给套住了?” “这瑜太妃不地道。”苏棠说:“她心里知道,太后娘娘就是把容家的公子们召进来相看的,然后恰巧,她也看中了。” “这也不算什么啊,容家那些孩子我虽只看了一回,但老七那个实在是个好的,那模样,那气度,这些年见的孩子,属他是个尖儿,且又是容家长房嫡孙,身份再没得挑的,他爹也才调任兵部,前程看好,瑜太妃看中他也不稀奇。”皇后倒是列举了一大堆容七的好处。 “问题就是他太好。”苏棠道:“您说的这样好,瑜太妃也看中了,您觉得太后娘娘是怎么想的?” “瑜太妃肯定比您了解太后娘娘,想必心知肚明太后娘娘也会看中容七公子。”苏棠接着说:“她心里知道,在您跟前却绝口不提,就口口声声怡安长公主年纪与晴儿差不多,却没人理会,无非就是想让您去给太后商议让容七公子尚公主的意思。您想想,您一开口,叫太后怎么说?说他不好,配不上公主?可大家心知肚明太后是疼晴儿的,他又怎么配晴儿?若是说想要给晴儿的,越发不好说,不管太后多疼晴儿,到底身份在那里,说破天晴儿也不能越过公主去啊。这不就是硬生生的要把太后看好的人抢走吗?” “瑜太妃心里一清二楚,这事儿谁去说就是得罪太后娘娘,她来给您下套子,要不是您警醒,回头真觉得这是您掌六宫事的职责去与太后娘娘说了,瑜太妃倒是喜欢了,您吃了亏还不知道呢!”苏棠长篇大论的跟她分析。 要不是昨日怡安长公主本来万年不大理会她的都来跟她套近乎,她还没想的这样透彻呢。 宫里谁都知道她的身份,来跟她套近乎,无非就是为了要拿她当跳板,在皇后这里弄点好处。 皇后听了果然大怒:“这也太会算计了!本宫险些上了她的当。” 苏棠这次颇为夸赞:“娘娘刚才就说的好,把她心里的算盘当面打给她看,不然她怎么突然就恼了呢?当然是心里那些算计被娘娘揭穿了啊!” 是吗?皇后想了想,自己是压根没想到瑜太妃的盘算的,她当时只是就事论事,没承想歪打正着了吗? 她就笑了起来,还挺谦逊的:“我原也没想那么多。那此事要怎么办呢?” “这能怎么办,娘娘别管就行了,让瑜太妃自己去与太后说去,或是与皇上说去,咱们可管不着。”苏棠道。 这多简单,不沾手就行,不沾手还不会落埋怨。 她真是怕了这位公主了,不说别的,她在宫里半年了,怡安长公主跟她说的话,还不如昨天一天多。 不过估计瑜太妃跟谁说都不中用,不然也不会来打皇后的主意,就好像,上一世怡安长公主迟迟也没有选驸马,最后还是她去做了那个好人。 当年瑜太妃也是在她跟前哭诉了好几回,说的那么悲惨,竟让她以为瑜太妃在先帝朝从头到尾就不受宠,所以连带的怡安长公主也不受重视,堂堂公主,这个年龄了也没选驸马。 苏棠想起自己上一世吃的哑巴亏,都想吐血,她跟沈晋说:“为什么我总被人骗?” “总?又被谁骗了?”沈晋说,他看看苏棠,苏棠说虽然是这么说,倒是还笑吟吟的,跟上回哭成那样不同,看来这次骗的不厉害。 “是以前的事,就是想起来了而已。”果然,苏棠这样说:“只是虽然过了挺久了,也不是顶要紧的事,可想起来曾经被人哄着吃这样的哑巴亏,还是有点不大舒服,而且当时还不知道呢!” 苏棠叹气道:“有些人啊,就是心眼多,专哄我这样的老实孩子。” 沈晋不置可否,只把桌子上一摞盒子给苏棠。 “什么呀?”苏棠揭开最上面一个看看,一盒子桃子果脯,她随手就拿了一块吃:“咦,好吃,哪买的?” “上月江南的船送来的。”沈晋说。 “江南的船专门送这个?”苏棠说:“上月就送来了,你今天才想到我啊!一点都不爱我。” 她嘴里抱怨着,脸上却还是笑着,梨涡那么深,抱怨也甜的黏黏糊糊的,而且又吃了一块。 沈晋敷衍的道:“已经很爱你了。” 然后解释说:“每个月江南都会有船来往我们家送东西,什么都有,不单送一样的。” “哗,你们家好大的排场,都快赶上皇上了。”外头的勋贵人家其实算是苏棠的短板,她只精通宫内事务,外头很多不知道。 沈晋也发现了,他却只当是因为苏家幸进,进入帝都上层圈子时间还短,本身就道行还浅,苏棠又是姑娘,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正常。 而且她今后就算过了门,母亲大概也不会教导她这些,沈晋于是说:“你大概还不知道,沈家祖上是在江南的,与江南诸家百年来都是互为姻亲,同气连枝,我祖母娘家姓陆,母亲娘家姓容。是以江南每月都有船送东西来。” 容?苏棠道:“就是容七公子那个容?” “容七是我表弟,我母亲也是出自容氏长房。”沈晋说。 “原来是你表弟,怪不得长的那么好看!”苏棠评价道。 “你也觉得他好看?”沈晋不动声色的问。 “嗯。”苏棠实事求是的点头,然后立刻又补充一句:“比起你也只差一点点。” 还拿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又把小统领逗笑了,顺手捏了下她的脸。 说到了容七公子,苏棠说:“表弟长的这么好看,夏晴居然还看不上,说是不够高,真搞不懂她,她要那么高的干什么,咦,你就挺高的,夏晴不会看上你了吧?” 不知不觉,苏棠跟夏晴已经有了真感情,真心实意的替她想着。 苏棠本来就觉得容七公子不错了,如今知道了还是小统领的亲表弟,就更觉得好了。 沈晋不动声色的道:“我已经是你的了。而且我觉得夏姑娘是哄你的,许游还没容七高呢。” “哎呀对呀,忘了这茬了。”苏棠也就见过许游一回,倒是不太记得有多高。 “或许夏姑娘喜欢才子。”沈晋说:“容七不爱读书,字写的难看的很。” “这样啊,那有可能。”苏棠想起她那见鬼的神魂交融:“那哪里给她找个才子去?难道榜下捉婿?明年倒是有秋闱。” 苏棠还盘算起来了。 “你认识什么才子的话,记得跟我说啊!”苏棠盘算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开始指望沈晋。 沈统领的黑骑卫无处不在,肯定没有才子会漏网。 沈晋果然不负她所望:“当然有,容九就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尤擅书画。” “是吗?昨天他进宫来了吗?”苏棠开始回忆。 昨天容家的公子们,虽不及容七公子风华绝代,但个个也都清雅俊秀,容家 又是大族,这些公子小姐从小儿锦衣玉食的长大,自有雍容气度,且都是锦袍玉带,能难看到哪里去。 倒是不错。 “没有吧。”沈晋说:“他是容家三房的,不在一处,三房现在住容氏东府。明日你去的就是东府。” 容家长房进京,在进宫面圣了之后,就在府中广邀宾客,这显然也是惯例,调任京官,家族迁移都是如此,既然要长住帝都了,当然也要进入帝都的交际里去。 容家三房大爷前年接掌了容家皇商那一部分,已经在帝都住了两年,早就熟悉,这次便是三房出面邀请,兼给长房大爷接风的。 苏棠之前接了帖子,还奇怪了一下为什么给她,不过因她现在身份颇拿得出手了,倒也没想到这样多,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表亲。 容家府邸东西两府分开看占地不算极大,但中间有夹道相连,就显得大了,这一日来的人也多,苏棠惯例的带着晚月和晨星,她还问了一句:“你们认得容九公子吗?” 晨星儿就笑道:“容九公子最好认了,不管什么天气,手里都拿着一把折扇。如今天冷了,姑娘瞧瞧,来的人人都穿袄了,就更好认了。” 说的苏棠扑哧一笑,二门上下了车便张望有没有拿着扇子的风流公子。 张望了半天,全是女眷,然后她才听说了两句,原来东府这边都是女眷摆宴,男客压根不上这边来。 沈晋居然哄她,还跟她说看得到容九公子,苏棠悻悻的想。 因天气冷了,容家宴客不在花园子里,摆在了大花厅,天虽冷了,大花厅四周却依然装扮的花团锦簇,仿若春日一般。 苏棠才进去,立刻就有人迎了过来,一脸柔和可亲的微笑,拉住了苏棠的手:“苏棠妹妹可来了,我刚才还和她们说呢,怎么还不见你,可巧就来了。” 苏棠汗毛倒竖,脑中警铃大作‘她又要来骗我了,又要来骗我了。’ 她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 这样柔和可亲的微笑,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当年的慧嫔娘娘,对着她的时候,总会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看起来实在是温柔又亲近,不知不觉间就会对她有了好感。 杨云舒见苏棠这样冷淡,又笑道:“前儿妹妹说起那桃子果脯,我回去就打发人送了来,妹妹吃着觉得如何?若是好,下次我再给妹妹送些来。” 桃子果脯?原来是她!苏棠立时明白了,怪道那日沈晋突然给她那么几盒子果脯,不止是桃子的,还有杏子,苹果,桂圆,原来是这样!杨云舒送来的果脯,一定是落在了沈晋手里,没有给她。 真是,害她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那杨云舒这次又要骗她什么? 苏棠看她殷切的与她结交的样子,心中恨的要死,这还真是由爱生恨,当年她有多爱慧嫔,现在就有多恨杨云舒。 可是虽然这么恨,她其实也不像对诚王那样,随时想要弄死她,苏棠那日哭了一次,差不多也就罢了。 却没想到,这一世,她竟然还要来骗她! 苏棠便换上了她招牌的甜甜笑容,露出深深梨涡来:“谢谢姐姐,那日我不过是随口说一说,没想到姐姐这样实诚,竟就记住了。那果脯很好吃,就是太劳烦姐姐了。” 杨云舒笑道:“妹妹吃着好就好,一点儿小东西,不值什么。妹妹今日是一个人来的么?那不如过来一起坐,我们也说说话儿。” 杨云舒就是十分会讨人喜欢:“那日一见,我就想,世上竟有这样貌美可爱的妹妹,早就有心亲近,只是瞧妹妹跟前人多,我便没有过来。” 她轻轻的说:“在这些地方,所见多是庸脂俗粉,我实在不愿敷衍,别人不懂,还只说我冷淡。便只见了妹妹,才觉清新可爱,让人见之忘俗,怪不得身边总是那么多人说话,想必都是跟我想的一样了。” 怪不得张月琴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也会跟她那么亲热,捧的这样高,简直觉得全天下就她一个是知己了。 不过回想之前的慧嫔,如今的杨云舒说话似乎就略微露骨了一点,苏棠心中戒备,也就难免琢磨。 大约之前是在宫里,本身境况相同说话容易,又有大量时间可以天天走动,所以来的温和一点,而如今,境况变了,她分寸掌握略差,有点用力过猛。 而且可能有点着急要与她相交莫逆。 苏棠一脸羞赧笑道:“姐姐谬赞了。” 两人就此一见如故,杨云舒便与苏棠手挽着手,到一边喝茶,两人言笑晏晏,好似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般。 直是亲密无间。 让后来到的苏芸苏蔷姐妹目瞪口呆。 大姐姐那日不也听王海兰说了那些事吗?这会儿是搞什么鬼? 好容易到后来,杨云舒走了,苏芸姐妹拉着姐姐问:“杨云舒找你做什么?” 苏棠说:“不知道,还没说要骗我什么呢。” 同时,线报几乎是只过了一刻钟,就送到了小统领的手上,沈家与容家是极亲密的关系,沈晋此刻其实就在容家西府。 甜美人 第38节 来人回报:“杨云舒没有收到帖子,她是随着她已经出嫁的大姐来的,杨氏长女夫家是容氏三房的姻亲。” 想方设法都要跟来,她的目标还真是明确,看来就是要骗苏棠。 又想骗她什么?苏棠可不经骗。 沈晋皱皱眉,想起那天苏棠哭的那么惨兮兮的样子,沈晋便吩咐手下:“你去帽儿胡同见周抚司,让他联系小莲。” 沈晋又详细吩咐了几句,把人打发出去了,才从树下阴影走出来,容七公子笑道:“什么公事这样忙,当差的时候不够,还追到这里来了。” 沈晋随口道:“不算公事。” 他只是不想他媳妇哭而已。 第55章 容家九公子的折扇都敲到沈晋的肩上了:“不是公事,还能出动黑骑卫?我没看错的话,刚才那人在我们家做个小管事,有两年了吧。” 容九公子向来过目不忘。 沈晋漫不经心的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人,借给你们家用一用罢了。” 有些事,他虽不曾避着,但也没有说的太透,且容九聪明,容七精明,听话听音,就不会再问了。 果然容七就笑道:“说这种无聊事做什么,来喝酒,今日为了表哥来,我昨儿特地把我屋子后头桃花树底下那坛子酒刨了出来。今日是太白居送的八宝席,太白居来了个新厨子,我去吃过了,味道还真不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沈大公子口味最挑剔。 不过那位皇上赐婚的未来表嫂却不怎么样,容七想,那日在寿康宫看了一眼,模样儿比那位以倾国之姿名动朝野的皇后娘娘差着有点远,大眼睛,小圆脸,笑起来倒是甜甜的,至多算是个甜美人儿,不是想象中那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容七曾以为,以表哥口味的挑剔,未来表嫂必定是仙姿玉貌才是。 只是想来,这是皇上赐婚,大概也没得选吧。 这里正喝酒,有个丫鬟慌慌张张的找了过来,眼见得是走了不近的路,这样的天气,额角都有一点汗了,进来就找沈晋,喘着气说:“沈公子,大姑娘、大姑娘跟人打起来了!” 一桌子的公子们都是一震,全都去看沈晋,沈晋只皱了皱眉,表情居然没什么大动静,放下了手里杯子,就站了起来往那边走,一边示意让那丫鬟跟上,一边问:“怎么回事。” 冷峻的让人佩服。 沈晋腰高腿长,走路带风,那丫头只能连走带跑的跟着沈晋,一边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奴婢本是跟着二姑娘来的……也不知道……怎么的,那边大姑娘……就打了一个姑娘一巴掌,就……就让人给揪着不让走了,二姑娘……便吩咐奴婢来寻沈……沈公子。” 容七容九等也都好奇的跟了上了,见那小姑娘一边说一边小跑,不妨头一个踉跄,容七还好心的扶了一把。 小丫头回头道谢,差点倒吸一口冷气,多么漂亮的闪闪发光的一位公子啊,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公子! 容家东西两府虽相邻,到底地方大,沈晋面上看着是不动声色,其实走的还是飞快,到了东府宴客的大花厅,倒也不用那丫鬟指路,走到了那头,打眼就见一堆人围着,显然是都在看这种难得的热闹。 沈晋比大部分女人都高,隔着远远的就看见了,人群最里面果然是苏棠和一个姑娘,可现在明明是苏棠揪着那姑娘不让走,哪里是别人不让她走。 那个姑娘比苏棠高一点儿,大概年纪也大一点,脸上果然有个红红的巴掌印子,可见苏棠下了力的,此时她被苏棠拖着不给走,一脸尴尬又慌张的样子,似乎还在解释什么。 这个姑娘沈晋倒是认得,毕竟也是常进宫来的,她是华城大长公主之女陈芳兰,也是怡安长公主的伴读之一。 苏棠简直要气炸了,她本来还一心琢磨着杨云舒要给她下什么套呢,她现在又有什么值得她骗的,不知不觉就多走了几步路,也没注意走到哪了,然后就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典型的小声又八卦的不知在跟谁说:“我听说啊,那一位可不是一个什么宫女!” “当时诚王殿下本来瞧着不太清醒的,一见那女子就吓清醒了,还说‘是你!’你们想想,能是个宫女么?”那声音说的挺有条理的。 连苏棠都觉得这话有道理,她就站住了,左右一看,原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正好在那株小树掩映下听人讨论诚王的丢人事迹,没想到那女孩子接着说:“我听说那就是夏晴呢,是太后要替她遮掩,才说那日是个宫女,还特地赏了个宫女给诚王!” 怎么会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居然给夏晴造这种谣! 苏棠顿时就恼了,一阵恶心,而且她本来今日见了杨云舒,心情就不好,还亲耳听到这样糟污话,心中火起,从那小树后冲出去,当场就给了那说话的女孩子一巴掌。 清脆的‘啪’一声,在场所有人都吓一跳,然后呆了呆,连旁边不远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挨了一巴掌的姑娘也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捂着半边脸,下意识道:“你,你怎么打我!” 苏芸苏蔷姐妹离的都不远,见大姐又惹事了,苏芸也不管谁是谁非,是什么起因经过,立刻就拉过自己丫鬟来吩咐:“红玉,你赶紧跑西府那边去,找沈统领,跟他说,大姑娘跟人打起来了,叫人揪着不给走,叫沈统领快来帮忙。快去快去!” 那丫鬟果然就跑去找人了。 苏蔷一边往那头张望,一边说:“大姐姐好大的火气,这是干什么呢?小统领能来吗?” “能吧。”苏芸跟着张望:“那天陆若莺欺负大姐姐,第二日小统领就来了啊,你看见的,这自是大姐姐受委屈了。大姐姐也是,那日怎么就不也给陆若莺一巴掌呢。” 说着,她有点回过味来了,跟苏蔷对望一眼,两人都有点意味不明的样子,然后就不管那么多了,继续张望。 “打你胡说!”苏棠气冲冲的:“刚才你说的我都听到了!你竟然说诚王那日在宫中私会的是夏晴,不打你你还当是真的!” 那陈芳兰身为大长公主之女,又是长公主伴读,其实向来还是很高人一等,很有气势的,但她此时本来心虚,又面对苏棠更加的气势如虹,就不由的软了几分:“就是我弄错了,你出来说一声就完了,凭什么打我,你……你欺人太甚。” “弄错?”苏棠冷笑:“你就是造谣!我都听半天了,你口口声声听说,你听谁说的,说出来我去问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陈芳兰嗫嚅半天,说不出来是谁说的,苏棠还在跳:“你说啊,说啊,谁说那日是夏晴的,你都听说了难道还不知道是听谁说的吗?” 苏棠深知,谣言易传不易破,尤其是这种床笫艳事,人人爱听,最容易传播,一旦传的广了,很容易造成百口莫辩的形势,对这种最好的办法,就是传谣当时就摁住,最好是当面闹大,引所有人围观,人人都传这个场面了,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见陈芳兰这样,苏棠眼珠子一转,看到并没有过来看热闹,还遥遥站在人群外的杨云舒,大叫一声:“杨家姐姐。” 还对她招手。 陈芳兰更紧张了,难道苏棠还有什么大杀器?她也知道自己这次被人抓个正着,闹的越大,拖的越久就越不利,不由的就想挣脱苏棠的手溜掉:“你,你要干什么?” 苏棠揪着不让她走,杨云舒听了苏棠的召唤,虽然十分不情愿参与这种事,可现在她是要讨好着苏棠的时候,也还是只有过来了。 苏棠道:“杨姐姐那日也在永寿宫的是不是?我记得孙大姑娘出去的时候还特地跟你说了一句话的!” 这里在场的众人,当日在永寿宫也有不少在场的,虽不是人人都注意到在场到底有哪些人,但叫苏棠这样一说,也都想起来了杨云舒,主要是孙琦玉那句话恶意太大,差不多所有人都回头看了眼杨云舒。 杨云舒只能点点头,她是个聪明人,当日知道苏棠这样叫她的意思,放在往日里,她随口说一句自己没留意,也就把事情抹过去,两边不得罪,可如今不一样,她一心要苏棠跟她迅速的建立起好交情,顿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看苏棠听人造夏晴的谣,都能不顾一切的跳出来动手,丝毫不顾及别人的眼光和得罪大长公主府以及怡安长公主,显然是个仗义的,看重朋友的,那自己把她哄的好了,让她去求皇后的赐婚,她肯定也会尽力去办的吧。 杨云舒此时其实也算火烧眉毛,时间不多了,也顾不得得罪什么公主,迅速的就打定了主意,便道:“是的,那日我也在门口看到了,我还看到夏晴姑娘就在苏姑娘的左手边上,站在那处院子的那口种着睡莲的缸子旁边。” 看她说的这样清楚明白,陈芳兰脸色十分不好看了,只勉强说了一句:“杨姑娘好记性,这么多人,也看得这样清楚,还记得谁跟谁站哪里。” 杨云舒彻底的站到了苏棠这边来,冷笑道:“我记性向来很好,我还记得,陈姑娘是跟怡安长公主站在一块儿的,离夏晴姑娘就三步远。” 陈芳兰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百口莫辩,实在没有话说了,只得嘀咕了一句:“那会儿那么多人,我又没看周围。” 苏棠大获全胜,此时才放开陈芳兰让她走:“你以后再敢造谣试试!回头我还要去告诉大长公主去,大长公主也该好好教导陈姑娘了。” 啧,好厉害的小姑娘,众围观的太太奶奶姑娘们都这样觉得,其实也有不少人觉得羡慕,也有不少人觉得小姑娘少不更事,抓着一点儿事就闹的这样不堪,谁也没有颜面。 也亏的华城大长公主今日不在,大长公主最护短了,还不知道场面会闹的怎么样呢。 观感不一而足,但至少人人都知道了陈芳兰造夏晴的谣,而且还是最不该姑娘议论的那种不堪之事。 眼看着未来表嫂大获全胜,压根没有需要小统领插手的时候,容九赞叹了一句,又说:“是不是表嫂看到表哥在这里,才这样有底气,不怕事的?” “表嫂的底气,哪里还用靠表哥。”容七说。 他虽才进京,但容家显然不是信息闭塞之家,早就知道沈晋赐婚的未来媳妇是皇后最为宠爱的姑娘,所以才请下了赐婚懿旨。前日又亲眼在寿康宫看到苏棠在太后娘娘跟前的说话行事,显然连太后娘娘对她也是另眼相看的。 能得两宫宠爱的小姑娘可不多。 待得苏棠周围人一散,她就看到了沈晋,男客都在西府,显然沈晋是过来给她助阵的,苏棠刚才算是出了口恶气,心情好多了,一见沈晋,那自然就更好,笑的眉眼弯起来,走到他跟前仰脸笑道:“你是不是怕我挨打啊?就赶着过来给我撑腰了。” 然后看到他身边的人,笑着福身:“容七公子。” 又看到一个,梨涡笑的更深了:“容九公子。” 容九公子意外:“表嫂认得我?” “我认识扇子。”苏棠嫣然一笑。 “是二姑娘怕你被人欺负,打发人跟我说的。”沈晋这时候说。 他一开口,苏棠立刻就撇了容九公子,对着沈晋笑:“那你看我厉不厉害?会不会被人欺负?” 沈晋道:“不厉害。” “就是!”苏棠笑道:“我也觉得,那你可得看好我!我们小统领才是最厉害的!” 碍着有人,沈晋这次没有伸手摸摸她。 倒是苏棠扯着他絮叨:“你来的迟了,没看到开头,陈芳兰真不要脸,不说别的,就一个姑娘家,也好意思造这种谣,今后谁家敢要她!” 她长篇大论的把前因后果,包括她怎么走到跟前来,怎么恰好听到了,怎么火冒三丈,冲出来给陈芳兰一耳光,事无巨细的跟沈晋说了一遍。 沈晋在过来之后,就有人悄悄跟他说了,加上后面听到的话,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包括容七容九等人,都很清楚了。 但沈晋听着苏棠说着,半点没有不耐的样子,苏棠连说带笑,活泼生动,说到后来,又笑对沈晋:“后来我就看到你来了!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了,有你在,陈芳兰还敢对我怎么样吗!” 她仰脸看着沈晋的时候,总是笑的最甜,旁若无人,眼睛亮闪闪。 容七公子觉得,其实之前没看到人的时候,她似乎也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气势那么盛。 所以后来私下的时候,容七跟容九道:“以前我听老李他们隐约说过两句,表哥这亲事,是背着姑母姑丈,使了法子求来的,我第一回见了表嫂,还觉得他们弄错了,只说为了她不至于,这回见了,我倒是信了。” 容九道:“表嫂确实不错,倒不是那种只会哭的小美人。” 容七道:“不是说这个,你瞧她,和姑母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样子。” 容九目光凝了一下,点了点头:“真的是。” 容家沈家的事,他们当然都很清楚,沈晋的母亲是他们的亲姑母,虽嫁到了帝都,却是经常回江南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小的时候还常带着沈晋一起回娘家,表兄弟的关系非常密切。 他们两兄弟都知道,沈晋想要一个和母亲完全相反的妻子。 苏棠在沈晋跟前的时候,总是笑着,什么都会跟他说,眼睛里仿佛只有沈晋一个人,而且她似乎很擅长甜言蜜语,总说小统领最好,最厉害,最能干,什么都做得到,仿佛他就是她最仰慕最爱的人,没有人比得上。 甜成这样,哪怕里面包着毒药呢,吃下去的时候,心情也是愉悦的吧。 尤其对于表哥。 两兄弟都心知肚明,姑母本不愿嫁给大统领,被逼无奈,满腔怨恨,婚后一直冷漠以对,甚至连他的孩子,竟然也漠不关心,沈晋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了竟和他父亲一样的冷峻,看起来似乎就要重蹈父亲的覆辙。 容家兄弟都曾为他叹息过,沈晋若是娶了媳妇,会知道怎么对她吗?女孩子面对这样冷峻寡言的丈夫,肯定很容易害怕,不敢亲近,到时候家里上下两代,那种气氛,会叫人窒息到何种程度。 但是,今日见到了苏棠。 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孩子! 怪不得沈晋会谋求赐婚,容七容九对于这个传言已经深信不疑了。 苏棠在这里打了人,回了宫,不急着回景仁宫,先去了寿康宫,给太后请了安,就去找夏晴。 夏晴好像刚刚写出了一首诗,颇为满意的样子,正在自己欣赏,见苏棠进来,就招呼她:“来看我这首诗怎么样!” 苏棠瞄了一眼:“看不懂。” 甜美人 第39节 然后扯着她说:“今儿陈芳兰造你谣!” 说着叽里咕噜的把今日陈芳兰说的话说了一回,把夏晴给气了个半死,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造谣就算了,还是这种谣,夏晴简直恶心的够呛。 听苏棠说她打了陈芳兰,闹了个满堂彩,夏晴大悦:“干的好!你对我真好!” 真的,要不是苏棠这样当机立断,这谣言慢慢传出去,她能被恶心死。 “好乖。”夏晴也摸摸她的头。 苏棠跟她讨论:“我觉得肯定是怡安长公主叫她干的!” 夏晴不傻,当然也猜得到。 这两日宫里已经有传言说太后把怡安长公主选中的驸马,选给夏晴了,只是怡安长公主不是宫里红人儿,传的人不多。 “她没病吧?”夏晴这种小仙女都骂起来了:“这事儿跟我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跟她抢,就没有我,太后也不会应她啊!她难道以为是我拦着她的路不成?” “哦哦哦?”苏棠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有秘辛,连忙问:“为什么?” “唉你不知道。”夏晴其实还是仙女范儿多,向来爱风花雪月,不太喜欢说人闲话,这会儿话说到这地步了才说:“也不算多少年前的事儿,不过那会儿皇后也还没在宫里,或许不清楚,不像我,从小儿就在姨母跟前,都搬好几个宫了。” “瑜太妃当年,那可叫一个威风,先帝爱的什么似的,你知道,宫里的人,都是看皇上去哪儿,眼珠子就跟到哪儿。满宫里,连内务府太医院都捧着她。”夏晴说,苏棠突然发现,书读的多还是有好处的,讲起事情来颇为生动有趣,夏晴就不像她八卦的时候那么干巴巴的,只会开始然后。 夏晴说:“当年瑜嫔的绿头牌都给翻掉漆了,真是盛况空前,又连生了三个皇子,不对,四个,养大了三个。瑜嫔又是底下起来的,一得了势,眼睛里还有什么人,一心就想要做皇后。” “当年太后在宫里是位分最高的嫔妃,出身也好,又有皇子,自然就是她的眼中钉了,她什么没做过啊,太后有一次差点儿就被废去冷宫了,怎么转回来的我当时还小点儿,没搞清楚关节,只知道满宫里都吓的要死,我在那哭呢,乳母还安慰我,姑娘咱们不怕,不与我们相干,我们可以回王府去。”夏晴似乎是记忆犹新:“不过太后是险过了那一回,玉福姑姑就差点被打死,是上了大刑的。你看玉福姑姑拿东西的时候,有只手有点僵着,就是那一回留下的。” 上一代后宫的腥风血雨,真是不匡多让。 苏棠说:“那瑜太妃现在还好好的做着太妃,太后也是很有肚量了。” “所以,跟我有什么相干!”夏晴恼火的说:“太后就是不想给怡安长公主选驸马,明摆着抻一抻瑜太妃罢了,让她瞧瞧后宫谁才是主子,其实她多来求几回,说话软和些,太后说不准就应了,到底怡安长公主也是女儿,太后也不想叫人议论。她倒好,偏不来求太后,到寿康宫来还梗着个脖子一句也不提,只管使心眼儿,也不想想,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后宫,她心眼还有什么用,太后一个不应,她就只有干瞪眼儿。” 苏棠听的频频点头,这话正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那点儿小花招能有什么用。 夏晴越说越气,道:“什么玩意儿!那我就嫁给容七去,气死她!” “啊?”苏棠傻眼了,怎么就转到这个上了?“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我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夏晴说。 苏棠嗤一声笑出来,夏晴才无奈的说:“昨儿姨母也跟我说了这事儿,我后来想想也是,我眼光也不怎么样,再说了,见的人也不多,除了有意接近的,哪有多少机会选?无非就是见一两回罢了。