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月》 001荒烟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冷得让人意外,偶尔来几场雪,显得情理之中。 譬如现在。十二月二十二日。 呼出一团白气,不见得能变成袅袅炊烟。 何况现在算不得白气。本该炊烟的形态,被她衔在指尖的烟头染成了灰青sE。 刚跟前男友袁知烊分手没两天,程穗安就去染了头发,闷青sE,她挺喜欢,不过属于绿sE系,外人看来便觉得内涵满满。染头的后两天赶上师兄请客聚餐,请的人里面不止有同一个课题组的。无论明示还是暗示,真关心还是看热闹,总免不了旁敲侧击,尤其她的师兄师姐里还有当初撮合他俩的。 她不想跟这些人讲明白什么,也不想假模假样地表现自己悟出什么。 嘈杂的背景音是把钝刀,她的耳膜是磨刀石。裹挟着的笑声、酒杯碰撞声反复且尖锐。麦芽啤酒的苦涩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像一GU短暂的救赎,压住了x腔里翻涌的烦躁。 最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喝了一大杯,一个去上厕所的借口才算成立。 烟雾混沌缭绕,朦胧地缠绕着街道路灯洒下的光斑,将夜sE里零落的霓虹招牌裹成半透明的茧,星星点点像是被遗弃的萤火,零落地拼凑成这座城市的一角。 出来的时候只想着cH0U根烟就回去,便没带外套,没想到室内外温差相差这么大。好在贴了暖宝宝,与待在里面忍不住皱眉的烦意相b,也还能接受。 对于程穗安x1烟这件事,周围人没有不诧异的。 瓜子脸,丹凤眼。身高一米七二,戴着只有散光度数的无框眼镜。不笑的时候距离感很重,凌厉如山巅弧线,清冷如月光,是细细打磨过的玉石,在和她对话时会下意识轻声慢语。实际相处后,不会有人用带刺的玫瑰形容她,就连袁知烊的手机壁纸也是改成代表她的西府海棠。 甚至于看到她cH0U烟时,会觉得在吃bAngbAng糖。 不过程穗安认为x1烟和吃糖没区别,解压方式而已。 一支烟很快结束,程穗安熟练地将烟灭在垃圾桶上方的烟蒂回收处。烟灰簌簌坠落,神态竟也b上了雪。脚边骨碌碌地滚来一个玻璃酒瓶,碰撞到垃圾桶时发出当的一声,极其细微。她随意瞧一眼,便从烟盒里又拿出一根。 咔哒。 一层光伴着一层影,火焰映着她的半张脸,虚虚晃晃的,像是有人在呼喊她。偏头的一侧头发落下,打火机的火焰摇晃着从蓝变橙,照着那团鲜YAn的闷青。 程穗安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估m0着这支烟结束的时候便回去。她拿下烟,轻吐出烟雾,闲的时候容易想到前男友,有些怅然。 两人交往一年,没有原则X问题,分手的起因是袁知烊提到结婚,然后程穗安就提了分手。看起来的问题并不是根结所在,实际上程穗安并不介意结婚早晚。 早在一个月前,程穗安就跟他提过——她承认自己拧巴。她尽量去避免由此产生的内耗,但避免本身就是内耗。她鼓起勇气向袁知烊剖开心扉,然后他说理解,却在双方都没有磨合融洽的时候提了结婚——程穗安的安全感连同情感在那一刻消磨殆尽。 “……” 又是一口烟吐出,b上一回更浓,散得也更久。 视线再次聚焦回来时,程穗安看清了不远处停着的那辆捷达。 眼熟的颜sE眼熟的车牌号。袁知烊的车。 这几天想约见程穗安都被拒绝,消息也只是普通回复,袁知烊以为程穗安在躲他,没敢问,又太想见她,直接找了上来。不过程穗安只是临近期末忙于考试,感情的事先放一边。而袁知烊则相反,情场失意远b期末重要。 程穗安猜得到,聚餐位置是她的师兄何兴飞告诉他的,当时撮合他俩的人里就有他。当何兴飞这个名字从脑海中闪过时,自带他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表情,程穗安更不想见袁知烊了。 隔着车玻璃模糊地对视,又同时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一个是自己撤开视线,一个是知道对方会撤开视线。 手机接着震动,是袁知烊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只是太想见你】 【你别分手……如果你现在还不想结婚,我可以等你】 程穗安没回。 【你知道的,我不想分手】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x1烟有害健康】 程穗安甚至没有去m0手机。 无法撤回的两分钟后,手机再次振动。 【对不起,你别误会,不是管教你】 分手后所有的语气和态度都要相应改变。 谈恋Ai时袁知烊见过她x1烟,只是委婉劝告,没有到强制约束的地步。程穗安懒得听他唠叨,就没在他面前cH0U过。后来再被他反复提及,觉得奇怪,问过才知道是自己x1烟的时候被他父亲看到,他父亲不喜欢cH0U烟的nV生。 烟雾缥缈之际,对街哄笑。 一群男的从对面火锅店里出来,用完餐后结伴而行,嘈杂的笑声和口哨声是他们的移动招牌。程穗安移开视线,目光无意落在一旁的高个子男生身上。 那男生b周围人高出许多,顶着寸头,像一截青竹扎在里面,很容易x1引住目光。 一身普通的黑sE卫衣,看着单薄,x口处的图案是一个大大的史迪仔在张嘴笑,砂糖橘抛出的弧线在他的牙齿上来回跳跃。