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波之外》 第1章 [现代情感]《香波之外》作者:核萄【完结】 文案 散落在深蓝色人海,重逢于香波之外。 极限拉扯x久别重逢 —— 凌晨三点,杨枝和大半年没见的男友纠缠了半夜,想去厨房喝点水。 她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却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电脑的微弱亮光映着他的脸,好看又冷淡。 是男友那个神出鬼没的学神室友。 男人抬起头,深邃的眉眼在杨枝身上轻轻一点。 她低声问他:“你还不睡吗?” 嗓子还哑着。 他答非所问:“冰箱里有冰水。” 说完,收回了视线,继续看电脑。 杨枝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教室闷热,她趴在课桌上困得不省人事,一瓶冰水突然贴到她脸颊,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杨枝,别生气了,赵老师都看咱俩了。” —— 内容标签:都市天之骄子甜文成长校园 主角视角杨枝慕留 一句话简介:没有感情,全是拉扯 立意:好好学习梦想成真 第01章001 厨房的白色天花板上探出三根电线,红的蓝的黄绿相间的,突兀又鲜艳。 杨枝站在餐桌上,仰着头,握着电笔,把三条电线挨个测了一遍。 没电。 仗着腿长个子高,杨枝伸出一条腿,从餐桌轻巧地跳到了白色瓷砖上,脚底冰冰凉凉。 她放下电笔,脱掉了上身的蓝色衬衣,只穿一件纯白t恤。还嫌不够利落,她又把刚刚过肩的黑发拢到脑后,用手腕处的黑色皮筋扎了个低马尾。厨房半敞的窗户正好吹进来一阵微风,带得她颈后一片清凉。 杨枝点了下头,“来吧。” “啊?”一直行注目礼的室友罗嘉禾出声了。 罗嘉禾杵在桌边,手上还端着杨枝拆下来的旧灯,“咱俩真要自己装啊?要不还是等房东来吧?” 杨枝低头拆着新灯的塑料包装,眼都没抬,“等我从美国回来了,他都来不了。” “那咱们请个电工?我去群里问问?” “八百块钱,干点什么不好。” “那你来得及吗?你几点的飞机?” “晚上十点飞,现在才下午两点,来得及。” 罗嘉禾实在找不出其他理由了,只好说出心中最大的顾虑:“可是这个是换灯,不是换灯泡,感觉有点专业,有点难。” “不难,你看一遍你也会。” “那你怎么会的?” “看会的,本科室友在宿舍换过一次。” 罗嘉禾还是将信将疑。 杨枝抬起了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咱们其实已经完成一半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窸窸窣窣的塑料声也停了,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嘉禾,咱俩是等offer的人,家里灯不亮,不吉利。” “……” 一句话击中了罗嘉禾的红心,她认命地把旧灯扔在地上,撸起袖子,“来,开整,今天当电工。” 杨枝在桌子上准备好剥线钳、螺丝刀、接线端子,讲解道:“咱们买的这个灯看起来只有一条电线,但里面包着不止一条,所以要把这层外衣给剥掉。” 她握住剥线钳,稍一用力,剪断了白色的塑料外皮,她将外皮缓缓下拉,里面的电线一寸一寸露了出来,一条蓝色一条红色。 “我们看到电线有两条,现在要去掉红色和蓝色的外衣,露出里面的铜线。” 杨枝剪完蓝色,把钳子递给罗嘉禾,“你试试剪另一条。” 罗嘉禾长这么大第一次动钳子,她接过来,依葫芦画瓢地剪断,剥下,“……怎么感觉还有点解压。” 杨枝笑了一声,“再把铜线拧一拧,分别插到接线口的两个孔里,用螺丝刀把接线口拧紧。” 往上一指,“墙上不是也有蓝线和红线吗,蓝的对应灯的蓝线,红的对应灯的红线,把它们也塞进去,再用螺丝刀拧紧。” “那黄色的线呢?” “那是地线,咱们这个灯用不上,不管它。” 正好两条线,杨枝操作一遍,罗嘉禾再跟着做一遍,两个女孩站在餐桌上有条不紊地交替。 最后,杨枝把灯座固定到天花板上,突兀的彩色电线消失了。 她看向罗嘉禾,“换好了。” “?”罗嘉禾睁大眼睛,“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杨枝把灯泡递给她,“你把这个装上。” 说完,她跳下餐桌,走到了大门口的电闸跟前。 “装好啦。”罗嘉禾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 杨枝伸出食指,嗒,按下了总闸。 黑了半个多月的顶灯终于又亮了。 杨枝和嘉禾看着那盏明晃晃的灯,纷纷松了口气。 她俩终于不用摸黑洗碗了。 “天呐杨枝,好神奇,”嘉禾仰着脑袋看灯,禁不住感叹,“你好会教,不愧是靠教培挣了大钱的人。” 杨枝轻笑道:“这三件事,各自都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两人收拾好餐桌,扔掉垃圾,各自端着一杯冲好的热茶,在嘉禾卧室的沙发里一瘫不起,双眼放空。 杨枝和罗嘉禾都是政治学院的研究生,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是这半个多月以来两个人为了期末考试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见过几面。她们昨天结束了最后一场考试,今天才得空去买了灯,顺便说了几句话。 第2章 “你的联合国实习找得怎么样了?”罗嘉禾问。 杨枝答道:“面了三个,还可以吧,但是都没回信。” “都在哪里啊?” 杨枝一个个地数,“教科文在巴黎,工业发展组织在维也纳,还有一个粮食署,在罗马。” 罗嘉禾越往下听,眉毛拧得越紧,她抓住杨枝的胳膊,“不行,我跑不了,你也别想跑,你得留下来陪我。” 杨枝看着她可怜兮兮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嘉禾的研究方向是俄罗斯,去年刚入学的时候,她就决定好今年八月去俄罗斯交换一学期,可惜人算不如别人说了算,学校在二月份之后停掉了所有赴俄的项目,罗嘉禾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匆匆忙忙找实习。 “你知道我今年过生日要许什么愿望吗?”嘉禾捧着茶杯气若游丝地说,“我要许愿世界和平。” 安慰的话杨枝已经说了好多,说来说去也只能劝她向前看,“那你的实习呢?找得怎么样了?” “面了四五家公司,每家三四轮,也没回信,算了说点高兴的,”罗嘉禾问杨枝,“你都去哪几个城市玩?” “就去波士顿和纽约。” “?半个多月就去这两个地方?” “其实主要是待在波士顿,”杨枝解释道,“程唯要忙一个项目,走不开,所以相当于我去他那里住一段时间,等他月底把项目结束了,我俩再一起去纽约玩几天。” “那你怎么不等到月底再去找他?” “因为那时候我可能就要开始实习了。” “……也对,所以你在波士顿就住在你男朋友家?还有他室友?” 杨枝抿了一小口红茶,点点头。 “会不会很不方便啊?” “他们家挺大的,应该还好。” “我是说和陌生男人住一起。” “哦,程唯说他室友很有分寸,人很好,不介意我住在那儿,只要我别把家拆了就行,”她顿了顿,“而且他室友经常不在家。” “哦——”嘉禾不怀好意地笑。 没等杨枝伸手拍她,她又正经起来,“两个多礼拜,不会就见你男朋友一个人吧?” “还会见一个大学同学和一个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嘉禾眉头紧皱,“我感觉我八百年没和他们联系过了。” “确实,好远的事了。” “也在波士顿吗?” 杨枝吞下一口茶水,“不是,在纽约。” 杨枝换灯换得浑身是灰,她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才出发去了机场。 公寓大门在一条安静的小 路上,杨枝拉着行李箱,拐了两个弯,走到了一条熙熙攘攘的主干道。 道路两边是高低错落的住宅区,一百年前的红砖廉租楼挨着八十年代的混凝土立面,土耳其人在这里做烤肉卷饼,印度人卖小电子商品,阿拉伯人开清真肉店,两个街角各有一家甜品店,突尼斯人在那边卖巴克拉瓦,法国人在这边卖牛角面包。 这条路名叫“巴黎大道”。 上海没有上海街,纽约没有纽约路,巴黎大道也不在巴黎。 这个街区离巴黎十三区只隔一站地铁,车程两分钟,但在邮编上已经属于巴黎之外。而杨枝也在过去一年明白了一件事,邮编在这座城市很重要。 正值五月中旬,下午五点的灿烂阳光从巴黎的方向照过来,亮得杨枝眯起了眼,却翘起了嘴角。 考试考完了,论文交上了,所有的实习面试都面完了,现在要去见她大半年没见过的男朋友了。 天气很好,白昼很长,银行卡里的存款足够她未来一年的生活。 活了快二十四年,杨枝从来没经历过这么轻快的五月,轻得像眼前的柳絮,在初夏的微风里无边无际地飘。 她提起行李箱,拖着一排有棱有角的影子,踩着楼梯“哒哒”走进了地铁站。 可等她登上飞机,听见空乘讲标准美式英语的那一刻,杨枝那颗轻盈的心却发沉了,沉到小腹都跟着下坠,疼得隐隐约约。 她匆忙落座,身体蜷缩在局促的空间里,疼痛感才得以减弱。杨枝等着它彻底消失,眼睛机械地望着舷窗外的墨蓝天空。 她是真的要去美国了。 这是她第二次飞往一个陌生的国家,心情却比她去年来法国的时候还要紧张。 杨枝从随行包里找出了一管蓝绿色包装的条状糖果,她拨开皱巴巴的锡纸,拿出一颗小小的白色圆环,放进了嘴里。 冰凉的甜薄荷味在口腔弥漫,她含着糖,给程唯发了一条消息:【登机啦】 杨枝没想着在起飞前收到程唯的回复。 程唯读的是商学院,今年九月就要毕业了。这几个月,他又要忙学校的项目,又要准备六月份的暑期实习,又要找毕业后的全职工作,熬夜强度比她有过之无不及,简历少说也发了两百封。 可程唯居然回得很快:【好,在飞机上睡一觉,一会儿机场见】 杨枝写道:【怎么回得这么快】 程唯:【算着到你登机的时间了,正想问你呢】 杨枝打了个哈欠,回了句“好”。 没等飞机起飞,她就睡着了。 这趟旅途很漫长,从巴黎飞三个多小时到冰岛,从冰岛飞五个多小时到波士顿,再加上转机和海关,杨枝出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了。 第3章 波士顿的气温比巴黎要低一些,杨枝的胳膊凉丝丝的。可她眼里只有地上的绿色箭头,单手推着行李箱一心往出口走,根本顾不上从包里拿外套。 终于,她走过最后一个指示箭头,灰色大门在她面前打开,一个高瘦阳光的中国男生站在门后,手里抱着一束鲜花。 两个人都笑了。 程唯几步跑到杨枝面前,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把人紧抱在怀里,好半天才说出第一句话:“杨枝,你可来了。” 杨枝笑盈盈地看着他,目光向下一指,提醒道:“是送给我的吗?” 程唯一愣,“……太激动了,东西都忘送了。” 他没把花给出去,反倒先把一件深红色卫衣递到杨枝跟前,“冷不冷?” “冷。” 杨枝把卫衣展开一看,胸前没有任何图案,除了三个巨大的白色字母,“mit”。 她看笑了,眼里有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是什么呀……” 杨枝不喜欢logo显眼的东西,程唯当然清楚女朋友的喜好,跟她解释:“这已经是logo最小的衣服了,你去我们学校看看,你再去我们学校书店看看,你得晕过去。” “……噢。” 杨枝把衣服套进去,脑袋钻出来,露出了一张疲惫又快乐的小脸。 她梳梳头发,把行李箱交给程唯,把花接过来,“那就入乡随俗一天吧。” 还挺合身的。 杨枝坐在出租车里,一边跟程唯说话,一边打量变幻的街景,钢筋水泥玻璃,高架隧道交替,正前方是一座高楼林立的反光城市。 比她想象的要现代许多。 车终于开出了一个长隧道,顺畅的路况让墨西哥来的司机大哥开心不已,“今天是周日,时间也早,不然,我们现在还在隧道外面听歌。” 他在高架桥上全力前进,晴朗的蓝天在杨枝眼前极速敞开。 杨枝笑了一声,对程唯感叹,“还不到七点,天就已经这么亮了。” “对,我这两天总被亮醒,一看时间,才五点,”程唯看了眼手机,“还有十分钟就到家了。” 杨枝的心跳突然没了节奏。 她又从包里翻出了那管薄荷糖,程唯不喜欢薄荷,说吃起来像牙膏,她故意拿出一颗在他眼前晃了晃,才放进自己嘴里。 程唯用胳膊圈住她的肩膀,笑道:“我室友也喜欢吃这个糖,家里有一大包,我已经半脱敏了。” 杨枝嘴角的弧度没变,“这么巧。” “对,他说吃这个提神,有助于思考,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程唯突然想起来,“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室友的名字啊?” 车停在了路口,一盏红灯吊在电线上,苹果似地在马路中央轻轻摇晃,也许下一秒就果熟蒂落。 杨枝的目光随着它一摇一摆,应道:“没有。” “哦,我好像也没跟他提过你,但是问题不大,”程维说回室友的名字,“我们都叫他leo,中文名叫慕留。不知道他这会儿出没出门,在家的话给你俩介绍一下。” 杨枝还是盯着那盏左右飘荡的红绿灯,舌尖抵着薄荷糖中心的小圆孔,又凉又辣,又甜又辛。 她收回视线,说了声“好”,把糖塞回了包里。 十分钟后,出租车准时停在了程唯的公寓楼下。这地方比程唯给她描述的热闹一点,附近有很多餐厅超市,甚至还有一家火锅店。 杨枝站在路边一张望,找到了想找的东西,“等我一下。” 她松开程唯的手,走到了垃圾桶跟前,手伸进了包里,指腹隔着包装纸往下按了按,还剩五六颗。 她把薄荷糖扔进了垃圾桶。 第02章002 杨枝和程唯走出电梯,停在了家门口。 开门前,程唯摸了摸她的脸,“宝宝,你没事吧?怎么脸色不太好。” 杨枝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你三十六小时没睡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 “也是,你太累了,”程唯亲亲她的额头,“今天晚上早睡,还是你想现在先睡一会儿?” “不用,你今天好不容易有空,我想和你出去玩。” “好,就听女朋友的。” 程唯把大门打开,拉着杨枝的行李箱进了家。杨枝提起嘴角,跟了进去。 家里静悄悄的,墙壁纯白,走廊尽头的半落地窗洒下来一块菱形的光,映得地板也泛白。等杨枝换好拖鞋,程唯用正常的音量对她说道:“我室友不在。” “你怎么知道?”杨枝低声问。 程唯指了指门口这双深蓝色拖鞋,“这是他的。” 杨枝向他确认:“现在还不到七点?” “他这个人神出鬼没,一年了我都没搞懂他的作息。” 杨枝发出了一声轻笑。 房子里没有第三人,他们都自在了许多,程唯指着右手边的卧室,“这是我的房间,对面是我的卫生间。” 又指了指前面那扇紧闭的房门,“客厅对着的这间卧室是我室友的,他的卫生间在他卧室里,所以除了这扇门,其他的地方你随便去,东西随便用。” 杨枝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这个家干净得不像两个男生合租的房子,茶几上的遥控器摆得横平竖直,沙发靠枕整整齐齐,地板一尘不染,角落里的龟背竹长势旺盛,枝叶碧绿。 程唯跟她讲过,室友有洁癖,每周请人做一次卫生,碗不能过夜,冰箱里的食物要分类摆放,公共区域的垃圾在睡前必须扔进垃圾桶。 第4章 而她的男朋友欣然接受了所有的规定并严格执行,只因能跟学 神大佬做室友。 客厅整洁得像没人住,与之相连的厨房却洋溢着强烈的生活气息,光是大小不一的珐琅锅杨枝就看见了四个,厨房墙壁上挂了一整排厨具,岛台上摆着一台银色的意式咖啡机,是巴黎很多咖啡馆常用的牌子,旁边还有一个淡蓝色滤水箱。 “程唯,”她揶揄道,“出国一年,你变成厨神了?晚上给我做顿饭吗?” “可能吗?这都不是我买的,是我室友的,”程唯感慨道,“我发现好多大佬都有点奇怪的爱好,这位的爱好是做饭,而且是从头开始做,他有一次做意式肉酱面,从意面开始做,我头一回知道意面也能自己做。” 杨枝笑出声,“他这么闲?” “也不是,他特别忙,压力大的时候会做这种复杂的饭,可能也是为了解压吧。” “好吃吗?” 程唯竖起了大拇指,杨枝也竖起了大拇指。 他俩都是能用锅吃就绝不用碗吃的人,对食物要求极低。 走完一圈,杨枝来到了落地窗边,她站在阳光里向外看,九楼的视野明朗开阔,将其他建筑物的灰色天台一览无余,上面不是烟囱就是空调外机,还有一些她不清楚用途的金属罐子。 目光尽头,天际线有起有伏,曲线平缓,连着大片的蓝天。 还是她卧室的景色更好看。 “程唯。”杨枝倚上他的肩膀。 “嗯?” “这房子真的好大。” 程唯笑了一声,“确实是这个楼里比较大的两卧了,差不多有一百平。” 一百平,杨枝算算,她和嘉禾的两房零厅只有四十几平。 当然,她俩的房租加起来也只是程唯的一半。 杨枝念叨着这几天的安排,“我先去洗个澡,然后咱俩出去玩,你今天就陪我到处走一走,后面几天我再自己逛博物馆之类的地方。” 程唯抱抱杨枝,既是安慰她,也是鼓励自己,“等我把这个项目搞完,就跟你出去玩。” “好。” 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杨枝熬了半个月的大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依然精神抖擞地度过了波士顿的第一天。 晚上回到家,她再一次等待着程唯把大门打开,再一次提起嘴角,再一次发现家里没有人。 洗完澡,杨枝关好房门,在程唯的卧室里收拾行李,她把在法国买的伴手礼一一拿出来,摆在了地毯上。 程唯瞅着十几个五颜六色的包装盒,问道:“这都是什么?” 杨枝给他一个一个指,“玛德琳,黄油饼干,茶叶,马卡龙,抹茶巧克力,香水,护手霜。” 都是她在考完试的那个下午疯狂采购来的。 程唯瞧着那几管花里胡哨的护手霜,明知故问道:“哎呦,都是给我的?” “做梦呢,黄油饼干和抹茶巧克力是江珠点名要的,香水和护手霜是我要送她的,过几天我要见一个本科同学,再准备一两盒,嗯...剩下的都是给你的。” 杨枝最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蓝黑色扁盒子,“还有一条领带,祝你早日上岸。” “给我买这么贵的?”程唯受宠若惊,“宝宝,一年不见,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有了显著的提升,看来异地还是有点好处的。” 杨枝笑了一声,话里有话:“你又不来巴黎,我只能把这些东西给你带过来了。” “……我正在努力呢,”程唯的眼神在地上扫了一遍,“有没有哪个是适合送我室友的?” 杨枝开着玩笑,“护手霜?”不是挺爱做饭的吗? “别啊。” “吃的都可以,他喜欢什么?” “他还挺喜欢吃甜的,把马卡龙送他?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两盒。” 杨枝点点头,“好,那你回来把这个给他,替我说声谢谢。” 程唯的眼睛在她的脸上盯了两秒,似乎找到了原因。 他关切地问:“宝宝,你是不是紧张啊?” “什么?”杨枝不理解。 “不是,leo他虽然很厉害,但是很平易近人,跟数院那帮人差不多。而且他这个人说话办事有点,程式化,所以你不用紧张。” “‘程式化’是什么意思?” 程唯想了想,“你见着就知道了。” 九点一过,窗外的天色刚刚转黑,杨枝就躺在床上哈欠连天了。 程唯还要去外面的餐桌上加一会儿班,在离开卧室之前问她:“你要不要戴耳塞?我室友早晨可能会用咖啡机,有点吵,送了我好几副,就在床头柜里。” 杨枝没要,她闭着眼睛,小声咕哝道:“谁要他的假好心……” 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杨枝缓缓睁开眼,不知道自己是被疼醒的还是被亮醒的,小腹又在隐隐作痛,百叶窗完全不遮光,光线清楚地笼罩着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 杨枝伸出胳膊,摸到了手机,6:06。 和程唯异地一年,她早就把两地的时差熟记于心,现在是巴黎的中午了。 她照例点开邮箱检查了一遍,没有offer。 杨枝用手压着腹部,悄悄起身下床,去了卫生间。 怪不得肚子会疼,原来是她经期到了,比预计的日期提前了一个礼拜。 杨枝不抱希望地在卫生间找了找,居然真的在柜子里看到了两包卫生巾,上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给杨枝的”。 第5章 有点可爱。 杨枝从卫生间出来,想去厨房烧点热水。她走了几步,却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 客厅里有人。 准确地说,是有动静。 像水滴落在液体表面,声音微弱清脆。 一滴,又一滴。 杨枝抿了下嘴唇,迈出了这一步。 清晨的阳光把半边厨房塞得满满当当,光里站着个人,穿着白色上衣和米色短裤,背影修长。 他站在流理台前,微微低着头,右手提着一个细长嘴热水壶,打着圈地把水缓慢注入滤纸,琥珀色的液体从漏斗流出来,沿着透明的冰块落进玻璃杯底。 原来他在滤咖啡。 很快,他把水壶放回到加热板上,转过了身,那双英挺的眉眼没有什么波动,在看见来人的那一秒才挂上浅淡的笑意。 慕留主动打了招呼,声线清澈干净,“早上好。” 杨枝隔着岛台,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也弯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早上好。” “起这么早?” “出来喝水。” 慕留闻言,背过身,随手打开一个吊柜,取出了一个白色马克杯。 他把杯子放到水龙头下冲洗,边洗边问她:“冰的?” “热的,”她说,“谢谢。” “不用谢。” 慕留洗完杯子,用厨房纸巾擦干净,提起手冲壶,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的热水,又从滤水器里接了大半杯常温水。 一杯水被慕留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泛着细微的波纹。 杨枝站在一米之外,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慕留也瞧着她,“你试试温度,不热的话还可以再加热水。” 杨枝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小口,“不用,正好。” 台面上放着一盒还没拆封的彩色小点心,应该是程唯在她睡觉之后拿给他的。 杨枝用目光点了点盒子,说道:“这是给你带的一点小礼物,程唯说你喜欢吃甜的,我这几天住在这里,麻烦你了。” “不麻烦,昨天晚上程唯已经跟我说过了,谢谢,我一会儿尝尝,”他不忘礼尚往来,“你要不要喝咖啡?” “不用了,”杨枝捧着杯子,“我回去继续睡。” 慕留点点头,自始至终笑意温和,“好。” 转身提起了热水壶,继续滤他没滤完的咖啡。 杨枝听着水流的声音,走回了卧室。 她关门,喝水,躺到床上,动静把身旁的人弄醒了。 程唯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迷迷糊糊地问:“干嘛去了……?” “去厨房喝水了,看见你室友了。” “怎么样…他没那么吓人吧…” “嗯。” 程唯的吻落在杨枝的颈侧,手掌缓慢向下。 “程唯。”她叫住他。 “嗯?” “我来月经了。” 程唯动作暂停,嗓音也清晰了不少,“……真的假的?” “刚来的,还用了你准备的卫生巾,你专心睡觉吧。” ……早知道就昨天晚上做,”程唯的手又移到她腰间,扣上,“睡觉就睡觉。” 杨枝笑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他好像长高了。 第03章003 杨枝很少睡回笼觉,也许是她最近太累了,也许是来了月经,她居然在床上睡到了九点。她走到客厅一看,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餐桌上放着半袋吐司和一罐花生酱。 岛台的大理石台面微微反着光,那盒马卡龙不见了。 杨枝乐得清净,放上法语广播,悠闲地吃了个早饭。 吃完,她谨遵程唯的提醒,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把餐桌上的碎屑擦干净,然后才搬出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杨枝今天要给一个大三的学生做留学申请辅导,她在餐桌上准备了一个小时的材料,在十点半的时候准时连上视频,和学生打了四十分钟的电话。 时间一到,她把电脑一合,工作一收,包里塞上止疼药,出门了。 杨枝对美国没有很大的旅游兴趣,再加上程唯在这里,所以她来美国之前没有做任何游玩相关的攻略,一切出行全凭感觉。昨天晚上她临时决定要参观美术馆,睡前在网上买了张票。 杨枝不算艺术爱好者,但美术馆比她想得要大,她只是走马观花地逛了逛,也逛到了闭馆时间。 地铁里灯光昏暗,周围的乘客都在看手机,只有斜对面的一个女孩在拿着笔写东西,也许是在做题。此时此刻,杨枝破天荒地也想做几道题,或者是填字游戏,或者是任何既没意义还需要注意力的事情,她急需这些东西来填满脑子。 杨枝就地取材,从刚刚逛完的波士顿美术馆开始想。它和巴黎的博物馆很相似,内部风格像缩小版的卢浮宫,欧洲馆像缩小版的奥赛,亚洲馆像缩小版的吉美,非洲大洋洲馆像缩小版的布朗利河岸。 如果杨枝去过更多的国家,她就能有更多的参照物,就能把这个对照单无休无止地列下去,列到地铁底站,世界尽头,列到她离开波士顿以后。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车速减缓了。 宽阔的查尔斯河出现在眼前,水面湛蓝,帆船星星点点,河边的玻璃天际线在车窗里一帧一帧地慢放。 地铁上桥了,她要到站了,所有的胡思乱想都白想了—— 第6章 她又要回到那个家了。 程唯的一通来电打断了杨枝的思绪。 “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想不想吃川菜?我点个外卖,咱俩在家里吃?” “好。” “那我在地铁口等你?” “好。” 上大学的时候,杨枝经常做家教,如果碰上很努力的家长,她就会很晚才能回到学校,程唯要是不忙,就会去地铁口接她,要是他实习加班,那两个人正好约在地铁站相见,一天的全部相处时间就是从地铁口到宿舍楼的这一段路,步行十五分钟。 程唯牵起杨枝的手,“博物馆好玩吗?” “挺好看的,讲解很细致。” 说完,杨枝观察着程唯的脸,平静的神色里隐约带着点喜上眉梢,这个表情她最熟悉,“你是不是找到工作了?” 程唯一下笑出声,“这么明显吗?” 杨枝点头。 “不是工作,是收到了面试邮件,下周二去纽约面试。” “我就知道,”杨枝弯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什么公司什么岗?” “算是一家中型的交易公司吧,做策略。” “厉害啊程总,早知道我刚才多点几个菜。” “我要是真找到工作,你想点什么点什么。” 两人回到家,久违地在沙发上握着手柄玩游戏,玩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外卖等来。 酸菜鱼,豆花牛柳,蒜蓉豆苗,鸡丝凉面,程唯拆包装,杨枝摆餐具,刚把一切准备好,门口就有了动静。 有人回家了。 杨枝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一阵窸窣之后,慕留走到了客厅,还是穿着早上那套衣服,背着黑色双肩包也不妨碍姿态挺拔。 他把蓝牙耳机摘下来,笑着跟餐桌边的两人打了个招呼:“这么香,点了什么菜?” 嘴上说着,脚步却没有靠近,只停在他卧室门口。 “有酸菜鱼和牛柳,还挺多的,一起吃吗?”程唯问道。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你俩好好吃,”慕留把肩上的黑色书包拿下来,提在手里,“我回来放东西,去楼上健个身。” 程唯瞧瞧旁边的杨枝,对慕留说:“你俩是不是还不认识?” 慕留看了杨枝一眼,“我俩早上见过了。” 杨枝赞同地点头。 程唯:“已经介绍过了吗?” 慕留:“倒还没有。” “好,”程唯给杨枝介绍,“这是leo,现在是phd第二年,做机器学习的大佬。” 慕留笑着回绝:“可别让我老板听见这话,什么大佬天天上课考试。” 杨枝笑了一声,叫他:“你好,leo。” 慕留没应。 程唯继续:“这是我女朋友,叫杨枝,是我本科同学,在巴政读研,她跟我一样也推迟入学了一年,现在是研一。” 慕留点点头,目光对准了杨枝,“什么专业?” “国际关系。”她概括回答。 慕留嘴角一弯,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厉害。” “这是leo的口头禅,”程唯对杨枝说,“跟谁都说厉害,其实他自己最厉害。” 慕留摇头,“真不是。” 又寒暄了两句,慕留进了卧室,杨枝和程唯终于能吃饭了。 程唯把这碗鸡丝凉面搅拌均匀,推到杨枝面前,“你尝尝这个面,是不是跟学校食堂的一模一样?” 杨枝吃了一口,满头雾水,“你说的是学校哪个食堂?” “就三层那个。” “……比三层那个好吃多了好不好??” 俩人由此争论起三楼的鸡丝凉面到底好不好吃,偏偏家里还有别人,他俩只能压着嗓子,嬉笑打闹声断断续续。 忽然,卧室的门又开了,慕留拎着水杯,对二人说道:“马卡龙我吃了两个,特别棒,剩下的我放在冰箱里了,大家可以一起吃。” 说完,走了。 一声沉重的门响传进杨枝的耳朵里。 “他关门的声音有点大。”她说。 程唯回想了一下,“还行吧?” “哦。” 杨枝沉默地吃着饭,过了半晌,开口道:“程唯,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和慕留是一个高中的,同一级。” “?真的假的?也对,你俩一个地方的,”程唯半张着嘴,音量升高,“那怎么感觉他完全不认识你?” “因为,”杨枝停顿了一下,“不在一个班,他们出国的单独一个班,教室和我们的教室都不在一个楼里。” “那你怎么知道他的?” 杨枝答得言简意赅:“因为他是学神。” “他是学神,江珠也是学神,你们那届那么多学神?” 杨枝哼笑一声,“我们学校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学习好的。” 程唯的高中更不缺,他虚情假意地吹捧:“贵校真是不一般啊。” 杨枝手上没空,腿在桌子底下踢了程维一下。 “诶,”趁着慕留不在家,程唯提起昨晚的话题,“你懂我说的‘程式化’了吗?” 杨枝总结道:“对谁都很好,懂分寸,会帮忙,会接话?” 程唯琢磨了一下啊,“差不多吧,他本科就在mit读的,朋友特别多,跟谁都能聊上天,有他在的场合基本不会冷场。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他跟不一样的人说起话来也不一样,我跟他聊天的时候觉得他特别像商科的人,但是我有一次看见他和他师兄说话,就特别像学cs的。” 第7章 杨枝点点头。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不过,”程唯语气一转,“因为他对谁都很友好,所以你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装的。他刚才听见你读的是‘国际关系’,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特别为你开心,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杨枝“啧”了一声,“瞧不起我们国际关系是吧?非得他听哭了你才觉得合理?” “……”程唯把一大勺酸菜鱼放进杨枝的碗里,“哪能啊,不是这个意思。” 杨枝打趣道:“再说了,这不就是您这种商科 人想要达到的目标吗?” “确实,”程唯纳闷,“脑子好可能是天生的,但情商应该不是吧?他高中也这样吗?” “他是吗?”杨枝反问。 程唯说:“他可能真的是天生的。” 杨枝没接话。 后面两天,杨枝要么在家里工作学习,要么去城里走走看看,要么去学校陪程唯刷题,没有再见过慕留。 但是冰箱里的小圆饼每天都会减少两个。 这天晚上,杨枝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又打开冰箱,给程唯拿出一听可乐,往里面一看,盒子不见了。 六个马卡龙,三天,杨枝计算着,她才来波士顿四天而已。 长得像半个月。 杨枝拿着水躺回床上,突然想起程唯的面试,问他:“咱们怎么去纽约?现在是不是应该订酒店了?” 程唯沉吟片刻,说道:“我已经订好了。” 杨枝一怔,等着他把话说完。 程唯放缓语速,“宝宝,我是这么打算的,我周一自己去纽约,因为我一个人待着,比较好集中精力准备面试。而且,我的项目这个礼拜也快做完了,等我下周面完试,咱俩就可以出去玩了,缅因有个国家公园好像挺好看的,可以租辆车去,或者华盛顿也行,哪都行,然后咱们再去纽约,这样你也少折腾一趟,你觉得呢?” 杨枝问道:“所以,周一晚上你要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对,但是就一天,周二面完,我当天晚上就飞回来。” 杨枝不声不响地盯了他五秒钟。 “可以,你面试,你最大。” 第二天,杨枝又是一早转醒,和前两天一样,她硬是熬到一声门响之后才起床,顺便把程唯也叫了起来。 家里没有早餐了,杨枝早就想试试那个咖啡机,于是两人商量好,她留在家里做程唯的咖啡,程唯下楼买早饭。 “我是可以用那个咖啡机的吗?”杨枝向程唯确认最后一遍。 “可以啊,我平时会买豆子,这样大家都能用。” 程唯大致跟她比划了一下使用方法,杨枝刷完牙洗完脸,带着理论知识上场了。 她把咖啡粉倒进手柄,压实,把手柄往咖啡机上一扣,一转,没扣上。 再来一次,还是没扣上。 杨枝反复试了四次,都没成功,正要开始第五次的时候,大门响了。 杨枝终于等来了救星,抱怨似拖长尾音,“你终于回来了…你过来看看我为什么扣不上手柄啊,这要是我的,我真想给它拆开看看。” 玄关有动静,却没有人说话。 杨枝心里一沉。 果然,慕留从拐角走了出来,向来白净的脸上泛着淡红,一看就是刚运动完。 可他不是昨天晚上刚健完身吗…? “不好意思,”杨枝先开了口,“我以为是程唯,他出去买早饭了。” 慕留不慌不忙地踱到她跟前,那张脸上倒是半点笑容也没有了,一双眼睛瞧着她,清透又冷淡。 “杨枝,”他一字一句地叫她,“程唯是没告诉你吗?” 杨枝被叫了名字,语调依旧平缓,“告诉我什么?” “你住在这儿,我就一个要求,别把家拆了,”慕留用食指指节敲了下咖啡机,“这个也算在内。” “?我说着玩的。” “是吗?” 不然呢,杨枝心道,又没有工具,她总不能徒手拆吧? 慕留从咖啡机上拿起一个白色杯子,放到接水盘上,对准萃取口,跟杨枝说道:“手柄。” 杨枝把咖啡手柄递给慕留,慕留接过来,给她讲道:“这个地方确实有点卡,你转的时候稍微用点力。” 他一放,一拧,扣紧了。 杨枝点了下脑袋。 慕留又把手柄取下来,还给她,“你试一次。” 杨枝照做,用了八成的力往外转。 咔,成功了。 慕留一笑,顺势按了萃取键,房间里一时充满了咖啡的香气和机器震动的噪音,连阳光都不能安分,在岛台边轻轻打着颤。 两个人盯着不断涌出的黑棕色水流,谁都没说话。 萃取结束,厨房重归于安静,眼看着慕留要把这杯咖啡拿走,杨枝问他:“你要干嘛?” “洗澡。” “我说咖啡。” 慕留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杯子,“这杯是我的,你再试一遍,用完记得把手柄洗干净了。” 端着咖啡进屋了。 ……什么人啊。 第04章004 程唯提着早餐回家的时候,杨枝做好了第二杯咖啡,慕留也洗完澡从卧室走了出来。 “诶,leo,你怎么在家?”程唯有点惊讶,他极少在早晨八点钟见到室友。 第8章 慕留说道:“去运动了一下。” 程唯指着餐桌上的面包,又看看已经坐下的杨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早饭?我买了好多。” 杨枝正盯着他手里的空杯子。 “好啊。” 慕留把马克杯往桌子上一放,椅子一拉,坐在了程唯对面。 杨枝目不转睛地撕着手里的巧克力面包。 面包是程唯从附近一家法式甜点店买来的,巧克力夹心凝固成两个条状物,一口下去,尝不出巧克力味,也吃不出黄油味,真正的食不知味,但杨枝不大关心,至少酥皮很脆。 慕留问起程唯的工作,“有什么好消息吗?” 程唯:“下周去纽约面个试,这几天在刷题。” “恭喜,听说今年能拿到面试的人都很厉害,你要是有不会的题我可以帮你看看。” “谢了,就等你这句话。” “没事,我也不一定能帮上忙,你们打算怎么去纽约?” 程唯犹豫了一下,“就我一个人去,买了火车票。” 慕留听完,往杨枝身上看了一眼。 这普普通通的一眼让程唯心里打起了鼓。 在外面,慕留对新认识的朋友是很热情的,可他实在摸不准慕留对于家里住进第三个人是什么态度,毕竟慕留喜欢安静,而且还有洁癖。 这段时间杨枝和他住在一起,算是合理。现在他不在家,杨枝却住在家里,确实有点奇怪。 程唯继续说道:“对,因为我一个人比较容易集中精力,所以杨枝周一晚上会住在我的卧室,就这一天。” 杨枝事不关己地喝水。 慕留笑容和善,“可以,我没关系。” 程唯松了口气,反过来问他:“那你这个暑假找实习了吗?” “暑假有别的安排,今年就先不实习了。” “你是不是已经过了资格考了?” “还没有,”慕留吃下一口面包,眨眨眼睛,“今天考。” 对面两个人动作一滞。 杨枝和程唯虽然不读博,但是也听说过博士生资格考,考试不容易,两次通不过就只能退学。慕留当然不至于被退学,可一大早先去健身,又坐在这里跟他俩喝茶聊天,也是太不把资格考当回事了。 看着对面两位的表情,慕留笑了一声,“不是特别难,有的学校确实很难,笔试要考很久,但我们只需要过个口试。” 程唯:“但那些教授应该会问很多问题吧,就这么放松吗leo?” “都到现在了,只能放松了,”慕留瞥了眼桌上的手机,顿了顿,“不好意思,我先回个微信,我爸找我。” 程唯只顾着和慕留说话,这会儿聊天中断,他转头一看杨枝,嘴角沾着两片金黄酥皮渣,他低声笑了,“吃炸酱面把自己吃成欧阳锋也就算了,怎么吃个面包也吃的满嘴都是。” “你才欧阳锋。”杨枝伸手抹了抹。 趁着慕留低头看手机,程唯抽了张纸巾,捧着杨枝的下巴,给她快速擦着嘴,小声问道:“这位法国来的觉得这家法国面包做得好吃吗?” 杨枝的脑袋被固定住,只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转动着视线往桌上扫了一圈,没成想,和慕留的平淡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抽回视线,看向程唯,“还可以。” 等这一男一女忙活完,慕留这个外人才出声,他对情侣间的亲密不甚在意,只问:“欧阳锋是谁?” 程唯应道:“是个香肠嘴,电影里的。” 慕留了然地点点头,站了起来,“那我先去学校了,你们继续吃。” 他把自己留下的垃圾清理干净,杯子放进了 洗碗机。 程唯再一次邀请道:“那晚上一起吃个饭?给你庆祝一下?” 慕留为难地笑了笑,“今天晚上已经约了朋友了,下次吧,下次我请。” “好,那祝你顺利通过啊。” 慕留没出声,眼睛划过杨枝。 三个人在场,沉默即将来临,杨枝半点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在下一秒扬起一个笑,对慕留讲出了这顿饭上的第一句话:“考试顺利。” 慕留跟两人说了句“谢谢”,背着包走了。 下午,杨枝又来图书馆和程唯自习。 程唯在那一边准备面试,杨枝在这一边学r语言。她研究生读的是国际经济政策,学校里提供两门定量的课,stata和r二选一,杨枝选了第一个,又放不下第二个,于是r就成了她自学的内容。 代码有趣但枯燥,杨枝学完这一节,合上了电脑,仰起脖子向上看。 一扇圆窗嵌在巨大的乳白色穹顶中心,可见天光。 穹顶下方,一个圆形大厅被高耸的罗马柱环绕,装饰简洁,墙壁纯白。 杨枝想,怪不得叫“readingroom”,真是个适合专心读书的好地方。 可她却不专心地想起那个很会读书的人。 她收回下巴,对程唯耳语:“贵校图书馆真不错。” “你去看过隔壁的图书馆了吗?我觉得更好看。” “没有呢。” “你没跟你那个同学联系,让她带你逛一逛?” “联系了,她也挺忙的,过两天吃个饭。” 程唯回想一遍,发现了一件事:“你是不是对参观学校不感兴趣,mit也没见你怎么逛过。” 杨枝答得理所当然:“参观完也不会变成我的学校。” 第9章 “…怎么这么像咱学校扫地大爷说的话,天天给那些家长气得要命。” 杨枝没理他,她拿起了手机,因为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点看一开,是维也纳的实习offer。 这份联合国的工作她期待了很多年,也努力了很多年,未知和惊喜早就在路上消失了,而且实习对杨枝来说本就不难,她申请的几个岗位又和专业的匹配度很高,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唯一的悬念是什么时候收到offer。 现在她收到了,心里高兴又平静。 “我女朋友怎么这么棒?”程唯悄悄夸着杨枝。 “正常发挥。” “那你打算接吗?” “再等等其他的。” “这个联合国的实习,你是只能申请欧洲的吗?还是全世界都可以?” “哪都可以。” “那美国也可以?” “可以。” 话题点到为止,一个去刷题,一个去学习,谁都没再往下聊。 第二天,程唯一大早就起床去了学校,说是要和他的合作伙伴讨论项目。杨枝没跟着一起去,因为她今天上午要待在家里打几个电话。 这个房子哪都好,就是卧室里没有桌子,她只能去外面的餐桌上办公。 杨枝照例睁着眼躺在床上,想等慕留出了门再起床活动。可一直等到七点半,房间外面还迟迟没有动静。 他昨天刚考完试,又约了朋友出去玩,也许昨晚根本没有回家。至少,她凌晨十二点半睡觉的时候,他还没有回家。 杨枝这么想着,打开房门,看向玄关—— 地板上整齐地摆着一双深蓝色拖鞋。 果然。 杨枝如释重负,她把头发梳成利索的高马尾,吃了两片吐司,坐在餐桌边打了第一个电话。 妈妈和爸爸向来睡得早起得早,前些年每天凌晨两三点就要去批发市场进货,所以晚上不到八点就要准备休息了。这几年有了杨枝的帮衬,水果摊变成了水果店,爸妈不再像从前那样辛苦,但基本也会在九点左右睡觉。 杨枝赶在国内八点之前拨通了电话。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是杨枝的母亲。母亲的名字是徐春梅,和杨枝的父亲刚好组成“杨梅”两个字,所以他俩总是笑称,是因为名字起得不好才卖了大半辈子的水果。由于常年在不见阳光的菜市场起早贪黑地工作,母亲的肤色略显苍白。 “妈妈,”杨枝笑着跟手机上的女人打着招呼,“你们还没睡吧?” 母亲笑得和蔼,讲着方言:“没得没得,你爸也没睡,店里明天不用进货,今天晚上有空。” 杨枝点点头,“最近店里怎么样?” “好得很,前几天三十几度,光西瓜就卖了差不多一万,还有桃子啊樱桃啊葡萄啊,都卖得特别快,”徐春梅话音一转,惋惜道,“我和你爸昨天还说呢,杨枝最喜欢吃的枇杷也有了,你也吃不到,法国那边有没有枇杷?” 杨枝嘟着嘴摇头,“没看到呢。” 就算这些天超市真的卖枇杷,她也没空去看。 因为吃不到,所以她干脆挑三拣四起来,“这个季节的枇杷不如冬天的好吃,最喜欢过年那一阵的。” “好,等你过年回来吃,我和你爸给你挑全批发市场最甜的枇杷。” 可杨枝还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家过年。 她“嗯”了一声,对母亲宣布好消息:“妈妈,我昨天收到了联合国的录取通知,去奥地利实习。” 徐春梅又惊又喜,“联合国?就是那个联合国吗?哎呦,这不是你一直想去的吗?” 杨枝一乐,“对。” “老杨——”妈妈对着屏幕外面吆喝,“你先别算账了,快过来,杨枝要去联合国了!奥地利!” 母亲的身后多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剃着寸头,止不住地咧嘴笑:“我姑娘就是优秀。” 又疑惑道:“乖乖,我怎么记得联合国在美国呢?” “总部在纽约,”杨枝一五一十地回答,“我这个是联合国下面的一个机构,叫‘工业发展组织’,这个机构的总部在维也纳。” 老杨缓慢跟读了一遍:“哦,工业发展组织,那就去那边工作了?研究生呢?已经毕业了?” 父母对她的学业几乎一窍不通,杨枝耐心地解释:“这个不是正式工作,是实习,我们学校研二的第一个学期没有课,规定我们要做实习,六个月做完再回学校接着上课。但是我还没决定要去,想再等等其他的。” “哦,六个月也行,别的也行,我俩什么也不懂,你自己拿主意。” “好,等我决定下来再跟你们说。” 父母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和程唯好好发展,顺带数落了几句杨枝那位三十好几岁的小姨。 杨枝一一应下,转过来嘱咐爸妈:“你俩也得注意,人来人往的,记得勤换口罩。还有,现在水果好卖,你俩要是想多拿几箱就拿,贵的好卖就拿贵的,钱周转不开的话就告诉我。” 妈妈赶紧回绝:“够的,你挣钱这么辛苦,你好好存着。我俩好得很,生意也好,不缺钱,你就安心学习,做你的事情,别惦记着我和你爸。” 她说“好”。 一直到挂掉电话,杨枝都没有告诉爸妈,她来了美国。 也许下一次来美国的时候她会说,但这一次她不想说,一个奥地利就够了。 第10章 她点开手机,找到“徐春梅”,转了五千块钱过去。 杨枝从沙发上坐起来,喝了两口水,打开了电脑,刚要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学生却发来了消息,说她临时有事,申请的咨询能不能改成明天。 这种事当然不是第一次发生,杨枝跟学生重新定完时间,两个手肘杵在桌子上,手托着下巴,对着墙壁发呆。 更准确地说,是对着慕留卧室的门发呆。 安排紧凑的时间表上突然空出来一小时,她有点不知所措,想来想去,决定学学她的破法语。 杨枝连上电视旁边的音响,放上一段法语新闻,站在窗边,一边晒太阳一边听,听到语速没那么快的句子,她就试着跟读一遍。 她微微扬着下巴,闭着眼,好像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阳光静悄悄地绕过她,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纤长的影子。它随着杨枝轻轻晃动,在那扇门前若即若离,似敲非敲。 听了四十分钟,杨枝头昏脑胀地关上广播,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躺到了床上。 因为没有关门,所以视线刚好能看到玄关的那双蓝色拖 鞋。 杨枝叹了声气,打开日历,一天一天地数。 还有五个晚上,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家了。 就要见到江珠了。 经期也要结束了。 她陷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响起一阵并不悦耳的音乐。 她按掉了闹钟。 十点了,她要起来学习了。 杨枝端坐在餐桌前看电脑上的代码,眉头越拧越紧。仗着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随心所欲地发表感言: “看不懂。” “这个也看不懂,好生气。” “这个注释跟没注有什么区别?” “这个函数又是干什么的?” “能不能说人话?这也能出来教课吗?” “r语言,法国语言,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杨枝嘴上吐槽,手上搜索,把没搞懂的问题标出来,发给了程唯。程唯研究生读的是商业分析,r很在行。 他直接给她回了个电话:“词向量这块我接触得不多,要不你等我一下,下午我把我这些搞完,晚上我给你看看。” 杨枝觉得很可行,可还没等她出声,程唯又说:“但是晚上我想让你陪我练练行为面试,要不你问问leo,他很懂,而且他考完试了,应该没有很忙。” “我不想问他。”杨枝直截了当地说。 “嗯…为什么啊?他之前给我讲过题,讲得特别清楚。” 杨枝趴在桌子上,下巴压着胳膊,“因为我跟他不熟啊。” “你要干嘛啊杨枝?讲题用得着多熟?” “是不用多熟,但我没有他联系方式,我还要去学校找他吗?”还是去他哪个朋友的家里找他啊? “算了我先给你问问吧。” 急匆匆结束了通话。 真是莫名其妙,他怎么就那么想和慕留搭上关系。 杨枝把手机扔到一边,捧着杯子悠哉悠哉地喝水。 很快,程唯给她发了条消息:【leo说他可以给你讲,你在哪】 杨枝回复:【在家】 程唯:【?他说他也在家】 第05章005 杨枝抬起头,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锁的房门,手里端着杯子,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怎么会在家? 她有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这个房子的隔音并不是很好,有几次程唯在卧室里讲电话,她站在外面的走廊,完全能听到。 可是安静极了,她甚至听到了客厅角落里那盆龟背竹的声音,缺水的叶片慢慢打着蔫,无力地倚上相邻的叶片,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所以慕留怎么会在家呢? 还醒着,给程唯回了个微信?他想什么呢? 昏黄的房间里,慕留平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幽邃的眼,纹丝不动地望着白色天花板。 他的确醒了有一会儿了。 两天前,几个朋友早就算好他昨天晚上一定清闲,央着他在家里做中餐。 慕留没同意,说家里不方便,ryan提议可以去他家,说他家不仅方便,厨房还宽敞。 慕留本来又要拒绝,只想在家里好好待上一晚,可是转念一想,做做饭换换脑子也不错,就答应了。朋友们跟慕留碰在一起,经常是几个负责买,几个负责洗,慕留一个人从切到炒,五个菜从晚上八点半做到了十点。 吃完饭,大家又说说笑笑地玩了会儿游戏,他三点多才到家。 算一算,也就睡了六个小时,不过他从初中开始就一向少眠,六个小时不多不少,这会儿他精神如常,目光清明。 两分钟了,慕留揉了眼睛,理了头发,伸了懒腰,门外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刚才还在那自言自语呢,一句接一句,就跟她人趴在他耳朵边絮絮叨叨似的,要是没人管她,估计能一个人说一天,现在倒是不敢出声了。 他捡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程唯给他发的信息:【我们杨枝特聪明,一点就透,应该花不了你太长时间】 他轻笑一声,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咚咚。 来敲门了。 慕留不紧不慢地起身,下床,转动门把手,往里一拉—— 杨枝赫然站在门前。 第11章 她身上是最寻常的夏日装扮,短袖短裤,梳个马尾,浅棕色碎发落在饱满的额头上,一双明闪闪的眼睛不躲不避地望着他。 “打扰你了,”杨枝讲出组织好的开场白,“程唯说你可以给我讲题,我敲门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慕留立在门边,嗓音和神情一样懒散,“等我洗漱完。” 杨枝点点头,出于礼貌,她又问:“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对不起啊,我以为家里就我自己。” 慕留没出声。 他就这么瞧着她的脸,双唇抿成了一条缝。杨枝以为他有什么起床气要发作,心道这人怎么多了这么多奇怪的毛病,却见他动了动嘴,冒出来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刚才在听法语广播?” 哦,杨枝在心里骂了一句,合着从广播那里就醒了。 “你听懂了?” “听不懂法语,还能听不出来是广播吗?” “……我在练听力。” 杨枝说完,直勾勾地看着慕留,眼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他怎么有两双一模一样的拖鞋?他怎么还在这杵着?怎么还不去洗脸刷牙? “等我五分钟。” 慕留转身进了卫生间。 卧室的门就这么半开着了。 屋里的百叶窗没拉上去,借着窗帘过滤后的暧昧日光,杨枝第一次见到了慕留的房间,她的禁地。 除了他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被子以外,房间干净而有序。 布局和程唯的卧室很像,只是在本来摆着边柜的位置上放了办公桌椅和书架。桌子上放着显示器,桌前是一把纯黑色的人体工学椅。六层的书架里塞满了五层的书,多是英文的,衬得角落里那几本中文书格外显眼,杨枝却把它们跳了过去,一本也没看清。 最下面一层有个玻璃盒子,里面放着一颗篮球。 杨枝替他把门关上,坐回到了餐桌边。 慕留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杨枝正握着笔,对着屏幕记笔记。 慕留走到她身后,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 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向她靠近,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了。 太近了。 这一个礼拜,他总是毫无预兆地站在她对面,坐在她对面,杨枝从不觉得近。 现在,他坐在她右手边,只要不扭头,她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可她却觉得太近了。 近到下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他的腿。 近到闻见了他身上的香味。 这个人连味道都是不明不白的,像某种加了柑橘皮的调香茶叶,又像掺了薄荷,香气这一秒浓,下一秒淡,闻得她意乱心烦。 杨枝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电脑向慕留那边推了推。 “r我用的不是很多。” 慕留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从头看起了代码。 杨枝在一边等,看着他几乎不间断地下拉屏幕,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半弯半曲,指甲剪得很整齐。 没一会儿慕留就读完了,“这个挺好理解的。” 却起身走进了卧室。 杨枝以为他是去拿手机或者电脑,可是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又坐到她身边,胳膊举到她面前,摊开手心—— 里面躺着两个小小的白色圆环,外面裹着无色透明的塑料包装纸。 “吃不吃?”慕留问。 杨枝回绝道:“不用,谢谢。” 慕留的手依然在她眼前抬着,“程唯说你也吃这个。” ……这个二傻子,杨枝暗自埋怨起程唯,她不就是吃个糖,他怎么逮谁跟谁说。 “他什么时候说的?” “那你到底吃不吃?” 杨枝不愿意和他僵持,拿过一颗,“谢谢。” 她对着它端详了三秒。 为什么这个地方的食物尺寸都这么大,面包店里的披萨巨大一角,超市的糖浆瓶子可以做成洗衣液的式样,楼下餐厅的三明治一个顶两个,现在连薄荷糖都要大上一圈。 除开尺寸,这颗糖的外观都和她常吃的宝路很相似,形状一致,圆圈上都有压纹,只是压的字母不一样。 她撕开包装,把糖含进了嘴里。 冷冽到发苦的薄荷味冲击着口腔,大脑却不自觉地被其中又冰又凉的清甜 滋味吸引,舌尖顶在圆孔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怎么样?”慕留含着糖问她。 她点点头,挺喜欢的。 杨枝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再次问道:“程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慕留眨了下眼睛,那双调笑的眸子里隐约还窥得到十几岁的张扬和顽皮,表情却很无辜,“他说过吗?” “……?” 他可真欠啊。 杨枝扭过脸不看他,用牙齿咬着糖泄恨,可惜糖果太硬,她磨着后槽牙才把圆圈咬断,发出“咔”的一声。 可慕留还要火上浇油,他装模作样地瞄了一眼电脑屏幕,说道:“看不懂就看不懂吧,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 咔,杨枝又咬断了一截。 右耳边响起了男生低沉克制的笑声,目光往下一瞥,他的手再一次伸到了她面前,掌心纹路干净清晰。 杨枝犹豫了一瞬,不声不响地把包装纸丢在了他手心。 慕留把两张糖纸扔进垃圾桶,坐下来,“所以是哪看不懂?” 杨枝很想把他赶出家,为什么这个地方是他的家。 第12章 她用鼠标圈出来,“这几行。” 不知道是因为嘴里有糖,还是因为不想跟慕留说话,她的嘴张得不够开,声音有点含混。 “嗯,”慕留敛了笑意,认真地问她,“词向量维度100是什么意思?” “词向量里有100个元素。” “对,具体说是有一个向量空间,它有100个维度,我们把这个词映射到这个空间里,得到了100个坐标。同一个词在不同维度的表现可能差异很大,举个例子,”慕留对着屏幕想了两秒,“比如‘小牛’和‘小羊’。” 杨枝用余光瞟了他一眼,没出声。 “在一个和动物有关的维度上,‘小牛’和‘小羊’可能会表现得很相似,浮点数很接近,但是在别的维度,比如地理位置,或者是一个不可解释的维度上,‘小牛’和‘小羊’可能就会表现得差异很大,相关性很低。所以维度越高,捕捉到的词语关系就会越准。” 杨枝“嗯”了一声。 慕留说到这里,开始一边敲代码一边讲:“这里它设定的维度是50,其实是很低的维度。但是它想把词向量可视化,可视化的话维度50还是太高,一般是2或者3。” 他扭头看向杨枝,“所以要怎么办?” 杨枝看向屏幕,“降维。” “对,”慕留把头转回去,“降维有几种办法,它这里用的是tsne算法,所以加了一个rtsne的包,后面这两个参数,dims就是维度,theta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加快计算速度的参数,一般在0到1之间取,它取了0.1,这个值比较小,所以计算速度就比较慢,但是算得更精确。” 手指适时按下两个井号,把他说的一些重点写成注释。 她提问:“可以取到0和1吗?” “可以,取到0的时候结果最精确,取到1的时候算得最快。还有哪里没听懂吗?” 杨枝含着糖摇摇头。 “那我继续了?” 杨枝含着糖点点头。 慕留把可视化的函数敲完,杨枝的糖也吃完了,只剩下最后一步,设置图表的格式。 “这个图应该挺密集的,想要什么颜色?”慕留问杨枝。 是很密集,满眼的鲜红色小点,她回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蓝色吧。” 慕留输入“darkblue”,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电脑推到杨枝面前,“你运行一下。” 杨枝心道,怎么越不想看,他还越让她看。 她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视觉攻击,不情愿地运行了代码。 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张深蓝色点状图,效果远没有她之前看到的那么不适,因为颜色从中心到边缘渐变。 还挺好看的。 “我讲明白了吗?” “明白了。” 杨枝瞧着慕留,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见她没动静,慕留笑了一声,“干什么,你还想给我再讲一遍?程唯的微信里可不包括这项。” 他像完成了一项工作似的,人往椅背上一靠,悠闲地看起了手机。 杨枝的耳边突然安静下来。 她好久好久没听过他讲这么多话。 音色低了一点,发音吐字也更标准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定要把人讲会了,更像他一开始给她讲题的时候。 杨枝重新写起了代码,慕留坐在一旁回消息,时不时地撩起眼皮看看电脑屏幕。 杨枝按下快捷键运行程序,“好了。” 慕留手上忙着打字,似乎好不好都与他无关,应得心不在焉的,“嗯。” 杨枝只想赶紧结束这个环节,努力地画着句号,“那谢谢你了。” 听见这句,慕留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抬起眼睛看她,“怎么谢?” 第06章006 把杨枝问住了。 怎么谢?多见外啊。 如果是平常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朋友,她会说,“正好中午了,我请你吃饭”。 可是她今天的午饭有约了,以后的饭也不想和他一起吃,而慕留也不是这样的朋友。 杨枝面带微笑,既热心又没诚意,“等你来巴黎,我请你吃饭。” 慕留的目光锁着她,眼里看不出情绪。 过了两秒钟,他鼻尖逸出来一声轻笑。 杨枝对这声嘲弄置若罔闻,坦然地合上了电脑,刚要起身回卧室,却听慕留缓慢开口:“快中午了。” 