一时半刻的能看得出什么来呢?容七是姨母选的,想必自有好处,模样也还过得去。” 过得去?那是风华绝代吧! 不过苏棠还是说了一句:“我听说,他写字很难看。” “啊?”夏晴又皱眉了。 第56章 苏棠虽然没有向太后告状,但太后耳聪目明,苏棠又把事闹的很大,当日帝起码一半以上的贵胄人家都在容府做客,传的自然极广,到第二天,早膳还没传过来的时候,太后娘娘就已经听到了三个版本了。 虽然传的略有变形,比如将苏棠的一巴掌传成了左右开弓,但大模样没变,还是看得出事情的原貌。 “糖糖真是个好孩子。”太后听了不由叹道:“晴儿有她,实在是福气。就是只怕有人要议论她了。” 太后娘娘什么没经历过,自然知道这种谣言传起来容易,辟谣却是极难,而且略一传开就很难找到源头,苏棠这样当机立断,闹了那么一场,对于晴儿,是很大的好处,可对于她自己,却没有丝毫好处,甚至只有坏处。 虽说已经有懿旨赐了婚,雷劈不散,但终究还是做人家媳妇,一个小姑娘,能闹成这样,厉害二字已经是最公允的评价了,难保未来夫家会觉得这媳妇跋扈,仗着皇后的势,连大长公主之女都能说打就打。 娴静这种名声,总还是很多人看重的。 玉福姑姑在一边道:“想必不要紧,这事儿不管谁说,总是苏姑娘占理的,谁心里没有一杆秤呢,总也知道是非曲直的。倒是华城大长公主家那个闺女,还是个姑娘家,这种话也说的出口,也不知公主是怎么教导的!” 这样一说,太后果然恼了:“亏的她还是公主之女,又是个小姑娘,就说起那种事来,真是脸都不要了!便是乡野村夫的女儿只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虽说苏棠不够体面,那陈芳兰就更不体面了,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传床笫艳事,真是闻所未闻。 玉福姑姑应道:“可不是,只是想来一个姑娘家,且也是知书识礼的,哪里会说这样的事,还偏说的是晴儿姑娘,想必是有人教她的罢!” 太后哦了一声,玉福姑姑就接着道:“那日容家进宫请安,恰巧瑜太妃和怡安长公主也来了。那么多外男,偏怡安长公主就坐在那里不动,奴婢瞧着,是有些不成个体统。” 说着看了眼太后,又道:“倒也凑巧,又是怡安长公主的伴读陈姑娘也是这样的规矩,也不知那边的教导嬷嬷是怎么教公主的。太后很该查问一下。” 这话明着是说公主和伴读的规矩,一个字没提容七公子,却又似乎句句都在提容七公子,太后哪里听不出来,显然是在说这是怡安长公主教唆陈芳兰去传这种话,自是为了坏夏晴名声的。人物时间都这样凑巧,谁不怀疑呢? 太后便点头道:“选伴读陪公主读书,是为了公主好,断不是为了让伴读教坏公主的,传旨,华城大长公主与驸马陈麟之女陈氏品性低劣,不堪为公主伴读,着既革除,命内务府另选名门淑女一人,为怡安长公主伴读。” 立时有人领命而出,去华城大长公主府宣懿旨。 玉福姑姑低眉敛目,心中却是暗笑。 当初换了昌宁长公主的伴读张月琴,太后还是留了颜面的,只说张月琴病了,在家休养,换成了苏棠,可如今换掉陈芳兰,措辞却是如此严厉,不留丝毫情面。 虽说确实是恼怒了,但玉福姑姑深知,太后的意思主要还是要震慑来者,虽是做了怡安长公主的伴读,但若是一味以为公主是主子,跟怡安长公主一条心,就敢对别人,尤其是太后的人下手,陈芳兰就是前车之鉴。 陈芳兰可是大长公主亲女,虽说华城大长公主是庶出,母族不得力,有个皇子弟弟也不得力,在几朝都算是低调的公主,但怎么着也是如今皇帝姑母的身份,不管进宫求个什么事,等闲也不会不给体面。 连陈芳兰都得了这样的懿旨,其他人自会自度身份,看看有没有比陈芳兰这样身份还贵重的了。 处置了陈芳兰,太后叹了口气:“前儿我看到说沈家的夫人递牌子进宫给皇后请安,想必是来回赐婚的请期下礼的事,皇后如今身子重了,还需保养,这些琐事且暂免了吧,吩咐他们,今后就回到哀家这里来。” 玉福姑姑会意,太后这是借此要给苏棠体面,便笑道:“太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离太后吩咐不久,苏棠也就在早膳后就知道太后下旨处置陈芳兰了,因有内务府的差使,这旨意也送到内务府,礼亲王妃本来勤勉,此时便亲自拿了旨意来给苏棠看,与她商议,那懿旨虽然是绝口不提昨日的事,但个中缘由自是谁都懂的。 啧啧,太后这一巴掌,可比她那一巴掌打的狠多了。 陈芳兰得了这样的考语,上了圣旨的品行低劣,只怕今后找夫婿都难了,不过她也真的低劣,太后不算冤枉她,只是没给她留面子而已。 礼亲王妃见苏棠只顾笑,便道:“那如今选谁去呢?这样子实在不好选的很。” 眼见得因为太后这道懿旨,怡安长公主这伴读位置,就是个烫手山芋了,公主伴读的光没沾到,风险还挺高,明显的太后不喜欢怡安长公主。 那伴读要怎么办?为了公主得罪太后娘娘是什么下场,陈芳兰就是个例子,可若不听公主的话,只怕日子也难过。 选谁去都是得罪人,礼亲王妃很为难。 苏棠笑道:“这有什么难选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公主伴读怎么说也是恩典了。” 礼亲王妃果然是实在人,就把她的顾虑说了一回,苏棠一想,果然如此,尤其是礼亲王夫妻本来根底就浅,越发是向来与人为善的,能周全的时候都肯周全,能不得罪人的时候就尽量别得罪,而这,就是明显容易得罪人的差事。 王妃对她是真的挺不错的,时时想着她。 苏棠瞄了一眼那边墙边桌放着的那个螺钿黑漆金牡丹花的箱子,里头是一叠银票和一箱子好几百个金子打的各种花样的小金锞子,是前儿礼亲王妃叫人抬来的,说是内务府在打年节下给皇上赏人的金子银子,就便儿给苏棠送些来,虽说还是姑娘,但这还是在宫里,年节上总有些要赏人的地方,只怕皇后娘娘想不到给她预备这些个。 实在是周到的很,苏棠也向来投桃报李,见她为难这个,自然就帮她考虑,然后她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人选。 苏棠说:“户部尚书杨大人的府上,还有一位三姑娘,我向来熟识的,选她去就不错。” “户部尚书?”礼亲王妃更为难了,内务府和户部向来联系紧密,是花银子和拨银子的关系,得罪户部尚书,那就更不好了。 苏棠笑道:“王妃别急,听我说,杨家这位三姑娘,不是杨大人现在的夫人养的,且关系也不大好。” 杨云舒曾把她的底摸的一清二楚,那为了获得苏棠的信任,杨云舒当然不能什么都不说,且还不敢说假的,万一被苏棠发现不对,就会引起怀疑,说不定就会坏了大事。 而且苏棠又不害她,她也不怕说真话。 “杨大人呢,出身清流,极好名声。”苏棠说,这是杨云舒的原话:“儿子女儿只要有出息就好,至于怎么出息的,自己愿不愿意这样出息,杨大人是不理会的。” 苏棠笑了笑:“王妃信我,若是选了杨三姑娘做公主伴读,是荣耀门楣的事儿,那对杨大人就是极好的,杨大人必定只会感激礼王爷的。” 礼亲王妃开始还是有点将信将疑的,可苏棠还给她举了几个例子,对杨家熟悉的程度简直好像在杨家住过十几年的样子,实在是由不得礼亲王妃不信。 她还不由的疑惑了一下,怎么苏棠明明与杨家熟成这样,却还是要把杨云舒推那火坑里去? 不过这与她无关,她得了这个意思,就赶着去办这件事,选了公主伴读,好给宫里缴旨。 然后礼亲王妃就发现,苏棠又说对了,选杨云舒为怡安长公主的伴读的旨意送到杨家,杨家果然欣喜,不似作伪,且杨府李夫人当日便亲自去礼亲王府拜谢,送了四色礼,坐着喝了一杯茶。 趁着李夫人于礼亲王妃说话的时候,礼亲王妃跟前有个伶俐的丫鬟,便招待了李夫人的丫鬟在偏房喝茶吃果子说话,打探了一番。 回头那丫鬟就回了礼亲王妃:“奴婢再三问了,果然是真的,一家子都欢喜着呢,只说三姑娘出息,一家子面上都有光,还说杨家满府里,连主家那边的几位嫡出姑娘,都挨不上公主的边儿呢。” 礼亲王妃总算放下了心,那丫鬟说:“且这事更有一宗碰巧的,杨家如今正给杨三姑娘挑夫婿呢,也不知为什么,似乎有一点急,听说这个月李夫人就问了好几家了,可别人家大概没那么急,都还在看,她那日听李夫人跟杨大人说了一回,说如今好歹也是公主伴读,就更好说一点了。” 那他们家还真是瞌睡来了碰到枕头啊,礼亲王妃这样想了想,除了觉得苏棠真厉害,什么都知道之外,也就没再关心了,能办好这样烫手的差事,还能办的皆大欢喜,她就满意了,不想理会别的。 杨家是欢欢喜喜的,华城大长公主府就是悲悲惨惨的样子,陈芳兰那日挨了苏棠一个耳光,回家就哭了半日,本来还以为就这样完事了,没想到如今又挨了太后一个耳光,更是直接打懵了,对华城大长公主哭道:“娘,您去求一求太后,收回这旨意吧!” 华城大长公主气的半死:“你还敢说,你听听你满嘴里说的都是什么?那日回来我听人说了,竟不敢信!” 华城大长公主戳陈芳兰的脑门儿:“你还是闺中姑娘,就敢说那样的话!真是丢人。” 陈芳兰嘤嘤嘤的哭:“是怡安长公主吩咐的,她的性子您也知道,我若是不听她的,我……” 说着还委屈起来:“都是您当初非要把我送去那里的!” 华城大长公主怒道:“你不知道回来跟我说啊!她是长公主,我还是大长公主呢,我是庶出,她难道就不是了吗?还能比我高贵多少!” “我娘还不像她娘,把太后得罪的那样!”华城大长公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倒是你,你可出息,你倒是就替能我得罪人了。” “夏晴还不是公主呢,不过是养在太后跟前的。”陈芳兰不服气的说:“就她金贵不成。” 在怡安长公主跟前伺候久了,姑娘间难免很多闲话,怡安长公主不喜欢夏晴,连带她们都不会觉得夏晴有好处了。 “太后喜欢就金贵。”华城大长公主说:“送你到宫里去,是让你长见识,添资历的,如今还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明白吗?别说你,就是我这个大长公主,在太后那里,也比不上夏晴金贵。” 陈芳兰接着哭:“那……那我怎么办啊!” 华城大长公主虽恼女儿傻,被人拿了当枪使,出头去得罪太后,可到底是自己闺女,也不能不管,只得道:“明日娘就进宫,去求求太后吧,到底只是小姑娘间一时不妨头说几句话罢了,太后也不能就当一件正经事办。” 她其实已经不想女儿再做怡安长公主的伴读了,但却不能这样不做,最好是待这次风声过了,再徐徐图之才好。 陈芳兰一边哭着点头一边说:“就是那个苏棠,跟她什么相干,不过是想捧着夏晴讨好太后罢了,要不是她闹的这么厉害,哪里至于这样。” “这就是人家聪明!晓得风向在哪里。”华城大长公主道:“不过确实太讨厌了。” 苏棠搅出来的这小小漩涡,影响的人其实不多,苏棠以为就这样算是完了。 没想到皇后却跟她说:“你前儿赐婚了,和平日里两家结亲不一样,沈家虽是和咱们家下礼诸事,但按例,还是要进宫回话的,原本我这个姑母该替你操持这件事,但昨儿太后吩咐了,我这是头一胎,还是要好好养着,就免了我的杂事,她老人家说了要替你办呢。” 哇,真是好大面子。 苏棠笑道:“太后娘娘真是给我体面。” 皇后也笑着点头,她虽是第一胎,其实已经过了三个月,安稳的多,且如今刚显怀,身子还不太重,操持侄女儿出嫁的事情,也不很繁杂,无非就是听一听回话,知道一声,或添一些东西罢了。 但太后要接过去办,那是给苏家体面,给苏棠体面,在夫家自是更有分量一些。 皇后就笑道:“你知道就好,回头去给太后娘娘磕个头谢恩。” 甜美人 第40节 “我这就去。”苏棠横竖闲着。 寿康宫门口廊下候着两个没见过的丫鬟,苏棠看了两眼,这两个丫鬟都穿的苏缎比甲,戴的金丁香的耳坠子,头上的簪子也是银包金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丫鬟。 苏棠也是进了宫才知道,以前还以为够格到宫里来请安的人家,都是大富大贵的,其实有不少早就是空架子了,太太奶奶们的首饰都当卖了不少,丫鬟们自然就更差了。 这家子倒是一看就很富贵。 苏棠不认得她们,她们却好似认得苏棠似的,一径悄悄打量,此时玉福姑姑出来,笑对苏棠道:“大姑娘是来给太后娘娘磕头的罢?这会儿太后娘娘见人呢,大姑娘不好进去,不如先去后头玩儿,过阵子再来。” 苏棠觉得,玉福姑姑伺候了太后这么多年,还真是一条心,以前对她就不爱理睬,如今就和软的多了,甚至是颇见慈爱的样子。 苏棠就悄悄笑道:“见什么要紧的人呢,我都不好进去。” 玉福姑姑笑道:“沈家几位夫人都来了,跟太后回一回家里的事呢。” 怪不得说她不好去,跟太后回家里的事,那不就是苏棠的婚事吗?苏棠在宫里,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沈家已经去苏家要了庚帖,送去合字请期了。 来的还挺快的,苏棠都才知道太后的吩咐呢。 苏棠就笑道:“这样啊,那我回头再来。” 刚要走,却见一个小宫女来报:“华城大长公主来给太后请安了。” 苏棠立时道:“我去后面找昌宁长公主玩儿去吧。” 这会儿她再从前头出去,就要和华城大长公主狭路相逢了,这位大长公主向来护短,这大约又正在气头上,若是碰到她,怒从心起,也给她一巴掌,八成得白挨。 苏棠最会看形势了,热闹可以看,风险要避一避。 只有玉福姑姑不以为然:“有太后老人家在呢,谁敢动你一指头。” 苏棠只是嘻嘻一笑,就从抄手游廊转到后头去了。 华城大长公主到了寿康宫,也不管屋里还坐着几位夫人,进门儿就跪下磕头。 她也放得下身段来,流着泪道:“兰儿原是得了公主的吩咐,不敢不说那样的话,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如今她已经知道错了,悔的了不得,今后自是再也不敢了,还求太后开恩,收回懿旨。” 太后就皱眉:“大长公主何必如此,来人,扶大长公主起来,赐座。” 然后太后才说:“你来迟了,内务府已经给怡安长公主选了新的伴读,先前就来给我磕了头,这会子只怕都去公主宫里了。” 华城大长公主登时就怔住了。 内务府办事什么时候这样爽快了?昨日才颁下的懿旨,当天就办妥?今天人就带进宫来了? 在华城大长公主的眼里,内务府办事,拖个十天半个月是常事,有的事,若是银子没使足,拖上一年半载最后不办的都有,这难道真是变了天,内务府都这样雷厉风行起来了? 这也就是华城大长公主府确实略微边缘了些,内务府本来就伺候的不殷勤,也难以迅速的感受到换了总管之后的内务府的样子。 她本来还预备着趁着旨意刚下,应该还有转圜余地,她拼着脸不要,也要求着太后收回懿旨的,可如今太后这样一说,便知道大势已去,再没有办法了。 太后见堵的华城大长公主无话了,便不再理她,只跟沈家众位夫人说话,苏棠虽是嫁的沈晋,大夫人却好似没怎么管这件事,回话的都是沈家在侯府掌中馈的二夫人。 华城大长公主此时满心里恼怒,听她们说话,才发现竟然是沈家众夫人,说起庚帖八字请期等话,这不就是在说苏棠的婚事吗? 她顿时就更恼了,自己的女儿才丢了这么大的脸,又得了这样的旨意,这边始作俑者却在欢欢喜喜筹备婚事,华城大长公主便冷笑一声,对沈大夫人道:“恭喜大夫人。” “大夫人得了个好厉害的儿媳,又会打人又会骂人,可真是恭喜了。”华城大长公主说。 沈大夫人缓缓看向华城大长公主,微微一笑:“大长公主过奖了。” 真是一点儿情绪波澜都没有。 华城大长公主咬了咬牙,她跟沈大夫人交际不多,在宴会上见一见,也不过是平常问候,虽然知道她情绪向来淡漠,但没想到说到这样的事她也是这样。 华城大长公主便又说:“沈副统领那样出息的孩子,本该娶个名门淑女,温柔娴静才相配。没承想竟是个这样子跋扈张扬的,连我都替沈副统领委屈,今后沈大夫人只怕还得要多费心教导才是,不然叫人见沈副统领的夫人竟是这样儿的,到了外头岂不叫人笑话。” 太后恼怒:“华城!你说的都是些什么!” 沈大夫人却没恼,还是那样不阴不阳没有波澜的样子,微笑道:“多谢大长公主提点。” 华城大长公主被噎的不轻。 作为大长公主,她虽不愿意得罪太后,但毕竟底气在那里,也不是那么怕的,所以才敢这样说话,可没想到太后她是没怕,却被沈大夫人给噎在了那里,最后只得冷笑了一声:“那我就等着看你们家笑话了。” 随即扬长而去。 太后虽恼,却也无法,总不能为此就处置一位大长公主,便只得对沈大夫人道:“大夫人别理华城,苏姑娘只是平日里略活泼些,规矩还是有的。断不会像华城说的那样,闹出什么笑话来。” 沈大夫人微笑应了声是,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芥蒂的样子,说:“臣妾明白,且这是孩子们的事,只要沈晋喜欢,苏姑娘什么样都不要紧。” 太后一时都不知说什么了,只觉这位沈夫人确实向来端庄稳重,不过实在是太端庄了一点。 第57章 苏棠往寿康宫后头走,迎面就碰到昌宁长公主和夏晴一块儿出来,苏棠就站住了脚,笑道:“我还说来找你们玩儿呢,这可巧了。哪去啊?” “找我们玩儿还是找我们看热闹来的?”昌宁长公主不答反问,说着就挽了她,推着她转身往外头去。 “有什么热闹?”苏棠立时就来了兴致。 果然是热爱惹是生非的性子。 昌宁长公主咦了一声:“你真不是为了看热闹来的吗?今日杨云舒进宫来了,先就来寿康宫磕了头,这会儿去后头给十姐请安去了。我也是刚知道,还以为你肯定知道,自己看热闹去了,不叫我们呢。” “今天就来了吗?”苏棠道:“我还真不知道,她也没来景仁宫磕头,不过内务府办的倒是挺快的嘛,昨儿才下的旨意,今天就连人都送进来了!” 夏晴一听,就在一边抿嘴笑:“又是你搞的鬼啊。” 苏棠谦虚的说:“没有,没有,我就随便出个主意罢了。” 她也确实没干好事,前儿打陈芳兰的时候,仗着杨云舒明显是要结好她,硬把杨云舒扯进来得罪怡安长公主,在杨云舒成功得罪怡安长公主后,她又出了这个刁钻主意,把她送到怡安长公主跟前去。 苏棠现在其实不太在乎杨云舒到底图她什么了,不管是什么,能有上一世那样叫她痛彻心扉吗? 她就是想整她! 苏棠理直气壮的想,杨云舒都又来骗她了,她就是不想让杨云舒好过而已。 “杨云舒不就是不理你吗?”夏晴那天是亲眼见过的,说:“你做什么这样整她?虽说她是不理人,好歹还肯说话呀。” 前日在容家的细节,夏晴作为不在场的当事人,后来已经一一清楚了,当然也就知道杨云舒出来说的那些话,不由的就问苏棠。 苏棠冷笑一声:“你以为她是白说的?” 她把那日在容家,她一进门,杨云舒就热情的不得了的情形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然后就说:“也不知她又想骗我什么,要不是这样,那会儿我哪里敢叫她出来说话。我自然是笃定她定然是会跟我一边儿,不会说出对你不利的话来,要不然说不准人家还能倒打我一耙呢。” 陈芳兰到底是大长公主之女,要不是实在心虚,能白挨她一巴掌吗?早就打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她怎么这样好。也不怕得罪公主。”夏晴这下总算是明白了:“真亏的你机灵,那她到底想骗你什么?连公主都得罪了,所谋非小吧。” “不知道。”一提到这个,苏棠脸就沉下来了,恨恨的说:“不管什么,都不会叫她骗去!” 杨云舒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因为是才戳上去的,这会儿还血淋淋的收不了口,一碰就很疼。 怡安长公主随着瑜太妃住在寿康宫后头的秋华殿,离寿康宫不太远,先帝的嫔妃如今基本都迁入了这一带,还有两位小公主也都随母住在这里。 秋华殿怡安长公主这里一片安静,一点儿也不像有人的样子,昌宁长公主还奇怪的道:“没听到有人说话啊,不是说才进来吗?难道真是请了安就走了,不说两句话的吗?” “就是!”苏棠笑道:“我来给您请安的那会儿,好歹还花了一两个时辰呢!” 夏晴扑哧一声笑,当初昌宁长公主整苏棠,就把她晾在门口一个多时辰不叫进。 昌宁长公主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我那会儿不知道的嘛。” 没想到怡安长公主整人的手法,跟昌宁长公主居然一模一样,她们走到院子门口,便见到杨云舒和杨府的李夫人都在廊下站着,等着叫进呢。 算一算时间,至少也有一刻钟了。 苏棠悄悄跟昌宁长公主笑道:“你们公主就没有别的法子拉脸子了?” 昌宁长公主也笑:“那还能怎么样?来你教教我。难道还能打一顿不成?”到底是官员之女,当初昌宁想要整苏棠丢脸,还想了个理由碰瓷呢,也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三人转过影壁,杨云舒就看到她们,这一刻,苏棠最明显的体会到了王海兰曾形容的杨云舒眼里没有别人是什么意思。 她的身边,一个公主一个郡主,杨云舒却只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一笑,对她点点头。 苏棠明知故问:“杨姐姐是来给公主请安的?” 杨云舒道:“是的,太后下了懿旨,命我做怡安长公主的伴读,今日就是进宫请安的,只是怡安长公主大约恼了我,不太愿意见我。” 她还真是生怕苏棠把前儿的事忘了。是以隐晦的提醒苏棠,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得罪了怡安长公主的。 苏棠也不装傻,轻轻拍拍她的手,低声道:“原是我连累了姐姐,我不会忘了姐姐的。” 杨云舒大喜,也不枉她拼着得罪公主,也要结好苏棠,眼见得这才见两回,苏棠就对她不一样了。 说起来,还得亏了怡安长公主给她这个机会呢。 杨云舒顿时觉得,没有白在怡安长公主的门口站半个时辰。 只有李夫人一脸的晦气,回去便躺在榻上,叫丫头给揉腿,心里越发觉得要尽快把这位三姑娘给嫁出去。 她也不知道在外头做了什么,竟然又把怡安长公主给得罪了。 不仅是在门口罚站了半个时辰,在里头请安的时候,那丫鬟还故意把一盏滚烫的茶泼了杨云舒一身。 怡安长公主还只当没看到。 也不知道这位长公主今后还有什么花样,李夫人其实也不太关心,她也无非进去这头一回,接下来就是杨云舒自己的事了,李夫人心里只一心一意的盘算着到底找那一户人家,好把杨云舒嫁出去。 杨云舒也是个聪明的,家里的动静也瞒不过她,知道家里在给她寻亲事了,其实所谓破了名节不要,也不过是为了试探家中底线,不到全无办法破釜沉舟,她也不会用的,毕竟她是要做明媒正娶的诚王妃,而非苟且。 家里靠不住,杨云舒就往苏棠处走的更勤了,正好如今是公主伴读,进宫名正言顺。 苏棠虚与委蛇了两回,杨云舒都没进正题,只管跟她攀交情,苏棠就开始不耐烦了,以前她们天天走动,苏棠只有喜欢,如今心态变了,苏棠觉得说话都很烦。 她就往沈晋那边躲。 沈晋当值,苏棠宁愿跟着他在御书房门口站着。 “你不冷啊?”沈晋问她。 这会儿已经是腊月了,前儿下了今年第一场雪,这两天正是化雪最冷的时候。 苏棠穿了一身海棠红锦缎狐狸风毛的长袄儿,带着狐狸毛的雪帽,看起来越发俏皮可爱,她给沈晋看自己手里狐狸的手围子,里面还有个手炉:“我有这个,不冷。” 她还去摸了摸沈晋的手:“看,你还没我的手暖和呢。” 沈晋说:“外头总是冷些,你跟姑娘们玩儿去吧。” 甜美人 第41节 “怪烦的。”苏棠道:“杨云舒总来。” “你既不喜欢,何必理她。”沈晋就不明白苏棠这是为何。 苏棠道:“她还没说想要干嘛呢,不搞清楚她骗我什么,睡觉都不安稳。” 开始还想管她要骗什么呢,反正有防备了,可时间一长,这种明知道她要骗她,却不知道到底要骗什么的感觉,叫苏棠老是提着那口气,一直放不下去。 沈晋看着她,良久才说了一句:“你不知道?” “你知道?”苏棠差点跳起来:“你知道不跟我说!害我想那么久。” 沈晋难得的有了点表情,看着似乎是困惑:“我一直以为你不笨的……” 意思是她傻吗? 难道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是她想的复杂了吗?苏棠突然就明白了,她防备着杨云舒的时候,因为前一世的关系,不由的把她和自己都代入到了以前那种关系。 那个时候,她是受宠的掌事贵妃,可以在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很多。可现在不一样啊,她现在只有一个标签,皇后娘娘的侄女。 至于小统领这边,她还没过门,其实算不上有多大的关系。 那杨云舒就是要通过她去求皇后娘娘了,这样的关系,能公开求的事情,无非那几样,升官发财赏姻缘…… 苏棠确实不笨,她说:“杨云舒要求皇后给她赐婚?诚王?” 一旦想通了那个节点,接下来的其实就很顺理成章了,诚王闹了那么大一个丑闻,极好名声的杨大人,是绝不会把女儿嫁给诚王的,只有赐婚才不会被人议论,杨云舒才能如愿。 杨云舒可是对诚王一往情深呢。 苏棠嗤的一声笑出声来。 这还真是挺讽刺的,她拦住杨云舒让她不被算计入宫,倒是成全了她和萧铭阙吗? 沈晋点了点头:“她也希望诚王去求赐婚,但萧铭阙没有应,说是惹怒了皇上,现在去求,皇上必定不会应,就断了这条路,倒不如再等些日子,等事情歇了些再去求,更好些。” 萧铭阙还是那么会花言巧语,现在苏棠开了窍,一听就明白,杨云舒是户部尚书之女,萧铭阙求娶太过显眼,哄的杨云舒自己去求,那就无碍了。 苏棠想到这个,突然想起来:“咦,你怎么知道?” “小莲在萧铭阙身边呀。”沈晋说。 “那也不能连这样的话也能听到吧?”苏棠道,萧铭阙和姑娘私会,难道还会带着小莲? 沈晋又用那种‘我以为你不笨’的眼神看向她,苏棠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大概已经是个笨蛋美人了。 沈晋说:“小莲买通了萧铭阙身边一个小厮。” 啊,苏棠恍然大悟,她也是真傻了,这本来就是应有之意啊,作为一个外室,当然对于他身边的莺莺燕燕特别关心了,尤其是这个还谈婚论嫁,万一成了,今后就是主母,所以这样的买通行为,当然特别合理。 小莲若是漠不关心,才叫人疑心呢。 “那萧铭阙是怎么想的?他是真想娶杨云舒的吧?”苏棠追问。 沈晋不动声色的道:“萧铭阙怎么想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怎么想。” “我?”苏棠道,她却也没说他们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拧了眉头,认真的思索了起来。 她想要怎么样? 苏棠不自觉的摸着自己手背上那朵鲜红的海棠花。 在冬日的残雪中,这海棠花似乎更鲜艳了几分。她的目光悠远,却似乎没有焦点,仿佛看到了虚空之中。 沈晋默默的等着,与萧铭阙有关的时候,苏棠似乎就总是有这样一点不一样,沈晋不明白,但他却觉得,每当这种时候,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局外人,只能在一边默默的看着,一点也插不进去。 苏棠好久之后才说:“我,不想他们得偿所愿。” 不想让杨云舒得嫁情郎,也不想让萧铭阙娶到户部尚书之女,更不想萧铭阙得了天下,登基为帝。 他们欠她的,终究应该还给她。 她在老天爷那里已经攒了那么多功德了,得到一些补偿,也是很公平的吧。 然后,苏棠就看到沈晋平稳的回答了一句:“好” 随即沈晋就安排她:“你可以不必应酬杨云舒了,跟她说不行,但要让她知道这事已经绝无可能。” “恩。”苏棠答应了一声,又问他:“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你得偿所愿。”沈晋道。 苏棠眨眨眼,她觉得,沈晋似乎有一个计划。 一个他只是在等她提出来,就可以发动的计划。 第58章 其实苏棠忽悠起人来向来得心应手,模样儿特别真诚,编起鬼话来眼睛都不眨,不见得会输给杨云舒,她被她骗主要还是因为被人有心算了无心罢了。 今日杨云舒照例来访,苏棠在暖阁里瞧着丫鬟们装过年用的东西,礼亲王妃又给她送了些年节的东西来,其中有一盒珊瑚珠子,品相上好,红的鲜艳欲滴,算是十分难得的。 苏棠又配了些赤金如意珠,就叫拿去尚宫局配成手钏儿,一盒子串了六条,她正好送朋友和妹妹们。 见杨云舒来了,苏棠忙笑着招呼,又请她坐了,吩咐上茶,桌子上那么多东西,苏棠就叫人:“茶香姐姐,先把手钏收起来,回头再装。还剩的这几颗散珠子,你和叶心姐姐分了去,做个耳坠子倒也好看。” 一边对杨云舒笑道:“大年下的,各处要送一点东西,就放的乱糟糟的,叫姐姐见笑了。” 又笑道:“今日又飘雪花呢,姐姐也进来了,这些日子不是不读书吗?怡安长公主在做什么?” 昌宁长公主病了之后要到明年春天才读书了,怡安长公主和几个小公主也不是什么健壮身子,这冬天下雪之后,就有一日没一日的,如今眼看又要过年了,就索性都停了。 杨云舒的丫鬟捧着个小坛子来放在桌上,杨云舒笑道:“怡安长公主昨儿看雪,大约吹了风,有点受凉,我来给公主请安。这是我们家秋天做的酒酿鸭信,昨儿开了坛,这次的做的好,我想着妹妹爱吃,就送一坛子来妹妹尝尝。” 杨云舒真想交朋友的时候,就如王海兰说的那般,温柔可亲,叫你觉得通天下她只跟你一个人好。 她迅速的观察到苏棠的爱好,所以每次来差不多儿的都带着各色好吃的,而且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本事,带来的都是真的好吃,从高门大户的私厨到街边市井的小吃,苏棠几乎都没有吃过的,实在大快朵颐。 就像这次的酒酿鸭信,揭开盖子,奇香扑鼻。 