他的目光顺着抛起来又落下的砂糖橘,注意力全被x1引,旁人与他说话,没有见他张嘴,也许是鼻腔在应和两声。 旁边的一只手突然拍在他的胳膊处,大概力道过重,手晃了下,差点没接住要挣脱的橘子。他捏着橘子把玩两下,正要塞进口袋,察觉到了马路这边的视线,很快抬头。 川流不息,相视无言。 视线被一瞬黏住。 垃圾桶的不锈钢表面倒映出她新染的发sE,像是把整个南城的cHa0Sh青苔都绞碎了染进发丝。崭新的染发膏味在此刻偷袭,蛇形于她的鼻腔,味道蔓延到五脏六腑,占据掉烟味的领地,不浓烈却呛人。 程穗安很快收回视线,垂眸只见夹着烟的手微不可查地在抖。 小时候难得吃到一次那种放在漂亮玻璃罐里的糖果,糖果的味道早已在记忆中渐渐淡去,最后只记住了它的糖纸颜sE和名称作何。 此刻他望过来的眼神,让程穗安错觉地听见了糖纸剥落的脆响。那些被年岁浸泡得褪sE的午后突然混着现下的气味在胃里翻涌:少年掌心的砂糖橘,C场栏杆上摇曳的塑料袋,歪斜的校服衣领,和语文单科第一的名字。 ——路行川。 再见时的想起没有任何延迟,不过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称谓。 这种糖果,隔着玻璃看久了就会与染发剂产生同样的眩晕感。 程穗安不自在地摁灭烟。第二支烟提前结束,配合着手机震动音,早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情。 几个肮脏的头颅调整视线,目光从下往上,肆意打量着对面过来的短裙nV生。音量提高的说话声混在吵闹里,突兀明显的口哨声格外恶心。 nV生被拦住去路,握紧挎包背带慢慢往后退,她不敢正面起冲突,嘴巴张张合合,还在T面地应付他们的SaO扰。 十二月的风掀起短裙下摆,寒意却来自面前粘稠的视线。实验室里被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那些被剥光的生命也是这样被钉在审视的目光里。 程穗安拨出110快速瞄着人数,一边在电话里简单说明情况,一边弯腰捡起垃圾桶边的玻璃酒瓶扔过去。 砰的一声,酒瓶碎片四溅,声音g脆利落,零散落地的玻璃渣像晶莹的碎花。 辱骂声接踵而至,他们全都看向程穗安,nV生也投来感激的目光,趁着混乱之际快速逃离。 洁白裙裾绽成昙花,却在下一秒被油腻手掌攥成抹布。 “臭娘们儿!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其中一个穿着羽绒服的男生很快抬起手指着,下一步撸起袖子就要冲杀过来。 这些男人的心x与马路宽度相b,G0u渠汪洋之别。不过这样的距离也要花上时间来跨越就是了。最先的几步还在故作姿态地快走,但很快就破防一般跑起来,带着满身的肥r0U,像cH0U搐的蛙腿,一步一颠,左高右低,臃肿滑稽。 这让程穗安有些想笑。当她意识到这个想法时,嘴角已经g了一点。 她甚至还在想,路行川在做什么。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未来得及将目光放到街头,这辆摩托车已经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留下尾灯的残影和像是被车轮犁出来的柏油路面G0u壑;快速闪耀的灯光滑过车身的漆sE,置身灯红酒绿中,流光溢彩从她的瞳孔映S而过时挡住一瞬的视线,程穗安在此刻定下结论—— 一路货sE。 脑子里的想法天马行空,实际思考时间如同那辆摩托一般一晃而过。 程穗安想要自己脱身并不是难事,对方还在横穿马路,只要现在掉头跑,三步两喘的人追不上。不过那个nV孩只能再抗一会儿,再等两分钟左右,警察就会来了。 侧身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辆捷达上。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喇叭声响远光灯开,车辆故意开在路中间,把人吓住。 “开车不长眼啊!”穿羽绒服的男人虽没有被撞到,但也被迫刹住脚,就着酒劲使劲儿拍了拍车头,但怕赔钱也不敢下手太重,“喂——!跟你说话呢!”他叫嚷了两句,而袁知烊锁了车门车窗,装听不见。 中间搅和这一会儿,警察也来了。程穗安看了眼时间,从拨打电话到现在差不多四分钟。过去和警察交代完便准备回去,谁曾想一转头就看见聚餐的人都出来了。 室友宋玖橙先一步过来,嘴里还哈着白气,“没事吧穗安?” “没事。”程穗安摇头,特意看了眼何兴飞,果然他已经JiNg准地站在了袁知烊的车旁。 何兴飞通风报信后,突然听见警笛声,慌忙中打电话给袁知烊却没人接,外面又乱哄哄的,他还以为两人打起来了,这才带着一帮人出来,说是救场来了。 从袁知烊那里了解完情况的何兴飞也松了口气,连忙跑过来问程穗安,“学妹啊,你没事就好,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可不要冲动。他们有没有事倒不要紧,伤到了自己才是得不偿失啊。” 何兴飞说不来这样的话,一听就是替袁知烊转达的。她点点头,然后和宋玖橙回去。 另一个师姐看着她俩的背影只觉得场面尴尬,幸好何兴飞还没有直接把袁知烊一起叫过来吃饭,她忍不住点他:“何师兄,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 “没事没事。