杨枝的心轻微一提。 反正她不要和他单独吃饭。 慕留继续:“我要去趟超市,要不要一起去?” 那张脸要笑不笑,明显知道她在想什么,明显是在调侃她。 好烦。 但杨枝确实计划在午饭前去一趟超市,还没起床的时候就想好了。 “现在吗?” 慕留拿起手机,“你等我打个电话,然后我开车去?” “那你可以快一点吗?我约了一个朋友吃午饭,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五分钟。” 慕留进了卧室,随手关上了门。 他在刻意压低声音,但是杨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是听见了几句。 “挺顺利的,讲了讲proposal,然后回答了几轮问题。” “我去年暑假就是去的那个实验室。” “远程。” “那我也可以明年去,还有好几个暑假。” “我是去开会。” “不用,我现在是五年签。” 第13章 “去年,加拿大,能因为什么,因为运气好。” “反正我有个电脑就行。” “嗯,那就只能退学了。” “那怎么办,要不您和我爸来美国打我两下吧,就是现在机票不太便宜,但是我可以给你俩出酒店钱。” “谁让我是大孝子呢,二老好不容易来一趟。” “不老不老,看着像我妹妹。” 杨枝笑了两声。 连她都被慕留逗乐了,电话里的妈妈估计是又气又笑的。 一边反驳一边调侃,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法跟爸妈这么讲话。 慕留准时打完了电话,走到客厅左右一看,杨枝早就穿戴整齐,站在玄关等着他。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路走到了地下车库。 还没等杨枝张口,慕留已经给她打开了前车门,“坐前面吧,一会儿把买的东西放后面。” 杨枝道了声谢,坐到了副驾驶。 慕留的车比家还干净,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只有车座后排放着一个蓝色史迪仔抱枕,竖着两只大耳朵,笑眯眯地瞧着她,非常可爱。 杨枝把安全带扣上,看着慕留开车。 越看越不认识他。 认识的那个人还没到能摸车的年纪,每天骑着他的自行车在夜风里穿行,眼前这个人熟练地解锁,挂档,转动方向盘,不知道在这座城市开了多少里路。 她怎么会上一个陌生人的车? 可耳畔却传来了熟悉的嗓音,“昨天晚上有三个朋友让我去给他们做晚饭。” 杨枝想起程唯对他的评价,只当慕留又是在进行避免冷场的日常社交,顺着他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一个朋友的家,他们把食材提前买好了,相当于单方面点了六个菜。” “都有什么菜?” “水煮牛肉,手撕包菜 ,宫保鸡丁,椒盐虾,清蒸鲈鱼,土豆丝,”慕留平淡的语调里带着点无奈,无奈里带着点委屈,“别的菜还好,就是水煮牛肉比较麻烦,端上桌都十点了。”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杨枝两眼一弯,忍不住笑出了声。 慕留在她身上掠过一眼,“还笑呢,我下午本来就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球,最后饿得我边吃饼干边做饭,饭是做完了,我也吃饱了。” 杨枝觉得更好笑了。 她把脸转向车窗,企图掩盖笑声。 “那你们吃到很晚?”她捂着嘴问道。 “对,他们还喝了点酒,吃到了十二点吧,然后又玩了会儿桌游。” “怪不得你今天起这么晚。” “哦,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 “……反正比今天晚。” 再聊就要露馅了,杨枝想起他刚才问起她的法语广播,转移着话题,“你一点法语都不记得了吗?” 慕留眼睛看路,琢磨了三秒,“也不是,记得挺多词的。” “有什么?” 他随口说出几个:“poisson,l’hopital,poincaré。” 前两个单词让杨枝非常意外,直到听见最后一个,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单词全是数学里会用到的法语人名。 杨枝惊讶道:“发音好标准。” 慕留显然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反馈,认真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跟我认识的几个美国同学说法语的口音一模一样。” 慕留眼里的光灭了一半,多少有点表演的成分,“哦。” 杨枝再次转向车窗,偷偷翘起了唇角。 窗外的街景逐渐陌生,路边已经从五六层的建筑变成了两三层的独栋小楼,她意识到他俩不是要去家附近的那个超市。 “现在要去哪个超市?”杨枝问道。 慕留打着方向盘,轻笑道:“一句话不问,给的糖也吃,车也上,杨枝,是不是警惕性有点低?” 是的,她已经知道错了。 杨枝点点头,“你是程唯的室友。” 他目视前方,“你觉得这个关系很近?” 当然不近,杨枝想,要是近的话,她就不会坐在这里听他报菜名,报完菜名又讲他和他朋友们的风趣故事。 “那你是想把我送到哪里?” 慕留正经地回答:“去一个水果很多的超市,再有五分钟就到。” “好,”杨枝找出手机和耳机,“我给程唯打个电话。” 慕留嘴唇一抿,“嗯。” 程唯一接通,杨枝在这边单刀直入地问:“我和leo在去超市的路上,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好像没有,要不买两盒酸奶吧。” “还是芒果的吗?” “对,你们去哪个超市?” 她原封不动地复述,“leo说是一个水果很多的超市。” “哦,我知道了,”程唯说道,“买个烤鸡回来吧,咱俩晚上吃,特好吃。”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杨枝按下了结束键。 她和程唯打电话一向速战速决,大学室友经常说他俩像是互为老板,给自己的实习生打电话,因为平级之间还得有头有尾地客套几句。杨枝和程唯倒是很喜欢这种模式,可以省下时间做别的。 慕留表情如常,“程唯是不是要烤鸡?” 杨枝一愣,“你怎么知道?他经常买吗?” “他挺喜欢吃的。” 第14章 “你好懂他。” 慕留笑着“嗯”了一声。 超市入口处,慕留推了辆购物车,双手搭在栏杆上,问杨枝:“先去买什么?” 杨枝想也没想,“水果?” 慕留把推车调整好方向,腿一迈,“走。” 虽然爸妈是卖水果的,但是杨枝从没去过水果批发市场,初中之后也几乎没再去过菜市场,可是童年的果核早就在她身上生根发芽,现在的杨枝只要一看到五颜六色的鲜果,心情就会变好。所以在过去的这一年,她最喜欢做的事不是去咖啡馆和博物馆,不是去吃中餐,也不是逛商场,是去十三区的各个中超逛水果区。 眼前,品类繁多的新鲜水果成堆叠放,青绿橙红,杨枝穿梭其中,像是老鼠进了米缸,牛羊进了草场。 莓果,葡萄,杏子,樱桃,杨枝这边拿一点,那边装一点,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起旁边好像还站着一个大活人,挑樱桃的手指停了下来。 杨枝往身旁一瞅,人还在,正推着购物车一声不响地跟在她后面。 她被熟悉的果香环绕,连和慕留说话都不由得笑起来,“我水果买得差不多了,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我也买好了。” “?什么时候?” “在你全场扫荡的时候。” 杨枝往手推车里一看,明明只有她的东西。 她稍稍抬眸望着慕留,戳穿他:“你什么都没拿啊。” “那你觉得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吗?” “程唯和我一起吃。” 慕留与她对视,“程唯很喜欢吃水果?” 杨枝错开了视线。 吃不完就扔。 买完水果,两人分开行动,说好最后在酸奶区集合。 杨枝在超市里遛了一大圈,只拿了一只烤鸡和一瓶草莓果酱,正好跟慕留迎面相遇。 她往车里稍一打眼,就瞥见了吐司,芝士,火腿,坚果,沙拉菜,下面还有各种各样的生鲜,装了大半个购物车。 他觉得他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吗? 杨枝把手里孤零零的两样东西放进去,对慕留说道:“我再拿两个酸奶就好。” 她在冷藏货架上找着程唯想要的芒果酸奶,却发现了她见所未见的薄荷巧克力味道,她拿了一盒,想起来,“我还想买冰淇淋。” “什么味道?薄巧?” “对。” “我拿了,可以一起吃。” 慕留在车里五花八门的物品里翻了翻,两个淡绿色的罐子出现在杨枝的视线里,外面结着一层白色薄霜,颜色很漂亮。 结账的时候是慕留刷的卡,毕竟是三个人的东西,杨枝礼貌地说道:“钱我回来算好给你。” 慕留想了片刻,一点没推脱,“好。” 他把小票对折两下,妥帖地放进了裤子口袋。 超市逛得过于尽兴,杨枝回到车上一看手机,约的午饭要迟到了。 慕留倒完车,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12:21。 “你把地址告诉我,我送你去。”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杨枝惦记着她的宝贝水果。 慕留看了看后排座位,两个大购物袋被装得方方正正,中间的史迪仔快被压得笑不出来了。 他语气自然,“能怎么办,送完你,我在回家的路上都给吃了呗。” 真欠,杨枝咬牙切齿地想。 “地址。”慕留绕回正事。 杨枝说了咖啡馆的名字。 慕留连导航都没开,问道:“你朋友在哈佛?” “对,”杨枝多讲了几句,“是我的本科同学,也是国关的,现在在这边读研。” 他点点头,“厉害。” 在开往哈佛的路上,树干越来越粗,树冠越来越密,没完没了的浓绿让杨枝想起了高中教学楼外的那片爬山虎。 她想问慕留点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问。 第07章007 慕留把车停在了路边,杨枝开门下车,慕留特意摇下车窗打趣道:“我用接你吗,把水果给你捎上?” “不用,你把你那两袋东西吃明白了再说吧。” 杨枝拎着包,头也不回地往餐厅走。 慕留瞧着她左右摇晃的马尾,笑了两声。 杨枝刚要进门,一道热情洋溢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杨枝!” 她转身一瞧,唐苏杭正坐在街边的露天座椅上跟她招手。 唐苏杭选了个得天独厚的位置,把杨枝和车里男生的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男生的长相也看了个清楚,直到那辆车扬长而去,她才回过神来,叫了杨枝。 异国他乡遇故人,一见杨枝久违的笑脸,唐苏杭肚子里的那点疑问立刻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久不见啊苏杭。”杨枝上前跟她拥抱。 唐苏杭回抱她,“咱俩是不是从大四寒假就没见过了?” “好像是。” “两年了?” “两年多 了。” 一落座,连菜单都没碰,两个女孩一对眼神,几乎同时开口: “你是不是要去世界银行了?” “你找到实习了吗?” 齐齐笑出了声。 杨枝和唐苏杭在大学里不算是最好的朋友,但是她们俩目标相仿,从一进校就对国际组织的工作很感兴趣,所以本科就有交集,毕业之后也一直有联系,只是每次联系都像给对方汇报工作。 第15章 “我是要去世行了,”唐苏杭答道,“下个月去实习。” 杨枝也一五一十地回答:“我收到了unido的offer,但还没决定,还面了几个别的。” “稳的,我经常跟别人提你,我说我一个朋友,为了进国际组织,大学选了国际关系,经济学双学位,把路铺得那叫一个平。” 杨枝指了下对面的学校,黑色栏杆包围着一排漂亮的红砖建筑,表面嵌着白色格子窗。 “那还是你的路更平。”她说道。 唐苏杭:“我说铺路,你大一就开始学法语,挺吓人的。” “嗯…其实我高中就开始学法语了。” “……杨枝,你的目标感真的好强。” 杨枝笑了两声,“没有,是学校开的选修课,有好多门课可以选,我就选了法语,上着玩的那种。” 唐苏杭:“不觉得你会上着玩。” “反正学到现在也没学明白,”杨枝回到正题,“美国这些机构好转正吗?” 唐苏杭叹了声气,“我前两天还听一个学姐说世行不太好转,她已经跟人喝了好多杯咖啡了,还是没喝出什么岗位,欧洲那边怎么样?” “一个样。” 一个下午,杨枝和唐苏杭吃了饭,逛了校园,从实习聊到学校,从学校聊到生活,临到分别的时候,唐苏杭还在语速飞快地讲上个月的波士顿到底有多冷:“你算是来对时间了,要是上个月来,一个月都没几天太阳,完全就是冬天。” 杨枝同意,“这几天确实很舒服,不冷不热的,巴黎——” 她忽然噤声,打开自己的包看了一眼。 杨枝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现在终于想起来了,“我给你从巴黎带了礼物,但是忘在家里了。” 因为她总觉得去完超市还会回一趟家。 “你也太周到了,”唐苏杭拍拍她,“没事,你下次再给我,我争取去巴黎找你玩。” “下次是哪年了,你最近有没有哪天有空?” “周末两天有约了,周一可以。” 杨枝周一早上要送程唯去火车站,“中午以后我都可以。” 因着一件没送出去的礼物和没说完的话,两人决定再吃一顿午饭,下午去市中心逛街。午餐地点定在隔壁学校的食堂,因为唐苏杭来波士顿一年了,虽然手握一张麻省理工的学生卡,但是还没去那里吃过饭。 “我请你吃。”唐苏杭大方说道。 “但是程唯说他们学校食堂不太好吃。” “谁管它好不好吃,重在体验。” 杨枝应下来,“行。” 杨枝傍晚回到了公寓,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客厅那盆龟背竹大概被浇过了水,枝叶伸展,在角落里亭亭玉立。 程唯一会儿回来,她打算先把烤鸡复热,再洗一点水果。 一打开冰箱,各样食材分门别类地摆在里面,不耐放的莓果被放进了保鲜层,熟食单独一层,乳制品在最上层,侧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饮品和调味料,还有她买的草莓果酱。 杨枝以为会看到一个物资极为充足的冰箱,然而里面空空荡荡,除了她买的水果,慕留的东西只有零星几样。 难道他真的把那两大袋子全吃了吗? 杨枝把烤鸡放进烤箱,又洗了蓝莓和樱桃,端着水果碗游走在客厅和厨房的各个角落,在每个抽屉里翻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他把小票放在哪里了? 杨枝往门口瞄了一眼,拖鞋还在。 可是这个评判标准在今天早晨宣告失效,她还是来到了慕留的卧室门前。 敲门这事一回生二回熟,比起上午的忐忑不安,杨枝此时放松地伸出食指,在门上“咚咚”叩了两下。 等了三秒,门还是没开,看来真的不在。 杨枝坐回到沙发上,继续吃水果。 吃晚饭的时候,杨枝问起程唯:“你知道leo什么时候回来吗?” 程唯还是第一次听她问起室友的行踪,有点意外,“怎么了吗?” “超市是他付的钱,我想把钱还给他。” “哦,没事,我给他也行,”程唯扯下一个鸡腿,放进杨枝的碗里,“他和朋友出去玩了,周日回来。” “什么时候去的?” “具体我也不知道,应该就是下午吧。你觉出来了吗?他这人是不是神出鬼没的?” 怪不得他在超市买了那么多吃的。 杨枝回想起今天中午,一去一回,他在车里跟她聊了那么多闲七杂八,也没聊到他周末的安排。 她点头,“确实。” 一整个周末,程唯不是在准备面试就是在投新简历,还拉着杨枝给他模拟了一次。周日下午,杨枝不想浪费这么好的天气,她把程唯扔在家里,独自去了市中心的公园。 阳光把草坪映得深浅不一,杨枝在树下寻了片深绿的荫凉,铺上程唯的沙滩布,坐下了。 悠闲的休息日午后,卖唱歌手在另一颗树下哼着柔和的小调,湖水安静如眠,杨枝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出了手机。 又有一封新邮件。 她点开一看,是粮食署的offer。 杨枝满意地弯起了眼睛,刚要把手机塞回包里,屏幕上又弹出了两条消息,都是嘉禾发来的:【我还没找到实习,我好焦虑】【你怎么样了】 杨枝轻叹了一声,在对话框里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回复道:【收到了粮食署的,其他的还没消息,法国公司流程很慢的,你再等等】 第16章 罗嘉禾:【好,就是想找你说说话缓解一下】【波士顿好玩吗】 杨枝回复道:【不是特别有意思,但是很干净】 她抬起头看看面前的绿意和光影,又加上一句:【很漂亮】 罗嘉禾:【所以是打算以后在那边工作了吗?】 杨枝:【?联系在哪里?】 罗嘉禾:【你和你男朋友是要一直异地吗?】 杨枝甚至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和程唯大四毕业的时候没想过,现在也没想过。 二十出头是个摇摆不定自身难保的年纪,在这个年纪异地,杨枝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 她回复了一句废话:【也不是,异地到不用异地的那天吧】 和嘉禾聊完天,杨枝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躺在了草地上。光点在她脸上毫无规律地跳动,她不得已闭上了眼睛。 微风拂面,眼前无事,耳边有歌。 原来放长假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春夏之交是这么好的季节。 原来她也会在某一天躺在波士顿的公园里晒太阳。 晚上,程唯整理明天带去纽约的东西,一件小行李箱里,行头占了一半,西装,皮鞋,还有杨枝送他的黑色领带。他把箱子摊在一边,上床了。 杨枝往床下瞅了一眼,乱七八糟。 “这就收完了?” “明天再收拾。” 也许是因为紧张,黑暗的卧室里,程唯抱着杨枝,头一次跟她说起他的求职规划:“首选肯定是纽约,如果有美西的公司愿意要我,钱也合适,我应该也会去。但是今年形势不好,我投了这么多简历也没收到几个面试,如果美国留不下,我可能会去香港。” 杨枝轻声鼓励:“程唯,你真的很棒。” “哪里棒?” “学校好,脑子好,英语好,模样也好。” “我知道,”程唯笑着亲亲她,“你也是。” “我知道。” “宝宝,你是不是就喜欢我这样的?活了二十年都没遇到,正好我送上门来。” “不告诉你。” 程唯笑了几声,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是几点,杨枝听见屋外传来一声门响。 她意识到自己还是没睡觉。 程唯这个人向来喜欢赶早,这次买了八点的车票。杨枝和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出门搭地铁,从火车站回到家也才八点一过。 刚推开家门,一股醇厚的咖啡香就 飘进了杨枝的鼻息,油脂正在厨房的平底锅里滋滋作响。 她把包放进卧室,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手,才慢悠悠走到了客厅。 慕留把煎好的鸡蛋和培根端到桌子上,问她:“吃早饭了吗?” 杨枝站在客厅这一边打量着他。 两天没见,他整个人神采奕奕,眼中带笑,鼻尖都格外透亮,这周末大概玩得很开心。 “还没有。”她答道。 “我做了一点,还是你想吃甜的?” “你先吃,我要去打个电话。” “好,”慕留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要放人的意思,“你从火车站回来?” 杨枝站在拐角不肯往前,“对。” “你想跟他一起去?” “没什么想不想的。” 如果一定要她说出一件不想做的事,那就是待在这个家里。 “程唯这次准备得很充分,问了我好多题,”慕留细嚼慢咽地吃下一口煎蛋,“他很适合学商科,很外向,学东西也快。” “谢谢,回来我转告他,”杨枝笑道,“我也觉得程唯很适合学商科,又科学又迷信的。” “比如?” “比如他申学校的时候去了两趟白云观,找实习的时候也去了一趟。” “白云观是什么?” “一个庙,在北京。”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他觉得很灵。”杨枝随便补充道。 过了半晌,慕留才又出声,“他是有点迷信。” 换她问他:“比如?” 慕留的眼神在客厅四周晃了晃,示意杨枝看电视旁边的黑色游戏机底座。 “之前我和他玩游戏,他说他不和他女朋友玩overcooked,因为很多人把这个游戏叫‘分手厨房’,他觉得不吉利。” 杨枝笑了一声,“确实是,其实我还挺想试试分手厨房的,听说很好玩,不过我没有设备,所以一次都没玩过。” 慕留切着盘子里的鸡蛋,不经心地回应:“我跟你玩。” 杨枝也没当真,“可以吗?” 慕留把手里的刀叉轻轻放在盘子上,发出叮呤一响。 他看向她,“不然呢,我跟你有什么手可分?” 第08章008 杨枝脸上没波澜,嘴上没停顿,“我是问你有空吗?” “明天晚上?” “行。” 这句讲完,杨枝掉头走进卧室,手在门边一带,把往事旧话全关在了外面。 他刚刚说了什么?她只是记下了发音,大脑根本没去想意思,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明天晚上”。 杨枝倚在门后,双手抱臂,直直地望着玻璃窗。 一根赭石色的巨大烟囱将窗框一分为二,顶端冒出滚滚白雾,往灰暗的天色里不停地灌铅。 天沉得快要下雨了。 她从小就不喜欢雨天,烦乱在心里缠成了一团,可她没有薄荷糖了。 第17章 杨枝敛了心神,把笔记本电脑连接好电源,放在了床沿,她坐在地毯上,给上次改时间的学生打了电话。 慕留独自在客厅吃完了早餐。 他把厨房收拾成了没做过饭的样子,也回了卧室。 昨天大家回来得晚,导师特意叮嘱今天休息一天,用不着去办公室,可慕留还是坐在了电脑前。 邮箱里有一封比较重要的邮件,是他刚才吃早饭的时候收到的,论文合作者在邮件里问他数据的问题。 窗外下起了暴雨,稠密的雨滴砸出哗哗的声响,室内光线阴暗。 波士顿秋冬多雪,春夏多雨,慕留在这个地方住了六年,已经习以为常。他坐在窗边,打开台灯,对着电脑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代码,最后在回信里写了个简洁的解答,约了视频会议的时间。 处理完工作,慕留懒散地后仰在办公椅里,把椅子转向房门,对着空无一物的白色发呆。 一墙之隔的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 他听了一会儿,把椅子转回来,胳膊在桌面上一捞,看起了手机。 屏幕显示周航逸在26分钟之前给他发了消息。 准没正事。 周航逸是慕留同系同导师的学长,也去山里过了周末。慕留兴致缺缺地点开消息,果然看见周航逸写道:【rebecca刚才找我说话了】 rebecca是他们同事这次带来一起玩的朋友,这个女孩长得漂亮,还跟周航逸说了很多话,周航逸挺喜欢,认为自己大有希望。 慕留:【恭喜】 周航逸:【[哭泣][可怜]】【她是来跟我打听你!!】 慕留:【哦】 周航逸:【那我怎么说?】 慕留:【该怎么说怎么说】 周航逸:【那我就说你对你的前女友们冷暴力,跟你分手以后她们精神都出了问题】 慕留:【你说热暴力不是效果更好吗】 周航逸:【那我要说前男友们】 慕留轻哼了一声,两个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下四个字:【随您的便】 发送完,他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扣,伸手去够笔袋,食指和中指在笔袋里勾了勾,没找到他要的东西。 慕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拉开了床头柜的一格抽屉。 抽屉的布局简单清晰,最里面有一个文件袋,装着他的各类身份证件,外面放着一个没盖的透明玻璃罐子,里面堆满了独立包装的小薄荷糖。 他拿出一颗,撕开包装,含进了嘴里。 杨枝带着耳机讲得专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等她饥肠辘辘地去厨房找食物的时候,这场大雨已经下过去了,只剩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窗台,陪着她吃早饭。 杨枝用餐刀挖了一勺混着果肉的草莓果酱,往面包上涂抹。 这瓶果酱是她买来庆祝的,庆祝她即将离开这个家。 果酱是法国的牌子,她刚到巴黎的时候很喜欢吃,可惜总是吃到一半就变质,她只能把剩下的半罐扔掉。杨枝不喜欢浪费,几次过来也就不再买了。 这一次,她不需要担心这瓶新果酱在一个星期后会不会发霉,因为在发霉之前她就会搬离这个房子。 她咬下一口,微微烤焦的吐司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上层的草莓果肉酸甜细腻,没了心理负担,味道似乎比之前更好了。 杨枝正要咬下第二口,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知道慕留还在家里,她听见了。 “你中午想吃什么?”慕留问道。 “和朋友约了午饭,”杨枝停了一下,“在mit食堂。” “哪个食堂?” “最大的那个吧,我不知道叫什么。” “那我也去,我开车。” 杨枝想了想,说了声“好”。 阴雨天里走路不方便,公交车难等,她正愁怎么过去。三个人吃饭也比两个人吃饭容易得多,而且这两个人还是慕留和唐苏杭,一个会聊天一个自来熟,她就算全程不说话也没问题。 眼见着到了车前,杨枝询问:“我坐后面可以吗?我觉得那个抱枕很可爱。” 这次总没有东西要放在后座了吧? 慕留瞧了她一眼,没说话,还是给她打开了前面的车门。 杨枝定睛一看,副驾驶的座位上立着个史迪仔。 “……” 她认命地坐进去,脑后传来一声低笑。 杨枝抱着蓝色靠枕,跟那两道笑嘻嘻的眼睛缝对视,嘴上问慕留:“你喜欢史迪仔?” 慕留倒着车,简短地回答:“对。” 杨枝笑了一声,趁着慕留没注意,她捏住玩偶放肆地摆弄了几下。 好胖的爪子,好软的肚子,好灵活的大耳朵。 杨枝抬头,扫了一圈车里的内饰,全是黑色。 他是那种会给自己买公仔抱枕的人吗? 她在下一秒把它松开,捋平,放到了背后。 车从地下开到地面,细密的雨滴落在防风玻璃上,雨刷器自动开始了工作。 和上次一样,慕留又自顾自说起他的短途旅行:“这周末和实验室的同事去vermont玩了两天,基本都在山里待着,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杨枝摇头。 “是北边的一个州,挨着加拿大,从波士顿开车过去的话三个多小时,风景挺好的,秋天可以看枫叶,冬天可以滑雪。” 杨枝对美国地理完全没概念,敷衍道:“那你们都做了什么?” 第18章 “徒步,划船,做饭。” “这么 开心。” “对,大家都特别开心,因为是老板花的钱。下次——” 杨枝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好意思,”她轻声打断他,“程唯给我打电话,我接一下。” 慕留握了一下方向盘,嘴巴一闭,不再说话了。 杨枝在包里找耳机,可惜没找到,只能硬着头皮把完全不隔音的听筒凑到耳边。 “宝宝。”程唯在电话里叫她。 杨枝把视线转向外面,低声问:“你到啦?” “没有,还在火车上,你在干嘛呢?” “在去食堂的路上,和唐苏杭约了个午饭,leo也一起。” “哦。” 见程唯欲言又止,杨枝说道:“怎么啦?” 电话里沉默了半刻,程唯在那头问她:“杨枝,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找到了纽约的工作,你愿不愿意一起来?” 这是程唯第一次问她关于未来的问题,在一个那么不合适的地点。 而她维持着一个别扭的转脖子的姿势,只为了让旁边的人少听见一点。 “等我去过了再说,”她把声音压低再压低,“我连纽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会喜欢的。” “为什么?” “因为很热闹。” “就算我喜欢,这个地方是喜欢就能去工作的吗?” “你的话,能。” “那你先好好面试。” “好,我没事了,晚上再聊。” 杨枝按下了结束键。 没了她的说话声,车里鸦雀无声了。 杨枝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脸朝车窗,没有往左边看。不用看也知道,慕留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闭合的安静泡泡把杨枝排除在外,像受了惯性作用,从通话中延续到通话后,越来越膨胀,在慕留把车停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才悄悄破裂。 “你进去等我,我去停车。”他侧过脸瞧着她,话音冷淡。 杨枝撑伞下车,呼吸了几口雨天的潮湿空气,干脆等在了外面。 五分钟后,杨枝才看到慕留举着把黑伞走了过来。 伞下的年轻男人眉宇谦和,两条长腿却跨着大步,在雨里走得从容,像阵不得不收敛的风,散散漫漫地吹到了她面前。 杨枝先开了口:“我朋友说她要晚到二十分钟,我在这里等一下她。” 慕留没说陪她,也没说不陪她,只是从她对面站到了她身边,拿出了手机。 杨枝最受不了所有人在社交场合一起沉默,尤其是人数为二的时候。她刚才已经受够了,只差把这一段录下来,回来让程唯好好看看,他崇拜的高情商大佬是怎么让场子冻上的。 她看得出来,这通电话让慕留不太开心,但是他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杨枝压着性子,主动找话题:“你会经常去纽约吗?” “不怎么去,”慕留低头点着手机屏幕,“之前在纽约做过一个暑期实习,不太喜欢。” 杨枝其实对他这一段经历有印象。 程唯曾经跟她讲过,他室友大二实习的那家公司现在是华尔街量化交易的头部,招聘的时候万里挑一,发薪水的时候也很慷慨,暑期实习生只工作十几周,工资一般能开到五六万刀。 这家程唯止步于二面的梦中情司,他的室友当初拿到了returnoffer却没去。 “所以是不喜欢这个城市吗?还是不喜欢这个工作?” “都不是。” 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喊她:“杨枝。” 目光终于舍得从手机转移到她的脸上。 “干什么?” “我饿了。” “那你先去吃吧。”她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你跟我一起去。” “去不了。” “怎么去不了?” “这个食堂是不是没有学生卡就不能进?” “对,你不能进,”慕留晃晃手机,“除非我请你。” 转身走了。 杨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怎么会有这么神经的人,车里一句话不说,好脸色也没有,现在又要请她吃饭。用江珠的话说,慕留这人有病。 走出三步,见身边没人,慕留又转了回来,“怎么还在这傻站着。” 他向杨枝伸出了胳膊,似乎想要拉她,可是手掌在半空僵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杨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里隐隐含着脾气。 慕留的脸上却终于有了乐模样,唇角一勾,“啧,请你吃饭还不乐意?我又没让你去巴黎还我一顿。” 第09章009 毕业那么多年,杨枝头一次觉得回到稀碎的高中时期也不是不行,那样她就能直接上手了。 她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哦,那就到巴黎再还你一顿。” 慕留无所谓,“巴黎也行,黎巴嫩也行,你先陪我进去。” 杨枝一言不发地走在慕留身边,看着他刷了两下手机,顺利进了食堂。 话语此消彼长,杨枝不说了,慕留的话又多起来,他像个尽职尽责的本校学生,带着杨枝这个校外人员在每个自助吧台转了一圈,介绍几句,顺便给自己拿了一盘乱七八糟的通心粉配蔬菜。 杨枝选了张靠窗的桌子,为了方便唐苏杭找人。 慕留坐在她对面,说是饿了,其实吃得很消极,动作也拖沓,叉子一次只叉一颗鹰嘴豆。 第19章 杨枝把手机收起来,“她马上就到。” “还是上次的那个朋友?” “嗯。” 慕留点了下脑袋,干脆放下了叉子。 瞧着他一副进食困难的模样,杨枝笑问:“是不太好吃吗?” “很多人觉得不好吃,我觉得还行,但是,”慕留跟她说起过去的生活,“学校规定本科第一年必须住学校的宿舍,住宿舍就必须订mealpn,一学期要在食堂吃二百多次饭,差不多一个礼拜十四顿。” “可以不吃吗?” “可以,钱已经花出去了,吃不吃看自己,那时候我不会做饭,所以总来食堂吃。” “所以你就吃够了?” “对。” “那第二年呢?” “第二年我还是住在学校里,分到的那个宿舍楼还是要求订二百顿的mealpn,不过我就随意了,不想吃就不吃了。” 好不人道的规定,杨枝心道,换成她这种不想浪费的人,一年下来可能会吃出心理问题。 好就好在她也上不了麻省理工。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来吃?” “因为不想做饭,外面下雨。” 慕留这句话讲得掐头去尾,杨枝不想追问,她的眼睛再次扫过门口,正好看见了唐苏杭。 杨枝起身向她招手,慕留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地铁等了十多分钟,”姗姗来迟的唐苏杭喘着气,把眼前这对男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感叹道,“上次在车里还不觉得,杨枝,你和你男朋友都好高啊。” 空气凝固了。 “不是,”杨枝脸上一热,立刻否认,“这不是我男朋友。” “啊?”唐苏杭也懵了,捂住了嘴。 杨枝瞥了眼慕留,他倒是悠闲,事不关己地站在旁边,明摆着在等她开口。 杨枝在脑子里把来龙去脉过了一遍,介绍道: “这是唐苏杭,我本科同学。” “这是leo,我男朋友的室友,周五那天他正好顺路送我。” 慕留神态自然,笑容友好,“你好,也可以叫我慕留。” “你好你好,”唐苏杭还是难掩尴尬,“对不起啊说错了,真的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 唐苏杭打算先走为上,“那我先去拿饭了。” 杨枝:“我跟你一起。” 两个女孩迅速离开了是非之地。 慕留看着杨枝急匆匆的步伐,又想起她刚刚的介绍,发出了一声轻哂。 另一边,唐苏杭直摇头,“尴尬。” 杨枝实在是想不通,“我在微信里说的不是‘和一个男生吃饭’吗??” “人站在我跟前,我哪想得到这个。” “不是,你之前见过我男朋友啊?” “是见过啊,”唐苏杭十分无辜,“但是两个男朋友长得不一样不是很正常吗?” “……?”杨枝竟然没法反驳。 “而且,上次开车的就是他,这次吃饭的还是他,我认错也在情理之中吧?” “一个女的和 一个男的只要站在一起就是情侣是吧?” “……真是一个好问题,我错了,快换个话题吧。” 杨枝和唐苏杭端着盘子夹菜,唐苏杭眉头一皱,“不过,我上次就想说,我觉得这个男的很眼熟。” “可能在街上碰到过。” “应该不是。” “那可能是在某些交友软件上吧。” 唐苏杭笑出声,“咱有对象了,不玩这个。而且咱们实话实说啊,他应该用不着交友软件。” 她们各自端了两个盘子回到座位上,慕留已经吃完了那碟通心粉,又拿了一盘水果,想等着她俩回来一起吃。 唐苏杭坐在杨枝旁边,像失了忆一样和这位眼熟的陌生人愉快地攀谈起来,眼神还不忘观察着慕留这张脸。 慕留到了该交际的时候言辞风趣,游刃有余,两人从专业聊到旅游,杨枝只感到轻松,待在一边安心吃饭。 突然间,唐苏杭宣布:“我想起来了。” 杨枝和慕留同时看向她。 唐苏杭激动地问慕留:“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玩模联?” 慕留稍稍睁大眼睛,笑意渐深,“是在哪个会上遇到过吗?” “一四年,北京,你是不是也去了?” “对,”慕留在回忆里搜寻了一番,“其实我对你的名字有一点印象,你当时是不是参加了什么表演活动?” “对!!我跟我们学校的人上台唱歌来着。” “但是我和你应该不在一个会场?” “确实不在一个会场,但是我记得你很强,大神。” “没有没有,早不玩了。” “我就说,那年申到mit的也没几个,我怎么还能遇上两个。” 杨枝坐在对面,将慕留的反应尽数收进眼底。 和一个八年前的人再次相遇,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杨枝也不为此感到惊讶,在她只认识同班同学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很多人了,一起上学的,玩模拟联合国的,搞竞赛的,去国外参加考试的,这样的重逢时刻,他这几年大概遇到了很多次。 包括和她自己的。 “但是我有一个朋友的朋友,你应该认识。”唐苏杭开始码熟人了。 “叫什么名字?” “perrine。” 第20章 慕留先是看了杨枝一眼,才回答:“嗯,我认识她。” “她现在是不是也在美国?” “对。” 唐苏杭见杨枝一直没出声,主动问她:“你高中的时候玩模联吗?” 杨枝单手托着腮,摇摇头,“不玩。” “不重要,”唐苏杭拍拍她的肩膀,“反正你马上要去真联合国了。” 慕留目光一动,“是吗?” “是。”杨枝回答。 散场的时候,唐苏杭加了慕留的微信,说以后常联系,有什么缺人的局也可以把她叫上。 慕留一走,唐苏杭扭头就和杨枝讲起了八卦。跟从前有过交集的人吃了一顿午饭,陈年往事像开了闸,滔滔朝她涌来,必须得找个人倾诉。 唐苏杭:“你知道我为什么对leo有印象吗?” 杨枝:“因为他很厉害?” 唐苏杭:“当然不是,他是很厉害,但我一开始不也没想起来吗?是因为我记得他和一个女生的绯闻,就是我刚才说的perrine。” 杨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讲。 “就是北京那次吧,这俩人真是一段佳话,他和perrine不是一个高中的,也不是一个城市的,但是在那次会之前他们就是好朋友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认识的。那次开会有好几个会场,他俩正好分到同一个,人都很强,拿的国家还是关系很复杂的那种,好像是美国和俄罗斯吧?还是中国和美国?” 是法国和德国,杨枝在心里回答。 “反正两个人亦敌亦友的,开会的时候针锋相对,私下熟得不行,那时候perrine好像丢了个东西,一直打电话让leo找,leo就真的帮她找,活动都没参加,最后还真找着了。所以我刚才跟他提perrine,就是想探探口风,问问他俩到底什么关系,结果一句也没问出来。他嘴可真够严的,不想说的一句也不多说。” 杨枝只问:“你们这个组织到底是为了开会还是为了八卦?” 唐苏杭一咧嘴,“像我这种比较水的,主业八卦,副业开会,我一直想问来着,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不知道。” “有没有的吧,他这个长相,在波士顿,六年,肯定没少谈。” 杨枝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杨枝被唐苏杭拉着去市中心逛了个街。杨枝不常逛街,觉得浪费时间,平时都是有了明确的场合需求才去买衣服,如果试到款式满意的,价格也合适,她就当场买下,买完就回家,一分钟也不多待。 杨枝在一家店里试了条牛仔裤。 波士顿这些天都在二十度左右,白天穿着短裤很舒服,到了晚上就有点凉。杨枝只带了一条长裤子过来,穿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照照镜子,走出了试衣间。 “靠。”唐苏杭忽然毫无预兆地骂了一句。 杨枝一愣,“怎么了?” “又想起来刚才了,我说你和你男朋友长得都挺高的,好尴尬。” “…这句话本身没说错,我和程唯的身高都还可以,但是咱们能不能别说出来进行二次伤害了?” “真是对不住。” 唐苏杭说着,眼睛在杨枝的身上打了个来回,剪裁流畅的水洗蓝牛仔裤把她两条腿衬得又直又长。 “好看。”她点评道。 杨枝是个细高挑身材,脸也水灵,什么衣服放她身上都挺好看。 “我也觉得不错,”杨枝一点头,“买了。” 唐苏杭:“我感觉你之前试的那条更好看。” “确实,但是那条穿着太麻烦,系扣子都得系两分钟,还是这条吧。” 买完牛仔裤,杨枝完成了她的任务,专心陪着唐苏杭试衣服,试来试去又试到了饭点。 午饭本来是唐苏杭要请杨枝的,却被慕留抢了先,于是她提议请杨枝吃晚饭,可杨枝实在不饿,不想吃饭。 “那我请你去酒吧喝一杯?吃点小零食之类的?” 杨枝应得痛快,“这个可以。” 程唯今晚不在,比起在那个房子里待着,她不如跟朋友出去喝酒。 唐苏杭给了几个选项,杨枝挑了一家离家比较近的酒吧,万一她喝多了,回家也方便。 喝酒不像吃饭,吃饭可以安安静静的,喝酒唐苏杭喜欢热热闹闹的,她当即联系了几个朋友,可惜运气不好,又事发突然,问的几个人今晚全都来不了,组局失败。 唐苏杭不死心,对杨枝说:“你问问leo,他晚上有没有空,想不想一起去酒吧。” 杨枝眨眨眼睛,“我问不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他微信。” “啊?那你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不加?” “没想起来。” 唐苏杭挺纳闷,“怎么回事啊杨枝,平时那么机灵,怎么到这还能没想起来呢,他一个mit的本科加直博,读的还是那么热门的方向,就差把‘人脉’两个字刻脑门上了。” “我知道。” 可她就是不想加。 最后是唐苏杭发消息问了慕留,慕留回复得还算及时,但是没答应,说是要和一个同事开会,不确定开到几点。 杨枝悄悄松了口气。 前往酒吧的出租车上,杨枝给程唯打了个电话。 “在干嘛?” “在酒店待着呢,打算去楼下吃个饭,你呢?” 杨枝一笑,“打算和苏杭去酒吧。” 第21章 “……男朋友在这崩溃地准备面试,你去灯红酒绿,像话吗杨枝?” “是谁说要一个人去纽约面试的?” “我开玩笑呢,”程唯嘱咐道,“别喝多了。” “好,明天加油。” “等我面完联系你。” 杨枝刚挂下电话,唐苏杭就在旁边揶揄:“杨枝,你去个酒吧还要和男朋友报备。” “不算报备吧,就是觉得异地的时候,多说几句,可能会让对方更安心。” 唐苏杭男友在旧金山,和她也异地,她沉吟了片刻,说道:“好多事,不提还好,提完,胡思乱想得更多了,我感觉不说可能会更安心。” 杨枝同意,在某些事上,她确实是这么做的,和程唯少说一点,也许更好。 第10章010 出租车司机把两人放在了一个热闹的小广场边上,杨枝跟着唐苏杭云里雾里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门,顺着一段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向下走,交叠的脚步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楼梯的尽头昏昏暗暗。 “咱们确定没走错吗?”杨枝小声问。 唐苏杭笑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问了这句话。” 杨枝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一家宽敞的地下酒吧赫然出现在眼前,装修复古,氛围惬意。还没等杨枝观其全貌,候在入口处的服务员已经热情地和两人打了招呼,把她们引到了座位上。 杨枝和唐苏杭各点了一杯鸡尾酒,要了两盘小吃。 杨枝虽然不饿,但也不敢空腹喝酒,她把杯子先晾在一边,拿了块法棍,边掰边吃。 “你酒量怎么样?”唐苏杭问她。 杨枝摇头,“不太知道。” “这么牛的吗,连量到哪儿都不知道?” “是没怎么喝过,所以没喝多过。” “……那你慢慢喝,咱不着急,反正回家也没有男人等。” “我偷偷跟你说,”杨枝勾起嘴角,“我一想到今天晚上我可以一个人睡整张床,就特别开心。” 要是整个公寓也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就更好了。 唐苏杭大笑,“我懂你。” 杨枝向后仰,整个人陷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里,缓缓说道:“我和程唯从来没在一起住过这么多天,我觉得有点累。” 唐苏杭的表情逐渐耐人寻味起来,“你俩这是没少做啊?” “……不是,是单纯睡着累,”杨枝叹了声气,“我到波士顿的第二天,月经就来了,前两天刚结束。” 唐苏杭又是一阵大笑。 懈怠了不到一分钟,杨枝又直起了腰板,她用餐巾将手上的面包屑擦干净,把披下的头发梳起来,在头顶扎成了一个又小又圆的发髻。 然后才低下头,啜了一口眼前的粉色鸡尾酒。 冰冰凉凉,满嘴都是青柠的味道。 时间越来越晚,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背景音乐也越来越聒噪。 杨枝和唐苏杭聊着天,眼睛随意地看向四周。 入口处进来了几个男生,隐约看得出来是亚裔。最高的那个男生穿着一身黑色,轮廓颀长。 仗着身在暗处,杨枝从下到上将他肆意打量,腿长腰窄肩宽,脖子上戴着一条银色的金属细项链,在暧昧的光线里若有似无地映着冷光。 她顺着喉结继续往上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慕留那对漆黑的瞳仁正半笑不笑地瞧着她。 杨枝心跳一停,移开了视线。 她居然没认出来他。 慕留从午饭之后就坐在电脑前看论文,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晚上不想再安排活动了。可是周航逸因为rebecca的事一整天都心情不好,因此亟需和慕留这个始作俑者聊一聊,也就是让慕留请他吃饭。再加上波士顿这周有nba决赛,周航逸的一个好友李彻特意从旧金山飞过来看比赛,明天就回,所以今晚是相聚的最后机会。 慕留和李彻也算相熟,就答应了下来。 杨枝再抬眼的时候,慕留已经走到了桌边,微微弯着腰跟她俩打了个招呼。 唐苏杭神情讶异,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问:“你开完会了?这么巧,还是来了同一个酒吧?你一个人吗?” 慕留解释道:“朋友临时喊我出来喝酒,我刚开完会从家里过来,这个酒吧比较近。” 他抬臂指了指,几米远的地方站着另外两个男生,“我和他们一起来的。” 唐苏杭两眼一亮,“那一起喝啊。” 慕留在杨枝身上掠过一眼,那张脸泛着淡红色,上面分明写着“不要”。 他顺水推舟,浅笑道:“好啊。” 五个人略显拥挤地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慕留坐在边上,把大家挨个介绍了一遍,最后才看向斜对面的女孩。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上了言笑自若的表情,黑色背心勾勒出她的肩颈弧度,舒展而放松。 慕留口吻寻常,“这是杨枝,我室友的女朋友。” 杨枝轻点下巴,“大家好,我叫杨枝,杨枝甘露的‘杨枝’。” 几个人一乐,自我介绍怎么还报出来一个甜点名。 “所以你是程唯的女朋友?”周航逸向她确认。 “对。” 周航逸一笑,“我一个学弟和程唯是本科室友,差不多是我牵线让他和慕留合租的。” 他说出学弟的名字,杨枝当然认识,只感慨世界真小。 第22章 流程走完,两个男生翻起了菜单,尤其是周航逸,下定决心要狠宰慕留一顿。 他看着酒单,还不忘问两个女生:“你们有什么想点的吗?可以一起点啊,他有钱,别放过他。” 手在慕留后背上不客气地拍了一下。 慕留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里,冷笑了一声。 唐苏杭一听,紧随其后地问:“leo是怎么来的钱,能不能带带我们?” 放在和单身女孩的聚会上,要是慕留也在场,周航逸是不愿意说这些的,总觉得有给慕留找对象的风险,但是桌上这两位都有男朋友了,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前两年出不了门,他在家随便做了个离谱的开会app,随便卖了一百多万。” 又严谨地加了一句:“税前。” “也不是很随便吧,leo还是做了两个月的,那ux,绝了。”李彻补充道。 周航逸大概是想起了这个离谱软件,哈哈笑出了声。 “是什么app啊,能不能给我们看看?”唐苏杭要好奇死了。 慕留谦虚一笑,“真的是随便做的,不太能见人,不好意思。” 手指在菜单上敲了敲,“你俩快点。” 杨枝也有点好奇。 她没听过这一段,意味着程唯也没听过。也许因为这个价格没高到轰动的地步,也许因为慕留不想和程唯讲。 慕留下午跟同事开会,话说得有点多,这会儿其他四个人聊得热络,慕留得了闲,在一旁安静地喝啤酒。 他稍稍侧着身,单手撑着脑袋,手肘支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绕着酒杯,指腹早就被冰凉的杯壁晕湿,他时不时举起它,再放下,懒洋洋地抿了一口又一口。 慕留就坐在斜对面,杨枝没法不看见他。 灯光实在太暗,就算距离这么近,她也看不清他。 他下个月就二十四岁了,只是端着杯子喝了几口啤酒,没做什么不该做的,可杨枝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慕留不像好人。 她再也不要吃他给的糖了。 唐苏杭显然与她想法一致,偷偷摸摸在桌子底下给她发微信:【中午在学校里还不觉得,这哥们看着很会玩,不太像搞cs的】 杨枝熄掉屏幕,朝她点了点头。 可能因为他本来要学的也不是计算机。 “对了leo,”李彻忽然发问,“你明天晚上有事吗?” 慕留坐直了身子,杨枝也一怔。 他俩定了明天晚上玩游戏。 “怎么了?” “明天晚上的比赛我去不了,但是票已经买好了,对热火,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给你。” “你怎么不给周航逸?” “他有票了。” “哦,我去不了,我有约了。” “和谁约啊?这是东部决赛最后一场,凯尔特人都多少年没进过总决赛了,这次希望特别大。” 杨枝从侧面清楚地看见慕留提了下唇角,嘴一张一合,吐字清晰,“和高中同学。” 他故意的。 李彻不以为然,“那把他叫过来一块看呗,应该还有票。” 慕留想了想,“她好像不太喜欢看篮球。” 两个男生反应了片刻,意味深长道:“是女孩啊——?” “对。” “那你直说啊,这么藏着掖着,你是打算追啊?” 慕留轻笑一声,手里转着玻璃杯,“没打算。” 杨枝安静地喝了一口酒。 唐苏杭倒是很意外,问慕留:“你没有女朋友?” 他目光坦然,“没有。” “不是现在没有,是一直都没有。”周航逸在一边幸灾乐祸。 “啊??” 唐苏杭 相当震惊,可是又不能表现得太过震惊,显得她对慕留这个人的刻板印象太深。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收起张开的嘴巴,状似镇定地问:“你没谈过恋爱?” 慕留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唐苏杭再一次张开嘴巴,“真的假的?” 杨枝也在心里说,真的假的。 李彻帮着解释:“我们leo太爱学习了,清心寡欲的,恋爱这方面还没开窍。” “也不是没开过窍,”周航逸不遗余力地揭亲学弟的底,“之前喜欢过一个女生,未遂。” 李彻:“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之前了,他去纽约实习那次。” 杨枝想起她中午才问过他为什么不喜欢纽约,难怪他不想说,原来是因为情伤。 活该。 “咱仨就谁也别说谁了,”慕留看着另外两位没对象的,“我今天是为了什么请客?” 两个有对象的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周航逸很是知恩图报,当即换了话题,“那明天你见高中同学,是不是又要请客?” 慕留的视线终于有所松动,他不露声色地扫了一下杨枝,气定神闲地说道:“不请,一说要和我吃饭她就紧张。” 周航逸不解,“为什么紧张啊?她喜欢你?” 慕留假模假式地思考了一下原因,“可能是怕花钱。” 杨枝表面上好奇地听他讲,心里恨不得把那条胳膊抓过来,咬上一大口。 可她偏偏当着他室友的女朋友,只能任凭他在对面胡说八道,一句也不能反驳。 好在几句过后,主题已经从慕留的这个高中同学转移到上个高中同学,周航逸好奇地问:“上次你那个朋友来,说你有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第23章 慕留也问:“是什么?” “刘其名啊,他说你有个独门绝技,特厉害的那种,你非不让他说。” “哦,想起来了。” “所以是什么?” 慕留理直气壮,“不告诉你。” 杨枝垂下眼睫,咬着吸管,喝了一口鸡尾酒。 她喝得太慢,酒里的冰块早就融化成水了,味道平平淡淡,不像第一口了。 唐苏杭最后还是没请成这顿饭,慕留一个人付了全部的账单。 五个人依次沿着逼仄的楼梯原路返回,周航逸给杨枝讲起来美国地下酒吧的历史渊源,唐苏杭说道:“只说位置的话,其实国内也有类似的,咱学校旁边就有一家,你有印象吗?” 杨枝很茫然。 唐苏杭试图唤起她的回忆,“就是从东门出去,一直往东走就到了,他家也是一个小门,酒吧在地下。” 杨枝:“上大学的时候没去过酒吧。” 周航逸听乐了,“这帮人可真逗,这个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那个没去过酒吧。” 杨枝暗暗冷哼了一声。 十一点多了,又是周一,路边的餐厅全都打了烊,街上冷冷清清。杨枝从喧闹的酒吧走出来,雨后的凉风在身上一过,吹散了那股说不清的燥热。 她跟唐苏杭拥抱告别,约好下次再见,又和两个新认识的朋友加了微信,也说以后再见。 眼看着大家都走了,杨枝才对身边的慕留开口:“你先回去吧,我想去河边散散歩。” 慕留一顿,“不安全,我陪你去。” “我就在桥附近走一走,一个人就行,正好给程唯打个电话。” 慕留转头看她,“我请你喝完酒,让你一个人大晚上去河边散步,程唯知道了怎么想我?” 她对上他的眼睛,平静地反问:“你跟我大晚上一起去河边散步,程唯知道了怎么想你?” 第11章011 “不知道,回来我问问。” 慕留低下了头,在手机上打车。 神经病,杨枝暗自骂他。 两人上了车之后一路无言,直到车速慢慢降了下来,司机在前面询问:“我就停在这里可以吗?” 杨枝转头看去,窗外是她最熟悉的商学院,楼里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 “再往前开一点。”慕留回道。 司机又开过一个路口,两人才下了车。 将近零点,夜晚的查尔斯河畔一个人也没有,河水静幽幽的。 游艇俱乐部的几盏照明灯从左手边探过来,穿过栏杆,洒下一排细密的影子,影子虽浅,但还是把一条路分成了两条,杨枝走在里面,慕留走在外面。 “你想怎么走?”慕留问她。 杨枝指着前面那座桥,“走到那里,过河,再走回家。” 哈佛桥格外长,慕留没说别的,只回了句“行”。 杨枝低头看路,地上横着一道道黑色树影,她像跨越障碍物似地把它迈过去,对慕留开口道:“我没有紧张。” 慕留明知故问:“你不紧张什么?” “和你吃饭。” “我说的是高中同学,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你介绍的时候说——”杨枝没把话讲完。 可慕留偏要把话补全,“我说什么,我说你是我室友的女朋友?” 杨枝点了下脑袋。 “那我为什么这么说?” 杨枝理亏,但是嘴硬:“不知道。” 慕留目视前方,路走得悠闲,话也说得悠闲,“高中同学这事这么多年了,你不记得也情有可原,但今天中午刚过去的事你也不记得?” ……不就是一件事。 “我没说错。” “那我也没说错。” 杨枝从小就不是个尖锐性格,至少言行举止上不是。没有顾客会想在水果摊上看见一个大吵大闹的小孩,他们只会绕着走,顾客绕着走了,爸妈就赚不到钱了。所以她总会笑脸相迎,最差也只是沉默不语。 这几年上学工作之后她变了一些,在必要的事上强硬了很多,但是碰上没必要的纠缠,她还是会选择沉默应对。 见身边没了声音,慕留侧眼去看,人低着脑袋,闭着嘴,眼睫毛底下一排黑。 怎么跟考试考砸了一个表情。 他一笑,语气放轻,“那高中同学明天想不想去看nba的比赛?” 杨枝确实没兴趣,不想看。 “你想去看的话就去,我没关系。” “真不去?” “…你是很想让我在你学长面前揭露秘密吗?” 慕留哼笑,“你跟我又不熟,你知道我什么秘密?” 杨枝知道他是把讲题那天的帐拿出来跟她算,可脑海里响起了一道更年轻的声音,说着相似的话,他们好像还为此冷战了好几天。 杨枝也哼了一声,有必要吗? 不过那天超市的账倒是一直都没有算。 虽然既欠着钱又欠着饭,她还是瞟了他一眼。 慕留收到这记恶狠狠的目光,神色略微收敛,“可以,那明天就在家玩overcooked,你几点有空?” 杨枝思忖了一会儿,不冷不热地说道:“晚上吧,程唯大概十点回来,十点以前都有空。” 慕留没应声,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想他明天的时间表,半天过后才说:“七点吧。” “好,”杨枝试探地问,“你不是很喜欢凯尔特人吗?” 第24章 “是啊。” “那你怎么不去看?” “去啊,我买了总决赛的票。” 他真是不委屈自己。 “那他们要是没进总决赛呢?” 慕留嗓音笃定,“这次能进。” 他微扬着下巴,一脸久违的少年气,要是让江珠看见,多半会给他一个白眼。 杨枝和慕留拐了弯,一起走上了桥。 今晚夜空阴沉,几团灰白轻雾缭绕在高楼顶端,明天大概率还会下雨。 却不妨碍对岸的天际线依然璀璨耀眼,无数个小方格子亮着灯光,各行其是的午夜房间在水波上左右摇晃,晃成一片形状模糊的亮银色,水缓缓流动,光停滞不前。 “程唯跟你说过吗?”慕留指着河对岸,“一般把对面叫boston,把这边叫cambridge。” 杨枝回想了一番,程唯好像没讲过,但她在地址上看得出来,那一行字里没有“boston”,就像她家的地址上没有“paris”。 杨枝“哦”了一声,“我飞了十几个小时,飞到英国来了。” 慕留笑道:“也没错,麻省加上周围的其他五个州,被一起叫做‘新英格兰’。” 杨枝想起 了他们的一位共同好友,或许不能算好友,只能算他认识的人,所以她还是没提,即使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杨枝在风里环视了一周,一边繁华热闹,一边黯淡平缓,一座桥连接两岸,相邻的桥上有地铁穿行,桥下有个游艇俱乐部。 “这个地方和巴黎有一点像。”她说。 “哪里像?” 杨枝像是在说废话:“河边,你去过巴黎吗?” “还没有。” 杨枝侧过身,停下脚步,两眼弯弯地望着慕留。 因为知道他不会来,所以杨枝邀请得格外真诚,“如果你来巴黎玩,我可以带你去,那个地方游客不多,又漂亮又安静。有一家餐厅也很好吃,素椒杂酱面做得特别棒,到时候我请你吃。” 慕留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笑脸,杨枝心里蓦地一颤。 她真是班门弄斧了,论假热情,谁能比他在行? 果然,慕留一副懒得接话的模样,只笑了一声,用一声“好”敷衍了事,迈着腿向前走了。 他们越往桥上走,风就越大,杨枝双手抱臂,裹着她的薄衬衣,终于走到了河对面,人被吹了个透心凉。 杨枝问慕留:“你冷吗?” 慕留只穿了件黑色t恤,这会儿冷得不想张嘴,只稍稍分开嘴皮子,发出一个音节:“冷。” “那怎么办?” 他俩得原路返回。 慕留往她手里的购物袋上搭了一眼,“这里头是什么衣服?” 杨枝答:“牛仔裤。” 你穿不了,别打衣服的主意。 慕留听完,把黑框眼镜一摘,放进了裤子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找出了手机。杨枝以为这位科技新贵准备财大气粗地打车回家,却听他说:“不算特别晚,咱俩跑回去吧。” “?你眼镜多少度?”怎么摘了眼镜就开始胡说八道。 “没度数,戴着好看。” “……哦。” “那跑不跑?跑过桥就行,六百多米,”他朝她伸出手,“衣服我给你拿着。” “不用。” 杨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一道长桥平坦明亮,尽头是麻省理工。 她把衬衣扣子系好,下摆塞进牛仔裤,把购物袋抓进手里,“走吧。” 杨枝迎着夜风出发了,慕留随着她的速度跟在她身边。 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女有分寸地拉开了距离,发梢飞扬,脚步轻盈,跑过了一盏又一盏路灯,两道瘦长的身影一点一点穿越查尔斯河,后背的衣衫渐渐鼓起了逆风的弧度。 可杨枝跑着跑着就跑开了,人行道上空空如也,整条路像是她的专属跑道,她步子不知不觉越迈越大,跟只羚羊似地蹭蹭往前蹿,脑袋上的丸子头都被她甩散了,在她脑后一摇一摆。 慕留气息不稳地调侃她:“杨枝,你知不知道,这桥上限速?” 晚风和慕留的声音一并在杨枝耳边呼啸而过。 她面露嫌弃,“你不是天天健身吗?怎么跑这么慢?” 慕留变了脸色,“你说谁跑得慢?” 慕留不问还好,一问,杨枝干脆甩开腿一路向前冲,慕留为了尊严也一路向前冲,俩人你追我赶,跳跃的身影在桥上前后交错,节奏像不断加快的鼓点,到了路口的红灯才肯停息。 杨枝浑身滚着热意,她轻轻呼着气,把发圈从头上摘下来,套在了手腕上。 回头一望,河在身后,她和慕留真的跑过了一整座桥。 慕留的胸腔微微起伏,“跑这么着急,你是一会儿就回巴黎吗?机场在我家?” 杨枝瞧着慕留被自己带得喘不匀气的样子,笑出了声。 “还笑呢,”慕留把自己的项链摆正,说道,“再跑就让警/察拦下罚款了。” 杨枝又觉得他不是个好人了。 她收起笑容,“那警/察拦的人肯定也是你。” 两人过了红绿灯,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身体热了,气氛似乎也跟着热了,几块路灯下的昏黄记忆在某个地方慢慢解冻,渗出了水珠。 杨枝用余光比了比慕留的肩膀,“你多高了?” 第25章 “186,你多高?” “174。”还是她长得更多。 “你要去联合国了?” “嗯,实习。” “什么机构?” “还没决定好,收到了unido和粮食署的offer。” 慕留回忆了一番,“粮食署在罗马?” “对,unido在维也纳,所以我可能会去粮食署,感觉罗马更有意思一点。” “实习要做多久?” “六个月。” 慕留点点头,两秒钟之后,又点了点头,“去哪里你都做得好,加油。” 杨枝望着地上的两道影子,扯了下嘴角,“谢谢。” 眼见着又要陷入沉默,慕留用含笑的声音问起来:“你上大学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你没去过酒吧。” “对,没空,又要学习又要赚钱。” “又要谈恋爱。”慕留用平稳的声调给她补充。 “……对,还要谈恋爱,每天都很忙。” “都怎么赚钱?” 杨枝没说话。 慕留一顿,“不想说就不说了。” 杨枝还是看着影子。 交浅不可言深,她已经和身边这个人很多年没见过面了,要是光线昏暗一点,她都认不出来他了。 况且他从小就家境优越,可能从小到大的唯一任务就是把学上好,以前他就不能理解她,现在挣钱挣得那么容易,应该更不理解了。 然而她和慕留正走在一条回家的路上,杨枝又觉得,她可以告诉他的: “试了很多种赚钱的办法,大一的时候做过车展的模特,还有各种活动的礼仪小姐,挣得很多,但我就是不喜欢,可能因为从小到大做题做多了,突然遇到不需要做题也能赚钱的场合就很难受,所以做了两天就不去了。” 慕留发出一声轻快的笑。 “还给外国人当过导游和翻译,但是一天下来非常累,挣得也没有很多,所以也不做了。” 慕留“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后面我就专门做家教,也很累,但是很适合我。第一个学生是我们系的老师介绍给我的,这个学生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那一整个小区的家长几乎都在给孩子找好的家教,所以我每次上课都准备得很认真,比我后来申学校申实习还认真。 “不过我运气还不错,那个学生的中考成绩很好,那个家长就把我推荐给了别的家长。所以除了大三实习的那几个月,我基本都在做家教,尤其是寒暑假。有的时候所有的家长都要在那一天补课,我就提前查好路线,算好每个小区之间的通勤时间,最忙的时候要从早上七点讲到晚上十一点。大四那年不能出门,反倒最轻松,每天只要对着电脑讲就可以了。 “学校里本身也很忙,国关的课对理科生来说不是那么想当然,很多东西都要从头补,后面我还修了经济的双学位,还要学英语和法语,学校杂七杂八的活动也很多,每天时间都不够用,经常觉得人要是不吃不睡也能活着就好了。” 杨枝不紧不慢地讲,慕留在旁边不声不响地听,他们之间隔着礼貌的半米,影子始终没有挨上。 可是直到走回公寓楼,慕留都没有出声。 杨枝回想,如果是从前的夜路上,他听完她这些话,一般会说什么? 两人走出电梯,停在了门前,慕留打开家门,玄关的灯光把那双眼睛照得清澈见底,他说:“辛苦了,到家了,明天再说。” 第12章012 杨枝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了手机,程唯在二十分钟前对她说了晚安,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给他打个电话的。 程唯向来说睡觉就睡觉,从不在床上玩手机。这一年他们隔着六小时的时差,杨枝有时发得晚了,程唯会在第二天回复,杨枝看到回复的时候,也是她的第二天了。好在两人都没出什么要紧事,也就习惯了这样的模式。 杨枝照例回了一句“晚安”。 发完,她又点开了唐苏杭的消息:【我现在还在琢磨这件事,你男朋友室友怎么会没谈过恋爱啊?他高中好像就有人追了】 杨枝:【志不在此?】 唐苏杭:【不觉得,可能是放长线钓大鱼, 毕竟每个男孩子都有一个嫁入豪门的梦】 杨枝倚着床头哈哈笑了两声。 唐苏杭:【而且他还戴项链,花里胡哨的东西可真多】 杨枝很赞同,但花里胡哨的不止慕留一个,她回道:【周航逸还戴戒指呢】 唐苏杭:【不一样,这边好多男生都戴戒指,美国有的大学有自己的专属戒指,周航逸戴的就是mit的】 杨枝:【哦】 没有logo就创造logo,合理。 杨枝和唐苏杭聊了几句,心里还是有别的话想说,她翻起了手机,打算找个高中好友聊聊天。 身在纽约的江珠时间最合适,可她不是个合适的人选,甚至不是人选。 最合适的那个经常凌晨两三点睡,现在肯定没有起床。 算了。 杨枝把手机一扔,关灯闭眼,一夜好眠。 慕留一大早就起床了,今天的事情有点多,晚上也没空,所以他洗漱完毕,轻轻开门再关门,直接去了楼上的健身房。 四十分钟之后他回到家,时间还不到七点,那扇房门依旧紧闭,没有动静。 第26章 慕留洗完澡,顶着水淋淋的黑亮头发走到了厨房,在心爱的咖啡机前站了两秒钟。 其实还有时间。 慕留转过身,从橱柜里拿出了那套手冲的工具。他饶有耐心地摆好杯子,铺上滤纸,烧水冲咖啡。 右手拎着壶倒水,颇有闲情逸致,左手拿着片吐司,三秒啃一口。 咖啡滤好了,两片吐司也吃完了,他喝了咖啡,拎上背包,顶着阴沉沉的天气去了学校。 慕留上午还算是精神抖擞,参加了一个学院自己举办的理论计算机的研讨会,是他之前很感兴趣的方向,也是学院很强势的一个方向。但是和理论沾边的专业都有点冷门,出路都偏窄,在爸妈的合力劝说下,他博士还是读了一个热专业里的热方向,只会在闲暇之余看看相关的论文,和做理论的朋友聊聊天。 一场会听到中午,慕留端着杯咖啡和几个同事教授聊了几句,又顺便蹭了顿午饭,吃完才回到自己的实验室。 办公室有二十来个工位,大家上午不一定都在,但下午一般都会在。慕留跟同事们打了个招呼,拿出了电脑。 他准备把敲了一个多礼拜的代码收个尾,算法和逻辑他已经理清了,只剩下写了。 然而慕留今天状态不对,平常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东西,他对着屏幕敲了两个小时才写完。他伸了个懒腰,点了运行。 代码倒是顺利地跑完了,可结果和预想的对不上,几乎是两码事。 慕留脸上没什么恼意,他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开始检查代码。 周航逸就坐在慕留斜后面,看着他debug快一个小时了。 虽然一个小时对于debug来说也不算长,但他还是晃到了慕留旁边,因为他闲着没事干。 “你去陪我拿个香蕉?”周航逸小声问他。 慕留瞄了瞄屏幕,快五点了。 “不去。” “那我帮你看看?” “不用,找着了。” 慕留用光标选中了一段字。 周航逸一看,乐了,慕留把“number*number”写成“number*numbers”了。 慕留还没来美国的时候,他就因为竞赛认识他了,这七八年里,别人提起他这个亲学弟,都会说他脑子好长得帅,可是他一直觉得慕留最厉害的地方是仔细。 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也会犯这种拼写错误,而且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犯。 周航逸顿时神清气爽,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你还是陪我去吃根香蕉吧,换换脑子。” 慕留答应了。 学校里有个教室常年不间断地发放免费的香蕉和饮料,这个地方离计算机系的楼不远,周航逸本科的时候就喜欢来,读博以后免费食物变多了,但他的最爱还是香蕉,慕留常说他是只猴。 周航逸拿完香蕉又拿了杯咖啡,拉着慕留坐在了小桌子边。 他想起昨天的晚饭,惋惜道:“杨枝和唐苏杭说话都挺有意思的,能聊到一起去,哎,怎么好看的女生都有男朋友了?” 慕留不露痕迹地顺了下气,用虎口掰开香蕉,沉默地咬了一口。 “你那个高中同学一会儿是来学校找你吗?” “不是,在我家,约了她玩游戏。” “哦,她从哪过来?美国?还是国内?” “法国。” “诶?”周航逸眉毛一挑,“杨枝不也是从法国过来的?” “还真是。” 周航逸的心思不知道已经跑到了哪年哪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大眼睛看着慕留,“这不对吧?” 慕留任他看,也不搭理他。 周航逸一面琢磨,一面吃香蕉,眉头皱得越来越深,眼神越来越飘。 慕留笑了一声,“这个香蕉这么难吃?难吃就别吃了。” “别打岔。” 周航逸把最后一口吞下去,把香蕉皮往桌子上一拍,“不是,这不对啊?!” “是不对,代码写得不对。” “慕留,”周航逸一脸严肃,“不合适,真的。” 慕留点点头。 “不是,你昨天也说了不追了,你到底想干嘛?” 慕留站起来,“我想去超市。” 周航逸成功被带偏,“…去完超市你再回来?” “不回。” “?你不开会了?” “什么会?” “组会啊。” 慕留一怔,“不是明天开吗?” “今天啊,你没看邮件?”周航逸冲他直摇头,“我发现你最近真的是心不在焉,组会时间都能记错,上周五也是,说好了十二点半准时出发,结果就你一个人迟到了二十分钟。” “因为超市结账的人太多,我排了会儿队。” “得了吧,我又不是没去过那家超市,人家结账可快了,”周航逸质问他,“你这几天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才这样?” 慕留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不是。” 他一直都这样,很久了。 杨枝在家里学习了大半天,饿得肚子咕咕叫,抬头一看烤箱上的时间,还不到六点。 法国人的晚饭都在七点以后,杨枝也慢慢在观念上推迟了晚饭时间,可美国这边却和国内相似,很多餐厅下午五点钟就开门营业了,因而她这些天吃得时早时晚,全凭心情。 杨枝如释重负地把电脑合上,捡起手机,看见了罗嘉禾在一小时之前发给她的好消息: 第27章 【我!找到实习了!!!】 【这个实习是我国内的一个老师推给我的,隐约感受到了人脉的力量[双手合十]】 杨枝仔仔细细地读完这两条,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笑着打字:【真棒!恭喜!】 罗嘉禾:【怎么一个小时才回复我??】 杨枝:【没看手机对不起】【实习在哪里啊】 罗嘉禾:【一个银行,在défense】 杨枝:【有点远】 从她们家出发,要从南到北跨越整个巴黎。 罗嘉禾:【问题不大,一周可以在家办工三天】【我刚才买了去布达佩斯的机票,打算入职前去玩一圈,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枝:【下周一,到巴黎应该是周二了】 罗嘉禾:【那我正好不在啊,还想着跟你见一面呢】 杨枝:【不差这一面】 杨枝和嘉禾聊闲天的时候,程唯打来了电话,声音里透着疲惫,“面了三轮,脑子都要不转了。” “辛苦了,怎么样?” “还行,题都挺硬核的,最后一轮有一道没做完,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但是不管怎么着,咱俩能出去玩了。” 杨枝笑了一声,“好,你现在在哪里?” “刚从酒店拿完行李,现在准备去机场。” “那你晚上吃什么?” “机场随便吃个汉堡吧,你呢?” “不知道,家里还有泡面吗?” “好像没有了,最后一包让我吃了。” “那我看看家里有什么我能做的菜。” “宝宝,”电话那头的程唯有点犹豫,“这个厨房不是我一个人的,你量力而行,万事小心。” “……哦。” 杨枝放下手机,开始在厨房里东翻西找。 冰箱里有五颜六色的新鲜食材,但是不多。 柜子里一应俱全,第一个抽屉里全是干货,木耳银耳香菇海带,第二个抽屉里全是主食,大米意面宽粉细粉。 杨枝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八角到龙蒿,瓶瓶罐罐的中西餐调味品摆了满满一箱,整整齐齐。 在这个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她是第一次打开这些橱柜,不得不承认,她还是低估了慕留的做饭热情和洁癖程度。 杨枝的视线在应有尽有的厨房里画了个圈,扭头走进卧室,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她要去附近的韩国超市买泡面。 程唯之前跟她说这家超市比较小,可杨枝站在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过道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巴黎那几家日韩超市全都加起来,可能都不如这一家的面积大。 杨枝掐着时间,在货架之间匆匆逛了一圈,购物意志丝毫没有被动摇,只拿了五连包的泡面和一盒紫菜包饭。 回到家,房子和出门前一个样,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杨枝见到这间一尘不染的厨房,忽然连泡面也懒得煮了,她洗了一小碗无籽青葡萄,配着紫菜包饭一口甜一口咸地吃,心随着味蕾左右横跳,一点也不踏实。 窗外又要下雨了,深灰色的天空把房间压得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烤箱上的数字时间,18:56。 杨枝蜷坐在椅子里,不想去开灯。 也不想起身,不想吃饭,什么都不想做,即使她依然在机械地往自己嘴里喂葡萄,一颗接着一颗,心里结着烦躁,一串一串,越来越多。 为什么又要下雨?为什么又回到了这种境地?为什么又要守着那个七点钟?这么多年是不是全都白活? 眼前的微弱白光又跳动了一次,18:59了。 门响了。 第13章013 慕留推开了大门,眼前的房间安安静静,灰里泛黄,半点人气也没有。 他微微喘着气,垂着眼,从玄关走到了客厅。 抬头一看,杨枝就坐在餐桌的椅子上,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他探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四肢团成一个茧的形状,屈起的膝盖上顶着个小碗,手还在从碗口拾葡萄,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 慕留把背包从肩膀放下来,拎在了手里,只觉得身心一轻。 他收敛着气息,“怎么不开灯?” 杨枝把碗搁在桌子上,“懒得开。” 嗒,慕留伸手按下身旁的开关,三盏吸顶灯同时发出刺眼的白光,房间一片明朗。 他站在灯下笑着看向她,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薄汗,“刚好七点,没迟到。” 杨枝“嗯”了一声。 慕留这才注意到餐桌,紫菜包饭还剩下大半盒,后面的岛台上摆着一大包没拆封的泡面。 “你在吃晚饭?” “你吃完了?” “还没有,你想现在玩游戏吗?”慕留停顿一下,“还是我先煮个方便面,咱俩一起吃?” “都可以。” 不吃不玩,也可以。 慕留让杨枝把水接了,把面拆了,剩下的他来做,说完就进了卧室。 杨枝犹豫再三,还是端着锅从滤水器里多接了一点水,她很了解自己,不管她现在有多么没胃口,等煮出来以后都会想吃的,所以煮两包最好。 杨枝把该准备的准备好,慕留也放完东西出来了,她扔下一句“我去给手机充个电”,把慕留一个人留在了厨房。 再回来的时候,客厅窗户大开,锅里的水在咕咕冒着小气泡,灶台旁边放着好几样东西,她走近一看,有洗干净的嫩菠菜叶,半盒肥牛卷,一截青葱,两颗鸡蛋。 第28章 杨枝不知道慕留做起别的饭来是个什么样子,但是他煮方便面的姿势的确熟练又利落,粉包和菜包对齐,剪开,五根手指不知道是怎么控制的,可以把四个调料包同时倒进锅里,他用筷子在汤里搅拌搅拌,放进两个面饼,盖上了锅盖。 紧接着又弯下腰,从橱柜里拿了个小碗,他单手磕进去两个鸡蛋,用筷子打散,对两米之外的杨枝说道:“马上就好。” 杨枝点了点头,摆了餐具,拿了杯子,还在桌子中间放了个隔热垫,问慕留:“你要喝什么吗?” “你喝什么?” “水。” “那我也喝水吧。” 杨枝给她和慕留各倒了一杯冰水,分别摆在餐桌两侧。 一通忙活完,锅还在煮。 做饭的人站着,杨枝也不好坐下,她捏起一块紫菜包饭,又站回两米之外的地方,沉默地看着慕留的侧脸。 慕留转过头问她,“你什么时候去的韩超?” “刚才。” 慕留瞄了一眼台面上的泡面包装袋,“那你不买点好的回来?” 杨枝也不吭声,直直地与他对视。 突然,她迈了两大步,从桌子上把那盒紫菜包饭抓起来,怼到慕留嘴边,“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慕留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缓慢咀嚼,果然不说话了。 房间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声音,客厅的百叶窗在窗框上磕了一下,外面起风了。 慕留算着时间,掀开锅盖,往锅里扔了牛肉卷,菠菜叶,把青葱剪成葱花,最后端着碗,把蛋液转着圈地淋了进去。 所有食材在锅里沸腾了一分钟,慕留在旋钮上一拧,关上了火。 他戴上烘焙手套,把这口叶绿汤红的锅安安稳稳地放在了隔热垫上,“好了,尝尝。” 两个人围着一个锅面对面坐下,杨枝挑起一筷子面,放进了自己碗里,刚要吃第一口,就听慕留在对面戏谑道:“知道你不紧张了,不用非得证明一下,不吃也行。” 杨枝又想用紫菜包饭堵他的嘴了。 还没等她碰到盒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我说着玩的。” 掠走了她的碗。 慕留坐得笔直,手掌托着碗,用公筷从锅里乱夹一通,把荤素均衡的满满一碗放回到了杨枝面前。 他唇边挂着闲适的笑,说出的话却正相反: “是我有点紧张。” 哗—— 酝酿了一整天的大雨骤然落下,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在杨枝裸/露的胳膊上留下一层潮气。 看着不像,她心道。 “你吃,我去关。” 慕留站起来,把几扇窗户关上,又走到墙边,把空调按低了一度。 一落座,他开口道:“明天的组会改成今天开了,所以一直开到了这个时间。” “没关系,”杨枝平淡地说道,“反正你也没有迟到。” “我想说,我本来可以早点回来的。” “没事。” 反正一直都这样。 杨枝拿起筷子,在半碗牛肉卷里夹出一根面,放进了盛着汤的勺子里。 面条筋道入味,汤底浓郁,一丝辛辣点着舌尖,杨枝吃了两口,逐渐有了食欲。 慕留见杨枝没放下筷子,才给自己盛了一碗,问她:“你在法国都吃什么?” “方便面。” “还有呢?” 杨枝答得像模像样,“看时间,忙的时候就随便去面包店里买一点,三明治和沙拉之类的,还有超市里卖的速冻饭,微波炉转一下就可以吃的那种。” 慕留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了,可还是要问:“哦,那不忙的时候呢?” 杨枝被抓了个现行,一下就笑了出来。 好像没有不忙的时候。 她放低视线,“和朋友去外面吃。” 慕留不再往下问了,“你自己住?还是有室友?” “有一个室友,和我是研究生同学,人很好,”杨枝补了一句,“也不爱做饭。” 慕留笑了一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哦,那你和程唯也是一家人?” 慕留的目光落在杨枝的眉心,下巴一点,“也算。” 杨枝很清楚嘉禾和慕留扯不上半点关系,但还是给慕留讲了一遍嘉禾的曲折故事,因为她必须得说点什么,而脑子里只想出了这个。 “不过她今天告诉我她找到实习了,是个英语岗,不用说法语,有一个老板还是中国人,她特别开心。” “恭喜她,我有个同学是俄罗斯人,博士去了马普所,听说她打算跟她家里人找个东欧国家见一面,应该也不太容易。” 然后慕留话锋一转,给杨枝讲起了这位俄罗斯同学的搞笑事迹。 杨枝边笑边想,和慕留聊天可真好,永远不用担心说出的话会落地,还总是被逗笑,如果不是之前就认识慕留,她会很喜欢和他说话的。 窗外大雨滂沱,他们躲在亮堂的屋子里,对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泡面锅吃得满头是汗,虽然气氛始终称不上热络,但你一言我一语,掺着几声笑,也算难得。 杨枝依旧记得她和慕留上一次这么面对面吃饭是什么时候,但不再记得每一次了,吃的什么,说了什么,是秋天还是春天,期中还是期末,她全都混在一起了,像酸碱溶液在瓶子里混合,再多反应一会儿,就什么都不剩了。 第29章 杨枝最后吃了两大碗,面的味道比她自己煮的好吃很多,究其原因,也许是多了她平常不怎么放的牛肉卷和葱花,她决定回家以后也要这么煮。 杨枝喝光了杯里的冰水,咸甜热辣一笔勾销。 好爽。 她把杯子放下,正好撞上慕留的目光,“吃好了?” 杨枝点头,“嗯。” “那你去沙发上坐着吧,我来收拾,”慕留把纸巾盒推到她跟前,“嘴上有点红。” 杨枝低着眼睛抽了一张纸,“我帮你。” 两个人收拾完餐桌,慕留说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方便面味,于是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换了套干净衣服。 他把手柄从抽屉里找出来,坐在电视柜旁边装游戏。 杨枝坐在沙发上,看着慕留随意地摆弄游戏机的底座,心里不太舒服。 “要不要跟程唯说一声?” 慕留撩起眼皮,“你玩个游戏还得跟他说一声?你想说就说。” 低下了头。 “……不是,是告诉他要玩他的switch。” 慕留依旧低垂着眼帘,手上换着卡,没有半分停顿,“这是我的,不是他的。” 房间里陡然响起来轻松欢快的背景音乐,五彩缤纷的游戏界面跳进了杨枝眼前,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和里面的空白。 “不好意思,认错了。”杨枝说道。 慕留不在意地站到杨枝面前,递给她一个手柄,给她挨个介绍了每个按键的功能,“然后选个角色。” 杨枝左挑右选,选了个外星人,外星人的做饭搭档是一只大耳朵老鼠。 适合他。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做菜流程图,慕留按下暂停,走到了电视旁边。 “基本思路是做菜,组装,上菜,洗盘子,那这一关具体是要干什么?”他问。 “……”怎么又上起课了。 杨枝盘起了腿,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上课,“切鱼,蒸米饭,放海苔,上菜。” “切完鱼呢?” “放鱼,”杨枝自行把话说完,“蒸完米饭放米饭。” 答案正确,慕留像换幻灯片似地点了继续。 他用手在屏幕上画了两个圈,“左上角是一道菜需要的食材,右下角是倒计时。” 杨枝点了下头,等着慕留后面的长篇大论,谁知道他说:“你试一下吧。” 站到了一边。 杨枝上手很快,脑子很清楚,不听使唤的手在玩了两局之后也渐渐熟悉了按键。 屏幕里,一个外星人在全场东奔西走,一只灰老鼠在角落里静止不动,和屏幕外的慕留一个样。 慕留站在窗边,晃了一下自己的手柄,“我跟你玩一局?” “可以。” 他朝杨枝走过来,长手长脚向后一靠,坐到了她身边。 顷刻间,杨枝又闻到了那股柑橘茶叶的味道,香味比上一次更明显,快要在空气里亮红光了。 第14章014 她分开两条交叠的腿,脚踩到地毯上,身体稍稍往外挪了一寸。 慕留似乎毫无察觉,在地图上选中下一个关卡,点了“开始”。 杨枝握着手柄整装待发,信心满满,两个人一定比一个人顺利。 但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你别挡着我。” “是你挡我,我是老鼠。” “……都戴着厨师帽,看不清。” “……那两只耳朵那么大。” “你骄傲什么,又不是你长了那么大的耳朵。” “他是npc,不是上菜口,能不能别跟他拼命了?” “我没有要给他上菜,我按错键了。” “你在那儿站了三秒钟。” “按错了三秒钟不行吗?” “杨枝,我盘子呢?” “什么盘子?” “我去切了个黄瓜,你就把我盘子偷走了?” “偷什么啊,我上菜。” “菜都没做好,你上什么菜?” “那你在这刷什么盘子,你别挤我。” “因为你把我盘子拿走了。” 三关打完,杨枝和慕留说了见面以来最多的话,句句像吵架,外面打着雷也没耽误。 慕留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后背一靠,“杨枝,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呢?” 杨枝扭头看他,“谁报复你。” “你刚才不是玩得挺好的吗?怎么到我这就开始瞎按?” “刚才是我自己玩。” “还嫌我多余?” 杨枝心想,你知道就好。 慕留一哼声,“你是不是别的游戏也玩得不怎么样,所以程唯不乐意跟你玩这个?” “谁说的,我马里奥赛车跑得可快了。” 慕留点点头,“做饭不好所以分手厨房玩得不好,跑得快所以马里奥赛车玩得好,你玩游戏还得看看个人情况是吧?” “?程唯跟你说的我做饭不好?” “还用别人说吗,煮两包方便面,你放了四包方便面的水。” “那煮出来不是挺好吃的吗?” “因为我倒了半锅水。” “你要是真倒了半锅水我怎么没看见?” “因为你去给手机充电了。” “……这个锅不是我的,我和它不熟。” “那我给你俩介绍一下,它叫karry。” 杨枝呼出一口气。 第30章 太烦了,他真的太烦了。 啪,杨枝用游戏手柄在慕留的小臂上轻轻打了一下,鼓着嘴,直勾勾地瞪着他。 慕留扫了眼自己不痛不痒的胳膊,瞧着杨枝,“打人就算了,还用工具?”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慕留被气笑了,食指和中指像是故意的,在杨枝刚刚挪开的地方点了两下,问着她:“‘男女授受不亲’是这个意思吗?” 窗外又打了一次雷。 杨枝正好不愿意回答慕留,借着雷声换了个话题:“还玩不玩了?” 眼睛里分明写着“好好玩,还想玩”。 慕留把她看得清楚,懒洋洋地瘫在沙发里,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不玩了,回来找你男朋友玩吧。” 青筋微露的胳膊悄悄探出来,往手柄的方向动了动,又动了动,再有一下就碰到了—— 停电了。 游戏没了,音乐没了,什么都没了。 “好吧,”杨枝在黑暗中说,“那我回来跟程唯玩吧。” 过了好几秒钟,她听见慕留“嗯”了一声。 慕留在茶几上摸索,找到了手机,他点了下屏幕,漆黑的房间里有了些许亮光。 这个楼的中国人有个微信群,他平时把群消息静音,此时打开一看,群里正聊得热闹,家里都没电了。 “怎么回事?”杨枝问。 “整个楼都停电了。” “因为下雨吗?这个雨也没有特别大吧…?” “嗯,这个楼虽然房租很高,但问题也很多。” “是经常停电吗?” “之前停过一次,”他看向她,“应该很快就修好了。” 其实杨枝对于短暂的停电很适应,尤其是旁边还有个慕留。 她嗓音平静,“好。” 慕留起身,借着手机的照明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货真价实的手电筒。为了避免光线直射,他把手电筒放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光源朝墙,半个客厅现了模糊轮廓。 慕留坐回到杨枝旁边,向她摊开了手掌,掌心里还是躺着两颗薄荷糖。 “吃不吃?” 慕留动了动手指,塑料包装纸在细弱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杨枝昨晚刚下过决心,不能今晚就反悔,小声拒绝:“不用,谢谢。” 慕留也不劝她,只把一颗糖搁在茶几上,自顾自地撕开另一颗。他攥着包装纸,含着这颗 糖,在唇齿间翻来覆去,细细斟酌,又研又磨。 杨枝一直望着面前的墙壁。 她像坐在一间电影院,看着幕布上的黑色山峦攫住了电视,压扁了柜子,旁边的龟背竹变成了巨大的甲壳类动物,雷打不动地趴在屋顶。 她和慕留坐在放映机之外的背光处,所以连影子也没有。 杨枝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外面下着大雨,电视没电了,游戏不玩了,慕留专心吃着他的薄荷糖,合着嘴唇一声不出。 她站了起来,打算回卧室,慕留的声音却忽然传到耳边:“杨枝。” 杨枝转过身,慕留正仰头看着她,脸隐在昏暗里,晦涩不明。 “怎么了?” 糖化成了薄薄一片,又冰又甜,慕留轻轻咬碎,把最后的粉末吞进了肚子。 他挺直腰背,视线向上,声线向下,“你别生气了。” “什么?”杨枝一点儿也不明白。 “从我一进门你就不高兴,这都一晚上了,别生气了,行吗?” “我生什么气?”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慕留站了起来,从沙发另一边绕到厨房,先打开冰箱,又打开橱柜,再打开抽屉,一串动作叮叮当当。 杨枝随着慕留的手往茶几上看,他端来了两个小碗,两个小勺,一个冰淇淋勺,一罐薄荷巧克力冰淇淋。 慕留一边拆包装一边问: “不吃薄荷糖,那吃点这个?” “要一个球还是两个球?” “先给你一个球。” 杨枝始终没说话,她把碗和勺从慕留手里接过来,又坐回了沙发里。 她是读了研以后才开始吃薄荷冰淇淋的,尝过之后,它就成了杨枝这一年里最喜欢的解压食物,和薄荷糖不分上下。 杨枝动动勺子,吃了一口。 比硬糖更凉的薄荷味在口腔迅速扩散,巧克力碎片缓慢融化,凉压着热,甜夹着苦,软配着脆。 “怎么样?” “挺好的,不是很甜。” 杨枝几口就吃完了这颗淡绿色的小球,脑子也跟着清醒了许多,想起了一些事。 她把碗往茶几上一撂,说道:“超市的钱还没还你。” 慕留瞧了她半天,像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最后点了点头,“对。” 他抓起小碗边吃边走,从玄关的小筐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了杨枝,“你算一下。” 杨枝拿起自己的手机,用屏幕照着长长一张小票,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把她和程唯的东西挑出来,说道:“三十六块四,给你四十吧,你要不要再看一下?” 杨枝准备回卧室找钱包。 “不看了,给我三十六就行,”慕留慢条斯理地吃下一口冰淇淋,“我不用现金,你转我微信吧。” 杨枝扭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慕留,他闲散地倚在靠垫里,在她的注视下又吃下一勺冰淇淋。 第31章 三秒过后,她说:“可以。” 两个人扫码,加微信,转账,收款,整个过程走得行云流水,寂如死灰。 慕留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听上去心情不错,“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纽约?” 杨枝双手抱臂坐在沙发里,看也不看他,“还没定,过几天吧。” “想去哪玩?” “随便逛逛,然后和江珠见一面。” “她在做什么?” “在做牛做马,她的原话。” 慕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能做牛做马?” “你和她还有联系吗?” “没什么联系。” 应该的,杨枝在心里说。 “程唯跟你一起见她?” “还不知道,问问江珠想不想,她和程唯之前在北京见过一次,但是我感觉气氛不是很好,可能因为他俩算同行。” “所以你和江珠经常联系?” “嗯,学校很近。” “你和她关系这么好?” “对啊,她和我当了三年——”杨枝不想说了。 慕留又在明知故问:“她和你当了三年什么?” 杨枝意识到慕留在刨根问底这点上根本没有变,以前讲题的时候,他总会让她复述一遍,不管她在脑子里是不是已经明白了,只要她的复述有哪里不清楚,他就会一直问,问到她讲清楚了为止。 可他才是说话最不清不楚的那个。 “当了三年同桌。”杨枝把话说出来。 慕留点点头,“对,她是你同桌。” 他把空碗不轻不重地搁在木质茶几上,磕出一声闷响。 杨枝却拿起她的空碗,从冰淇淋罐子里挖出了一个球,她屈着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依旧顶着小碗,凉丝丝的。 “上次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纽约的。” 既然他不让她好过,那他也别想。 慕留看着手机,不甚在意,“对不起什么?” “我有个朋友和你有点像,她很讨厌巴黎,因为她和她男朋友在巴黎分的手。不过时间长了就好了,她现在有新的男朋友了,所以leo也不要太难过,可以试着谈个恋爱。” 他打着字,“你很喜欢谈恋爱?” “嗯,谈恋爱其实挺开心的,而且也不会浪费很多时间,如果是你这样的人,再找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人,说不定你俩的学习效率还会变高。” 昏黑的环境让杨枝越来越放松,她吃下一口冰淇淋,笑着问他:“leo打算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 屋子里静得发黑。 过了半晌,慕留发出了一声轻笑。 一道发麻的凉意从舌尖爬上脖子,杨枝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希望他别再往下说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换个男朋友?”慕留问她。 第15章015 杨枝转动脖子,一寸一寸地抬高目光,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不意外地,那张脸在两束交叉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眼睛含着玩笑,找不出半分真心。 “慕留,”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可真欠。” 来电了。 杨枝被突如其来的白色灯光闪了一下,皱起了眉头。可慕留像是感知不到声和光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杨枝。 他的重点全在前两个字上,佯装惊讶道:“你知道我中文名?还以为你不知道。” “大家都叫你leo。” “大家啊,”慕留把这个幌子咂摸了一遍,淡声说道,“大家还都没删我微信呢。” “你的微信是什么不能删的东西吗?” “不是啊,不仅微信不是,电话号码和q/q也不是,我是不是说少了,还有什么不是?” 什么都不是。 只要是他的,那就什么都能删。 可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杨枝不想和过去的人纠缠,缓和了语气,“那我现在已经加你了,你还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慕留蹭地站起身,音量跟着升高,“你男朋友打不着车,我得去机场接他,你记得把茶几收拾干净了。” 慕留大步走进了卧室,很快就拿着车钥匙出来了,他站在玄关换鞋,给沙发上的杨枝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话: “你别管了,我回来收。” 砰,摔门走了。 杨枝一个人坐在明亮如昼的客厅里,家里太安静,她专心地听着风声雨声。 不知道听了多久之后,杨枝站了起来。 电视太吵,关掉。冰淇淋化了,扔掉。小票算完了,扔掉。餐具没用了,放进洗碗机。薄荷糖和手电筒与她无关,丢在原地。 她将一切恢复如初,回到卧室,趴到了床上。 杨枝把脸埋在胳膊里,皮肤之间夹着几缕头发,压得不太舒服,可她太累了,累了好多天好多年,没力气把头发拨开了。 她合着眼,问回了那个问题:这么多年她是不是全都白活? 她不是。 是“慕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倒退,她的倒退,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倒退。 在杨枝觉得自己已经睡着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男人说说笑笑的交谈声。 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数字,以为是程唯在跟慕留讨论面试题,听了几句才听清楚,原来他们在聊nba的比赛,凯尔特人进了总决赛。 第32章 杨枝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卧室的门。 两个男生都眉开眼笑的,一个看不出飞机晚降落了半个小时,一个看不出刚刚吵了个架。 俩同时看向了杨枝的左脸。 程唯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你睡着了?” 杨枝知道她脸上有头发印,不在意地点了下头,“睡了一小会儿。” “合着你就是这么等我的?” “不然我穿戴整齐下楼迎接你吗?” 慕留笑了一声,绕过二人,进了自己的卧室。 杨枝在浴室洗澡,程唯把行李箱拖进了房间,忘了关门。过了一会儿,他见到慕留又走到了玄关,身上背着包。 程唯很诧异,“你要出门啊leo?” “对,去趟学校,有个数据想今天做好,怕家里又停电。”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那你注意安全,噢,我和杨枝这两天可能出去玩,先跟你说一声。” 慕留动作一滞,“就不回来了吗?” “还不确定,”程唯觉得室友是在给他下逐客令,脸上多了几分愧意,“不好意思啊,我女朋友在这住了这么久,是不是有点打扰你了?” “没有,没打扰我,”慕留垂着脑袋穿鞋,“她很好。” “反正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谢。” 慕留带上雨伞,悄悄把大门合上了。 杨枝和程唯洗完澡,坐在床上商量他们可以去哪里玩,杨枝说过几天去纽约可以看到城市风光,现在更想体验自然风景。 “要是能看到海就更好了。”她很喜欢看海。 “别的可能有点困难,但这个好办,全都是海。” 两人查了时间和天气,决定去一个看得到海的国家公园。 “我们可以明天就出发吗?”杨枝问。 程唯想了想,“只要车能租到,门票能买到,酒店能订到,就可以。” 他们俩人向来说干就干,各自打开了电脑,杨枝查住宿,程唯查交通和门票。 程唯看着租车网站,问杨枝:“咱俩上次出去玩是什么时候?” 杨枝仔细回想了一番,“去南京那次?” “那都大三的事了。” “青岛?” “……青岛和南京是同一趟,我实习结束咱俩从上海出发的。” “?我怎么感觉没过多久?都三年了?” “可不,咱俩在一起都快四年了。” 杨枝还在回忆。 “时间比较近的,嗯…去年去环球算不算?” 程唯听乐了,抱住了杨枝,“算吧,再不算,咱俩只能把吃饭看电影算进去了。” 杨枝若有所思,“那你说,咱俩上次吃饭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程唯宛如木头人。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来,靠在一起笑出了声。 由于出行日期选在了人流量偏低的工作日,所有行程都预定得很顺利,除了还车日期。 杨枝想把日期定得再靠后一点,“我们不能从缅因直接开车去纽约吗?” “什么意思?你不想回波士顿了?” “对。” 程唯很勉强,思索再三,在电脑上打开了地图,指给杨枝看,杨枝顺着缅因看见了旁边的vermont。 “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回一趟波士顿,客观上讲,缅因在麻省上面,纽约在麻省下面,咱们就算从缅因开车去纽约,也还是会经过麻省。而且,这么一趟要开八个多小时,时间挺长的。” 杨枝很理解,也知道地图长什么样,但她就是再也不想回到这个家了。 “那主观上讲呢?” “主观上讲就是我不想在纽约开车,很痛苦。” 杨枝笑了两声,“那好吧,那就在波士顿住一晚吧。” 商量好还车日期,两人又订了纽约的车票和酒店,笔记本一合,收工。 程唯搂着杨枝躺在床上,问起她今天晚上的遭遇,“停电的时候没害怕吧?” “没有,本来也不害怕,而且不是一个人在家。” “那就好,leo说他今天教你玩分手厨房了,夸你来着,说你玩得特别好。” 杨枝愣了愣,“是吗?” “他说你不像是第一次玩,脑子特别清楚,手也快,可厉害了,啧,”程唯亲了她一口,“我女朋友就是优秀。” 杨枝沉默了一瞬。 “我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她拉拉程唯的手,“咱俩下次一起玩。” 程唯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玩。” “迷信。” “我这是科学的迷信,你也知道这个游戏什么样了,咱俩得失心都有点重,不适合玩这个。” 杨枝点点头,这倒是真的。 如果连玩个游戏都要这么小心翼翼,他们还能干什么呢?可是她今天不愿意想这么远的东西,已经发生的,还没发生的,都是一样远。 “程唯,”杨枝轻轻开口,“我经期过去了。” 程唯抚上她的背,“你知道吗,我在飞机上待了快两个小时,一点别的都没想。” 第33章 “我猜也是。” “宝宝,今天天时地利人和。” “什么意思?” “你姨妈走了,我放假了,明天不用早起,而且,家里就咱们两个——” 杨枝吻上了他。 杨枝和程唯都不是重欲的人,因为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忙,凑不出那个时间。但是毕竟将近一年没做过了,一上来都有点急切,到了后面也不见缓和,杨枝只觉得自己做了睡,睡了醒,醒了做,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三点了。 程唯这一整天的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都过多,已经在她身边睡沉了。 卧室里又黑又静,杨枝平躺在床上,疲倦地睁着眼睛,不知道要不要去厨房喝水。 他回来了吗?她不知道,有几分钟,除了自己的声音,她什么也听不到。 就算他回来了,现在肯定也睡了。 她真的太渴了。 杨枝轻手轻脚地下床,开门,关门,走廊漆黑无声,脚步也由虚转实,一步一步走到拐角,停住了。 对面的沙发靠垫里半躺着一个人,腿上放着笔记本,屏幕的朦胧亮光映出他那张脸,线条分明,容貌出挑,一双漂亮眼睛笑起来张扬璀璨,十五六岁的时候迷住了很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现在这个人冷冷清清地与她对视,黑色的瞳仁看不出一点心思。 杨枝小声问道:“你还不睡吗?” 嗓子缺了水,露出了喑哑的底色,裂缝遍布其中,婉转而陌生,杨枝的胳膊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 她往下拂了拂。 慕留脸上没有表情,动了动嘴唇,“冰箱里有冰水。” 说完,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脑。 杨枝静静地站在原地,过了半刻,她清了清喉咙,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不睡?” 慕留又看向她,平淡地问:“你觉得呢?” 杨枝没回应。 茶几上倒着两个皱巴巴的空矿泉水瓶,撕开的透明小包装纸在地毯上七零八落,满地碎光。 杨枝的视线在茶几和地板上缓慢地绕了一圈,又落回到慕留的眼睛里。 嗒,她朝他走近了一步,餍足的身体从黑暗里显现,将将过臀的宽松t恤掩住了上半身的曲线,衣摆下不着一物,两条修长的腿并在一起,站得笔直。 她轻声问他,嗓子依旧那么哑,“那你想要吗?” 客厅静若无人。 慕留躺在沙发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杨枝知道他在看她,眸光又凉又冰,水珠似地从眼睛滑到鼻尖,嘴唇,下巴,锁骨,濡湿了她的衣领,不再继续了。 程唯在这里留了吻/痕。 很多年以前,他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看一个他既不认识又瞧不上的人,也许那个聪明的脑子里正在想,他怎么会让这个人住进他的家。 嗒,杨枝又走近了一步,为了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为了清清楚楚地问着他,为了把他这些天的过线玩笑全都还给他:“你想要水吗?” 慕留紧闭着唇线,无动于衷地瞧了她最后一眼,又看回了屏幕。 杨枝这才迈开步子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侧面拿出了一瓶冰水。 她不管不顾地往卧室走,听见慕留叫她:“杨枝。” 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慕留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和程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一八年。” “我说日期。” 杨枝对着幽暗的走廊,什么也没有说,拎着冰凉的水瓶径直走回了房间。 她和程唯睡到了上午十点。 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澄碧如洗,是雨后常见的好天气。 他们今天行程轻松,主要任务就是去拿车,再从波士顿开到国家公园,因此程唯少有地犯了懒,躺在床上不想起。 他举着手机感叹道:“我这位室友又去学校了,感觉他都不用休息,也没有感情,他是机器人吧?” 杨枝没接话,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祝咱俩玩得愉快,走之前记得把窗户关好,还说下次需要车的时候可以问问他。” “这个房子你俩租到了什么时候?” “合同签到了八月,后面还不知道。” 杨枝算了算,没有下次了,真好。 她提议:“咱俩一会儿收拾完东西,直接出门吃中午饭吧?” “行啊,我请,想吃什么?” 这大概是她在波士顿的最后一顿饭,“龙虾卷?” “咱俩到了缅因可能也是吃龙虾卷。” “中餐。” “没问题。” 杨枝也拿起了她的手机,邮箱里没有新邮件。 她点开微信,“慕留”两个字毫无防备地跳到她眼前,夹在几个群聊之间,信息还停留在“[转账]已收款”。 她一时间心烦意乱,扔掉手机下了床。 杨枝拖着两条微微发酸的腿,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再慢吞吞地走出了卧室。 客厅一如既往的整洁明亮,茶几上只有一对遥控器,地毯上没有塑料纸,沙发靠垫挺括饱满,一点被人坐过的痕迹也没有。 就像她住进来以后的每一个早晨。 杨枝迟疑地打开了两个垃圾桶,里面空空如也。 第34章 她回头看向那扇关上的门。 昨天晚上她到底见没见过慕留? 杨枝回到了卧室,床头柜上赫然立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还剩下一半的水。 程唯见杨枝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不解地问:“怎么了?找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 —— 公园依山傍海,坐落在一个小岛之上,杨枝和程唯在岛上玩了两天半,第一天走了条陡峭的线路,杨枝却很喜欢,她手脚并用地贴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身后只有来人,没有退路。爬着爬着,可以借力的铁栏杆也没有了,她心里终于只剩下一件事:向上走。手要抓住哪里她才不会掉下去,脚要踩到哪里她才不会死,其他的事暂时无关性命,都可以往后放。 当晚杨枝和程唯回到酒店,一动不动地瘫在床上,累到没有一丁点做/爱的力气,却睡了他们相见以来最好的一觉。 第三天他俩起了个大早,程唯打着夜灯把车开到山顶,和杨枝坐在石头上哆哆嗦嗦地吹着大风,等着全美第一缕阳光从海平面跳出来。 杨枝从小在内陆城市长大,来波士顿之前只看过两次海,第一次是三年前的青岛,和程唯一起,第二次是去年九月,她刚到巴黎不久,和新认识的朋友们相约去了象鼻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刮在脸上,天边由黑转白,海面一度一度地褪色,从黑到蓝,杨枝眺望着广阔无垠的平静海面,忽然就不冷了。 因为最冷的时段已经过去了,日出时间也过去了,可太阳还是躲在云层里不肯出现,天地一片灰蓝。 同行的游客失望而归,杨枝和程唯也站了起来。 “太奇怪了,”程唯摇着头,“天气预报明明写着今天是晴天。” “可能海边的天气不稳定。” “行吧,那只能下次再看了。” “好。” 话是这么说,但两双眼睛里都透着失落,他们摸黑起床又上山挨冻,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结果。 回程的路上,车越靠近波士顿,杨枝就越烦躁,甚至在手机里找起了酒店。她往旁边一瞥,程唯似乎也不太高兴,一下午只顾着开车,话都没说几句。 她轻声问道:“你怎么啦?” 程唯像是在思考事情,没听见杨枝的话。 “程唯,”她提高音量,“你是面试没过吗?” 程唯回过神来,朝杨枝笑了笑,“不是,还没收到邮件呢。” “那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起太早了,有点困。” 杨枝以为他还在为日出苦恼,安慰道:“没看到就没看到吧,反正咱俩平时起得就早,也不算亏很多。” 程唯一点头,“女朋友说得对,就听女朋友的。” 进家门的时候将近晚上十点了,杨枝身心轻松,因为程唯提前知会了慕留,慕留说他正在跟一个朋友吃饭,会很晚回家。 杨枝洗完澡,踩着人字拖去厨房拿冰水,她把冰箱门拉开,呆住了。 水果,蔬菜,肉类,海鲜,五花八门的食材把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层峦叠嶂。 他这是要干什么? 杨枝回了床上,问程唯:“你俩的冰箱经常这么满吗?” 怎么她这两个礼拜都没见过这个阵仗。 程唯犹豫了一会儿,“嗯……不是。”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把杨枝看得心痒痒,“你要说什么?快说。” 程唯笑着搂过杨枝,在她额头上亲了两口,说道:“宝宝,看出来你和你这位高中同学不熟了。” 杨枝抬眸,“怎么看出来的?” “之前他两个高中同学来波士顿找他玩,他都请到家里招待了,亲自做饭。他不是说他今天去跟朋友吃饭吗,我猜就是他俩其中一个,所以他买了那么多菜,应该是明天要做一桌,”程唯看看杨枝,“你在这住了快两个礼拜了,明天都要走了,他一句做饭的话也没提。” 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没说出来。 慕留好像不太喜欢你住在这里。 杨枝倒是很无所谓,“都是谁,你见过吗?没准我认识。” “有一个是女生,叫perrine,说是初中还是高中的时候认识的,但又不是同学,感觉关系有点不一般。”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男的,叫刘其名,好像是他很多年的同学。” “知道,但也不熟。” 程唯叹了口气,“杨枝,你这高中混得不行啊,怎么一个两个全都不熟?” “我都说了,他们这些申美本的本来就不怎么来学校,还单独一个班,”杨枝不服气,“那你就和你高中班上的所有女生都很熟吗?” 程唯回想起遥远的高中生活,“也不是,有几个我到毕业都没和她们说过话,现在也不记得名字。” 杨枝瞟他一眼,那不就完了。 “他都做了什么菜?” “不太记得了,这两次都做了一大桌子,七八个菜,一个人做了两三个小时吧,我挺不理解的,但菜是真的好吃,就记得回锅肉和豆花牛柳,特别好吃。” 第35章 杨枝点了点头。 慕留也不是没给她做过饭,他煮了方便面,用时十分钟。 两袋泡面和七八个菜,十分钟和两三个小时,不请自来和盛情邀请,她和perrine。 杨枝没觉得过分,也没觉得被冒犯,朋友也分三六九等,她从来不是慕留最好的朋友,也可以说不是朋友,不然他怎么会对她说出那么随便的玩笑。 程唯问起她的另一个高中同学,“江珠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江珠读的也是商学院,今年研二,去年暑假实习之后就拿到了returnoffer,距离现在已经快一年了。杨枝不想让程唯太有压力,所以没跟他主动提过这些。 “找到了,快入职了,你想不想跟她聊聊找工作 的事?我可以问问她有没有时间。” 八成没有。 “工作在哪?纽约?” “对。” “唉,”程唯叹气,“亚女在这边就是好找工作。” 杨枝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冷声道:“你说什么呢?” 程唯即刻换上嬉皮笑脸的表情,“错了错了,不说了。” 因着程唯这句话,杨枝一整晚都不太热情,她不信程唯察觉不到,但是他今天黏人得出奇,已经做了一次,还要做第二次的时候,杨枝拒绝了,“你今天不累是吧?” “明天不用开车,比较轻松。” “那就明天再做。” 程唯默了几秒,吻了吻杨枝,“好,那就明天再做。” 程唯戴着耳塞,很快就入睡了。杨枝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 程唯九月份就会毕业,毕业以后还不知道会去哪里,波士顿这个地方她几年以内应该找不到理由再来了,这里的人也应该不会再见了。这是她在波士顿的最后一晚,准确来说,是剑桥的最后一晚。 恍惚之间,杨枝听见屋外的大门响了。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很想和慕留好好道个别,如今他就在门外,她却不能再出去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渐渐睡着了。 第16章016 第二天早上,一道同样的门声。杨枝想,也许慕留也不愿见到她,所以在最后一天也早出晚归。 火车九点出发,现在七点整,她推了推程唯。 程唯在下一秒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已经准备多时,只等着那只手来晃他的胳膊。 他坐起来,看向杨枝,郑重地对她讲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杨枝,我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程唯深吸一口气,“我收到了另一个面试,在波士顿,你知道我下下周就要开始实习了,所以我把面试时间定在了下周,我想好好准备一下。” 杨枝在那一刻明白过来,程唯昨天开车的时候为什么沉默寡言,昨晚又为什么抓着她不放。 “然后呢?” “然后,如果我和你去纽约玩四天,那我只剩下一天的准备时间。当然我也想过只去一两天,再提前回来,或者我这几天都待在酒店里,但是这样我还是不能全心全意地陪你。” “所以你想问问我,可以怎么办?” 程唯点头。 杨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想知道你怎么想,但是不管怎么样,酒店的钱我还是照付——” “你什么时候定下的面试时间?”杨枝打断他。 程唯没出声。 杨枝把手伸到他面前,“我想看看你的手机,可以吗?” 最难的话已经说出来了,程唯反倒轻松了,他把手机从床头柜抓起来,放进杨枝的手里,“我加了星标,第一封。” 杨枝输入密码,点开了邮箱,程唯收到公司来信是在上周,定下面试,是在前天。 她把手机扔在床单上,“前天已经定好的事,到了今天,火车还有两个小时出发,你才告诉我?” “我想过昨天就跟你说,但是这样的话,你肯定从昨天就开始生气,玩也玩不好,觉也睡不好。” “你是怕我觉睡不好,还是怕我生完气不和你做?” “杨枝,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也知道你生气,但是你能不能别说气话,你来的这些天,我什么时候——” “你别说话。” 程唯听话地闭上了嘴。 杨枝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一直点,过程被寂静拉得极其漫长,程唯一动不动。 终于,杨枝放下了手机,对他宣布结果:“纽约我一个人去,这几天我住在江珠那里,酒店你自己解决,要么你把它退掉,要么你一个人付全部。” 程唯点了点头。 杨枝没再说一句话,起身去了卫生间。 即将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杨枝在厨房垃圾桶里瞥见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从中间折了一下,上面一半微微翘起来,露出了左上角的图案,红白蓝,一面很小的法国国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杨枝把这半边纸放平了。 国旗下面用法语写着几排小字,翻译过来是“法国驻华盛顿总领事馆”。旁边的正文是英语,她粗略读了读,是入境法国的一些注意事项。 第36章 杨枝记得自己当初拿到法签的时候也收到过类似的纸。 她把纸条折回去,积了一早晨的闷气有了消减的迹象。 杨枝对恋爱没有很多期待,对伴侣的要求也就不高,两人同频就好。程唯临时变卦,可也事出有因,更何况这不是他俩之间第一次放鸽子,现在这个情况称不上司空见惯,但也不算毫无准备。 她最生气的地方在于原本的安排被打乱,不过这个新安排也没有那么糟,她有好友相伴,这趟旅行一定会很开心。 杨枝的视线从走廊尽头的阳光扫过门口的深蓝色拖鞋,脚步往前一迈,走出了这间静悄悄的房子,程唯跟在她后面锁上了大门。 这一次换成程唯送杨枝去纽约,他拉着杨枝的行李箱,一直把她送到了火车车厢里。 杨枝只问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来巴黎?” 程唯弯起嘴角,“马上。” “马上”又是哪一天?他们的恋爱纪念日就在下个月,会是那个时候吗? 杨枝还没有彻底消气,一句也不想多说。 程唯捧住杨枝的脸,吻了吻她的额头,眉心,嘴唇,下车了。 火车开了三分钟之后,杨枝收到了程唯的一条消息:【我爱你】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合上了眼睛。 杨枝是在纽约的火车站见到的江珠。 江珠也是个高个子,短头发,人长得漂亮,却总是冷冰冰,在人群里十分显眼。 一看见她,杨枝把上午的不愉快全都抛在脑后,喜笑颜开地将女孩抱住,“猪!” 江珠回抱着她,眉心紧蹙,快嫌弃死了,“你才是猪!” 杨枝笑嘻嘻地松开她,“我们现在去哪?” “打车回家,”江珠问道,“巧克力你给我带了吗?” “那当然。” “那就好,没带的话你今天晚上就露宿街头吧。” “……哦。” 出租车上,杨枝来不及打量这座外貌独特的城市,只顾着和江珠说起波士顿的所见所闻,从冰岛转机讲到了程唯放鸽子,故意省略了慕留这一部分。 江珠下了车,点评道:“只能说是金融男正常水平。” 杨枝等着她说完下半句—— “但是也没有说其他男的就很好的意思。” 杨枝笑出了声。 江珠自己住一个studio,离学校很近,采光很好。进门的那一瞬间,杨枝全身的乏意都涌到了脑子,把她搅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声音打着蔫,“我想躺着。” 江珠指着浴室的门,“如果你现在去洗澡,那你洗完澡可以躺在床上。不洗澡的话,就只能躺在沙发上。” “哦,这个也行。”她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卷灰色瑜伽垫。 杨枝想也没想,直接走向了沙发,躺倒,发出一声长叹:“唉。” 江珠给她倒了杯水,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杨枝的脸。 杨枝被她盯得有点心虚,抱紧了靠枕,“你看我干嘛?” 江珠冷声冷气的,“自己想。” “高中毕业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一句?” “说的好像我没给你讲过高数一样。” “……所以是干嘛啊?” “你怎么这么累?” “因为坐火车真的好累。” “不止吧?”江珠看着她,“你是不是碰到慕留了?” 从江珠的嘴里听见这两个字,杨枝心更虚了。 在江珠无声的威逼利诱下,她把慕留 的事浓缩成了三句话:“这半个月我住在程唯家里,程唯有个室友,这个室友是慕留。” “哦,那你实习找得怎么样了?” “……你好歹给个反应吧,我就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个,三句都多。” “我就问你是不是,你说一句‘是’不就行了,谁要听你讲这么多?” 