这种对你好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的,是真切的感受得到的,谁不喜欢这样的朋友呢? 除非你知道她想利用你。 所以苏棠兴致勃勃的拉着她说八卦:“昨儿皇上来咱们这用晚饭,御膳房也上了一道鸭信,我觉得没有你这个香,你们家厨子手艺不错啊。” “不是厨子做的。”杨云舒微笑着说:“是我家大嫂子亲自做的,我大哥也爱吃这个,大嫂子每年都做好几坛子,你先尝尝,要爱吃,明年请大嫂子多做一坛。” “那先多谢了啊。”苏棠喜滋滋的说,不过她觉得明年肯定吃不到了,因为她接下来说:“我也跟着皇上吃的饭,我听皇上跟姑母说啊,要给几个皇弟和宗室近支的皇孙们指婚了。” 杨云舒心中一跳,赶紧也装做八卦的道:“也差不多了吧,如今皇弟还没开府的也不多,还没成亲的就最大的就是十二殿下了吧,上月就过十五了,指了婚,建皇子府,也差不多十七八了呢。” “十二殿下不是最大的。”苏棠说:“诚王殿下比他还大两个月呢。” 杨云舒心更跳的厉害:“诚王殿下这次也要指婚了吗?不是禁足了吗?” “禁足是一回事,指婚又是一回事,又不是禁一辈子。”苏棠口无遮拦的说,当然她也确实不怕给萧铭阙招晦气:“先帝的四皇子还被圈禁了呢,先帝不也给他指婚了吗?还就关在里面成的亲。听说还纳了妾了呢,后来生了七八个儿女。” 这倒是真的,如今新帝登基,四皇子虽然没有放出来,新帝却把他那些儿女放了出来,分送了大皇子荣亲王府和三皇子端亲王府养着,都说皇上宅心仁厚,顾念兄弟呢。 杨云舒听苏棠拿四皇子比诚王,不由的微不可察的皱皱眉,只强忍着没说什么,装做不经意的问:“那指婚哪一家姑娘,选好了吗?” 她心中紧张,不自觉的握紧了拳,指甲掐着手心。 “选好了。”苏棠八卦的低声说:“说是太后亲自选的,皇上说本来这事儿是该我姑母跟太后一起选的,只我姑母现在这样儿,太后说了,不要劳动我姑母操心,只平安养下皇子才是正经。” 苏棠笑嘻嘻的说:“你知道,皇上今年都这个岁数了,还没儿子呢,好容易仪嫔平安生产了,偏还是个公主,是以我姑母这身子,皇上太后都很着紧的。” 说着苏棠就开始扯:“我悄悄跟你说啊,你不知道,当初仪嫔那孩子,就差点没保住,有人给她下了毒呢!皇上恼的不得了,后来贵妃又小产,别说皇上太后着紧,我姑母自己也着紧呢。” 杨云舒心中乱麻一样,可苏棠说着说着就歪了题,越扯越远,杨云舒好容易忍着听她说了乱七八糟的仪嫔,贵妃之后,终于忍不住又问:“那是哪些家的姑娘啊?” 果然越是这样说她越是会信以为真,苏棠满不在乎的道:“喔,你说指婚啊?到底是哪几家的姑娘皇上倒没说,只说太后娘娘已经选好了,这几日就陆续召见这几家的当家主母,预备过了年就把指婚的旨意发出去,也是喜事不是。” “听说今天召了武安侯夫人递牌子进宫,他家我记得,武安侯的嫡长女,明年三月里就要及笄了吧,也不知是指给诚王殿下还是十二殿下的。” 苏棠八卦的说着。 武安侯夫人今日递牌子进宫请安,其实主要是来看昌宁长公主的,昌宁长公主前几日就在念叨着今天舅母会进宫来,主要是这种时候过年的时候,通常小世子也会来。 杨云舒的脸色就变的有点精彩了,掩都掩不住。 苏棠又笑道:“不过姐姐放心,我特特的问了一下,有没有你们家,皇上说没有,嘻嘻,姐姐就不用担心啦!” 杨云舒与苏棠的交往,是很有步骤,逐步铺垫推进的,现在的进度就是杨云舒已经跟苏棠透露了自己的心事秘密,她有一个意中人,两人情投意合。她还没有透露姓名。 这是后面的一步,时机成熟了,透露了姓名,然后再表示遇到了家庭阻力,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请苏棠帮忙了。 所以此时,苏棠就好心的表示,自己专门帮她打听了一下,指婚没有她。 这下,杨云舒就只有绝望了。她就算此时表示她的情郎就是诚王,那也迟了,皇上太后都已经决定,那肯定不会是苏棠这样的小姑娘能左右的事了,毕竟她不过是皇后的侄女,并不是皇后本人。 杨云舒再绝望,也懂的这个道理。 苏棠还要拉着她八卦,她也没有兴趣听下去了,满心里都是这件事,坐了一会儿,就说家里还有事,忙忙的出去了。 苏棠从窗子里看着她的身影在雪地里走出去,微微笑了笑。 杨云舒出宫的时候,正好在门口碰到了武安侯夫人出宫,武安侯夫人有着极俏丽的容貌,皮肤十分白皙,她的女儿也继承了她那样的俏丽,肌肤胜雪,且行止有度,落落大方。 但看在杨云舒的眼里,却是十分的碍眼。 苏棠说的那句‘不知道是给诚王殿下还是十二殿下’让她忍不住揣度,这个美貌的少女,会不会就是预备要指给诚王殿下的。 若不是她,那又会是谁? 马车驶出宫去,杨云舒心乱如麻,跟自己的丫鬟翠儿说:“你悄悄去那边递个信儿,我有要紧事跟王爷说。” 翠儿心中明白,低声道:“这些日子府里看的这样紧,咱们这……” 她往四周看了看,显然是示意杨云舒,自从那日她提出了诚王殿下的事之后,府里就把她的行踪看的很紧。 李夫人虽没查到杨云舒有时候是怎么偷着去见诚王的,但却釜底抽薪,把府里跟着出门的小厮婆子都换了一个遍,杨云舒出门就更不容易,进宫虽是正事,李夫人不拦着她,却也很难偷着再去一趟别的地方。 杨云舒着急,忖度了一下,便说:“先把今儿说的这事递到王爷那边去,然后再想法子吧。不管如何,这样的事,总得当面问一问。” 杨云舒虽知道诚王萧铭阙对她的情谊,可如今外忧内患,尤其是朝廷指婚,杨云舒深知,便是高贵如诚王殿下,那也不是能抗旨不尊的。如今唯一的法子,或许便是趁着旨意还没下设法。 但要怎么设法,杨云舒却是一筹莫展,她再多法子,面对皇权,也都没有用。 本来诚王殿下在朝廷中也算颇有脸面,有事去求一求太后,等闲也不会不给体面,可如今闹了那样的丑闻,禁足在家,据说那一回把太后气的了不得,如今这气头上,哪里还敢去求。 杨云舒跌足,怎么偏就是这样个节骨眼儿上,早几个月或是迟几个月,或许都要好些。 甜美人 第42节 杨云舒却不知道,她打发丫鬟递过去的消息,虽是递到了诚王府,却很快又有人从后门出去,把消息送到了帽儿胡同。 诚王萧铭阙正在帽儿胡同莲儿姑娘的小院里,莲儿姑娘极擅煮茶品茗,此时茶香袅袅。 萧铭阙虽是被禁足在家读书,但这不是圈禁,并没有宫禁卫派兵进驻诚王府看守,只要他不出现在能被人看到并奏到朝廷的地方,悄悄出个门那也没人管。 萧铭阙那日在宫里被抓奸在床,这件事远出他的意料,他有一种是被苏棠设计了的感觉,实在是设计的感觉太明显了,这不仅是丑闻丢脸那一种打击,更有对他自信心的打击。 他以高贵出身,亲王之尊,挟出众容貌,温润如美玉般的气质,在这一点上,向来是无往而不利的,因为诚王府出色的情报系统,他甚至也略知帝都贵女们社交圈中对他的种种议论,以及诸多倾心于他的女子们。 这甚至已经不完全是他的私事了,在与母亲及幕僚们议事的时候,有些东西也是作为筹码摆在了台面上,很多事情在筹谋的时候,有用的不仅仅是婚姻,还有各种感情。 母亲曾与他说过,既然忠诚可用,恩情可用,那爱情为何不可用?其实,若是用的好,那才是最好用的。 而且他也很快就发现了母亲所言不虚,在这一点上,他向来是自信并且自得的,也逐渐的开始游刃有余。 直到遇到苏棠的这次打击,不过萧铭阙虽然一开始觉得是被苏棠设计的,可冷静下来后,又觉得似乎也不很像,在诚王府,他也以此请教母亲。 他与苏棠本来素不相识,若是苏棠不喜欢,大可不必理会他,可苏棠一开始就很轻易的上了手,与他相会,然后再设计让他出丑,似乎很难说的通。 连越太妃都觉得确实如此,猜测或许是当日苏棠只是碰了巧,才让小太监带了萧铭阙去永寿宫小书房,毕竟,那日出现的薛梁宁是魏国公府送过去的人,那是他们的人,跟苏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而既然薛梁宁去了,还被孙琦玉抓住,苏棠不能现身也是应有之意。 只是这种事情难以确认是巧合还是算计,横竖是确确实实的出了丑事,被禁足闹的天下皆知,诚王殿下自然是颇为烦闷,禁足期间又不好去别的地方,倒是到这帽儿胡同来的更多些,莲儿姑娘的温柔乡,才能稍平他的烦闷之意。 这会儿接到杨云舒叫人送来的消息,诚王殿下心绪倒是更好了一点,苏棠那头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杨云舒一往情深,也算对他的一种肯定了。 莲儿姑娘微微笑着,手势轻柔的把煮好的茶递到萧铭阙跟前,见他唇角微扬,便笑道:“看起来好似是个好消息呢。” 萧铭阙搂着莲儿姑娘的腰,手指轻轻的摩挲着,其实若是照他喜好,这样柔媚入骨的女人才是他喜欢的,苏棠那种甜美,杨云舒那种清淡如菊,都不是他的喜好,而且都还是小姑娘,没有什么兴味。 不过一旦加上身份,那就是两码事了,十个莲儿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苏棠或是杨云舒。 本来还有孙琦玉的,不过现在她已经出局了。 萧铭阙笑道:“这个不能说,说了你又要吃醋了。” 莲儿就在他身上扭了一扭,撒娇道:“人家哪有吃醋了,奴家就是,就是想知道未来主母是谁罢了。” 她双臂搂住萧铭阙的脖颈,仰脸笑道:“王爷都说了今后带奴家回府去的,奴家就是怕主母不好伺候嘛,才悄悄打听的,王爷还要掂奴家多少过呢!” “都是那杀千刀的奴才!”莲儿恼火的说:“收了奴家的银子,转头就把奴家卖了。” 莲儿这样子越发娇媚动人,萧铭阙被她哄的哈哈一笑:“那是我的奴才,除非想死了才敢卖我,你那点儿银子算什么,再说了,那不也是本王的银子?” 萧铭阙与幕僚商议过怎么对姑娘出手,却不料他身边的莲儿也一样与人讨论过怎么按照萧铭阙的个性下手。 萧铭阙志得意满,却不知道,女人想要研究透一个男人绝对比他下功夫,比他更透彻,尤其是这关系到她今后还会不会生活在地狱的时候。 莲儿故意只用十两银子去买通萧铭阙随侍的小厮,打听他定亲的事,这价格既符合她底层出身,没见过银子的身份,又能让那小厮看不上这银子,反而回头就把她的举动卖给萧铭阙邀功。 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在萧铭阙面前提到杨云舒变的顺理成章,丝毫不引起怀疑。 因为她的目的,不仅仅是打探萧铭阙的想法,甚至还有伺机进言,这当然不能通过小厮来进行。 “王爷又取笑奴家。”莲儿道:“奴家这是第一回干这种事,哪里知道行情去。王爷不知道,那日奴家心都跳的快了几分,今后再干肯定就好些了。” 萧铭阙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你还敢有下次!嗯!” “哼!”莲儿娇俏的道:“谁叫王爷不告诉奴家,那奴家自己打听。先说好了,王爷可不许恼奴家。” “你还成霸王了!”萧铭阙心情舒畅,不知不觉就吐露了:“本王也怕了你了,那就告诉你一声,杨家那位姑娘,大约是做不了你的主母了。” “为什么啊?”莲儿睁大了眼睛:“杨姑娘怎么了?” “不是她怎么了。”萧铭阙笑道:“她今日在宫里打听到了,太后要给本王指婚了,不是她。” “那是谁啊?”莲儿连忙问。 “她倒是没打听到。”萧铭阙道:“不过既是太后指婚,大约不至于太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聊胜于无罢了。” 莲儿看看萧铭阙面色:“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不去求求太后呢?不是旨意还没下来吗?” “怎么,你还真想杨姑娘做我的王妃?”诚王微微皱眉。 莲儿叹了口气:“王爷终究是会有王妃的,奴家见王爷对杨姑娘颇为有心,自然还是望着王爷得偿所愿,王爷欢喜了,奴家也就欢喜了。” “又不是非要成了王妃才能得偿所愿。”诚王笑道:“你呀,就是太实在了些。” 他想到莲儿学着人争宠打探消息那些拙劣的手段,越发觉得她可爱,虽有这样迷人的妩媚容貌,其实还是十分天真,不懂世事的。 萧铭阙又笑道:“你不懂,我想娶她,是因为她的父亲对我的事很有用,但就是因为有用,所以不能我去求,不能让人察觉。” “奴家听不懂。”莲儿诚实的说。 萧铭阙轻轻的抚摸着她,柔情似水,却说:“就是她既然自己没有手段成为我的王妃,那就只能让别人来做了。” 第59章 莲儿姑娘与萧铭阙搂在一起,很快就觉得他和平日里不同,似乎确实在想着什么,不太有兴致,莲儿姑娘轻轻摸摸他耳后,悄声道:“那王爷是不是还是有点不喜欢啊?” 萧铭阙这时站了起来,踱了两步,才道:“这也不算什么,只是她既然不能做我的王妃了,总得给她安排一个去处,才能……” 萧铭阙没有说出来,对着莲儿这样同样对他一往情深的女子,他也不能冷酷的表示,虽然不能娶杨云舒,但却不想浪费她对他的一往情深和她身居要职的父亲。 莲儿却是傻乎乎的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既然这位姑娘做不了诚王妃,那她就跟萧铭阙没有关系,为什么要萧铭阙来安排呢? 面对莲儿仰慕看着他的眼睛,萧铭阙还是隐晦的解释了一句:“她虽然不能做我的王妃了,但还是希望她能对我有用些。” 莲儿犹疑的说:“那,那王爷的意思,是要纳她做侧妃?” 萧铭阙笑了:“那也不可能,她的父亲是二品大员。” 莲儿松了一口气,拍拍心口,模样又天真又娇媚,让萧铭阙忍俊不禁,一手又拉过她来搂在怀里,笑道:“你放心,不管是谁,在我心里,都不如你。” 莲儿却似乎在替他想着,然后突然拍了一下手,笑道:“王爷可以让她进宫啊!您不是说,她父亲是二品大员?那就是很大的官了,可以进宫做娘娘了,那今后若是有什么事,就像这次……她就可以替王爷说话,帮一帮王爷,说不准就不会闹成今天这样了!” 萧铭阙一怔,不由的觉得莲儿这话虽粗糙些,却颇有道理,若是宫内有人,还是高位嫔妃,确实作用很大,甚至会大过夏晴和苏棠,毕竟她们两人出嫁之后就会出宫,不会身在宫中了。 然后莲儿又摇了摇头,沮丧的说:“好像也不行,若是王爷把她送进宫,她一定会怨恨王爷的,怎么还会帮王爷呢。就好像王爷若是要把奴家送给别人,奴家也……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才小声道:“王爷定然不会的,是吧?” “当然不会。”萧铭阙不假思索的道,一看就是没有过心,只是敷衍。 萧铭阙此时心念电转,在莲儿的提醒下,果然想到这几个关窍,要把杨云舒送进宫去,当然不能让她怨恨,而是要让她心怀愧疚,才有送进宫的意义,不然就成绊脚石了。 萧铭阙思索着,看来,此事要好生谋划才好。 果然,自那一日苏棠透露了诚王殿下将要指婚的消息之后,杨云舒就不再来景仁宫了,将近年关,连宫里都停了递牌子请安,倒是夏晴探了个头进来。 苏棠正盘腿坐在炕桌前捡着盒子里的金豆子,看到她探头,笑道:“做什么怪模怪样的,不进来。” 夏晴这才一笑,掀了帘子进来,一边道:“我怕杨云舒在这里,她要在,我就走了,烦死了。” 她这年下不知道哪里送的新衣服,居然穿着一件金碧辉煌的孔雀毛的大氅,极其富丽,十分罕见。 连平常不大注意这些的苏棠都不由的伸手摸了摸:“哗,眼睛都亮瞎了。” 屋里暖和,夏晴解下了大氅,茶香忙接过去挂好,忍不住也悄悄摸了一把,苏棠见夏晴没回答,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眼珠子一转:“不是太后给的?容家送进来的吧?” 年节下往宫里送礼的当然很多,苏棠在景仁宫见了不少,一下子就猜到了。 夏晴说:“我不想穿的,太后非逼着我穿。” 倒是真不合夏晴平日里的穿着,不过其实真是人靠衣装,这大氅一穿,夏晴就让人觉得这真是王府的郡主了。 “这有什么。”苏棠把她搁在旁边的那个紫貂的手围子抓过来给夏晴看:“我们小统领给我的!他说有张好皮子,做了紫貂大氅他穿,然后多了一块儿,就给我做个手围子。” 苏棠就一副炫耀口气。 虽然沈家没有送东西来,可她家小统领有给她。 夏晴好笑的很,觉得苏棠也真是心宽的很。 然后苏棠才想起夏晴说杨云舒:“她大约不会来了,前儿我编了个信儿哄她,她信了。” “她到底要做什么?”夏晴说。 苏棠说:“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想要个如意郎君,家里的路走不通,就走宫里的门路。” “怪道呢。”夏晴说:“也来我那里好几回,我知道她是那种人,不爱搭理她,我看她就缠上你了。” 原来还想走太后的门路啊,倒也不稀奇。 “那她想要谁啊?”夏晴想起来问。 “诚王殿下。”苏棠简单的说。 “又是他?”夏晴颇觉得腻味,自从知道许游的背后是诚王府后,虽然没有凭据,她也越发烦那家子了,如今连南阳王府都不大回去了。 苏棠也觉得烦:“可不又是他吗。” 夏晴撇撇嘴,把这个抛开,问道:“你们家接你回家过年吗?” “我娘倒是想接我回去,可姑母留下了,说明年四月我就要出阁了,她舍不得我,要留我到那个时候呢。”苏棠笑眯眯的说。 沈家拿了苏棠的庚帖合了八字,问了吉期,就定在了明年四月十七,这会儿苏家已经在给苏棠备嫁妆了。 “我也不回去!”夏晴说:“那你去不去大明寺啊?” 原来是太后这一个月这些日子频频梦见先帝,心中思念,又念着皇后有孕后宫中诸多的不安稳,太后顾念皇帝嫡子,便许下愿心,要做一场大法事祈福,因大明寺是皇家寺庙,住持是由先帝御赐的无尘大师,太后便吩咐了要在大明寺做这场法事。 太后吩咐了,别人自然不敢当不知道,于是宫内的主儿们,都纷纷跟随,在外皇子公主、各宗室女眷,诰命也都递了帖子进来。要随皇太后烧香祈福。 内务府即刻进场,提前几日就清场扫洒,预备东西,素色帷幔一直拉到了山底下。 苏棠说:“皇后娘娘不去,我也不去了。” 虽说名义上是为先帝做法事,暗地里是为求皇后顺利产下嫡子,但皇后肚子大了,路上又有冰雪,怕万一有个闪失,太后特地吩咐皇后留在宫里不去。 “是因为小统领不去,所以你也不去吧?”夏晴一下子看透她了。 “嘻嘻,你怎么知道。”苏棠又忍不住的笑,到那日,皇上要奉太后去大明寺,这种出巡,自然是由大统领随侍,小统领不去,苏棠笑道:“他说带我去看我的庄子。” 皇上赏的那个庄子,已经划到了苏棠名下,就在帝都西城门出去,只有十多里路,算是顶近的了。 苏棠后来才知道,原来当日礼亲王已经打定主意笼络苏棠了,小统领奉旨去内务府给苏棠挑庄子,就给了她一个最好的,地方近,出息也好。 苏棠跟沈晋出宫,皇后向来不拦着,还颇为高兴,侄女儿有手段,能笼络住小统领,自然是好事,看着他们出去的背影,还笑道:“他们看着实在般配。” 丹朱在跟前伺候,也跟着看出去:“娘娘说的是,咱们大姑娘这样的人才,也就小统领才般配了。” 甜美人 第43节 丹朱倒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大姑娘那么厉害,大约只有小统领镇的住,配的过。 皇后跟前还有一个大宫女留芳,以前总被苏鹂排挤,是在苏鹂出事后才逐渐得用的,如今也是常在跟前了,当然也没有丹朱这样能与闻机密,不太知道苏棠有多厉害,毕竟苏棠办事的时候,总是隐在事情背后的。 听了这样的话,留芳便道:“小统领自是好的,就是他们家,大姑娘今后过了门,也不知有多少官司打。大姑娘性子这样好,只怕不好镇的住。” “他们家怎么的?”丹朱立刻就问,大统领的家事,宫里基本听不到,也不知是没人知道还是没人敢传,除了都知道大统领接任后就从侯府分出来单过,别的倒真没听过。 只是按照常人的想法,既然分出来单过,一家人人口简单,自然清净的多,那边侯府不过年节的时候回去一回。 平日里按时去给老太太请个安问候一回,就罢了,比起那些一家几十口子人,上头三四层婆婆,伯娘婶娘小姑子那么多,这可是多少人家给闺女挑姑爷都会觉得好的夫家。 留芳道:“娘娘不知道?大统领家是姨娘当家呢。” “怎么会这样。”皇后顿时来了兴致,坐了起来,丹朱连忙拿了大引枕给皇后垫上。 那头留芳道:“听说沈大夫人就没有当过一天的家,刚嫁过来是婆母掌家,后来是二夫人进门了,没过一年,就交给二夫人,再后来大统领接任了分家出来,就是姨娘掌家,一直到现在。” “大统领也会这样?”皇后道,沈大统领看起严肃端方,一点儿也不像宠妾灭妻那种人啊。 丹朱这时候也道:“说不准真是这样,前儿沈家进宫来回话,我想着这到底是我们大姑娘的大事,就去寿康宫问了一回,周公公就似乎说过,沈家办这事儿的是侯府的二夫人,不是大夫人。” 她说“我那会儿也没想着那么多,还想着是不是大夫人忙不过来,请的二夫人帮忙,原来竟是这样。” 留芳道:“我家有个表姨,是青阳侯府针线上的管事,就听到她说起过,说大统领这位姨娘很厉害呢,大统领只有小统领这一个嫡子,其他的公子小姐都是姨娘养的。” “那是真挺厉害了。”连皇后也点了点头,不过大统领嘛,不管做什么,谁又敢说什么?连皇上也不会理会臣子这点家务事吧。 “回头咱们大姑娘嫁过去了,也不知这姨娘要怎么着呢。”留芳还替苏棠担忧呢。 丹朱笑道:“这怕什么,咱们大姑娘还能被她吃了不成?” 皇后也笑,糖糖那肯定是不用担心的了。 再说了,不是还有小统领吗? —————————— 小统领带着苏棠,出帝都去看她的庄子,皇上本来宽厚,对于立了功的人,更是很大方的,就像上一世,除了爱情,皇上差不多什么都给她了。 后期的苏家承恩公,如烈火烹油般的火热,比起历代皇后的娘家都不差,她的叔父,兄弟都有出息,三叔父甚至做到了正三品实职,那时候,他才不到四十岁。 而她的妹妹们,全部嫁入高门世家,王府、公主府等不一而足,苏棠就是上一世也觉得皇上只是对不起她一人罢了。 因为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 但现在想想,皇上至少没有骗他,皇上说过他一直念着苏后。 这会儿看,皇帝就是很大方,这辈子对她也不错,看看眼前这庄子,苏棠又觉得她真是见钱眼开吗,这会儿就觉得皇帝真不错,她以前真傻。 要什么爱情,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 以前她在宫里,要什么有什么,除了皇帝太后,她想不给谁脸就不给谁脸,比如今的皇后可跋扈多了。 不说别的,后来那个容嫔惹了她,她就敢叫敬事房撤了容嫔的牌子不给皇上看,皇上也没说什么,硬是撤了一年,皇上才叫人放回去,她只当不知道。 苏棠不知道自己看着白雪皑皑的庄子,怎么就突然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了。 他们只是来看一看,没有惊动庄子的管事庄头,到底这庄子虽然是苏棠的了,但她还没嫁人,还是深闺少女,这种通常都是家族替她经营,姑娘家娴静不问世事,没有自己跑来看的。 其实,她就是想跟他们家小统领出门玩儿,拿看庄子当个幌子罢了。 倒没想到,就想到以前那些事情去了。 这样一想,当年的自己,可比这一世的自己威风多了。 这样想着,苏棠趴在车窗上,又仰脸去看小统领,便觉得,自己还是不亏,小统领多讨人喜欢啊。 见苏棠笑眯眯的看过来,沈晋就问她:“还看吗?隔壁还有一个庄子,是我的。” “挨一起啊?”苏棠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其实白皑皑一遍,也看不出边界来,只有远处看得到影影绰绰几处房子而已。 “你这哪来的啊?也是皇上给的?”苏棠问,沈家是分出来的,沈晋可还没有分出来,哪里来的私产。 “赐婚之后家里给的。”沈晋说,他骑着马,带着苏棠的马车,转过头走,沈晋想了一下,说:“说是你就要过门了,怕咱们月例不够花,给一点零花钱。” 苏棠见钱眼开,立时笑道:“夫人真会想!” 沈晋眉间拧了一拧,停了一下道:“近午了,那就去我那边庄子吃饭。” 去庄子吃饭?苏棠觉得有点新奇,他们家从来不在庄子上吃饭的。 过去了苏棠才知道意思,这虽然是个庄子,但中间有一部分其实就是个别院,修的小桥流水,栽着四季花木,处处匠心,是精致的江南园林格局,又因地方大,院子以花木为墙,延伸出去,此时东边一片梅园盛开,梅花上拢着雪,分外清丽。 真没想到,帝都近郊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去处,苏棠以前只听说过邓家的东山别院,沿着湖一大片地方,据说景致极美,但苏棠处于深宫,从来没有去过,没想到,就在帝都眼皮子底下,沈家居然有这样个外头是庄子,里头是别院的地方。 且如此精美雅致,想来若是春夏,在这里就宛如在江南一般了。 而且这里居然对外营业,有茶有酒有琴姬,伺候的丫鬟都是从江南采买的眉眼清秀的小丫头,还有两个从江南聘来的厨子,做的一手极好的江南菜。 苏棠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正宗的江南风味,御膳房的江南口味菜,比着这个就差了一层。 在帝都近郊,又是如此清雅的江南别院,进出宾客非富即贵,看着没有一丝烟火气,可每年入息却有上万两银子。 他们的零花钱可真不少,苏棠与沈晋在内室喝茶,苏棠觉得真是开了眼界,这时候才觉得,苏家离着这些顶级世家真是差了不少。 沈晋这个时候才说:“这庄子不是母亲安排的。” 苏棠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晋是回的她之前那句话,她就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沈晋说:“母亲不管事,而且,母亲应该也想不到这些。” 苏棠有点不明白,想不到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就问:“那是大统领给的?” 沈晋说:“是陆姨娘,我们家是陆姨娘管事。” 苏棠眨眨眼,这倒是挺新奇的啊,然后她就回过味来了,沈晋带她出来看她的庄子,再看沈家的庄子,其实就是想找个开口说这话的由头吧。 苏棠的情绪反应多快啊,立刻丢下手里剥着的桂圆干,认真回应:“为什么是姨娘管事啊。” “母亲不愿意管事。”沈晋说:“母亲也不怎么管我。” 这是个什么情形?苏棠没见过几次沈大夫人,印象最深的一次便是赐婚之后去青阳侯府给老太君祝寿,沈大夫人面对未来的儿媳妇,那么淡漠,仿佛跟她没有关系,连一点儿打量的样子都没有。 苏棠在这一瞬间似乎就明白了很多,小统领如此冷峻,不拘言笑,十八岁的年纪宛如和大统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就是他的神色因为没有母亲的影子,他只能自己看着,努力模仿着父亲,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60章 这一刻,苏棠突然觉得自己第一次,和沈晋离的那么近,觉得自己和他完全就是一样的。 她是因为突然的变故,进入陌生的宫廷,没有人给她教导,她在宫里跌跌撞撞的成长,上当,受骗,被人算计,也算计别人,有时候撞的头破血流,流着血,也流着泪,逐渐的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擅长甜言蜜语,和曾经的她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也不知原本的沈晋应该是什么模样,苏棠忍不住心疼的握住了他的手,笑道 :“那今后我管你。” 这又让沈晋笑起来:“好。” 苏棠开始觉得,或许她家小统领原本应该挺爱笑的吧,自己随便逗一逗他就笑了,跟大统领就是不一样,大统领她两辈子没见他笑过。 也不知道成了他儿媳妇能不能见到。 “那陆姨娘……是怎么样的?”苏棠问:“要不要我也管一管?” “不用。”沈晋又是一笑,目光中现出一丝温暖,苏棠明明总说他最厉害,可一听这话,就一副怕他受委屈的模样,急呼呼的就要站到他的前面去。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过。 他把苏棠的手握在手里,轻轻的摩挲了一下,才说:“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做什么。” 苏棠自己琢磨了一下,沈晋是因他家这种不寻常,怕她过门了不知道,被吓到吧。 她抬起手,把脸贴在他的手上,笑眯眯的看着他:“果然你最好了!” 苏棠想,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她自己再看看要不要管就行。 两人在下晌午回去,进了宫,沈晋把她送回了景仁宫,皇后娘娘看着他们这样儿,那慈爱的目光,跟她娘也差不多了,哪里像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苏棠便觉得,也不知是不是肚子里有一个,就难免有点当娘的意识。 她以前没有生过,却见了不少,好像真是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变化。 苏棠在皇后的屋里坐了,皇后连忙就叫:“把那红枣桂圆茶热热的送上来给大姑娘。瞧外头冷的,也就你们小孩子这种天气还出去玩,也不知一个庄子有什么好看的。” 苏棠也就这会儿才觉着外头确实冷,皇后娘娘这里烧着火炉子,进来就觉得暖烘烘的,苏棠笑道:“您还别说,还真有点看头,不是我那个庄子,我那个庄子这会儿就白白一片,什么都没有。是小统领那边庄子,就挨着我那个呢。” 说着就把那庄子描述了一遍,尤其是那里厨子的手艺真不错,还有也不知是什么茶,一股子蜜糖甜香。 