小情侣有矛盾说开了就好了嘛,谁都拉不下脸,我能帮的就这点。”何兴飞不以为意,“走啦走啦,回去继续吃着——” “你待会儿别再问学妹了,大家好不容易挑了个时间出来吃顿饭,别跟拷问犯人一样。” 何兴飞愣了下,又看一眼不远处cH0U不开身的袁知烊,胡乱r0u了把头发,“……好吧。” 聚餐的后半段在半小时内结束,没有人起头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便是和气度过。 没什么杀伤力的小雪已经飘上。 002橘子汽水 穿上外套,推开店玻璃门,扑面而来的风吹向通红的脸。 人陆陆续续地从里面出来,准备回去。吃饭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单车十分钟的距离,一路过去灯火通明,也可以走回去消消食。 程穗安看不到,但她身后那辆停得有些远的捷达过于注目,以至于面面相觑,互相的脚步或有迟疑。程穗安察觉到氛围不对,假装看了眼手机电量,“我去趟对面超市,有人要一起吗?” 结果可以预见。最后宋玖橙冲她眨眼,说了句注意安全,挥手告别时晃了晃手机。 程穗安点头应下,一转身就看到那辆捷达,像块未化尽的脏雪坨子粘在路边。而车的主人站在旁边,围着她送他的围巾,结发是上次她教他的。路灯投S下的影子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若隐若现的疤。刚刚的猜想得到了验证,程穗安停下脚步。袁知烊有些局促的看她,对视上又移开,想走也不敢走,只是愣愣地喊她的名字。 “安——” “程穗安。” 张口就被截断,音量甚至可以直接盖过他张嘴的动作。声音的主人眯眼笑着,玩世不恭的步子故意踩出响声。 “……路……”她突然不习惯叫他的名字。 “呀?老同学连我的名字也忘记啦?”路行川笑得随意,露出两边的酒窝,和龇着牙笑的史迪仔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的手cHa在卫衣兜里,微微前倾身T。 “路、行、川。想起来了吗?” 路灯的光束打在他身前,前进的半步让她心里默念的名字被拉出放在聚光灯下。 “……嗯。记得。”程穗安后仰身T,拉开距离。 雪簌簌落下。 袁知烊没听清两人在说什么,只是在看到那样的距离时心中警铃大作。cHa入两人之间的动作太急,皮鞋在地砖接缝处发出SHeNY1N。他怀疑的目光半真半假地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安安,这位是……” 他在担心她安危的同时,也在嫉妒。 路行川不紧不慢地后仰身T,像是在学习如何应用刚知晓的凌迟这种刑罚。他礼貌伸手,“你好。我叫路行川,是程穗安的高中同学。” 高中同校不同班。这个细节被心机地忽略。 听到程穗安嗯了一声的确认信息,袁知烊才伸出手去。“你好。我是……袁知烊。”他的舌头在中途打了个结,眼神里带些懊恼,像在遗憾没有做好自我介绍。 “幸会。” 目前的局面方便了路行川,“老同学你要去超市?正好我也要去,一起呗。” 袁知烊紧张地观察程穗安的反应,发现她没有过多的热络,稍微放心一点的同时很快接上话,“安安,我也去超市买点东西,能一起……吗?” 尾音飘荡,带着等待审判的颤抖。 亲密的称呼和靠近的自然姿态让放在卫衣里的手捏住砂糖橘——是她的男朋友。还在吵架的男朋友。 “嗯。”程穗安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少了点头的动作。很细微的差别,却是潜意识里的拒绝。她知道袁知烊不是Ai讲话的那类人,更别说有路行川在旁,旁人面前他最要T面,所以就算一起去也不必担心会烦扰到她。 她又有些愧疚,如此狠心地让他难堪。 还有两天是平安夜,三天便是圣诞节。超市门侧已经摆上了小型圣诞树,有调皮嬉戏的小孩撞过,串起一片叮铃声。 超市里的暖气裹着人造松香扑面而来。 袁知烊看着墙上挂着的圣诞花环顿住步子,垂眸隐去些许感伤。 没办法,程穗安跟他提分手的时候他刚计划完圣诞节该怎么过,谈到吃过的一种巧克力,说结婚的时候可以用作喜糖——于是她像突然炸开的池面,无法再伪装波澜不惊,跟他提出分手。 他看着货架上的牛N出神,还在想哪种包装的牛N适合放进礼盒里。一愣神的工夫,再抬头时,程穗安和路行川已经不见了。 试吃的圣诞糖果正被打开,塑料纸沙沙作响,仿佛在嘲笑某个同样被包裹的温柔谎言。 叮当。 食指敲在玻璃瓶上,橘子汽水的橙sE气泡在瓶底打着旋,翻涌成细小珍珠。 路行川笑,哼了一段不知名的调子,“听见了吗?橘子汽水在唱歌。”卫衣帽子上的cH0U绳随步伐摇晃,像条懒洋洋的猫尾巴。 程穗安记得这个笑容,上一次看到这个笑容后,器材室的玻璃就碎了。也许路行川会在下一秒当场起开瓶盖,问路过的小朋友要不要来一口。 “……好听。”她没听清唱的什么,苍白的捧场没什么说服力。路行川嘟囔一句,便转身去找x1管,就在她犹豫他是不是已经变得收敛时,“呲”的一声,瓶盖起开。 路行川cHa上x1管,朝她递过去,“第一口?” 他的十七岁和二十三岁,似乎没区别。 程穗安摇头,推着购物车专心挑选货架上需要的东西。现在大多东西是网购,要正儿八经去超市里买的东西并不多,更多的还是看到了一时兴起。 b如面前这个布偶猫木雕钥匙扣。 