杨枝“哼”了一大声,“以后不跟你说了。” 不过也没有以后了。 江珠很支持,“干什么事找什么人,你要是去找陈琢,她估计明天就能跑到法国,跟你面对面把这事聊出花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 “就陈琢那个散布信息的能力,你要是找了,我现在能不知道?” “…哦。” “再说了,就算你真的出轨了,伤害的也不是我,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差别?” “怎么就到出轨了…?” “我看你也不敢,”江珠话题一转,“所以你实习到底找得怎么样了?” “……” 杨枝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这两个人逼疯。 她有气无力地回答:“拿了两个offer,有地方去,您别担心。” 江珠挺满意,暂时放过了杨枝。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江珠看了一眼,坐到电脑前,戴上了左耳机,“行了,我要加会儿班了,你自己玩去吧。” “你不是还没入职吗?” “写论文。” 又戴上了右耳机。 杨枝躺在沙发上,一点也不想动弹。 过了一会儿,附近的教堂敲起了钟,杨枝在悠长浑厚的钟声里听见了江珠的笑。 第37章 她疑惑地看向她,“这么开心,你赚钱了?” 江珠摘下一只耳机,“嗯,谈了个deal,晚上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火锅?” “这么便宜?能不能吃点贵的?” “那预算是多少,我努力挑个贵的。” 江珠笑眯眯的,“没有预算。” “这么大方?”杨枝开玩笑道,“这样的话,要不你把这四天的饭全请了吧,咱们每顿饭便宜一点。” 江珠眼睛一亮,“也可以。” “……我说着玩的。” “但我是认真的,”“江珠敲着键盘,“今天吃火锅。” “那我先谢谢你。” 杨枝打了个哈欠,意识越来越薄。 她很少在白天睡觉,但是在这个五月末的下午,在陌生的纽约,她蜷缩在江珠家里的沙发上,听着滴滴答答的键盘声,安心地睡着了。 江珠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杨枝盖了条薄毯,对着她的睡脸拍了两张照片,发给了陈琢。 杨枝的午觉足足睡了三个小时,睡醒之后,她跟着江珠去中国城吃了个火锅,江珠怕她吃不饱似的,点了一大桌子的菜,再配上两碗蛋炒饭和两碗冰粉,把杨枝撑得站也站不起,坐也坐不下。 杨枝瘫在椅子上,“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家,有没有地方能遛遛弯?” 江珠瞅了瞅她圆滚滚的肚皮,笑了一下,“有。” 江珠秉着就近原则,出门左转再右转,带着杨枝走上了一条狭长的小路。 夜色四合,橙黄色的路灯照到目光尽头,一个行人也没有。 右边的栏杆上竖了一排铁丝网,左边是一排涂鸦墙,杨枝夹在其中,走得不明所以。 “咱们是上了个桥吗?” “对,曼哈顿大桥,走到前面能看见河,夜景还不错。” 杨枝低着头看路。 又是一座夜晚的桥。 “这里好清静,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也是来这里吃火锅,有个朋友住在布鲁克林,跟着她走了一遍,”江珠补充道,“桥对面就是布鲁克林。” 两个人慢悠悠地向前走,跨过了一条街的中文招牌,脚下的路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高悬在河面之上,铁丝网在这里破了口,杨枝从洞里向外看,正下方的车流在马路上拖出两道相反的光束,源源不断地从天边的钢铁丛林里流进流出。 江珠指着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这一片都是金融区,周末还在那儿卖命呢。” 杨枝一笑,“那你要去哪栋楼卖命?” “不在这,在另一边,”江珠想起来,“你这几天可以去联合国总部参观,买票就能进。” 杨枝摇头,“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没拿到offer。” “?你不是收到两个了吗?还是你说纽约的,那你本来也没申。” “没收到最想要的那个。” “杨枝,你是真能钻牛角尖,”后面这句江珠说得不是太情愿,“但你有的时候确实能钻出来。” 杨枝很喜欢这句话,“江珠说的肯定对。” 第二天,江珠陪杨枝在曼哈顿逛了一天,又请她吃了两顿饭。睡前,江珠心情大好地躺在床上,问旁边的杨枝:“明天想吃什么?” 杨枝摇头,“不用请了。” “别跟我客气。” “真的不用请了。” 杨枝的发音吐字在黑暗里异常清晰,“如果花钱的是你,那一顿饭我就很开心了。如果花钱的是程唯,那不管是两顿三顿还是四顿,差别都不大,他都不能和我一起吃。如果花钱的不是你也不是程唯,那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吃。” 江珠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冷哼一声,“程什么唯,说了我请你,那就是我请你,不领情就算了。” 杨枝信誓旦旦,“给猪省钱。” 江珠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给猪省钱。” 她不是猪,她烦死杨枝了。 杨枝在纽约待了四天,这里的人过马路不看红绿灯,地铁老旧,流浪汉遍地,时不时还能看见一只大老鼠,和巴黎一样。 但她还是对这座城市印象很好,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就像程唯说的,纽约很热闹,她喜欢热闹的地方,喜欢北京,喜欢巴黎,喜欢每一个都市,城市越大越好,人越多越好,最好多到把一个人扔进去找也找不到。 杨枝离开纽约的这天,江珠有别的事情,只把她送到了家附近的地铁站。 她抱了抱杨枝,语气正式,“加油。” 杨枝觉得江珠不需要再加油了,“那你注意休息。” 不知道下次和好友见面是什么时候,她突然有点离别的伤感,反观江珠,居然一直都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不告诉你,快走吧。” “那再抱一下。” “不抱。” 江珠摆了摆手,扔垃圾似地把杨枝送走了。 杨枝回到巴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这个时间几乎没有饭馆开门营业,除了美国那些连锁快餐。 第38章 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这些。 偏偏手机快没电了,杨枝查不了餐厅,只能在自己有限的记忆里搜索了一阵,最后拎着行李箱来到了十三区的一家越南河粉店,她记得这家店一周开七天,从早开到晚,没有关门的时候。 作为唯一的客人,杨枝选了个窗边的座位,点了一碗生牛肉粉。 一小盘鲜切的生牛肉一股脑倒进滚烫的高汤里,再夹上两根缅甸香菜,三根九层塔,四筷子豆芽,五粒小米辣,挤上一小瓣青柠。 杨枝用筷子把配菜和碗底的细河粉一起搅拌,搅拌均匀了,肉也烫成了八分熟。 她喝下一口鲜中带辣的骨汤,再吃下一口肥瘦相间的嫩牛肉,双眼才终于有了精力,看起了窗外的街景。 行人匆匆而过,斜对面是家港式点心店,招牌上写着法语和繁体中文,哪一个都不是她最亲近的文字。 巴黎,波士顿,纽约,杨枝对每一个中国城都感到陌生。店铺招牌多用怀旧的字体写着怀旧的叫法,酒家,饼家,珠宝行,服饰公司,超级市场。也许像现在的香港或者七八十年代的中国,可这两个她都没去过。 然而,在这家小小的河粉店里,在纽约摩天大楼的推波助澜下,杨枝第一次对中国城多 了一点亲切感,对巴黎多了一点归属感。 眼前的景色没什么特别的,但就是不会出现在巴黎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了。 她很想和他一起看,她需要一个答案。 杨枝放下筷子,翻出手机,用仅剩的百分之一的电量给程唯发了消息:【你法签是不是办下来了】 发送完毕,手机自动关机。 杨枝把一碗河粉全部吃完,坐地铁回到了她阔别已久的小家。嘉禾去了匈牙利,她一个人乐得自在,把手机充上电,开窗通风,整理行李,洗澡睡觉。 一直到睡着都没收到程唯的回复。 第二天早上,杨枝被六点的闹钟叫醒。 百叶窗被她故意留了缝隙,冷色调的光线溜进来,把房间照了个半亮。她按下窗边的开关,百叶窗嘎吱作响地升上去,她站在十三层的窗边伸了个懒腰。 眼下的城市还没醒,在一片杂乱无章的直线里泛着淡蓝色的睡意。十三区的鸽子楼零星亮着几格灯光,远处的先贤祠穹顶近乎透明,更远处的铁塔小小一个,像黑人摊贩拎在手里的一大串铁塔钥匙扣,丁零当啷,五颜六色,一欧五个。 杨枝从床头柜上捞起手机,点开了邮箱。 教科文还是没有给她回信。 她又点开了微信,弹出了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程唯发来的:【宝宝,美国的签证我还没着落呢,opt办完我就办法签】 后面两条都是江珠的,她先发了一张截图,是程唯的朋友圈背景。 大三那年,杨枝和程唯一起去了迪士尼,她买了一顶史迪仔的帽子,戴着它在城堡前和程唯拍了一张合照,拍完的当天,程唯就把这张合照设置成了朋友圈封面图,一直到现在也没换过。 在照片的下面,江珠写道:【你和慕留这同桌当的,不值】 第17章017 杨枝最初的同桌并不是慕留。 高一开学第一天,早上第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班主任赵老师拎着手提包准时离开了教室,杨枝坐在位子上看了看她的英语笔记本,上面空空如也,就像她的脑子。 她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扇起了风。 秋老虎在今年的九月初来势汹汹,教室里更为闷热,头顶的电扇也于事无补,杨枝听完这节似懂非懂的全英文授课,整个人喘不上气来,手腕加快了扇风的频率。 还没等杨枝回过神,一道冷清的女声叫住了她:“你好,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杨枝看向她的同桌。 邻座女孩梳着和她相仿的高马尾,额头饱满,皮肤很白,即使有求于人,那双漂亮眼睛依然掩不住傲慢。 不到十五岁的杨枝还没学会在说话的时候直视别人的眼睛,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就匆匆错开,“怎么了吗?” 女孩笑了笑,“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换个位子?我事情比较多,坐在里面的话,可能会一直麻烦你起来坐下,所以我能不能坐在外面?” 她说的没错,杨枝想,班里还没有选班委,同桌是赵老师指定的临时班长,事情的确很多,刚才的早自习她就没上。 可这个教室的座位安排并不像她初中那样是4x2,现在的班里有五十七个人,为了节省空间,座位排成了3x3,同桌女生的位置就是中间的那个,如果和她换了座位,她会有两个同桌。 杨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右边的右边瞥了一眼。 那里坐着个男生,款式相同的夏季校服在他身上格外宽松,他散漫地靠着椅背,长手长脚规矩地收在桌椅之间,手里拿着一个英文册子,一秒翻一页,似乎对上面的内容很没兴趣。 杨枝知道他,新生开学典礼的时候他作为学生代表之一上台发言,汇报了他这个暑假去美国参加夏令营的体会,和他一起去的还有一个女生,分在了隔壁班。 那天操场很晒,音响也不好,杨枝站在队尾,根本没听清他的名字,斜后面的女生也没听清,和朋友窃窃私语:“我天,他长得好帅,叫什么啊?哪班的?” 第39章 “慕留,一班的。” “原来他就是慕留啊,那他怎么不在竞赛班?” “我又不是他女朋友,我哪知道。” “那他有没有女朋友?” “你可真是问对了,这是一个未解之谜。” 两个女生窸窸窣窣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聊这个夏令营,说选拔标准有多么高,名额有多么少,这些在杨枝看来和天方夜谭一样远,在那个炎热的上午,她只记住了这个男生的名字,但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杨枝又迅速地瞄了他一眼。 早八点的温和阳光刚好照到他的身上,在教室的白墙上投出一个清晰的侧脸轮廓,杨枝几乎分辨得出眉眼,鼻梁,下颌线。 她不该跟这样的人坐同桌的。 “好。”她听见自己说道。 邻座女孩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露出一个微笑,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感激,“谢谢你,今天好热,你是不是也觉得热?” “有一点。” “好奇怪,怎么没有人开空调。” 杨枝之前读过的所有学校都没有装空调,猜测道:“是不是要老师同意才行?” “一中的空调随便开的。” 女孩随即把头转向了另一边,杨枝听见她用冷淡的语气对男生说道:“那就换了?” 慕留朝她侧过上半身,单手支着脑袋,目光只在杨枝的脸上点了一下就收了回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身旁的女孩。 “到底行不行?”女生不客气地催促道。 慕留抬起另一只手,用册子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懒洋洋地对她说:“你想换就换呗。” “那你起来,我去找赵老师。” 他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杨枝只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树一样拔地而起,又高又直。 开学典礼那天她离他很远,感受不出他的身形,现在他站在她一米之外的地方,杨枝才发现这个男生真的很高。 同桌的女孩从后门走了,他却没坐下。 几秒之后,教室后面的立式空调响起了一串动人的音乐,几个男生鼓起了掌,“我们还在想现在开空调是不是太早了,还得是慕留。” 他调笑道:“这是空调,不是手表。” 第二个课间,杨枝如约和身边的女生换了座位,刚刚开学,书箱里除了长袖校服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只换了书包和桌子上的文具,轻松完成任务。 女生转头看向杨枝,开口道:“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江珠,江河的江,珍珠的珠。” 杨枝刚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江珠又说:“我知道你叫杨枝。” 杨枝把嘴边的话咽下去,点了点脑袋。 江珠大概无心开启和杨枝的聊天,不再说话了。 在把头转回去之前,江珠笔直地坐在座位上,看了杨枝一眼,微微下垂的视线对准她的棕色瞳仁,看得又深又长。为了搞明白这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杨枝把这一眼记了好多年。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教室里乱糟糟的,每个人都在说话,只有杨枝一个人在沉默。 开学前,高一新生在荒郊野外军训了一个礼拜,全班五十多个人,杨枝认识了七七八八,最熟的人是军训时站在她旁边的陈琢,和江珠换了位置之后,陈琢就坐在她正后面。 杨枝往后瞅了一眼,陈琢的位子是空的,水杯也不见了,她失落地转了回来,打量了一下左面,又打量了一下右面,在心里叹了声气。 整个班里她最不熟的就是这一左一右了,几乎可以说不认识。 这两个人在军训的第一天就被教官选成了护旗手,全程单独训练,和班里的人毫无交流。 可不认识他俩的好像只有她一个,班里其他人 和这两位都很熟,不仅是相熟,似乎还很喜欢,斜前面的两个女生一直在找左边的江珠说话,前面的男生一直在找右边的慕留说话,左边在说暑假的旅行,右边在说下节课的数学老师。 两拨人笑声不断,杨枝孤零零地夹在其中,插不上一句,而他们好像也不打算把她带上。 杨枝想,也许他们都是从一中的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认识很久了,和她不一样。 她收起思绪,找出了下节课要用的数学书和笔记本,工整地摆在了桌子左上角,然后,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了一颗圆滚滚的青皮橘子。 杨枝很喜欢这种橘子,绿里一定要掺着一点黄,这样吃起来才会是酸里带甜的,每年夏秋之交她都要吃很多青皮橘子,爸妈知道她喜欢,这次也从家里给她捎了一大袋过来,生怕下次回家的时候就过了季节了。 杨枝的拇指按住橘子的顶部,指甲陷进绿色的弹性果皮,无数的细密水珠从裂口处喷出来,在阳光下迸出了一道柑橘香的轨迹。 在陌生的环境闻到熟悉的味道,杨枝安下心来,不自觉地多闻了几下。 右边的男生身形一滞,似乎也被香味所吸引。 果然,他停止了和前座的交谈,扭头转向了他的新同桌。 少年扬起了嘴角,和善地问出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第40章 “杨枝,”杨枝把一片橘子皮放在桌子上,“杨枝甘露的杨枝。” 他不动声色地在橘子皮上扫了一眼,点点头,“我叫慕留。” 修长的手掌往自己的书桌上指了一下,杨枝顺着他干净的食指指甲看向了笔记本,封面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笔迹苍劲潇洒。 原来是这两个字,杨枝默念,爱慕的慕,留恋的留。 “你是哪个初中的,也是一中的吗?”慕留问。 杨枝一时有点语塞,“嗯…不是。” 慕留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哪个初中的,笑道:“怪不得,我觉得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你是一中初中部的吗?” “对。” “这个班里有很多一中的吗?” 慕留在教室里环视了一圈,不经心地回答:“十几个吧。” “所以你们真的没有参加中考吗?” “对。” 杨枝低下了头。 问一句才答一句,真没意思,不喜欢和他说话。 她专心剥起了橘子,灵活的手指扯断一根又一根白色橘络,香气更浓了。 慕留倚着靠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桌子,上面的果皮越来越多,马上就要剥完了。 “不好意思,”慕留出声了,“我有一点洁癖,如果你有垃圾的话能不能随时扔掉,地上最好也不要有废纸之类的东西?” 杨枝在这一刻明白过来,原来他突如其来的热情都是在为这句话做铺垫。 难道这就是江珠要跟她换座位的原因吗?好像也不是。 她答应下来,“好的。” “谢谢。” 可那双眼睛还是望着她的橘子皮。 “我吃完再扔,可以吗?” 慕留扯出一个笑,“可以。” 虽然杨枝已经知道他不是因为想吃橘子才和她说话了,虽然她觉得这个同桌和那个同桌一样难相处,但是秉着同桌之间的友好态度,杨枝还是把一颗橘子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慕留,轻声问他:“那你想要吗?” 男生弯了眼睛,礼貌地拒绝:“不用,谢谢。” 第18章018 一中的初中部是全市最好的初中,高中部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每年考到清北的学生能有六七十个。因为高考成绩在省内遥遥领先,一中在挑人的时候也就享有一些特权,中考招生不仅可以面向全市,也可以面向全省。 杨枝的生源地不属于省会的市区,也不属于省会之外,她是从省会的郊区考进来的,以全区第一的成绩。 在新高一开学之前,一中会举行分班考试,有意向去竞赛班的人先参加竞赛班的考试,其余的人参加另一场考试,分出三个理科实验班,一个文科实验班,八个平行班,杨枝的一班就是其中一个理科实验班。 熬过了一个上午,杨枝呆坐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刚把题写在黑板上,那几个男生就已经知道答案了?知道答案就算了,为什么非要喊出来? 在这一点上,还是她的两个同桌更有礼貌,他俩只会安静地在本子上写完题目,再同时把笔放下,在她连题都没看懂的时候。 “走啊,去吃饭,我要饿死了。”陈琢在她后背上戳了一下。 杨枝一抬眼,教室不剩什么人了,江珠和慕留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 她整理好书桌,和陈琢去了食堂。 陈琢端着餐盘找到了两个空位,她把粘着男明星贴纸的饭卡塞到校服口袋里,喜滋滋地拉着杨枝坐下了,额前的刘海一晃一晃。 杨枝瞧着她那双无忧无虑的眼睛,问道:“刚才的物理题你都会做吗?” “不会啊,”陈琢理直气壮,“一道都不会,我题都没看完呢,老师就讲完了。” “……那你怎么这么开心?” 陈琢吃下一大口米饭,“因为终于可以吃午饭了,最后二十分钟我满脑子都是吃饭。” “……哦。” 杨枝挺羡慕她的状态,她根本没胃口。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啊?”陈琢笑了一声,“我是个学渣,没有做不出题的烦恼。” 这种话杨枝听多了,她才不信,更何况陈琢的初中就是一中。 “那你怎么考到这的?”还进了实验班? “我是压着分数线考进来的,我也不知道分班考试怎么给我分到一班来了,可能是我运气太好,蒙的全对了?”陈琢叹了声气,“其实我不想来这个班,好可怕。” 杨枝赞同地点头。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谁吗?” 杨枝摇头。 “就是你的两个好同桌,你这个位子,绝了。” 经过一上午,杨枝有所领会,但感受不够全面,问陈琢:“他们具体可怕在哪?” 陈琢边吃边说:“不知道他俩的分班考成绩,但是他俩直升的时候,一个综排年级第二,一个年级第三。” “谁是第二?” “你觉得谁是第二?” 杨枝还是摇头。 “是江珠,”陈琢的双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以前他俩不在一个班,算是王不见王吧,现在居然坐这么近,好刺激。” 第41章 杨枝想起了上午的空调。 “他们关系怎么样?” 陈琢沉吟道:“我跟他俩不太熟,我也说不好,你还是自己观察吧。” 中午的午休时间有一个小时,学校鼓励学生闭目养神,住校生可以回宿舍睡觉,走读生可以在教室休息,但不休息也可以,班里有小一半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杨枝也找出了上午没搞懂的数学题,在昏暗的光线里研究集合。 江珠的椅子是空的,另一边慕留也没睡觉,拿着铅笔在白纸上写写算算,专注得仿佛在另一个空间。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和江珠各抱着一摞纸走进了教室。 赵老师名叫赵一蕾,时尚又年轻,说话幽默,大家在军训的时候就很喜欢她。 她把数好份数的纸张挨个发给第一排的同学,“同学们,别睡了,我说个事。” 杨枝坐在倒数第二排,这份试卷一样的东西好半天才传到她这里,她定睛一开,是表格。 赵老师继续讲道:“我发下去的这个表是选修课的表,每个人只能选一节,上课时间是每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选课的注意事项上面都写得挺清楚的,我就不给大家朗读了,明天早自习的时候小组长负责收上来,交给班长,好吧?” 江珠在座位上点了点头。 一个爱接话茬的男生提问:“老师,要是忘带了怎么办?” “我这有五份空白的,大家自己掂量掂量。” “要不您用那个校讯通给家长发一个消息吧?” “哎呦,”赵老师眉头一皱,陷入了沉思,“我带的是高中一年级还是小学一年级啊?” 全班哄然一笑。 喧闹间,一声属于男生的轻哂从右边传到了杨枝的耳畔,因为陌生,所以她格外注意。 她用余光往右瞟了一眼,慕留的手指松垮地握着笔,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是真心在笑的。 不像和她说话的时候。 杨枝下午又扔了一次橘子皮,和慕留说了句“不好意思,你能不能站起来一下,我去扔垃圾”,除此之外,一直到晚自习,她和慕留没有任何交流,和江珠也没有。 开学第一天,老师没有讲太多新课,作业也留得不多,杨枝周围的一圈人各有各的放松,江珠拿着参考答案往物理练习册上抄,慕留在读一些她不懂的英文材料,后面的陈琢在看,陈琢旁边的常乐乐在偷偷用手机打游戏,只有她自己和陈琢左边的王子昂在认认真真写作业。 杨枝不理解,这到底是不是一中的实验班?怎么比她初中的班还懈怠? 眼见着还有十分钟就到九点半了,杨枝把选修课的表从书箱里找了出来,她想现在填好,这样就不用把它带回家了。 作为省内的顶尖高中,一中积极推行素质教育,周末从不补课,课外活动出了名地多,选修课也开得五花八门,语言类,科技类,体育类,实践类,竞赛类,六十多个课程名称足足铺满了a3纸的正反面。 杨枝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纸上缓慢移动,一下就看见了五个字,“模拟联合国”。 她眼睛一亮。 课程没有介绍,她也不知道这个到底是做什么的,只觉得和自己的兴趣有很大的联系。 杨枝在表格上填好班级姓名学号,大笔一挥,在“所选课程”那一栏写上了“模拟联合国”。 九点半一到,下课铃准时响了。 慕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合上笔袋的那一瞬间拿了颗薄荷糖出来,他撕开包装,把糖含进嘴里,视线扫到了他这个同桌的选修课表格。 他看看上面的字,又看看杨枝的头顶,一句话没说,背着书包走了。 杨枝和陈琢结伴出了教室,陈琢的妈妈开车接她放学,于是两人在校门口分别,杨枝独自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晚上的气温有所下降,凉爽的夜风穿过她的蓝白色校服,暂时带走了白天的闷热和挫败感。 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杨枝暗自叹了口气。 快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杨枝蹬车的速度忽然减慢,因为前面出现了一个不算熟悉的背影。 那人也在骑车,精瘦的胳膊撑着车把,微微弯着腰,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姿态悠闲。 他怎么也住在这个小区? 杨枝不想停下来,又不想追上去和慕留打招呼,只能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和他保持十几米的距离。 跟着跟着,杨枝来到了一条漆黑的小径,这条路的路灯出了故障,一盏都不亮,她只想快点把这一段骑过去。 可前面的慕留似乎不这么想,也许他认为黑灯瞎火就要小心行事,速度更慢了。 自行车骑快了累,骑慢了更累,杨枝辛苦地跟着他,腮帮子越来越鼓。 终于,小路前方重新亮起了路灯,慕留的身影在黄色灯光下一闪而过,向右拐了。 杨枝如释重担,加快脚下的频率,一路骑到了楼门口。 她锁着车,下定了决心,明天下了晚自习一定要早点出校门,不然搞得像她跟踪他一样。 那他发现她了吗? 离得那么远,应该没有吧? 第42章 杨枝晃晃脑袋,上了楼。 第二天,杨枝又带了两个橘子去学校。 上午,杨枝扔了一次橘子皮,去了一次卫生间,让慕留站了四次。 下午,杨枝接了一次水,去了一次卫生间,又让慕留站了四次。 现在是第八节课的课间,她要吃第二个橘子了。 刚刚上完的数学课上,老师在最后留了一道很难的题,激起了半个班的大讨论,讨论中心有两个,一个在杨枝的左边,一个在杨枝的右边,两群人把走道围得水泄不通。 杨枝一面剥橘子,一面思考,她一会儿要怎么出去。 后面的陈琢看出了她的难处,敲了敲自己的桌子,笑道:“要不你从我这出去吧?我把桌子往后拉一拉?” 杨枝摇头,“不要。” 她就要从慕留的座位里出去。 杨枝在一片激烈的思想碰撞声中吃完了酸甜可口的橘子,她抬起手,碰了一下慕留的小臂,指尖感到一丝陌生的温热。 两秒钟之后,慕留才转过头来,也不出声,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杨枝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可不是故意要进进出出这么多次的,更不是故意要让他起起坐坐这么多次的,她只是在维护环境卫生,为了照顾洁癖。 “麻烦你了,”杨枝又讲了一遍,“我要出去扔下垃圾。” 慕留浅浅一笑,“没事。” 说完,站了起来,顺带给她在人群里开了条路。 虽然实实在在地把慕留麻烦到了,好像还把他气到了,但杨枝觉得这样也不是个事,因为她也觉得麻烦。 下了第九节课,趁着同学们还没有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把他围住,杨枝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慕留。” 慕留闻声,扭过头来,还是不声不响地等着她开口。 杨枝指了指自己的座位,问他:“那,你要不要坐里面?” 慕留瞧着她,轻笑了一声。 “我可以坐里面,”他的目光越过她,在江珠的身上搭了一眼,“但是你猜她为什么要跟你换座位?” 第19章019 杨枝暗自反驳,为什么要猜这个? 再说了,她又不认识这俩人,她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杨枝没接话。 慕留显然也没想着从杨枝那里听到答案,他站起来,把椅背上的书包放在桌子上,收起了文具。 一男一女背着书包站到了慕留跟前,都是一副要走人的样子。 刘其名催促道:“快点吧慕留,再不走就迟到了,路上肯定堵车。” 慕留利落地拉上背包拉链,拎着肩带往右肩上一挂,“走吧。” 三个人大步迈出了教室。 杨枝瞧了瞧那张干净的桌面,抬起头扫了一圈,全班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除了她。 吃晚饭的时候,她问陈琢:“他们三个人不上晚自习了吗?” “他们准备出国,晚上应该要去外面上课,”陈琢最喜欢讲别人不知道的事了,“其实不止他们三个,咱们班还有几个人也要出国,但是和慕留他们不在一个机构,所以上课时间不一样。” 杨枝十分好奇,“什么出国?” “就是去国外读本科,他们仨都打算去美国。” “那为什么还要上高中的课?” “因为有的人就喜欢两手抓,像慕留那样的,还得加个竞赛呢。” “他们这么早就要开始准备了吗?” 陈琢笑了一声,“不早了,有的从小学就开始准备了。” 杨枝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遇到要出国读书的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开学一个礼拜,杨枝在这个群星璀璨的班级里像个透明人,在离家车程两小时的一中,没人记得她以前也被同学老师众星捧月,她自己也要不记得了。 这周选了班委,江珠高票当选班长,慕留以三票之差当选副班长,杨枝望着黑板上的正字,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明明一个比一个冷淡,这些人到底喜欢他们哪里呢? 吃完午饭,杨枝和陈琢有说有笑地回到了教室。 今天是周 五,下午只有一节音乐一节历史和两节选修课,和放假简直没区别。 江珠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杨枝走到慕留那边,小心翼翼地从他的空位上跨了进来,她刚坐下,慕留也来了,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英文资料,一落座就看起了材料,拿着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眼手表,放下了笔。 “江珠,”慕留越过杨枝,低声问道,“一点了,你是不是得去教务处开会了?” 杨枝好心地将上半身靠后,给两个人留出交流空间。 可是江珠没反应,好像睡得很沉。 慕留绕到了她身边,弯下腰,语气轻缓,“江珠,你是不是不舒服?” 过了好一会儿,江珠终于有了动静,她慢慢仰起头,杨枝这才注意到她额头上全是汗,碎发湿哒哒地贴着头皮,脸色更是煞白。 杨枝有点不知所措。 “我痛经…”江珠气若游丝。 慕留点点头,“好,那你好好趴着。” 他把江珠的水杯拿起来,头一次认真地看向杨枝,头一次叫她的名字,“杨枝,能不能麻烦你去接个热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再麻烦你问问谁有止疼药?我去替她开会。” 第43章 杨枝接过杯子,“好的。” 慕留笑得真诚,“先谢谢你。” 带上纸和笔,走了。 那时候大家不常用止疼药来缓解痛经,这会儿又是午休,杨枝不愿打扰同学睡觉,她左思右想,去了英语办公室,没想到一问就问对了人。 “止疼药?我就有啊,”赵老师拉开抽屉,把药递给杨枝,“你先问问江珠能不能吃布洛芬,还有,她要是实在难受就回家休息,让她家长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杨枝一一记下来,刚要走,赵老师却把她喊住:“杨枝,这个礼拜怎么样?环境还适应吗?” 短短几分钟之内被两个人叫了大名,其中一个还是班主任,杨枝不禁有些诧异,她以为赵老师不认识她。 她实话实说道:“有点难。” “刚开学,高一科目又多,正常,”赵老师鼓励道,“千万别泄气,加油。” 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关照,杨枝心头一暖,“好的,谢谢您。” 江珠吃了一片药,喝了几口热水,又趴下了。 忙活完一趟,马上又是周末,杨枝无心学习,干脆托着腮,光明正大地端详起江珠的后脑勺。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她第一次见到痛经这么严重的人,还一声不出,真能忍。 慕留开完会回来,杨枝对他说道:“她吃完药了。” 慕留看了看昏睡的江珠,眼底的担心不见了,“谢谢,药是谁的?” “赵老师的。” 他下巴重重一点,“厉害。” 江珠睡了一整节音乐课,终于缓了过来,她用纸巾擦了脸,重新梳了头发,声线也恢复成平时的状态,既正式又疏远地对杨枝说:“刚才谢谢你了。” “不客气,是慕留让我做的。”杨枝笑道。 江珠只匆匆看了慕留一眼,什么也没说。 杨枝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橘子。 放了一个礼拜,果皮由绿转黄,变得更好剥了,杨枝的手转着圈,把橘子皮剥成了螺旋状的一条。 柑橘的香味再一次引来了慕留的视线。 他瞧了杨枝足足五秒钟,像是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你就那么喜欢吃橘子吗?” “这是最后一个橘子了,”她给他预告,“下周吃苹果。” 所以你还是要起来哦。 “…哦。” 杨枝掰下三分之一的橘子,递给慕留,“要不要?” 慕留不喜欢吃酸味太重的水果,但这个看上去还行。 他手指一动,接下了。 果肉饱满,清甜多汁,夹着一点点酸。 “很好吃,谢谢。” 杨枝又把另外三分之一的橘子递给江珠,江珠拒绝:“不用,谢谢。” 杨枝把橘子塞进了自己嘴里。 橘子吃完,她眼底突兀地出现了一只手,手掌很宽,掌心里清晰地印着三条纹路。 哼,杨枝腹诽道,之前给你你不要,现在又来主动要。 她无能为力地摇头,“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个了。” 有也不给。 谁知道慕留双眼弯成了月牙,笑出了声。 “不是,橘子皮,”他望着她的眼睛,晃了晃手指,“我给你扔。” “……” 杨枝沉默地将一串完整的果皮放进了他的手里。 第七节课结束,全班收拾书包,去对应的教室上选修课。模拟联合国的活动地点在办公楼,和高中教学楼正好在学校的对角线上,杨枝背上书包早早出发了,她不想第一节课就迟到。 杨枝满怀期待地进了会议室,以为自己会学到一些联合国相关的基础知识,可事实并不如此。 指导老师,主席团,秘书处,代表,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团,主要任务是坐在一起开会,学生扮演不同国家的代表,站在各自国家的立场,对世界性的议题进行讨论和磋商,要读背景文件,写立场文件,最后还要出草案。 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部要用英语完成。 杨枝坐在角落里崩溃地想,这怎么可能? 学术总监是一个高二学姐,正对着幻灯片讲“让渡”,杨枝也跟着让渡了,注意力从屏幕飘到了座位第一排。 慕留也在。 他稍微侧着脑袋,和旁边的女生说悄悄话,两人中间摆着一摞纸,大概就是他中午拿回来的那一摞。 陈琢跟她普及过这个女生,叫宋乔凌,是一中初中部的年级第一,和慕留一起去美国参加了夏令营,分在了二班。 虽然和杨枝同为高一新生,但慕留和宋乔凌已经是主席团的成员了,杨枝一开始还有点想不通,在屋子里看到几个自信外向的一中初中生以后,也就见怪不怪了。 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他好像和很多女生都关系不错。 难怪是未解之谜。 杨枝像是进了一个自己不该进的地方,她捱了九十分钟,第一个溜出了会议室,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呐,”学术总监讲得口干舌燥,现在更是痛心疾首,“这是谁,跑得这么毫无留恋??” 慕留的眼睛往门口扫了一下,笑嘻嘻地说道:“学姐,你讲得太快,把人给吓跑了。” 第44章 一整顿晚饭,陈琢跟杨枝讲排球课有多好玩,杨枝跟陈琢讲模拟联合国有多可怕,悲喜不相通。 “那你打算怎么办?选修课可以换的,要不要弃暗投明,跟我一起打排球?”陈琢问。 从小到大,杨枝都是一个遇到困难就必须克服的人,而且百试百灵,不会的题她一定会做出来,800米考试她一定会跑满分,没时间吃的水果她熬夜也要吃完。 虽然这个信念在这个礼拜已经有所动摇,但她还是想坚持一下。 杨枝答道:“下周再听听吧。” 她今天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至少她知道慕留读的是什么了,他在读一个会议的背景文件。 江珠提前回了家,慕留倒是上了今天的晚自习,依旧在看资料。 杨枝拿出数学作业,绞尽脑汁地写。 理科班的老师也是竞赛班的老师,试卷是学校老师自己出的,一道比一道难,杨枝越写越不会。 她思量再三,轻轻喊道:“慕留。” 专心的男生转过头来,“怎么了?” “你有做数学作业吗?我有一道题不太会,可以问问你吗?” 慕留脸上有一瞬间的犹豫。 他点点头,答应了下来,“我还没写,但是我可以给你看看。” “谢谢。” 她把题指给他。 慕留看了遍题目,在草稿纸上随便写了写,就把题做出来了。 他给杨枝讲得很仔细,也很有耐心,但杨枝看得出他的勉强。 他面前放着一大堆英文文章,她耽误他的时间了。 杨枝后知后觉,原来慕留不 是要跟她当朋友,他只是在感谢她。 帮她扔橘子皮,给她讲题,都是为了感谢她照顾江珠。 她再也不要找他讲题了。 第20章020 前几天放学,要么慕留没上晚自习,要么杨枝出来得晚,还是跟在了慕留后面。 今天她必须要走在他前面。 杨枝提前两分钟收好了书包,陈琢比她准备得更早,九点二十的时候桌面已经洁净如新了。 一打铃,两人从后门溜出了教室。 周五的夜晚是世界上最好的夜晚,杨枝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吹着微风,脑子里想着后面两天的安排。 这个礼拜不回家,她要洗衣服,看模联的材料,写作业,其中包括她最讨厌的八百字作文。如果还有时间,她想练练英语听力。 杨枝带着满满当当的周末计划一路骑进了小区,眼见着又要走到停电路段,她轻叹了一声气。 这条小路不长,可实在是太黑了,两边都是树,把居民楼的灯光隔绝得彻彻底底。 杨枝心一横,脚一蹬,单车前轮还没滚进漆黑里,一道迟疑的干净嗓音先从身后飘过来了:“杨枝?” 都怪那个六十秒的红灯。 杨枝回头看,慕留正动着长腿,几下就骑到了她身边,微微笑道:“真的是你。” 慕留下了车,杨枝也不好继续骑,她点了点头,也下了车。 “你也住这里?” 杨枝的家当然不在这里,但是她不想对慕留讲这么多,含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推着车走进了无光的小路。 “所以前几天也是你?” “什么前几天?” “有个女孩总是跟着我回家。” “?谁总是跟着你回家?” 慕留的笑声在黑暗里明朗又开怀,“我说着玩的。” 杨枝瞄了他一眼。 这个人,怎么好像有点欠。 “下午的模联听得怎么样?”慕留问。 “不怎么样。” “那你下个礼拜还来吗?” 杨枝没答话。 “你还是来吧,”他吓唬她,“因为你跑得太快,学术总监记住你了,说要重点关注你。” “……啊?” 路上有光了。 男生的面容在暖黄色灯光下清晰起来,刚才勾起的嘴角一直没放下,“下周见。” 他跨上自行车,风一样地骑走了。 杨枝上了楼,她懒得找钥匙,直接按了门铃。 三秒钟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年轻女人敷着面膜站在杨枝眼前,“回来啦?饿不饿?我买了好多零食。” 说话的是杨枝的小姨,今年二十八岁,前年结婚,去年离婚,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室一厅的前婚房里。小姨的工作朝九晚六,没有加班,没有作业,没有人管,在十四岁的杨枝眼里,小姨的生活快乐似神仙。 杨枝把沉重的书包放下,“不太饿,我明天吃。” 作为长辈,小姨关切地问外甥女:“开学第一个礼拜怎么样,有帅哥吗?” 眼睛在面膜的两个洞洞里努力地眨。 “……”杨枝语气坚定,“没有。” “高中男生嘛,就那样,班里同学还好吗?” “嗯,大家都挺好的。” 大家不仅脑子好,家里也很体面,江珠的爸妈是医生,慕留的爸妈是外企高管,常乐乐就更夸张了,听说家里有个大公司,有钱到可以把他塞进一中实验班。 第45章 而且同学们大多是在市里长大的,虽然在学校里都说普通话,但时不时也会蹦出一两句方言。 本市方言在外人听来很相似,在本地人的耳朵里却有天壤之别,市区和几个郊区在语调和一些用词上并不一样,差别越是细微,杨枝越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外市同学的口音与省会差别更大,听他们说家乡话的时候,杨枝反倒没有这种感觉。 洗完澡,杨枝侧躺在床上,抱住了被子,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慕留问她的问题。 江珠和她换位子,因为她不想坐在慕留旁边。 那慕留为什么要对江珠那么好呢?她只是给江珠端了个热水找了个药,他居然还要陪她回家。 真是想不明白。 周一第三节课是历史,老师讲了二十来分钟的秦朝政治制度,在屏幕上列了几个问题。 他一拍手,“那同学们现在小组讨论五分钟,然后我们再继续讲。” 那两年正好赶上新课改,课堂形式推崇小组讨论共同合作,杨枝这一排和陈琢这一排就组成了一个六人小组,从地理到化学,一天总要讨论几分钟。 理科班的人对历史课都是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几句话过去题就跑出三公里了—— “大家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陈琢自问自答,“我先说,因为我家里人希望我沉着冷静。” 王子昂:“我爸妈一开始跟我说希望我当王子,后来我才知道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名字。” 陈琢望着江珠,“那班长呢?” 江珠说道:“出生那年是虎年,江珠是琥珀的意思。” 几个人恍然大悟,“哦——” 陈琢看向慕留,“那副班长呢?” “我知道,”常乐乐胸有成竹,“肯定是你爸姓慕,你妈姓刘。” 慕留笑了一声,“反了,我妈姓慕,她觉得她的姓比较特别,所以就让我跟她姓了。” 几个人又恍然大悟,“哦——” 陈琢又看向常乐乐,“那你呢?怎么起了个小狗名啊?” “不是狗名!!”常乐乐据理力争,“第一个字读音乐的‘乐’,第二个字读快乐的‘乐’,就是越来越快乐。” 陈琢不为所动,“知道了勒勒,那你护照上的姓名拼音是什么呀勒勒?” “……”常乐乐不说话了,他转移矛盾,“那杨枝还起了个甜点名呢!” 五束好奇的目光齐齐向杨枝投过来。 她咽了下嗓子,开口道:“杨枝甘露原本指的是观音菩萨的瓶子,杨枝是瓶子里的杨柳枝,甘露是瓶子里的水,我五行缺木,所以就叫‘杨枝’了。” 陈琢想了想,“那怎么不叫‘杨柳枝’?” “一开始是想叫‘杨柳枝’的,但是我爸妈觉得名字短一点比较好写,就去掉了一个字。” 陈琢和常乐乐捂着嘴偷乐。 其他四个人不明所以,“笑什么啊?” 常乐乐看着前面这三个人,用nl不分的方言调侃道:“猪牛羊,你们仨,一排家畜啊。” 三个人异口同声:“滚。” 可陈琢笑的地方明显和常乐乐不一样,杨枝问她:“那你笑什么?” 陈琢瞧着杨枝,还是止不住地笑,“以后再告诉你。” 五分钟时间到,历史老师又拍了拍手,“我们先来看第一个问题,秦朝中央集权制度的弊端和影响,我找个讨论热烈的小组回答这个问题吧,不过我觉得大家讨论得都很热烈。” 教室鸦雀无声。 老师扬手,往最后两排一点,“就江珠这个组吧。” 杨枝心里一紧,听见常乐乐在后面说了声“靠”。 被点到的江珠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答道:“我们小组总结出了五个方面,政治决策集中,法律严苛,官僚腐败,税收繁重,地方权力弱化。” 然后用总分的形式挨条阐述了一遍。 杨枝有点听呆了。 他们刚才说到这些了吗?没有。 那她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陈琢:“太强了。” 常乐乐:“我靠……” 慕留没事人似地笑了笑。 他们多看江珠来几回就好了。 下了历史课,杨枝拍拍慕留的胳 膊,“你能不能起来一下?” 慕留看了看她的手,手里握着一团废纸,他说道:“给我吧,我给你扔。” “不是去扔垃圾。”杨枝微微低着视线。 “哦。” 慕留起身,杨枝拿着笔和本出去了。 杨枝上物理课的时候锁定了一个合适的讲题人选,就是坐在第二排的物理课代表。 她走到课代表旁边,礼貌询问:“那个,打扰你了,你现在有空吗?老师刚才讲的这道题我有点没跟上。” 这个男生虽然课上喜欢独领风骚地抢答,但课下还是乐于助人的,“可以啊,你哪道题不会?” 杨枝松了口气。 这不比她那两个同桌热心多了? 第46章 正后方,江珠和慕留像是收到了心电感应,眼神不约而同地往杨枝的方向掠了一下。 晚自习之前,慕留和班里几个男生去篮球场打了会球,一直打到篮球场亮了灯。 慕留坐在地上休息,双臂后撑,校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他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刘其名走过来,坐在了他旁边。 慕留和刘其名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同班,于是别无选择地成为了好朋友,没成想到了高一又分到了一个班。 刘其名说道:“刚才看见我同桌的时候我就想说,你那个同桌好惨。” 慕留一顿,睁开眼睛,“她怎么了?” “坐在你和江珠中间,已经挺惨的了,更惨的是她哪个都没捞着,还得找我同桌问问题。” 慕留不解地看着刘其名,“坐在我和江珠中间怎么了?” “你和江珠吧,咱就别说了,”刘其名说回杨枝,“感觉你同桌本来就是那种有点内向的女生,被你俩这么一孤立,更要命了。” “?我俩什么时候孤立她了?” 再说了,她内向吗?喊他起立的时候多外向啊。 杨枝趴在桌子上写物理作业,小车在斜坡上滑了快二十遍了,还是没滑出个一二三。 她放下笔,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道题。 慕留伸了个懒腰,在她旁边打了个哈欠。 她像受到了感染,也打了个哈欠。 她的左手边,江珠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慕留打了第二个哈欠。 杨枝难以自抑,又打了个哈欠。 江珠没动。 慕留打了第三个哈欠。 杨枝觉得自己的嘴又要张开了。 不行,不能再跟着打了。 她咬紧牙关,闭上嘴唇,结果全身的困意都涌到了眼前,结出一颗硕大的眼泪,啪嗒,掉在了她的物理作业本上,晕湿了小车。 慕留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吵到了江珠,她抬头一瞪,慕留当即噤了声。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手在桌子缝上越过一寸,把糖放到了杨枝的桌子上,“给你。” 杨枝用泪汪汪的眼睛打量了一番。 一个小小的白色圆圈。 “这是什么?” “薄荷糖。” 慕留给自己喂了一颗,有点以身试毒的意思。 杨枝很喜欢薄荷味,最喜欢的饮料就是冰薄荷雪碧,她道了声谢,撕开了包装。 有点甜,有点凉。 慕留把杨枝桌子上的糖纸捡了起来,往她的练习册上扫了一眼,“这道题你想了十分钟了,需不需要我给你讲?” 杨枝嘴里含着他的糖,心里骂着他的人。 真是一如既往地没诚意,还有两分钟就放学了。 慕留又说:“这道题用不着纸和笔,带脑子就能讲。” 杨枝歪着脑袋看他,“所以呢?” “所以,我回家路上给你讲?” 第21章021 小薄荷糖在口腔里一点一点化开,杨枝下意识用舌尖顶住了中间的圆孔。 好像不是个亏本生意。 她说:“可以。” 慕留用指腹把塑料纸捻出轻微的声响,“那一会儿校门口见。” 慕留推着车走出了一中大门,对身旁的刘其名说道:“有个女生跟咱俩一起回家。” “女生?”刘其名挑起眉毛,“谁啊?” “我那个很惨的同桌。” “那她为什么要跟咱俩回家?” “你不是说我孤立她吗?” “你态度可以啊哥,但是在学校里多说几句话不就行了,没必要一起回家吧??” “因为我要给她讲题,”慕留决定就站在校门旁边等人,停下了脚步,“物理,你要一起听吗?” 刘其名自认为物理学得不错,“谁要听那个,我要回家。” 他俩本来就不完全同路,刘其名上了车,飞快地骑走了。 慕留没觉得和杨枝一起回家有不合适的地方,他俩正好住一个小区,这么做,他既关心了同学,又节省了时间,毕竟他还不知道今天几点能睡觉。 慕留掩着嘴,在零零星星的探究目光里又打了一个哈欠。 人呢? 杨枝和陈琢走出了学校,校门口人很多,但慕留并不难找。 他站在人群正中间,是整片空地上最显眼的地方,个子又高,就算他在低头看手机,杨枝还是能一眼找到他。 她先和陈琢告别,才走到慕留面前,略带局促地说道:“那个,可以走了。” 男生撩起眼皮,对眼前的恬静女孩笑了一下,“好。” 把手机放进了校裤口袋。 两人并排骑上了马路,杨枝在里侧,慕留在外侧。 他直奔主题,“这个车里挂着个小球,小球的质量是多少?” “一千克。” “两条绳子和竖直方向的夹角是多少?” “ab是37度,bc是45度。” 第47章 慕留顺了一遍题目,单手扶着车把,给杨枝讲了起来,手指一会向上一会儿向下。 杨枝明白他为什么说不需要纸和笔了,他是在脑子里做受力分析的,好在杨枝对着这道题看了很多遍,不是完全不会,能跟上。 “所以ab绳的张力你用勾股定理算一下就可以了,”慕留的手又握回了车把,“这个确实需要纸和笔。” 也不用,杨枝在脑子里算了算,等于8。 参考答案上写的就是8来着。 慕留转头看她,“我讲明白了吗?” 杨枝点头,“明白了。” 他们拐弯进了小区。 题讲完了,家还没到,黑暗里,慕留对杨枝说:“其实你也可以找江珠问问题。” 杨枝确实一次都没有找过江珠,不仅没找她讲过题,也没对她说过几次起来坐下。 总体来讲,没说过几句话。 慕留这是什么意思? “她人挺好的,就是没什么耐心,可能在措辞上比较,不宜人,但是讲得很清楚。” 原来是在为江珠说话。 杨枝“哦”了一声。 见女孩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慕留抛出一个新问题:“你多高?” 杨枝中考体测时的身高是169.3,几个月过去,她相信自己一定长高了。 “170,你呢?” “183,那明天见。” “嗯。” 睡前,杨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拨天平。 这个同桌好像比那个同桌好一点。 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点。 开学一个月,班里的课间越来越安静,午休的人也越来越少,整个班紧绷得不像是高一上学期,更像是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因为马上就是第一次月考了,是骡子是马,是中考是直升,都得拿出来溜溜。 长这么大,杨枝第一次要复习九门课的考试,语数外没把握,物理化做不出来,史地政学不明白,还有个模拟联合国,一周上一次,一次难一周。 杨枝要崩溃了。 可她周围这几个人还是稳如泰山,慕留会时不时地跟她一起回家,在路上给 她讲几道题,陈琢仍旧在晚自习上看,常乐乐仍旧在晚自习上玩游戏,江珠还是喜欢拿着参考答案抄作业,抄完一科又一科,除了史地政,这三门她写得认认真真。 期间最大的变化是,杨枝居然和江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晚饭了。 事情的起因在陈琢,上周五的选修课结束,杨枝在食堂门口等她,却等来了她和江珠两个人。 陈琢说,她和江珠都选了排球课,下了课正好一起吃饭。 那是杨枝第一回那么佩服陈琢,“正好”是怎么做到的?她和江珠坐了一个月的同桌,怎么都没“正好”聊上天? 不管是午饭还是晚饭,一中都不强制学生在校内用餐,中午时间紧张,大家倾向于在食堂解决,晚上时间相对宽裕,有人会去校外吃,食堂的人跟中午比起来就少一点。 食堂清净了,话也听得清楚了,后面一桌坐的也是高一生,和杨枝她们仨不同班,正七嘴八舌地讨论接下来的月考,桌上人名乱飞。 “他是中考状元,听说很猛,感觉这次能考第一。” “可是一班的慕留不是也很牛吗?我们班那几个男生就等着呢,说要看看他这次理科能不能考满分。” “一班的江珠也很强啊。” “江珠是不是很漂亮很冷漠的那个?” “对,就是她,跟别人欠了她钱一样。” 杨枝和陈琢听完这两句,对了个眼神,纷纷收回了耳朵。 背对着这桌人的江珠置若罔闻,吃了一口菜,蹙起了眉头,一脸痛苦地把嘴里的菜吞了下去。 “你吃到苍蝇啦?”陈琢问她。 “不是,”江珠指了指盘子里的菜,“我以为是土豆丝,其实是仔姜。” 斜对面的杨枝双眼一亮,“我很喜欢吃仔姜。” “那你可以吃这个。”江珠嫌弃地看了看这道菜。 “谢谢你,”杨枝礼尚往来,“你也可以吃我的菜。” “不用。” 杨枝试探地从江珠的餐盘里夹出了一根仔姜,细嚼慢咽地吞下,小声嘀咕:“好冷漠哦。” 江珠听完,出其不意地伸出筷子,手指一动,掳走了杨枝一大半的鱼香肉丝。 杨枝:“……” 陈琢:“哈哈哈哈哈。” 杨枝一回生二回熟,这句的音量比刚才更大了,“吃这么多,肯定能考第一吧。” “不吃也能考,”江珠瞧着她,“还是想想你自己吧。” 杨枝沉默了。 陈琢笑着笑着也笑不出来了。 国庆节放假回来的第一天就是考试,连考两天,也许是老师们想煞一煞这批新生的锐气和傲气,这次的题目出得极难,没有一科幸免。 因为试卷拔高太多,所以考得好的各有千秋,考得差的也是千姿百态。 江珠每门都考得很好,挑不出一个差的,慕留数物理化这四门的确考出了接近满分的成绩,英语也很高,可其他科目普普通通。九科成绩综合下来,江珠在年级六百名学生里排名第一,比第二名的慕留高出了15分。 第48章 与之相似的,杨枝每一科都不怎么样,挑不出一个好的,陈琢的英语是全年级最高分,其他的科目一个比一个烂。 班里其他人议论纷纷,说他们这两排的风水可真邪门,一共六个人,两个考了全班第一和第二,剩下的四个人,全班倒数五名里占了四个。 一张小纸条上写着各科成绩,最后两栏是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 53,296。 杨枝坐在江珠和慕留中间,头顶的天好像塌了,一点一点压下来,把她压到了桌子上,脸埋进了胳膊里。 她中考成绩在全市前二十,就算把直升的加上,她在这个班里至少也可以排进前十,不然班主任也不会在开学的时候把她放在江珠旁边。 可她现在却考了班里倒数第五。 杨枝一整个午休都没爬起来,一左一右接上视线,用嘴型进行了无声的交流: 慕留:她也痛经? 江珠:你有病啊? 当晚,因为不想吵到隔壁的小姨睡觉,所以杨枝抱着纸巾盒,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哭得无声无息。 她好想回家啊。 她想回到那个住着爸爸妈妈的两室一厅,每天都有很香很香的菜,有吃不完的新鲜水果,她还想躺进她小小的单人床里,盖上她的被子,被罩上的图案是会让人笑话的鲜艳花朵,但是不妨碍它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一床被子。 杨枝找出了她的手机,屏幕的微弱灯光照出了一双肿泡眼。 现在快零点了,爸爸每天凌晨两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妈妈每天四点起床,帮忙到菜市场卸货,她不该给他们打电话的。 但是她太想回家了,明天就是周五了。 杨枝任性地按下了通话键。 妈妈接通了,吐字含混,话语焦急,“乖乖,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杨枝把哽咽的嗓子往下咽了两遍,努力用正常的声音喊道:“妈妈。” 那句“我没考好”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她转而讲道:“我想吃你做的菜了,这次国庆回家都没吃到,我周末能不能回家?” “做饭啊,”电话那头的妈妈松了口气,“没得问题,你想吃什么?但是你怎么回家,你姨这周回来吗?” “想吃回锅肉和豆花牛柳,我可以自己回家。” 转天,杨枝和赵老师请了晚自习的假,背着书包一个人回了家。 那一年地铁还没有通到远郊,杨枝从学校旁边搭813路公交车到了西站,从西站坐上了39路公交车。 39路是唯一往来于市区和西郊的公交车,全程六十多站,单程将近三小时,从早到晚都是高峰期,周五傍晚更是高峰期里的高峰。 杨枝抱着书包,在脚不沾地的闷热车厢里挤了两个多小时,满身疲惫地下了车。 妈妈果然给杨枝做了喷香的豆花牛柳和回锅肉,对杨枝说道:“你今天请假,我不是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了吗?” 杨枝屏住呼吸。 “老师跟我说你这次月考考了三百名,”妈妈面露欣慰,“老师说你这个成绩上重本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姑娘真棒。” 妈妈摸了摸杨枝的脑袋,爸爸坐在旁边也跟着乐。 杨枝一声没吭。 晚上八点,爸妈已经睡下了,家里一片寂静,杨枝躲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又哭了一回。 新的一周,第一节课下课,杨枝发现斜后面的王子昂没有来。 王子昂和杨枝情况相仿,直升成绩很靠前,这次月考比她考得还差,全班倒数第四。 去操场升旗的路上,她问陈琢:“王子昂今天怎么没来?生病了吗?” 陈琢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他休学了,你周五晚上回家了,你不知道,他爸爸晚上来了学校,把他的东西都拿走了。” 杨枝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 陈琢两手抓着她的肩膀,“你不要也休学啊!振作起来!!” 杨枝点了点头。 月考之后,赵老师在午休时间轮番找成绩不理想的同学谈话,现在轮到杨枝了。 去办公室的路又长又窄,楼道阴暗,灯光惨白,只有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可是要花上三年的时间才能走到。 杨枝忐忑不安地站到了赵老师跟前。 赵老师看着她,用杨枝最熟悉的方言叫了她的名字,“杨枝,你想上哪个大学?” 杨枝睁大了眼睛,忘了回答。 赵老师是年级里有名的青年骨干,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说得一口标准英语,风风火火地开着一辆大红色的复古轿车上下班,杨枝后来才知道这个车叫minicooper。 杨枝从没想过自己和赵老师有什么相同之处。 “你是想去隔壁吗?”