然后苏棠就想起来说:“我问了一回,他们家也没分家啊,就赐了婚,要有媳妇了,就把那庄子一年万把银子的入息,说是给咱们做零花了,他们家那不是金山银山堆着?” 皇后看起来,还不如苏棠见识那么多豪富人家,听了也道:“也实在太周到了些,听说他们家还是姨娘当家呢,那看起来,只怕倒不是那种狐媚妖道的。” “不过倒也说不准。”皇后还是疼这个侄女儿的,虽说对她颇有信心,觉得她不会吃亏,可天然就替她忧心一下。 难免把没见过的那位当家姨娘先就往坏处想:“就算是狐媚子,那也是以前,如今沈晋已经是小统领了,哪里还敢。谁敢对小统领做什么?” 苏棠深有同感,天然的先就往坏的想,不管是谁,只要喜欢了,难免就怕他被人欺负:“可不是,以前什么样,谁说得准呢。咦,这事儿姑母您怎么知道的?” 姑母在这深宫中,比她还知道的早些。 说起来,她以前在宫中可都不知道呢,宫里大概真没人敢传沈家的闲话,而且他们家也没闹出什么震惊帝都的事件来。 皇后笑道:“我也是才知道,以前他们家跟咱们又没关系,我理会这些做什么。如今你要嫁过去了,当然要问一问了。” 苏棠嫣然一笑:“还是姑母疼我。” 皇后就把留芳那话跟苏棠说了一回,苏棠见居然有人知道,便把叫她进来问一问情形,只是还没说两句呢,皇后跟前的一个大丫头朝月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娘娘,娘娘……” 却是见了苏棠,朝月要说的话戛然而止,一下子就停在了那里。 屋里暖烘烘的气氛都仿佛被她掀起的帘子带进来的冷风吹散了似的,皇后便不悦的道:“做什么,有什么只管说,大姑娘又不是外人。” 其实这屋里,真正知道在景仁宫苏棠说了就算的丫鬟,只有丹朱一个,这也是她与闻机密自觉高人一等的所在,所以从来没有透露过。 这会儿朝月看了看大姑娘,见大姑娘只管坐着不动,没有丝毫懂眼色自己避开的样子,便只好对皇后道:“娘娘,不好了,听说皇上在大明寺临幸了一位姑娘。” “什么?”皇后腾的就要站起来,朝月赶紧上前扶,苏棠也慢慢的站了起来,伸手扶住皇后另外一边,皇后已经下意识的看向了苏棠:“真的?” 苏棠轻轻的扶皇后坐下,她经历过好几次类似的场景了,除了正常选秀进宫之外,皇上也曾临幸过宫女,外臣进献的美人等,她是受宠的贵妃,当然耳报神就很快,跟现在的皇后一样。 苏棠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娘娘且先坐着,身子要紧。” 甜美人 第44节 她的语调舒缓,不疾不徐,在这种时候,越发感染力,现在一切不清楚,就急起来,有什么好处。 苏棠道:“哪怕皇上临幸一百个姑娘,您这肚子里的嫡子只要平安降生了,那就她们加一起都没用。” 皇后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果然被苏棠安抚的安稳了一点:“那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棠垂目道:“听皇上吩咐就是了。” 她眼见皇后不太甘心的模样,说:“皇上富有四海,临幸一位姑娘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自皇上登基晋位后宫之后,三年宫里没有进人,今年本该选秀,是因您那时候有了龙胎,皇上太后才没有提的,这就是体恤您的意思了。” 宫里女人不易做,眼见着一批批新人进宫,谁能喜欢?可是谁又敢说不喜欢?是以争宠争到后来,就成了熬资历,争子嗣,再是绝世美人,也抵不过一年比一年年轻鲜嫩的小美女。 而皇帝能给生育了皇子皇女的嫔妃体面,将年长高位嫔妃安稳的搁在后宫,就算是明君了。 苏棠道:“就算皇上不临幸新人,最多到明年您生产后,也要选秀的,您不必把这事看的如此要紧。您只管听皇上吩咐,该给位分给位分,该给赏赐给赏赐,自己好生养着。” 她也伸手摸了摸皇后的肚子:“这才是您的头等大事。” 皇后有一点凄惶的神色,在那绝色的容颜上看着就叫人怜惜,可见皇后对皇上那是有真感情的,换成她以前,心里就一点儿波澜也没有。 是以苏棠不由的又宽慰了几句:“其实在皇上心里,还是最顾念您的,您想想,您有了身孕,虽不能侍寝,皇上到咱们景仁宫来的还比以前更多了呢。” 这几个月,皇上虽不留宿,却常来用晚饭,有时候回勤政殿去,有时候就留在景仁宫后殿的佳贵人处,这位上辈子倒霉的佳贵人,这回多少算是沾上了光。 这似乎让皇后好过了一点,苏棠才去问朝月:“究竟怎么回事?” 朝月已经看的目瞪口呆了,没想到,大姑娘才是皇后娘娘的主心骨,见大姑娘开口问了,朝月不由便答道:“是,是……是皇上圣驾刚刚回宫,高公公的徒弟曹润悄悄跟我说的。” “让你回娘娘?”苏棠问。 “是的。”朝月其实还是灵醒的,现在已经懂了一大半:“还叫我缓着些,慢慢儿的回。” “那你还咋咋呼呼的。万一娘娘动了胎气,谁担得起?”苏棠不满的说,显然皇帝当面不好跟皇后说,自己出去就临幸了一个姑娘,才叫人私下来说了。 可见皇上对皇后就是不一样的,其实在后宫,谁都知道不可能争什么一心一意,只要另眼相看,就是难得的了。 朝月连忙跪下请罪,这会儿,丹朱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听说了这话,就去戳戳朝月的脑门:“没成算的东西!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就当个要紧事来回,宫里进个把人罢了,先帝的时候,就是不选秀,哪年宫里不进几个?咱们万岁爷勤政,不重这些,咱们娘娘平时还常劝着要常往各宫走一走呢。” 这丹朱做了一阵子掌宫大宫女了,果然比以前有长进,这话说的就冠冕堂皇的了。 果然这样一说,皇后的面色就更好了几分,似乎也确实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刚才只是太突然了一点儿。 苏棠又想起来问道:“那是谁家的姑娘?” 丹朱笑道:“这倒也巧了,就是最近常来寻姑娘说话的那位杨姑娘,倒没想到,这位杨姑娘原来有这样的志向。” 显然丹朱把杨云舒常来景仁宫找苏棠,当成了她想要勾搭皇上的借口。 只有苏棠心中一跳,怎么是杨云舒? 这一世,皇上又一次临幸了杨云舒? 为什么会是这样? 苏棠一时间有点茫然了,她还以为,在宫中那一次,她已经阻止了杨云舒进宫,当时她本来以为这是为昔日朋友做的一点事,让她能有新的一生,可以有机会嫁给自己钟情之人。 当然,这在后来发现杨云舒钟情诚王殿下后,苏棠的心情就有些复杂了。 她想起了那一天,在那雪地里,小统领曾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她不想要他们如愿。 他们曾经害死了她,她不想要他们如愿以偿。 所以,现在至少杨云舒已经不可能如愿以偿了? 难道真是小统领?不会吧?苏棠不肯信,小统领就算有所行动,也不可能是皇上啊,他可是小统领,怎么会算计皇上?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苏棠实在想不通,杨云舒也肯定不会去勾引皇上的,苏棠比任何人都确信这一点。 当年的杨云舒,就是进了宫,还对萧铭阙一往情深呢,为了他的大业不遗余力,什么都敢做。 苏棠问:“那皇上怎么会在大明寺临幸杨姑娘呢?若是皇上有意,直接纳了进宫不就行了吗。” 丹朱显然也在外头打听过了:“这个就不知道了,我问了一圈儿,里头的情形,好似连高公公都不太清楚,也不知当时是个什么样儿。” “这会儿听到大统领吩咐召小统领进来了,勤政殿那头好些人在那里,还亏的我是在娘娘跟前伺候的,高公公才多说了这么一句话给我,我哪里还敢多打听,高公公就那一句话,叫只管把娘娘伺候好,不管什么事,横竖有皇上吩咐。”丹朱又说。 小统领进来,是去查原委还是什么啊,苏棠虽觉得这大约是小统领的职责所在,此事若是有一点儿谋划在里头,那自然是应该查实,沈大统领召他来也是应有之意,可是苏棠总是想起来那日小统领问的那句话。 他那时候的神情,苏棠当时只觉得似乎有点什么,只是太隐约了,也没有多想,可此刻,那一日的话,那一日的神情不断的回到她的眼前。 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苏棠不信巧合,她便吩咐道:“叫人再打听着,问一问今日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此时也觉得苏棠有点异样了,先前她那么镇定,可一听说那姑娘是杨云舒,她的脸色似乎就有点变了似的。 到底是她的朋友,她们似乎挺好的样子。 当然,皇后娘娘心里是觉得肯定是小姑娘勾搭的皇上,为着进宫做娘娘,她就摸了摸苏棠的头:“还真没看出来她有这样的志向,这也不关你的事。” 在这样的情形下,苏棠都有点啼笑皆非,皇后娘娘果然还是那个娘娘,她顺着皇后娘娘笑道:“是,我知道,我也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 这一头还没说两句话,刚刚又出门去打探的朝阳又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而且这一回比上一回更慌张些:“娘娘,大姑娘,不好了。” 又是这样一句,难道还有什么更要紧的吗? 朝阳急急的道:“刚刚,大统领动了刑,把小统领打了二十板子,就在勤政殿打的。” 这下,苏棠霍的站了起来:“什么?” 第61章 苏棠起的太急,差点没站稳,一手按在桌子上,茶香连忙上前扶住她,朝月忙道:“奴婢刚刚拐到前头,就看到宫禁卫的人……” 她还没说完,苏棠心里慌的厉害,已经急着往外头去,只简短的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 茶香赶紧追出去扶在一边,朝月也就只好转向了皇后娘娘:“也没说什么,就说大统领动了刑……” “怎么就跟小统领相干了。”皇后扶着腰,从窗子望出去,看苏棠急匆匆的往外头走,叹道:“莫非是大明寺关防的问题,唉,丹朱你叫几个人跟着大姑娘去,若是有点什么,也好支应。” 丹朱也替苏棠心焦,得了这句吩咐,连忙应是,还说:“大明寺跟小统领有什么相干,小统领今儿都不当值呢。” 都替小统领打抱不平,一边又点了几个手脚利落会伺候的宫女太监也跟着出去。 苏棠心里虽急,理智尚在,她知道这种行刑的流程,也就没往勤政殿去,只在西华门底下焦急的等着,她裹着披风,在那风口上站着,小脸儿煞白,好似被风雪冻的透明一般。 没过一会儿,几个宫禁卫把浑身是血的沈晋从外头抬进值房,苏棠一见他那一身的血,腿一软,差点儿就跪在了地上,亏的茶香叶心一边一个架住她,把她硬扶起来,茶香还没见过大姑娘吓成这样过,一时也没法子,只得轻声道:“大姑娘,先进去看看。” 里头有人早就在忙碌了,宫禁卫里不时就会有人受伤,也有人受刑,只要没打死,抬回值房来,就有宫禁卫里专司处理外伤的军医处理,小统领受刑虽然是第一回,处理流程却不会有什么不同。 眼见得那军医剪开了沈晋的外衣,却见苏棠进来了,大约是苏棠往这里跑的勤快,宫禁卫的人都认得她,知道是小统领未来的夫人,自然都很客气,并没有人拦着她,只到底没有成亲,还有男女大防,这位军医停了下来,对苏棠道:“大姑娘且在外头等一等,卑职先给小统领处理一下伤处。” 苏棠一眼就见沈晋趴在床上,脸色极为苍白,没有半点血色,额间密密麻麻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没有晕过去,只是紧紧的皱着眉,似在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忍痛了,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她一眼。 苏棠顿时就红了眼眶,只还算镇定,她甚至对军医点了点头,才退到外间,走了两步,心里难受的要命,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该死的郭毅,至于打这么狠吗!” 宫里行刑的那一套人马苏棠知道,都是几辈子做这个的行刑世家,从小儿就拿草纸裹着石头练这个手艺的,打轻打重都有章法。 打轻的看着打的半死不活,其实都是皮外伤,不伤筋动骨,要不了多久就能好了,打重的时候敢下黑手,只要几板子就能把人打瘸了。 这会儿虽看不出来到底打的怎么样,苏棠还是觉得打重了,把他们家小统领打成这样,这天杀的郭毅,迟早要弄死他! 苏棠在外头等的团团乱转,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道已经从郭毅骂到了谁,茶香隐约听着似乎有大统领和皇上,这样子的大逆不道茶香只当自己听不到,麻木的垂着头不敢吭声,只有叶心还在劝着姑娘‘别急’。 姑娘怎么可能不急,茶香在心里嘀咕着,这是她见过大姑娘最急的一回,以前揣包毒药在身上,还能站在那看人搜宫的热闹呢。 这一回,一看就是真急了。 一时沈晋的外伤处理过了,见军医出去了,苏棠连忙一头扑进去,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就夺眶而出,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咱们别给他干了!” 亏的她觉得皇上是好人,还替他护着他的子嗣,他就把她家小统领给打了,苏棠心疼的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沈晋动了动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头,只是动作大了牵扯的疼,就只摸了摸她的手,苏棠一边哭一边伸头过去让他摸摸。 沈晋说:“不要紧的,郭毅不敢乱下手,看着打的重,那是给皇上看的,其实还好。就是有一点疼罢了。” “真的?”苏棠说:“那就算了,我还想……”苏棠一脸的眼泪,哽咽着说:“他敢暗中下手,我就去毒死他。” 沈晋好似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动了动嘴角,然后沈晋说:“以前挨了打,就没有人会看着我哭。” “骗人。”苏棠拿帕子擦擦眼泪,顺手又擦擦沈晋额头的汗:“陆若莺肯定也会哭的,她看着就很会哭的样子。” 沈晋显然没想到苏棠思维如此发散,他这句类似于甜言蜜语的话跟撞在了墙上似的,一时也有点无奈的道:“你啊还真是,什么也不懂。” 怎么又是这句话,这次又怎么不懂了?苏棠也无心纠结,只又擦擦眼泪,看她们家小统领这气若游丝?的样子真是心疼极了:“疼的厉害吗?是不是叫个太医来开点药吃?” 见小统领说不用,又忍不住问:“到底做什么打你?大统领凭什么乱打人?” “是我的错。”沈晋说:“父亲也是做给皇上看的。” “为什么呀。”苏棠伏在他床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丫鬟都在门边候着:“是因为大明寺的事?” “嗯。”沈晋说,也不知是不是挨了打,中气不足,声音很轻,苏棠心中难过:“咱们回头再说,你先好好养伤。” 沈晋却是抓住她的手:“你在这里和我说话,好像就痛的好一点了。” 他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 这个时候的沈晋,褪去了他模仿的父亲那样的冷峻威严,还是一个少年,苏棠是他心悦之人,为他哭为他笑,让他不由的就拉住她的手,不想要她走。 “嗯。”苏棠应了一声:“我不走,我在这里伺候你。” “大明寺的事本来与我无关,但是诚王要设法送杨云舒去伺候皇上,我知道,但我没有上报。”沈晋说。 “皇上大明寺临幸杨云舒,是诚王的手笔?”苏棠意外了一下,又不是那么意外,她本来聪明,立刻就想到了:“因为诚王从杨云舒那里知道他不久就会被指婚,娶不了杨云舒了?” 这本来是假消息,但杨云舒既然信以为真,诚王定然也就会以为是真消息。 “恩,有人提醒了他,杨云舒其实还有用。”沈晋说的很简单,但苏棠能听懂。 “莲儿姑娘?”苏棠果然立刻就明白了,枕头风的用处,她向来理解的很深刻:“可是就算莲儿姑娘提醒了萧铭阙,那她也不是主事人,难道萧铭阙安排了什么,还要跟她说吗?谁会知道大明寺会出事?这跟你有什么相干,皇上就是小题大做!他就是自己把持不住,做了这样的事,怕人笑话,拿你出气罢了!什么皇上,就是……” “糖糖!”眼见得苏棠开始胡说八道,连皇上都编排上了,虽然这里都是自己的人,沈晋还是立刻喝止,他这一提高声音,不由的又闷哼一声,额上又冒出冷汗来。 “我不说了,你别乱动。”苏棠赶紧拍拍他,拿帕子给他擦擦:“就你实心眼儿,你这不过是知道莲儿姑娘给他敲了边鼓,那边到底怎么想的,会不会做,要怎么做,你哪里知道去,怎么就成了你的错了?就是今儿出了事,也不跟你相干,你做什么就老老实实的回皇上?那会儿皇上叫人暗算了,正不自在呢,可不就得拿你撒气,你不知道,皇上那个人……” 苏棠说的忘形,一时差点又大逆不道了,赶紧刹了车,看着沈晋:“我的意思是,莲儿姑娘不过吹吹枕头风,挑拨是挑拨了,到底要怎么样也不是你能掌握的事,你当不知道也就罢了,何必说出来,白吃这样的亏。” “我若是不说,皇上怎么会知道杨云舒钟情诚王,又怎么会知道诚王有如此不臣之心?”沈晋慢慢的说。 苏棠一下子就怔住了。 沈晋他竟然是故意的!苏棠立刻就明白了,沈晋知道诚王之意,却不上报,就是故意放纵,让他算计皇上,既成事实才能让皇上确信他的不臣之心。 甜美人 第45节 若是他拦住了,没有发生的事情当然没有用。 这是藏在苏棠心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在诚王成为气候之前,就把他的野心暴露出来,让皇帝警惕,以此折断他的羽翼。之前不管他是谋求夏晴还是苏棠,其实都只是少年少女的婚配,慕少艾三字就可以有种种可能。 虽然如今看来,皇上或许因为苏棠的种种努力有了一点忌惮,但离扳倒诚王,还远的很。 如今苏棠做的更多的也只是努力保住皇帝的子嗣,不仅仅是为了姑母,也是因为皇帝有了子嗣,前朝的政治格局就会有更多人观望,有些人就不至于押注诚王继位。 苏棠知道,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前一世就是因为到了后期皇帝多病,又没有子嗣,前朝才会有很多人要拥立从龙之功,为诚王鞍前马后,以致逐渐形成风向,合力将诚王推上了大位。 但现在,沈晋一出手,诚王的不臣之心就摆在了皇帝眼前,诚王设法送一个倾心于自己的少女进宫为妃,而且因她的身份,还必定是高位嫔妃,这就不是慕少艾这种事可以解释的了。 这明明白白就是内应,诚王操控皇帝后宫之心昭然若揭。 帝王本来疑心就重,怎么可能还不怀疑诚王。 她说,她不想要他们得偿所愿…… 所以他冒着这样的风险,替她达成了。他还挨了打,奄奄一息。 苏棠又哭了,她伏在沈晋的颈畔,哭着道:“你怎么这么好啊!你怎么对我就这样好啊!” 她哭了好久,似乎将自己一世的委屈都哭尽了,沈晋忍着疼,拍了她好几次都没有用,仿佛挨了板子的是她而不是沈晋似的,倒要沈晋转过头来哄她。 哭到后来,苏棠都没了力气,就伏在那里,眼睛水盈盈的看着沈晋:“我……我也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沈晋说:“你怎么这么爱哭。” 他心中的苏棠,本来是最爱笑的,对谁都笑。 如今对他却是总在哭。 “我以前不爱哭的。”苏棠在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其实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是,最近好像真的很爱哭啊,这阵子老哭,或许是因为有了靠山,哭了有人心疼,所以就敢肆无忌惮的哭了吧,苏棠想。 苏棠知道自己眼睛肯定肿起来了,涨涨的好不舒服,她拿手遮住眼睛,又想起来一事:“既然皇上知道了,还会纳杨云舒进宫吗?” “会。”沈晋简短的说。 那岂不是放一个棋子在自己身边?苏棠说:“皇上明知道杨云舒对萧铭阙的心思,还纳她,有什么意思?” “皇上天纵圣明。”沈晋不紧不慢的说:“当然会想到,萧铭阙既然处心积虑送了杨云舒入宫,绝对不会不闻不问,迟早会和她联络的。” 沈晋说:“既然萧铭阙设法送她入宫,当然对于控制她很有信心,杨云舒与他本无瓜葛,萧铭阙的手段无非情爱一途,一旦作实与宫妃私通,萧铭阙轻则圈禁,重则赐自尽,皇上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苏棠目瞪口呆,这,这,原来杀招在这里,原来沈晋让萧铭阙得逞,不仅仅是要皇上知道,还要让皇上出手啊! 沈晋把刀都递上去了,皇上接吗? 苏棠就不满的说:“那你这也是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一点儿小小算计,他还打你!皇上心眼真小!” “所以父亲才只是打了我几板子。”沈晋倒是想的开:“你瞧着吧,只要皇上纳了杨云舒入宫,就是对萧铭阙起了杀心。” 苏棠知道,萧铭阙是一定会与宫妃私通的,一定会落入这个圈套。 沈晋又嘀咕了一句:“萧铭阙还敢对你有不轨之心,早就该死了!” 什么?苏棠听清了,睁大了眼睛,还有这个缘故? 这才叫心眼小吧?这醋也吃的太久了,苏棠还以为那天她解释过了,又保证过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呢,没想到,还在这儿等着呢? 难道,那天沈晋说她不懂的意思,就是这种事不会这么算了,萧铭阙想来给小统领戴绿帽子,他就能反手给他一刀。 见苏棠的表情很有点无语的样子,沈晋说:“他曾经也想算计你,你难道不想弄死他?” “想。”苏棠倒是老老实实的说了。 第62章 “这不就结了。”沈晋大概是有点满意了。 苏棠都怀疑,自己要是说不,沈晋会不会把她也收拾了。 他心眼怎么这样小,可是,怎么又这样可爱啊。 他们在这里说了半日的话,天色都暗了下来,冬日本来就黑的早,就见丹朱带着人,打着灯笼,送了大食盒进来,是景仁宫小厨房熬的骨头肉粥和红枣粥,还有四色清淡小菜。 丹朱在一边道:“娘娘说了,拨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在这里且支应着,大姑娘要什么,只管吩咐,要吃什么,叫咱们宫里的小厨房做,不用往前头要去,免得叫人看。还有这个药丸子,拔毒生肌,才打发太医院送来的,拿了酒化开来给小统领敷上,能好的快些。” 丹朱一头说着,看一看小统领,到底年轻又健壮,打成这样也还不是特别气弱的样子,倒是床边坐着的大姑娘,眼睛又红又肿,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统领被打死了呢。 丹朱吩咐人:“拿帕子包点儿冰来,给大姑娘敷一敷眼睛。” 一时让丫鬟服侍沈晋用饭,一边又亲自伺候着苏棠敷眼睛,低声劝道:“姑娘别哭了,瞧这眼睛肿的,叫小统领瞧着,只怕越发不好,原不过五成的伤,如今都成了十成了。” 苏棠恹恹的说:“我忍不住嘛。” 这里正乱着,外头进来报:“府里二公子来了,说是接小统领回府养伤。” 苏棠就转头看沈晋:“要回去吗?” 今天她听沈晋说了那么一点点关于家的事,虽然说的不多,但沈晋都专门提出来说了,那他们家肯定跟别人家不一样的,是以这会儿她倒不知道沈晋对于回家是什么态度了,就没有自己做主。 虽然按理说,家里当然比值房好的多了,一应都要齐全的多,又有人伺候。 沈晋道:“还是回去吧,这两日说不定会发热,在宫里叫大夫要记档,也有些扎眼。” 这倒是真的,不过苏棠还是难免有些担心,握着他的手:“我陪你回去吧?” 苏棠还没过门呢,其实是不好去的,可是她觉得,若是沈晋要她陪着去,她就去,管外头怎么议论,横竖赐婚最大,议论也一样能嫁。 “我们家倒不是那个样子。”沈晋说,他大约是意识到了自己今天专门说了家里的一点不同,让苏棠想的有点多,偏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倒是一时不好解释了,又说了一句:“不要紧,你放心。” 说着,沈家二公子沈衡已经进来,显然在外头就知道未来的大嫂在里头的,见了满屋子丫鬟太监倒也殊无异色,在门边就行了个礼:“苏姑娘,我来接大哥回家去。” 苏棠应了一声,回了一礼,站起来就避到一边去,倒是打量了一下这位二公子。沈衡身材颀长,容貌俊秀,看起来与沈晋有几分相似,不过就要文秀一点,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却也不似沈晋那般冷峻。 沈衡上前看了看沈晋,问了问怎么治的伤,要用些什么药,就问一句:“大哥能走两步吗?还是抬架子来?” 沈晋道:“扶我出去就行了。” 立时就有几个小厮上前来扶,沈衡在一边看着,跟着出去的时候,苏棠把那盒药交给他,说了用法,沈衡接了,客气了一句:“有劳苏姑娘。” 苏棠眼见得他们在西华门把沈晋送上软轿,抬出宫去,她就在后面看着,她这还是第一次见沈晋的兄弟,虽然是短短的一刻,但她还是觉得,这两兄弟,看着不亲近,说话间一板一眼仿佛办公事一样。只有简短的两句话,事情说完就没了。 想一想自己和妹妹们,自己那样的脾气,和妹妹们还不至于这样儿呢。 苏棠有点想不明白,他们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要说姨娘当家,正室被排挤吧,那好似也不像,想了半天,苏棠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统领挨了板子,这在整个宫里都是大新闻,虽然没有人敢明着议论,但私下里却是传的飞快,无人不知,夏晴一大早就来看苏棠:“昨儿我就过来了一回,说你往西华门那边去了,我就不好去的。我瞧瞧,你这眼睛怎么肿的这样?小统领到底打的多重?” “可重了!”苏棠昨天哭的狠了,今天精神也不太好,看着恹恹的:“你是没看见,抬下来的时候一身都是血,我当时腿就软了,以为打死了。你知道,郭毅那起子人最心黑,下黑手的时候,二十板子就能打没气。” “他敢!”夏晴说:“到底是小统领,那可是大统领的亲儿子。这大统领也是狠心,不过一次差事出了点儿差错,训一训就罢了,还动板子!谁办事一点儿错也没有呢。” 这倒不是一点差错的问题,苏棠知道,大统领这是恼沈晋知情不报,若是报了,就算哪里出了岔子没防备住,也不至于这样。 不过苏棠知道是知道,也不妨碍她跟着骂两句:“就是啊,再说了,大明寺的事儿跟小统领有什么相干,昨儿也不是他跟着去的,板子倒打他。大统领就是自己的差事没办好,拿他撒气呢。” “那小统领如今是送回家去了吗?昨儿我听说沈二公子进来了。”夏晴说:“他这样子,回家去做什么,倒不如留在宫里,到底还有你管着他。” 苏棠随口道:“他有外伤,回头发热了在宫里不好叫大夫,还是回家便宜。”说完才觉得夏晴话不对:“咦,你知道些什么?” 夏晴就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知道,容七公子是小统领的表弟,沈大夫人是容七公子嫡亲的姑母,向来亲近的。” “你们就谈到亲戚家的事了?”苏棠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们这才几日啊,连赐婚旨意还没下呢,就连这些都说了?也未免太快了些吧。” 苏棠也就前几天才知道,太后那边大概已经把夏晴的亲事定下来了,离过年也就几日了,倒不知是年前还是年后就给夏晴册封郡主赐婚。 “倒也不是。”夏晴镇定的说:“其实后头就见了一回,我跟容七公子,也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一直就看着他的脸吧!我看他比我也强不到哪儿去,后来终于想到,说他未来的表嫂也在宫里,问我认不认得,那我能不认得吗?” 说着夏晴抿着嘴笑:“你没瞧见,他好容易找到话题,松一口气,要不是这大冬天的,只怕汗都要下来了。” “装的吧。”苏棠不以为然:“不是说容七公子风流天下吗?还能这么腼腆吗?看脸也不像啊。” “我看不像装的,真要是那么能风流天下,信手拈来,还能找不到话说?能跟我聊半个时辰你们家小统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嫁的不是他而是小统领了呢。”夏晴说。 苏棠一想:“说的倒也是,你们没话说,就拿我们来做话题,倒也好笑。那他们家到底这么回事?容七说了些什么,我也觉得他们家古怪着呢,昨儿我瞧他兄弟来,两兄弟兄友弟恭,光剩个恭字,跟办公事似的,到底是亲兄弟,到底怎么的至于这样儿。” “他们家啊,有个事儿,只怕连大统领都不知道。”夏晴把手掩在嘴边,探身过去跟苏棠嘀咕:“容七公子说,他们家在江南有很多故旧亲戚,家里又大,房头多,家里经常养着些因为各种变故投亲到他们家来的,有亲戚有朋友,有的住几年,有的住的久。” 苏棠点点头,其实不少人家都有这样的,夏晴接着道:“他们房就有一个是他爷爷的一个过世了的朋友,家里没人了,就剩一个孤儿,才几岁,老爷子就接回家,收养了他,还正儿八经的认了儿子,改了姓容,还正好就排了七。” “这位上一辈的容七公子长大了,不知不觉间就跟容家三姑娘有了情。”