被拒绝的路行川看起来没什么所谓,晃悠悠地喝着汽水。 手心的汗沁到玻璃瓶上,暴露了紧张,指腹反复摩挲瓶身标签,滑腻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反复咬x1管,快速吞咽着x1管里源源不断的橘子汽水,未消散的气泡冲进鼻腔,sUsU麻麻的,围剿着摇摇yu坠的神经。 他偶尔盯一眼她的侧脸。 程穗安不Ai说话,也不Ai解释,他以前就喜欢去猜她的各种面无表情是什么意思。 说是来买东西,路行川到目前为止也就拿了一瓶橘子汽水。东西没怎么买,嘴巴倒是没停。 “程穗安,你在旁边的大学当老师?” “……研究生?好厉害啊。” “程穗安,你都不问问我怎么在这儿嘛?” 程穗安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形象——夹着毛肚放进火锅里涮,然后夸夸其谈地吐出一句国企老总……还是别问得好。本来刚刚对他的印象就不好,今天一过几乎没概率再碰到,自己也不会去联系,没必要扯掉自己的初恋滤镜。 “什么表情啊……不感兴趣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嘛。” 被拆穿的程穗安语塞,她明明一直都一个表情,不像他,倒是一副猫猫委屈样。 “我这次是来找朋友的。” 朋友……那些g肩搭背的就是他的朋友? “哎,怎么又对我无语了?我说话不好听?告诉我,我改呗。” 路行川的声音不算难听,甚至是听到语音消息还会单方面反复点开听几遍的程度。至于程穗安为什么知道,原因很简单——这事儿她g过。 羽绒服扫过购物车金属框,细小的静电顺着指尖窜上心脏,程穗安的脸有些烧。别人还没抓包,自己就先心虚。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想显得自己特别忙。直到她随意抓起一盒BiyUnTao甚至明晃晃地放进购物车里,才意识到无法补救。 BiyUnTao总是和口香糖放在一起,偏偏包装又极其相似。 程穗安的目光在BiyUnTao和货架上游离,频率轻快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放回。若是她一个人逛倒也就放回去了,只是对旁边路行川印象还停留在高中,下意识用高中的姿态相处。 又或者,是模糊记忆里保存的一份心悸。 “发呆呢?”路行川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他的橘子汽水已经喝完,空掉的透明玻璃瓶被他握得发热,他的目光自然掠过她推着购物车的指节,想象着玻璃瓶被换成那只手。 小臂顺势撑在购物车上,转折的角度让两双手看起来错位地握在一起,让他有了短暂的幸福感。 两排货物架的狭窄通道中,路行川微微侧身挨近。 “喂,小班长。” 久违的称呼让程穗安耳热——记忆里,少年把校服系在腰间,倒坐在她前桌的椅子上,欠揍地问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不是选C。 “你睫毛膏……”他忽然凑近,在她伸手阻拦前退开,“没花。”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卫衣上的史迪仔在龇着牙。 静止不动的片刻里,燃起了灰烬里长久未熄的火苗。 不止这一次。 003光荣榜 高中时期最大的烦恼,停留在试卷上的那些错题,以及科任老师提到的下一次“上课找同学起来讲”的心惊。 就目前而言,最开心的是不用跑C的大课间。 但显然这次不是。 明晃晃的太yAn已经在窗外高悬好一节课,跑C音乐在广播里照常响起,高一一班也不例外。快速集合的通知结束,哀嚎混着班主任的批评声成了固定节目。班主任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一手端着保温杯,一手象征X地邀赶,“待会儿跑C结束了点名,后排那几个别想着偷懒——动作快点,不要磨磨蹭蹭的——背诵小本记得拿在手里,我看到时候谁在发呆……” 絮絮叨叨的声音渐小,逐渐被吞没在躁动的人群中。程穗安揣好记单词的小本,顺着楼梯转弯的曲线向下,成了众多乌黑头顶的一员。 跑步是程穗安的强项,代表省队拿过短跑冠军,乐得班主任老李头笑开颜,逢人就夸。加上程穗安的成绩名列前茅,办公室里的老师便转头当作案例给班上的学生讲,以至于程穗安出名过一阵。 赖于天X,即使不讨厌跑步,程穗安还是更喜欢不跑C的大课间。 有气无力的口号声像极了趴在林荫里偷懒着叫唤两声的知了,广播里的背景音乐在间奏时必然会听到教导主任的鼓励。 地中海的中年男人拿着话筒喊道,“早上没吃饭吗?口号都给我喊起来,声音都没我大,再喊不出来的班级待会儿单独留下来——注意摆臂节奏——” 事实上,跑完后都会被训斥一顿。几个男生窃窃私语,偷m0着模仿着他的语气和嘴脸,看到班主任要过来时又赶紧轻咳几声假装低头背书。 “有些同学考得简直是一塌糊涂——” 陈万原火气这么大不是没道理,最近一次六校联考的成绩刚出,贴在公告栏上的成绩单有两份,一份是本校总成绩前两百和单科第一,一份是六校总成绩前两百和单科第一。公告底sE依旧是喜庆的红sE,不像陈万原脸上那么愁云惨淡。 程穗安低头打了个哈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总分排本校第五,六校里面排十五,她觉得这结果还行。 “有的同学不要以为这次考得差不多就想糊弄过去,要看在六校里面的排名,要继续端正学习态度,争取考得更好……” 好吧,陈万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松懈者。 话筒里传来解散两个字,跑C才算真正结束。 程穗安本来是要和周喻北一起回教室,走到一半周喻北说肚子疼,不知道上厕所要上到什么时候,让她先走。程穗安也不着急回教室,便说在外面等她。 前面一点是公告栏,一群学生围在那里看成绩,不过很快就随着回教室的人群一同散场。程穗安闲着也是闲着,走过去从上到下瞄到第五的自己,又找了一下排在第九的周喻北,随后将目光放在一旁的单科总成绩榜。 她顺着科目看,打头的三科是满分150的语数外。 路行川-127 程穗安-145 周喻北-149 …… 没有要故意记住,只是语文的旁边是数学,所以路行川的旁边是程穗安。 “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剩下的还没看完,不远处陈万原的呵斥声就传到了程穗安耳中,转身看到他和一个抱篮球的男生相对而立,男生程穗安不认识,想着还是避一下,却突然和陈万原对上视线。 “陈老师好。”对视上了,陈万原又认识她,得打个招呼。 “程同学啊。我记得你,老李那段时间天天夸你,成绩又好T育也特别不错,这次考得也还可以,要继续保持啊。”陈万原笑眯眯地走到她身边,他知道她的成绩靠前,也是故意抛着话让那男生听到。 程穗安想走走不了,何况周喻北还没出来。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又不是说不许你课外活动,但心思更多还是要放到学习上——”突然被拽入对峙,语气切换得过快以至于程穗安都抬头愣看他一眼。 蒸腾的暑气里,少年歪着脖子听训,起伏的x膛证明刚刚赛事的激烈。汗珠路过锁骨滚进红sE球衣领口,下摆被风吹得翻卷,露出JiNg瘦腰线上一道浅浅的晒痕。他的手还背在后面旁若无人地转篮球,小臂肌r0U随着动作绷出流畅的弧线。 “路行川!态度放端正点!”陈万原第三次拍在一旁的铁栏杆上,金属颤音嗡嗡的,徒增躁意,“你上周翻墙的检讨书还在我cH0U屉里!” 少年咧开嘴,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 汗水淋透的睫毛下,眼瞳泛着玻璃珠似的流光,虎牙尖抵着下唇陷出月牙印。球场的队友从陈万原身后路过时朝他递眼神,他便立刻挑眉回应,脖颈扬起的弧度牵动滑落的汗珠。 g净,朝气。 他慢慢转过头,朝她眉眼弯弯,“我知道她。” “程穗安同学。”他认真向她打招呼,而后半句是说给陈万原听的,语气不太正经,“我会向你好好学习的!” 程穗安有些诧异,就算有班主任老李头的功劳,但也不见得别人能将脸对上名。 “哟,还知道呢。看来你也不是脑子里全装着篮球嘛。”热气打Sh了贴在后颈的衬衫,热得人龇牙咧嘴,西装K里的电话响起,陈万原拿出按下静音,对着两人上结束语,“行了行了,快上课也不耽误你们。你这臭小子,好好听课!多向程同学学!小程呐,帮我好好看着他回教室啊——” 陈万原转身就走,即使还没完全走掉,程穗安已经开始尴尬了。 “程穗安同学也看光荣榜呢。”他已经笑着凑近说话,自来熟一般。 “在看贴的成绩单。”程穗安答,瞟了眼厕所,“我还要等人,你可以先上去。” 路行川轻笑一声,“他就Ai唬你这样的。” 程穗安不和他争,做了个礼貌表情表示回应。 “你在这里。” “?”这一句没头没尾,程穗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怀抱着篮球,指向告示栏右边的光荣榜,她的名字上是穿着蓝sE校服的白底证件照。 “本人b照片好看。” 香樟树的Y影开始晃动。 路行川说的是第一次见她。 云恰好游过三楼窗户,yAn光突然变得毛茸茸。少nV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答卷,马尾的发丝像是被带着金粉的羽毛笔刷过。课桌自带yAn光授予的分界线,距离很远,远到以为笔速接近于静态——那束光延绵到他的脚边。 yAn光晒过的课本被风吹开崭新的一页,未晒过的温润在翻过的瞬间离开了残余的温度。 靠在走廊栏杆,斜后方的角度,从教室后门门口看倒数第三排,只能看到少nV的小部分侧脸。甚至于再挪半步,就会被yAn光眩晕,本来可以直接离开,他却放弃调整站着不动。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 这样普通的场景并没有让他记很久,只是某天上学迟到时,进门的第一眼就瞄到另一头的陈万原,于是闪身躲在公告栏后面。秉持着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的态度,他把光荣榜上的名字看了个遍。 证件照上的nV孩微微抿嘴,露出一个紧张的官方笑容,在严肃镜头前故作正经的样子青涩可Ai。 他一看就是她。 这话听得太多,企鹅好友申请列表里总有那么几个打招呼就用这句。程穗安的表情细微变了,瞳孔微微放大,有一种感觉自己在现实中遇到变态的惊异。 这样的表情同样吓得路行川后退半步,他明显看出她的嫌弃。 “——?”他也惊了。 “啊,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好看……不,不是那种轻浮的、哎——”感觉越描越黑的路行川胡乱抓了把头发,g脆闭嘴,Ai咋咋吧,他不伺候了。 侧过身时,程穗安看到了他球衣背后印着的黑T名。 她忽然笑了,“谢谢。很真诚。” 他不记得后来怎么回的教室,只记得那天在书店把现代汉语词典第六版,翻到1652页,把简短的释义翻来覆去地看。 004西府海棠 冬夜的楼像JiNg致八音盒,不知疲惫地循环播放JingleBells,超市里的声响像是蒙了一层布,听着闷闷的,不太开心。 路行川很快退回去,刚刚的玩笑话似乎只是活跃气氛的一个手段。撤开的同时,那盒BiyUnTao也随之不见。 口香糖的位置一般接近收银台。 BiyUnTao也是。 程穗安瞄了一眼购物车,好意心领,她停下往前的脚步,“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他人呢?” 刚刚不见得问,这会儿倒是好心地想起袁知烊来。虽然程穗安不是很想问,但出于礼貌,还是打开手机点进微信。点开袁知烊带红点的头像,前面的消息已读不回,最新的一条说他已经买好了,在进商场的门口等她。 程穗安回复好,对路行川说,“他在外面了。” 路行川应一声,排在她后面结账。在收银员手里的扫描枪扫到那盒BiyUnTao之前,程穗安都以为他结账的只有橘子汽水。 “不白拿。”他对上她的目光,笑得坦荡。 却再一次契合了重逢时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走吧。”程穗安面不改sE,提起购物袋往门口走。 门口的袁知烊见他们两个出来,目光首先放在她手里的袋子上,“我来提吧。”他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袋子并不重,有几包纸,几个bAngbAng糖,一盒烟,外加一个钥匙扣。 不安一直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的心脏,在倒计时结束时进行绞杀。 总得做点什么。 袋子拿在他手里,相当于有了一部分的掌握权。程穗安大概能猜到,他的下一步就是送她回学校,然后想在车上跟她好好聊聊。程穗安不想拖泥带水,也就上了车,g脆这一次跟他解释清楚。 路行川弯腰对着坐在副驾的程穗安挥手道别,莫名朝她拍了拍卫衣口袋,手里剩下那盒刚买的BiyUnTao,左看右看,目标确定到一对小情侣身上。 他拍掉肩上的雪花,笑得灿烂,“哈喽帅哥美nV,公益活动预防艾滋,免费送您一盒BiyUnTao。祝您使用愉快。” 少见的落雪天延长了它的T验时效,到现在都还未停歇。 香薰被关在车里闷热地发酵,杀掉氧气。程穗安看着车玻璃边缘,无端将其想象成水平面,车窗降下时,冷冬的新鲜空气成了馈赠,让人得以喘息。 袁知烊想和程穗安多待会儿,车开得慢,是骑单车就能追上的速度。 “你还不理解我们为什么分手?”程穗安把购物袋拿回自己怀里。 平地一声雷。刹车踩下。 脑袋靠回后枕,程穗也不着急起,顺手理开提皱的塑料袋,“先靠边停车。” 情绪被打断,袁知烊yu言又止,手离开方向盘又放回去敲几下,最后沉默地停好车。 袁知烊没有看她,但能想到那样波澜不惊的表情,决绝得就好像根本没有喜欢过他一样。他委屈开口,“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谈恋Ai的时间长短,我认为我们可以走进婚姻,也许是我说的时候太早,但是我确实是想和你结婚,和你过一辈子……” “所以你还是觉得,是因为提结婚提得太早,吓到我了,因此我提出了分手?”程穗安的下一个呼x1有些长,长得像叹息,“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以为这几天你也能想清楚。” 他转过来看她,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些笑意,那种答辩时遇到无理提问的微笑。 “你到现在还在用‘早不早’衡量这件事——好像只要调整时间长短,把戒指晚两年递过来,我们的关系就能得救了。” 这让他不知道说什么来接话,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又幻视自己站在宿舍楼下仰视上方的嘲笑。SaO扰电话让手机屏幕亮起,他抬手挂掉,屏幕落于锁屏界面的壁纸——西府海棠。 他曾说过,她总是能理解他,是他的解语花。 屏幕暗下,像一场无声的凋零。 “你是不是最近情绪不稳定……没关系的,我——” “因为你知道我会理解你,仗着我理解你,让我退让。” 理解和共情是她的天赋,她是鲜活盛开的西府海棠,不是被钉成标本,更不是被享用。标本钉在展板上供人欣赏脉络,但活着的花—— 要吃痛、流血、腐烂。 她不愿意自己的敏感细腻被人反复剖开尝鲜。 袁知烊的语气近乎哀求,“一定……要把我说得这么恶毒吗?我真的没有那样想……” “有一次你打碎了我的瓷娃娃,你觉得我为什么原谅你?是因为你蹲在地上小心地捡起每一块碎片,即使这个瓷娃娃对你来说没有意义,但你会愿意为了我开车去找专业师傅修补。” 他攥紧的拳头在膝盖上发抖,“这和我们结婚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总是如此。