赵老师换成了普通话,“隔壁是个好大学,但是你没必要为了它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读高中,待在你家那边,凭你的水平也能考上。你告诉我,开学这一个月,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杨枝低着头不说话。 见她不出声,赵老师干脆点明:“家里是卖水果的怎么了,全市八万个中考考生,你不是也考第十二吗?家里是郊区的又怎么了,咱们省有那么多山,那些山区的学生们不活了吗?” 第49章 杨枝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听懵了。 赵老师缓和了语调,问杨枝:“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杨枝诚实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跟你一样,中考的时候考到了一中,”赵老师叹了声气,“这个学校是不太一样,但学校就是学校,你在这里的任务就是考个好大学,你说呢?” 杨枝赞同地点头。 “你有没有想去的大学?” 杨枝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还没有。” “回去想一想,有目标才有动力,不过也别太有压力,离高考还远着呢,慢慢来。” 赵老师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话锋一转,“你们这几个人倒是都挺坚强的,一个哭的都没有,我还特意给你们准备了纸巾呢。” 她指指纸巾盒,“新的。” 杨枝摇了摇头。 她已经为这件事哭过了,不会再哭了。 杨枝回到了教室,江珠和慕留看见她脸上的失落神情,什么也没说。 这节课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杨枝还在琢磨赵老师的话,什么题也做不进去。 哒,左边放下了笔。 哒,右边也放下了笔。 杨枝又要崩溃了。 “大家都做完了吧,”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说道,“那我找一个同学来解答一下这道题。” 他拿的不是花名册,而是成绩单,显然他要选一个这次月考成绩不好的学生来认认脸。 他嘴一张,点了名:“杨枝。” 杨枝心脏极速下坠。 她什么都没写。 江珠和慕留不约而同地往杨枝的空白笔记本上看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杨枝不太舒服。” “老师,杨枝说不出话,我来吧。” 第22章022 五十多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三个人身上,伴着零碎的窃笑,笑声最大的就是身后的陈琢。 杨枝那颗心忽上忽下,她在慌乱中闭着嘴,对物理老师点了点头。 老师善解人意又阴阳怪气,“哦,那杨枝同学好好休息,看得出来慕留和江珠两位同学不仅成绩好,还很有默契,也很热心,不过我们还是给其他同学留个机会吧,我再找一个。” 风波平息,杨枝悄悄往江珠的脸上瞅了瞅,江珠察觉到目光,用铅笔在杨枝的桌子上写了两个字,字有点反光,杨枝好奇地凑近一看,“听课”。 哦。 杨枝也找出一支铅笔,在江珠的桌子上写下两个字,“谢谢”。 写完,她转头看慕留。 这会儿班上正有第二位幸运儿在回答这道问题,大家都在仔细听讲,只有慕留充耳不闻,侧着脸,一眨不眨地瞧着杨枝的眼睛,仿佛上面沾着东西似的。 杨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本要对慕留道谢,却被这个人看得没了话。 慕留的手指在杨枝的桌角点了一下,低声道:“给我看看你的数学笔记。” 杨枝以为慕留要的是她的物理笔记,按住了桌上的本子,“我还要记呢。” “我说数学。” “……哦。” 杨枝从书箱把数学笔记找出来,不明所以地给了慕留。 慕留接过来,“还有呢?” “我就这一个本。” “你谢她不谢我?” “……谢谢你。” 剩下的半节物理课,慕留一句没听,他把杨枝的数学笔记本摊在桌子上,不遮不掩地翻到了下课。 铃声一响,慕留把笔记本还给杨枝,“脑子不是挺好用的吗?怎么才考了——” “不许说。”杨枝出声制止。 “敢考不敢认?” 真烦人。 杨枝扭头到另一边,正好对上江珠的视线。 江珠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口吻依旧冷冰冰,“以后如果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我会做的话我就给你讲。” 慕留在另一边对杨枝说:“那她不会做的你就问我,我给你讲。” 江珠吐出一个字:“滚。” 杨枝不禁笑出了声,她瞧瞧左边,又望望右边,眼眸忽闪忽闪。 “好的,谢谢你们。”她诚心诚意地讲。 江珠:“不用谢,这次你考得不好,我和慕留可能也占点原因,就当补过。” 慕留与她划清界限,“你有过,我可没有,我单纯是热心,乐于助人。” 后排的常乐乐把一切看在眼里,决定也加入关心同学的队伍。 他拍拍杨枝的肩膀,“你要是有不会的题,也可以问我啊。” 前排三人稍显沉默。 “大哥,”陈琢听不下去了,“你全班倒数第一。” 常乐乐理直气壮,“我倒数第一我心态好啊,你看看杨枝,都笑不出来了。” 陈琢:“那你不如直接送杨枝一百万,她肯定笑得出来。” “谈钱就伤感情了啊,”常乐乐咕咕哝哝,“而且还谈这么多。” 杨枝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洗好的红提,三五成串,她让每个人拿了一串。 江珠这次终于没再拒绝。 几个人凑在一起插科打诨吃水果,江珠将她那串提子放在纸巾上,打开自己的物理笔记,把杨枝拉到了桌边。 第50章 杨枝认真听她讲完了那道答不上来的题。 慕留说的一点不假,江珠讲题很清楚,和她平时的说话风格一致,思路明晰,没有半句废话。 在杨枝的记忆里,是从这个课间开始,她才真正和江珠说上话的。 午饭时间,陈琢给杨枝继续讲上周五的事情,语气神秘,“王子昂他爸离开之后,慕留找江珠说话来着。” 杨枝莫名其妙胃口大开,捏着鸡翅啃得津津有味,“说了什么?” “没听清,但是听见慕留说了你的名字,估计是你周五的样子太可怜了,他俩过意不去,所以才痛改前非。” “我什么样子?”她又没在学校大哭。 陈琢满食堂找参照物,最后找上了自己餐盘里的肉丸子,“你早晨那个眼,肿得跟它一样大。” “……哦。” 杨枝平时不怎么照镜子,周五只在洗漱的那几分钟被自己的脸惊了一下,很快就忘记了。 陈琢安慰她:“你知道吗?咱们班主要有两种人,一种人,暑假的时候就在外面把高一上学期的课学完了。” “另一种呢?” 陈琢笑眯眯的,“另一种把高一下也学得差不多了,所以你想开点。” 杨枝回忆起她的上一个暑假。 上午她会独自在家预习高中的课程,中午去菜市场的一家明星卤味摊买午饭,拎着它去水果摊,让爸妈回家休息,她一边看书一边看摊,爸妈两三点钟睡完午觉,再把她换回去。 她回到家,喜欢用一瓶冰水贴着脸,然后吹着电风扇,捧着邻居姐姐的高一教科书,碎碎念地度过一个炎热的午后。 她知道自己要读的学校竞争有多激烈,所以她也提前学了,可是书里写的和老师讲的不一样,和考试考的更不一样。 当天晚上,杨枝又躺在了小姨家的卧室里。 和上周四不同,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她内心很平静,脑子也清楚了许多。 她为什么做不出来?她不认为这些题难到了登天的程度,她是有思路的,可是在她把思路厘清之前,老师就已经讲到下一个知识点了。 她要怎么办?应该把这些题在课下全过一遍。 她有没有天赋?她有。 这个天赋是什么呢?她没有完全使用过,要等她试一下才知道。 杨枝想起陈琢白天说的话。 不,就算有了一百万,她还是笑不出来,在那时的她看来,天大地大, 考试成绩最大。 她相信自己会考好的,而且,她现在好像有很棒很棒的同桌了,两个。 杨枝微微翘起嘴角,安心地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杨枝找到了赵老师,把她的选修课从模联换成了书法,因为全校只有书法课上可以写自己的作业,她需要这九十分钟的宝贵时间。 即将十五岁的杨枝终于明白,人不会事事如意,她也不必事事努力,对于不适合自己的事情,她要学会及时放弃,或者是暂时放弃。 慕留对此没什么看法,杨枝猜,没准他还很高兴她退了模联,因为这半个多月里,他和江珠两个人每天对着她轮番轰炸,势必要把各科题目给她讲明白了,毅力惊人。 江珠的轰炸很随机,课间,吃饭,晚自习,体育课,只要她想起来,就会拎着杨枝讲一讲。 慕留则是固定在两个时间段,午休和放学。慕留每周一三五上晚自习,只要他来,就会和杨枝一起回家,路上这二十分钟,他会让杨枝把他中午讲过的题复述一遍。 三人的学习氛围过于浓厚,外溢到了全班,连陈琢和常乐乐都开始认真写作业了。 这个午休,慕留暂时休息,因为体委邵啸在讲台上号召运动会报名。 虽然期中考试在即,但学归学,玩归玩,大家报名都很踊跃,江珠报了200米和400米,慕留报了跳高。 杨枝想报800米,犹豫的一瞬间,两个名额已经满了。 “女生1500还没有人报,”体委卖力吆喝,“有没有人想报名啊?德育主任特意提了一句,这一项只要跑进前八就有加分。” 陈琢在后面说道:“800我都跑得想死,还1500。” 邵啸呼唤无果,只能走到台下挨个游说,第一个就找了江珠:“班长,要不你报一个吧?” 江珠:“我已经报了两项了。” “我知道啊。” “我是什么铁人吗?” 他谄媚地反问:“您不是吗?” “不报。” 江珠低下头,继续写英语作业。 邵啸眼前一黑,不知该去向何方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道轻盈又坚定的女声: “我可以报。” 邵啸像看救星一样看着杨枝,“真的吗??” 杨枝点头,“嗯,但是我只跑过800,还没跑过1500。” 1500米不是个短距离,如果跑不进前八,那就有点费力不讨好了,邵啸问她:“那你800能跑多少?” “三分。” 一句话招来了江珠和慕留的侧目。 邵啸以为自己没听清,“三分多少?” “就是三分整,”杨枝说道,“有的时候可以跑到两分五十五秒。” 第51章 “啊?”他一琢磨,“那你跟跑800的两个人换一下得了,咱们搞个田忌赛马,这把稳了。” “不用,反正也没人报1500,我试一下吧。” 邵啸刚走,慕留就准备好了草稿纸,问杨枝:“上午的数学课,有没有哪道题没听明白?” “有。” 杨枝同时拿出了数学笔记和香蕉,边吃边听。 为了节省时间,这些日子她不是吃香蕉就是吃橘子,人生乐趣没了一半。 慕留讲完了,来到了杨枝最不喜欢的环节—— “那你给我讲一遍。” 他手指一张,放下了笔。 杨枝今天实在是不想讲,周五了,她想快乐地摸一会儿鱼。 她晃着香蕉皮,“慕留,你站起来。” 慕留对金灿灿的垃圾视若无睹,“讲完再扔。” 杨枝干脆把脑袋转到左边另寻出路,“江珠,我想出去。” 江珠连话都没接。 杨枝:“……你是大坏蛋。” 江珠写着完形填空,轻飘飘地回她:“你是大笨蛋。” 右边响起了笑声,低沉又得意。 杨枝生气,把香蕉皮当成生化武器,“嗒”地一声扔在了慕留的桌子上。 慕留不知是会错了意还是故意装傻,像是丝毫没受影响,眉目温和地说:“可以,我待会儿给你扔。” 他抬起胳膊,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数学笔记上叩了一下。 杨枝不死心,回头看向了陈琢。 王子昂休学以后,陈琢旁边的桌椅就空了出来,陈琢只需把空桌子向后拉,杨枝就能窜出去了。 陈琢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揶揄笑意,似乎瞧了杨枝有一会儿了。她瞬间明白了杨枝的意图,对她点了下头。 杨枝暗自做好了冲刺准备,和陈琢用眼神倒数,三,二,一。 桌脚后移,杨枝起身,腿往前一迈—— “啧,想去哪啊?” 慕留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攥住了杨枝的手腕。 第23章023 计划不幸宣告失败,杨枝回过头,气鼓鼓地盯着始作俑者。 “我要去接水。” 顺便再去学校小卖部转一圈。 慕留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手还是抓着她。 “哦,我还以为你要在这表演两分五十五秒,”眼睛往杨枝的桌子右上角一瞥,“接水怎么不带水杯?” “……” 啪。 杨枝伸出另一只手,在慕留的胳膊上打了一下。 毕竟是第一次,她力道很轻,手在校服袖子上挨了一秒就撤了回来。 慕留眼角的笑意不减反增,“啧,还打上人了?” 手掌一张,把杨枝松开了。 杨枝最不喜欢僵持,见慕留退了一步,她也退了一步,“我真的有点累,想去小卖部逛一逛,题我会做了,晚上给你讲。” 人都说这话了,慕留也不好再坚持,他点了下头,刚要说他也去,就看见杨枝“嗖”地一下从后门溜走了。 慕留:“……” 他看她就是想表演两分五十五秒。 杨枝买了袋葡萄软糖,左边右边都在学习,她坐在位子上一声不响地吃,眼睛还不忘看着化学笔记。 两点了,音乐老师没来,数学老师倒是来了,话语宛如晴天霹雳:“同学们,徐老师生病了,这节课我替她上,大家把昨天的作业拿出来,我们讲一下。” 全班哀嚎遍野。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到了最后一步,“所以结果就是1536乘以23.5,是多少啊?” 下午第一节课,老师也犯了懒,“有没有带计算器的,看看和答案给的数一样吗?” “36096。”杨枝在底下小声回答。 前排一个男生按完了计算器,也说:“36096。” 江珠和慕留又扭过头看她,面露惊讶。 慕留:“你做过这道题?” 杨枝:“没有。” 慕留:“那你口算的?” 杨枝点头。 她是在菜市场长大的,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就帮着爸妈给顾客算钱,一算就是好几个小时,可能是儿时培养出来的习惯,她对数字很敏感,长大之后也会有意识地训练自己,于是就拥有了这项用处不大的技能。 下了数学课,几个人满脸好奇地围着杨枝。 “你是加减乘除都会算吗?”陈琢问她。 “位数太多的时候乘除就不行,除法差一点,也能算,但是比较慢。”她小时候很少用到除法。 陈琢随便说了两个数,“1367483加73456789等于多少?” 杨枝张口就来,“74824272。” “那12789乘以34567等于多少?” “442077363。” “223344除以12345等于多少?” “约等于18.09吧,好像除不尽。” 杨枝在前面说,常乐乐在后面拿着手机算。 “不按了,累了,”他把手机一扔,感叹道,“班里有学神就算了,怎么还混进来一个计算器啊??” 慕留笑了两声。 陈琢像发现了一个新物种,一下来了精神,“那你能开 根号吗?” 第52章 杨枝以为陈琢在开玩笑,结果连江珠和慕留都眼含期待地瞧着她。 “……”她低头看看自己,“我长得很像计算器吗?” “怎么之前没见你算得这么快?”江珠问道。 杨枝笑得可甜可甜,“好问题。” 因为她之前从来跟不到算数这一步,老师在黑板上算数字的时候,她还在想上上上步。 但是今天跟上啦。 因为杨枝和江珠都有跑步的项目,俩人定好在晚自习之前去操场练几圈,陈琢一个项目没报,还是跟着她俩去了,她戴上耳机,一个人在操场上散步听歌。 杨枝:“咱们跑几圈?” 江珠:“我刚打完排球,最多两圈。” 杨枝:“那你两圈,我四圈。” 她们走到起点,并着肩,在塑胶跑道上不快不慢地跑了起来。 十月末,天气已经微微转凉,傍晚的清风吹在逐渐变热的脸颊上,杨枝舒服极了,摆臂的幅度越来越大,姿势越来越放松。 身旁,江珠气息不稳地问她:“你是不是听懂了?” 杨枝目光朝前,“什么听懂了?” “数学,物理,化学,是不是都听懂了?” 杨枝一笑,“好像是。” 两人和走路的陈琢打了个招呼,把陈琢一点一点甩在了身后。 杨枝试探地问江珠:“你为什么不给陈琢讲题?” “因为不想做无用功。” “可是她其实很聪明,初中天天玩,还能考上一中。” “那也要等她,自己想学习了,才可以,”江珠还是那句话,“先管好你自己。” 慕留刚刚上完两节数学竞赛课,坐在窗边,眼睛朝外。 数学竞赛每年都在一月举行,这一年破例提前到了十二月,平白无故少了一个月,竞赛教练每天加班加点给学生做训练。 慕留作为高一新生,虽然这次联赛拿了金牌,但是并没有被选进省队。教练看慕留是个好苗子,所以让他在正常上课之外跟着大家一起训练。 教室在三楼,正好看得到操场,两个女孩在暮色里一蹦一跳地跑到了直道。 身边的学长顺着慕留的视线往外看,问道:“那个女生是不是江珠啊?” 慕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听说她和你是同桌?” 慕留又“嗯”了一声。 马尾辫左摇右晃,跑起来确实像只小羊,像草原上的野生羚羊,脑袋小,腿又细又长,没事的时候慢悠悠地吃草,有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学长又说话了,“她旁边那个女生长得也挺好看的,也是你们班的?” 慕留转过头,看着他,“对,我同桌。” —— 运动会是个神奇的场合,在这一天,学校规定的所有时间和空间的秩序都会被打破,铃声不再奏效,班级之间没有白墙隔断,老师坐在后面和同学聊八卦,高一学生去看高二学生比赛,平时不在一起吃饭的人全都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全靠陈琢呼朋引伴。 “我靠,”常乐乐呲牙咧嘴,“什么东西这么辣。” 江珠看看常乐乐的餐盘,又看看自己盘子里一模一样的菜,知道自己又点错了。 趁着筷子干净,她把菜里的仔姜丝都挑给了对面的杨枝。 斜对面的慕留把这一幕看明白了,“你自己不吃的你给杨枝?” 江珠刚比完赛,还保留着滚烫的竞技精神,火气冲冲地问:“你管得着吗?” 杨枝进行日常的调解工作,“没事,我喜欢吃仔姜。” 刘其名也在旁边劝,“姐,咱消消气,刚跑了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好牛啊。” 俩人都不说话了。 “太难吃了,”富家少爷乐乐把筷子一放,“我一会儿请你们吃肯德基。” 陈琢:“就我们几个啊?” 常乐乐一拍大腿,“请全班吃肯德基!” 他当场掏出手机点起了宅急送,其他几个人也放下了筷子,只有杨枝还在吃饭,她不喜欢浪费食物。 陈琢拿着手机,“大家要不要加一下微信啊?” 那时候他们主要还是用q/q,喜欢在上面聊天听歌发说说,微信作为高中生的辅助通讯软件,可有可无。 “可以啊,”刘其名看着三个女生,“我好像没加过你们。” 他们连着学校信号微弱的无线网,互相加微信,杨枝也找出了手机。 她的手机是小姨送给她的中考礼物,托她的福,杨枝才没有在此刻陷入尴尬的境地。 “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慕留在一片混乱中对杨枝说,“手机号就是我的微信号。” 杨枝先把他的手机号保存进通讯录,然后加了他的微信。 微信名叫“leo”,头像是他的照片,少年笑得自信又开朗,不知道是在美国哪个大学的楼前合的影。 杨枝莫名抗拒这个陌生的英文名,仿佛这个leo不是那个每天坐在旁边给她讲题的人,为了比赛,他今天穿了自己的白t恤黑短裤,已经很陌生了。 她把他备注成了“慕留”。 慕留笑着看杨枝,“y怎么连个头像也没有?” 第53章 杨枝按着手机屏幕,“没来得及。” 因为没有需求,她也就没有认真经营过微信,头像是默认图片,昵称是“y”。 那天他们一桌人还互相加了很多种联系方式,人人,微博,腾讯微博,把能加的全加了一遍,似乎生怕哪个通讯工具在某一天倒闭了,那他们总能换个方式把人找到。 下午,体育老师带着选手把垫子摞好,杆子架好,跳高比赛正式开始了。 跳高在运动会上是个围观群众极多的项目,因为越是业余,趣味性越足,这次还多了一些观赏性,因为有高一一班的慕留。 慕留班号学号都靠前,所有人里第一个跳。 1.05米的高度,慕留起跑,翻越,轻松过杆,在欢呼声里走到队尾,等待第二轮。 正对面的弯道上,一个女生在太阳底下孤零零地跑步,地上的影子短短一截。不知是第几圈,也不知跑得是快还是慢,只看见她前面后面一个人也没有,节奏均匀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进了慕留的耳朵。 慕留对身后的刘其名说道:“一米三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刘其名感觉不对劲,一下抓住他的肩膀,“什么意思?你前面都不跳了?” “对,”慕留又改了口,“还是一米三五的时候叫我吧。” 说完,朝着斜前方的终点线跑走了。 刚跑几步,他又转了回来,腰一弯,胳膊一伸,把地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捞进了手里。 “诶,诶,干嘛呢慕留,这是我的水!”刘其名站在队列里嚷嚷。 慕留头也没回,摇了摇手中的瓶子,“知道,借一瓶,一会儿还你。” 第24章024 慕留跑了条斜线,正好在终点追上了杨枝,她梳了个丸子头,视觉上比平时高了一截。 裁判给她摇铃,“最后一圈。” “杨枝加油!”慕留、陈琢和邵啸同时喊道。 杨枝无暇做出表情,她往三人的方向瞥了一眼,跑过去了。 慕留问邵啸:“怎么就她一个人了?” 邵啸给他分析场上局势,指着杨枝前方一百米的女生,“这个是第一,十班的,好像是体育特长生。” 又指着杨枝前方二十米的女生,“这个是第二,四班的。” 再指着杨枝,“她第三。” 最后指着二十米开外的几个人,“这些在她后面,反正第三是稳了。” 慕留注视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弯起嘴角,问起邵啸:“你怎么在这?” 邵啸看了眼不远处的沙坑,“我比三级跳呢,来这围观一下,你怎么在这?” 慕留一时语塞。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他转而问陈琢:“江珠怎么没来?” 陈琢摇头,“她忙着给 同学们收垃圾呢,顺便还骂了副班长几句。” “还骂我,上午可都是我收的。” 因为不喜欢垃圾,所以收了十好几趟,收到最后,同学们扔无可扔。 杨枝无意识地摆动四肢,耳边只剩下自己愈发沉重的心跳和呼吸声,阳光明媚的世界在她眼前活蹦乱跳。 她没有专业运动员的追求,这次比赛她只要名次,不要速度。第一名是特长生,她一定追不上,所以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第二名的后面,既保证速度,又保留体力。 为的就是第二。 马上就到最后一个弯道了。 杨枝瞄着前面的人影,心一狠,甩开两条腿冲了上去。 她加速跑过弯道,在进直道的那几秒赶上了第二。脚步交错间,她扯着腿,一次跨得比一次远,几步之后如愿完成了超越。 面前的笔直跑道空无一人,渐渐有点模糊了。 全班同学在操场外对她齐声喊“加油”,她也听不太清了。 一股血腥气在喉咙里翻涌,杨枝维持着冲刺的速度,一路跑到了终点。 “啊啊啊啊!”陈琢在她身边大叫,“杨枝!太牛了!” 杨枝腿一软,瘫坐到了旁边的草地上。 她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无声地瞧着面前的三个人。 陈琢,慕留,邵啸,他们围着她站了半圈。 邵啸:“太可以了杨枝,跑得是真快啊,好精彩。” 陈琢:“这个弯道超车看得我,嗓子都要喊哑了。” 慕留:“厉害。” 邵啸给杨枝鼓了鼓掌,回去继续比赛了。 同样有比赛的慕留弯了腿,胳膊一撑,坐在了杨枝对面,左手在她背后轻轻一碰,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黑色发圈。 慕留把左手伸出去,“这个给你。” 杨枝看见自己的发圈,脸上一怔,她摸摸脑后,发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开了,变成了一把微卷的马尾。 “谢谢。”她把发绳接了过来。 慕留又把右手伸出去,“这个也给你。” 杨枝低头一看,一瓶常温矿泉水。 陈琢在旁边嘀咕:“东西还真多。” 杨枝刚跑完一千五,全身都像灌了铅,跟慕留也顾不上客气了,她瞧着他,语气比平时冲了一点,挑三拣四道:“还是更想喝冰的。” 慕留笑了一声,“要求还真多。” 第54章 他拉开裤子口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颗薄荷糖,“那你吃完这个再喝水吧。” 慕留的手机响了。 “我去比跳高了。”他站了起来。 杨枝抬头望着他,哑着嗓子说道:“加油。” “那你来不来?” 一双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又把杨枝看得没了话。 陈琢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来来来,一定来。” 慕留跑回跳高场地,刘其名只凉凉地给了他一句评价:“真是没想到。” 慕留没反应,他竖着耳朵,前面两个男生也在讨论杨枝刚刚的比赛: 男生一:“一班那女的好强,最后二百米给我看傻了。” 男生二:“真的,那两条腿迈的,感觉能去跨栏。” 慕留点点头。 男生一:“不过她是一班的,本来就在跑道最里面起跑,很占优势。” 慕留在后面反驳:“长距离跑步不用分开起跑。” 男生二:“而且一开始的那个第二其实算是给她领跑的。” 慕留:“那怎么没给后面的人领跑?” 男生一:“你怎么一直给她说话,你喜欢她啊?” 慕留:“因为她是我们班的。” “哥,”刘其名把他拉回来,“有点太关心同班同学了。” 慕留反问:“有吗?” 刘其名:“有。” 他这一个月都是自己回家的,还不够关心吗? 慕留没出声,嘴唇闭成了一条线,似乎在想事。 比赛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高度来到了一米六二,场上剩下四个人,场外绕了两圈人。 陈琢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在裁判身后找了个位置,拉着杨枝站好了。 慕留还是第一个跳。 观众越多,他越不紧张,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起跑,跳跃,背部过杆。 他从军绿色垫子上翻下来,在人群里找到了杨枝的脸,她跑步的劲还没过去,脸颊泛着淡粉色。 他一笑,冲她和陈琢摆了摆手。 一轮比完,淘汰了一个,横杆上抬到一米六/四。 慕留站到队首,做着准备工作,一道明亮的嗓音忽然从人群传过来:“慕留加油!” 杨枝循声探去,原来是宋乔凌在喊,而她只是恰巧路过,喊完就走了。 可这一嗓子算是开了个好头,一声声“慕留加油”此起彼伏,都是女孩子的声音,其中还有一道奇奇怪怪的嗓音,杨枝一瞧,是已经下场的刘其名在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喊“慕留加油慕留加油”。 行吧。 其他班的参赛选手们直摇头,“叛徒,都是叛徒。” 漩涡中心的慕留不为所动,他弯下腰,自在地做了两个拉伸的动作,宽松的白t随之下垂,杨枝第一次看清他的背部轮廓。 慕留站直,迈着长腿起跑了。 他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弹跳也比之前更有力,背部腾空,衣摆飘动,腹部肌肉一闪而过。 颀长的身体随后落在保护垫上,衣摆随着惯性松垮地向上翻,露出了男生的一截腰背,精瘦而有力。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尖叫。 慕留意识到自己露了不该露的,他迅速起立,整理好上衣,走回了队尾。 耳朵尖微微发红,一眼都没往杨枝那里瞅。 另外两个男生都没跳过这个高度,慕留提前完成了比赛,锁定了第一。 陈琢笑得不怀好意,偷偷摸摸对杨枝说道:“慕留的腰真是不错,杨枝,这男人可以。” 杨枝心生茫然,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这两句话有什么关系吗?” 陈琢想起来杨枝没看过什么言情,初中也没有喜欢的人,在男女之事上还是个大宝宝。 “没事了,”陈琢在她的头顶胡撸两下,“咱们回去吧,快到你睡觉时间了。” 他们的教室在五楼,参加完比赛,再搬着椅子一级一级地爬上去,不能说不是一种酷刑。 杨枝气喘吁吁地进了教室,发现自己的位子上已经有椅子了,江珠的椅子也在,慕留的位子上反倒是空的。 她把自己的椅子放在慕留这里,拿上书包和换洗衣物,兴高采烈地走了。 她今天要回家。 杨枝在楼梯间一拐弯,一群男生迎面走上来,大概有五六个,都是竞赛班的,说着“集训”“国银”“保送”。 杨枝只要看到男生成群结队就有点害怕,从小就这样,这次她还是想回避,直到看见这群人里走在最后的那个。 “杨枝。”慕留喊住了她。 他们一上一下在楼梯上站定,太阳即将落山,照得两人面颊粉红。 慕留看看她肩上的书包,“你要回家了?” “对。” “正好,这个给你。” 慕留递给她一样东西,杨枝垂眼一看,是瓶冰水。 她犹豫了两秒,收下了,“谢谢。” “不用谢,”慕留扬起唇角,“今天辛苦了,下周见。” “下周见。” 杨枝拎着冰水走出了校门,上了小姨的车。 “我天,”小姨惊呼,“今天有这么热吗?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杨枝点点头,“可热了,跑了一千五。” 第55章 她把湿淋淋的冰凉水瓶贴到脸上,贴完左边贴右边,拆了东墙补西墙,可是燥意居高不下,心跳频率也是。 “我说呢,跑了第几?” “第二。” “真棒,下周发工资,请你吃好吃的。” 杨枝侧着脑袋,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女孩的脸,朝气蓬勃,双颊粉红,含笑的眼睛和旁边的车灯重合,一闪一闪。 杨枝想,这个班似乎也没有这么可怕, 大家只是在奉行一种“成绩至上”的原则,大多数人并不关心一个人是从哪里来的,至少不像关心成绩那样关心。数学老师补课的时候,他们和初中同学一样会抱怨,考试的时候一样会紧张,运动会的时候,也一样会为同班同学加油,一样拥有自己的小小的秘密。 比如,陈琢好像不是因为运气好才考到实验班的。 比如,刘其名好像对她有点意见。 再比如,江珠真的很不喜欢慕留,而慕留真的对江珠很好很好。 她不认识宋乔凌,但是直觉告诉她,比起江珠,慕留和宋乔凌的关系一定更亲近,但是他对待江珠却更好。 夜色渐渐浓了,杨枝舒服地窝在副驾驶里,抱着小姨软绵绵的云朵抱枕,打了个大哈欠。 这些日子,她每天晚上十二点半睡觉,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四十五到校,像个陀螺似地转个不停,以半人高的练习册为中心。 她真想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什么考试也没有,只有一碗热豆浆和一根脆油条,米粉也很好。 昏睡之前,杨枝飘飘荡荡的脑海里冒出一句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25章025 期中考试的前一晚,江珠趁着杨枝不在位子上,破天荒地找慕留说起了话。 “如果她这次还是考得不好呢?” 慕留问她:“怎么算考得好?” 江珠被问住了,她对二十名开外的排名分布完全不了解,更不知道杨枝考到多少才算好。 “个人认为有进步就算好,”慕留微扬着下巴,“她这次应该能考好,好多题,她只要听个开头就会了。” “也是。” “就算她这次考不好,以后也能考好。” “怎么看出来的?” “她跑步就这样,前面几圈跑个平均线,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冲刺。” 江珠冷眼看着慕留稳操胜券的模样,哼笑一声,“看得这么仔细?” “…这用仔细看吗?”慕留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我要说的是,她脑子很好用。” “嗯,当个计算器用是不错。” 眼见杨枝进了教室,两人停止了交谈,各写各的作业。 杨枝悄悄问江珠:“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江珠低头算着数学题,“没聊什么,31.5的平方是多少?” “992.25。” 不对劲。 杨枝用余光偷偷扫向右边,再偷偷扫向左边—— “看什么看,赶紧给我学习。”江珠在一边发话。 “…哦。” “江珠,”慕留在另一边说,“你是不是太凶了?” “你也闭嘴。” 两个人都闭上嘴了。 后面的陈琢又咧开嘴了。 有了月考成绩的打底,杨枝一点儿也不害怕,比起月考前的手忙脚乱,她现在很平静,甚至对明天的试题有些好奇。 她在晚自习上有条不紊地把难题复习了一遍,最后还剩下十五分钟,她背了背古诗词。 回家的路上,杨枝照旧给慕留讲题,从大路讲到小路,从有路灯讲到没路灯。 这一个月,杨枝得了两个同桌的照看,所以也会有三五个同学来找她问问题,杨枝每次都讲得积极又热心。 但是这种体验和现在完全不同。 因为没有纸和笔,杨枝给慕留复述的时候全靠一个脑子一张嘴,可慕留好像怎么都能听懂,所以她讲得不管不顾。要是杨枝实在忘记了步骤,他俩会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杨枝拿出题目看一看,再上车继续。 刘其名有一次和他俩一起回家,觉得这两个人神神叨叨不可理喻,一溜烟地骑走了。 前方道路一片黑,杨枝和慕留每次都会推着车走过这一段,可慕留今天却拉着杨枝停下了。 “考试紧张吗?” “还好。” “那就好,不用紧张。” “那站在这干什么?” 慕留瞟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21:58:43。 “再等一会儿,可以先上车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马上就知道了,”慕留弯弯的眼睛里装着几丝神秘,“一会儿我说‘走’,你就往前骑,骑得越快越好。” “那你呢?” “我在你后面。” “……前面是有什么大坑吗?” “什么也没有,放心骑。” 杨枝云里雾里地上了车,慕留也握住车把,又看了一次表,“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安静地等待某个时刻。 五,四,三,二,一。 第56章 慕留笑起来,轻轻推了一下杨枝的背,“走吧。” 杨枝踩上脚踏板,用了十足的力往前一蹬,在一霎那扎进了狭长的黑暗—— 灯亮了。 一盏盏白色灯光整整齐齐地列在一侧,把眼前的小路从头照到尾,光明平坦无人。 22:00:00。 漫天的陌生光亮将杨枝包围,她惊喜地笑起来,笑出声,飞快地骑过了这条路。 像是因她而有光的路。 仿佛世界也只为她一个人而亮,她是其中主宰,什么都做得成。 杨枝喘着气,在岔路口停了下来,慕留紧随其后。 杨枝笑盈盈的眼睛闪着光芒,“好好玩,谢谢你。” 慕留第一回见她笑得这么开心,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嘴上谦虚道:“不用谢,不是我让灯亮的。” 杨枝一琢磨,“对啊,我之前问你这个灯是不是坏的,你说是。” “确实是坏的,”慕留耸耸肩,面容无辜,“每天晚上9点45到10点,它都不亮。” “…哦!” 慕留又笑了一声,“明后两天都加油。” 杨枝在心里数,考场座位按上次的考试成绩排,她和慕留不在一个楼层,他又不上明天的晚自习,那他们后天才能见到面。 她看着他,“谢谢,你也是。” 但是也不要加太多油,超过江珠就不好了。 慕留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给你。” 杨枝拧着眉头把这枚白色圆圈接过来,怼到了他眼前,“你看看这是什么?一个0。” 哪有人考试之前送零的?? 慕留哼了一声,又找出一颗,撕开包装,当着杨枝的面放进了嘴里,不屑又挑衅。 杨枝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谁怕谁。 她手一扣,把自己的那颗也含了进去。 好甜的薄荷味。 期中考试考了一天半,学校大发慈悲,停掉了周五下午的课,给高一高二的学生们放了半天假。 大家在教室里恢复座位打扫卫生,把桌椅拉得吱呀作响,于是只能抬高音量,用更大的声音讨论这两天的试卷。 几个同考场的男生把慕留围在了楼道,生生要确定下来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慕留本来就缺觉,被他们一吵完头更晕了,他拿过两份别人的草稿随便看了看,挑出来一份,“这个对了。” 溜回了一班教室。 他一进门就看见杨枝在擦玻璃。 她擦的是挨着楼道的两扇很高的窗户,所以得站在桌子上才行,桌脚似乎有些摇晃,看上去不太安全。 还没等慕留走上前,邵啸已经站在了桌子旁边,仰着头对杨枝说:“还是我来吧,这个有点高。” 杨枝笑道:“没关系。” 邵啸:“我也没关系,你可以去擦黑板,一样的。” “那好吧,谢谢你。” 杨枝腿一伸,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把一团半湿不湿的英语周报交给邵啸,走到教室后面擦起了黑板。 没一会儿,杨枝的后脑勺冷不丁响起了慕留的声音,“考得怎么样?”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会写的都写了,不会写的也都编上了。” 慕留也笑了一声,微微低着视线看着她,“那待会儿 一起回家?” 杨枝想提醒慕留,期中考试的题她要暂时抛到一边不管,所以她和他今天没题可讲,可以不用一起回家的。 可她只说了一声“好。” 杨枝是第一次在白天的校门口看见慕留。 没了夜色作掩护,一切都摊在了阳光底下,他的帅气形容,不言而明的等人姿态,周围的窃窃私语。 杨枝走到他面前,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做了什么坏事,还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慕留却像个真正的没事人,在众人的目光里悠哉悠哉地上车,和杨枝骑走了。 “下午打算做什么?”慕留问她。 “想睡一觉,你呢?” 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慕留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应该也先睡一觉,醒了再看看能做什么吧。” 杨枝发现她完全不了解慕留的校外生活,不知道他在学校之外是个怎样的人,在做些哪些事。 “你很忙吗?” “现在还好,”慕留讲给她听,“下个月月初有个模联的会要参加,需要提前写写东西。寒假要考一次托福,所以今天下午可能会学学英语。” “那你每周二和周四的晚上都在学什么?” “在学美国的考试,”慕留一乐,“其实周末也在学。” “那你的数学竞赛都是什么时候准备?” 慕留“啧”了一声,“你再问几句,我今天的午觉就没了。” 杨枝笑了两声,不问了。 两人骑上了一条林荫道,路两边各种着一排银杏,繁茂的枝叶在空中搭出一个沙沙作响的拱。 路还是晚上的路,景却只能是白天的景,十一月初,叶子转黄,风一吹,光一照,空中飘飘洒洒的全是碎金子。杨枝和慕留只觉得眼前一件要紧事也没有,碾着落叶骑得极慢,校服上一会儿是黄色叶子,一会儿是紫色影子,说说笑笑地骑回了家。 第57章 杨枝的期中考试成绩进步很大,班里25名,年级103,杨枝的座位一跃成为班里的风水宝座。 江珠觉得杨枝的排名还可以再高一点,但她也算满意,至少已经在合理的范围里了。慕留对杨枝的分数倒是没什么意见,因为他拿着自己年纪第三的成绩单,稍稍陷入了沉思。 邵啸意外发现杨枝的班级名次比他只高了一名,年级排名也只高一名,最后看看总分,居然也只高了一分。 两个人拿着成绩单,站在教室后面对了一个课间。 邵啸:“这也太巧了。” 杨枝:“是有点。” 邵啸看着她的数理化成绩,“这三科你考得很好,那以后我不会的题是不是也可以问你?” 杨枝点头,“可以的,如果我会的话,不过班里比我考得好的还很多。” 和邵啸交流完成绩,杨枝拿着小纸条走到了慕留旁边,“慕留,你站起来。” 慕留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抿着嘴唇,似乎不太开心。 杨枝心道,原来从第二考到第三对他的影响这么大,可他又不是没考过第三。 她决定给成绩下滑的同桌留一点私人空间,没和他说话。 英语课上,赵老师在上面分析课文,慕留在下面分析句子。 慕留,站起来。 慕留,坐下。 杨枝之前单独说的时候他还不觉得,现在一想,这不是和狗说的话吗? 他得想个办法。 第26章026 这一晚,慕留依旧把单车停在旁边,站在校门外面等杨枝。 前几天吃午饭的时候,刘其名告诉他年级里最近在疯传一个消息,说他又谈恋爱了,女朋友是同班同学,俩人从早到晚黏在一起,放学了还要一起回家,非常耽误学习,所以他这次掉了一名,考了第三。 上了初中以后,慕留因为各种学校活动和很多优秀的女生都打过交道,交往过密的时候就会被编排一段绯闻,到现在为止,绯闻对象没有八个也有五个。他从没在意过这些流言,和她们该说就说,该聊就聊。 该一起回家的还是一起回家。 慕留往教学楼的方向一张望,眼神瞬间黯了下去。 迎面走过来三个人,中间是杨枝,左边是陈琢,右边是邵啸。 慕留的喉结在颈间滚了滚,把他昨晚睡前想出的解决办法咽回了肚子。 杨枝和其他两人挥手道别,推着车走到了慕留面前,“走吧。” 慕留“嗯”了一声。 杨枝总感觉慕留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对她忽冷忽热,她琢磨了半天,得出的结论还是那一个:他期中考试没考好。 杨枝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想你的年级第三吗?” 慕留唇角一勾,反过来调侃她,“怎么着,一百零三要来安慰年级第三?” “……恩将仇报。” “谁对谁有恩?” 杨枝已经和江珠学会了不接话,转而讲道:“赵老师和我说,一百零三已经能去很好很好的学校了。” 慕留点点头,这倒是真的。 “那你想去哪个很好很好的学校?” “不告诉你。”其实是没想法。 杨枝又问慕留:“那你想去哪个学校?” “也不告诉你。” 杨枝哼了一声,蹭蹭往前骑了两下,慕留赶上她,继续说:“我没在想期中考试,上次我考第二,是因为理科的试卷出得太难,这次没那么难,考第三很正常。” 杨枝觉得这个分析挺合理,“那你认识这次的第二吗?” 是三班的一个女生,上次也考进了前十。 慕留凉凉地问:“每一个考得好的女生我都得认识?” 杨枝悄声嘀咕:“毕竟你名声在外。” 正好是红灯,慕留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什么名声?” 杨枝合上嘴,不说话了。 再说就说到自己头上了。 直到两人在小路分别,慕留也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算了,他在车把上轻轻一拍,后天再说。 隔天放学,慕留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杨枝也没出来。 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慕留拿出手机,找到了杨枝的电话号码,他正犹豫着打还是不打,就瞥见一男一女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邵啸拿走了杨枝的手机,在上面按了几下,又还给了她,杨枝看完屏幕,笑得特别开心。 慕留目光一凛,把手机收进了校裤口袋。 “不好意思,”杨枝向慕留道歉,“刚才邵啸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给他讲了一下,所以晚出来了一会儿。” 慕留点了下头,上了车。 杨枝弯着眉眼,给慕留讲了一路的邵啸,从她讲题讲串说到邵啸微信的猪猪头像,“那只猪看起来好严格,眼睛还很大,好像江珠。” 慕留全程没说话,这会终于出声了,“什么样,我能看看吗?” 杨枝把邵啸的头像点开。 一只粉粉嫩嫩的可爱小猪,眼珠圆圆,两个猪鼻孔正对着镜头。 第58章 慕留移开眼,淡淡地说道:“江珠长得可比这个猪头好看多了。” 他们今天回来得晚了,小路已经亮了灯,四下无人,杨枝借着灯光打量慕留的脸。 男孩的下颌线很清晰,不笑的时候疏离又傲慢,就像她第一次隔着座位见到他的样子。 可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她想,既然都说到这了,那今天干脆问清楚吧。 杨枝推着单车,声音不高不低,“你对江珠很好。” 慕留没有半刻的迟疑,“嗯。” 杨枝望着地上模模糊糊的影子,半天才问出来:“那你是喜欢她吗?” 慕留从校门开始胸口就积着闷气,没完没了的“邵啸邵啸”往耳朵里灌进去,闷气从一小团膨胀成一大团。现在听见杨枝问出这句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慕留没回答,自顾自地往前走,杨枝也只能往前走。 眼见着就到岔路口了,杨枝站定,又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慕留把车一停,站在了她对面,颀长的身影罩了下来。 两条车链的摩擦声接连消失,杨枝的耳边骤然寂静,慕留的冷淡嗓音在下一秒响起来: “我为什么要说?” 他垂着眼睛瞧着杨枝,一字一句地问:“我和你很熟吗?” 杨枝愣住了。 她千想万想,也没料到自己会收到这样的答案。 偏偏十几岁的慕留学了一身咄咄逼人的本领,全用在了杨枝身上,“就算我喜欢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杨枝微微扬着脸,眼神开始游离,看他头顶的灯,耳后的树,就是不看他。 她最后一个字也没有说,骑上车子,向左走了。 慕留从来没和哪个同学朋友吵过架,现在更没有追上去的道理,他骑上车,向右走了。 回到家,杨枝有条有理地洗漱,把要做的作业写完,在十二点半准时躺到了床上。 慕留说的有错吗?没有。 他不知道她住在谁的家里,不知道她爸妈在做什么,不知道她的初中是哪一个,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什么都不知道,慕留以前做了什么,以后要做什么,甚至每天晚自习在做什么,她也一概不清楚。 他在一个遍地是初中同学的高中,相熟的好友从高一排到高三,从一班排到十三班,认识三年五年八/九年,和她当然不熟。 杨枝狠狠地闭上了眼。 慕留那张漠然的脸第七十二次跑到她眼前来。 热情都是装出来的,他就是这么一个骄傲又冷漠的人。 现在她和他不熟,以后也不需要熟了。 第二天,杨枝还是六点四十五到教室,慕留还是踩着七点的早自习铃声到教室。 一条桌缝就是万水千山,她和他分坐两边,没有一丁点交流。 两节课下来,江珠看出了端倪,低声问杨枝:“你和慕留吵架了?” 杨枝没应声。 江珠对陈琢使了个眼色,把杨枝移交出去了。 陈琢内心早已喜滋滋,她立起耳朵,准备大听特听,却失望而归。 杨枝什么也没跟陈琢说。 另一边,刘其名也发现自家哥们不太对,没事就走神,饭不好好吃,球不好好打,居然还和他一起回家。 原因挺好猜,但是他不愿意点明,点明白了,他又得一个人回家了。 更重要的是,慕留这个状态看起来不太聪明,准确来讲是有点像二傻子,刘其名喜闻乐见。 杨枝和慕留一冷战就是四天。 杨枝会找江珠问问题,江珠没空的时候,她会问老师,问学委,问课代表,问邵啸,就是不问慕留。 杨枝照旧带水果来上学,这个季节柑橘类居多,她带过金桔,橙子,剥好的柚子,前前后后送了一圈人,就是不送慕留。 每天晚上,没有人在校门口等她,她会一个人骑车回家。 江珠坐在另一边,不知道右边这俩人为什么吵架,也没兴趣知道,只是饶有耐心地一次次起立又坐下,让杨枝从她这边出来进去。 这天中午,杨枝吃完午饭,从食堂往教室走。 陈琢在她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不远的前方走着两个人,拿着本子讨论得欢声笑语,说完中文说英文,发音流畅又标准。 杨枝和陈琢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爬到五楼,看见慕留和宋乔凌一起走进了二班的教室。 杨枝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在生气。 另一个人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每天校里校外忙得应接不暇,这点小事他根本没工夫记在心上,更不会在意自己旁边坐了一个与他不和的人。 那她呢?要什么时候是个头? 杨枝趴在桌子上预习政治课,一个男生轻声喊她:“杨枝,小花老师找你,让你现在去一趟她办公室。” 小花老师就是赵老师,半个学期过去了,她每天的漂亮衣服还没重过样,再加上她岁数不大,名字里又有个“蕾”字,所以被学生起了这个外号。赵老师本人很嫌弃这个称呼,觉得太土,不符合她的时髦形象。 第59章 杨枝一怔,“是什么事啊?” “没说,但是她表情很正常,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好的。” 正好,她也有事情要找赵老师。 慕留还没回来,杨枝起身,从他的椅子上跨了出去。 午休期间的走廊十分安静,杨枝也不知不觉放轻了步子,她经过二班,后门刚好从里面打开,她和慕留撞了个正着。 慕留不出声,也没动地方,倚着墙看着杨枝。 杨枝与他擦肩而过,朝着楼梯口走了。 一见到杨枝,赵老师弯出一个抱歉的笑,“杨枝,我把你找来,是有件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杨枝点头,“您说。” 赵老师压低了声音,“这个事也是领导找到我的,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换座位。” 杨枝扇了下眼睫毛,没说话。 “但是你放心,领导跟我强调了好几遍,这个换座位是自愿的,”赵老师语气和善,“老师知道你和江珠慕留的关系都不错,这次考试进步也很大,所以你不愿意换的话就说不愿意,没关系,我就是走个流程问一下。” 杨枝想,真是好巧。 她就是要问换位子的事情。 一回到教室,杨枝就收拾起了桌子,笔放进笔袋,书和练习册理整齐,然后用橡皮擦起了桌子上的铅笔笔迹。 慕留看着她,江珠也看着她。 “你要干嘛?回家?”江珠问道。 杨枝摇摇头。 江珠握住她擦橡皮的胳膊,制止了她的动作,“赵老师找你什么事?” 杨枝低着脑袋,在发出声音的一瞬间红了眼圈,“赵老师问我要不要换座位。” 慕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听杨枝说完了这句话。 三秒钟之后,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扔,一个箭步迈到后门,冲出了教室,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惊天一响。 江珠怒气冲冲地瞪了杨枝一眼,也从后面跑走了。 后排的陈琢和常乐乐面面相觑。 常乐乐蠢蠢欲动:“咱俩要不要也去找小花老师?” 陈琢捂着嘴小声说道:“他们一家三口的事,咱俩干什么去?” “一家三口??”常乐乐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琢,“他们仨要是一家三口,你天天在后面偷乐,是不是太变态了??” 陈琢一想,确实有点。 她换了个表达,“一种新型家庭关系吧。” 常乐乐把话说回来,“我的意思是,咱俩要是去找老师的话,一会儿的政治课是不是不用上啊?” “?那你不早说。” 俩人踩着预备铃你追我赶地溜走了。 在逃课这件事上,学渣赶上了学神,四个人在英语办公室门口汇合,一个比一个喘。 慕留审视着突然冒出来的陈琢和常乐乐,咽了下嗓子,沉声质问:“你俩把杨枝一个人留在那了?” 第27章027 陈琢和常乐乐顿了一下。 这个问话角度挺新颖,他俩还真没考虑过。 “你能别神经病了吗?那是教室,不是鬼屋。” 江珠说完,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喊了声“报告”。 四个人高马大的高中生鱼贯而入,把椅子上的赵老师围了起来。 “哎呦,”赵老师抬头看看这堵人墙,再装模作样看看课表,“咱们班这节是什么课啊?哦,政治,改到英语组办公室上啦?” 慕留和江珠同时开口: “赵老师,杨枝能不能不换座位?” “赵老师,杨枝为什么要换位置?” 陈琢和常乐乐只是来凑个数,没想出问题,尴尬地点了两回头。 几个人着急忙慌, 把赵老师看得直乐,“是她自己要换的,我还想问问你们,她为什么要换位置?她和你们谁有矛盾了?” 江珠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慕留收着下巴和嗓子,“所以,她要是不想换,那就不用换了?” “当然了。” 赵老师看着自己这位面有愧色的帅哥学生,表情和陈琢逐渐趋同。 她挥手赶人,“行了,都别在我这站着了,跟勒索一样,不想让杨枝换座位的话就好好劝劝她。” 最后点一句,“快回去上课吧,学习成绩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别走那么多心思。” 常乐乐这会儿终于想出了问题,“杨枝要和谁换座位啊?” 赵老师的眼里出现了一丝困惑,她让其他三人先走,把常乐乐一个人留下了。 她压低了声音,“乐乐,这件事你全程在场,也清楚来龙去脉,回去和你的家长好好沟通一下,好吗?” 常乐乐足足反应了十秒钟。 他指着自己,崩溃地说:“什么?和杨枝要换座位的人,是我啊??” 赵老师点头。 最可怕的噩梦也不过如此,常乐乐连着给赵老师鞠了三个九十度的躬。 “小花老师,您饶了我吧,我不想坐在那啊。” “慕留和江珠都不是人,他俩中间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求您了小花老师。” 第60章 赵老师:“……再叫几句,下节课你就换座。” 常乐乐乖乖闭嘴。 出了办公室,常乐乐越想越不对,他溜进男厕所,拿出了手机。 果然,上面有一通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都是他爸发来的。 短信写着:【儿子,你交待的换座事宜我已办成,事情进展顺利,也望你在新座位上大展宏图。】 常乐乐两眼一黑,他说的明明是前面两个人学习成绩特别好,新出的手机也特别好,他想换手机。 他飞快地打字:【爸,我说的不是换座位,是换手机!!】 爸爸很快就回复了:【儿子,抱歉,爸爸平时工作繁忙,难免听错,还请见谅!那座位之事你要如何?】 常乐乐:【我不想换座位啊!!!!】 爸爸:【没有问题,我立即向学校转达意见,你安心就座,无需操心】 常乐乐:【那我到底能不能换手机??】 爸爸:【不能】 常乐乐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气呼呼地回了教室,推开门的那一刻,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杨枝已经搬到了他的位子。 幸好,没有。 一见他回来,陈琢立刻凑上去打探消息,“小花老师找你干什么?” 常乐乐支支吾吾,“没,没干什么。” “哦,小花老师说杨枝自己想换,但我觉得不是,肯定是有人看杨枝进步太快,想坐在她这里,”陈琢目光如炬地在全班同学身上扫过一圈,小声问他,“你说,到底是谁要和杨枝换座位啊?” 常乐乐还是支支吾吾,“不,不知道。” 前面一排,杨枝憋着气认真听讲,江珠也憋着气认真听讲,慕留忙着写小纸条。 他从小人缘就很好,没和同学吵过架,更没和谁冷战过这么多天,道歉还是第一回。 慕留想到哪写到哪,一张接一张: “杨枝,对不起,我不该跟你那么说话。” “我向你道歉。” “别换座位了,行吗?” “晚上请你吃饭。” “这一周都请你吃饭。” 杨枝统统拒收。 不仅拒收,还嫌小纸条占地方,全扔在了地上,成功制造出许多垃圾。 下课铃声一响,还没等杨枝放下笔,江珠的话已经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你跟他吵架,你就要换座位,你有几个同桌?我没给你讲题吗?我天天在这坐着,在你眼里是什么东西,空气?” 杨枝又愣住了。 慕留脸一沉,连地上的垃圾都顾不上捡,在另一边责问江珠,“你跟她发那么大脾气干什么?” “干什么?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她还要换座位。” “又没有规定不让她换,你为什么骂她?” “不骂她,那就骂你呗,”江珠的矛头唰地对准慕留,“多少天了,你自己不知道吗?她什么样你看不见啊?你天天跟这个聊完跟那个聊,跟她说一句话是会死吗?” “我和杨枝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慕留坚守论点,“我让你不要骂她。” “因为你俩妨碍到我了,她天天出来进去一百次,我要烦死了。” “她出来进去一百次怎么了,她坐在里面,想出就出——” “你俩能不能别吵了?”杨枝夹在他俩之间,脑子要爆炸了,“想骂就骂,我是你俩孩子啊?” 孩子个毛线啊孩子,慕留刚要反驳,只听江珠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我俩孩子,你是我俩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滚。”杨枝和慕留齐声说道。 课间的班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十五六岁的年纪,就算每天都待在一起,话还是没有说完的时候,前面几个人在讨论题目,中间几个人在聊八卦,后面的他们在吵架。 只有陈琢一个人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下巴抵着手背,看着前面三个人吵得有来有回,她眼珠转来转去,笑得没完没了。 上学真好玩,她真喜欢上学。 这个架一个课间没能吵完,下个课间继续吵,江珠暂时退出战场,剩下杨枝和慕留一对一。 比起三个人的剑拔弩张,他俩之间几乎没有硝烟,主要是慕留单方面道歉。 “我错了,那天晚上我有点,不正常,所以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别生气了。” “因为我也有点生气,所以这几天没和你说话,以后一定不这样。” “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讲清楚,好吗?” “这周的饭,你都刷我的卡。” 杨枝补着上节课的数学笔记,还是不搭理他。 慕留想,他现在的任务不是让杨枝原谅他,是先让杨枝看见他。 他提起自己左胳膊的校服袖子和里面的卫衣袖子,露出了一截小臂,伸到了杨枝的眼皮子底下,“要不你打我几下?” 杨枝视线受阻,果然放下了笔,抬起眼睛直直地望着慕留。 她牵强地开口,“那好吧。” 杨枝软绵绵地举起手掌,掌心对准他的皮肤,啪—— 慕留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下,杨枝用了全身力气,把这些天的闷气和委屈全发泄在了慕留身上。 慕留照单全收,揉着火烧火燎的小臂,嘴上还在嘻嘻哈哈,“也不是说不能打这么狠,不过我要是残废了,你以后可得负责一辈子。” 第61章 “我才不要。”杨枝说道。 慕留顺势问她:“那就这么定了?晚上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不知道。” “学校附近有一家面馆很好吃,今天先去那里吃?” 这句话问完,慕留才想起来,他今天放学没时间。 他叹了声气,把自己的饭卡放到杨枝桌子上,“我今天第九节课之后要去上竞赛课,然后要和,同学,讨论一下模联的事,可能没时间吃晚饭了,我下了晚自习之后请夜宵行不行?今天晚饭你就用我的卡,下周还我就可以。” 他停了一下,改口道:“下下周还吧。” 杨枝答应了,晚自习之后和慕留去吃夜宵。 “你把卡给我,你要怎么吃饭?” 慕留一笑,“刷刘其名的卡呗。” 杨枝“哦”了一声。 她在右边当完姑奶奶,转到左边去当狗腿子,像玩传话游戏似地对江珠说:“江珠,你别生气了,我晚上请你吃饭。” “可以,”江珠在杨枝的桌子上掠过一眼,“就刷这个卡吧。” 慕留:“……” 上课之前,慕留依然在揉左边的胳膊,眼睛看向胳膊旁边的女孩。 她直着 背,握着笔,目光一丝不苟,随笔而动,手上突然停顿两秒,随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额前的细软碎发不着痕迹地晃。 他叫她:“杨枝。” 杨枝甩着马尾,扭头看他。 慕留眼中璀璨,笑意真诚,“能认识你,我特别特别开心。” 杨枝也笑出来,“哦。” 吃饭的餐厅和学校只隔一个拐角,店面不大,但味道正宗。2013年,城市还不是网红城市,餐馆还不是网红餐馆,店里坐的多是下了晚自习的一中学生,还有一两个馋了嘴的学生家长。 杨枝坐在店里,不知道该点什么面,“这个,这个,这个,这个,看着都很好吃。” 慕留一整晚只吃了一袋奥利奥,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那就点这四个,一样一两。” “吃不完怎么办?” “吃得完,”慕留的语气里掺着一丝可怜,“我上一顿饭还是十个小时之前吃的。” 