夏晴小声说。 “那虽是收养的,到底也姓了容,这可是正经兄妹呢。”苏棠吓一跳:“这不是……” “可不是这样吗,只是两人明知虽无兄妹之实,却有兄妹之名,也是成不了事的,却是情之所至,还是放不下,后来,家里察觉了,这样子若是放任不管,真闹出事来,可不就是一件丑闻吗?” “就赶紧要给他们嫁娶分开,正好当时容家正在与沈家议亲,原本与大统领年龄相当的是二姑娘,开始相看的也是她,后来却是把三姑娘嫁了来,嫁到京城,正好把他们分开。”夏晴说的很简练,中间那些爱恨纠葛统统略过,只说起因结果,已经把苏棠听的目瞪口呆了。 “哦……”苏棠哦了半天,夏晴还以为她有什么特别的感叹要说,没想到苏棠却是拐了个弯:“这样的秘辛他都告诉你了?看来他是真想娶你了。” “想不想他也得娶啊。”夏晴其实算是在明媒正娶这个路子上小小的走了一次岔路,就常常特别有感慨似的:“由的我们吗?就像当年的容三姑娘,不过三个月,就被送到了帝都,成了沈大少奶奶,谁想过她心里怎么想吗?” 夏晴感叹完了,才说:“我觉得容七公子跟你们家小统领大约颇为亲近,瞧着他说这些,或许也是想要你知道些。他说大夫人虽是嫁到了帝都,却常回江南,其实容七公子早被打发出去管浙闽那边海上进出货物的生意了,也不知大夫人是不是回到故地,也算睹物思人。” “而在帝都这边,大夫人从不管家事,十分冷漠,还亲自向婆母讨了人给大统领做二房,让姨娘管家,她就在自己的院子里,既不管大统领的事,也不管小统领的事,仿佛不是一家人似的。” 苏棠听的皱眉,沈大夫人心中愤懑,不愿意与沈大统领成一家人,她或许可以理解,可是沈晋呢,沈晋怎么办? 夏晴又说:“他说,沈大夫人生下沈晋之后,就不想再生了。” “那她?”苏棠闻所未闻,赶紧问,她只见过拼了命想生的,还没见自己不想生的。 夏晴道:“这种事怎么说,容七公子也就含糊过去罢了,大约他也不知道的很清楚,他祖母肯定知道,他也不能去打听这个啊!你说是不是?总之就是沈家如今就沈晋这一个嫡子,沈大统领回家,也是去二房那边。” “容七公子说,他有时候到帝都来,嫌自己家宅子没人,住到姑母家去,他就觉得,要说姨娘苛待表哥,那是没有,一应衣食住行都是周到的,而且表哥是嫡长子,他得的还总是最好的,可就总是客客气气,仿佛表哥跟他们不是一家人。” 夏晴说着,就叹息了一声,苏棠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想想同样一个家里,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一家子热热闹闹,另外一个母亲却是冷漠以对,这孩子当然就不像是一家人了。 可是这也怪不得陆姨娘,陆姨娘对沈晋本来就没有母亲的职责,更不可能越俎代庖。 只能说这位沈大夫人,可真是心狠啊。 他们家小统领,真是可怜。 —————— 甜美人 第46节 今年的新年过的颇为热闹,皇后娘娘有身孕本就是喜事,腊月二十九那日,景仁宫后头住着的佳贵人略感不适,宣了太医,又诊出来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皇上太后都大喜,立时就赏了东西来,内务府也殷勤伺候,不仅一应供奉加倍,还派了四个伺候过王妃身孕的嬷嬷到佳贵人跟前,专伺候她。 这样的喜事,便是新年朝贺,众多贵妇人都来景仁宫贺喜,有的还说,要沾沾景仁宫喜气,连着两位娘娘都有了身孕。 宫里喜气不断,过完元宵,太后又颁下懿旨,册封先南阳王嫡长女为宜城郡主,赐婚容氏第七子。 容家进宫谢恩,又都知宜城郡主素为太后钟爱,满宫里都前去贺喜,太后娘娘自是颇为欢喜。 又过了两日,宫中再传喜讯,户部尚书杨大人之女进宫朝见,太后见之心喜,命皇上纳入后宫,册封为慧嫔。 皇帝的后宫也有两三年没有进新人了,且杨尚书之女进宫为主位,倒也不算幸进,当然私下里各种猜测都有,只不过大明寺之事,到底被宫禁卫捂的紧,外头倒也不知道。 只有苏棠得了这个消息,在心里想了一想,没想到这一世,她连封号都跟以前一样。 苏棠也只是想了一想,没有过多关心,她打发了晨星晚月去沈府给沈晋送东西:“这个膏子,叫他记着每晚用一次,用了不会留疤,那回送的那盒想必也该用完了,这盒赶着送过去。这阿胶人参都是娘娘给的,说是补血补气,我也不懂,你们一股脑给他就行了,叫他看着使。” 苏棠想了一想:“还有这个云腿馅儿果,上回我看他喜欢,给他装一盒子去。你们替我看看他,每回去看都跟我说好的多了,可这都二十天了,也还不见他进来,也不知道他那伤到底好的什么样了,叫人心焦的很。” 两个丫鬟都抿嘴笑,大姑娘说起来真是一点儿也不避讳,晨星儿向来比晚月爱说话,此时就笑道:“这回小统领有一个月的假呢,难得疏散,自然是要养的好了才进来当差的。” “那他不知道我心里掂着这个啊。”苏棠说:“光跟我说好了,我没见着怎么算?偏我又不好去看看,你们好生替我看看啊。” 晨星儿笑着应是,又说:“下个月,就是沈大姑娘及笄,姑娘不是要去那边儿的吗?” “那不得还有二十来天吗?”苏棠说:“那会儿他怎么着也该好了吧。” 两人就拿着东西,拿了出宫的腰牌去沈府。 沈府当家的陆姨娘听说是宫里的苏姑娘打发人送东西,忙叫进来,到底是大统领家掌家的姨娘,还真是不一样的,大约见宫里的人也见惯了,只当平常,见了晨星晚月,听她们说了苏棠的话,就笑道:“劳苏姑娘惦记了,你们回去回苏姑娘,大少爷是好多了,只是想着还要多养养,免得留下什么根子来,就不好了。” 说着就吩咐人拿了两个十两的红封来赏了晨星晚月,叫自己跟前的管事媳妇陪着送去里头给沈晋请安。 见晨星晚月出去了,陆姨娘就说:“这些日子来,宫里的苏姑娘都打发人来了四五回了,偏咱们这边,我也不好做大少爷的主,夫人那头又指望不上,倒把人家姑娘空了。” 陆姨娘跟前伺候的丫鬟小玉道:“您不过管着家,外头应酬的事本也不与您相干,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的,您这会儿何必操这样的心。再说了,那是今后的大少奶奶,夫人都不理会,您还管这个做什么。” “外头人也就罢了,夫人怎么应酬,自不与我相干。可这到底是咱们家今后的大少奶奶,如今没过门,还是姑娘家,往咱们家打发人送东西,来了四五回了,咱们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叫有心人在外头说起来,人家姑娘脸上怎么过得去。” “大少爷到底还年轻,又是在外头做事的,想不到这个也是有的。”陆姨娘皱眉说着,她思虑太过,此时不过三十许人,眉间已经有了两道隐约的细细的纹路,她想着,夫人那头自然是不用想的,这家里,也就只有姑娘们了。 她叹口气:“你跟大姑娘说,明日里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去。” “大姑娘自己去?”小玉问。 “不然呢?有什么办法!”陆姨娘说。 第63章 沈府的大姑娘,名叫沈绾,听了姨娘跟前的丫鬟小玉来说了这句话,便道:“姨娘的意思,是吩咐我去,问一问苏家大姑娘好吧?” 小玉今儿就在跟前,当然也是清楚那意思,便笑道:“大姑娘聪慧,姨娘也是为难的很,虽说是事出有因,到底人家苏姑娘打发人来看了大少爷有四五回了,又常打发人送东西,咱们府里偏没一个人出头给人家回一句话去,只怕有人拿着嚼说苏姑娘。” “姨娘虑的很是,虽说苏姑娘大方不计较,也不该叫人议论。只是夫人不往宫里递牌子,我既无封号诰命,要怎么进宫去呢。”沈绾说。 她虽是大统领之女,但也不能就拿着大统领的腰牌进宫去吧。 小玉顿时就有点讪讪的:“这,大姑娘定然是有法子的吧。” 沈绾看着小玉,真是仆随主形,小玉这讪讪的样子,就跟她娘有了为难的事,要她忍一忍,要她不计较,要她自己想想法子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 沈绾也就只得道:“好吧,我想想法子,你回去跟姨娘说,给苏姑娘的东西预备好,等我的信儿。” 小玉得了沈绾这一声儿,连忙应了,就回去了。 沈绾的大丫头琉璃在一边伺候,见小玉走了才道:“夫人都不理会,姨娘理这个做什么,便是有人议论,也论不到我们这里来。再说了,姨娘要理,那姨娘去理啊,偏又想不出法子来,就把事情往您这里推,一说就是大姑娘定然有法子。也就姑娘好性儿,回回都应下。” “大哥的事,姨娘向来是怕不周到的,且这事儿我们家再不动一动,也实在是失礼。大哥面上不好看。”沈绾当没听见丫鬟的抱怨,只管想着道:“姨娘又不能去,那就只有女孩儿了。我再不理,还有谁呢?你这就往武安侯府去一回,把我给干娘做的针线送过去,跟干娘说,我想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给苏姑娘问好,劳烦干娘往宫里递牌子,带我进宫去。” 沈家与武安侯府向来交好,沈绾又是武安侯夫人看着生的,从小儿就生的玉雪可爱,武安侯夫人早就认了她做干女儿,十分亲近。 苏棠听说武安侯夫人平白无事的就往宫里递了牌子给皇后娘娘问安,还以为是为着昌宁长公主,这过了年,昌宁长公主就十四了,她生母没了,武安侯府是外家,自然要过问她选驸马的事,也不知道武安侯夫人知不知道她与小世子那点儿意思。 苏棠还想着昌宁长公主的事呢,没想到皇后娘娘打发人来叫她过去,武安侯夫人带着进宫的姑娘,不是苏棠见过的武安侯府大姑娘,倒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姑娘,见苏棠进来,那姑娘就站起来身行礼:“苏姑娘好。” 这样子倒把苏棠给搞的措手不及,她只得也回了个礼,还没问,那姑娘就大方的说:“我是沈绾,家兄沈晋,今日特来给皇后娘娘请安,问苏姑娘好。” 原来是妹妹。 苏棠虽然是在宫里,其实还是很随意的,便是平日里对着的是公主,郡主,那到底也都是小姑娘,哪里见过这样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 而且还是沈晋的妹妹,苏棠不由的都束手束脚了起来,在皇后娘娘身边坐了,一时不知要说什么的样子。 其实心里叫苦连天,以前她还只觉得小统领冷峻,不苟言笑,如今见了他的兄弟,今日又见了他妹子,竟是没想到,比小统领还要规矩些。 他们家不会平日里家常都这样吧? 苏棠差点两眼一黑。 沈绾容貌秀丽,眼睛格外的黑亮,看着似乎就很聪明能干的样子,不像苏棠那种一说一个笑,甜蜜蜜的一看就是个笨蛋美人。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见苏棠,苏棠赐婚后在沈老太君的寿辰上,沈绾从屏风后头见过她,只是沈绾向来持重,沈夫人没有把她带到前面介绍,她就没有出来,此时当着面了,沈绾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回苏棠,就微笑道:“苏姑娘打发人给我送了好几回东西了,早该来道谢的,只因家兄不适,不敢稍离,如今家兄已经大好了,才特来问苏姑娘好。” 说着示意跟前的丫鬟奉上礼单。 她果真很有礼数,甚至说送东西都是给她,不是送给小统领的,到底苏棠没有过门,这样就是私相授受,叫人说着不好听。 苏棠进来就看到边上放着两个一式一样黑底描金莲花樱桃木箱子,没想到是给她的,她是真随便惯了,此时面对沈绾这样的,想了半天,似乎说什么都不妥,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沈姑娘太客气了。” 当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哥好了呀?” 沈绾微笑不动,略欠了欠身,应道:“是”。 这也太无懈可击了。 苏棠也不是不会场面上的话,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掌事贵妃,可她曾经面对的场面,那是多少都有些目的,互相试探,互相套话,知道一个方向,就总会知道往哪里说。 可沈绾这样的,口口声声只是来问好送礼,又通报了一下沈晋好了,完全没有一句目的性的话,苏棠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一时想不明白沈绾这到底什么意思。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小太监高声通报,昌宁长公主来了,昌宁长公主一阵风似的扑进来,就扑到武安侯夫人身上撒娇:“舅母进宫来,怎么也不跟我说,我竟不知道,亏的我跟前有人看到了。” “咦,绾绾也来了,怎么没见莹姐姐。”说着她跟沈绾打招呼。 沈绾早就站了起来,给公主请安。 武安侯夫人笑着摸摸公主的头:“我带绾绾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原说过会儿就去看公主的,公主倒过来了。莹儿去她外祖家了,这里本来也没她的事。就没叫她来。” “特特的带绾绾来玩的啊。”昌宁长公主眨眨眼,看看沈绾,又看看苏棠,就明白了:“还不跟我说,可见舅母只喜欢绾绾,不喜欢我了。” 有昌宁长公主打岔,且沈绾大约是进宫的事已经办完了,武安侯夫人就辞了皇后,随昌宁长公主过去了。 留下苏棠在这儿跟皇后说:“沈绾来做什么的?” 皇后奇道:“不是说了来问好的吗?送点儿东西给你。” “这么大阵仗,还不是沈夫人带着,是请的武安侯夫人,就纯为了看我一眼?”苏棠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对呀。”皇后叫苏棠这样一说,也觉得有点怪了,到底进宫来的除了自己家的人,多少都是有点事的,撞木钟要官要差事的,或是子女婚配为着体面好看求个赏赐的,沈绾这样的倒是少见。 苏棠说:“别真是有事吧,又不好说?是不是昌宁长公主刚才来打岔了,人家就没说出来。” 苏棠左想右想,就叫了茶香来吩咐:“你往昌宁长公主那边儿去,打听一下,看看人家到底什么事。” 到底是沈晋的妹妹,能帮当然帮一帮,小姑娘都不敢求嫡母,找干娘带着来求皇后娘娘,多半就是婚配姻缘的事儿,小姑娘又害羞,一时不好意思立即就说,也是有的。 “昌宁也是,武安侯夫人又不是不过去,巴巴儿的追过来问。”苏棠嘀咕:“今后嫁他家去了,只怕时时还见的烦了呢。” 茶香去了半日,回来的时候,面色就有点古怪,跟苏棠说:“奴婢细细的问过了,不仅问了沈姑娘的丫鬟,还问了公主跟前的双福,沈姑娘真没事,就是来问姑娘好的。” 苏棠傻眼了:“为什么啊?” 茶香道:“这不是应该的吗?小统领伤了这些日子,您打发人往那边府里去了多少回了,他们家大约不好装看不见,沈姑娘出面回礼,也是礼数吧。” “这么周到?”苏棠嘀咕,怪不得沈晋是那样,他的弟弟妹妹比他还规矩,苏棠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 可这样的时候,沈姑娘也不是沈夫人带进宫,而是请的武安侯夫人,那看来,沈夫人的不管事,那可真的是一点儿也不管啊。 沈晋的假放完,回来销假当差,已经是出了正月了,苏棠刚准备去西华门,又转回来,去小厨房看了看,煮了一碗桂花酒酿丸子带着一起去。 几个宫禁卫都笑着看他们的小统领:“还是嫂夫人知道疼人,听说前些日子天天都给小统领送东西。” 沈晋咳了一声:“别胡说,她还没过门呢。” “快了吧?”有人八卦起来:“小统领可要叫兄弟们喝酒。” “那是当然。”沈晋随口说了一句,就走了。 苏棠看到他就欢喜,叫他吃点心,一边问:“你真好了?” “真好了。”沈晋说。 “嘻嘻,那我就不看了。”苏棠道。 她看沈晋在家养了一个月,倒是气色更好了些,她又说:“今后办差,心眼不要那么实在。皇上那点儿事,也没见有多大,只要不是什么节骨眼儿的事,就糊弄糊弄得了。” “我看皇上也挺糊弄的。”苏棠说。 “什么事?”沈晋喝了两口酒酿,只吃了一个丸子就不吃了:“太甜了。” 对啊,苏棠叫他这样一说,就想起来,那回听说他家姨娘当家,她当即脑补那么多戏,连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种事都想了一回,也不想想,谁家孩子能有沈晋的口味挑剔,哪有一点儿像被苛待的。 也真是她太老实,或许也是太喜欢他,不知不觉就这样想了,说起来人也挺怪的,一旦喜欢谁了,不管多厉害的人物,看在眼里就柔弱起来,似乎谁都会欺负他似的。 “嗯?”沈晋又问了一个字。 瞧瞧,脾气还不怎么好呢,小统领难道在家里也把弟弟妹妹们当宫禁卫那么训的吗? 苏棠说:“杨云舒前儿进宫了,皇上封了她慧嫔。” “我知道。”沈晋说。 “皇上不翻她的牌子。”苏棠说。 沈晋噎了一下,这个他还真不知道,倒也是,苏棠是在景仁宫,皇上翻了牌子,敬事房记档是要送皇后娘娘这里盖印章的,她看得到。 苏棠道:“皇上这戏也不演全套,多糊弄。” “皇上天纵圣明。”沈晋还是这样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意思就是皇上爱去哪去哪,怎么可能还顾及一个嫔妃的心思呢。 苏棠就有点不放心:“那这样,他们会不会觉得皇上是知道了,就……” 甜美人 第47节 苏棠觉得,别的也罢了,若是这样都没成,那他们家小统领的板子不是白挨了吗?她都心疼好久了的。 “她既无宠,岂不是更想着诚王?”沈晋说。 “哎,对呀!”苏棠觉得果然有道理,就又欢喜起来了。 “等着看就行了。”沈晋道:“没有那么快的。” “恩。”苏棠点头,杨云舒这才刚进宫,跟前除了自己带进宫的两个贴身侍女,哪里还有什么人,她总得慢慢站稳脚跟,再与诚王的人联系上,才有可能与诚王旧情复燃。 这甚至可能要数年的时间,但苏棠并不担心,皇上既然有了这个心,就算他没在杨云舒这里出事,他也肯定成不了事的。 他其实已经在帝王心中有了结局。 只是或迟或早罢了。 诚王还不知道有一张大网已经铺到了脚下,他在大明寺布置成功,将杨云舒送进了宫里,是这些日子来各种策划少有成功的事了,他觉得,这一年以来,颇有一种如陷泥沼,寸步难行的感觉,好几次布置都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功亏一篑,甚至失败的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针对宫里的几次布置,贵妃虽然小产,却因此折进去一个寿康宫大总管李修,这是他的皇祖母埋在宫中最深的一颗棋子。十分可惜,寿康宫大总管那个位子,可不是容易坐上去的。 至于皇后有孕的两次布置,就是他失败的最没有道理的了,现在他们都没有参详透那个闺阁中的小姑娘是怎么窥破这天衣无缝的杀局的,当然,萧铭阙肯定想不到,这其实是他当年亲自告诉她的。 如今皇后安然无恙,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他们却已经在内务府和宫内举步维艰,自保都艰难,不得不蛰伏以期今后,哪里还能对皇后动什么手脚。 自礼亲王上任内务府大总管之后,内务府不断有钉子被起出来,不仅有诚王手下的,当然也有别的人的,有些甚至不算是钉子,不过是滑头,收了银子顺手办一点事,却没想,礼亲王铁腕,又一心感望天恩,丝毫不留情面,抓到就是严惩,横竖内务府这样的肥差,哪里还缺人使呢。 现在只有慢慢来,待慧嫔在宫内站稳脚跟,得了帝宠,慢慢扶植人手,再图以后。 宫内没有得力之人,很多事确实都不好办。 萧铭阙与言先生等人商议着,却见母亲越太妃来了,众人忙行礼要退出去,越太妃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如今我这里有一件事,要请先生一起参详。” 言先生便站住脚等,越太妃道:“那日铭阙在宫内失察,出了那样一件事,此事虽不是好事,我却觉得似有可推敲之处,镇国公大姑娘与铭阙素无瓜葛,却为何做了那样的事?” 越太妃没有明说那就是,萧铭阙还是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不过如今大家都一副公事口吻,萧铭阙也就强作镇定,只听母亲道:“情之一字,有许多难以用常理度之之处,我想着,这样隐秘之事,孙姑娘竟能察觉,或许是因为她关注着铭阙的缘故,是以这些日子,我对她试探了几次,她果真是对铭阙有情。” 萧铭阙这时候就觉得舒服了一些。 言先生道:“孙姑娘只怕配不得殿下。” 他不用说理由,大家都知道。 越太妃颔首:“她也难有去处,愿为铭阙的侧妃。” 言先生道:“镇国公无能,孙姑娘又无出,便是许以侧妃位也高了。” 越太妃笑道:“不过孙三爷就不一样了,而且孙三爷只有一个嫡女,爱若掌珠。” “太妃的意思是……以孙三爷嫡女为殿下正妃?”言先生明白她的意思了。 “正是。”越太妃缓缓的说:“铭阙出了那样的事,虽说男子风流算不得什么,有些人家还是会挑这个的,可选的人家就窄了,孙三爷手握兵权,前程看好,我本来虑着我们出头求娶有些不妥,不过既然孙姑娘能办这件事,倒是一件好事,她办好了,许以侧妃位也算值得。” 萧铭阙抬了抬头,想要说什么,停了一下,还是吞了回去没有说。 他也曾见过那位孙三爷的嫡女,模样普通,又高又壮,丝毫没有少女的娉婷娇美。 这样的女人,要成为他的妻子吗? 不过终究,萧铭阙还是没有说什么。 越太妃显然很明白自己的儿子,待幕僚们退了出去办这件事之后,她才淡淡的对儿子说:“你的妻子,只是一个正妃位,这个位子,只有一个,要最有用的人坐上去。她的样子虽差些,但现在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适合的人了。” 她没有明着指责,但萧铭阙自己知道,是他搞砸了苏棠那件事,闹出一个天下皆知的丑闻来,很多人家已经不愿意与诚王府议亲。他终是垂着头,答了一个是字。 越太妃终究还是宽慰他:“此时委屈些,今后待你登临大位,要什么样的美貌女子不得呢。” 第64章 二月初八日,冬雪已融,迎春花开,到处新绿点点,是沈府大姑娘沈绾及笄礼,邀了交好的姑娘亲眷观礼。 连昌宁长公主都请了旨出宫观礼,苏棠跟她坐一个车出门。 其实苏棠也是这个月的生辰及笄,只是她婚期已经定在四月十七,自己又在宫里,就跟她娘说了,不用办及笄礼了。 她娘忙着她成亲的事,宫里皇后娘娘身子也笨重的很了,都不凑巧,苏棠自己,也不在乎这些。 上一回她的十五岁,得了皇命要进宫为妃,虽然还没到进宫的日子,但一家子从惶恐不安,生怕下一刻就抄家灭族突然变为了喜从天降,家里又要出一位娘娘。 家里乱着报喜,预备苏棠进宫诸事,给她裁衣服,打首饰,挑陪着进宫的丫鬟,以及长辈再三教导苏棠进宫后要恭敬侍上,隐晦的嘱咐她千万不要做什么不当之事。这是被皇后娘娘吓破胆了。 那个时候,一家子欢欢喜喜,什么都想到了,却忘了那一日,是苏棠十五岁的生辰。 没有人在乎,苏棠自己也就不在乎了。 这会儿想起隔世,苏棠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 “你唉声叹气的做什么。”可惜她这惆怅维持不了一刻,昌宁长公主立刻煞风景了:“我瞧你这阵子挺顺心的啊,还有什么烦事儿。” “你不懂。”苏棠叫她这样一说,这气就叹不下去:“又不是非要烦心了才叹气。” 夏晴是个最知道气氛的人,昌宁长公主就是个最不知道的人了。 昌宁长公主嗤一声笑:“我怎么不懂,我看的多了。” 她笑道:“以前夏晴不就这样儿吗?月亮变个钩子都能长吁短叹一番,我就不知道有什么好叹的,倒是后来叫许游给治好了。” 苏棠跟着笑:“那还是要你这样才好。” 其实苏棠真这样想,相比起以前的夏晴来,昌宁长公主其实一直踏在实地上。 她虽然没有母亲兄弟,却也在太后的宫里安稳的长大,力所能及的讨讨太后的欢心,一心一意的喜欢着她的表哥,也被表哥喜欢着。 而且苏棠知道,她今后会和表哥一生一世一双人,生三五个孩子,公主的富贵荣华,就是最好的一生。 世上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福气。 说着一路到了沈家,大统领这单分家的府邸,不是很大,地段却好,离着皇城颇近,她们刚进二门,才走了几步,前头垂花门里就有个人快步走过来,拦在面前。 苏棠下意识的仰了一下头,是孙玉姝。 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儿。 “孙二姑娘。”苏棠客气的招呼了一声,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亲近。 自从那回孙琦玉中了薇衔之毒后,不管在什么场合,孙玉姝都绕着她走,离的老远,没敢跟她说过话。 苏棠何等精乖,立即就知道她家不是易与之地,瞧瞧上辈子孙玉姝的惨样,苏棠哪里还敢主动跟她亲近。 生怕害了她。 其实苏棠还挺喜欢她的,小姑娘活的那么艰难,身后压着那样的大山,还会来给素不相识的她示警,免得她落入圈套,人品实在是正直善良。 要知道,很多人自己不如意就巴望着别人也不如意,或者更不如意,似乎看了别人的笑话,这样自己就能舒服了似的。 不过这一回,孙琦玉已经不能嫁到诚王府了,那也算是救了孙玉姝一回了吧。 苏棠正这样想着,孙玉姝已经说话了:“苏姑娘能不能救救我?” “怎么了?”苏棠问,昌宁长公主在一边好奇的看着,张口就要救,这是多大的事啊。 苏棠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了下,后头远远的又有姑娘过来了,这垂花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就说:“二姑娘,我们去那边说话。” 又支使昌宁长公主:“公主先过去,把礼送了,我一会儿就来。” 她拉着孙玉姝往旁边抄手游廊过去,孙玉姝自己的丫鬟跟在后面,还很有眼色的停在了廊外。 孙玉姝局促的跟着苏棠,一边走一边惴惴的说:“我,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也觉得自己十分冒昧,可是实在是怕的很了,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位苏姑娘。 这位苏姑娘跟大姐一样厉害,自己只说了一两句话她就什么都猜到了,不,应该是更厉害,大姐想要对她动手,可明显是她赢了。 孙玉姝不知道苏棠是怎么赢的,但是结果很明显摆在那里,大姐被传出来中了薇衔之毒,连大伯娘也无能为力。 而且据说御医来的时候,这位苏姑娘也跟着来了的,只是孙玉姝害怕,没敢去看一眼。 是她的丫鬟悄悄看了跟她说的。 苏棠见孙玉姝这么大个的个子,这样局促的样子,不由就笑起来:“不要紧,有什么为难事,只管跟我说,我帮着你参详参详。” 孙玉姝想了想,似乎在想怎么开口,其实她这两日已经想了好多次了,可这会儿依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苏棠也不急,只温和的笑着等她。 孙玉姝终于说:“我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来的,我们只是有点远亲,我跟沈姑娘也不熟,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就想来找你,我不知道可以找谁……” 孙玉姝一说话就急,说的有点乱七八糟,语无伦次,又说不到重点上,自己都急的出汗了。 她这样的,在孙琦玉手下,只怕走不了一个回合,偏又跟她生在一个家里,真是太惨了。 苏棠怪同情的抬高手去摸她的肩:“嗯嗯,不要紧,你找我就行了,是你大姐的事吗?” “是的。”孙玉姝被她安抚了,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就平静了一点。 苏棠算的上和她素不相识,不理他们家的破事也很正常,孙玉姝难过的想。 可她跟谁都没有很好,她不擅长交朋友,很多姑娘也不太喜欢她,连家里的表姐表妹们都跟大姐好,不太喜欢和她玩。 可是苏棠很温柔的笑,很耐心,没有嫌弃她不会说话,而且她虽然还没说清楚,苏棠自己想了一想,就问她:“你姐姐还是想嫁到诚王府吗?” “你怎么知道?”孙玉姝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想不出来苏棠是怎么猜到的。 苏棠又想了一想,孙琦玉不想嫁到越城大长公主府,这个其实是正常的,小姑娘谁愿意去进门就给十几个孩子当娘? 越城大长公主府的那位世子爷,年龄也不比她爹小多少吧。 那她那日去扰了诚王殿下的好事,大约不仅仅是妒忌,或许也有以此要挟之意。 毕竟诚王特意前往幽会,以为诚王很可能是私会宫妃,拿住这样的把柄,或能得偿所愿,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这样想想,这位孙姑娘心真的挺狠的,这样钟情于诚王,却还是不管诚王的死活,不为他遮掩,只想拿住他的把柄,也不管万一暴露诚王是什么下场。 这样比起来,杨云舒就要痴情多了,进了宫还为了诚王不遗余力呢。 “但你姐姐怎么也做不了诚王妃了吧。”苏棠说。 “不知道。”