现在你说想结婚,看似是请求,实则是通知。你预设我会像那次一样,从你笨拙的姿态里挖掘诚意,再自我说服‘他尽力了’。” “我没有——” “你有。”程穗安打断他,“你在等我理解你替你找补——‘他只是太急了’‘他需要安全感’……袁知烊,你Ai的是一个空壳。” 他的脸sE苍白下去,“你非要把真心践踏成心机?你说得就好像我没有尊重过你一样。” 提到真心,程穗安的表情缓和不少,但很快化作惋惜。“你对我很好。会记得我的生理期,会记得我的口味,T贴关心照顾人,一切你能做到的你能得到的东西都会想要第一个送给我。” 手上被理顺的塑料袋又重新捏紧然后慢慢松开。 “单方面的付出不能磨合两个人的关系。你的Ai止步于此。” 对方只需抛出粗糙的情感原材料,她便有义务将其加工成高尚的Ai语。 “够了——我到底要理解出什么来你才能满意?”多年来的认知被颠覆,袁知烊一时接受不了,“难道你就没有问题吗?你不觉得你像解剖一样的G0u通更不尊重人吗?总是用你自己的那套理论像套公式一样解决感情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才是那个不敢直面感情的人?” 空气凝滞一瞬。 她侧头看他逆光的轮廓,忽然想起他捧着新瓷娃娃站在宿舍楼下的样子。那天刚下过雨,他的肩头落了些不少风吹袭来的花瓣。 “……或许吧。” 程穗安的眼神里透露着疲惫和细微的迷茫,似乎自己也不过是个自私之人——甚至好多次她都在想,袁知烊这样做是不是想让她更主动更自觉地去理解他? 真心践踏成心机——审视动机而非感受温度,反过来指责他的不纯粹,这本身就是一种退缩。 其实她更加贪婪,她要更加热烈更完全的情感。 就像一个人举着探照灯走夜路,并非怕黑,而是无法忍受视野中有任何未被照亮的Y影。 良久的沉默里,只剩下车内空调嗡嗡作响的声音,就连车里的香薰也因为降下的窗户而散去不少。 “……对不起。我刚刚太激动了。” 情绪的火焰可以无差别地攻击任何一个人,包括自己。袁知烊的道歉显得手足无措,“对不起,我可能还需要好好再想想——我把车停到校门口,你在那里下车吧。” “谢谢。”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枷锁有了脱落的迹象。 005管中窥豹 推开车门下车,程穗安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得更上去,觉得刚刚应该在超市里给自己买条围巾。站着走几步,衣服荡起一个带有重量的摆弧。手一m0,触感是一个冰冷的球状物T。 是砂糖橘。 程穗安从包里拿出,路灯照在上面反光。橘子皮可以轻易剥开,似乎出生时就带着刻好的伤口。 她拿着仔细瞧,一瓣橘皮已经剥开,果然是已经被开过的。 虽然还在考虑这个砂糖橘的可食用X,但程穗安不介意把它剥完。毫无阻力地拉开第二瓣橘皮时,一张洇着小部分汁水的纸条从里面掉落,在地上扣成一个三角帐篷。 程穗安弯腰捡起,橘皮浸染过的部分让纸条上的铅笔字痕泛白,几根白sE橘络挂在上面晃荡。内容是一串数字,折痕从中间将其分割。从位数和结构上看,推测是电话号码。字迹潦草散漫,但不可否认笔锋俊美。 很遗憾,她认得这个字迹。 如果程穗安再想得多一点,她就会发现,学校围墙外的人行道停着的那辆共享单车上,正坐着一只史迪仔。 残败凋零的现状不能证明它是一个完好的橘子,不合时宜的模样变得滑稽。想不到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也有可能是早就准备好了,不止一个。毕竟这很符合那种把谈恋Ai当成上厕所一样,见到nV的就发情,谁都可以是宝贝的男人。 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下。 她摩擦两下纸条,用来擦手,又整整齐齐地将纸条叠好,顺带着一口未吃的砂糖橘,一并丢进垃圾桶。 当然,丢之前并未忘记拍照。 点开从未变过的海浪头像和置顶,发送照片。 对面很快有了回复。 【心机男是这样的】 程穗安心头了然,果然印象没错,她点进输入框回复消息。 【英雄所见略同】 关闭手机,慢慢踏上宿舍门口的台阶,走上一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最前面的第一颗香樟树,树下站着依依不舍的小情侣,像之前的他们。一瞬间的恍惚,就好像袁知烊仍会站在那儿。 知道是自己眼花,难免眼眶一红。 抬手轻轻掸几下眼角,深x1几口气后,程穗安进了电梯。到宿舍时,宋玖橙已经洗漱完进了被窝。 她探出头来问到,“没事吧穗安?” “没事。” “没事就好。”她一边打开手机一边吐槽,“这个师兄也真是的,老是问我。我每次都跟他说不知道了还在问。” 程穗安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辛苦你了。” 宋玖橙并不关心程穗安的恋情,准确来说,任何人的恋情她都不关心,也不希望别人来关心她的。这种私事,就算讲给她听她也找机会躲着。b起关心这些,还不如多做几个实验。 脑袋里还在想着明天的实验步骤,手指点开好友转发给她的帖子链接。 帖子标题用上了加粗加大的红sE字T——“高校学生抄袭成瘾,SCI不劳而获”。 宋玖橙随便划拉几下,也没细看就准备退出链接,正要疑惑好友怎么给她发这种消息,下一条消息随之从屏幕顶部弹出。 