点完面,两个人去门口的冷藏柜里挑饮料。 杨枝本想着拿一瓶冰水就好,却在五颜六色的塑料瓶里发现了一个深蓝色的瓶子,是她很喜欢但很难买到的冰薄荷雪碧。 她把它拎了出来。 谁知道慕留也喜欢喝这个味道,“还有没有?” 俩人翻了大半个冰柜,终于又找出来一瓶。 嘶—— 气体随着拧开的瓶盖涌出瓶口,泡沫外溢的一瞬间,杨枝仰头喝下一口雪碧,舌尖全是沁凉的薄荷味。 她又恋恋不舍地喝了两口,拧上了瓶盖。 慕留在杨枝对面正襟危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面还没上,他已经步入了正题,开口道:“我不喜欢江珠,我对她很好,是因为我欠她。” 杨枝了然地点了点头。 非奸即盗,她猜了奸,原来是盗。 “那你欠她什么?” 慕留笑了笑,“既然是我欠她,那还是去问她吧。” “那江珠会告诉我吗?” 慕留瞧了她一会儿。 “看你和她的交情怎么样。” 杨枝听得似懂非懂。 面上了,慕留虽然饿得要命,但还是让杨枝先动筷子,杨枝把四个碗挨个尝了一遍,最喜欢素椒面,于是拿了这一碗。 杨枝问道:“你最喜欢哪个面?” 慕留边吃边讲:“我不挑,好吃就行。” 杨枝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会做饭吗?” “不会啊。” “那你以后去国外上学,想吃这些东西了怎么办?” “那就放假回来吃。” “所以你也不打算学做饭吗?” 慕留摇头,“不打算,你不觉得做饭这种事特别浪费人生吗?感觉是闲得没事干的人才会去学做饭。” 第28章028 杨枝不觉得,“做饭很有意思,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很想学做饭。” 有不有趣还是次要,关键时刻能保命。 “可以,”慕留吃下一口牛肉面,“我也不喜欢宋乔凌。” 杨枝:“?” “也不是不喜欢,我和她从初中就一起参加活动,是很好的朋友,下个月的会我和她都会去,所以这几天一起准备材料,她读一半我读一半。” “哦。” 慕留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杨枝,终于把前几天要说的话讲了出来,“以后我替你扔垃圾。” 杨枝:“什么意思?” “就是你把想扔的东西递给我,我替你扔,地上的垃圾你也不用管,也是我来收,”慕留还是那句话,“你别生气了。” 似乎很划算,杨枝立马成交,“那谢谢你。” 杨枝吃了一碗半,慕留吃了两碗半,碳水升糖快,俩人各自打了个哈欠。 “你平时几点睡?”慕留问道。 “十二点半左右,你呢?” “差不多,十二点到十二点半。” “但你是不是起得比较晚?” 第62章 慕留来了兴趣,“为什么说我起得晚?” 杨枝摆证据,“因为你每天都是赶着七点进班。” “那你觉得几点算早?” “六点?” 慕留微笑道:“我一般五点左右起床,清闲的时候五点半起,这几天事比较多,四点半起。” 杨枝像是听见了一个天文数字,眼睛睁得溜圆。 “不然这么多作业,我怎么写得完,就算像江珠那么抄,一天也得抄个几十分钟,”慕留乐出声来,“这是什么表情,以为我不用学习?” “以为你随便学学就可以。” 慕留说得轻描淡写,“就算每件事都能随便做一做,加在一起也随便不了了。” 杨枝身后的一桌学生大概认出了慕留,往他和杨枝这里瞥了一眼,慕留数不清这是第七眼还是第八眼了。 他提议道:“下次带你去另一家,也很好吃,而且离学校没那么近。” 杨枝明白他的意思,转着手里的蓝色瓶子,说了句“好”。 对面的慕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 再抬眼,杨枝看见慕留对她说:“我最近被编了个女朋友,你听过吗?” 杨枝心跳一顿,诚实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今天换了座位,你知道这条流言会变成什么样吗?” “不知道。” 慕留的视线分毫不差地锁住杨枝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讲道:“他们会说,慕留和他女朋友谈恋爱,被班主任发现了,虽然他女朋友这次进步很多,但是慕留退步了,所以班主任要让他们两个人分开坐。” 餐馆嘈杂,杨枝坐在鼎沸人声之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比老师上课点名的时候跳得还快。 她错开眼睛,拧开瓶盖,把所剩不多的饮料全灌进了嘴里。 一股强烈的薄荷味顺着口腔冲进她的喉咙,在身体里钻出一条冰冰凉凉的道,留下气泡在舌尖细密地弹跳。 杨枝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问慕留:“你说要替我扔垃圾,是要扔到什么时候?时间太短没诚意。” 慕留笑答:“那就一直替你扔。” 周四晚上,辅导班课间休息,刘其名问身旁的慕留:“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钱?” 慕留信誓旦旦,“下周一。” “下周一还这个礼拜的钱,再继续欠下一周的钱?” 这节正好是ap的微观经济,慕留活学活用,“对,ercredit。” 刘其名重重呼出一口气,给慕留捋了一遍这件事的起因经过结果,“你觉得杨枝叫你起来坐下像在叫狗,所以你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这个办法就是你主动给她扔垃圾,这样她就不叫了。” 慕留点头。 “然后你现在饭卡也交出去了?” 慕留再点头。 刘其名绝望地看着他,“哥,你这个不叫解决办法,叫狗成精了。” “……”慕留用手肘顶了一下刘其名的肚子,“天天瞎说八道。” 刘其名不在意地摸着脑门,十分担忧,“这样吧,明天我跟你和杨枝一起回家吧。” 慕留撩起眼皮看他,“你想干嘛?” “再不看着你,我怕你一不小心修仙成功了,”刘其名掏出自己的饭卡,在慕留肩膀上拍了拍,“沾了你的光,全球小狗的平均智商没准可以提高,但是没人还我饭钱了。” 慕留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刘其名一通摧残。 转天的午休,杨枝又被老师喊走了。 这次喊她的是数学老师,把她带进了一个小教室,里面坐着两个人,是省珠心算协会的老师。 杨枝会速算的消息很快就在班里传开了,数学老师亲眼见过以后,认为杨枝天赋难得,几经周折联系到了珠心算协会,想问问她这样的孩子有没有特殊的培养方向,于是两个老师今天就来到了学校。 其中一位给杨枝讲了讲来意,“我们主要是在省内挑选会速算的孩子,送到外面参加珠心算国家队的考试,进了国家队就是入编工作了,属于军队人员。我们 这次来,是想看看你的水平怎么样,做一个评估,最后要不要去参加考试,还是看你自己的想法。你愿不愿意现在试一下?” 速算只是杨枝在无聊的时候用来自娱自乐的东西,突然单拎出来作为考试,她有点意外。 她点点头,“可以的。” 考试分为三个部分,听算,运算,看算,加减乘除带小数点,杨枝每一项都达标了,正确率很高。如她之前所说,除法算得慢一点,但是多加训练也能提高,协会可以推荐她去考试。 唯一的问题在于杨枝的年龄。 杨枝下个月就十五岁了,国家队最大的成员也就这个岁数,里面多的是七八岁的孩子。她要是想考进去,势必要把高中的课停掉,单独为此做训练。万一考试失败,她还是要回来高考,得不偿失。 而杨枝本人对停课的意愿并不大。 两个协会老师很遗憾,“你的家长没有了解过这方面吗?咱们省每年都有珠心算比赛,你小时候参加过吗?” 第63章 杨枝摇了摇头。 听都没听过。 老师也摇头,“太可惜了,底子那么好,答题的时候也稳当,要是早两年发现你就好了。” 杨枝从没想过她除了高考还有其他路可以走,现在被告知有另外一条路早在两年前就对自己关上了门,也没有觉得错过太多。 上课铃响了,她站起来,对几位老师说了句再见,走出了教室。 历史课的小组讨论上,陈琢迫不及待地问杨枝:“数学老师找你干什么?” 杨枝讲了个大概,省略了老师惋惜的那一部分。 “天呐,珠心算比赛我倒是听过,但居然还有珠心算国家队这种东西,那这个队是做什么的?”陈琢看看慕留,“是跟他们搞数学竞赛的一样吗?专门为了参加国际比赛?” “不全是,那两个老师说,这种主要是为军事做准备,如果哪天没电了,机器就算不出来了,这时候就需要人去算。” 常乐乐听得一愣一愣,“太牛了。” 江珠问道:“所以你不去那个考试了?” 杨枝一笑,“不去,和你们一起上学,挺好的。” 慕留从自己笔袋里找出一颗糖,悄悄放在了杨枝的桌子上。 陈琢问其他四个人:“所以大家以后都想做什么啊?我梦想的工作就是既不工作还能领钱。” 杨枝:“?这是工作吗?” 陈琢:“怎么不是?没准以后我就找到一份这样的工作。班长以后想做什么?” 江珠回答简洁:“想当大老板。” 杨枝脑子里一下就有了画面,一个又漂亮又苛刻又嘴毒的上司。 陈琢看向杨枝,“神童呢?” 名字是陈琢上一秒才想出来的,几个人看着一米七的杨枝,笑个没完。 杨枝讲道:“我想去国际组织工作。” 常乐乐:“国际组织是什么?联合国?” 杨枝:“差不多。” “你们也太有理想了,”常乐乐嘿嘿一乐,“我没有想做的工作,但是我特别想娶一个漂亮的老婆,非常非常漂亮的那种。” 三个女生觉得无聊,只有慕留低声笑了出来。 常乐乐不服气,对慕留说道:“你笑什么,笑我把咱们所有男生的梦想说出来了?” 慕留摇头,“我笑,是因为我们四个在聊天,你像是对着四尊佛许愿。” 常乐乐:“……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工作不一定,”慕留瞧向右边,“但是性质和杨枝应该差不多,想做一些有影响力的事。” 历史老师拍了拍手,叫停了小组讨论,他手指一点,又选了杨枝这个组来回答问题。 这次讨论的是一道简答题,晚清期间,大部分的进口货物销售网都由中国人而不是外国人把控,他们需要分析原因。 江珠又站了起来,“我们总结出了四点原因,第一点是——” “好的,”历史老师打断了江珠,“正好四点原因是吗?那江珠你坐下吧,我看你们组除了你正好四个人,那就一个人说一个点吧,从旁边这位同学开始?” 班里发出了细碎的笑声,老师明摆着要难为人。 江珠转过头,看了这四个人一眼,脸上写着“好自为之”,坐下了。 四个人的心不同程度地凉了。 杨枝飞快地读着屏幕上的材料,硬着头皮站了起来,答道:“因为中国商人的民族意识很强,不想把经销网络交给外国人。” 老师点头,“说得很对,下一个同学继续,慕留。” 杨枝逃过一劫,右手边的慕留站得也很利索,说的话像是从英语翻译过来的,“晚清期间,中国维持着传统的经济模式,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材料中写道,外商的出口商品主要是纺织品,和中国本土的经济产品有重复,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遭到了本土经济的抵制。” 老师又点头,“也对了,那下一个就乐乐吧。” 常乐乐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被大家背叛了。 明明都在聊天,怎么就他不知道答案?? 他麻木地张开嘴,“为什么外国人不把控这个销售网,嗯……可能就是外国人不想把控吧。” 大家在下面笑,老师却愣了,“确实有这个原因,但是答题的话还是要写得书面一点才能得分,西方列强调整了销售模式。” 常乐乐笑了,最后发言的陈琢心如死灰了。 她站起来瞎说一通:“因为中文挺难的,外国人学不会,学不会就没有办法沟通,沟通不了就做不了销售。” 班里笑声连片。 可历史老师又点头了,“答案是对的,和乐乐一样,答题的时候也要注意话术,可以说中外语言有隔阂。” 四个人歪打正着全蒙对了答案,老师也无可奈何地笑了,“你们小组讨论得不错,再接再厉吧。” 陈琢和常乐乐立着书,躲在后面笑得想死。 江珠轻哼了一声。 晚自习之后,刘其名跟着杨枝和慕留一起往家骑,慕留在中间。 刘其名听说了杨枝中午考心算的事情,好奇地问道:“你天生就算这么快?” 第64章 杨枝否认,“自己有练习。” 刘其名往慕留身上一瞄,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他报复慕留的时机来了—— “诶,杨枝,你知道吗?慕留也有一个独门绝技。” 他今天和他俩一起回家,为的就是把这件事抖落给杨枝。 “刘其名。”慕留喊他大名,含着极强的警告意味。 杨枝果不其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是什么?” 刘其名骑到了杨枝旁边,不顾后果地说:“慕留小时候有个外号,叫‘图图’。” “图图”两个字一出,慕留彻底沉默了。 杨枝弯了眼睛,扭头去看慕留的左耳。 那只耳朵轮廓匀称,耳垂很圆,看起来十分正常,除了上半部分有点红。 杨枝疑惑,“也不是很大啊,为什么叫‘图图’?” “耳不在大,能动则灵,”刘其名模仿着动画片里胡图图的嗓音,贱兮兮地说道,“慕留会动~耳~神功~” 第29章029 慕留快速踩了几下脚踏板,一个人骑到了前面。 杨枝被逗乐了,“那不是很厉害吗?他怎么不让你说?” 刘其名连小学一年级的事都翻出来了,“因为他不是一般地会动耳朵,是特别会,学习还好,所以每次开学,那些新老师都要认识认识他,顺便让他给全班同学表演动耳朵,有的老师还要给他打节拍。他连着表演了两三年吧,可能给孩子表演出心理阴影了。” 杨枝笑得车头都晃了三下,追着慕留问:“真的吗?” 淡红色已经扩散到了慕留的 整只耳朵,可脸上还是一派平静,“嗯,小时候会动,现在不会了。” 杨枝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两个路口之后,刘其名拐了弯,没了他的聒噪爆料,杨枝和慕留之间略显安静。 杨枝偷偷看了一次慕留的侧脸。 原来这个人害羞的时候耳朵会变红。 慕留清清嗓子,出声了,“你午休珠心算协会的事,能不能再给我讲讲?为什么不去了?” 杨枝没想到慕留的话题换得这么快,她调整了表情,和他多讲了几句。 车轮慢,晚风吹,她讲着讲着,就把每一句都告诉他了。 两人推着车,走进了无光的小路。 “老师替你遗憾,那你怎么想?” “不知道,中午的时候没什么感觉,那些东西很远,好像本来就不是我的,没有就没有了,”杨枝的声音顿了顿,“现在又觉得,如果时间允许,这些本来是可以放在面前让我选的,我可以选择要还是不要。” 但是她又很清楚,能不能“放在面前”和时间无关。 所以她有一点难过,又说不出是哪里难过,只知道这段小插曲她不能和小姨讲,更不能和爸妈讲,打算就这么藏在心里独自消化,直到忘了为止。 可慕留却问起她这件事。 男生的嗓音温柔和缓,“我和你一样,这次数学竞赛,教练也是这么和我说的,说我要是早一年开始准备就好了,也许今年就能进省队,但是我没有,我初二下学期才开始系统地学竞赛,算比较晚的,今年九月份比赛的时候,有两本书就没有学完,所以有的题就是不会做,或者不如其他人做得好。” 两道年少的修长身影停在了路灯下。 慕留认真地瞧着杨枝,“但是没关系,以后路还长,反正你想去联合国工作,现在一点也不晚。” 说完,他抬起下巴,笑得意气飞扬,“我也不晚。” 杨枝从鼻尖哼出一声笑,“所以你明年会进省队吗?” 慕留一点头,“能,你家在哪?我今天陪你走到家楼下吧。” 从岔路口左拐,走过一栋楼就到了小姨家的楼门口。 慕留规规矩矩地站在杨枝对面一米的地方,浅笑道:“辛苦了,明天见。” “明天见”,杨枝眨眨眼睛,“你真的不会动耳朵了吗?” 慕留装没听见,说了句“晚安”,上车骑走了。 杨枝望着慕留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笑出来,转身进了楼门。 他离一年后越来越近,她离两年前越来越远,他们哪里一样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十二月初的时候进行了第二次月考,江珠稳坐年级第一。从期中考试之后,大家就不再猜测谁会考第一了,押宝的时候只会从第二名开始押。因为这次的题目出得很难,所以慕留又回到了第二。杨枝班里排名稳定,不过在年级里又进步了十名。 来找杨枝讲题的人多了几个,其中依然有邵啸,他们说她性格比江珠随和,讲题方式比慕留细致,说慕留有的时候不能理解他们凡人的思维。 月考之后,休学的王子昂又回来上课了,但是转到了平行班,陈琢继续一个人霸占两张桌子。 这个周末,慕留去上海开了个会,回来的时候给全班同学带了鲜肉月饼和蝴蝶酥,咸甜兼顾。 他旁边四个人近水楼台,既尝了咸的,也吃了甜的。 第65章 杨枝第一次吃咸口月饼,还不太能接受,但蝴蝶酥很合她的口味,黄油味在饥饿难耐的第四节课课间更显香浓。 “你更喜欢蝴蝶酥?”慕留问道。 杨枝点头,“对,很好吃,谢谢你。” 慕留一笑,“我家里还有几块,明天带给你。” “不用了,我已经吃到了。” “没关系,反正放在家里也没人吃,正好送你,”慕留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杨枝,“嘴角有东西,擦一擦。” 杨枝用纸巾抹了抹嘴,是几片小小的黄色酥皮渣。 晚上放了学,慕留去了车棚,他照常开锁推车,觉得声音不对,低头一看,脚踏板卡住了。 他估摸着是车链掉了,拿出手机,第一次给杨枝打了电话。 杨枝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迟疑,“喂?” 慕留不自觉地放软了嗓子,“杨枝,是我,我的车坏了,可能得修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你在哪里?”杨枝问道。 “我在一进校门右边的那个车棚。” “那我过去找你。” 慕留挂掉电话,蹲在了车边,借着学校的路灯观察牙盘和后轮。没过几分钟,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杨枝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激动,“是哪里坏啦?” 慕留一抬头,正对上杨枝的眼睛,她半弯着腰,脸上洋溢着莫名其妙的期待。 “啧,”他笑道,“我车坏了,你这么开心?” “不是,我很喜欢拆东西装东西,”杨枝蹲在了他身边,瞅着车轮,“所以是哪里坏了?” 慕留指着牙盘,“应该是这里松了。” 杨枝转头看着他,下巴抵在胳膊上,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那是不是明天用螺丝刀拧一拧转一转就好了?” 慕留本想着在路上找一家修车店送去修一下的。 “也可以,”他鬼使神差地说,“这个车就是我爸装的,我今天回家问问他,看看需要什么工具。” 杨枝唇角上扬,“那我可以和你一起修吗?” “嗯。”那不然呢? “好,”杨枝站起来,大方邀请道,“那咱们走吧,我载你回家。” 一辆普普通通的自行车上坐了两个人,车头摇摇晃晃。 杨枝坐在前面骑,努力地控制车把,拖着尾音抱怨道:“你把腿收起来呀,不要乱晃了。” 慕留笑了半路了。 坐在后面的感觉实在是新鲜,他手抓着车座,两条长腿搭在自行车两边,恶作剧似地一会儿用左脚点下地,一会儿用右脚点下地。 现在见杨枝有点生气了,他乖乖抬起两条腿,帮助杨枝找平衡。 “早知道不载你。” “那换我载你。” “不行,这是我的车,”杨枝嫌弃地说,“真重。” “?我一米八四。” “什么一米八四,你前几天才说你一米八三。” “那是两个月之前,我又长了一厘米。” “我跟你说体重,你跟我说身高,用数学老师的话说就是没审题。” 慕留的鼻尖又被杨枝的发梢扫了一下。 头发很软,蹭在脸上几乎没感觉,丝丝缕缕的香气倒是散进了他的鼻息,像她常吃的某种水果。 他再一次笑出声来。 第二天午休,慕留提上工具箱,和杨枝一起去了车棚。 两个人戴上塑胶手套,蹲在地上修起了车。 车链卡在了后轮,慕留按照他爸昨晚的教导成功把链子装了回去,转了几下之后,车链没问题了,可牙盘似乎有个地方松动了,杨枝和慕留轮番拧起了螺丝。 杨枝不知道是哪个地方拧错了,各种各样的零部件忽然兵败如山倒,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杨枝:“……” 慕留:“……”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也没忍住,往后一仰,坐在地上开始笑,笑声同样五零四散,一发不可收拾。 杨枝笑累了,坐在这堆破铜烂铁里,琢磨起了挽救措施。 她眼神一动,盯上了另一边的完整牙盘。 杨枝伸出了胳膊,手还没摸到地方,就被慕留抓住了,“杨枝,拆一个就行了,另一个好歹给我留个全尸吧?” 话音一落,一个松开手,一个往回抽。 杨枝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身侧, “不是,把它拆开看一看,就知道怎么装回去了。” 慕留看着她,“你知道咱俩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吗?” “是什么?” 杨枝的心里只有这辆自行车,有趣得像个大玩具。 慕留摘下两只手套,给杨枝看手表,“是在三分钟之内跑回教室。” “?” 他们从地上弹起来,从车棚飞奔到教学楼,从一楼爬到五楼,把即将进门的赵老师甩在了身后,准时跑进了教室,用时2分55秒。 当晚,慕留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让他爸来接他放学,顺便把车抬走。 可是来的人却是他妈。 第66章 杨枝推着车,和慕留陈琢一起走出了校门,一个精明干练的漂亮女人迎面朝他们走了过来,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棕色大衣,衣摆生风。 “妈,”慕留喊了一声,“怎么是你来接我?” 妈妈答道:“我正好下班,你爸说明天再帮你把车搬走。” 她把目光移到两个女孩身上,笑了笑,“你们是慕留的同学吗?” 杨枝和陈琢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阿姨好”。 妈妈点点头,叮嘱道:“你们好,两个孩子长得都真好看,回家路上小心。” 她俩道了声谢。 慕留上了副驾驶,妈妈问他:“那这个车你打算怎么办?” “再买一辆新的吧。” “行,我不用给钱了吧?” “……你得给,我没钱了。” 妈妈轻皱眉头,“我不是刚给过你零花钱吗?” “去上海的时候花得差不多了,给同学们买了礼物。” “不对,你上个月花得也比平常多,”她看着自己儿子,“慕留,你是不是背着我和你爸早恋了?” 慕留动作自然地系上安全带,“那你们放心吧,我要是早恋了,肯定不让你俩知道。” “……”妈妈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那你上个月怎么花了那么多?” “因为我正在长身体,饿得快,吃得多。” 车开上道,慕留往窗外张望,果然在前方看见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孩,没了后座的拖累,她骑得又快又轻巧。 即将超过杨枝的时候,慕留把玻璃按了下去,对她喊道:“明天见。” 杨枝一笑,在后视镜里跟他摆了摆手。 妈妈也在镜子里看了杨枝一眼,轻笑道:“这个就是每天和你一起回家的女孩?” 慕留收回视线,“刘其名告诉你的?” 妈妈没答,又问道:“我那几块蝴蝶酥是不是也跑到这个女孩的肚子里去了?” 慕留动作一僵,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的妈。 妈妈摇了摇头,“你是真随你爸。” 第30章030 2013年的最后几天,流感来袭,班里擤鼻涕的声音不绝于耳,每天都有七八个学生请病假。 慕留把杨枝桌子上的一大堆空卷子收起来,对齐,向江珠确认:“就这些,对吧?” 江珠从自己书箱里拿出了数学笔记和历史笔记,“这两本你也给她带过去吧,最晚后天还我。” 慕留乐了,“后天是元旦,她怎么还?” 江珠愣了一下,临近期末,要复习的东西太多,这次元旦也只放1号一天,她总是不记得。 “那就让她2号还,2号她应该能回来上课吧?” 慕留把杨枝的作业和江珠的笔记本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周五到周一,他四天没看见她了,不知道她病成了什么样。 “应该能吧。” 慕留骑到杨枝家楼下,第三次点开了杨枝中午给他发的短信:【是602,在楼下按门铃就好,谢谢你】 慕留按了602,一个女人在对讲机里说了“请进”,不是杨枝的声音。 他进了电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用手指顺了顺头发。 六楼一到,慕留挺直腰板走出了电梯,一个女人早就在家门前等候,模样非常年轻。 一见到来人,小姨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来给杨枝送作业的同学吧?你好,我是杨枝的妈妈。” “……” 慕留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开场白,里面有杨枝的妈,也有杨枝的爸,就是没有这位不是妈的妈。 他有点无措地走到了门前。 他在小姨面前站好,露出一个礼貌又帅气的笑容,“您好,我叫慕留,是杨枝的同桌。其实我在家长会上见过您,知道您是杨枝的小姨,我叫您阿姨太老,叫姐姐好像辈分又不对,不然就和杨枝一样叫您小姨吧。” 小姨的伎俩被识破,笑了出来,“哦,你就是杨枝那个总考年级第二的同桌啊,怪不得这么聪明,一下就认出来了。” 慕留像被打了个巴掌又给了个枣,微笑点头,“是我。” “快进来吧,”小姨把门敞开,“杨枝在里面呢。” 慕留走进了屋子。 杨枝就站在离他五米之外的地方,她倚在卧室门口,穿着乳白色的珊瑚绒睡衣,披着及肩的头发,整个人都毛绒绒的。 就是脸色有点红。 杨枝笑脸相迎,“我怕传染你,就不过去了,你给我大概讲一遍就好,我站在这里听。” 平时的通透声音含着久不说话的虚弱,慕留应下来,“好。” 他把试卷和笔记拿出来,介绍完一样,就递给小姨一样,小姨再把作业送到杨枝的手上。 这本急着写,那本不急着写,这张必须写,那张可以不写,慕留讲清楚了,杨枝记清楚了,小姨听晕了,“现在的高中生怎么这么多作业。” “真的是。”杨枝抱着一摞书打了个哈欠。 慕留问她:“怎么看着这么困?” “嗯,刚才吃了退烧药,很困,一直坚持着没有睡。” 第67章 “那怎么不去睡?” 女孩的声音懒洋洋的,眼睛瞧着他,“因为在等你。” 慕留的脑子哗地白了一秒,手里的书包差点没拿稳。 旁边的小姨也看呆了。 慕留回过心神,看着杨枝,“那你去睡吧,好好养病,江珠等着你2号回去上课。” “2号应该没问题,那学校见。” 杨枝说走就走,抱着作业回了卧室,不见人了。 小姨站在客厅,重新把她外甥女的这位男同桌打量了一遍,真高,真帅。 慕留微微颔首道:“那小姨,我就回家了,这么晚来,真是打扰您了,您好好休息。” 小姨给他开门,惋惜地说:“明天是杨枝的生日,可惜她生病了,怕传染给你,不然我就邀请你来家里给她一起过生日了,现在就我和她两个人过,还挺冷清的。” 慕留一条腿已经迈出了家门,又收了回去,“我可以来。” “啊?” “我身体素质还可以,在学校待这么多天都没感冒。” “但是我明天下午才上班,你们晚上是不是要上晚自习?” “明天是班里元旦联欢,下午就放假了,没有晚自习。” 小姨笑出来,“那行,我买蛋糕和晚饭,你有忌口吗?” “没有。” “那明天晚上六点半,你可以吗?” “可以。” 慕留走后,小姨轻轻推开了次卧的门。 房间里一片黑,杨枝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小姨?” 小姨站在门口,“我叫你这个同学明天还来家里,给你过生日。” 杨枝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 “你和他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 “同学关系你说什么‘等他’?” 杨枝在被子里动了动,“因为我就是在等他啊。” “……算了,你睡吧,夜里再发烧的话就喊我。” 小姨给杨枝关上了门。 她这个小外甥女好像有点本事。 第二天下午,杨枝退烧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只能躺在床上看江珠的 历史笔记,看了三页就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色暗了,她走出卧室一看,小姨从必胜客外带了披萨和小吃,正站在餐桌旁边拆包装。 “醒了?还难受吗?”小姨问。 “好多了,头没有那么晕了。” “那就好,我以为你要一直睡呢,还想着不让你同学来了,你要不要去洗个脸?他应该快到了。” 杨枝洗了脸,换了身衣服,六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杨枝打开大门,慕留没见着,一只棕色的毛绒玩具熊站在她眼前,个头比她还大。 熊脑袋往左一挪,慕留的脸露了出来,笑容灿烂地说:“生日快乐!还发烧吗?” “今天不烧了。” “真好,”慕留拍拍这个软乎乎的胖东西,“快把它接走。” “谢谢,”杨枝笑着伸出胳膊,把这只超级大熊抱到了自己怀里,“怎么这么大?” 怎么这么沉。 “待会儿跟你说。” 慕留进了门,跟小姨打了招呼,小姨让他直接上桌,“没什么活要干,再插个蜡烛就能吃饭了,你是杨枝同桌,就坐她旁边吧。” 椅子有四把,人有三个,杨枝拉开慕留对面的椅子,让熊坐了进去,她坐在了慕留旁边。 慕留给她解释道:“陈琢知道了你今天过生日,说要给你买一只小熊当礼物。” 他用手比了比,大概半米长。 “然后江珠也知道了,说要和陈琢一起买,所以熊就变成了这么大。” 他胳膊打开,两手之间的距离有一米左右。 “然后常乐乐也知道了,说要和她俩一起买,”他看看正对面的大熊宝宝,“所以最后是这么大。” 杨枝笑出来,“谢谢他们,它很可爱,喜欢。” 小姨问道:“这个熊挺重的吧,你怎么拿回来的?” “有点重,我先打了个车把它捎回家,然后从家里抱过来的。” 杨枝对着那对黑眼珠发呆。 所以这只熊不是慕留的礼物。 慕留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把手里的礼品纸袋放到了餐桌上,“这个是我的,你想现在拆还是等一会再拆?” 小姨把蛋糕从冰箱里端出来了,一个样式简单的奶油水果蛋糕,杨枝的最爱。 “那吹完蜡烛再拆。” 她要先吃蛋糕,还有蛋糕上面的蓝莓草莓和芒果。 准备完毕,小姨关上了家里的灯。 小小的圆形蛋糕上亮着两簇微弱的火苗,映出下面的“1”和“5”。 小姨和慕留唱起生日快乐歌,杨枝的嘴边漾起笑意,在歌声里闭上了眼睛。 这是第一个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的生日,杨枝年轻的心灵里只有两个愿望,期末考试顺利,家人身体健康。 呼—— 两根蜡烛无事一身轻,一下就被吹灭了。 第68章 灯一开,慕留问道:“这么快就许完了?” 杨枝的脸上恢复了几分健康的红润,眼里也有了光彩,“对,靠自己。” “杨枝每年许愿都可快了,”小姨给两个人切着蛋糕,“也不知道许的是什么。” 慕留在杨枝身边笑,“那都成真了吗?” 杨枝想了很久,答案是“不知道”。 她并不记得去年生日许了什么愿。 因为杨枝还在生病,小姨只给她切了一小块蛋糕,慕留作为客人,收到了一大块。 杨枝吃下半颗草莓,抗议道:“今天是我过生日。” “生病的小孩有蛋糕吃就不错了,你妈特意告诉我,让我不要给你买蛋糕,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可别把我卖了。” “……哦。” 小姨说着电话,手机就真来了电话,她让杨枝和慕留好好吃,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门一关,慕留把自己这块蛋糕推到了杨枝面前,“你可以吃我的。” 又加上一句:“但是只能吃水果。” 杨枝确实只想吃水果。 她用塑料叉子叉起了慕留盘子里的一大块芒果,放进了自己嘴里,撑得脸颊圆鼓鼓。 慕留笑出来,“怎么这么喜欢吃水果?上学也带好多,你家里是不是卖水果的?” 杨枝闭着嘴咀嚼酸甜多汁的芒果,没有应声。 两人吃完蛋糕,小姨还是没打完电话,杨枝把慕留的礼物拆了出来。 是一个马克杯和一个笔记本,都是蓝底白字,印着联合国的标志。 慕留说道:“暑假的时候参观了联合国总部,这两样是我在纪念品商店买的,都没用过,正好送你当生日礼物。” 杨枝把杯子和本子搁在餐桌上,目光从那两枚地球标志转到慕留的眼睛里。 “谢谢,很喜欢。” 慕留的指节在杯子上轻轻一敲,“刚才许愿的时候许到这了吗?” 杨枝摇头。 “没事,还远呢。” “我也觉得,”杨枝又说了一遍,“谢谢。” 小姨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对电话的内容绝口不提,杨枝猜,打电话的应该是小姨的前夫。 最近这一个月,杨枝待在自己的卧室,时不时能听到小姨在隔壁卧室的说话声,言辞激烈,最常听见的两个词就是“离婚”和“房子”。 杨枝至今不知道小姨离婚的原因,只能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小姨把剩下的蛋糕搬到厨房,回来的时候神色如常,热情地招呼杨枝和慕留吃披萨。慕留说了很多话,把杨枝和小姨逗得直笑,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吃完了今年的最后一顿饭餐。 饭后,慕留没有立刻回家,说要和杨枝一起做作业,给她补习一下这几天落下的功课,如果她愿意的话。 杨枝答应了。 小姨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虽然看的是演唱会,但是为了不妨碍两个孩子学习,还是把电视调成了静音。 杨枝和慕留并排坐在餐桌上,做起了物理作业。 杨枝一开始以为慕留只是找个借口待在这里,可是慕留在草稿纸上心无旁骛地写写画画,和他在教室的时候一样认真。 杨枝也端正了态度,写完了一张物理卷子。 她大病初愈,今天又是跨年夜,这个工作量她自认达标了。 “慕留。”她轻声叫他。 慕留还在写,“哪道题不会?” “好像都会。” 慕留放下了笔,“这么厉害?” “嗯,”杨枝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你刚才说的没错。” “哪一句?” “我家里真的是卖水果的。” 慕留没想到自己的玩笑话居然是对的,脸上划过一丝惊讶。 杨枝继续讲:“我家在西郊,离学校很远,所以我上课的时候都住在我小姨家,家长会也是小姨帮我开。” 慕留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去过西郊吗?”杨枝问。 慕留一笑,“当然去过,我外公外婆就住在那边,所以我每个月都会去。” 这个杨枝倒是没想过。 慕留用手撑着脑袋,瞧着杨枝,“所以你特别喜欢吃水果?” “对。” “那你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吃起来的话喜欢很多,闻起来的话最喜欢柑橘类的水果,很香。” 慕留的眼睛若有似无地掠过杨枝的发尾,“看得出来。” 慕留还没到能彻夜不归的年龄,十二点也不行,只待到九点半就走了。 杨枝知道小姨心情不好,陪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零食一会儿来一口,抓小零食的手被小姨一会儿拍一下。 小姨十一点一过就去睡觉了,杨枝对文娱节目不感冒,也回到了卧室。 她打开电热毯,裹在暖和的被子里和好朋友们发短信,有陈琢江珠,也有恍若隔世的初中好友。 她一边聊天,一边等待零点的来临。 等待一个发短信的正当理由。 杨枝握着手机,终于等到了时间归零,手机上的日期从2013变成2014。 第69章 她打开慕留的短信框,写下了“新年快乐”。 还没等她发出去,慕留的信息已经传到了她这里:【新年快乐,梦想成真】 杨枝眉眼弯弯,点了发送。 第二天,杨枝跟着小姨回家过元旦,返回市区的时候带了很多枇杷,还有两罐又香又脆的烤腰果,是她专门让爸妈去那家相熟的干货店买的,出品最新鲜。 枇杷和一罐腰果大家一起吃,剩下的那一罐她想送给慕留,谢谢他给她过生日,也可以谢他给她讲题,给她鼓励,给她送作业。 又或者什么也不谢,她就是想送东西给他。 2号早晨到校,杨枝把水果和干果放到书箱里,背起了英语单词。 教室里人还不多,前面两排的一个女生在抱怨日子难过,“我真的要不行了,神经衰弱的感觉。” 另一个是和慕留一起上辅导课的女生,“我也是,我还要背托福单词,而且我今天还要自己回家,好烦。” “你不是说你家那边有一个脱衣服的变态吗?” “是啊,不过这几天没见过了,听说被抓走了,说到这个,”女生音量变小,“我觉得慕留人真的好好,上周有一天,我爸妈没空接我,我就打算自己走回家,慕留知道以后,居然说要把我送回去。” “就你们两个人?” “还有刘其名,他俩一起陪我走回了家,还在路上给我讲题,”女生一笑,“我一句也没听懂。” “天啊,所以慕留真的是谁也不喜欢吧。” 杨枝收起了耳朵,纹丝不动地看着这些黑黑的字母。 过了一会儿,她把其中一罐腰果放回了包里,在书包最下面摸到了一个昨天的苹果。 第一节课课间,她把这颗红苹果送给了慕留,“谢谢你前天给我过生日。” 一见是水果,慕留接了过来,笑得意味不明,“怎么给我送苹果?” “我妈说新年第一天吃红苹果很好,开门红。” 慕留笑意渐深,去水房把苹果洗干净,咔嚓咬了一口。 好甜。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班里气压持续降低,每张桌子上都摞了一堆书,每节课持续增高。 赵老师看同学们复习辛苦,专门在课上留了最后五分钟,换成中文鼓励大家:“我知道大家最近为了考试忙得焦头烂额,现在虽然苦一点——” “但是以后会更苦。”一个男生接着话茬。 赵老师笑了几声,“这个你们放心,不会的,都说上学的时候好,但是你们去马路上抓几个人高中毕业的问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回到高中,一百个人里可能也找不出一个愿意的。” 台下几个人都不用等到高中毕业,现在就赞同地点了点头。 “现在虽然苦一点,”赵老师重新说,“可是等你们十年后回头看,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感受,说不定觉得现在也很好。” 杨枝托着下巴,思考着赵老师的这番话。 江珠在左边写英语作业,慕留在右边写化学作业,笔尖以不同的频率触动桌子,轻微的震颤似乎能传到杨枝的手肘。 十年后,好遥远的时间,那时候他们还在见面吗? 她用余光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最后又看回了右边。 大概没有吧。 期末考完试的当天,全校一片欢腾,杨枝回到自己的班,在人群中央找到了慕留,他好像已经收拾好书包了,随时可以走人。 慕留把几个人打发走,站到了杨枝跟前,“考得怎么样?” “和前两次差不多,”杨枝瞥了瞥他肩上的书包,“我想把这些书收拾干净,一起带回家,所以今天要晚一会儿才能出去,你能等我一下吗?” 慕留犹豫了片刻,“我今天有别的事,就不一起回家了。” “好的。” “你寒假会住在小姨家吗?” “不会。” “那就手机联系。” 他还想说什么,一声“慕留”把他叫住了。 同样整装待发的宋乔凌站在教室门口喊道:“你能不能快一点?” 慕留跟周围几个人道了声别,匆匆离开了。 杨枝从后面的柜子里把她这个学期的书全都抱了出来。 有的练习题一个字没写,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下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被她扔到柜子里的。 有的练习题她从头写到尾,也不记得内容是什么了。 杨枝一本一本地整理,把书放进了一个大袋子。 班里顷刻之间有了骚动。 杨枝肩上一紧,一回头,是陈琢抓住了她,示意她往教室窗外看。 杨枝站了起来。 慕留和宋乔凌站在校门口,对面是个年龄相仿的长发女孩,隔得太远,杨枝看不清脸,只觉得她身上的大衣很好看。 宋乔凌和女孩抱了抱,两人分开之后,慕留也和她抱了抱。 杨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整理习题。 陈琢的眉毛已经拧成了麻花,找到了一同在窗边围观的刘其名,“她是谁啊她是谁啊?” 第70章 刘其名满脸神秘,“好朋友呗。” 陈琢化身为机关枪,突突地问道:“什么朋友?她叫什么?今年几岁?哪里的人?为什么和他俩这么好?” “……我不知道啊姐。” “一个问题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叫perrine。” 陈琢怒火中烧,在慕留的桌子上邦邦邦拍了三下,“太过分了!” 再扭头一瞅,杨枝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卷子。 陈琢凑过去看,“……你这是什么反应,怎么还看起地理卷子了?” 因为这张试卷摆在最上面。 杨枝说道:“在想刚才的地理题。” “想什么地理啊,高考又不考。” 杨枝依旧低着头,浪迹萍踪的视线锁定了一道选择题,找到了第二个借口:“在想温带海洋性气候,终年温和湿润,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第31章031 “现在还好,前几个月天天下雨。” “英国也是,还特别冷,都六月份了。” “我还在盖冬天的被子。” “我那个破风衣就没脱下来过。” 沙拉里的橄榄有点咸,杨枝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我怕我忘了,现在就给你吧,”陈琢把一包绿色糖果送给杨枝,“第一次听说有人要托人从英国带吃的。” 杨枝收下薄荷糖,“谢谢,因为法国不卖这个糖。” 陈琢的目光对准杨枝的太阳穴,往外边移了一寸,再一次感叹:“教科文的风景真是太好了。” 杨枝背后是一面透明玻璃,映着蓝天,她往右微微一挪,露出了正后方的埃菲尔铁塔,铁塔结构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好像教科文这块地以前属于一个军事学校,它把地给了联合国,这个楼才建成的,所以地理位置很好。”杨枝不确定地说道。 “如果每天都对着这个塔吃饭,会不会有一天把它看腻?” “不知道,我也才来没几天。” 杨枝半个月之前刚刚入职教科文,在教育部门做实习生。她所在的组开了一个新项目,研究疫情后发展中国家的教育花费和资助问题,组里前几天刚把计划书定下来,她目前的工作主要是为这个项目做政策分析。 杨枝每周在家办公三天,今天周五,她本可以不用来上班。但是陈琢昨天说想去教科文总部看一看,所以就有了杨枝在食堂吃的第五顿饭。 她瞧着陈琢,“所以你为什么来巴黎?” 陈琢义正严辞,“因为江珠给我发了一张你的照片啊。” “?然后呢?” “然后我就办法签了。” “那江珠跟你说什么了?” 陈琢晃着闪亮的粉金色长发,“什么也没说啊。” “……?” “这种好东西,我必须当面听,你说,你为什么去波士顿?是不是为了——”陈琢话声一停,整个人像颗泄了气的粉色气球,“不对,你男朋友在波士顿。” 杨枝叹了声气,“四年了,你什么时候能记住我有男朋友?” “对不起,没见过他,很难记得住。” 陈琢的大学不是在北京读的,这几年只会在寒暑假和江珠杨枝见一面,她们三个人聚会的时候很少聊到男生,所以杨枝在她眼里和单身差不多。 杨枝盯着陈琢,嘴一张一合,“我和程唯在一起的那天,你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哭了一个小时,你都忘了?” 陈琢笑出声来,捂住嘴,“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杨枝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喝了两口水。 “那你到底见没见到慕留?” “见到了。” “嘿嘿嘿,我就知道,怎么见到的?” “他和程唯是室友。” 陈琢眼神迷茫,“程唯是谁?” “……我男朋友。” 陈琢这回是真情实感地抱歉了,“对不起,我的脑子好像对女性朋友的男朋友们有一种屏蔽机制——” 陈琢突然消了声,眼睛看着杨枝,瞬间涌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喜悦—— “我靠,你和慕留住在一起???” 她把两个人的餐盘推到一边,抓住了杨枝的手,“下午你不要上班了吧,你给我好好说清楚,我请你喝咖啡喝奶茶。” “?你不是好不容易才预约到今天下午的卢浮宫吗?” “几千年前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看!!” 杨枝把手抽回来,“你爱看不看,我得上班。” 吃完午饭,杨枝把陈琢送到了出口。 “晚上请你吃饭,一会儿把餐厅地址发给你。” 陈琢恋恋不舍,“那我再问最后一句,你回巴黎之后和慕留有联系吗?” “没有。” “哎,慕留怎么这样?”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杨枝朝陈琢挥挥手,“晚上见。” 组里今天没人来上班,杨枝回到工位,自由自在地看起了手机。 程唯刚刚给她发来了消息:【今天工作怎么样?还好吗?】 杨枝回复:【还可以,没有很忙】 她没有反问程唯,这个点他应该才起床不久。 程唯:【那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第71章 杨枝:【请陈琢吃个饭,就没有了】 程唯:【那你那边零点的时候我们视个频?】 杨枝:【好】 杨枝请了顿中餐,陈琢吃得心满意足,洗完澡,她躺在杨枝的床上抒发情感:“又便宜又好吃,我爱巴黎。” 杨枝吃得心力交瘁。 她被陈琢挟持,把慕留这点事从吃饭讲到了睡觉,两个人中间和嘉禾聊了半个多小时的天,又去洗了个澡,除此之外,她一分钟也没闲着,她越想省略什么,陈琢越要问什么。 眼见着就到十二点了,陈琢还是意犹未尽,“还是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和你男朋友住到一起?” 杨枝倚着床头,耷拉着嘴角,“快十二点了,你不困吗?” “才十二点,时差一小时,离我睡觉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吧。” 杨枝努力转移话题,“你和江珠,一个话太多,一个话太少,你问了有三千句吧,江珠只问了一句,你说她是不是一个感情绝缘体?” 陈琢终于被带偏,“她从小不就这样吗?学长和她告白,她跟没听见一样,感觉她就没开过窍,心里只有两件事,学习和工作,我之前申学校,她比我还着急,生怕我没学上。” 杨枝哈哈笑出了声,“我申请的时候她也这样。” 笑完,杨枝看向单身时长二十四年的陈琢,“她不开窍,你就开窍吗?电影看了一堆,男朋友呢?” “……没找着喜欢的呗。” 杨枝的手机屏幕亮了,程唯发了微信,时间刚好是零点。 杨枝从床上跳下来,“我去厨房和程唯打个电话。” “?你俩凌晨打电话?” “因为今天是我俩的恋爱纪念日,”杨枝伸出手,在陈琢乱糟糟的粉毛上虎摸了两把,“时间不早了,小朋友快睡觉吧。” 陈琢:“……真是岂有此理。” 杨枝把厨房的灯打开,门关上,和程唯打了视频电话。 他们的纪念日是6月25号,这个日期在考试周,两个人每年只能随便庆祝一下,找个餐厅吃顿饭,再看场电影,考试复习太忙的话,电影也不看。 去年这个时候,杨枝专职做教培,程唯在一家券商实习,两个人把这一天特意空出来,一起去了环球影城,算是他们唯一一次正式地庆祝纪念日。 程唯笑容阳光,背景还是白天,“宝宝,四周年快乐。” 杨枝笑了笑,“同乐同乐,你下班了吗?” “下了,摸了半天的鱼,就等着给你打电话呢。” 杨枝看看他的身后,“你在卧室?” “对,今天没去公司,你呢?” “我去了,带陈琢去食堂吃了个午饭,沙拉不是很好吃。” “那下次不要沙拉了,”程唯咧着嘴笑,“宝宝,我给你买了礼物。” “是什么?” “你看见就知道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见?明年吗?” 程唯神秘兮兮,“下个月就能看见。” 杨枝心里陡然一沉,没说话。 程唯继续讲:“是leo,他下个月去巴黎开会,我拜托了他,让他把礼物带给你。” “哦,那他几号来?” “我也不太清楚,一会儿我拉个群吧,在群里商量一下怎么给你。” 杨枝轻声笑了一下,“我还打算下次见面之前再给你买礼物,现在可好,我是不是也要让他把我买的礼物带回去?” “不用给我买,”程唯表情郑重,“上次是我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两个人闲聊了半个小时,结束了通话。 杨枝先是收到了一条程唯的转账,1888,配的文字是“吃点好吃的”。 然后,她被拉进了一个群里。 程唯在群里写道: 【谢谢leo帮我送东西,麻烦你了@慕留】 【具体的交接时间你和杨枝定@杨枝】 一条新消息紧跟着从下面蹦了出来:【有个电话要打,稍等】 杨枝暂时舒了一口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回卧室睡觉,其余消息都留到明天再看。 可手机在她手里震动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棵树,是慕留的微信头像。 杨枝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和自己的手机僵持,最终,她坐回到椅子上,按了接听。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慕留的嗓音穿进了耳膜,“杨枝,是我。” 陌生又熟悉,杨枝想不起上一次听他在手机里讲话是在哪年哪月。 她回应冷淡,“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慕留悠悠地说:“哦,我以为你又把我删了,打个电话试一下,你在哪里?” “……家。” “嗯,我也在家,听程唯说你在教科文实习?” “你能不能说正事?” 慕留哂笑一声,“什么是正事?你的恋爱纪念日礼物?” “嗯。” 对面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杨枝感觉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听见慕留说:“可以了,你记得回我一下。” 她点开一看,慕留在群里发了消息:【我7.2到巴黎,你什么时候有空?@杨枝】 第72章 杨枝的心又烦成一团了,“慕留,你有病吗?” 慕留也叫她的名字,“杨枝,你那边是几号了?” 杨枝低下头,“25号。” “那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和程唯的恋爱纪念日。” “还有呢?” 杨枝没说话。 她举着手机,对着花里胡哨的冰箱发呆。 嘉禾很喜欢旅游,来巴黎一年,她已经去了许多欧洲城市,收集了很多别出心裁 的冰箱贴。 尼斯,巴塞罗那,布达佩斯,罗马。 她从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它们。 通话时长在两个人的沉默里逐分逐秒地增加。 慕留在那边轻轻叹了声气,“这个问题我也要发在群里吗?” 杨枝收回了视线。 她咽了下嗓子,说道:“生日快乐。” 第32章032 听筒里响起了塑料纸的沙沙声。 慕留大概是吃了糖,语调有些含混,“好像不是很快乐。” 那我也没办法,杨枝在心里说。 慕留语气一转,笑道:“什么时候请我吃素椒杂酱面?” 该来的总要来,杨枝想过自己早晚要请这一顿,没有推脱,“我晚饭一般都有空,看你几号有时间。” “我2号到巴黎,3号到5号要开个会,5号晚上可以。” 杨枝也不问他要待到哪一天,直接应下,“那就5号晚上七点,我一会把地址发在群里。” “好。” “这个餐厅不能预约,饭点可能要排一会儿队。” “好。” 杨枝把餐厅截图发到了群里。 要说的都说完了,要做的也都做了,她想挂电话了。 可慕留又叫了她的名字,“杨枝,你请的是哪一顿饭?” “?” “这是我给你讲题的那一顿,还是我请你吃食堂的那一顿,还是桥上那一顿?” 杨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会有人越大越难缠? “啧,不记得自己欠了这么多饭?”慕留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既然是吃面,那就算桥上那顿吧,剩下两顿你打算什么时候请?” 杨枝敷衍道:“先欠着。” “可以,”慕留与她讲起了闲话家常,“前几天,我和程唯玩游戏,玩到最后有点没意思。” 杨枝没猜出这段话的含义,又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讲这些,只好耐着性子往下听。 “他问我这里有没有好看的书,我就让他进了我的卧室自己选。” 杨枝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咬住了下唇。 “他说看英文的太累,所以想看一点中文书,”慕留笑了一声,“然后,他把我的《全球通史》借走了。” 杨枝站起来,手抵在冰箱门上,“那怎么了?” 慕留若无其事地说道:“不怎么,今天应景。挺晚了,你睡吧,巴黎见——” 杨枝按掉了电话。 她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把门重重地合上了。 陈琢还在卧室里精神抖擞地看手机,她端详着杨枝的脸色,斟酌着说:“你和你男朋友吵架了…?” 杨枝坐在床上,仰起头灌下整杯冰水,一抹嘴唇,“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都喜欢慕留?” 陈琢点头,“听说现在也很多。”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智障。” “……骂别人就骂,怎么还骂上自己了呢?” 杨枝更生气了,“啪”地捂住了陈琢的嘴。 因为慕留的这通电话,杨枝一整晚都没睡好,想着一早就找程唯问一问。 七点钟,陈琢还在做梦,她带上手机电脑和充电器,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卧室,来到了厨房。 杨枝点开手机,慕留在四个小时之前给她单独发了微信:【他说他读过上部,所以只借了下部】 同样在四小时之前,他在三个人的群里也发了消息:【好的,时间呢?@杨枝】 程唯在下面帮她解释:【杨枝现在应该睡了,她起床以后会回的】 慕留:【好的】 在这个清凉的周六早晨,杨枝没消化完的怒气烧得更旺盛了。 她在下面回了一句“5号晚上七点”,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不过,她倒是用不着问程唯了。 嘉禾实习后,周末也起得很晚,杨枝一个人在厨房里悄悄地吃早饭,洗餐具,坐在餐桌边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经过半个月的实习,杨枝认为自己的硬能力还算过关,但软能力有待提高,比如工作邮件的撰写。为此,她提前标记了许多封邮件,按照职级关系和部门关系分门别类地收藏,既有英语也有法语,打算趁着陈琢睡觉的时候学习一下这些邮件里面的格式和表达。 十点半,杨枝把邮件统统搞定,陈琢也睡眼惺忪地走进了厨房,“咱们今天去哪里玩?” 杨枝合上电脑,“都可以,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好像没有。” 陈琢之前跟爸妈来过两次巴黎,对景点丧失了兴趣,拉着杨枝逛了一天的古着店和买手店,衣服,帽子,戒指,帆布袋,看见什么买什么。 杨枝平时不爱逛街,唯独喜欢和陈琢逛,因为陈琢不仅会给自己找合适的衣服饰品,也会给别人找,每次都能给杨枝找到她很喜欢的,有的时候还让杨枝当模特,参与感极高。 第73章 陈琢从密集的货架上扒出一件棕色西装,对杨枝说:“这件适合江珠,尺寸也正好。” 杨枝没听见。 她在看一条银色项链,项链不长,没有任何装饰,在灯光的照射下单调又冷清。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陈琢走到杨枝身边,沿着她的目光往柜子里瞅,“这是男生戴的吧?你要给谁买?” 杨枝摇了摇头。 “跟我逛街还想着男朋友,真是三心二意的女人,”陈琢摇了摇手里的西装,“那你试一下这件衣服?我给江珠拍张照片。” “好。” 陈琢拍完照片,发在了她们的三人群里,群名是一个叫“睡觉”的emoji,一张瞌睡脸上配着三个z。 果然,江珠发了消息:【不错】 陈琢:【160欧,我先替你拿下?】 江珠:【好,给你转人民币】 杨枝问陈琢:“那什么时候给她?” “你去美国,或者我去美国,或者咱们回国,反正先买再说。” 杨枝已经多次领略陈琢的购物模式,不足为奇地“哦”了一声。 收银台前,陈琢找出了她的卡包。 买了大半天,她自己的银行卡早就余额告急,于是又战战兢兢地刷了一次中国卡,是她妈信用卡的副卡。 去餐厅吃晚饭的路上,陈琢接到了她妈打来的电话。 “…对,都是我刷的,买了点衣服。” “……因为我就在巴黎。” “对,住在杨枝那里。” “月底了妈妈,你女儿只是个科研助理,工资微薄。” “下个月一定省钱,爱你爱你。” “就在我旁边呢。” 陈琢把手机递到杨枝嘴边,杨枝甜甜地打了个招呼:“阿姨好,好久不见。” 阿姨在那边语重心长地嘱咐:“杨枝啊,你看着陈琢一点,别让她胡买乱买,天天就喜欢穿破烂,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是vintage!”陈琢在旁边纠正。 陈琢挂掉电话,长叹一声气,“人,还是得自己挣钱自己花。” 杨枝点头。 陈琢看着她,“你现在卡里有多少钱了?” “也没多少。” “你每个月又拿奖学金,又拿工资,还带留学辅导,再加上前五年挣的钱,”陈琢停下了脚步,“富婆,你卡里少说得有一百万吧?” 杨枝也长叹一声气,“交完学费就没有了。” “这样吧,以后我就跟着你和江珠干了,江珠挣钱,你管钱。” “那你要干什么?” “我给你俩当心理顾问。” 第二天晚上,杨枝和陈琢叫上了罗嘉禾,三个人一起坐在运河边聊天。 夏至附近,晚九点的天空没有任何转暗的迹象,岸边的人坐在地上喝酒,路边的人坐在餐厅喝酒,人声成漪成浪,在绿幽幽的河边不分彼此,所以畅所欲言。 陈琢和唐苏杭有点像,都是自来熟,但是陈琢更喜欢和别人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越搞笑越好。 嘉禾:“我法语就是半吊子。” 杨枝:“我也差不多 。” 陈琢:“那你俩加起来就是一个了。” 杨枝表示这个运算方法不对,“是0.25。” “……再怎么也不能说自己是小吊子吧,”陈琢心生好奇,“你俩闹过什么笑话吗?给我讲讲。” 杨枝和嘉禾对视了一眼。 杨枝:“那还得是罗嘉禾。” 嘉禾抬头环绕一圈,确定五米之内没有人,才鬼鬼祟祟地说道:“有一次晚上去同学家聚会,我怕太晚没地铁,就提前回家了。法国这边,大家离开的时候要跟在场所有人贴面,我就贴了二十多个人,想说一句人真是太多了。” 嘉禾还没讲到笑话,陈琢已经开始笑了。 嘉禾放低声音:“但是我想不起来‘贴面’的法语怎么说,我觉得说‘吻’也可以,然后我就对一屋子的人喊了一声,我终于baiser了所有人,我好累,真的好累。” 杨枝笑出了声。 陈琢一知半解,“所以baiser是什么意思?” “名词确实有‘吻’的意思,这里是动词,”杨枝替嘉禾回答,“意思是f/uck。” 陈琢笑得啤酒洒了一手。 陈琢在杨枝家里住了四晚,回英国的前一天,她去中超买了两瓶油泼辣子,放进了她的行李箱。 杨枝直摇头,“见过带吐司的,也听说过打包中餐的,就是没见谁带油泼辣子上欧洲之星的。” 陈琢也摇头,“你不懂,我们村里没有这种好东西。” 杨枝把陈琢送到了北站,陈琢抱着她哇哇哭,杨枝也跟着哭,陈琢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给她俩的哭脸拍了个自拍,发到了群里。 江珠秒回:【再发傻子图我就退群了。】 杨枝和陈琢早有准备,一人发了一个粉色小猪的动图。 江珠没搭理她俩。 二十分钟之后,杨枝坐上了回家的地铁,陈琢排队等待出关,手机接连收到了江珠的消息:【你们圣诞节假期要不要来纽约】 两个人刚止住眼泪,又哭成傻子了。 第74章 后面的一个多礼拜,杨枝的生活异常安静规律,周中上班下班,周末聚会休息,和家人男友打一两个电话,其余时间无人打扰。 一直到了7月5号的傍晚。 站在赴约的地铁里,杨枝都还在迟疑,她今晚到底会不会看见慕留,在巴黎的一家餐厅里。 也许又要等到那个七点整,他才会出现,或者根本不出现。 6点55分,杨枝走出地铁站,沉寂已久的群聊终于有了新消息:【我到了@杨枝】 过了一会儿,慕留又发了一条消息,只给她一个人:【在排队】 第33章033 杨枝只在群里说了句“马上”,迈着步子往餐厅走。 这条街上开了好几家中餐厅,生意普通,只有一家店热热闹闹,店里位置坐满,店外的露台也坐满,墙边还有六七个人站着排队。 杨枝迎着队伍走过去,队尾的那个人离她最远,却最显眼。 他往外站了一点,所以杨枝看得见他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男生的个子比前面的人高出半个头,阳光全照在了他脸上,他稍稍侧着头躲避光线,时不时在路两边张望。 