孙玉姝道:“只是最近这阵子,大姐和诚王府太妃说了好多回话,前一次,说了很久,还有点避着人,而且……” 孙玉姝咽了口口水,有点惊惶的说:“她们说话的时候,看了我两次。” 孙玉姝一看就是惊弓之鸟,眼见得孙琦玉大概又在谋划着什么了,而且还很有可能把自己也算在里面,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觉得有危险,就是害怕。 甜美人 第48节 这是多年来受尽了委屈无法诉说养成的自觉,眼睁睁的瞧着危险又要来了。 苏棠又琢磨了一下,她虽不了解孙琦玉,而且如今也不敢说了解萧铭阙,但她了解诚王府的野心和手段。 她知道诚王府想要把孙玉姝弄到手里。不过现在孙琦玉这样的情况,不管如何筹划,都是绝不可能做诚王妃的。 哪怕诚王府情愿,皇上太后也不可能同意赐婚,所以孙琦玉最多做个侧妃。 孙琦玉或许觉得,与其嫁给越城大长公主府的世子,倒是宁愿给自己喜欢的人做侧妃。 但孙琦玉其实没有太多价值,她的价值其实在于这个妹妹。 诚王府不求娶孙玉姝主要在于不想暴露野心,毕竟孙玉姝这个样子,论模样确实配不上诚王,难免叫人生疑。 孙玉姝不像孙琦玉有才貌双全的名声,父亲也是空有爵位没有本事,所以求娶顺理成章。 他们想要孙玉姝,就不能走正常途径,不过既然孙琦玉做侧妃,这一世,难道她们姐妹要调一个个儿? 苏棠就说:“我猜,诚王府想娶你做诚王妃。” “我?”孙玉姝指着自己,觉得自己听错了。 苏棠点点头:“我觉得大概是这样。” “不会吧?”孙玉姝还是不太信,可是苏棠又很会猜的样子,而且她都没有猜错过,孙玉姝就茫然了。 “你姐姐可能和越太妃商议的是她想办法让你嫁给诚王,她也嫁过去做侧妃。”苏棠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坦诚的说:“诚王府不想上门求娶,想要有个意外,让你不得不嫁,萧铭阙不得不娶,所以才跟你姐姐交易,让她做侧妃。” “为,为什么呀?”孙玉姝完全被她说糊涂了。 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些,而且孙玉姝也不用知道这么多,所以苏棠只是问她:“不管这个意外到底如何来的,总之结果很可能是你做诚王妃,你愿意吗?” “不不不。”孙玉姝双手乱摇:“不要。” “我怎么配得上。”她也曾在某些地方见过那位温润如玉,俊秀清雅的诚王殿下,那模样气度实在没得挑,她做梦都没有梦到过这样的人会娶她。 这样的人,也只有大姐那样的才敢喜欢,而且就连大姐,也为他闹成这样,她哪里敢。 而且听苏姑娘那些她不太懂的话,至少她听懂了一个意思,诚王府和姐姐一起算计她,而且她姐姐还要做诚王府的侧妃。 光大姐一个她就吃不消了,这诚王府岂不是更加可怕? 苏棠微微笑了笑:“你配得上更好的。” 孙玉姝老实的说:“诚王府我从来没有想过,但既然大姐要做诚王府的侧妃,那我就一点也不想嫁到诚王府去。” 这姑娘,大约毕生的心愿就是离她大姐越远越好吧。 既然她自己是这样的想法,苏棠就开始想,她先问了一句:“这个事……你能告诉你母亲吗?” 孙玉姝诚实的摇摇头:“母亲说我总欺负姐姐,时常教训我。” 苏棠也没有报什么希望,孙玉姝若有一个能保护她的母亲,她也不至于这样走投无路的来找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了。 苏棠接着往下想法子,然后她突然怔了一怔。 不对,她的母亲就应该保护她啊!别说孙玉姝现在还是个小姑娘,就是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她也应该可以去找母亲诉说委屈,寻找保护和帮助。 连皇后娘娘这样没什么大主意的人都跟她说过:“糖糖今后出了阁,谁委屈你,你可不能忍着,你来告诉姑母,姑母给你做主。” 这还是面对着她一心要笼络的沈大统领呢。 那孙玉姝的母亲为什么不能保护她,要她这样走投无路的找一个外人来帮忙? 苏棠能帮她这一次,难说能不能帮她下一次,她不想看到孙玉姝一次又一次的走投无路,一次又一次被人欺负却无法诉说委屈。 甚至某一日,孙玉姝或许被人算计死了,她的母亲还觉得是她咎由自取。 想一想她上一世的经历,连苏棠都觉得心疼,传言中她在诚王府天天闹的天翻地覆,焉知不是她满腔愤懑,是被人生生逼疯的呢! 她根本就不该在自己家里都躲躲闪闪,提心吊胆,被人欺负了都无法诉说委屈。 一时间,其实同样惯于算计,长于算计的苏棠,不由的热血上了头,问孙玉姝:“你母亲今日来了吗?” 孙玉姝点点头:“我非闹着要来,母亲拗不过,还是来了。” 苏棠也点头,姑娘家,少有像她和昌宁长公主那样,是自己出门儿应酬的。 苏棠就拉起她的手,往那头宴客之地去:“走,我们去跟你母亲说去。” “啊。”孙玉姝本能的就往后抽回自己的手:“不,不能去,母亲会生气的。” 小姑娘惶恐的说:“母亲会说都是我的错,是我编排姐姐,是我总是想要欺负人。” 苏棠更心疼了,拉着她就走,小姑娘挣扎了一下,她体格比苏棠大一圈,可苏棠拉着她,她竟也不敢十分用力的挣脱。 待拉到外头有人的地方了,她更是怕怕的说:“别,别那么快,叫人看到会议论的。” 偏苏棠哪里是那种怕被人议论的人,还是紧紧拉着她,走的一阵风似的,沈府小小的,路也很明朗,苏棠虽然是第一次来,也没人引路,还是一路就走到了人多的地方。 沈府大姑娘的及笄礼虽是把帖子下给姑娘们的,但这种场面,也基本都是母亲带着姑娘们来,甚至连沈大夫人也出来待客了,她是嫡母身份,就算不管事,应酬总是要的。 “你娘在哪里?”苏棠问孙玉姝。 孙玉姝觉得苏棠有点杀气腾腾的样子,就更战战兢兢的了,往左边指了指:“在,在那里。” 苏棠转头,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跟孙玉姝一样高大的夫人,衬的正跟她说话的武安侯夫人十分小巧玲珑。 第65章 孙三夫人的脸盘子都跟孙玉姝有些相似,五官端端正正的,可惜就吃亏在骨架子大了,个子大,连脸都大,看着过于突出,不过小姑娘这样的缺点,上了点岁数,像孙三夫人这样的年龄,其实就好多了。 苏棠拉着孙玉姝到了跟前,一秒变脸,一脸甜甜的笑着对武安侯夫人道:“侯夫人好。” 又道:“孙夫人好。” 没见过的小姑娘,孙三夫人本来诧异,见她拉着自己女儿,就放下了那点儿诧异神色,看来是女儿的朋友,那过来问好那就算是礼数周到。 孙三夫人对苏棠略有了一丝好感。 看起来是个好孩子,希望能把自己这个让人头疼的女儿带的乖一点。 苏棠招呼完了,就笑着对孙三夫人道:“我有一件事,想回夫人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武安侯夫人何等会做人,立刻就笑道:“我看见妹妹来了,过去招呼一声。” 立刻就走了。 居然这样插进来说话,孙三夫人不由诧异。 苏棠又察觉到孙玉姝有点不安的动了动,她倒是放开了手,横竖到了跟前了,她还怕她跑了吗? 苏棠道:“我这事儿说出来有点儿不好意思,那边儿没人,能不能过去说?” 她往周围望了两眼,看那边玉兰树底下有石头的桌子凳子,天气还不够暖和,没人去坐,就指了指那边。 孙三夫人立时就不悦了,她自诩磊落,向来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是以有点讽刺的说:“姑娘是有不太好见人的事?那也不必对我说。想来定会有人喜欢听的。” 苏棠是真明白了孙玉姝为什么宁愿碰运气似的来找她帮忙,也不跟自己母亲说了。 但苏棠怕什么啊,她还是笑的甜甜的,似乎没听懂那样的讽刺:“这个跟别人说没有用。” 孙玉姝在后面,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孙三夫人也不知是不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不想让苏棠过分难堪,还是跟苏棠去了那边。 心里却觉得,女儿交的朋友,开始看着挺乖挺有礼的,可实际上,还是不好,怪不得她越来越是乖戾,就是被这些人给教坏了。 苏棠笑吟吟的跟孙三夫人说:“去年你们家的大姑娘中了薇衔之毒,还传了出去,夫人可知道?” 孙三夫人原以为她会说自己的事,没想到她一开口倒是扯出这种不相干的旧事,停了一停,才道:“自然是知道的。” 这样的事,多少年才出一回,还是出在她们家,还是他们家向来最为叫人疼爱的大姑娘这里,无论怎么说,也算是大事了。 苏棠甜甜笑道:“那夫人可知道大姑娘是怎么中的薇衔之毒?” 孙三夫人皱眉,这事儿出来后,一家子,尤其是长房母女哭天抢地,可是却全无头绪,不知道孙琦玉怎么中的毒,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中毒。 连人家自己都不知道,她又是隔了房的婶娘,她往哪里知道去。无非陪着哭一哭罢了。 孙三夫人就道:“莫非苏姑娘知道。” 她说这样的话,不是不带着一点儿讽刺的。 苏棠还是那么甜甜的,人畜无害的模样儿,说出来的话却是耸人听闻:“就是因为我。” 孙三夫人霍的就站了起来:“你!竟然是你,你怎么敢……” 孙玉姝在身后,也是瞠目结舌。 她当日是知道苏棠来过,时间上也很巧合,可是她想不到其中的关窍,更不敢认定这是苏棠做的。 苏棠安安稳稳的坐着,笑道:“夫人且请安坐,别急着说我。” “夫人可知道,孙大姑娘毒发的时候称是风寒,没有请大夫,是贵府打发人悄悄拿药方子去买的可治薇衔之毒的药?” “夫人可知道,孙大姑娘中的毒既是薇衔,不伤性命,为何却被散播了出去?” “夫人可知道,御医左大人前往贵府给孙大姑娘诊治的时候,我也去了。” ………… 苏棠一句一句逼问,孙三夫人一脸茫然,她显然都不知道。 苏棠冷笑道:“因为这薇衔之毒本来是下在我的茶杯里的,我是苦主,当然敢上你们家去。还敢带着太医去。” “我带着太医去,目的当然是要散播孙大姑娘中了薇衔之毒的消息,因为孙大姑娘给我下毒,也是这个目的。”苏棠笑道。 “您猜猜,我这样整孙琦玉,她为什么不敢说?她是不是在家里一个字都没敢提?”苏棠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要做出那种运筹帷幄的样子来。 可惜她那比实际年龄还小一点的小圆脸,实在是做不出那种运筹帷幄,倒是有点像是在装大人。 “因为她若是提了,贵府难免会查问我为什么要下毒害她,她不知道我手里捏着些什么东西,她害怕,她做贼心虚!”苏棠笑道。 苏棠还有点得意的笑道:“她大约连这毒为什么下在我的杯子里,却进了她的肚子都没搞明白,当然不敢大张旗鼓的来查。” 孙三夫人开始还一脸茫然,然后慢慢的就变成了震惊,倒是孙玉姝,一开始就一脸震惊,一直震惊到后来。 虽然没有特别弄懂,比如说大姐给苏棠下毒,为什么中毒的是大姐,但她至少听懂了苏棠识破大姐下毒,还专门带了太医上门来给孙琦玉诊治,然后往外散播孙琦玉中毒的事。 她好厉害啊! 甜美人 第49节 在孙琦玉脚下俯首称臣已久的孙玉姝,大概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治住大姐。 像她娘这样的,就不会信。 孙三夫人好一会儿才找回了声音开口:“你……你怎么能……” 又想到苏棠说了这计划本来是针对她的,指责就责不下去了,改成了:“这,这不是真的吧,大姑娘怎么会下毒。” “三夫人可以查一查,贵府是不是曾有人拿着药方子去买解薇衔之毒的药。”苏棠微笑。 她身后的晨星晚月训练有素,晨星立刻面无表情的道:“去买药的是贵府小厮,名叫王贵。” 苏棠又笑道:“我随着御医左大人去的时候,还有太后的懿旨,我若不是请下了懿旨,想必贵府不会让左大人诊治。” “您也可以回家查一查去,我是不是去了,有没有说假话。”苏棠笑道:“您还可以想一想,太后娘娘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懿旨。” 这个甚至都不用回家查,孙三夫人跟前的一个丫鬟——这会儿已经听的傻了的一个——看起来就是得用心腹,此时回过神来了,躬身轻轻的在孙三夫人耳边道:“那日奴婢是见到过这位姑娘。” 孙玉姝身边的丫鬟也跟着点头:“奴婢也见过的。” 她就跟孙三夫人跟前的丫鬟表情不一样,听的眉飞色舞,差点儿没帮苏棠欢呼起来,估计没少跟着她家姑娘被欺负。 而且一样有苦说不出。 孙三夫人震惊的无以复加,大姑娘……大姑娘那么温柔和淑,知书识礼,怎么……怎么可能做出下毒的事来…… 她那么喜欢大姑娘,曾经很多次对女儿说过,你若是能有你大姐的一半,娘就欢喜了。 她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女儿若是能像她大姐那样就好了。 孙琦玉中薇衔之毒之后,她也并没有什么幸灾乐祸,只替她惋惜,还陪着哭了两三回。 可没想到,今日居然有人跟她说,那毒竟然是大姑娘想要害人,结果自作自受了! 怎么可能…… 可是,人家说的有理有据的,孙三夫人虽然为人正直,从来没有想过害人,可到底也经历过一些事,或是见过,或是听过,当然也就觉得苏棠那话有道理。 苏棠随御医上门,随即传出孙琦玉中了薇衔之毒,为什么长房的人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苏棠。 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她如大嫂一样经历这样的事,她这个做母亲的,一定也会怀疑苏棠,查查苏棠,若是有关,必定要讨一个说法。 还有王贵买药,人家连名字都查了出来,说是有凭据都不为过啊。 这些都是可以回家查证的,苏棠此时说谎毫无用处,孙三夫人不由的就信了八、九分了。 所以她不由的就问:“那……大姑娘为什么要对苏姑娘下毒。” 见孙三夫人问出了这句话,苏棠笑的就更甜了:“大姑娘诗会是什么时候,夫人还记得吗?在那日之前不久,很多人都听说,诚王府太妃看上了我,大约要求娶我为诚王妃。” 苏棠说的脸都不红一下,好像公事。 孙三夫人显然想不起来,往身后丫鬟处侧了侧脸,那丫鬟赶紧又附耳说了两句,孙三夫人就点点头。 苏棠看了那丫鬟两眼,这个这么伶俐的吗?包打听顺风耳甚至还记事本。 “孙大姑娘心悦诚王殿下,所以才给我下毒,我若是中计了,自然不会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当然会请大夫来看,然后难免传出去,那以后必然进不了诚王府了。” 苏棠讽刺的笑道:“我可不像大姑娘,心知肚明,能自己拿药方抓药。” 孙三夫人想了一想,大约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便道:“既然如此,那大姑娘已经这样了,此事也算有个了结了,苏姑娘今日为何又要旧事重提?” 这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苏棠又笑了:“因为我知道,孙大姑娘倾慕诚王殿下的心不死,还想着嫁入诚王府,或许,做一个侧妃。” “是吗?”孙三夫人觉得这位苏姑娘真神通广大,她们住在一个家里都不知道,苏姑娘倒是说的笃定,她还是对这个小姑娘没什么好感,太厉害了,哪有半点姑娘的贞静贤淑。 所以孙三夫人便道:“即便如此,此事与姑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棠笑道:“跟我是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夫人可知,孙大姑娘这一次跟诚王府交易的筹码是谁吗?” 她站起来,拉过旁边早已呆若木鸡的孙玉姝:“这次可是您的女儿啊。” 起承转合一套说完了,苏棠自觉颇为完美,就笑道:“言尽于此,夫人请自己斟酌。” 说着转身就走。 只是走了几步,颇觉得失望。 都这样了,这位孙三夫人还是没有当一回事吗? 眼见得苏棠都要走出花丛了,那位孙三夫人才如梦方醒般的冲了过来,一把拉住苏棠:“苏姑娘,你说清楚一点。” 孙三夫人这力道,比起孙玉姝那可强的不止一点儿,而且或许也有点心急,没注意到力度问题,差点儿没把苏棠给抡起来。 苏棠一个趔趄,手臂都被扯疼了,晨星晚月脸色一沉,连忙上前拦住:“夫人请住手。” 孙三夫人这才注意到这个,讪讪的放了手:“我,就是急了点。” 苏棠摸了摸胳膊,站住了脚,孙三夫人急切的道:“苏姑娘,你那是什么意思,大姑娘想去做诚王府侧妃先不论,跟我家二丫头有什么相干呢?” 苏棠就往回走:“这个更不能让人听到,我们还去那边说。” 她们这边的动静,此时已经引的好多人看了过来,毕竟看起来有点像是打起来似的,而且那位苏姑娘,不就是那天打了华城大长公主之女的那位吗? 这会儿难道又跟孙家的打起来了? 那她这回只怕打不赢。 不过看了一回,人家没有打起来,似乎还颇为亲热的样子,苏棠笑盈盈的,一直在说,不知道说着什么,孙三夫人频频点头,一脸震惊。 然后就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苏姑娘说的这个,也是猜测的吧?”孙三夫人不由的问。 “是的。”苏棠道:“事情还没发生,自然没有实据,我只是希望夫人能够有所防范。” 大姑娘难道真的会这样做? 可是想到薇衔之毒,孙三夫人不由的就半信半疑起来。 苏棠道:“在今日之前,您能想象孙大姑娘会给人下毒吗?” 孙三夫人果然摇了摇头。 苏棠道:“是以今日之前,您自也不会信孙大姑娘会用三姑娘做筹码吧?” 孙三夫人道:“我,我确实想不到。” “您当然想不到,因为您以为二姑娘总欺负大姑娘,您觉得二姑娘乖张霸道,您总是为了别人的女儿委屈自己的女儿。”苏棠说到这里,就很生气了。 苏棠意有所指的道:“二姑娘与大姑娘十几年姐妹,二姑娘总是欺负大姑娘?不过,您想想大姑娘都敢给人下毒了,怎么还会总被二姑娘欺负?” “今日之事,为什么是我来跟您说,而不是二姑娘?”苏棠说:“就因为您总是委屈她!让她在有难事的时候甚至宁愿求助我这样一个并不太熟的人,都不会求助您。” 苏棠道:“您现在护着二姑娘,还来得及。” “还有,问一问她受过什么委屈,或许也还来得及。”苏棠说。 苏棠这次真说完了,转身走了。 孙三夫人也没有拉住她,她跌坐在那凳子上,表情十分的复杂。 孙玉姝也傻在当地,她没想到,苏棠这么厉害,敢这样说话,噼里啪啦的把她娘就给教训了一通。 换成她,那是绝对不敢的。 她心里有些紧张,希望她娘能相信这次真的有危机在前,能拉住她,不落在大姐手里。 孙玉姝嗫嚅着,小声的叫了一声:“娘。您……您别生气。” 孙三夫人看向女儿,那么高了,样子却是惶恐又紧张,又带着惯常的倔强。似乎自己就要打她骂她似的,而她也倔强的从来不肯认错。 孙三夫人心中一痛,不由的就放软了声音,不似平日般严厉:“姝儿,你跟娘说……” 第66章 当晚,镇国公府里上演了全武行。 据说,那日原本在沈府观礼沈大姑娘及笄礼的孙三夫人和二姑娘,礼成后就没有留下饮宴,急匆匆的就走了。 似乎也没有立即回府,反而去了五城兵马司衙门,那是孙家三老爷的衙门,虽是自己家的女眷,去衙门好似也挺怪。 有什么事等不到孙三老爷落衙的吗? 然后孙家三老爷也不知因为什么,竟然派了兵去了自己家——镇国公府,别说自己家人了,看热闹的都不知凡几。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抓了几个下人走了,有小厮有丫鬟,竟就一股脑儿带进了五城兵马司的大牢里。 到了晚间,孙家三老爷杀气腾腾的回了镇国公府。 据说,孙三夫人回家直奔上房,看到在镇国公老夫人跟前垂泪说着委屈的孙大姑娘,冲过去下死力的给了她一巴掌。 老夫人跟前几个丫鬟婆子拉都拉不住孙三夫人,孙大姑娘滚在地上,脸肿的老高。 一家子立时鸡飞狗跳起来,老夫人大怒,哭着要去告孙三夫人不孝,孙三夫人充耳不闻,又冲过去把闻讯赶来的镇国公夫人给打翻在地上。 以一敌十,十分的威风。 苏棠听的津津有味,还点评道:“孙三夫人那个体格,你们都见过吧?打孙琦玉那样娇怯怯样儿的,还不跟捏只鸡似的。” 她还笑的哈哈哈的,夏晴她们虽不知原委,可看苏棠那么猖狂,就觉得,必定又是她惹是生非搞的花样。 也不知她一天到晚哪里来那么多花样,怪的很,总是晓得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而且还跟她无关,偏又好出头,给人打抱不平。 不过孙琦玉也是活该,心肠那么坏,迟早也该有这么一天。 夏晴与昌宁长公主都心知肚明,只有王海兰不太清楚孙琦玉的真面目,偏她的消息来的最多,这种热闹事,向来都是她挑头说。 但凡王海兰来一句:“哎,你们听说没……”众人就能心领神会的伸个耳朵过来,知道又有新鲜事了。 王家房头那么多,帝都哪家没有他们王家的人呢,就是主子不爱传人闲事,或是觉得丢脸不说的,架不住底下还有那么些人。 底下人盘根错节,姻亲表亲不少,又还爱认干亲,常常比主子人脉还广些。 不过这会儿王海兰看众人神情,明显就是在幸灾乐祸孙琦玉的。就觉得自己似乎错失了什么消息,连忙问:“什么什么?孙琦玉到底干了什么?” “哎呀忘了你不知道。”苏棠听了王海兰那么多八卦,立即投桃报李,再说了,她哪里犯得着给孙琦玉遮掩。 “孙琦玉那个薇衔之毒,原本是下给我的。”苏棠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也是凑巧,叫我察觉了,就换了她的杯子。” 王海兰果然震惊,这可是超级八卦! 甜美人 第50节 她居然不知道。 王海兰连忙问:“为什么?为什么给你下毒,你们那会儿,才第一回见吧?” 王海兰回忆着,有点儿不确定:“是第一回吧?” “对呀。”苏棠道:“我又不会做诗,见都没见过她叫我去做诗?一看就知道有勾当,笑话,我还不防备着她啊,我多聪明。” 苏棠自吹自擂,王海兰还捧场:“就是,她也不想想,我们糖糖多聪明。” 苏棠哈哈一笑,夏晴她们在一边都觉得好笑,王海兰赶紧问:“到底是为啥?” “还不就是为了诚王殿下嘛。”苏棠说:“你忘了,那几日,到处都在传我要做诚王妃了。” “对哦。”王海兰记性真不错,怪不得记得那么多八卦:“传的那么凶,结果悄没声儿的颁下赐婚旨意来,我还觉得意外的很,本来说问你的,后头给忘了。” “你送了礼了。”苏棠提醒她。 “她喜欢诚王殿下啊?”王海兰哪管什么礼,就还是说孙琦玉:“你还别说,真有点像,有一回吧……” 王海兰噼里啪啦的就举了几个事例来:“你没说,咱们没往那上头想,你这么一说,就越想越觉得真的是。” 苏棠敷衍着嘱咐了一句:“你别往外说啊。” “嗯嗯。”苏棠这嘱咐看着就敷衍,王海兰答的更不上心,想着又追问:“那前儿孙琦玉又怎么了?” “还不是跟诚王殿下那点儿事。”苏棠说。 她们在景仁宫偏殿的暖阁里喝茶,说着八卦热闹,完全没听到外头廊下有人走了过来。 杨云舒,也就是如今的慧嫔娘娘,带着个丫鬟,到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坐着说了几句闲话。 慧嫔又笑道:“苏妹妹在哪里呢?臣妾家里给臣妾送了些东西,有一盒子果脯,臣妾想着妹妹素来爱吃,就给妹妹带来了,正好也想和妹妹说说话儿。” 皇后点点头:“你们素来要好的,她在后头暖阁里,你就过去吧,我不送你了。” 皇后眼见的就要临盆了,身子笨重的很,如今已经奉了太后的懿旨,停一切外命妇请安,连太后的寿康宫都不过去了,倒是太后常过来看她。 慧嫔忙笑道:“哪里敢劳动娘娘。” 说着行了礼,往暖阁那头去了,皇后娘娘知道她的来历,心里其实不待见她,自不周到,连丫鬟都没派一个。 暖阁里姑娘们谈笑着,慧嫔走到窗下,就听到里头苏棠说了一句:“孙琦玉要做诚王侧妃呢!” 慧嫔心中一震,不由的就停住了脚。 王海兰不明白:“孙琦玉也不好嫁,做诚王府侧妃,虽说算不上什么好出路,但好歹她也算是嫁给情郎了。只要诚王待她好,多少也算得偿所愿。” 王海兰向来口无遮拦:“我觉得倒比嫁越城大长公主府世子强,那边儿虽是正头夫妻,可那一家子可不轻省。就是她要做侧妃,孙家三夫人恼的是个什么呀。” “哗。这里头的花样可就复杂了。”苏棠清清嗓子,一副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样子。 夏晴抿嘴笑,倒了一杯茶给她。 苏棠开始胡扯:“你不知道,孙琦玉与诚王两情相悦,诚王殿下对她情根深种,不然你以为孙琦玉一个小姑娘,哪里来的那种薇衔之毒?就是诚王殿下给她的。” 苏棠向来到处说诚王殿下的坏话,造造诚王的谣倒是没什么心理压力。 主要是现在诚王的野心没有暴露,便是皇上那里,也没有露出察觉的迹象来,苏棠当然也就不敢说了。 是以苏棠就说:“宫里要人生不出孩子的方子多了不是,到底是先太子,肯定也有的。诚王一心想要娶孙琦玉,不愿奉母命娶我,就想出这种糟烂的主意来,亏的我机警……” 她及时收住了口,王海兰义愤填膺:“这也太缺德了,她这下做不了诚王妃真是活该!” “对呀,现在做不了诚王妃,她哪里甘心呢。”苏棠说:“诚王殿下也不甘心,所以就想让她去做侧妃。” “可孙琦玉心眼那么多,她怕诚王殿下娶了正妃,就不爱她了,所以她就想办法,要把她妹妹弄去做正妃。”苏棠扯的一本正经。 王海兰却信了。 连夏晴和昌宁长公主都信了。 毕竟孙二姑娘的模样儿,众人都知道,确实也算是有说服力的。 “那孙三夫人恼什么?”王海兰还没想出来这个:“做诚王殿下的正妃,这不是挺好的吗?” 苏棠一指头就戳她脑门上了:“你这个实心眼儿。孙琦玉心这么黑,她能甘心做一辈子侧妃?” “如今她不过是因为闹出来中毒,才做不了的。诚王殿下再痴情再情愿,太妃能情愿吗?皇上太后肯下旨吗?”苏棠这样一说,王海兰赶紧点头。 苏棠道:“人家早商议好了,今后王妃进了府,过一两年,随便下个毒弄死,就把孙琦玉扶正,扶正侧妃就不用皇上赐婚了啊,自然就无碍了。” “还能这样?”王海兰目瞪口呆。 苏棠煞有介事的点头。 夏晴都不由的皱皱眉:“这也太狠毒了。” 昌宁长公主也听的呆了:“怪不得,这还是亲姐妹呢。我要是孙三夫人,知道有人这样害我女儿,打她一顿那也是轻的。” 这样一说就说的通了,必定是孙琦玉事机不密,漏了风声,被三房察觉了,三老爷才连兵都派了回家,逮了人去审。 王海兰说:“怪道我依稀听说,三老爷抓了长房几个夫人和姑娘跟前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这些人避不开的,必定知道不少事。” 昌宁长公主还在震惊中,说道:“这些人也太会想了吧,这样的谋划都想得出来。” “可不是。”王海兰道:“要是咱们,一百年也想不出还能有这样的损招。” 苏棠冷笑一声:“你们以为呢?比这损的都还有。” “什么?”“还有什么?”几人都惊讶极了。 到底都还是小姑娘们,不像苏棠见识的多,连忙都在问。 苏棠压低了声音:“你们知道慧嫔娘娘是怎么进宫的吧?” 众人都点头,相比其他姑娘,其实这里几人就算是消息灵通的了,王海兰不必说,夏晴和昌宁长公主是寿康宫的红人儿,消息难免多一点。 而窗外听的呆了的慧嫔此时越发把耳朵贴在了窗户纸上了。 苏棠道:“这后头也是诚王殿下的手笔呢!” “为什么啊!”王海兰问出了慧嫔的心声。 “因为慧嫔其实也钟情于诚王殿下。”苏棠道:“孙琦玉知道了,哪里容得下,慧嫔和孙二姑娘可不一样。”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明摆着的嘛。 “孙琦玉就闹了呗,诚王殿下本就与孙琦玉两情相悦,自然不愿意孙琦玉委屈,也就应了。”苏棠说的好像她亲眼见过似的。 “那为什么要送进宫来呢?不娶她不就行了吗?”王海兰又一次问出了慧嫔娘娘的心声。 “因为有太妃啊!”苏棠笃定的鬼扯着:“太妃也知道慧嫔心中钟情诚王,且慧嫔论容貌家世,也都配得上的,太妃就想聘了她做诚王的正妃。” “不然,光是慧嫔钟情诚王,孙琦玉闹什么?当然是知道慧嫔要做诚王妃了才闹的。”苏棠说。 “诚王殿下就一边哄着慧嫔,说什么现在时机不对啊,暂时不敢去求皇上赐婚啊。然后就一边紧锣密鼓的策划着,最后在大明寺成了事。” 苏棠扯的半真半假,虽然没有亲耳听到,但听沈晋提到过一次,诚王的花言巧语她听的又多,说出来惟妙惟肖,仿佛真的见到了似的。 “做了皇上的嫔妃,当然就做不了诚王妃,谁敢跟皇上抢呢?”苏棠道:“不然为什么会出大明寺那档子事?慧嫔当时是中了迷药的,好端端的,谁会给她下药呢。” “哇。”众人一片惊叹,但也都听的挺满意的,果然很厉害的八卦啊。 苏棠又嘱咐一句:“你们可别说出去啊,可别叫慧嫔知道了。” “嗯嗯,你放心,肯定不会。”几个姑娘都保证,她们跟杨云舒又没交情,有什么好说的。 王海兰咂了咂嘴,听八卦听的心满意足,又想起来问:“你这也太厉害了吧,连诚王殿下怎么哄慧嫔也知道,怎么的,你听人墙角了?” “嘿嘿。”苏棠笑了笑,一不小心扯多了,她好像有点圆不上了。 倒是昌宁长公主笑道:“当然是小统领那边儿说的啊,小统领可是统领黑骑卫呢,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苏棠还谦逊的说:“倒也不是这样说,我们家小统领哪有那么神通广大。” 苏棠顺着杆儿就爬:“这是他们后来查大明寺的时候查出来的,要是真早知道,我还能不跟慧嫔说,眼睁睁瞧着她上这样的当?” “这倒是。”夏晴说:“糖糖最仗义的。” 夏晴还真这样觉得,她虽然看不上杨云舒,但她相信苏棠会说的。 