【这好像是你们学校你这个专业的,小心点】 想了一圈也没想到是谁,宋玖橙只好重新点进链接,从头开始往后看,终于在不断的缩写和模糊的实验数据截图以及拼凑的论文片段中得到确认——袁知烊。 虽然知道两人已经分手,但小情侣分分合合也不一定,何况袁知烊还是她的直系师兄,没道理不告诉他。于是她先转给袁知烊,也转给了程穗安。 等程穗安收拾好再翻看手机已经是在一小时后,尴尬让脑门微微发热,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几秒,最后弹出已转发的消息提示,多的话也不用对他说。 程穗安问宋玖橙,“你们实验室的人怎么说?” “不太可能是真的——除了谈恋Ai的时间,他基本都在实验室做实验。咳,我的意思是那个数据是他自己做的,平时我们做实验也都少不了他帮忙。”宋玖橙记得有个实验一直复现不出来,最后多亏袁知烊帮她。“至少从我和他的相处看来,人还是不错的,实力也有。” 这话程穗安赞同,“他人确实不错。”她继续翻着帖子,总觉得这种行文格式似曾相识。 微信很快有了回复。 【谢谢,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此时的袁知烊还在校园外的临时停车位上没走,手机消息如轰炸般袭来,几乎说着差不多的内容,直到特别提示音响起,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帖子已经看过,熟悉的说辞熟悉的手法,不难想到是谁。 手指轻敲方向盘,也许是因为第二次经历这样的事,更多的是冷漠的疲惫,连愤怒都没有上次那么强烈。不知怎么的,他现在想得最多的是第一次认识程穗安的时候。 那时候他研一下,她是大四下。 文章正在投稿,不知什么时候能等来邮箱回复,也算一桩事了。临近暑假,刚好可以出去旅游一圈,休息一下。 计划赶不上变化。 谣言四起,很少联系的父亲给他打电话了,就在他以为会得到未能填满的关心时,他只是用下达任务的口吻让他解决麻烦——好像这麻烦是自找的。 一拳重击打在他身上,淤青聚在心里。 他想质问——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让人看不惯的事,让别人在你儿子身上撒气? 下嘴唇咬到出血,松开时尝到铁锈味,慢慢剜出一个“好”的形状。 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是没有用的。 五天后的机票还没退,袁知烊先给同行的伙伴说声抱歉。得到消息的何兴飞立刻来安慰他,袁知烊好受不少。 但何兴飞也是碎嘴的,连带着那些骂他的不好听的话也全部说给他听,导致袁知烊的心情起起落落,到最后还是归在落字头上。 手机界面再次调回机票改签,他盯着上面的日期盯着发呆,没有任何改退的yUwaNg。 导师倒没问其他,只是让他明天把对应的材料交到他办公室。 袁知烊叹了一口气,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凌晨五点睡下,生物钟又让他在七点钟睁开眼,浑浑噩噩晕到十点,才起身去往学校。 去实验楼的路上,免不得遇到其他人。听到细细碎语时,袁知烊觉得自己应该买个帽子戴着的,又觉得委屈。父亲让他处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实验数据有一大部分的帮助是父亲给的,瓜田李下的事摊开了说对袁教授的风评也不好,何况,把父亲扯进来的唯一结果只有坏处。 既然导师都当作小打小闹,那就冷处理吧。 一夜没睡的结果就是JiNg神不济。袁知烊走着走着就进了学校的灌木区,石子路上的落叶已经被清洁g净,风吹过的时候什么也带不走。清冷的长椅上坐着一个nV生,耳朵和肩膀之间夹了个手机,手上正在整理从图书馆里面带出来的大量书本。 步子往前走,看到她的侧脸时,下意识停顿呼x1。 JiNg致漂亮的长相,难以靠近的表情。 意识到自己看得有点久,袁知烊移开视线,刚要从小路的另一半走出去,程穗安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说是我们学校研一?嗯……不是我那个专业,不太了解。” 她随后不再说话,偶尔嗯几声。这个时候完全应该走掉,再待下去X质就变成了偷听。 但他的脚像被关键词触发了开关,迈不开步。 看到程穗安要张口时,袁知烊已经准备好听她怎么骂自己了——无耻、不要脸、离这种人远点……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评价只有简短八个字,后面的话不再和袁知烊的话题有关。 愣神的时候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以至于程穗安挂掉电话转头的时候和他对视的时候没能躲开,灌木丛路间,他像文章中因错误而显得突兀的标点符号。 袁知烊轻咳一声,“……我看你书有点多,要不要我帮你?” 程穗安觉得奇怪,那个表情只是奇怪他为什么站在这儿,并不认识他。 “……不用。” 机票后来改签,旅途中看到的西府海棠被拍下当做壁纸。 目光再次落在锁屏界面上,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