日光太晒,白天太白,杨枝想起了他们的上一次见面。 慕留先朝杨枝招了手。 她本来走得很快,牛仔裤的裤腿被她甩得一晃一晃,可能是看见了他,步速忽然就减慢了。 他想让她快点走过来,于是又招了招手。 杨枝站到慕留旁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慕留扬起嘴角,问话稀松平常:“从哪里过来?” “从家里,你刚开完会吗?” “对,听了一整天,好累。” 慕留说着话,视线在杨枝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她一点妆也没带,五官比从前立体了,但是变化不大,看上去和她高中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散下来的及肩黑发。 “你剪头发了?”慕留问道。 杨枝一顿,把右侧的头发抿到耳后,“对,前两天剪的,有点长了。” 慕留点点头,“很好看。” “谢谢,”杨枝听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客套,只尽着自己的地主之谊,“你看菜单了吗?想点什么?” 慕留把手中的菜单给她,“想好了,二两素椒杂酱面,一份钟水饺。” “好,你喝什么?” “水就行。” 两个人排了十来分钟的队,在店里坐下了。 慕留跟杨枝聊东聊西,对程唯的礼物绝口不提。 杨枝想过开口向慕留拿礼物,可是她转念一想,这顿饭是她请他,菜都没上,她就找他要东西,好像不合适。 她决定吃完饭再说。 慕留端起瓶子,往两个玻璃杯里倒水,“实习还好吗?” “还不错,部门的同事都很好,会问我有没有困难。” “那就好,同事都是哪国人?” 杨枝掰着手指头,“有两个法国人,一个英国人,一个巴西人,一个喀麦隆的人,一个西班牙人,还有我。” 慕留把一杯水放着她面前,“大家都说英语?” “工作的时候说英语,私下聊天的时候看组,我这个组说法语比较多,所以还在适应。” “会越来越好的,”慕留转了下自己的杯子,“纽约玩得怎么样?” 杨枝没想到慕留会问这个,怔了一下。 “挺好的,很喜欢纽约,和我刚到巴黎的时候有点像,每天都想出去玩,不想在家里待着。” “嗯,纽约能玩的地方还是挺多的,”慕留像是在安慰她,“不过程唯那几天确实在很认真地准备面试,有的时候凌晨两点还在餐桌上坐着。” 杨枝并不在乎这个。 “你怎么不问我见没见到江珠?” 慕留笑道:“她又不待见我,我为什么要问她?” 杨枝闭着嘴,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看。 慕留像败下阵来,开口问道:“所以你见没见到江珠?” “见到了,住在她家,”她的眼珠对准了他,“江珠请我吃了很多顿饭。” 慕留一笑,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杨枝和慕留点了一样的面,一人捧着一个蓝色花纹大瓷碗,碗里是搅拌均匀的细面和肉臊,点缀着几颗绿豇豆,慕留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杨枝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豪感,“是不是很好吃?” “好吃。” 后面的几口,慕留都吃得细嚼慢咽,不知道在品什么,连话都不说了。 “……也不用吃得这么投入吧。” 慕留喝了口水,讲出了他的结论:“没吃出什么很特别的香料,感觉在家里也能做。” 杨枝:“哦。” 慕留回头扫了一眼。 厨房是开放式的,师傅就在收银台后面煮面。 他转回来,“待会儿看看他是怎么做的。” 人比跑完数据还开心。 杨枝看看碗里的素椒面,再看看准备偷师学艺的慕留,一些久远的片段突然涌上眼前,她笑出声了。 “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杨枝问他,“你这几天有去哪里玩吗?” 第75章 “还没有,明天逛一逛。” “那你后天就回去了?” 慕留轻哼了一声,“这么想让我走?” “……就是问一下。” “后天不走。” 但是又不说哪一天走。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慕留用纸巾擦擦嘴,问着还在吃的杨枝:“一会儿陪我在巴黎遛一遛?” “你想去哪里?” “你上次说有个地方和波士顿很像。” 就这一个晚上,不如一了百了,杨枝应下来,“好。” 杨枝站在收银台付款,收银台旁边摆着一个小托盘,里面放着很多糖果,顾客买单之后可以自取。 慕留本要观摩师傅做饭,却被糖果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个单独包装的圆圈薄荷糖,包装上还写着中文,一看就是从国内运过来的。 就是他出国之前吃的那个糖。 他拿了两颗。 杨枝迈下一级台阶,从拥挤的室内餐馆走到了开阔的马路上,耳畔心头都安静了不少。 慕留跟在她后面,“咱俩怎么去?” “坐地铁。” 但是在这之前,她要先把正事办了。 杨枝站在路边,对慕留说道:“你先把程唯的东西给我吧。” 慕留动作一滞,双唇微张,“对不起,我把它忘在酒店了。” 嘴上很抱歉,帅气的脸上没有半点悔过之心。 杨枝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底隐约酝酿着恼意。 “你明天有空吗?我明天带给你,”慕留把手里的薄荷糖递给她,“你别生气。” 杨枝吐出两个字:“不要。” “明天一定给你。”慕留向她保证。 杨枝撇过脑袋,看也不看他。 她猜到过这个可能性,在她看来微乎其微。 可慕留居然真的做得出来。 “我要回家了。”杨枝说道。 慕留抓住了她的胳膊,只用了三分力,只为了不让她走。 “你刚才说了,要带我去河边。” “你都没带东西,我为什么要带你去河边?” “那就在街上随便走走。” “不走。” “那你陪我去趟超市。” “不去。” “那现在有没有博物馆开门?” “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看的电影?” “没有。” 慕留提出一个,杨枝否决一个,慕留绞尽脑汁,最后看着杨枝的发梢,口不择言道:“那你带我去剪头发。” 这一次,杨枝瞧着他,没出声。 没出声就代表有希望。 果然,杨枝有了说“不”以外的动作。 她找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我问问。” 片刻之后,杨枝收到了理发师的回信,“师傅说他正好有空。” 慕留不担心杨枝生不生气了,他现在有点担心自己的头发。 两个人从地铁站出来,看着地图,在一扇狭窄的公寓门前停下了。 杨枝按密码,推开门,走进了一条昏暗又狭长的走廊,墙壁密不透风,尽头是一扇铁栅栏,和门外的繁华街道好似两个世界。 慕留跟在杨枝后面,吞了下嗓子,“……杨枝,你要把我关起来啊?” 杨枝还在气头上,“对,给你剃寸头,剃完直接进监狱。” “那你给我安排一间干净一点的,网速好一点的。” “闭嘴。” 杨枝在铁栅栏跟前又按了一次密码,走进了逼仄的旋转楼梯,头顶灯光惨白,台阶凹凸不平,木头嘎吱嘎吱,摇摇欲坠。 慕留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到这么神奇的地方,他左瞧瞧右看看,一只胳膊搭住了栏杆,虚虚地把杨枝护在了身前。 杨枝上到四楼,敲开了一间房门。 房子也就二十几平米,放了三个镜台,一个洗发池,一张小沙发。临近下班,只有一个理发师大哥在门口等着他俩。 杨枝一笑,对理发师说道:“您好,我知道您快下班了。” 她指着慕留,“这是我朋友,美国来的,不是什么回头客,所以您随便剪,早剪完早下班。” “哥,”慕留连忙开口,“你别听她瞎说,我以后经常来巴黎。” 理发师给慕留一个眼神,“你放心,咱们是有职业操守的。” 慕留洗完头发,坐在了镜子前面。 他来巴黎之前刚理过头发,才过去几天,实在没有什么好剪的,对大哥说道:“稍微剪短一点就行了,一点点。” “没问题,”理发师笑道,“你俩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慕留在镜子里瞄了一眼杨枝,杨枝也正好在看他。 他笑了一声,“我也想知道呢。” 杨枝张口就来,“他欠了我两万块钱,欠了好几年了,现在都没还。” “哦,那你早说啊。”慕留拿起了手机。 几秒钟之后,杨枝收到了慕留的一条微信,转账20000。 杨枝不说话了。 神经病。 慕留这单生意,理发师做得很轻松,随便用剪刀剪了几下,吹风机一吹,一头短发清爽利落。 第76章 杨枝往镜子里一看,骂了一句。 怎么好像还更好看了? 慕留十分满意,“哥,等我回了美国,我一定给你宣传成巴黎景点。”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杨枝,眼睛一眨一眨,全是得意和嚣张。 杨枝一扭头,走了。 两个人推开楼门,又回到了熙熙攘攘的巴黎街道。 天空阴暗,夜色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打在慕留的身上,让杨枝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他马上就会离开,好像他根本没有来过。 “我真的要回家了。”她说。 “那我陪你去地铁站,”慕留问道,“明天还是晚上见?” “嗯。” “几点?” “八点半吧,直接在河边见,我把具体地址发给你。” “好。” 快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杨枝的手机震动了,她翻出来一看,是程唯的电话。 她没有接。 慕留瞥到了来电人的名字,“怎么不接?” 杨枝停下了脚步,问着慕留:“我怎么说?” “该怎么说怎么说,”慕留坦荡地看着她,“你怕程唯误会我?” 杨枝努力地保持心平气和,“慕留,那是程唯送我的东西。” “我来巴黎,不是为了给他送东西。” “这是你答应他的事。” “我没答应他哪天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从发泄,杨枝抓起了头发。 手机又在震动了,她还是没有按接听。 “哦,你想等我走了再接?”慕留在她耳边笑了一声,“杨枝,我还有什么是不能听的吗?” 第34章034 杨枝双手抱臂,把头转向了街边。 斜前方是一家烟草店,亮着冷清的白光,电视里的画面绿油油,不知道又在放哪一场足球比赛。 巴黎的烟草店总是什么都想要,卖香烟,卖彩票,门口还要摆上几张小桌子卖咖啡,让某些一心一意的客人望而却步,比如杨枝。 她转回头,扬起脸,对上了慕留那双调笑的眼睛。 t恤起了褶皱,微微向下,纯黑色的衣领衬得脖颈异常白皙,锁骨处空无一物。 她无声地邀请他。 慕留笔直地站在她面前,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女人的嗓音像晚风,又凉又温柔,“你不愿意走,是因为你很喜欢听?那你想听就听。” 杨枝按下接通,把手机放在耳边,向前走了。 慕留在原地站了三秒,冷着脸跟了上去。 程唯的欢快声音有些格格不入,“宝宝,礼物怎么样?还喜欢吗?” 杨枝目视前方,“没有拿到,leo忘带了。” “leo怎么会忘带东西??” “我就说你不该找他帮忙,他对别人的事好像一点也不关心,我白请他吃了一顿饭,还浪费了我一个晚上。” “没事没事,饭钱算我的,”程唯替慕留开脱,“可能他事情太多,或者出门的时候比较急,就忘带了,我再问问他哪天有时间。” “我跟他约了明天,但你还是再提醒他一下吧,不然他可能会原封不动地把礼物带回家。” 杨枝下了楼梯走进了地铁站,慕留待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青。 “先不说这个,宝宝,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程唯故意停顿一下,“我找到工作了。” 杨枝笑了一下,“这么开心,猜到了。” 她把手机抓牢,拿卡,刷卡,过闸机,把慕留隔在了身后,没有回头。 慕留的目光追随着杨枝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拐角,他才走出地铁,打车回了酒店。 慕留来之前已经有所耳闻,巴黎的 酒店房间普遍偏小,所以他在网站上千挑万选,定了这一家,可惜房间也没超过二十平,他站在地上,把行李箱摊开,几乎不剩什么活动空间了,只能上床。 慕留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抱着电脑躺在了床上。 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今天的会跟他的研究方向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来都来了,慕留还是记了一些他感兴趣的概念,打算现在把相关的论文找好,回去之后读一读。 论文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刘其名的电话。 慕留依旧盯着电脑屏幕,说了声“喂”。 刘其名在那边兴冲冲地嚷道:“哥,小三当得怎么样了??” “……” 慕留爱搭不理地问:“你找我什么事?” “我替你爸妈向你传达消息,叔叔阿姨说了,要么你成功入境美国,要么你成功找到对象,在这两件事做成之前,他俩不想跟你联系了,你要是找他俩有事的话,可以通过我。” 慕留没多大反应,“行。” 可是刘其名很担心,计算机在美国海关那边属于敏感专业,慕留万一被遣返,phd就打水漂了。 “哥,你要是真回不来可怎么办?” 慕留哼了一声,“能怎么办,在欧洲随便找个学上,安心当小三。” “……不是,慕留,你还真当小三了啊?我高中的时候就说,你有给杨枝当小三的倾向,你那会还不承认。” 第77章 “没当。” “……哦。” “你还挺失望的?” “可不嘛,我就等着给别人吹你了,你脑子是真跟正常人不一样,那么多单身女孩不喜欢,非要追一个有男朋友的,哥,太棒了。” 慕留越听越烦,挂掉了电话,把手机和电脑全扔在了一边。 能不能回美国,他不确定。能不能追到杨枝,他也不确定。 他只确定一件事。 慕留平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耳边又响起了杨枝轻柔的声音,她走近一步,问他想不想要。 他想要。 杨枝一整个白天都恍恍惚惚的,晚饭也没有吃。 程唯拿到了一个不错的offer,在一家公司做数据科学,地点在洛杉矶。 程唯很喜欢这份工作,薪资符合预期,几个好友住在附近,而且洛杉矶气候宜人,不像波士顿阴雨绵绵。 杨枝也觉得很好,她只是有点迷茫,因为程唯在电话里说想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这样两个人住起来比较舒服。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住,更不知道她能在那里做什么。 杨枝见时间快到了,带上钱包钥匙出了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记得带礼物@慕留】 慕留说“好”。 他们约在了一座桥上。 比尔哈凯姆桥靠近铁塔,机位优越,所以桥上的游客尤其多。桥中央立着两排灰蓝色的钢铁支柱,上面的轨道过地铁,下面的长廊过行人,很多电影都在这里取过景,很多情侣也会选在这里拍婚纱照。 没等杨枝开口,慕留已经把程唯的礼物送了出去。 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掂上去有点重量,杨枝想回家再拆。 她把盒子放进了包里,“谢谢。” 慕留似笑非笑的,“不用谢,不能再浪费你一个晚上了。” 杨枝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慕留环视了一圈。 左边的铁塔在阳光下泛着金棕,右边一片郁郁葱葱,身前身后,灰色走廊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这里像波士顿吗?” “不是这里。” 杨枝给慕留指了两个方向,“是左边还是右边?” 慕留朝左右两边各看了一眼。 大多数游客都转向了左边,离铁塔越来越近。 慕留往反方向一指,“你说那个地方游客不多,右边吧。” 两个人向右转,走下一排阶梯,来到了河中的天鹅岛。岛是人工岛,树木苍翠,行人稀少,路只有一条。 慕留不作声地观察杨枝的脸。 她垂着眼睫,稍微嘟着嘴,一步走得比一步沉重。 这个地方他暂时看不出哪里像波士顿,杨枝的表情倒是很像那天晚上。 慕留低声询问:“你不开心?” 杨枝还是低着头,“你知道程唯昨天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对不对?” “他跟你说了工作的事情?” “那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两天,他没说太多,就提了一句,他已经接了?” 杨枝哼了一声,比她知道得还早,“嗯。” “你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他找到工作,我很开心。” “他想让你去洛杉矶?” 杨枝没答,算是默认了。 走到天鹅岛的另一端,再上一排台阶,就到了杨枝想带慕留来的地方,格勒奈尔桥。 造型各异的玻璃高楼,旁边桥上开过的小火车,岸边的游艇俱乐部,远处的郊外丘陵,杨枝把相像的地方一样一样指给慕留看。 慕留看了一圈,依然认为杨枝的脸最像。他从自由女神像找到头顶的天,从桥下的水找到对面的电影院,总算找着了一点能逗人开心的东西。 这座桥的尽头有条路,与河平行,路面平坦,入口是段和缓的斜坡。 “杨枝,”慕留弯起眼睛,有点像小孩子献宝,“你想不想骑车?” “骑到哪里?” “从这个坡骑下去应该很好玩,另一面是不是也有一个坡?” “确实有,”杨枝应得干脆,“那我看看哪里有车。” 两个人在附近租了两辆共享单车,杨枝把包放进车筐,抓住了车把。 “你注意安全,先慢一点——” 慕留话都没说完,杨枝脚下一踩,冲下了无人的坡道。 只有几秒钟,杨枝在重力的牵引下加速向前,倾斜的身体品尝着温和的失控感,从心脏到发丝,全都挣脱了束缚,漂浮在半空之中。 车轮触到平地的一刹那,杨枝仿佛离开了真空,空气震动,她笑出了声音。 巴黎的地面抓不住她,大洋彼岸更不可以。 腿在她自己身上,她想去哪里都可以,不去哪里也可以。 “怎么又跑这么快?”慕留从后面追上她。 杨枝的脸上洋溢着无拘无束的快乐,“慕留,好好玩。” 笑意染上了慕留的眉梢,他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先骑慢一点,试试车安不安全。” 杨枝叛逆似地加快了蹬车的频率,“不要。” 她要快点骑,因为下一次快乐在前面的斜坡等她。 慕留没再说别的,只寸步不离地跟在她旁边。 第78章 这一晚,杨枝变成了很多年前的那辆小车,在斜坡上骑上去又滑下来,几次不够,就滑上十几次,那时有多痛苦,现在就有多畅快。她滑到铁塔要亮灯,太阳要落山,右边的慕留不在右边,只有江珠看不下去,把题拿过来给她一步一步地讲。 可是他为什么又出现在她右边? 杨枝和慕留微微喘着气,并排坐在河边的水泥地上平复呼吸。 杨枝翻了翻自己的包,发现是徒劳一场,“忘记带水了。” “我有。”慕留打开他的背包,取出两瓶矿泉水,给了杨枝一瓶。 咕咚咕咚,一人喝了半瓶。 慕留把瓶盖拧上,问道:“心情好一点了吗?” 杨枝笑着点头,“好很多。” 慕留伸进裤子口袋,拿出了一颗薄荷糖,是昨天没送成的那颗。 杨枝昨晚只是匆匆一瞥,今天才看清楚外包装,“这不是你的最爱吗?” “嗯,所以我今天又去他家吃了一次,”慕留从口袋里拿出第二颗,“然后又顺走了几个。” 杨枝没吃晚饭,现在正好有点饿,她不客气地撕开了包装。 慕留伸出一只手,候在她旁边,不一会儿, 一张蓝绿色包装纸轻轻落了下来,他指尖一拢,把塑料纸攥进了手心。 一趟城郊地铁在他们身后开过,车轮驶过铁轨,划出几道尖锐的噪音。 轰隆中,杨枝听见慕留问她:“高中毕业典礼之后,你们班去吃饭了吗?” 杨枝在心里复述了一遍,高中毕业典礼。 等到地铁走了,噪声远了,她才回答:“没有吧。” “那你在做什么?” “我好像和小姨回家了,你们班呢?” “去吃了个饭。”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慕留垂下脑袋,“没事。” 或许是因为慕留开了个头,所以杨枝也讲起了过去的人,“前几天陈琢来巴黎找我玩,我也带她去了这家餐厅。” “她在做什么?” “在做科研助理,她下个学期也要开始读博了,心理学。” “在哪里?” “在剑桥,”杨枝故意强调一下,“英国的。” 慕留含着糖,眼睛逐渐睁大,瞪得像铜铃。 慕留这个人素来冷静,也素来擅长管理表情,杨枝还是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这么夸张的神态,忍不住笑了。 过了半晌,慕留才出声,“厉害。” “你夸得一点儿也不走心。” “……那你让我说什么,她次次考倒数第二。” “那是高一,后面她就不这样了。” 慕留停顿了一下,“她一直坐在你后面吗?” “嗯,乐乐也是。” “挺好的,”慕留轻笑了一声,“常乐乐前几天还给我发微信来着。” “找你做什么?” “他爸公司招人,他让我把招聘广告发在学校群里。” 杨枝又乐了,“那你发了吗?” “发了,待遇很好,很抢手,我去的话都不一定能应聘得上,我给你看看?”慕留作势拿手机。 杨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用,我在我们学校群里看见过,我肯定应聘不上。” 慕留也乐了。 一只傻鸽子正好从他们跟前一顿一顿地路过,爪子动一下,脑袋就往前伸一下,脖子上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绚丽的亮紫色,走得闲庭信步,视若无睹。 两个人说不清到底哪里好笑,可能哪里都好笑,所以看见只鸽子也要笑,吵得刚要在他们旁边落座的情侣又走远了几步。 黄昏降至,最后一缕余晖慷慨地洒在一双年轻的笑脸上,地上的两道影子越拉越长,从前挨上了从前。 身后的梧桐树又高又直,树叶繁茂,揽着夕阳,影子簌簌地掉在树干上,斑驳叠住了斑驳。 慕留依旧在耳边笑,杨枝望着波光粼粼的金色水面,嚼碎了薄荷糖,喉间又甜又凉。 原来巴黎的夏天是这样的。 分别的时候,慕留又约了杨枝明天见面。 “我后天就走,要去苏黎世找个朋友,本科同学,男的,”他模样认真,语调不自然地抑扬顿挫,“所以,明天晚上,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 “然后就回去了吗?” “对。” 杨枝想了想,“还是我请你吧,吃饭之前可以再来这里骑一会儿自行车吗?” 慕留两眼弯弯,“没问题。” 杨枝回到家,拆开了礼物盒子。 里面是一台银色相机,相机只是卡片机,但是因为外观漂亮,滤镜独特,价格在近几年被炒得很高。杨枝对摄影这类闲情逸趣不甚了了,她知道它,也只是因为嘉禾一直想买,跟她说过好几次。 相机下面压着一张卡片,杨枝把卡片抽出来,看见了程唯的字: “宝宝,四周年快乐。 希望你把快乐瞬间留下来,也希望我们以后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拍下很多很多照片。 我爱你。” 杨枝洗完澡,躺在床上给程唯发了微信: 第79章 【收到礼物了,谢谢男朋友,明天学习一下使用方法】 【租房子的话暂时不需要考虑两个人,你自己住得开心就好】 【明天晚上我要请leo吃顿饭】 今天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杨枝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她把台灯一关,握着手机睡熟了。 第35章035 杨枝六点准时起床,照例打开了百叶,推开了玻璃窗。 城市浸在初生的阳光里,泛着详和的金色。 公寓在巴黎南边,窗子瞥得到铁塔,意味着卧室朝北。杨枝在这里住了一年,以为阳光从来不会走进这个房间,最近这一周她才发现,原来在白昼最长的那几天,在日出和日落的那几分钟,阳光会照进来一寸,在窗边的白墙上留下一条垂直的细线,就像现在。 杨枝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点开了程唯的消息: 【宝宝,你别紧张,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事情,我不是让你马上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礼物喜欢就好】 最后一条消息和前两条隔了十分钟:【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杨枝把第一条读了两遍,思来想去,只回了第三条:【之前在你家,你拜托他给我讲题,我那时候说要请他吃饭谢谢他】 慕留也给她发了消息,在凌晨十二点半,她已经睡着的时候。 慕留一句话也没说,只发了一张截图,杨枝把图片放大,是一篇科普文章,看上去一本正经,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为什么鸽子看起来这么傻?”。 杨枝哈哈笑了两声。 她在聊天框里打字,“鸽子还觉得你傻呢”,犹豫了一会儿,又删掉了,什么也没回。 杨枝明天上午要辅导一个学生,她吃了个早饭,坐在厨房里给学生准备了一个多小时的资料,出门上班了。 周五通常是杨枝工作日里最轻松的一天,上午开部门会议,下午整理一下会议内容,处理一些不紧急的行政工作,至于会上提出的问题和要做的工作,杨枝会把它留到下周再做。主管和同事都和她讲过,要有自己的生活。 办公室离河边很近,杨枝掐着时间赶到共享单车的车位,慕留已经站在路边等她了。 慕留今天只背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斜挎包,终于有了点游客的样子。 “从办公室过来?” “对,只坐了三站地铁。” “这么近,早知道去教科文门口等你。” 杨枝找出手机,低头开锁。 可算了吧,接她下班,那成什么了。 两个人轻车熟路地骑上了昨天的路段,道边的树丛把铁塔挡得严严实实,因此少有游客经过,他们仗着小路清净,骑得肆无忌惮,在两座桥之间滑上滑下,打了七八个来回。 时间比昨天早,阳光也比昨天烈,杨枝的脸被晒得红扑扑,透着运动后的朝气。 她在坡前停下来,用手扇着风,“去吃饭吗?我有点饿了。” “去,吃什么?” “你明天要走,所以今天请你吃法餐。” 慕留的脸也有点红,他一笑,“好。” 杨枝预定了一家附近的餐馆,是法国同事推荐她来的,说味道不错。 两人被服务员安排到了露台位,并排而坐,面朝小公园和地铁站。 比起饿,杨枝现在更明显的感觉是热,她翻着酒水单,难以抉择,“想点鸡尾酒,但是白葡萄酒也想尝尝。” 又冰又甜,一定好喝。 慕留神情审慎,“你能喝酒吗?” 杨枝回忆起上一次喝酒是在什么时候。可惜她饮酒经验匮乏,想了半天,居然只能想到波士顿那晚。 慕留也在回忆这一天。 她点了一杯鸡尾酒,全喝完了,人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跑得又直又快。 “喝一点肯定可以。”杨枝说道。 “你喝醉过吗?” “还没有。” 慕留看着她,“那好,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酒,你想点几杯点几杯。” 直觉告诉杨枝这事不对,她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慕留的语气多了几分鲜有的强硬, “但是你每杯只能尝一口,然后挑一杯喝。” “……有这么请客的吗?” “有,因为这是酒,不是饭,你要是喝醉了,我怎么办?” “上次就没喝醉。” “所以你只能喝一杯。” 逻辑闭环。 服务员端来了两杯鸡尾酒,一杯甜白,一筐法棍,还额外赠送了一小碗薯片。 杨枝刚拿起葡萄酒,慕留又出声制止:“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他把薯片和法棍全都搬到她手边。 杨枝心不甘情不愿地掰开一块面包,吃两口喝一口,像在上某些葡萄酒品鉴课。 看慕留这个严阵以待的架势,可能他确实希望她尝完就把酒吐出来。 “嗯,”慕留适时发问,“最喜欢哪一个?” 杨枝选了一杯鸡尾酒,清透的液体里浸泡着几颗新鲜的覆盆子和青柠片。 可她不想浪费。 “那剩下这两杯呢?” 她问完,身旁的人有了动静。 杨枝眼睁睁地看见慕留将那杯白葡萄酒端起来,嘴唇贴上杯壁,轻轻抿了一口酒,喉结随后滚动了一下。 第80章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喝。”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杨枝捏了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咬得咔嚓咔嚓。 她没有看慕留,所有目光汇集于正前方的地铁指示牌,半寸也不移动。 “你今天去哪里玩了?”她问道。 慕留从容地回答:“去了奥赛,然后去了河对面的公园,下午回酒店开了个组会。” “你还去别的博物馆了吗?” “没有,只去了奥赛。” “怎么没去卢浮宫?” “没来得及,”慕留的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下次再去。” 杨枝又捏了一片薯片。 可薯片太咸,她喝下一大口酒,满嘴都是柠檬味。 服务员把前菜送上桌的时候,杨枝察觉到自己不太舒服。 她明明坐在室外的藤椅上,却有一种轻微的窒息感,心脏慢慢缩紧,跳动声越来越明显。 “慕留,”她平静地叫着他,“我好像喝醉了。” 慕留一怔,“你有什么感觉?想吐吗?” “不想,我有点晕。” 杨枝说着话,眼中的画面变换了,四周出现了一圈黑色,围住了绿色的花园,红色的站牌,黑色迅速扩张,从外到里,眼前什么也没有了。 与此同时,世界上的所有声音像被装进了一个白色塑料袋,怎么听也听不清楚,提在手里,轻轻一掷,离她越来越远了。 身体失去了意识,左右一晃,向慕留的怀里栽了下来。 慕留心跳一停,伸出手掌接住杨枝温热的侧脸,另一只手慌乱地从她身前绕过去,握成拳,托住了她的腰,支撑起她上半身的所有重量。 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好几秒钟,理智才渐渐回到了脑子,他拢着她,在她耳边叫她,一声又一声,“杨枝,杨枝。” 怀里的人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反应。 热心的邻座顾客站了起来,指了指椅子,对慕留说了句法语。慕留一句也没听懂,但是他看懂了,可以让杨枝躺在椅子上。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把杨枝又轻又稳地平放在了座位上。她面色平和,呼吸均匀,好像只是突然困了,所以不拘时地地睡上了觉,睡得很香。 慕留犹豫地伸出食指,探了探杨枝的鼻息。 幸好。 服务员也过来了,慕留问他法国的急救电话是多少,又问他最近的医院在哪里,一个女生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对慕留说道:“你不能把一个睡觉的女孩带走,如果你们要去医院,我和你们一起去。” 慕留在手机上叫着出租车,机械地应道:“好。” 杨枝知道自己晕过去了。 她觉得她只晕了一秒钟,在下一秒就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发现世界东倒西歪,人是躺着走的,树是横着长的,车是竖着开的,耳边是乱糟糟的。 杨枝动了一下胳膊。 慕留很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对上她雾茫茫的眼睛,松了一口气,“杨枝。” 杨枝不好意思地笑了,向他小声确认:“我是不是晕倒了?” “嗯,现在有什么感觉?” “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昏倒前的不适症状似乎都不见了,她现在看得见颜色,听得见声音,心脏好像也恢复了正常。 慕留点点头,脸色依旧苍白,“我打了车,还有三分钟到,咱们去趟医院。” 他扶着杨枝慢慢坐直,杨枝这才看见自己跟前站了这么多人,一种被围观的羞耻感代替了酒精,再一次攫住了她的心。 她拉着慕留躲到街对面去等车。 杨枝有点嫌麻烦,“其实我用不着去医院,已经没事了。” 慕留叹了声气,“杨枝,从你说难受,到你晕倒,中间连一分钟都没有。” “可是我没有预约,只能去急诊,上次我一个同学的胳膊被玻璃划了个大口子,在急诊排了三个小时才排到。” “……去了再说。” 杨枝别过了头。 一抬眼,神情恍惚。 咖啡馆露台的黄色小灯,街边的路灯,临街卧室的台灯,万千光线织成了一张晶莹明亮的网,一直撒到道路尽头,一趟地铁在高架桥缓慢而过,车厢里的白光明晃晃。 真是个好兆头,杨枝晕乎乎地想,会像她的人生,长久而明亮。 她把脑袋转回来,指着巴黎最常见的夜景,笑着问慕留:“真漂亮,是不是?” 慕留望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慕留问来的这家医院又大又现代,杨枝觉得像机场,空无一人的机场。 两个人一晚上除了薯片和法棍什么也没吃,这会儿坐在急诊门口的椅子上,饿得肚子咕咕叫。 杨枝跟慕留商量,“要不就别排队了吧……”找个地方吃饭不行吗? 慕留十分坚持,“来都来了。” “可是我想吃好吃的。” “比如?” 杨枝报上了菜名,“想吃回锅肉,豆花牛柳,空心菜,仔姜肉丝,还想吃枇杷。” 她问慕留:“你知道什么样的枇杷最好吃吗?” 第81章 虽然杨枝说她没事了,但慕留认为她的酒劲还没过去,因为她絮絮叨叨的,有来有往的,比她话最多的时候还要多,语气也和平常不一样,有点可爱,像她十四五岁的时候。 “不知道。”慕留配合地回应。 “是表面带点麻的,最甜。” “巴黎的超市卖枇杷吗?” “不卖啊,超市里全是苹果,金苹果,青苹果,红苹果,粉红苹果,嘎拉苹果,”杨枝的嘴越撅越高,“最不喜欢吃的就是苹果…啃土豆一样…” 慕留看着她的模样,低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他想起了一件事。 慕留语气一凛,质问道:“那你高一的时候怎么总给我送苹果?” 杨枝皱着眉,“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苹果了?” 蓦地,慕留脸上笑意全无,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他冷着嗓子问:“杨枝,你跟谁说话呢?” 视线分毫不差地照进杨枝的眼睛,像是在强迫她,或者是乞求她,让她好好看看他。 杨枝遂了他的愿,扬起脖子,端详起眼前这张男人的脸。她从眉毛看到眼睛,从鼻梁看到嘴唇,仔仔细细地辨认了很久,不知道最后从这张脸上找出了谁的眉和谁的眼。 她低下了睫毛,微微嘟起嘴,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第36章036 可是慕留不愿意放过她。 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只为了找她要一个名字,“杨枝。” 杨枝抬起了头。 她笑吟吟地看着身边人,双唇微微打开,“程唯。” 慕留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只有胸腔的起伏逐渐明显,仿佛有什么东西困在其中,要叫嚣,要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是餐厅服务生送给他俩的。慕留抓着瓶口,一圈防滑纹在虎口越陷越深,细棱嵌进 肉里也浑然不觉。 咔哒。 一道短暂的声响穿破了寂静,慕留留下瓶盖,把水瓶递给杨枝,淡淡地说道:“喝点水,可以稀释酒精。” 为了不碰到慕留的手,杨枝握住了瓶底,接过来,喝了几口,继续道:“程唯——” “再喝点。”嗓子结了冰。 “程唯昨天问了我,为什么今天要请你吃饭,”杨枝终于讲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回答说,因为之前在波士顿,你帮我讲了题。” 慕留僵直的眼神终于有所松动。 他蹭地把水提回来,几下拧紧了瓶盖,攥在手里,“所以呢?” 杨枝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于是点到为止,“所以,这顿饭,还有后面那顿饭,我算请完了,行吗?” “不行,”慕留的目光把她锁了个牢靠,“杨枝,你在那装模作样地说要在巴黎请我吃饭,就没想过真有那么一天?” “杨枝女士。”一个护士来叫她了。 “是我,”杨枝站了起来,对慕留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我又不是你。 这一句她没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就是冤枉了慕留,只要是他答应她的,他都做到了,剩下的,他什么也没答应。 杨枝跟着护士走了进去,慕留紧随其后,默不作声,脚步异常轻盈。 杨枝说明了情况,护士给她做了个简单的检查,认字数数,测心率,测血糖,无名指指腹被扎得生疼。 检查完毕,护士表明一切正常,让杨枝多饮水,多休息,以后不要空腹喝酒,顺便给她开了张处方,让她有需要的话预约体检。 杨枝点头,“好的。” 护士又看了看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他自始至终守在床边,椅子也不坐。 她同样用法语嘱咐慕留:“让她多喝水,好好休息。” 慕留眨巴了两下眼。 “他不说法语。”杨枝解释道。 “啊,”护士露出一丝诧异,“他听得那么认真,我以为他会说呢。” 慕留猜到了意思,用英语说:“我会学法语的。” 护士还是用法语鼓励他:“那加油啊。” 慕留:“……” 不学,坚决不学。 从医院出来,慕留打了个车,说要送杨枝回家。 “还是你想吃点东西再回家?” “直接回去。” 杨枝早就想好了,她要回家煮泡面。 将近零点,环城大道上车辆稀疏,司机肆意加速,超过了在轨道上缓慢行驶的电车。 杨枝坐在后排,问身旁的慕留:“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十点。” “从哪个机场飞?” “戴高乐。” “那你还是要早一点出发。” “啧,又要赶我走?” “是路上可能会堵车。” “然后怕我走不成?” ……真欠,好心当成驴肝肺。 杨枝朝慕留伸出了手,啪,啪,啪,在他胳膊上不客气地连打了三下。 “杨枝,”慕留把胳膊抬到她眼前,呈罪证似的,“你打了几下?” “要不是因为你那三杯酒,我怎么会晕倒?” 慕留认下指控,点了点头,“数数挺清楚的,应该是不晕了,3456乘以4567等于多少?” 第82章 啪,杨枝又扇下去一巴掌。 慕留笑了好几声。 慕留把杨枝送到了家楼下。 杨枝下了车,他也下了车,两人面对面站着,路边的柳树也站着,微风一吹,枝条晃了。 他该走了,杨枝想。 她浅浅地笑起来,“谢谢你送我回家,车上是我开玩笑的,我没有要怪你,是我酒量太差。” 慕留随着她笑,“不用谢。” “谢谢你送我去医院。” “应该的。” “也谢谢你这两天陪我骑车,很开心。” “嗯,我也很开心。” 该说的都说完了,杨枝看向了慕留,许多年了,不管这双眼睛平常什么模样,路灯一照,依旧清澈见底。 她与他轻声告别:“明天一路平安,再见。” 慕留只说:“谢谢,回去多喝水。” 杨枝转身进了楼门。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又黑,她上了电梯,开门回家,厨房里灯光明亮,嘉禾正坐在餐桌边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一见杨枝,嘉禾当即没了笑意,关心道:“怎么了杨枝?你生病了吗?你这是难受还是难过啊?” “没有,我饿了。” 杨枝取锅烧水,从橱柜里找出一袋方便面,对嘉禾说:“一起吃吗?” “要要要,”嘉禾想起来,“你今天不是说要请一个朋友吃饭吗,怎么又饿了?” “因为没吃。” “他放你鸽子了?” “不是,我喝醉了,去了一趟医院。” “……啊?这么严重?那你现在呢?” “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怪不得你脸色这么差,多吃一点。” 面煮得差不多了,杨枝往小锅里扔了小半盒肥牛卷,淋了一圈鸡蛋液,最后撒上了一点葱花,把锅搬上了餐桌。 嘉禾在电脑上点了“继续”,房间里又响起了综艺节目的热闹声音。 她捧着碗尝了一小口,惊了,“好好吃啊。” 杨枝也连汤带面吃了一口,汤底鲜辣浓郁,面条筋道有弹性。 她翘起嘴角,“我也觉得。” 转天早上,杨枝给程唯回完微信,打开了电脑,瞥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09:02”。 嗡—— 桌上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震散了她脑子里一些没必要的念想。 杨枝打起精神,准备和学生视频,定睛一看,电话不是学生打来的。 屏幕上写着“慕留”。 她呼吸一滞,接通了来电。 慕留的嗓音从一片嘈杂里清晰地传了过来,“喂?” “怎么了?”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很好,你是不是要登机了?” 慕留没有答,反而问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室友中午在家吗?” 杨枝一愣,“她中午有约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超市,不知道要做几个人的饭,所以想问问你。” 慕留停了一刻,带着杨枝的心也停了一刻,她听见慕留在另一边低声询问,和她的心跳声慢慢重叠,“杨枝,我去给你做个午饭,怎么样?” 杨枝蜷在椅子上,胳膊一点一点抱住了腿,下巴抵上了膝盖。 “你的飞机呢?” “改签到明天了。” “什么时候改签的?” “昨天晚上,回到酒店以后。” 一段静默之后,杨枝开口:“好。” 昨晚,慕留抱着电脑,从凌晨一点敲到一点半,把每道菜的制作顺序做成了表格,把时间优化到中午十二点半开饭,又从一点半敲到了两点,把他要买的东西做成了表格。 他不知道杨枝家的厨房里都有什么,所以把能写的都写上了,从豆瓣酱列到了保鲜盒。 十点钟,慕留记着杨枝给他发来的楼层和密码,走出了十三楼的电梯。 一层楼有两户,左边的门上贴着福字,右边的门上空空如也。 慕留刚要走向左边,右边的门却开了,杨枝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灵动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男生穿了一身黑,两只手各提了一个大购物袋,手臂青筋凸起,站在门外与她对视。 杨枝看了下时间,将门敞开,揶揄道:“正好十点,机场在我家吗?” 慕留放声一笑,“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耳熟就对了。” 杨枝把慕留让进门,慕留才看见玄关还站着另外一个女孩,他颔首微笑,“你好,我叫慕留。” 除了房东,这个家里从来没进过其他男人,罗嘉禾略显局促,“你好。” 杨枝给俩人介绍道:“这个是罗嘉 禾,我的室友,研究生同学。这个是慕留,我的高中同学。” 慕留不自知地挺直了后背。 罗嘉禾在杨枝和慕留之间瞄了两眼。 她知道杨枝的男朋友不叫慕留,但她莫名觉得自己很多余,她和慕留说了几句话,回了自己的卧室。 房子不大,除了两个卧室,只剩下厨房和卫生间,杨枝带慕留来到了厨房。 慕留站在门口,目光扫视了一周。 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不常做饭,所以厨房非常干净,锅是有的,案板有两个,刀也能用,墙上还挂着条围裙。 第83章 慕留对自己的工作环境很满意,直到看见了灶台,一块纤尘不染的黑色玻璃。 “不是明火?” 杨枝在旁边凉凉地说道:“巧夫难为无火之炊了。” “杨枝,”慕留瞧着她,“你是不是又说我欠呢?” 杨枝细想了两秒,“可以是。” 杨枝把各种厨具的位置和使用方法讲了一遍,进了卧室打视频电话,把慕留一个人留在了厨房。 慕留戴上蓝色围裙,在流理台洗菜切菜,进行一些安静的准备工作。 他有点高,只能躬着背切菜,腰后系了一个结,身前的肚子上是一只可爱的小绵羊。 一点不像,慕留心道。 过了一会儿,嘉禾换好衣服出来了。她见杨枝把一个大帅哥扔在厨房自己做饭,不禁有点怜爱,在出门前慰问了他几句:“你也在这边上学?” 慕留切着肉丝,“不在,我来找杨枝。” “所以你是来巴黎旅游的?” “差不多,”他语气亲和,“你要出门?” “对,我去我老板家吃个午饭。” “你和杨枝平常起得早吗?” “杨枝起得早,每天六点起,我八点多起吧。” “那睡得晚吗?” “我睡得比较晚,杨枝一般十一点之前睡觉。” 慕留问了一些她俩的生活习惯,嘉禾答了几句,出门了。 走到地铁站,她才反应过来,这人哪是要问她们两个人的生活习惯,他分明是要问杨枝。 这是哪家的高中同学? 第37章037 杨枝在卧室结束了工作,竖起了耳朵。 刚刚好像还听见外面有滋滋炝锅的声音,现在却静悄悄的,一点响声都没有。 杨枝怀着好奇心走出了卧室,对面的厨房房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香料气息,越闻越饿。 还夹杂着几丝清新的柑橘香气。 杨枝推开门,楞在了原地。 她家的厨房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景象,灶台上有个不断冒热气的锅,台面上和餐桌上摆满了各类处理好的食材,装在大小不一的容器里,琳琅满目,五彩缤纷。 食材中间长出了一个男人,他穿着围裙,坐在她家的餐桌边认真地剥着葡萄柚,一束倾斜的阳光打到他手里的那瓣粉红色果肉,质地晶莹剔透。 白色小羊在他的黑色衣服上格外显眼。 有点可爱。 杨枝走进来,发自内心地夸奖:“你真适合穿围裙。” “哼,”慕留从胸前扯出一个吊牌,“这个围裙是昨天刚买的?明天要退?” 杨枝笑了一声,“不是,是嘉禾之前买给我的生日礼物,不过我俩都不怎么做饭,所以就忘剪了。” 慕留了然地点点头,“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我把菜都切好了,一会下锅就行。” “那你要炒什么菜?” “你昨天点的那四个。” 杨枝的眼睛亮起来,“你买到仔姜了吗?” 她还没看到哪里有卖的。 “有一家中超正好卖这个。” 慕留说着话,手指一刻不停地撕下柚子的白色海绵,每一下都带着微苦的柚香。 “西柚是做什么的?” “饭后甜点。” “锅里正在煮的又是什么?” “牛腩。” 杨枝“哦”了一声。 慕留转而问她,眼底藏着一抹笑意,“冰箱顶上这个是什么?” 杨枝往冰箱上看去,上面摆着一个塑料小托盘,放着她和嘉禾的一些零碎物品,小饼干,食物夹,茶包和糖包。 最显眼的是两管翠绿色的薄荷糖。 杨枝心跳如鼓。 知道慕留要来,她和嘉禾刚刚只忙着收衣服,把糖给忘记了。 被他发现了。 杨枝没有回应,她不动声色地拾起一管,拆开,拿出一颗放进了嘴里,问慕留:“你要不要?” 慕留点头,“但是我手占着。” 眼里含着某些期许,眸子一闪一闪。 “哦,”杨枝把糖“嗒”地放在了餐桌上,“那你吃吧。” “我怎么吃?” “?你弯个腰就可以吃了。” “……杨枝,狗才那么吃。” 事可真多,杨枝把这颗糖也放进了自己嘴里,“那你洗完手自己拿吧。” “……” 杨枝在物产丰富的厨房里巡视了一圈,“真的没有可以帮忙的吗?” 慕留想了想,“可以蒸个米饭。” 杨枝找出电饭煲内胆,淘起了米。 “刚才是什么工作的电话?”慕留问。 “和一个大二的学生,我在和几个学长学姐一起做本科生的升学辅导。” “类似于留学中介?” “有一点像,但是也有两个学姐做保研的辅导。” “那你主要做什么?” “做欧陆和英国的申请,我只申过这两个。” “那你为什么没去英国?” “因为有点贵,这边给我提名了奖学金,就好很多,”杨枝把淘米水倒出去,“而且想学学法语。” 慕留看着她,陈述道:“所以你上学的钱是你挣来的。” 第84章 “嗯,”杨枝不好意思地笑出来,“所以花的时候不是很干脆。” 她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按下了煮饭键,“好啦。” 慕留也剥完了葡萄柚,他起身,把手里的这一瓣递给了杨枝,“我来炒菜,味道比较大,你去卧室吧,做好之后我喊你。” 杨枝离开厨房之后,慕留关了灶台的火,把锅里的牛肉到进了一个大碗里,用筷子尝了一小块,品了品,满意地放到了一边。 余光瞥到了剩下的一小块猪肉。 慕留灵光一现,把肉拿到案板上,熟练地切成了肉丁。 杨枝在卧室里学着r,香喷喷的菜香源源不断地顺着门缝飘进来,闻得她心猿意马。 嘉禾还给她发来了微信:【我好像也要喝多了】 杨枝不解,写道:【你不是去你老板家吃饭吗?你不是说她人很好吗?】 嘉禾:【老板哪都好,就是太爱喝】 没过几分钟,程唯也发来了消息:【宝宝,吃完饭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杨枝不知道程唯要干什么,回了句“好”。 窗外的天气明朗得像杨枝的小时候,她闻着回锅肉的香味在小屋子里学习,邻居家的玩伴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叫她出去玩,她说不去,因为有点困了。 杨枝打了个哈欠,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睡着了。 十二点半,慕留站在杨枝的卧室门前,轻轻敲了一下门,“杨枝,吃饭了” 等了五秒,屋子里没动静。 他手上用了点力,再次说道:“杨枝,出来吃饭。” 还是没动静。 他犹豫着转动了把手,缓慢地打开了门。 门响的那一刻,杨枝醒了,她背对着门躺在床上,宽松的t恤衣摆堆在了一起,露出了一半的背,肌肤光滑白皙。 慕留别过了眼,“我敲了门。” “没事...”杨枝坐了起来,还有点迷糊,“我有点困,就睡着了。” 慕留站在卧室之外,眼睛看着墙角,温声道:“想睡就睡,饿了再起来吃。” 杨枝从床上弹起来,“超级饿。” 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个菜,豆花牛柳,蒜蓉空心菜,仔姜肉丝,回锅肉,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碗炖牛肉,两碗米饭,一碟洗好的樱桃。 “没有枇杷,拿樱桃凑个数。”慕留说道。 在厨师的注视下,杨枝把四道菜挨个尝了一遍。 豆花入味,回锅肉肥而不腻,牛腩软烂,空心菜和仔姜鲜嫩爽脆。 杨枝竖起大拇指,“每一道都很好 吃。” 慕留放了心,“那就多吃。” “你怎么学会的做饭?” “一开始跟着菜谱学,有一年暑假回国,跟我外婆学了一个礼拜。” 杨枝吃下一口米饭。 怪不得有家里的味道。 慕留笑了一声,很意外似的,“我发现你家里有一罐豆瓣酱。” “嗯,我和嘉禾之前买的。”杨枝的眼神有点飘忽。 “你俩要做什么饭?” “好像是做火锅吧,”她抛出一个新话题,“你刚才来的时候,是不是要敲旁边那家的门?” “确实,对面也是中国人?” “对,是一对情侣,碰到的次数不多。” “你们是一个房东?” “不是。” “那挺巧的。” “这是十三层,所以也不算巧,再比如你刚刚去的十三区。” 杨枝足足吃了两碗米饭,心满意足地喝了半杯水,目光在所剩无几的餐桌上扫了两眼,发现了端倪。 “怎么牛腩只有这么一小碗?” “因为我就做了这一小碗。” “那个锅这么大。” “反正就这一碗。” 杨枝又钻起了牛角尖,她站起来,端起这个锅,打开那个盖,又打开冰箱看一看,可冰箱里面只有水果,是慕留搁进去的樱桃蓝莓和桃子。 慕留坐在椅子上,唇角越来越高,忍不住提醒她,“冰箱下面。” 杨枝疑惑地打开了冷冻层。 里面放着两大盒还没冻上的牛肉,还有一小盒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旁边那个是杂酱,你平时可以拌面条,”慕留为她解答,“是临时做的,所以没有多少。” 杨枝对着这三个保鲜盒瞧了一阵,小声说了声“谢谢”。 慕留又说:“然后你再把咱俩的甜品拿过来吧,在冷藏,最上面一层。” 杨枝关上一个冰箱门,又打开一个冰箱门,在最上面看见了两个小碗,碗里堆着满满的芒果果粒和西柚碎,透明的西米浸在鹅黄色的甜水里。 杨枝本以为慕留说的饭后甜品就是西柚,原来是杨枝甘露。 两个人拿着小勺,托着冰凉的小碗,一会儿一口。 “好甜,你放糖了吗?” “没有,这个芒果很甜。” “甜品也好吃。” 慕留看着杨枝,只笑不语。 吃完杨枝甘露,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杨枝看见自己的手机亮了,程唯又给她发了消息。 杨枝站起来,“我去给程唯打个电话。” 慕留笑意减淡,“好。” 杨枝关上了卧室的门,站到了窗边,一边打电话一边用纸擦嘴。 第85章 电话一接通,程唯问道:“宝宝,吃得怎么样?” 杨枝不太懂,“午饭吗?挺好的。” “那就行,leo做饭我放心,上上个月,他请他那个高中好朋友来家里吃饭,我觉得你肯定喜欢。” 杨枝视线凝固,坐到了床上。 她好像明白了。 程唯的声音还在继续,“宝宝,我知道你这两天因为我找房的事不太高兴,所以拜托了leo给你做顿饭,希望你高兴一点,消消气。” 杨枝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地板上的不规则纹路,没有说话。 “leo走了吗?” “还没有,快走了。” “你在哪里?” “在卧室。” “好,”程唯压低了声音,“我刚知道,leo之前卖了个app,卖了一百多万美刀,怪不得没心思找对象,挣钱就够快乐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听一个朋友说的,好像他又要卖一个什么东西。” “哦,”杨枝问道,“他来做饭,你答应他什么?” “他今天本来要去瑞士嘛,我把机票钱和酒店钱给他了,买东西的钱我也报销。” “那他好像也没捞着什么好处。” 程唯轻笑道:“哪这么容易,他还有别的要求呢。” “是什么?” “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你,反正你男朋友不容易着呢。” 杨枝沉默了好久。 “好,我不生你的气了。”她最后说。 杨枝回到厨房的时候,餐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慕留又套上了围裙,站在水池前面洗碗。 杨枝莞尔道:“饭很好吃,程唯让我谢谢你,他说等你回去,他请你吃饭。” 水流哗哗响,慕留低着头给碟子冲水,“不用谢。” 啪,杨枝走上前,关掉了水龙头,房间忽然没了声响,连呼吸都听得见,一道深,一道浅。 “他只托你做饭,你不用洗碗,”杨枝还是笑,“你走吧。” 慕留转过了头,似乎要对她说很多,可他只说了一句:“好。” 慕留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走的时候两手空空。 楼道很安静,他一个人站在电梯前,按下了按键。 咔嚓。 右边的大门响了。 慕留抬起了头。 杨枝从里面走出来,停到了他面前,手上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她笑得客气,“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慕留的眼睛在她手上掠了一下,“什么事?” 杨枝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程唯下个月过生日,我肯定不在,这是我送程唯的礼物,可以麻烦你把它带回去吗?” 慕留没有接。 杨枝没有收回手。 电梯从0楼升到13楼,绳索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慕留瞧着她,沉声问道:“你恨我,是吗?” 杨枝面无表情,“让你捎个东西就是恨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 “慕留,我和你几年没见了?八/九年没见过的人,我没功夫恨。” 这句话不知道是触动了慕留的哪根神经,杨枝话音一落,他一下子失魂落魄,眼底没了生气。 电梯门开了。 慕留最后问了一句:“杨枝,我为什么来巴黎?” 杨枝对答如流:“开会。” “几几年了,什么会不能在线上开?” 慕留把礼物从那只手里抽出来,进了电梯。 杨枝朝反方向转身,关上了大门。 第38章038 慕留顺利地回到了波士顿的家。 进家门的时候是下午,程唯不在,慕留把行李箱腾空,衣服放进洗衣机,最后才把杨枝的礼物袋拿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他对着纸袋瞧了几秒,手指一勾,把礼物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慕留洗了个澡,他在飞机上就没怎么睡,还生着气,现在已经很累了,可他还是打开了电脑看起了资料。 慕留和周航逸明天要见一个投资人,项目是周航逸在读博之余搞的个人项目,慕留只是帮着做了一些技术工作,本来不需要一起去,但是周航逸担心自己英语不好,而且慕留也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还是强行把他拉上了,诱饵是股份,如果谈成的话。 慕留在卧室里看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脑,双眼发酸,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 视线汇集在一处——桌子上的小礼品袋。 不知道她给程唯买了什么东西,拎上去很轻,说不定是她临时拿出来充数的,说不定只是一块不值钱的巧克力。 大门一响,屋外有了脚步声。 慕留抿了下唇,拿着纸袋出去了。 程唯站在冰箱前放东西,慕留只能看见他的两条腿,脚边放着一个购物袋。 慕留寒暄道:“今天是去公司了吗?” 程唯往旁边迈了一步,笑了笑,“你回来了leo,我还以为你要凌晨才能到家。” “三点多回来的,”慕留把东西交出去,“这是杨枝给你的生日礼物。” 又往岛台上一扫,“我给你带了一点纪念品。” “谢谢,”程唯关上冰箱,抱歉地说道,“麻烦你了leo,让你带过来带过去的。” “没事,举手之劳。” 第86章 “她说是什么了吗?” “没有。” 程唯当着慕留的面拆开了袋子,礼物包得很精细,最后一层是才品牌自带的盒子,里面躺着一个棕色皮质卡包。 “我天,”程唯感叹道,“我只跟杨枝提过一嘴,还是好久之前,她怎么还真给我买了。” 慕留站在一边,目不转睛 地盯着卡包,脸上露出一个该有的微笑,“挺好看的。” 程唯看着他,“对,杨枝每次送我的礼物都很用心。” 慕留眼中波澜不起,“那很好。” “嗯,我每次都很开心,”程唯的话莫名其妙地变多了,“其实我好几个朋友都觉得我和杨枝的感情比较一般,因为我俩不怎么腻在一起,不太像情侣,但是我跟她在一起四年了,我很清楚,杨枝本身就不是那种喜欢和别人腻在一起的人,她特别上进,有自己想干的事,不喜欢别人管她。” 慕留安静地听着,不做任何回应。 “但你知道什么是真的吗?钱是真的,杨枝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平常该省省该花花,唯独给她家里人花钱最舍得,给我买礼物的时候也舍得。” 啪哒一声,程唯扣上了盒子,“所以外人不理解,也正常。” 慕留像个合格的听众,赞同地点头,“自己的感情,自己明白就够了。” “就是这个意思,”程唯话头一转,面露感激,“还是要谢谢你啊leo,没有你的主意,杨枝现在可能还在生我的气。” “别客气,能帮到你就行,而且前一天她喝醉晕倒了,我有点过意不去。” “她跟我说了,是她不能喝,这事不能怪你,我今天晚上请你吃饭怎么样?” “不用了,我今天有点累,一会儿就去睡觉。” 慕留回到卧室,不轻不重地关上了门。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罐子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抓着锯齿一撕,把糖扔进了嘴里。膝盖往前一顶,把抽屉撞进了滑轨,发出咣当一声。 透明包装纸飘飘摇摇地落到了米色地毯上,踪影难寻。 慕留把它迈过去,走到了书架前,紧盯着那本《全球通史》,程唯还没有把下册还回来,架子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本。 当当。 房门响了。 程唯再次站到慕留面前,手里握着的就是那本下册,“书我看完了,还给你,我能再借一本吗?” 慕留把书收过来,身体一让,“可以,你进来吧。” 程唯看着书架上仅有的七八本中文书,问道:“这些都是你从国内带过来的吗?” “对,”慕留吮着甜薄荷味,泰然自若地坐在床边,下巴一抬,“这几本比较重要。” 程唯打趣道:“是书重要,还是送的人重要?” “都有。” “喜欢的女孩送的?” “对。” 程唯回头看着他,“所以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又不是没有喜欢的。” 