苏棠煞有介事的说:“到我知道的时候,大明寺的事都出了。我想了想,既然这样,何必还跟她说呢,她如今在宫里,本来就不会再与诚王有瓜葛,知道了也不过是白白伤心罢了。” 几个姑娘在屋里说的热闹,嘻嘻哈哈,窗外听了半场的慧嫔娘娘只觉天旋地转,若不是身后她陪嫁进宫的丫鬟翠儿扶着她,说不定已经软到地上去了。 翠儿深知自家姑娘与诚王殿下的纠葛,此时也是跟着心慌的不得了。 她紧紧的扶着慧嫔娘娘,支撑着她,慧嫔长长的出了两口气,转身往外头走。 两人连方向都没注意,随便一个小门就出去了,慧嫔此时已经是泪流满面,拿绢子掩着脸,明知道在外面叫人看到不好,却是止也止不住。 甚至心中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都这样了,还怕什么不好! 翠儿紧着劝慰:“娘娘,娘娘,可使不得,再怎么也忍一忍,只怕叫人看到 。”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周围,还好从景仁宫这东边小角门出来的是个小园子,没什么人,只有花木扶疏,怪石嶙峋。 翠儿扶着慧嫔在一颗海棠树下的石头上坐了,慧嫔已经忍不住,伏在她的肩头哭出了声:“他,他怎能这样对我。” 翠儿半跪在地上,心中也没有主意,只是下意识想安慰主子:“或许,或许苏姑娘也只是胡乱说的,诚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慧嫔流着泪,怔愣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人之常情,当着面儿说的话,你或许会怀疑他别有用心,故意说这样的话,尤其是不愿意相信的人,更是可以找出千般理由来。 但偷听的话,却更容易叫人相信是真话。 尤其是苏棠这话,逻辑自洽,圆的恰到好处,来源经过都无可挑剔,甚至苏棠还再三嘱咐不要让慧嫔知道。 听在慧嫔耳中,不由的就更真切了几分。 她想起那一日,她跟诚王说,要他去求赐婚,诚王说的确实是现在时机不对,暂时不能对皇上开口,因为若是这一次开了口,皇上没有应,今后就不能再求了。 须的有十足把握的时候才能求赐婚。 跟苏棠说的一模一样。 还有,那一日的大明寺。 慧嫔想到那一日,便心中绞痛,诚王说为了见她,偷偷到了大明寺来,她还满心的甜蜜喜悦,但如今,她想起来的是,诚王亲手递给她的一杯茶。 瞧着她喝了那杯茶,诚王说不敢久留就走了,留下她独自从那偏僻的小禅房出来,她的意识逐渐的迷糊,不知身在何处。 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大错已经铸成,她成了帝王的嫔妃。 甜美人 第51节 多么的可笑,甚至在她进宫前夕,诚王还悄悄的来见了她一回,那个时候,诚王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的不谨慎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才会让他们的爱情付诸东流。 他甚至还要让她内疚,让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他想要做什么? 慧嫔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就是她不得不进宫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绝望过,那个时候,她还相信他们的爱情,她还想着他们或许也可以在宫中悄悄见一见。 不对,这是诚王说的。 诚王看她哭的不能自已的时候安慰她说的。 他还想做什么?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他都这样对她了,竟然还不放手?还要骗她? 是想要他和孙琦玉的事不顺利的时候,自己可以帮他玉成吗? 因为自己现在是宫中的娘娘,可以帮他?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成为这个娘娘的吗? 慧嫔娘娘流着泪,却露出了一个冷笑。 第67章 翠儿看着她家姑娘露出这样的表情,心里就更慌了:“娘娘,娘娘,您别,别这样。” 慧嫔娘娘擦了眼泪,也收了笑:“我怎么样?” 她轻轻的说:“你怕我想不开?其实,我这样,和死了也没多大区别吧?” 其实心死了,也就这样,等那一阵痛不欲生过去了,也就不痛了,只留下一个空洞,什么都没有。 她这一辈子,也就这样,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爱情,她曾经憧憬过的生活,原来根本就都是假象,是骗局,是一场笑话。 慧嫔凄凉的道:“萧铭阙,你把我骗的好苦。” 翠儿手足无措,除了陪着流泪,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毕竟那些话,她听在耳中,也知道是真的。 ———— 苏棠并不知道慧嫔来过,更不知道慧嫔听到了她那些半真半假的胡扯,皇后也没提过这事儿,因为那天的傍晚,皇后还没用晚饭,就觉得肚子疼了起来。 皇后娘娘这个肚子,如今是宫里的头等大事,本来就预计在这附近日子了。 刚进了二月,内务府就派了八个接生嬷嬷在景仁宫预备着伺候了,产房东西一应也都预备好了,每日里有婆子领着宫女烧一个时辰的炕,随时预备着皇后娘娘生产。 如今虽略提早了几日,倒也还算正常,宫里的人听皇后娘娘叫疼,立时就慌乱起来。 接生嬷嬷进来摸了一回,便说是发动了,准备接生,周玉忙的团团转,连忙打发人报皇上太后处。 后头小厨房的人都拿着家伙进来伺候,在院子边儿上架了炉子烧水熬汤药,一边又传太医院的专精妇科的御医进宫来预备伺候。 苏棠本来就在后头,一听到信儿就忙赶到前头去,却被周玉拦了下来。 她再是有功,到底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周玉就笑道:“娘娘进里头去了,一应都好,这一时半会也没动静,大姑娘只管回去安坐,就等着回头看小皇子就是了。” 皇后娘娘生嫡子当然是大事。之前有阵子没动静,没人打嫡子的主意,苏棠还有点犯嘀咕,不太信礼亲王上任就能把内务府管的铁桶一样。 虽然她是听礼亲王妃说了,内务府革了多少人,又往慎刑司送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下狱,流放,抄家,可毕竟新大总管上任时日还短些。 内务府多少年积下来的盘根错节,不是那么易与的。 苏棠不放心,眼见得皇后离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再三的把景仁宫检查了一回,确实没有找到破绽。 连她都找不到,应该就是没有破绽了。 所以这会儿就等着皇后娘娘生了。 苏棠在门口转悠了一圈,见满地都是人在乱走,她果然就没进去。 产房里头还没动静,只零星有人在出入,皇后娘娘的声音还没传出来,应该还早些。 但是苏棠回去也睡不着,躺着发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了,皇后娘娘脱离了那一回的危局,如今怀胎十月,生产在即。 皇上已经疑心了诚王,宁愿杀错不愿放过,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入局,慧嫔依然进了宫,如今却已经不再是暗中侍机搅动风雨的手,而成为了帝王手中的棋子。 未来的诚王妃声名狼藉,再也不会成为诚王妃了。 而她,赐婚了小统领,下个月就要出嫁了。 嫁给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喜欢的人。 苏棠在暗中都露出了一点甜蜜的笑意,笑的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拉着被子遮住一半的脸。 隔着宫殿,都能听到外头隐约的声音,能传到这里来,就已经不小声了,苏棠多少有点心浮气躁,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 一夜也不知断断续续的睡着了没有。 终于,在天光蒙蒙亮的时候,外头隐约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然后苏棠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急匆匆的往她这里奔来,在门口就兴奋的大声说:“大姑娘,皇后娘娘生了皇子了。” 苏棠一骨碌就坐了起来,大喜过望,不由的脱口而出:“阿弥陀佛。” 睡在床前值夜的叶心也跟着醒了过来,她听的真切,欢喜的道:“恭喜大姑娘,恭喜娘娘,是皇子呢!” 皇上的长子,还是嫡子,这就是宫里的第一大喜事。 叶心连忙过来伺候苏棠穿衣梳洗,直奔前头正殿。 苏棠刚跑到前头的门口,就见皇上刚踏进院门,看起来,这一夜皇上大约也没怎么踏实睡吧,精神却是极好。 正应了那一句人逢喜事精神爽,晨光中,皇上只穿着常服,看起来却是俊美的不像话。 苏棠笑嘻嘻的福身行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帝本就心情极好,看到苏棠就更好了,难得的有一点玩笑口吻,就像个真正的姑父一样的道:“糖糖同喜。” “你有了小弟弟,糖糖可是第一大功臣。”皇上笑着表示。 皇上才是第一功臣吧,苏棠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是张望了一下,道:“能进去看看吗?” 很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皇上现在当然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不管她有时候显得有多不寻常,皇上也压根不打算理会了,笑了笑:“朕现在还不能进去呢。” “嘻嘻。”苏棠很理解皇上想看儿子的心情。 二十八了呢,皇上二十八了,才有第一个儿子,别人家好几个了都。 等到里头收拾的好了,落了血气,把小皇子包好了襁褓,皇上才迈步进去,苏棠心急,恃宠而骄,也跟在皇上身后探头去看。 皇后这一胎生的不算特别艰难,虽是第一胎,但毕竟年轻,又一路由嬷嬷看护,各方提点,小皇子个头适中,胎位好,皇后也没什么大损伤。 不过就这样也生了一夜。 此时看起来,皇后脸色十分的苍白,却是美貌依旧,虽与平日不同,但也添一份病中西施的柔弱,有些我见犹怜之意。 皇后脉脉的叫了一声皇上,皇上就上前去,握住她的手。 苏棠却只在皇上身后,去看了看新生的皇长子,就退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看这一眼,或许是因为,就为了这个肉肉的小团子,多方博弈多年,终于换得一次平安出生。 而要平安长大,只怕也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除掉诚王府,苏棠或许能放心一半。 如今天光大亮,一宫的人忙忙碌碌,不过看起来都是满脸喜色,苏棠也跟着笑了笑,正要转回去,却见住在景仁宫后配殿的佳贵人扶着两个丫鬟的手立在廊下转角处看着这头。 佳贵人已经有了五个多月身孕,此时略微显怀,天气刚暖,苏棠已经脱了短袄,换了夹衣,佳贵人却还穿着袄儿,就不太明显。 佳贵人不是个多美貌的女子,尤其是在皇后娘娘的衬托下,只胜在气质柔和,颇为可亲。 她住在景仁宫配殿,其实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也不是很爱出来。倒是沾了皇后娘娘怀孕的光,这些日子皇上常顺脚就歇在她的屋里, 只有如今怀了身孕,才算在满宫的嫔妃里露了一脸。 此时她站在晨光里,见苏棠看到了她,就笑了一笑:“大姑娘好。” 苏棠也笑着回应,佳贵人也算是她的功德之一了,尤其是她现在还有了身孕,就更好了。 苏棠笑道:“早上还冷些,佳娘娘还是回去歇着才好,这会儿这里乱着,皇后娘娘也不能见人。回头娘娘好了,佳娘娘再来。” 佳贵人见苏棠这样和气,才又笑道:“是有些凉,婢妾屋里才煮了暖茶,大姑娘去喝一杯。” 佳贵人心中多少是有点没底气的,苏棠虽平日里对谁都笑的甜甜的,但实际上,她的事迹,是很张扬的。 佳贵人住在景仁宫后头,虽不出声,却看的清楚,知道苏棠那种爱惹是生非不怕人的性子,且她又得两宫宠爱,这样一个小姑娘,难免就眼里容易没人。 至少没有她这个小小的贵人。 可不想,苏棠看起来一点儿不像那种样子,她的笑容甜蜜蜜的,欣然应邀:“好呀,这里乱着,小厨房只怕也顾不得我,沏杯茶说不定还得等半个时辰。” 景仁宫后头比前面显得萧瑟些,没有什么花草,都是大树,或许到夏天的时候,才会特别葱翠。 佳贵人虽有身孕,却也不能像皇后娘娘那样,设了小厨房自用,她大约也就能蹭一下皇后娘娘的小厨房用。 这还是有孕,若是没有,照样得等着御膳房的送。 即便如此,只怕也得时不时的出点银子才行。 是以她的院子里,在侧面廊下,搁着小风炉煮水熬汤,这会儿一个小丫头蹲在那,倒是刚好水开了。 苏棠还是第一次来这里,那小丫头端着大盘子,送上来两个雨过天青杏花枝通花盖碗,比平日里常用的大一些。 佳贵人笑道:“这是我家乡送来的八宝茶,养血安神惯用的,大姑娘试试,可喝的惯。” 茶里好多种东西,上头还飘着整颗的桂圆,苏棠喝了一口,有点儿像红枣茶,甜甜的,喝下去倒是果然很暖和。 佳贵人坐着和苏棠闲话,她说话柔柔的,就像她那个人一样,一点儿棱角都没有,说了几句,就见丫鬟又端上来一小碗汤药:“娘娘,喝安胎药了。” 苏棠看了佳贵人两眼,她个头不大,站起来比苏棠还略矮一指的样子,但面色红润,气色也不错,看起来身子就还挺好的样子。 佳贵人拿帕子掩着嘴,喝了两口那药,停了一停:“也不知到底放了些什么,苦成这样。” 然后一口气喝完,就拿桌子上的蜜饯,吃了好几颗压嘴里的苦味。 佳贵人见苏棠看她,就笑道:“我觉得我其实还好,只是上月太医来请了脉,说脉象有些不大好,咬文嚼字的,我也听不大懂,就只听到说怀相不是很好。” 她又吃一颗甘草杏子:“我就吓的也睡不着,太医就开了这安胎药,喝了这十几天的苦药汤子,也不知道好不好,倒是吃的下睡得着了。” 那等着药碗的丫鬟不住的拿眼睛看苏棠,佳贵人看见了,似乎明白了。 就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倒是不该跟大姑娘说这些个,不过我在这里一个人,平日里也不大和人说话,不妨头一时话就多了一点儿。” 甜美人 第52节 苏棠也笑了笑:“这有什么,皇后娘娘跟前我也伺候的,再说了,下个月我就出阁了,娘娘如今还时不时的教导我些呢。” 她说这样的话倒是大方,佳贵人就掩着嘴笑,把药碗递了过去,那丫鬟接了出去,转身又送进来两碟子点心。 都是普通点心,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龙眼酥糖,苏棠只吃了一块儿糖,却见佳贵人一会儿就吃了好几块。 苏棠看了一回,佳贵人给她看的越发的不好意思了,轻声笑道:“喝了这个药,就总是觉得饿,忍不住想吃。” 苏棠笑了笑:“那除了这个药,佳娘娘还有没有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苏棠这一单刀直入,佳贵人脸上迅速就褪了一层血色:“大姑娘,我……” 她一时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苏棠轻轻按按她的手,还是笑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般:“娘娘平日里不大往前头来,今日邀我,想必就是有话要说。” 佳贵人顿时红了脸,她身世不高,也自忖容貌普通,尤其是在皇后娘娘宫里,就越发知道自己差的远,平日里只想着安分守己,以求安稳度日。 她自觉不太会说话,虽在皇后宫中,也少有到前头奉承说话,只知道平日里做一点针线送给皇后娘娘,至于苏棠这样的小姑娘,她就更不敢招惹了。 每次碰到,都只敢打个招呼,不敢多说一句。 却不料自己这次沾了住在景仁宫的光,竟也怀了身孕,她就慌了,眼瞧着这几年,宫里怀了没有保住的嫔妃不知凡几,为此而死的也不止一个。 连贵妃娘娘那样的也都小产了,她越发是孤身在这宫里,进宫的时候连个丫鬟都没有,简直杯弓蛇影,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害了去。 说不定就连命都没有了。 佳贵人说自己睡不着,也是真的,倒不是什么怀相,是真的怕的很。 就如今吃着这安胎药,佳贵人也觉得心慌,尤其是听跟前伺候的丫鬟说了一回,似是而非的一通,什么吃太胖,孩子太大不好生,就更觉得惊恐了。 也不知思前想后了多久,佳贵人走投无路,终于还是大着胆子趁今日喜事,邀了苏棠到她这里来坐。 毕竟苏棠战绩辉煌,虽还是闺阁姑娘,佳贵人终究找不到别的人说了。 宫里的嫔妃,本来就都没有交情,何况,谁高兴看到她生出皇子来啊。 也只有皇后娘娘了,她好歹是住在这景仁宫里的。 佳贵人确实嘴笨,找不到怎么开口,连丫鬟都使了无数眼色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想到苏棠竟然先开口了。 佳贵人立时就红了眼眶,还没说话呢,先就哽咽了:“大姑娘,我……” 她断断续续的带着哭音说了几句,苏棠大概就弄明白了,佳贵人这是怕的厉害了。 苏棠自己都有点好笑,她保住皇后娘娘,倒保出名声来了吗。 不过宫里这些花样,苏棠确实门清,她也曾亲眼见过当年的敬嫔难产而死,就是孩子太大,生了两天也生不下来,活生生憋死的。 这佳贵人个子又小,要是真的这样吃下去,也说不定难免。 而且这一招最为难防的便是,到底多大算大?就算被人算计死了,还没人有责任,死了只算命不好。 其实当年的敬嫔,境遇也跟佳贵人差不多,她是山东总督献给皇上的一批舞姬,得了帝宠,晋位为嫔,却也没有家世,在这宫里孤身一人。 苏棠就轻轻笑道:“不要紧,我替你瞧瞧。” 佳贵人红着眼睛点点头:“多谢大姑娘。” 苏棠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来给你请脉开方的太医,是哪一位?” 佳贵人道:“是汪太医。” “汪玉林?”苏棠乐了,原来是他! 真是巧了,这狐狸尾巴这么难抓,没想到这次倒是送上门儿来了。 佳贵人不明白苏大姑娘为什么突然之间就笑逐颜开,不过她老实惯了,哪里敢管大姑娘的花样,今日得大姑娘这样答应一句,她就已经欢喜的很了。 大姑娘手段神鬼莫测,既应了她,一定能保住她的吧! 第68章 苏棠从后头转出来,还一边想着佳贵人此事。 所以说后宫各有生存之道,佳贵人这样的应该算是借地利之便吧? 此时已经见各宫主儿们得了皇后娘娘产子的消息,都前来贺喜,这种事情,心里再不情愿,面儿上也都是个个欢喜不胜的样子。 像淑妃娘娘那种最会做戏的,那模样儿看起来简直比自己生了儿子还要欢喜三分一样,至少,比这会儿的皇后娘娘脸上喜色浓。 她在皇后娘娘跟前坐着,见苏棠进来,又一阵风似的拉着苏棠的手笑道:“大姑娘如今出落的越发好了,听说日子定了?下个月就要出阁了罢?” 又笑对皇后道:“如今有太后娘娘亲自过问大姑娘的喜事,那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呢!” 皇后娘娘倚在床头,虽说依然虚弱,神色却是掩不住的喜色:“母后慈心,也是怕我劳累了。” 淑妃娘娘又笑的花儿一样:“还是太后娘娘想的周到,如今皇后娘娘诞下嫡子,太后娘娘不知多喜欢呢。” 这儿正说,恰巧就见外头进来人报,太后赏皇后和皇长子。 众人束手立着,听了一回,来人念了长长的一串,太后赏赐颇丰,显然也是十分欢喜。 淑妃娘娘脸上一丝儿嫉恨的神色也没有,倒是有几分羡慕,又是几分欢喜,十分的恰到好处:“可见太后娘娘也是欢喜了。不过也是,这样的喜事,谁不欢喜呢,就是嫔妾们,也是一样的。” 不过苏棠知道,她心里肯定是妒忌的要疯了。 淑妃娘娘出身魏国公府,虽比不上贵妃娘娘的母族贵重,在宫里却也算是排前几的,至少,比皇后娘娘强吧。 可她在皇上跟前无宠,皇上一年到头也翻不了几次她的牌子,在太后跟前,她又不似贵妃般跟太后亲近,两头不靠。 空有一个妃位,没有宠爱也没有子嗣,在这宫里能有什么指望。 或许开始还好一点,毕竟还年轻,她的年龄比皇后娘娘略大一岁,也才二十五,也不是彻底就断绝希望的。 只是过了两年,她终于有了身孕,却终究小产后,大概就气疯了吧。 贵妃抱了婉贵人的儿子养在跟前,被她想法子弄死了。 苏棠记得清楚,因为这是她进宫之后到皇上驾崩的十几年时间里,唯一一个因谋害皇嗣被打入冷宫的高位嫔妃。 别的人,不管害没害,至少没被抓到。 皇后好似不大喜欢淑妃,不管她笑的怎么像花儿一样,说话多么恭维讨好,神色还是淡淡的,不过应一两声。 淑妃却似乎没有所觉的样子,在这坐了老半天,才笑道:“皇后娘娘原该多歇着,倒是嫔妾欢喜的不妨头,又扰了娘娘费了半日神。” 一时告退出去了,苏棠从窗子看出去,淑妃娘娘好似没有就走,似乎是顺脚往后头去看佳贵人去了。 很多人来景仁宫都这样,毕竟如今都传景仁宫这个甲子应了天命,风水最好,佳贵人住的那处更是风水聚集之地。 皇后娘娘有孕不算意外,如此盛宠,理所应当,可佳贵人要什么没什么,竟然也有孕了,只能说她那里更好。 所以都跟着也去佳贵人那里坐坐,沾沾运气。宫里的人,最信这些了。 苏棠不懂这个,别人说的时候,她伸了耳朵去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 也就知道了一句这几年景仁宫地界上运势上佳,心想事成。 当时苏棠还跟着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别说,她在景仁宫住了这一年,果然运势上佳,不仅快要把诚王搞死了,还得了个小统领。 她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运气了。 见淑妃出去了,屋里一时没了别人,皇后娘娘才撇了撇嘴:“就她最会装。” 苏棠早知道皇后不待见淑妃,当初见淑妃要拢住夏晴的时候,她就想方设法的想要拦住。 内宫争宠,本来如此。 苏棠笑道:“不是挺好玩的吗?您瞧她心里气的要死,在您跟前,面上还得欢喜成这样,多有意思。” 皇后志得意满:“是挺解气的。” 可皇后还没欢喜完,丹朱掀帘子进来了,面色就有些凝重,瞧屋里只有大姑娘在,便轻声回道:“娘娘,淑妃娘娘或许也有身孕了。” 皇后娘娘的笑立刻就消了下去:“可确实?” 丹朱道:“奴婢也不敢说真假,只是刚才佳贵人跟前的丫鬟玲珑悄悄跟我说,她去给佳贵人熬安胎药,碰巧碰到淑妃娘娘宫里的丫鬟也在那熬药。” “淑妃娘娘那丫鬟说娘娘偶感风寒,可玲珑说,她闻着味儿很像佳贵人在用的安胎药。”丹朱道。 “玲珑就留了心,等淑妃娘娘的丫鬟把药熬好了走了,她偷偷去翻了翻她的药渣,跟佳贵人熬药的几乎是一样的渣子呢!”丹朱接着说。 那淑妃说不定还真不是装出来的欢喜,那是真欢喜了! 苏棠在一边听着,佳贵人跟前就那么一个丫鬟,看起来手脚利落,似乎也颇灵醒,比佳贵人还伶俐些的样子。 不仅闻到味儿就能留心淑妃,还能把消息递给丹朱,看起来,就是一副佳贵人铁了心要投靠皇后的样子了。 想想今日佳贵人的举动,那丫鬟明显是知情的样子,苏棠不由的便觉得,说不定就是那丫鬟给佳贵人出的主意呢。 “风寒?”皇后冷笑:“她既染了风寒,还到本宫跟前来,说了这么半日话,怎么的,是怕本宫身子太好了些吗?” 皇后这似乎总抓不住重点的样子,苏棠叹口气,她本来立在窗前,此时回头道:“淑妃娘娘身子不大爽快,召了太医?咱们宫里怎么不知道?脉案呢?丹朱姐姐你去问一问去。” 皇后掌六宫事,但凡宫妃招太医,都是要回景仁宫,景仁宫拿了对牌去召太医进宫来,脉案用药都要存档,哪有自己召太医的。 皇后见苏棠跟自己说的话不一样,就知道自己又弄错了方向,便问苏棠:“问太医做什么?” 苏棠道:“我早就疑心太医院有鬼了。” “啊?”这一句话,把皇后娘娘吓了一跳。 苏棠道:“以前怕吓着您,我还不好说的,如今您平安养了皇子了,我才说一说,好叫您有个防备。” “小孩子不像大人,本就弱些,少不了太医院伺候。不能掉以轻心。”苏棠是真把这个当大事来说的,皇后娘娘也坐直了听。 苏棠说:“您想想,旧年七月里头,您有身孕,当时未足三个月,皇上吩咐秘而不宣,就是咱们这宫里,知道的也就跟前几个大丫头。” “她们都是得用的人,忠心自不必说,且等闲也出不了宫。只怎么才八月初,就出了浆洗上那件事?”苏棠道:“我当时没敢跟您说,只悄悄查了一回,太医院当日哪几位太医来诊的脉。” “不过因当日开了安胎的药方子,太医院的人,只要见了方子,都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是以知道的人就难查了,一时无法查实。”苏棠解释道。 当日查太医院无功而返,苏棠也觉得挺遗憾的。 太医院有诚王的人,苏棠是知道的,却不知道具体是谁,想当年萧铭阙当然也防着她的,不会真的告诉她。 而且,除了诚王,宫里宫外也不见得就没有要对皇后娘娘动手的人,太医院也是个容易动手脚的地方,这当然很难以确定。 皇后颇为后怕,也亏的有苏棠在跟前,防范的好,单是她,哪里知道有这样多的明枪暗箭呢。 甜美人 第53节 “好孩子,真亏的你了。”皇后娘娘拉着苏棠的手说。 “淑妃娘娘没有身孕便罢,若是真的有,有太医请了脉不报,倒是悄悄的开安胎药,这不就是抓住了吗?”苏棠笑吟吟的说。 能敢这样做的太医,明显就是淑妃的人了。 一时丹朱回来了,说:“前儿初三,淑妃娘娘处确有宫人来回,说淑妃娘娘略感不适,因娘娘最近不太理事,是咱们宫里的曹公公留的档子,给了对牌召太医的。” 丹朱说:“这会儿把档子翻了出来,脉案是风寒案,开的药方子也是。” 皇后就看着苏棠。 苏棠笑了笑:“很好,这样抓了才有真凭实据。” 说着苏棠就出去找礼亲王妃去了。 ———— 当晚,内务府礼亲王派了四名掌事大太监,率了十数人,抽检御膳房,核查御膳房的食材,调料,火炭等物,这种抽检本来不稀奇,年年都有几回。 却不料,这一次惯常的抽检,却在御膳房熬药处,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一名略懂医理的小太监,发现熬药处给淑妃娘娘熬的药,是安胎药。 内务府得报,不敢怠慢,将药连同药渣送去了太医院查证,一查之下,果然是安胎药,随即上报了皇上。 皇上得报,颇为恼怒,既恼淑妃有了身孕不报,更恼太医院竟然敢瞒天过海,欺瞒君上,即命宫禁卫会同内务府,进驻太医院彻查。 一时太医院鸡飞狗跳,人人自危,最为惊悚的是,一查之下,竟然有四位太医查到了各种问题,小的问题是收银改方,大的问题,甚至不敢宣扬,只能密报皇上。 太医汪玉林,给佳贵人的安胎药,方子正常,拣的药却有几味暗自加多了分量,经太医院几位太医研判,这可能造成佳贵人今后胎儿过大,生育时难产。 皇上大怒,把杯子都摔了一个。 这到处都是筛子,到处都是反贼,简直没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想想过去这几年,宫内嫔妃有孕的落胎,难产,都是因为这些反贼! 宫禁卫副统领沈晋,会同内务府总管礼亲王一同具折奏报查证情况,汪玉林不止是暗害佳贵人的皇嗣,为淑妃娘娘隐瞒喜脉的太医,也是汪玉林。 皇上本来就疑心很重,此时怒极反笑:“很好,很好,淑妃……胆子倒是不小。” 宫内宫外群狼环伺,由不得皇上不疑心深重了。 在皇上看来,淑妃既然能买通汪玉林不报喜脉,当日也能让汪玉林去暗害佳贵人。 皇上道:“淑妃不报遇喜,是怕被人暗害了去吧?毕竟她自己就有这样的心思,既如此,把折桂殿的门锁了,内外一概不许出入,让淑妃安心养胎。” “这样谁还能害了她去?”皇上气鼓鼓的说。 沈晋伺候在一边,躬身应是。 沈晋得了旨意,便带着人去封了折桂殿的大门,只留一扇小门递东西,配置堪比冷宫,苏棠跟着过去欣赏,只听到折桂殿里宫人惶惶不安,哭声隐隐的传了出来。 苏棠不太同情淑妃,她这样肯出手,这一天是免不了的,这一回还比上一回强了,好歹有了身孕,才禁足在自己宫里,没有被打入冷宫。 而且就像皇上说的,她关在这,安全多了,不见得还会小产,到时候平安生产了,说不定还能放出来。 毕竟买通汪玉林此事虽实,谋害佳贵人却没有淑妃指使的真凭实据。 算不得多大的罪。 苏棠退了一步,跟沈晋说:“过两日,我就要回家去了。” 沈晋看着宫禁卫守住折桂殿,有一点心不在焉的应道:“家里有事?” 苏棠鼓鼓嘴:“今天都三月十五啦!” 她看沈晋还没回过味来,不由便道:“难道我在宫里就嫁给你啊?又不是公主,哪有这样的。” 苏少夫人过年前就想接她回家了,姑娘都要出阁了,哪有不回家的,可皇后娘娘说什么也不放人。 如今好歹平安的养下皇子了,离苏棠出阁的日子,也不过就一个月了,无论如何说不过去,才允了承恩公府把苏棠接回去。 就这样,皇后娘娘还百般不舍呢。 这会儿苏棠一说,沈晋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该回去了。” 苏棠就嘟嘴了:“就知道你根本没想着这个,就我一个人盼着!” “盼着?”沈晋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妙:“我也盼着的。” “骗人!”苏棠道,然后她就笑了起来。 苏棠说:“我出去了,这宫里的人,你要盯紧点。” 苏棠自然是意有所指。 沈晋道:“你在宫里,我也盯的很紧。” 他跟苏棠说:“她宫里的人,除了她自己带进宫的那个丫鬟,其他全是选过去的人,不管递出去什么消息,都会递到我这里来。” 不过沈晋说是这样说,苏棠也明白,或许一时半刻慧嫔是不会有动静的,毕竟才进宫,敢做什么呢? 便是诚王萧铭阙,也不会贸然在这个时候,跟她有所联络吧。 所有人似乎都是这样想的,这本来就是一个放长线钓鱼的局,谁也不知道要过多久,鱼才会咬钩。 四月初七日,皇长子满月,内外命妇皆于景仁宫贺喜,连同各宗室的金枝玉叶们也都进宫朝贺。 苏棠的嫁期将近,一回家就哪里都不去,这一回连皇长子的满月也没去,只苏夫人、苏少夫人、二奶奶等带着苏芸苏蔷进了宫。 苏棠安安稳稳的在自己屋里,打点自己的针线。 嫁了过去,新娘子都得给夫家的长辈,兄弟姐妹们送礼,别的东西都容易,礼亲王妃隔三岔五的就给她送东西来,什么都想到了,十分的实在。 只是这礼物里头多少得有些针线,苏棠向来不耐烦这些东西,十几年没做过了,早就手生的不行,绣张帕子都歪歪扭扭,自己都看不下去。 礼亲王妃倒是给她送了一箱子尚宫局精工做的荷包,帕子,袜子等物,又似乎手工太好了些,过于精致,苏棠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当成自己做的送。 她的大丫鬟雪梅跟着她在那翻检,东西堆了半炕,也是看了半日说:“姑娘还是拿我们做的那几样吧,这些东西看着就知道是宫里做的,实在不像。” 又拿起一张手绢子,上好的苏制丝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雪梅都觉得惨不忍睹:“姑娘这些,还是算了吧,真给人看见,叫人笑话。” 苏棠也盯着那手绢看了半晌,拿过来塞箱子底下:“你说的对!那你们再做两双鞋吧,别做太好就是。” 雪梅也是觉得好笑。 外头香茹进来,拿着一个包袱:“姑娘,这是周表姑娘打发人送过来的。” 周表姑娘? 苏棠有一瞬间的茫然,这是谁? 然后她才回想起来:“周雅云?” 周雅云就是那种各府都有的,各种原因留在府里的表小姐。 苏家幸进,穷亲戚比别人家还有多一些,这位周雅云就是其中的一个。 苏家这些年来,在家里住过的表小姐不止一两个,苏棠又恍如隔世,这刚回来不久,一时间竟然没有想起来这一位周表小姐。 香茹笑道:“是啊,哪里还有第二位周表小姐去。”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包袱,里头放着两双鞋,两双袜子,香茹笑道:“周表小姐说,知道姑娘在打点针线,一时仓促,只怕不够使,她平日里闲的时候做了一点儿,送给姑娘凑个数儿也好。” 那针线做的很细致,却不十分好,属于虽不精美,出自公府小姐却是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位周表小姐好细心。 雪梅拿起一样也是赞叹:“周表小姐针线最出色了,若是拿她平日里做的,还不好拿出手,这两样倒是刚刚好。” 苏棠一点儿不脸红,倒是喜滋滋的道:“正说针线不够了,这倒是刚好。香茹,你把那边黑底红梅盒子里的那支赤金簪子拿去给周表姑娘,说我多谢她,若是有空,烦她再做几个荷包,要梅花和竹子的,我一并拿去送人。” 苏棠也算过了十几年富贵日子,其实早跟在家做姑娘不一样了,不知不觉间也跟礼亲王妃的做派一样,拿银子开道。 周表姑娘家道中落,无父无母,差不多算是一无所有来的苏家,苏棠又是那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脾气。 给谢礼也往实在了给,给赤金的,不镶宝石,分量够沉的最合适。 香茹雪梅对望一眼,倒是没做声,香茹就去开了箱子拿东西。 这里苏棠正按着签子,跟雪梅一份一份的打着包袱,外头晨星儿跑了进来:“大姑娘。” 晨星晚月一般不进屋伺候起居,此时突然跑进来,通常就是有什么事了,苏棠立刻就丢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怎么了?又哪里出事了?” 晨星儿两步跨上阶梯:“宫里刚刚传了消息出来,慧嫔拿簪子捅了诚王殿下。” 啊? 苏棠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那他死了没有?” 第69章 晨星儿说:“诚王殿下没有死,但慧嫔死了。” 苏棠诧异的厉害,脱口而出:“怎么死的?” 晨星儿的消息来的快,就不太详实,跟苏棠说:“还不太清楚缘故,只宫门上有人传过来的消息,是白绫自缢的。” 慧嫔死了…… 苏棠下意识的往外张望了一下,可这是在自己家里,除了这个小小院落开着的海棠花,什么也看不到。 慧嫔死了。 她才进宫几日,她还那么痴情的恋着诚王,怎么就死了。 她怎么就死了? 苏棠不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慧嫔的样子了,她那个时候又怎么会知道是最后一次呢? 她想不起来,是进宫时的册封,还是慧嫔到皇后跟前来请安?或者只是在路上,她们碰到了,慧嫔亲热的招呼着她。 她虽然露出笑容,但心里还是冷冰冰的感觉。 苏棠是一个很极致的人,爱的时候一心爱,没有丝毫怀疑,恨的时候也是一心恨,没有半点动摇。 她恨诚王,一心要弄死他。 她也恨杨云舒。 可是这个时候,她听到慧嫔自缢的消息,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言说。 苏棠凝在那里,表情很久没有变化。 也不知是想起了多久的往事。 甜美人 第54节 晨星儿略感诧异,只是没敢说话,就那样立在她身侧。 直到雪梅见姑娘在门口站了半日了,她掀了帘子看一眼,诧异的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苏棠如梦初醒。 从一个已经消失的梦里苏醒过来,她闭了闭眼睛,把一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酸涩感觉略过去,对晨星儿道:“去问详细些。” 晨星儿觉得苏棠明显面色有异,也没敢多说,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雪梅就更不明白了,自那个从宫中带回来的侍女来了一趟后,姑娘就变的很怪,似乎什么都索然无味般,没什么精神。 还偶尔怔忪。 到晚间在苏夫人处用饭的时候,苏少夫人瞧她那个样子,还摸摸她的额头:“有哪里不大舒服的吗?这样怏怏儿的样子。” 苏芸在一边笑她:“是绣帕子累着了吧?我可听说了,大姐姐要赶着绣好多呢。” 苏棠伏在桌子上,没怎么理会。 搞的苏芸都诧异的也来摸摸她的额头:“真不大好吗?不热啊。” “大姐姐操心绣那些做什么。”如今是全家人都知道苏棠的针线拿不出手所以犯愁,苏蔷说:“回头送礼就没有针线又有什么要紧的。” 苏芸赶紧安慰:“我们买点儿别人做好的,啊,到时候谁还能叫你现场绣一绣看么?” 连苏少夫人都说:“这会儿赶这工做什么,没的累到了。” 苏棠啼笑皆非。 她们家似乎一直是这样,和乐着,经历着一些小事。 或许是经受不起大事。但却意外的能抚慰这个时候的苏棠。 她的生活本该就是这样平安喜乐的,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才是不应该的,她本就不必去悼念一些虚幻的影子。 到得晚间,苏棠用过了晚饭回自己屋里,见晨星儿已经等着了,一见她就回道:“小统领一直随侍在里头,没有下来,慧嫔娘娘住的长秋宫封了宫,一句话都递不出来。” 苏棠自也无法,这个时候,想必皇后娘娘那头也没有什么消息。 没想到,第二日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宫里慧嫔娘娘身死,接着朝廷颁下圣旨,命诚王殿下前往皇陵守陵,读书修身,没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就是实际上的圈禁了,只是旨意上给诚王殿下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一时朝野哗然,纷纷猜测。 宫里的慧嫔娘娘,才进宫两个月,突然身死,本就蹊跷,随即就圈禁了诚王,虽然旨意上没有提慧嫔娘娘一个字,可私下的猜测却是绕不开的。 宫闱丑闻差不多是一定的了。 苏棠当然更清楚这里头的关联,甚至这是一早就预定好的结局,但她没有想到这样早,早到一开始听到慧嫔身死,她都十分的意外。 后来的消息,就不是晨星儿来报的了,沈晋休沐的时候,到沈府给世伯伯母请安,虽然沈副统领看起来还是没有表情的样子。 但行动就显出殷勤,连苏少夫人都觉得,这个女婿是不是太着紧自己女儿了。 上一回接女儿回家住几天,他就来了,这一回,糖糖在家中待嫁,统共就一个月的时间,女婿又来请安了。 别的未婚夫妻,定了亲基本都不见面了,倒是他们家,听说在宫里的时候也是常见的。 苏少夫人是觉得有些不合规矩,正想着要怎么说才好,沈晋已经开口了:“糖糖在家吗?皇上有吩咐。” 苏少夫人立刻站了起来:“皇上有旨意?” “皇上有口谕,给糖糖的。”沈晋说。 苏少夫人一脑袋雾水,这也太莫名其妙了,皇上能有什么口谕给糖糖?糖糖一个小姑娘,还能有什么事吗? 可是再不明白,有这样一句话,苏少夫人也不敢怠慢,就打发人去叫苏棠,沈晋却道:“皇上这是密谕,糖糖在哪里,我去就行了,不必劳烦伯母。” 这也太不寻常了,苏少夫人都有点觉得沈晋这是不是哄她的,可是矫诏是大罪,沈晋要哄她,不管什么借口,都不敢用皇上口谕吧。 她也真不敢再问,就吩咐丫鬟带沈晋过去。 苏棠刚知道沈晋来了,正也要过来找他,刚走到前头夹道,就碰到沈晋进来,苏棠立刻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要来。” 沈晋点了点头,说:“皇上口谕。” 说着扫了旁边的丫鬟一眼,那丫鬟早得了吩咐,连忙就退了下去。 苏棠也是一头雾水,看着沈晋,跪下听旨。 “皇上说,糖糖干的好。”沈晋说的时候倒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苏棠一脸错愕,她又干什么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干的好了。 走的不算远的丫鬟,虽然没听到皇上的口谕是什么,却看到了沈晋的神情,连忙跑回去回苏少夫人。 “不敢在跟前听。”那丫鬟跟苏少夫人悄悄的说:“但沈公子看起来似乎脸色不怎么好,大姑娘听了也好像吓坏了。 苏少夫人顿时冷汗都吓出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的女儿好好的在家里,为什么皇上会有密谕来,听起来好像还很大的事情似的。 这就看的出来苏少夫人没经过事了,她团团转了一回,没头苍蝇似的,还是丫鬟提醒:“或许问问宫里头,娘娘那里是什么消息。” 苏少夫人这才赶紧吩咐:“去叫管事的,打发人往宫里问一问皇后娘娘,大姑娘怎么着了。” 一时又道:“去后头看着点儿大姑娘,有什么动静,就来回我。” 其实苏棠跟沈晋就坐在她院子里头,两人都没想到刚才把她娘吓的够呛,苏棠得了那莫名其妙的口谕:“我做什么了?” “慧嫔是怎么回事?她跟诚王是怎么样的,你怎么也不叫人带个消息给我。” “这也太快了吧,慧嫔进宫才多久点儿啊。” “他们有这样迫不及待吗?” “还是又有什么盘算,诚王要慧嫔来做的?” 苏棠一连串的问出来。 沈晋不是讲故事的高手,说起来十分简略,几乎就是个梗概,没有细节,慧嫔就是私下见了萧铭阙一次,捅伤了诚王,然后就自缢了,留下了一封书信。 沈晋当然没敢看,直接呈了陛下御览。 于是就有后面那些事了。 沈晋四平八稳的说:“是你促成的。” “我?”苏棠还真不明白:“我没干什么呀。” 慧嫔身边看着她的人,虽然知道她的行踪,却不知道她在景仁宫听到了什么,这是后来,审了翠儿才知道的。 沈晋一说,苏棠才恍然大悟:“被她听到了?她信了?” 苏棠虽然扯的半真半假,过后儿就忘了不少,但现在回想起来,多少记得些大概。 慧嫔信了的话,那打击确实太大了。 让她做出些正常时候做不出的事,那也不奇怪。 苏棠想,换成她,大概也要跟萧铭阙同归于尽。当年她只是没有办法跟他同归于尽罢了。 在这个时候,苏棠与杨云舒的心情是一样,她们被同一个男人欺骗,失去了一切。 苏棠失去的那些,杨云舒如今其实也是一样。 两世以来,殊途同归,她们居然是一样的下场。 只是,苏棠没有做到的事情,杨云舒却做到了,她没有了希望,萧铭阙也同样没有。 苏棠不由自主的叹息了一声,又摸了摸自己手背上朵鲜艳的海棠花。 此时她院中的海棠花正在盛放,一样的娇艳。 春风轻轻拂过,沈晋又一次觉得,苏棠的目光透过自己,不知道又看向了何处。 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 沈晋静静的等着她,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了,诚王萧铭阙已经消失在了帝都,大约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她不会再听到他的消息,也不会再看到他。 所以她不会再有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目光,不会虽然在他的面前,却仿佛离他很远,让他触及不到。 这是沈晋最为难以忍受的,就像他的家一样,他的母亲在那里,又似乎不在,从来都触及不到。 他痛恨那种感觉,所以他出手对付诚王,王爵又如何,只有没有了诚王,糖糖才会真正是他的。 才是完整的。 苏棠或许以为,他是为了她而出手对付诚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是为了自己。 他无法忍受。 只是他不能让她知道,糖糖知道了,一定会害怕他的。 “你在担忧什么?”苏棠突然这样问。 她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了。 没有了诚王,苏棠好似也没有觉得怎么扬眉吐气,她等的太久,而一路又得到了太多,似乎都算不上是一种复仇了。 她甚至只是松了一口气一般,不再总是绷着,想着有一件事,她必须要完成,给自己一个交代。 所以她现在轻松的有一点雀跃,语调都似乎上扬了:“还有什么事吗?” 沈晋不管心里活动多么丰富,表情依然是那样:“我没有。” 苏棠似乎想要伸手揉他的脸,不过好像有好几个丫鬟都在偷偷看他们,她就收回了手:“哎呀我看得出来。” “别人都说你跟大统领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苏棠笑着逗他:“其实啊,你表情不知多丰富,他们不会看而已。” “你跟大统领就乍一看有点儿像。”苏棠回想她第一次见到大统领和小统领的经历。 她现在回想上一世,想到的是她第一次见到小统领的情形。 大统领那是真正的冷峻。 她家小统领就是装的。 哎不对,那会儿他不是她家的。 想想这次是她的了,苏棠心花怒放:“但我觉得,也就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点像。你是不是故意这样的啊?” 甜美人 第55节 “就是要很像一个大统领这样!”苏棠笑着比划。 “大统领要什么样子?”沈晋觉得苏棠就是傻的时候最可爱。 “要好看!又不笑,还不说话!” ………… 苏棠跟沈晋说个没完,却不知道她把她娘给吓的够呛。 苏少夫人已经不知道派丫鬟过来打探了多少次了,丫鬟的回报一次比一次让她心惊。 “大姑娘好像有点慌张的样子。”丫鬟说。 其实苏棠那个时候只是震惊。 “大姑娘没说话,好像被吓到了。”丫鬟说。 其实苏棠只是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沈公子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吓人。”丫鬟说。 苏棠觉得,别人真的都不太会看,沈晋哪里吓人了,他其实很温柔,而且有求必应,还什么都做得到。 苏少夫人坐不住了,去宫里探消息的人也一时没回来,她转了又转,来回走了两圈,还是扶了个丫鬟,去看闺女去了。 苏棠有说有笑,连比带划,哪里看得出有半分惊慌失措被吓到的模样,苏少夫人不由的就看了丫鬟一眼。 那丫鬟也不明白,先前明明看到姑娘和姑爷表情都有点凝重的样子啊。 姑爷就不说了,倒是前后差不多,可姑娘那样子,就是跟这会儿不同。 苏棠一见她娘来了,便觉得是不是跟沈晋在这说太久了,到底她还没嫁过去呢,就站起来笑道:“娘怎么过来了,我正问沈大人呢,我去他们家,送的礼没有自己做的针线不要紧吧?” 苏棠真是张口就来,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沈晋也站了起来,他也觉得苏少夫人是这个意思,果然就告辞,然后还说了一句:“不要紧。” 苏棠怔了一下,然后又笑开了花。 她家小统领真是有问必答,不管问了多久,终究会有一个答案。 第70章结局章 成亲的前一天,苏家往沈家送嫁妆。 这是十里红妆,一大早苏家就开了大门,第一抬嫁妆出了门,那是太后娘娘赏的百子金瓶,绑着大红绸花,搭着明黄绸子,一看就知道是御赐。 当然目的也要人看到这是御赐。 前三抬嫁妆都是御赐,是太后、皇上、皇后早就赏了下来的,帝都不少贵胄人家都知道苏棠在皇后娘娘跟前得宠,出嫁前就在宫里住了一年多。 有皇后娘娘的体面在那里,皇上太后也赏一点东西添妆倒也不奇怪。 但接下来才知道这个小姑娘有多得两宫宠爱。 这头送着嫁妆,吹吹打打一抬抬绑着大红绸缎的嫁妆送出门去,引得路人围观,帝都贵胄人家虽多,这样热闹的嫁妆一年也看不到两三回。 前头有三位圣人的赏赐打头,那规格就提了上去了。 何况外头人还不知道,前儿皇后娘娘又打发了人回承恩公府,赏了一千两金子给苏棠做添妆。 这头送嫁妆热热闹闹,直送了一日,到了晚间日头都要下山了,最后一台嫁妆才进了沈府。 热闹还没散完,又见五军开道,寿康宫大太监周玉与礼部侍郎王大人前往承恩公府宣旨。 奉慈谕,承恩公世子嫡长女苏氏淑德昭穆,恭敬和顺,着封为郡君。 承恩公府阖家大喜,接了旨意,承恩公苏栩都欢喜的两眼放光,和世子一起请两位宣旨官里头奉茶,还回头吩咐:“不是早预备明日的鞭炮吗?这会儿先拿几盘出来放起来。” 倒是世子爷持重一点,还没有承恩公那般喜不自胜。 底下有人应了,果然搬了几盘,立时在门口就放起了鞭炮来。 立时又引了无数人来看这喜庆。 这样的殊荣,倒也确实比十里红妆更难得的多了,一朝一代都没有几个。 郡君惯例是封给亲王庶女的,且还不是个个都封,向来需要请封,有时候也有公主之女得封,不过那种多少都是有原因的。 就如先帝朝帝都最有体面的小郡君,便是先帝姑母宁国大长公主之女,从小养在皇后宫里,与皇后感情甚笃,与公主也差不多,出嫁的时候,皇后亲自求了皇上册封了郡君。 已经是很体面了。 这是多少贵女都比不上的优待,如今这位郡君随夫在任上,也有十来年没有回京了。 如今苏棠不仅得了赐婚的荣耀,更是身无寸功便得封郡君,对于苏家,那自然是意外之喜。 也难怪承恩公那么欢喜。 由此可见,皇后娘娘何等受宠,只是皇后的侄女,不过是得皇后喜爱些,就能获封郡君,真可算是前无来者了。 而且皇后如今又生下了皇长子,那今后自是比以前更好,承恩公如何不欢喜呢。 苏家一门荣耀,如今都系于皇后一人。 苏少夫人当然也是欢喜的无可不可,女儿得皇后青眼,果然是好事。 虽说赐婚的事情略有点意外,不知为何皇后改了主意,又独断专行,女儿没有做成亲王妃,让她私底下也有些不满皇后。 只是没敢当面说,只自己念叨了几回。 但后来一看,既然木已成舟,沈家也算实惠,也就罢了。 再看到前几日,诚王圈禁,苏少夫人更是念起了阿弥陀佛,糖糖若是当日真赐婚诚王,如今可要怎么办呢? 嫁不嫁都是难事,就是皇上开恩,另外赐婚,这名声也不好听呢。 这会儿眼见得就要安安稳稳嫁入沈家了,还封了郡君,苏少夫人对皇后哪里还有半分怨恨,只觉得这个小姑子实在有本事。 带着一家子都飞黄腾达了起来。 一时苏家众女眷有诰命的,也就是苏夫人、少夫人和二奶奶,都忙忙的按品装扮了,带着苏棠,即刻进宫给太后谢恩。 太后娘娘笑的格外慈祥,待众人磕了头,就叫苏棠过来,在她身边坐,慈爱的摸摸苏棠的头:“你去那家子,若是有人敢委屈你,你来回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她老人家看着苏棠的样子,就是十分喜爱,简直像是看自己的亲孙女似的。 苏棠笑着应是。 苏少夫人在底下看着,倒是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太后如今对皇后比以前强了,是因为皇后有喜生子的缘故。 那太后对苏棠和气些就算爱屋及乌了,只没想到苏棠在太后娘娘跟前,是这样有体面,不像是沾皇后光的样子。 夏晴,如今是宜城郡主了,就坐在另外一边,听到这话就笑道:“跟我说也行。” 苏棠笑道:“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打得过谁啊。” 宜城郡主笑道:“说的倒也是,你比我会打人。” 然后又笑道:“姨母哪里用怕糖糖被人欺负,我瞧着,她不出手就算是好的了。” 宜城郡主虽然年纪比苏棠还大了几个月,但因赐婚的迟些,要今年年底才出阁。 太后给她们哄的笑起来,又对苏棠说:“你嫁的那边儿分出来单过的,倒是好些,也不用怕。” “且你又是郡君了,她们家老太太也只是二品诰命,跟你一样的。”太后又说。 苏棠其实也挺意外她这个郡君的,她是办了不少事,也得太后喜欢,可这些都不是能拿出来册封的。 接到旨意的时候,倒是只觉得皇恩浩荡,皇上很大方。 也知道别人看起来,却会是觉得皇后荣宠无双,如今又有了皇长子,自然是更有荣宠了。 但她此时见太后这样肯撑腰,便已经觉得这里头或许是有一点蹊跷。 太后娘娘何等人物,虽然只听沈家来回了几次事,大约已经敏锐的感觉到沈家的不寻常之处了。 毕竟主事的明明就是沈家另外一府的二夫人,而沈大夫人,就跟菩萨似的,什么都不理。 明眼人自是早看出来这些不寻常了。 苏棠便笑道:“有太后娘娘在这里,哪里还有人敢欺负我呢。” ———— 苏棠获封了郡君,这是二品的诰命,还不是跟着夫家来的诰命,自然连出嫁规制都往上提了一提,另还有四位一品诰命夫人送嫁。 苏棠两辈子了,还是第一次真正的嫁人,上一次虽然获封的是主位进宫,但那也不算出嫁,一样只是轿子抬进宫去罢了,无非比别的妾室的轿子大一些,旁边跟的人多一些。 这一回嫁人,才真正知道有那么多不一样。 四月十七吉日,承恩公府天不亮就各处都点了灯,苏棠一夜睡的不很熟,总是做些前尘旧事的梦来,五更就被叫起床,坐在床上,倒醒不醒的发怔。 自她回来后,偶尔就有这种好似在做梦的虚无感,这一次特别明显。 或许是没睡醒吧,她揉揉眼睛。 没多久,她这里就来了不少人。 来给苏棠梳妆开脸的全福夫人看起来就是惯于做这个的,大约像她这样的人难得,到处都请她。 这位林夫人倒不是什么高贵人家,但不仅儿女双全,公婆父母俱在,又颇有贤名孝名。 且林家三代无妾侍通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姨娘淘气,这样的福气,便是放在那来送嫁的一品诰命夫人里头,都是难得有人比得上的。 这位林夫人长的有点富态,神态舒展,果然是看着就过的挺有福气的样子,也很会说话,喜庆话张口就来,说的不重样。 给苏棠开脸的动作也很熟练,手指间一条细细的红线从苏棠脸上灵活的卷过几次,苏棠刚感觉到有一点点痛,就做好了。 彼时送嫁的姐妹们也都来了,连昌宁长公主都请了旨意出门。 苏棠意外的是,孙家三夫人没接到苏家的帖子,却带着孙玉姝上门来贺喜。 苏家与孙家素无来往,苏少夫人自然也是意外的很,孙三夫人却是笑的一脸花一般,进门儿就奉上礼单,说是给大姑娘添妆的。 然后又对苏少夫人道:“大姑娘和我们二姑娘向来好的很,我与少夫人也是一见如故。看孩子们这样好,我们也该多走动才是。” 苏少夫人虽错愕,面上还是礼貌的笑容,拿起礼单一看,那笑容就有点儿走样了。 那礼单简单粗暴,一盒红宝石,一盒珍珠,三千两银子。 这还是添妆?搁略差些儿人家,做嫁妆也够了。 甜美人 第56节 苏家别看瞧着荣耀,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到底以前不过书香人家,家底有限的很,嫁大姑娘也不过一万银子罢了。 还亏的皇后娘娘从宫里赏出来一千两银子,苏棠的干娘礼亲王妃又早打发人来说过了,办嫁妆要打的沈家新房的家具,礼亲王妃早看好了木头,一应都替她预备好了。 且沈家的聘礼多,都给苏棠带去,那一百零八抬才好看的。 不然一万两银子,又要预备衣服头面,又要打新房家具,哪里能做的那么花团锦簇,更别提给姑娘置庄子铺子了。 苏少夫人就有点不自然的说:“孙夫人这样疼糖糖,是她的福气,只是这也太多了些,小孩子家,只怕担不起。” 孙三夫人娘家夫家都是从军的,她似乎也比一般夫人豪气些:“这有什么担不起的,大姑娘的好处,哪里是这一点儿东西能比的,要依着我,这还简薄了些呢。” 带兵的果然家底厚实,苏少夫人想,听说带三年兵就有百万银子,看来说不准是真的。 孙三夫人笑道:“大姑娘在屋里呢吧,姝儿你也过去陪着大姑娘坐坐。” 孙玉姝这回才真是光明正大的来见苏棠,连宜城郡主等本来亲密的姑娘们都不知道她们有交情,还惊讶了一回。 王海兰脱口而出:“孙玉姝?你怎么也来了。” 她觉得,孙玉姝不会是看苏棠不顺眼,来捣乱的吧? 孙玉姝这才算是第一次光明正大的来见苏棠,王海兰一说,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昌宁长公主要明白一点,说:“还能有什么,都是来送糖糖的罢了。” 苏棠虽觉意外,还是笑着叫她坐。 孙玉姝连忙送上礼盒,笑道:“姐姐大喜,这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儿,给姐姐赏人使。” 姑娘们送添妆,也差不多是针线织品之类,苏棠也没觉得什么,就接了来,打开一看,不由的赞了一声:“好精致的花儿。” 其实孙玉姝送的,也就是一盒子姑娘常用的堆纱花儿,但是花的配色,样式,都十分精巧又新颖,且用料考究,手工细致,配饰又惯用珍珠,越发显得比平日里常见的花儿清新雅致。 苏棠这样一说,姑娘们便都过来瞧了,王海兰拿起一朵珍珠花心白透粉玉兰花,看了半天,回头问道:“你自己做的?” 孙玉姝被她看的,有点局促的点点头:“做了好久,选了好的,送给苏姐姐。” “真是巧思。”连宜城郡主这种目无下尘的都不由的赞了一句。 苏棠笑道:“你喜欢,明儿叫孙二姑娘也做些给你。” 孙玉姝连忙应了。 见众人都夸她做的花好,笑的十分开心。 苏棠没想到,孙玉姝这样五大三粗的外型,居然如此的兰心蕙质,有这样一双巧手。 一时姑娘们渐渐的来的多了,苏棠不知不觉间在身边已经有了这么多来送嫁的姐妹,有些或许还没有像昌宁长公主,宜城郡主这样感情深厚,相交莫逆,但平日里说说笑笑,姑娘们性情不一,却是个个可爱。 她没有得到的东西,似乎都在逐渐得到。 她曾经渴望的,却被欺骗的过往,也在逐渐逝去。 苏棠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获得了新生。 便连刚回来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受。 那个时候,她虽然庆幸能够回到一切尚能挽回的时候,但其实是满腔愤懑的,对前路也没有丝毫的把握。 她背负着愤怒,接受着意外,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用尽自己所能,努力的向前走着。 然后她就不知不觉的得到了这么多,她释放的每一点善意都得到了回应,她终于不再像在那个消失的过往中那样,被人哄骗着去做那些她不想做,也不该做的事。 只为了心中的那点渴望。 苏棠终于明白了老天爷让她回来的真意。 在这个时候,外头鼓乐声起,沈府迎亲的车马喜轿已经到了门前。 门口热闹非凡,昌宁长公主也没什么规矩了,跑出去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跟苏棠说:“晋哥今天俊的惊天动地。” “大红的!”昌宁长公主强调:“大红的晋哥。” 苏棠扑哧一声笑。 当然,这才是她所得最好最贵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