慕留迎上他的目光,“可能是时候没到吧。”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可以给你介绍。不过我认识的那几个大佬,要么一门心思搞研究,要么就是喜欢特别漂亮的,”程唯想了想,“我好像不认识特别漂亮的女孩,单身的就更少了。” 慕留笑了一声,“没有特定的类型。” 程唯又转了回去,手指缓缓划过一排书,在“全球通史”四个字上停留了两秒,手一抬,挑了右边的《时间简史》。 他走到门口,“谢了leo,看完还你。 慕留点点头,“不急。” “我还答应你一件事,你别忘了。” “这个也不急。” “别吧,你想想,争取我搬走之前告诉我。” “不要紧。” 不到九点,慕留的房间已经黑了灯。 他拿起手机,打算在入睡之前跟爸妈报个平安。 和他家境相仿的藤校学生的父母,慕留见过几个,也听过一些故事,比较下来,他爸妈不算最严格的那一批,也不算最殚精竭虑的那一批,他俩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他铺路,但是想走哪条,能走到哪里,他有行动余地。 具体到这两个人身上,他妈在他的成长里扮演着一个更为强势的角色,从小就为他搜罗升学路径上的各种信息,他爸的角色更有亲和力,会带着他打篮球、爬山、旅游,做五花八门的放松活动。 权衡之下,慕留给爸爸打了电话。 “爸,”慕留开门见山,“我回波士顿了,给你打完电话就睡觉。” 爸爸连说了三个“好”。 “你在车上吗?” “对,去公司的路上,你在欧洲待了几天?” “一个礼拜。” “去都去了,怎么还不多待几天?你实验室有事?” “实验室没什么事,是有个投资人对周航逸的模型感兴趣,明天谈,他非要把我叫上。” “我记得他是做医疗诊断的?是肝吗?” “是肺。” “好事,去吧,”爸爸问起另一件大事,“姑娘呢?” “见到了。” 第87章 “见到之后呢?” “没什么,就是为了去看一看她。” “所以你大老远去了一趟,什么也没做?” “嗯,什么也没做。” 除了惹她生气以外。 爸爸“嗯”了一声,似乎很赞同慕留的做法,他言语犹豫,纠结地问出来:“前几天我和其名打了个电话,他跟我说,这个女孩有男朋友,是吗?” 慕留阖上了眼,“嗯。” “慕留,你一直没找对象,我和你妈就没和你谈过这方面的事,因为没有什么好谈的,你也二十四了,从小脑子就好,知道轻重缓急。你追求喜欢的女孩,这件事很好,你有回不了美国的风险,我和你妈也觉得能接受,”爸爸叹了声气,“但是我俩都认为,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插手别人的感情。” 慕留像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说:“爸爸,你见过她,高中的时候。”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原来和咱家住一个小区的那个?” “嗯。” “那我知道了,”爸爸依然不松口,“儿子,这不是你可以过线的理由。” 慕留在黑暗里侧躺着,把手机贴在耳边,慢慢蜷起了身体。 “好。”他答应道。 —— 九月末,巴黎的阴雨季又要回来了,气温一天比一天凉,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杨枝的工作一日又一日地重复,细碎而繁琐。 入职三个月,她摸索出一套适用性很强的流程,按着这套流程做完了几十个国家的经济政策分析,分析之余,组里也会交给她一些简报撰写的工作。 和杨枝之前的生活节奏相比,这份工作的强度只能算中等偏下,她游刃有余地平衡着自己的时间,生活模式越来越向同事靠拢,会在没事的时候喝咖啡聊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考虑她接下来的去处。 八月末,杨枝和她的西班牙同事martina去了一趟威尼斯,这是她第一次去法国之外的欧洲国家旅行,水城外貌奇特,杨枝乐不思蜀,martina让她往桥下扔一枚硬币,这样她有一天还会回到威尼斯,杨枝听话地扔进了一欧元,水漂声扑通扑通。 回家之后,杨枝才听嘉禾告诉她,martina在胡说八道,故事的原版是往罗马的许愿池扔硬币,为的是重回罗马。 杨枝不以为然,全球水系相通,扔哪都一样。 程唯前几天正式毕业,搬到了洛杉矶,两个人的时差从六小时变成了九小时,不过他们都觉得差别不大。 如果说这个九月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杨枝很好的朋友变少了,本科同学本来就没几个人来法国,相熟的研究生同学要么去了其他国家交换,要么回国实习,就算留在巴黎,也要约上半个月才能见一面。 但是杨枝一般般的朋友变多了,朋友的同学,同学的同事,同事的朋友,不痛不痒的聚会越来越多,她也认识了一些能聊上天的有趣朋友。 这个周五,杨枝被嘉禾邀请,去她老板家吃晚饭。嘉禾说老板和她 老公极其热情好客,家里时常人来人往,不怕人太多,就怕人太少。 盛情难却,杨枝应下了。今天一看地址,原来嘉禾老板家就在七区,离教科文走路十分钟。 毕竟是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做客,杨枝和罗嘉禾约在了附近的一家花店见面,杨枝选了几枝粉白玫瑰,让花店老板包成了花束。 俩人站在柜台前耐心地等待。 嘉禾问道:“咱俩明天吃什么?” 杨枝看着老板,“不知道。” “家里还有那个宝贵杂酱吗?” “早没了。” “那个太好吃了,你再把你那个同学叫过来做一次行不行?” “不行。” 嘉禾从侧面打量杨枝,试探道:“从那以后,你俩就没联系过了?” “嗯。” “就因为他给你做饭,是因为你男朋友叫他给你做饭?” “不是。” “那因为什么?” 杨枝一笑,“因为我看见他就烦。” 她们买完花,沿着安静的街道走到了一栋奥斯曼公寓楼下,嘉禾输入密码,推开了半扇棕色大门。 楼道宽敞明亮,地上铺着黑白瓷砖,尽头是一座漂亮的旋转楼梯,围绕小电梯蜿蜒而上。 “我一会儿怎么喊她?”杨枝问。 嘉禾笑道:“那你不用担心,她一会儿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嘉禾按了门铃,大门从里面打开,门口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长发女人,她一张嘴,没给杨枝任何提问的机会,“你好,你就是嘉禾的室友吧,快进来,不用换鞋,我就叫你杨枝可以吗?我姓王,你叫我雨薇就行。” 第39章039 见眼前的姐姐亲切又热情,杨枝也笑着把花送出去,“你好,雨薇,可以叫我‘杨枝’,嘉禾说你很喜欢鲜花,所以给你买了一束玫瑰。” “谢谢,这花真漂亮,”王雨薇招呼俩人进来,“你们到得最早,其他人还没来,只能给你介绍一下任平安了。” 杨枝跟在后面,用嘴型问嘉禾:任平安是谁? 嘉禾:她老公。 杨枝点了点头。 房子里面也是典型的奥斯曼样式,格局方正,窗子很高,客厅的一面墙上摆满了酒杯,闪闪发光。 第88章 “家里好漂亮,是新装的吗?”杨枝问。 王雨薇摇摇头,“哪有,都住了五年了。” 厨房里面热火朝天,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餐桌上放着外卖的塑料袋,一个男人正端着碗搅拌酱汁,筷子甩出了重影。 “任平安,”王雨薇叫道,“这是杨枝,昨天跟你说过的学霸妹妹,现在在教科文实习。” 又指着任平安,“我老公。” 任平安对新来的客人笑了笑,“欢迎欢迎,可以叫我adrian,你在unesco?那不是就在旁边吗?” “对,我走路过来的。”杨枝礼貌微笑。 王雨薇像哄小孩一样,“行了,你俩去沙发上坐着吧,看看有什么想玩的。” 杨枝想帮帮忙,她看着桌子上的塑料袋,“那个是外卖吗?要不要拆?” “不用,那是任平安的活,”王雨薇突然眼前一亮,“诶,你俩今天应该能看见一个大帅哥,这个应该好玩。” 杨枝和嘉禾笑了出来。 “王雨薇——”任平安在后面无奈地警告。 “看看怎么了??你快做你的东北大拉皮吧,”王雨薇勾过嘉禾的肩膀,“我们这可有正宗东北人。” 嘉禾立刻开口,“我吃啥都行。” 厨房里吵吵闹闹,人气十足,杨枝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其他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看上去都比杨枝大一些,她一个也不认识,嘉禾也说有几个人没见过。 九个人围着餐桌坐齐,除了任平安,在座的只有一个男生,长相普通,看上去不像直的。 嘉禾十分失望,小声对杨枝吐槽:“哪有大帅哥?” 杨枝摇摇头。 她也想知道。 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了一圈,杨枝和嘉禾讲完,一个女生问道:“你俩多少岁?” 杨枝:“二十三,马上就二十四了。” 嘉禾:“我也是。” 全桌人目瞪口呆: “二十三?我今年多少岁?” “三十二。” “……我靠。” 王雨薇感慨道:“我记得我读研的时候,朋友随随便便都能喊来十好几个,现在一桌都凑不齐,你俩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 因为这句“二十三”,杨枝和嘉禾成了今晚的吉祥物,什么菜都让她俩先尝,美其名曰“长身体”。 她俩不想喝酒,王雨薇就给她们泡茶,“红茶?绿茶?还是洋甘菊茶?这个没有咖啡因,比较适合小朋友。” 两个二十三岁的小朋友都要了红茶。 王雨薇端来了两个精致的瓷杯子,里面放着两个不精致的茶包,红棕色在热水里迅速扩散,一抹柑橘香幽幽地溢出了杯口。 杨枝僵住了。 “这是什么茶?”她问嘉禾。 嘉禾闻了闻,“就是earlgrey吧,伯爵茶,怎么了?” “没事。” 杨枝端起茶杯,温度还高,她只抿了一小口。 茶汤醇厚微涩,混着淡淡的果香,勾得杨枝喝了一口又一口,连饭也顾不上吃,干脆放下了筷子。 这是慕留身上的味道。 上次闻到这个香味是在什么时候呢?她想不起来了。 “任平安,我就说你这个大拉皮拌得太咸了,”王雨薇瞧了瞧杨枝,“你看把我们妹妹齁的,水还烫着呢,她一杯都要喝完了。” 她朝杨枝伸出手,“杯子给我,我再去给你加点水。” “谢谢。”杨枝乖乖地交出了杯子。 王雨薇倒完水回来,讲起了她去年在国内办的婚礼,“但是因为时间不够了,所以就买了一条婚纱,但是它特别重,带也带不回来,现在还放在我爸妈家里占地方。” 任平安点头,“心疼我的钱。” 王雨薇笑容温婉,“那你可以穿啊,运费我出。” 任平安:“……那也不是我的码啊。” 王雨薇:“那就改啊。” 桌上哈哈大笑,一片笑声之间,家里的门铃突兀地响了两下。 一个叫陈鸥的女生左右扫了扫,“还有谁没来吗?” 任平安起身道:“应该是loch,他来拿个东西。” 他迅速逃离变装现场,顺利逃过一劫。 王雨薇转头看着旁边的两个妹妹,“那个大帅哥来了,不过有女朋友了。” 杨枝不在意,她捧着热茶杯,等着看帅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男人和任平安一起走到了厨房门口,他的确长得好看,桃花眼,高鼻梁,一套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声音也好听,“又这么热闹。” 可杨枝的第一反应却是,他很高。 程唯有一米八五,这个人一定超过一米八五。 也一定超过一米八六。 桌上的人熟稔地说道:“坐下来一起吃啊loch。” 他笑了笑,“不了,我一会儿要去机场。” “飞哪啊?” “上海。” 几个人的声音整齐划一,“哦——” 陈鸥问道:“那你来这干什么?” “我给梁姿拿个东西,她买了点书,我给她捎回去。” “哦——” 杨枝旁边的嘉禾却捂住了嘴,“我的天。” “怎么了?”杨枝问。 第89章 嘉禾小声回答:“梁姿是我的法语老师。” 王雨薇顺势搭上了嘉禾的肩膀,给来人介绍道:“清泽,这个是梁老师的学生,嘉禾。” 这个叫清泽的人弯起了嘴角,视线对准嘉禾,“这么巧?” 嘉禾有些慌张,“嗯,对,我选了法语当二外,梁老师教我二外。” 男人点了下头,嗓音温和,“嘉禾你好,我叫清泽。” 这个人的语气比上台演讲还正式,隐约带着自豪,不知道要说出什么厉害的东西来震慑她俩,杨枝向来不喜欢自吹自擂的人,安静地等着他的titl e—— “是你们madameliang的男朋友。” 杨枝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 好奇怪一男的。 嘉禾更是措手不及,一时想不出怎么叫他,只说了句“好的”。 其他人见怪不怪,又打趣了几句。 清泽拿完东西,回到餐桌跟人们告别。 一个叫陈鸥的女生问道:“什么时候把梁老师请回来啊?” 清泽:“她得愿意回来。” 王雨薇:“那你劝劝她。” 清泽哼了一声,“我劝得动她吗?” 他摆摆手,离开了。 清泽走后,桌上的人围绕着“帅哥”这个话题展开了大讨论,纷纷表示这个高个男人是他们微信里最帅的男的,杨枝闷头吃饭,一直没说话。 嘉禾一笑,指着杨枝说道:“杨枝的微信里也有一个大帅哥。” 大家全来了精神,“有照片吗?干嘛的?单身吗?直吗?” “不知道有没有照片,反正真人特别帅。”嘉禾回答。 杨枝勉强地拿出了手机,慢吞吞地找到了慕留,不情不愿地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她一次都没看过。 最新一条是两个月之前发的,照片是一条林荫道,配文是“第三座岛”。 她指尖一顿,抬起了头,“他的朋友圈好像有点多。” 不然就算了吧。 嘉禾抖抖手腕,“我不嫌多,我来找。” 杨枝只好把手机递出去,嘱咐道:“不要瞎点。” 慕留的朋友圈很无趣,几乎全是转发的英文科技资讯,好在他发得并不多,一年最多三条,而且没有设置时间限制,罗嘉禾几秒钟就滑到了2018年,总算翻到了几张真人出镜的照片。 “不错,”嘉禾评价道,“四年前就很帅,现在比那时候还帅。” 她把手机还给杨枝,“你要往下翻,一八年之前有他的照片,一八年之后没什么东西。” 杨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和照片的时间。 未满二十岁的男孩穿着深蓝色滑雪服坐在白色雪地里,一张戴着雪镜,看起来又冷又酷,另一张没戴雪镜,笑眼明亮如星。 大家迫不及待地传阅起照片,杨枝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的手机经过一只又一只的手,时不时地提醒:“哥哥姐姐们不要点赞啊。” 最后传到了王雨薇这里,她看看照片,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确实可以。” 她把慕留的朋友圈从下往上翻,翻到了最新的一张,“这不是天鹅岛吗?所以他也在巴黎?那下次喊他一起吃饭,看看真人。” 杨枝否认道:“不是,他在美国,这是他来巴黎开会。” “哦,”王雨薇转转眼珠,“那就等他下次来巴黎的时候再叫他。” “……王雨薇,你都不认识人家。”任平安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完面不就认识了?” 饭后,王雨薇安排大家去客厅玩游戏,输了就喝酒,杨枝说自己喝不了,会晕倒,好在吉祥物就是吉祥物,其余几个人一句酒也不劝,王雨薇还给杨枝兑了两杯无酒精的鸡尾酒,让她边喝边玩,输了就玩大冒险,结束之后再结算。 游戏是常见的酒桌游戏,每个人起立报数,喊到相同数字的两个人就要喝酒。 杨枝一整晚欠了不少帐,这会儿坐在沙发上,只等着哥哥姐姐宣布大冒险的内容。 然而这群哥哥姐姐也对大冒险没经验,举着手机现场搜索。 一个念道:“去一个异性的第一条朋友圈底下评论,‘我想你了’。” 大家:“好土。” 一个念道:“给一个异性朋友打电话撒娇。” 大家:“好土。” 一个念道:“和现场一位异性表白一分钟。” 王雨薇:“就这两个异性,你饶了杨枝吧。” 一连听了几个,王雨薇都不满意,她一拍沙发,问杨枝:“你和你微信里这个帅哥关系怎么样?” 杨枝心里一紧,“高中同学,一般般。” 嘉禾躲在她身后,对其他人挤眉弄眼地摇头。 王雨薇明白了,笑眯眯地看着这个紧张的妹妹,说出了让她更紧张的话:“我知道了,你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有几个朋友想见见你,你愿不愿意来巴黎吃个饭?’” 朋友们都认为可行。 杨枝咽了下嗓子,讨价还价道:“真心话行吗?” 王雨薇摇头,“咱们这个家没有真心话。” “……那他要是没接怎么办?” 第90章 “没事,打了就算过。” “哦。” 杨枝愿赌服输,沉重地从茶几上拿起了手机。 她和慕留将近三个月没联系了,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通。 众目睽睽之下,杨枝低下头,拨了电话。 外放的话筒里响起了单调而冗长的音乐,没有任何接听的迹象。 一声是心慌,一声是解脱,杨枝被两种情绪来回拉扯,问道:“是不是可以挂了?” 话声刚歇,电话打通了。 屏幕上的时间从“00:00”开始计时。 全员静音。 那边也没有一点声音。 杨枝的心越跳越快,轻声叫道:“慕留?” 那边“嗯”了一声,冷淡至极。 态度很明显,杨枝想挂掉电话了,可是她的无酒精惩罚才刚刚开始。 她垂下眼睛,平静地问:“有几个朋友想见见你,你愿不愿意来巴黎吃个饭?” 通话戛然而止,计时结束。 大家失望地“哎”了一声,安慰杨枝,“没事的没事的,游戏嘛,很正常,这个确实有点为难你了。” 杨枝扯出来一个笑。 她也觉得很正常。 他俩分别的时候并不愉快,慕留一声不响地挂掉电话,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杨枝还是想发个微信解释一下,告诉他,她在玩大冒险,让他不要当真,如果打扰到他了,她向他道歉。 手指刚打下一个字,一条新信息就从聊天框下面冒出来了:【好】 没过几秒,又冒出一条:【在开会,一会儿回】 第40章040 直到杨枝洗完澡,慕留都没有打电话过来。 杨枝今天遇到了一点工作上的烦恼,心情并不好,下班之后和大家吃了个饭,她暂时把这件事给忘了,可是一回到夜深人静的卧室里,她又想起来了。 杨枝给程唯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她把电话挂掉,找出了妈妈的聊天框。 国内早上五点多了,爸妈一定醒了,可以接她的电话,听她的抱怨和牢骚。 杨枝上次和妈妈视频还是在一周之前,她祝爸妈结婚二十五周年快乐,妈妈说九月份的水果卖了很多,生意很好,说他俩去体了检,身体健康。 每一件都是好事。 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杨枝指尖一按,退出了聊天界面,没有拨下这通电话。 她站在十三层的窗边俯瞰周五夜晚,脸贴了上去,九月末的玻璃又冰又凉。 天色深蓝,一盏盏暖黄灯光从巴黎之外游到巴黎之内,星星点点,咕噜咕噜,尽头的铁塔躲在蒙帕纳斯大厦的后面,像条橙色小鱼,永远不会溶解在巴黎。可是用得多了,隐喻就会死,离得远了,铁塔会消失,教科文食堂的那一个是真的,她卧室里的这一个不是。 手心忽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震感。 慕留发来了消息:【睡了吗,我刚结束】 杨枝写道:【没有】 发送完毕,她按下了通话键,今晚的第二次。 慕留这次接得很快,“喂?” “慕留,”杨枝把想好的话原封不动地讲出来,“我刚才去一个朋友家玩游戏,大冒险,所以刚才给你打了这个电话,你不用来的。” 男人声调平和, 听不出什么反应,“最近过得好吗?” 杨枝想了一会儿,又把脸贴上了玻璃,“不好。” “哪里不好?” “上午部门会议,他们是用法语开的,”杨枝用一只胳膊抱住了自己,“他们要么母语就是法语,要么法语说得比法国人还快,我今天坐在电脑前面,很难受。” 这种语言上的冲击,杨枝不是第一回遇到了,研究生选课的时候就有类似的情况,课程介绍用白纸黑字写着英语授课,老师却全程讲法语,对于上课,杨枝可以接受,但是工作和学习是两码事。 “他们是第一次用法语开会吗?” “嗯,之前都是英语,可能因为我只是一个实习生,这次的会没有涉及我的工作,所以我听不懂也没关系,”杨枝许多年前的疑惑又回来了,“明明谁都没做错,他们在一个法语国家用规定的工作语言开会,我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可我就是觉得,我好像不在他们里面。” 杨枝周围寂静,衬得电话里的音色很温柔,“我有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外语就是外语,更何况法语还不是你的第一外语,能听懂已经很棒了,这件事你跟你主管说过了吗?” “还没有,打算下周跟她约杯咖啡讲一下。” “加油,除了法语呢?还有不开心的事吗?” 杨枝本来想到此为止的,却不由自主地说了下去,“其他还好,就是我的工作重复性很高,虽然国家和国家不一样,但每一次的分析流程都很像。” 慕留在另一边笑得无奈,“可能大多数工作都是在重复,机器学习也是,很多人不做模型,不做算法,论文就是在讲数据,说他们在这个数据集上有了百分之几的提高,在那个数据集上又有了百分之几的提高,我不是说这样好或者不好,我是说这样正常。” 第91章 杨枝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被招进来,就是来做这些工作的,所以我的心理落差不是很大。” “那就好,下一份工作会更好的。” “嗯。” 电话里不约而同地没了声音。 杨枝看了看屏幕上的红色按钮,既然没话说了,那就该挂掉了。 却被慕留抢先一步—— “杨枝,我想去,可以吗?” 杨枝没说话,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忽然间,橙黄色铁塔消失了。 23点45分了。 从这个月开始,为了节约能源,巴黎市政府把铁塔的关灯时间从凌晨一点改成了现在。铁塔的时钟从此往回拨了一个小时,它抛弃了这座城市的所有人,提前一个月进入了冬令时。 从在波士顿看见慕留的那一刻起,杨枝就不断地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到这一秒还在问:不是在一起,而是她和慕留仅仅待在一起,算不算回拨了她的人生? 慕留没出声,耐心地等着杨枝的答案。 她微微分开唇瓣,对璀璨依旧的夜景说:“可以。” —— 周航逸觉得慕留疯了。 “别人长周末开车去看红叶,你坐飞机去巴黎?” 慕留气定神闲地坐在副驾驶,“有要买的吗?我给你带回来。” “你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周航逸纳闷地瞧着他,“你怎么就一点也不害怕呢?” “怕就不走,走就不怕。” 周航逸握着方向盘拐弯,借着镜子瞄了慕留两眼。 他清了清嗓子,“去巴黎这事,你跟程唯说了吗?” 慕留轻笑道:“我去哪还得告诉前室友一声?那ryan知道你来机场了吗?” 周航逸一乐,“也是,偷东西哪有提前知会的。” 慕留置若罔闻,把头扭向了车窗。 到巴黎的时候是周六中午了,十月份上旬的巴黎比慕留上次来的时候冷了不少,好在阳光充足,还是比波士顿暖和。 慕留这次定了间民宿,在教科文附近,房子是一个宽敞的一室一厅,干净整洁,还有个设备齐全的厨房,他在房子里逛了一圈,想好了。 他下次还定这一间。 慕留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去了卢浮宫。 慕留知道这个博物馆一天之内逛不完,所以只去了最感兴趣的埃及馆,他在里面待了一下午,镇馆之宝一个没看。 杨枝中午的时候发来了一个地址,慕留原封不动地复制到地图上,搜起了路线。 杨枝捧着她买给自己的荔枝果汁,在超市的酒架前站了好一会儿了。 这群哥哥姐姐很爱喝酒,她想给他们买一瓶,但不知道买什么。 她把手里的果汁放到地上,提了两瓶香槟,认真地比对上面的标签。 这瓶是天然干,那瓶是半干,这瓶写着白中白,那瓶没写,杨枝看得专注,旁边来了个人,她也没理会,只往后挪了一步,把地方让了出来。 一道熟悉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来,“啧,酒量这么差,还要拿两瓶?” 杨枝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地迎上了那双久违的眼睛。 酒液在一双墨绿色的瓶子里摇晃,蓄积着看不见的气泡。 她握紧了酒瓶,“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来买酒,”慕留一弯腰,把地上的果汁捞进手里,“看什么呢?” 杨枝还没回过神来,简短回答:“不知道买哪一个。” “那就你买一瓶我买一瓶?” “好。” 这家超市离王雨薇家最近,两个人付完帐,慢悠悠地往她家走。 “下午在辅导学生?”慕留问道。 杨枝抱着酒瓶,“对,五点才结束,你飞机几点到的?” “十一点,吃了一个三明治,下午去了卢浮宫,真不错,就是人有点多,”慕留在瓶子上敲了一下,“他们吃饭会吃很久吗?” “吃饭的话还好,不过吃完会玩游戏,玩到十一二点吧。” 慕留看着她,“要是不晚的话,咱俩去河边骑骑车?” “这几天挺开心的,不用骑车。” “那就走一走?” 杨枝低头看路,“吃完再说。” 今天王雨薇家里人满为患。 长方形的餐桌最多坐八个人,今天坐下了十二个,就是为了认识认识这个麻省理工的帅弟弟。 一个是女孩,有男朋友,一个是男孩,因为一句话就从美国飞过来了,这些三十来岁的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时不时地逗他俩几句,过分的话一句也不讲。 “你俩是同班同学吗?”王雨薇问。 慕留笑道:“对。” “那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追?” “没有。” 王雨薇看向杨枝,一脸八卦的表情,“他说的对吗?” 杨枝把米饭咽下去,“不对。” 王雨薇问她相同的问题:“那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追?” 杨枝:“不是。” 王雨薇又向慕留求证,“她说的对吗?” 慕留:“不对。” 桌上的人笑作一团,笑得最开心的就是嘉禾,仿佛已经看见了冰箱里满满当当的杂酱和炖牛肉,脸上洋溢着不用做饭的喜悦。 第92章 杨枝和慕留互看了一眼,各自吃起碗里的海鲜饭。 饭后的游戏环节,杨枝还是没喝酒,慕留陪着她,于是十个人绞尽脑汁给他俩想大冒险的题目。 “想不出来,比上班还累。” “要不还是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吧。” “弟弟大老远的来一趟,今天刚下飞机,要不就算了吧。” “妹妹也是,上次已经冒过险了,这次也算了吧。” 嘉禾一直在朝自己的老板使眼色。 王雨薇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宣布道:“妹妹可以算了,弟弟不能算。” 她问慕留:“你明天有什么事吗?” “暂时没有。” 王雨薇指着自己的实习生,“那你明天去嘉禾家做顿饭吧,把照片发过来。” 慕留往杨枝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见杨枝眨了下眼睛,他才笑着答应:“没问题。” 杨枝今天吃得有点多,所以当慕留 再次提出去河边散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杨枝不禁冻,现在就穿上了大衣裹上了围巾,走在晴朗的十月夜晚,温度正好。 而慕留只穿了一件黑色卫衣,也觉得温度正好。 她和他说着话,吹着风,路过了一家又一家咖啡馆,露台上亮着相似的昏黄灯光,桌子上有相似的酒,藤椅上坐着相似的人,发出相似的说笑。 他们沿着一条主干道一直往前走,又走到了这座循环往复的桥。 慕留站在桥中间左右一望,“去哪边?” 杨枝指着铁塔,“上次去过那边了,这次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吧。” 他们绕到一条河岸之上的步行道,一盏盏白色路灯照着一张张绿色长椅,长椅无人,泛着柔和的光泽,邀人入座。 “歇一会儿?”慕留看了眼手表,“走了四十分钟了。” 河边风大,杨枝把半张脸挡在围巾后面,“好。” 两个人坐在了最近的一张椅子上,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这么走过来,感觉街上的人不是很多。”慕留说道。 “因为七区和十五区的年轻人不多,”杨枝的两只脚在沙地上踏了一下,“这个地方好一点,游客比较多。” 慕留指了指不远处的天鹅岛,“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因为十五区的韩国人比较多,我有个同学是韩国人,住在这边,我去她家玩过两次,就知道了。” “所以这边有这么多韩国餐厅?” “对,不过巴黎的韩超都很小,”杨枝轻声笑了,“波士顿的那家真的好大,我一进去,差点忘了我要买什么。” “然后就买了几包方便面。” “我要买的就是方便面。” 杨枝和慕留在长椅上说着话,三米开外的垃圾桶出现了轻微的响声。 两双眼睛追随着声音,在垃圾桶的下面看见了一团小小的黑影,目光定格,原来是一只肥老鼠在地上找吃的,尾巴晃来晃去。 “哇,”杨枝叫了出来,“陈琢上次来的时候就想看料理鼠王,找了四天都没找到,下次我要带她来这里。” 洁癖如慕留,一只老鼠都不想看见,他默默地把视线转动了九十度,一对老鼠在身后草坪上嬉戏追逐,又转动了九十度,一只老鼠在朝另一个垃圾桶飞奔,最后转动九十度,两只老鼠大摇大摆地过了马路。 好像来到鼠国了。 慕留有点崩溃了。 他拉拉杨枝的大衣袖子,除了杨枝哪也不看,“咱们走吗?” 杨枝坐得稳如泰山,“你不是很喜欢老鼠吗?” “?谁喜欢老鼠?” “那你玩分手厨房的时候为什么选老鼠?” 慕留瞧着她,“因为耳朵。” 站了起来。 杨枝跟上慕留,偷瞄了几眼他的右耳朵,围巾下的嘴角翘出了弧度。 慕留好奇了一晚上,“他们这些人为什么想见我?” 杨枝胡说,“因为嘉禾说你做饭好吃。” “哦,”慕留作势找手机,“刚才加了她的微信,我问问她。” 杨枝一把将他拦下。 慕留看着她,“那是为什么?” 杨枝小声说:“因为嘉禾跟她们说你长得帅。” 慕留眼里染上一抹笑意,脸上还是一副不解的表情,“没听清,你说什么?” “……”杨枝拉下围巾,用正常音量重复了一遍,“因为嘉禾跟她们说你长得帅。” 模样比投降还不乐意,慕留哈哈哈地笑出了声音。 杨枝被他瞧得脸颊发热,“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说的。” 慕留笑得更开心了。 “……”杨枝回击,“你个图图。” 听见这句,慕留渐渐止住了笑声,眼睛盯着她的上下嘴唇,似乎在回忆什么。 “哦,”他明白过来,“你喊的是这两个字。” “……” 杨枝别过了脸。 不喜欢和他说话。 第41章041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三区的林荫道上树影深深,人来人往,杨枝和慕留约在了商场门口见面。 嘉禾中午不在家里吃,已经提前点好了她心爱的杂酱和牛肉,杨枝昨晚吃得太多,对于这顿午饭毫无头绪,所以被慕留喊了过来,让她边逛超市边想。 第93章 慕留神采奕奕,眼睛清亮,似乎一点没受时差的影响。 杨枝打量着他,“你不困吗?” 慕留挺骄傲,“天生觉少。” 杨枝想起他高中的作息和波士顿的作息,不置可否。 商场装潢老旧,灯光昏暗,像上世纪的产物,里面修着手机和电脑,卖着甜点和冻品,开着酒吧和地产公司,老板和顾客清一色都是亚洲面孔。超市在商场一层,左边是中超,右边是法超,两个人去了中超。 慕留的方法很奏效,杨枝见到一整排冷藏柜里的新鲜蔬菜,灵感源源不断: “想吃手撕包菜。” “还有鱼香肉丝。” “这里是不是不卖仔姜?” “蒜苔好新鲜,可以炒腊肉。” “还有番茄炒蛋和水煮牛肉。” 慕留拉着推车走在杨枝旁边,听笑了,“家里几个人吃饭?” 杨枝的气势灭了一半,“两个。” “我可以每道菜少做一点,就是得晚点吃饭,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有,两点半要出门。” 慕留本来就要做两个菜,杨枝不想难为他,只点了三道相对简单的菜,鱼香肉丝,番茄炒蛋,手撕包菜。 慕留按照食谱一样一样地拿,手伸到一颗包菜上,被杨枝制止:“这颗肯定不好吃。” “你还没吃就知道不好吃?” “它长得就不好看。” 慕留胳膊一收,当起了甩手掌柜,“您来。” 杨枝挑来挑去,挑了一颗最水灵的,放进了小推车。 慕留在那堆落选选手里瞅两眼,腰板又直了不少。 两个人在中超买齐了所有的食材,走到了旁边的水果店。 从低到高,从前往后,一整面墙上摆的全是苹果,品种多样,名称花哨,“史密斯奶奶”,“朱丽叶”,“诱惑”,在杨枝眼里没有任何差别,都是带点甜味的圆土豆。 杨枝指着这面苹果墙,“我说的没错吧?” 慕留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不满意地哼了一声,“还好意思提,自己不吃的你让我吃。” “你吃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慕留看着她,脸上多了一丝谨慎,“你那时候给我送苹果,是因为你在生气?” 杨枝没搭理他。 秋天是柑橘的季节,杨枝喜欢的青皮橘子在好几年前就很难买到了,爸妈说这个品种太酸,卖得不好,慢慢被市场放弃了,就像她同样钟爱的冰薄荷雪碧。 面前是一座橙色小山,杨枝微微低着头,从山上拿橘子,果皮光滑饱满,一个比一个漂亮。 回到家,杨枝帮忙洗了菜,蒸了米饭,坐在餐桌边剥橘子。 慕留站在水池前剥西红柿。 杨枝惊讶不已,“你为什么要给西红柿剥皮?” “?不是要做番茄炒蛋吗?” “那带皮炒就好了,你是真的闲着没事干吧?” “……” 杨枝又被慕留赶出了厨房,扣留了一半的橘子。 阳光明媚,难得悠闲,杨枝又倒在床上睡着了。 夜风寒凉,她和慕留不管不顾地在一条宽阔的马路上骑自行车,慕留说前面就是中关村,让她好好高考,让她胆子再大一些,骑着骑着,旁边的人换成了程唯,他穿着学士服越骑越快,嘴上催促着她:“快一点,快赶不上毕业典礼了。” 杨枝脚下一蹬,打了个冷颤,睡醒了。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做了梦,他们那一年没有毕业典礼,她和程唯从来没有穿过学士服。 门外“咚咚”响了两声,杨枝起身开门,梦里的慕留站在眼前,穿着小羊围裙,笑着对她说:“吃饭吗?” 杨枝点点头,“辛苦了。” 剥了皮的番茄炒蛋确实比杨枝自己做的好吃很多,但杨枝在做饭上坚持一切从简的原则,步骤能省就省,以后她还是要带着番茄 皮炒。 慕留吃了一碗米饭,放下了筷子,“下午要去干什么?” “带一个同事喝奶茶,她还没有喝过。” “去哪里喝?” “去opéra,”她考他,“opéra是什么意思?” 慕留想了一会儿,猜道:“歌剧。” “嗯,就是歌剧院附近,有很多奶茶店。” 慕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杨枝心里又涌上了一股预感—— “我也想去喝。” 说完,慕留有条不紊地脱起了围裙,肢体语言十分清楚:我可做了饭。 “波士顿不是有很多奶茶店吗?” “但是我好久没喝了。” “那你不需要回去换个衣服吗?”不是煮个泡面都要洗澡吗? “没事,”慕留微微一笑,“我带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哦。” 他们和martina在奶茶店见了面。 martina是个黑发女孩,性格开朗,语速很快,从相遇的第一秒就有说不完的话,慕留都差点招架不住。 三个人买完奶茶,左拐右拐地走到了皇宫花园。 花园很小,一眼望得到头,几排椴树修剪得方方正正,黄色叶子落了满地。 慕留把落叶从长椅上捡起来,三个人坐下了。 martina信誓旦旦地对杨枝说:“这是地点的问题,因为法语是工作语言之一,而我们就在巴黎,我向你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出现在联合国的其他组织里,下一份工作你可以考虑去一个英语国家,或者直接去地区办公室。” 第94章 杨枝坐在martina和慕留中间,说了声“好”。 martina笑了一下,“很多人在联合国工作过以后都很失望,你有这种感觉吗?” 慕留看向了杨枝。 杨枝摇了摇头,“其实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和不同国家的人打交道,但是,可能因为这是总部,离具体的项目实施很遥远,所以有的时候会有帮不上忙的感觉。” “所以推荐你去地区办公室,sophie是不是也和你说过?” “对,她很推荐我去,”杨枝问martina,“你的合同是不是年底就到期了?” “对。” “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martina肩一耸,嘴一撇,“倒时候再说,反正还有两个月。” 工作的话题告一段落,气氛有点沉默,慕留问martina:“你来自西班牙哪里?” martina答道:“圣塞巴斯蒂安,你们去过吗?” 杨枝和慕留对了个眼神。 他俩不仅没去过,甚至听都没听过。 martina佯装生气,问着杨枝:“那你都去过西班牙的哪里?巴塞罗那?马德里?塞维利亚?” 杨枝咽下一口奶绿,“还没去过西班牙。” “什么??”martina难以置信,给两个中国人介绍起自己的家乡,“它是个海滨城市,沙滩很美,在西班牙北部,离法国很近,所以法国人经常去那里度假。” 杨枝和慕留点开地图搜索。 martina继续说:“圣塞巴斯蒂安属于巴斯克地区,你们知道巴斯克蛋糕吗?” “知道,”杨枝抬起了头,“我男朋友很喜欢吃。” “那你和你男朋友一定要来,那里有全世界最好吃的巴斯克蛋糕。” 另一边的慕留也收起了手机,他抓着纸杯子吸珍珠,闭着嘴嚼嚼嚼,一声不出。 martina探出上半身,同样邀请慕留,“你也要来啊,你们可以住在我家,我让我爸妈招待你们。” 两个人说了声“谢谢”。 martina又问起了慕留,“那你呢?你现在在哪个城市?” “在波士顿上学,波士顿的海边也很好看,尤其是日出和日落的时候。” martina大为震撼,“什么?波士顿是有海的吗?” “……”慕留不知道说什么好,“波士顿的龙虾还挺有名的。” “那也不能说明靠海吧,”martina皱起了眉,一脸的不认同,“就像巴黎,明明没有海,但是很多美国游客还是很喜欢在巴黎的餐馆里点生蚝。” “……”慕留又嚼起了珍珠。 杨枝要笑死了。 三个人关于哪个城市沿不沿海的问题进行了一番讨论,杨枝聊得正开心的时候,手机响了。 程唯打了电话过来。 最近一两个月,程唯的电话变多了,消息也变多了,电话通常没有什么意义,只是问问杨枝在干什么,干了什么,想吃什么,吃了什么,像世界上的很多情侣。 杨枝站了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说完,走到了长椅后面的回廊,接通了来电。 程唯叫道:“宝宝。” 杨枝故意不去看那张长椅,直直地望着斜前方的圆形喷泉,“怎么啦?” “你的实习什么时候结束?十二月?” “十二月中旬。” “然后就放假了?” “对,放到一月份,回学校上课。” “那这个假期有什么想法吗?” “你有什么想法?” “宝宝,我想你了,”程唯顿了顿,“你十二月份想不想来美国?我公司正好放几天假,我们可以出去玩,机票钱我出。” “我飞到洛杉矶吗?” “都可以,看你想去哪里。” 杨枝这几天确实在考虑这件事。 江珠上个礼拜也在群里问了她和陈琢,问她俩到底要不要去纽约过圣诞,她一直都没想好。 “再说,看我下个月工作状态怎么样,想好了就告诉你。” “好,”程唯老生常谈,“在干什么?” “坐在公园里喝奶茶。” “一个人吗?” 杨枝的视线从喷泉转移到脚边的这只胖鸽子,开口道:“不是,和martina,我的西班牙同事。” 第42章042 临近六点,martina说她要去给一个朋友过生日,三个人就此散场,杨枝和慕留从公园后门出来,在一条狭窄而热闹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亚洲餐厅每隔三米就有一家,每五个行人里就有一个举着奶茶。 慕留问:“这个地方怎么有那么多日料和韩料?” 杨枝摇头,“我也不太知道,这一个街区基本都是,还有几家中国菜。”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 “没有。” 杨枝中午吃了两碗扎实的米饭,又喝了一大杯奶茶,现在还有点撑。 慕留瞧了瞧杨枝,从接完那通电话以后,她就在想事。 他小心询问:“刚才是谁的电话?” 杨枝没有立即回答。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仍然明亮,风却冷了,她系上大衣,说道:“家里人打过来的。” “我记得你爸妈好像睡得很早,他们有什么急事吗?” 第95章 她把围巾裹上,“没有。” 慕留的眼神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不着痕迹地移开了,“那就好。” “那你要回酒店了吗?” 杨枝抬头一看,懵了。 慕留眼里蓄着水,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好像要哭了。 “……你怎么了?” 慕留又打了一个大哈欠,“有点困。” 是非常困。 刚才坐在公园里的时候,他就快要睡着了,幸好杨枝这个同事既不知道波士顿有海,也不知道纽约有海,这个话题吊着他,让他不至于困上加困。 杨枝笑道:“那你要不要回去睡觉?” “不用,吃颗糖就好了。” 慕留从背包里迟缓地摸出一颗,塞进了嘴里。 杨枝看着他,“你刚才喝了什么奶茶?” 几道水光把那双眼睛里的调笑和捉弄全给闪没了,慕留又慢 又乖地回答:“芋泥啵啵鲜奶。” “……你不困谁困?快回去睡觉吧你。” 慕留拖着两条长腿,坚持陪杨枝走到了地铁站。 他站在楼梯旁边,两眼汪汪地问:“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杨枝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地铁站,完全转过身的一瞬间,她不能自已地扬起了嘴角,咯咯地笑了。 慕留的耳朵听见了。 杨枝回家的时候,罗嘉禾正哼着歌站在灶台前煮面,身后的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回来啦?”嘉禾握着筷子,“我煮了意面,打算拌杂酱吃,你要不要一起?” 杨枝往锅里瞅了一眼,里面不仅滚着细意面,还漂着几片生菜。 “我不太饿,你几点回来的?” “刚进家门,她们喊我去吃火锅,我都没去,就为了回来吃这个酱。” “…可以。” “你下午出去玩了?” “对,和martina喝了个奶茶,她特别喜欢,让我明天跟她一起在办公室点外卖。” “慕留也去了?” “你怎么知道?” 嘉禾从下到上把杨枝打量了一遍,最后盯着杨枝微红的面颊,笑得意味深长。 杨枝心里发毛。 “虽然这句话不正确,不过反正现在就咱们两个人,所以我还是要说,”嘉禾笑嘻嘻地讲出来,“杨枝,你好像恋爱了。” 叮。 警铃响了,微波炉时间到了,嘉禾把香飘四溢的玻璃碗取出来,仔细一想,“我好像也没说错。” 杨枝把自己关进卧室,学了一晚上的法语。 准备入睡的时候,她的手机上多了一条微信,她以为又是程唯的晚安问候,可屏幕上显示“慕留”,消息写道:【明天是不是在家上班?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看来是睡醒了。 杨枝回绝:【明天去办公室】 慕留:【午休忙吗?】 杨枝:【还好】 慕留:【那我可以去食堂找你吃饭吗?然后参观一下教科文的大楼?】 杨枝:【我们没有食堂】 慕留:【那就在附近找个餐厅?】【但是我刚才去翻了翻陈琢的朋友圈】【[图片]】 截图里,陈琢发了一句话,“有人干饭认真,有人梦想成真”,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前景摆着两个餐盘,后面是铁塔,杨枝还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评论“unesco欢迎您”。 “……” 杨枝只好应下来:【那明天中午十二点半,你带着护照在这个地址等我,我带你进去】 慕留:【好,你是不是要睡了?】 杨枝:【对】 慕留:【晚安,明天见】 手机震个没完,程唯紧跟着也发来了微信:【晚安,宝宝】 杨枝内心烦乱,把手机一扣,台灯一关,哪条消息也没回。 转天中午,慕留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早早站在教科文门口等杨枝,他在门外等了十分钟,有工作人员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似乎是要去吃饭,慕留看见了三四个中国女孩,都不是杨枝。 十二点半一到,一个高个女孩准时走了过来,穿着白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墨蓝色的毛背心,脖子上挂着工卡。 杨枝跟接待人员讲了几句,慕留在门口押了护照,换了一个访客许可证,顺利地进了大楼。 杨枝看了看他的背包,“这是你所有的行李吗?” “不是,我带了行李箱,找了个地方寄存了。” “那你是从哪过来的?”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 慕留也在看杨枝,“工牌不错。” 杨枝把法语卡片拿起来,给他一行一行翻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实习生,杨枝。” 慕留眉开眼笑。 今天在食堂用餐的人比平常多很多,两个人排了会队才买到饭,杨枝解释道:“今天有个会,所以人多一点。” “什么会?” “应该是儿童教育方面的。” 杨枝的工作和大会关系不大,平时不怎么去会议厅,她问了一个专门负责大会的中国同事才知道,今天一号会议厅有个会,意味着她和慕留可以进去旁听。 吃完午饭,下午的会还没开始,杨枝先领慕留在前后两个花园里逛了逛,慕留看不懂这些花圃里的小牌子,但是意外地在牌子上发现了家乡的地名拼音。 第96章 “这些是什么?”慕留问道。 “都是菜,这个是洋葱,这个是花椒。” “这是个菜园子?” “对,提倡环保。” 两个人在楼里楼外转悠了半天,主会议厅里终于有了响声。 十分钟后,杨枝带着慕留偷偷溜进了会场。 会议空间开阔高挑,正前方的墙上打着一排通顶的深蓝色灯光,左右两边各亮着一个教科文的标志,中间的大屏幕里有个人在讲话,是某个南美国家的政/府官员,他们一句也听不懂。 杨枝悄悄拉开了一把椅子,在最后一排落座了,慕留坐在了旁边,在杨枝的示意下,他把桌子上的耳机戴在了头上。 杨枝小声问道:“中文?” 慕留说“好”。 杨枝的上半身微微前倾,轻车熟路地在桌子上按按钮,给慕留调成了中文翻译,又给自己戴上耳机,也调成了中文。 一道温柔而流畅的女声清晰地传进了耳道:“我非常荣幸,也非常开心,能够以远程的方式参与此次会议,与大家分享我们的经验与感悟,也非常感谢教科文组织在这两年里给予我们的帮助……” 杨枝和慕留坐在椅子上听了五分钟的同传。 灯光在屋顶的棱柱上照出形状不规则的蓝色光斑,像花像树,像凝固的水波纹。 杨枝收回视线,摘下耳机,弯着眼睛问身边的人:“leo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嗯,”慕留随着她摘下了耳机,一本正经地点头,“熟悉,每次模联活动完,你都是第一个从后门溜走的。” “……” 杨枝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慕留压着嗓子笑出来,“好像有点像纽约的那个会议厅,我记不太清了。” “那你以前开的那些会呢?” “也记不太清了。” 杨枝瞧着他,“你现在会穿西装吗?” “不怎么穿,没什么场合,怎么了?” “没事。” 好久没见过了。 两个人从昏暗的会议厅走到明亮的大厅,都有点恍神。 杨枝要回去上班了,她陪着慕留往门口走,“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机场了?” “你几点下班?” “五六点吧。” “那我等你下班,附近有咖啡馆吗?” “有,但是你不去看看景点吗?协和广场,香榭丽舍,凯旋门,你都去了吗?” 慕留满不在乎,“下次再去,我还是在这个门口等你?” “等我干什么?” “陪你走到地铁站。” 杨枝想了好一会儿。 “那你在地铁口等我吧。” 杨枝下了班,走到了十号线的地铁站,慕留果然在那里等她,手上推着他的黑色行李箱。 见也见到了,可以告别了,杨枝望着他,“那我走了,祝你航班顺利。” 慕留确认了一下地铁号码,“你家门口是十号线吗?” “是七号线。” “那你要换一下?” “嗯。” 慕留提起行李箱,“那我陪你坐到七号线。” 这个时间正好是下班的高峰期,车厢拥挤,杨枝和慕留夹在人群中间,时不时地往对方的身上扫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一站的换乘很方便,只需要穿过一个门洞,就从一条线的站台走到了另一条线的站台,方向刚好是杨枝回家的方向。 杨枝走到车尾的位置,站好,开口道:“我到了,你可以走了。” 慕留没动地方,“等车来了再走。” 两个人并排站在喧闹的站台上。 短暂的沉默之后,杨枝问出了她一直好奇的问题:“上次,程唯给了你什么好处?” “哪次?” “他借花献佛那 次。” 慕留轻声笑了,“借花?谁借谁花?” 杨枝刚想出声,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 “你怎么不去问程唯?” “问了,他没告诉我。” “哦,那我听他的。” “你俩是什么好兄弟吗?” 慕留像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当场笑出了声,半天都没停。 一趟地铁轰隆进站,却不是杨枝要坐的那个方向,车来了又走,他们仍然站在原地。 杨枝又问:“你搬家了吗?” “搬了,租了一个一室一厅。” “所以你不找室友了吗?” 慕留笑了一声,“你又有男朋友要来波士顿读书?” 听见这句,杨枝盯着对面的音乐节广告牌,半天没说话。 等到对面一趟车开走了,她才抬起下巴,对上慕留的视线,“你早就知道程唯的女朋友是我。” 慕留自在地看回去,“你不是也知道他的室友是我吗?” “我怎么知道?” “那是你的事。” 杨枝没有反驳。 在去波士顿之前,程唯的确没有跟她提过“慕留”这个名字,但是她知道,这个室友和他们同一年,和她是一个地方的人,本科就在麻省理工。 她一直希望程唯永远不要说出这个名字,她就可以永远当作不知情。 杨枝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慕留,你想干什么?” 第97章 慕留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想干什么,取决你想让我干什么。” “至于我想让你干什么,停电那天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勾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小羊。” 又一趟地铁呼啸着进站了,掩住了杨枝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他什么时候叫过她这个名字?有谁这么叫过她吗? 车门一开,杨枝逃离似地迈开了腿,随着人群涌进了车厢,地铁缓慢开动的那一刹那,她鼓起勇气回了头,隔着模糊的车窗玻璃,她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看见了慕留,男生身形修长挺拔,目光始终落在她的方向。 第43章043 一进冬令时,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巴黎的冬天灰蒙蒙又光秃秃,下午一到,天色就暗了,杨枝坐在办公室里,总觉得自己在加班,可是时间显示才下午四点。 卧室的朝向也没了意义,不管向南向北,都是终日不见阳光,幸好家里暖气充足,杨枝和嘉禾穿着短袖在家里乱晃,坐在餐桌上吃杂酱拌意面和牛肉配米饭,拿着家庭医生的处方,一起补充维生素d。 杨枝顺利地做好了实习的收尾工作和交接工作,想到下学期又要回到学校上课,她居然很快乐。 距离实习结束还有两个礼拜的时候,杨枝第一次在部门会议上发了言,做了一个十五分钟的实□□结,得到了组里同事的热烈反馈。当晚,杨枝终于决定去美国找程唯。 从巴黎到洛杉矶要飞十二个小时,杨枝一方面觉得时间太长,一方面又想见见江珠,所以她和程唯定好先在纽约跨年,再飞到旧金山。程唯定了一条自驾线路,看公园看海滩看博物馆,最后开车回到洛杉矶,杨枝从洛杉矶飞回巴黎。 江珠知道以后很高兴,邀请杨枝来她家里住一晚,遗憾的是陈琢去不了,她的美签约到了明年三月份,赶不上这次的假期,被江珠在群里数落了好几句。 属于慕留的聊天框一直沉寂,这是一通漫长的电话,他问了,她没答。不想还是不敢,记着还是忘了,等着还是走了,总之,他不催她。 2022年的倒数第二天,杨枝带着江珠的西装外套和一颗忽上忽下的心,在一个温和的清晨飞到了纽约。 江珠说前几天有零下十几度,让杨枝做好准备,杨枝没有特别厚的衣服,打算放下行李就冲进商场。 可是纽约今天一点也不冷,好久不见的太阳顶在头上,配上十几度的气温,杨枝连围巾都摘下来了。 两节之间,圣诞装饰随处可见,大街上人头攒动,杨枝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和江珠在餐厅吃了顿饭,去公园晒了会儿阳光,匆匆躲回了家。 江珠毕业了,不再需要住在学校附近,八月份的时候她从上城搬到了中城,公寓在十九楼,和她前一个房子一样干净lt;ahref=https:///tags_nan/wenximltarget=_bnkgt;温馨,窗外高楼林立,在夜色里亮着颜色各异的灯光。 杨枝穿着睡衣窝在沙发里,又犯困了。 杨枝喝下一口热红茶,舒服地感叹:“每次住在你这里,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江珠躺在她旁边,“回家什么感觉?” “很累,想睡觉。” 杨枝打了个哈欠,下一秒就被江珠的问题吓清醒了,“那你的实习就算做完了?联合国有returnoffer吗?没有的话,你开始找工作了吗?” 杨枝堵上了耳朵。 这一招显然对江珠不起作用,她两只胳膊在胸前一叉,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眯,“有还是没有?找了还是没找?” 杨枝叹了声气,勉为其难地回答:“很少有returnoffer,不过,之前有跟另一个部门的同事聊过天,正好他们组在招顾问,对我的背景很感兴趣,如果我愿意的话,他们可以给我安排面试。” “那你愿意吗?” “再想想,”杨枝问起明天的跨年聚会,“明天晚上去谁家里?” “小章,我的研究生同学,就住在附近,她家比较大,装得下这么多人。” “很多人吗?” “也还好,十个左右,”江珠停了一下,看着杨枝,“你知道perrine这个人吗?” 杨枝点了点头。 “她明天也会来。” “你怎么认识她的?” “同学的同学,而且还是我同事的同学,那你怎么认识她的?” 杨枝一摊手,“不认识啊,还有谁来?” “还有几个高中同学,刘其名和他女朋友。” 江珠又说了两三个人名,都是杨枝七八年没听过的人,她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将将对上了脸。 “就这些人?” “对。” 杨枝把茶杯放在了小桌子上,直勾勾地瞅着江珠,“你和慕留联系过,对不对?” 江珠皱起了眉头,语气十分嫌弃,“我干嘛要联系他?” “又骗我,”杨枝不满意地哼出声,“就仗着脑子好,天天在那儿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你们是两个大坏蛋。” 江珠还是那一句:“你是一个大笨蛋。” “……你是猪。” “你才是猪。” 杨枝上手捏江珠的脸,“猪喊捉猪。” 第98章 江珠伸手把她扒开,实在扒不开,干脆揉上了杨枝的脸,两个人在沙发上又笑又闹了好一阵,茶几上传来了闹钟的声音。 杨枝一看时间,“……你为什么要设凌晨十二点的闹钟?你要起床加班啊?” 江珠确实在这个时间起床加过班,但今天不是。 她把闹钟关上,又在杨枝的脸上蹂躏了两下,“因为我要跟你说生日快乐,你说你是不是猪?” 杨枝知道自己今天过生日,但是在这一刻没想起来,满脑子都是“捏捏捏”。 她笑出来,“谢谢猪。” 江珠两手空空,跟杨枝说:“你带电脑了吧?” “带了。” “你在欧洲有券商账户吗?” “……什么?” “本来想给你买条手链,但是你好像更喜欢钱,所以还是送你一点股票吧,把电脑打开,先开户,然后我给你转钱。” 杨枝没动弹,她从来没收到过这种礼物,还处在状况之外。 江珠伸出食指对准杨枝,冷冷地威胁道:“毕业要是找不着工作,你得把股票原封不动给我退回来。” “……哦。” 第二天下午,杨枝拉着行李箱离开了江珠的家,在酒店大厅见到了刚刚落地的程唯。 半年没见,程唯笑着将杨枝搂进了 怀里,他一向不喜欢在公共场合与杨枝亲密,只在她的眉心和嘴唇上各吻了一下。 “宝宝,生日快乐,”他把手里的奢侈品纸袋递给她,“给你买了一条围巾,去了四家店,挑了一条logo最不显眼的。” 杨枝笑了一声,“谢谢,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程唯买了早上六点的航班,为了赶飞机,后半夜几乎没睡。 “不累,飞机上睡了,咱们走吗?再不走咱俩就迟到了。” “好。” 杨枝提前预约了联合国总部的参观,在她二十四岁生日这一天。 也许因为已经在一个联合国机构工作了半年,杨枝在这座大楼里没有获得太新鲜的感受。室内的陈列思路很相似,厅里摆的艺术品多是各国捐赠的礼物,比教科文大上许多的花园里摆着象征和平的雕塑,墙上挂着一些人名,一些照片,都是对于联合国发展至关重要的角色。 讲解员讲得越多,主管sophie对杨枝的离职寄语在脑子里就越清晰:联合国的每一个总部都有着庞大的架构和体系,个体身处其中,难免觉得迷茫渺小,所以不妨尝试去一些非政府组织,积累直接经验,对以后的国际组织工作会大有帮助。 参观结束,程唯问杨枝要不要去楼下的纪念品商店逛一逛。 “你想去吗?”她问。 “我都行,听你的。” 杨枝笑了笑,“那就不去了,江珠刚才给我发微信,说他们那里姜不够了,咱们去趟超市吧。” 程唯牵起她的手,“好。” 地铁里人满为患,两人本来要在时代广场换乘,但是这一站因为今晚的跨年活动而全部封锁,他们被迫在横平竖直的街上绕了很久,最后提着两块姜和三瓶酒水走到了小章家里。 朋友们几乎都到了,杨枝看着那三四个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开心地打了个招呼,进行了一番寒暄。 最特殊的是刘其名,他见到杨枝,既没笑,也没打量,只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怪不得。” 杨枝礼貌地开口:“你好。” “你好,”刘其名问道,“听程唯说你在巴黎,巴黎是不是特别好玩?” “我挺喜欢的,你是想来巴黎旅游吗?你可以等天气暖和了再来,比较漂亮。” 刘其名看着杨枝,“我啊,我没什么想法,就是我一个朋友总去,所以我有点好奇。” 杨枝嘴边挂着不变的微笑,点了点头。 程唯站在旁边听着他俩的对话,手搭上了杨枝的肩膀。 杨枝拿着姜进了厨房,他们今晚要煮冬阴功火锅,流理台上摆了许多蔬菜和海鲜,两个女孩站在桌边说说笑笑地备菜。 一个是小章,一个杨枝不认识。 这个长发女孩先开了口,笑容甜美,“hi,我叫perrine,你叫什么名字?” 杨枝也笑得友善,“你好,我叫杨枝。” perrine愣了两秒,“你是杨枝?” 杨枝点了点头。 perrine想了一会儿,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了一个方块,问道:“那你记不记得我的中文名?” 杨枝心领神会,又点了点头。 perrine笑了出来。 一旁的小章云里雾里,“你俩认识?还是不认识?” perrine摇头,“我不认识,但是有人认识。” 小章为了这顿饭忙得焦头烂额,没空跟她俩打哑谜,问着perrine:“洗完菜还干嘛?做蘸料吗?锅底什么时候炒?” “做个蘸料吧,”perrine擦了擦手,“锅底就算了,这种高难度的东西不是咱们的活。” 杨枝在厨房里看了看,“那我需要帮忙吗?” 小章摆摆手,“不用了,江珠跟我说了,你不是做饭那块料。” 第99章 “……哦。” 杨枝回到客厅,坐在了程唯旁边。 熟的,不熟的,昨天刚见的,几年没见的,全都坐在一起聊上了天。 没过一会儿,门铃又响了。 杨枝喝着冰水,感觉自己身上多了好几道视线。 她和程唯到得最晚,的确应该是他们去开门。 她放下水杯,识相地站了起来,“我去吧。” 杨枝走到了门口,认识的都来了,门外的她大概率不认识,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把“你好”准备在了嘴边。 没说出口。 他穿着短款黑色羽绒服,短发和眉梢带着夜晚的凉意,眸子一如既往地明亮。 他把怀里的东西递给她,“你拿一下,我脱外套。” 杨枝这才顺着他的动作向下看,这是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漂亮的奶油水果蛋糕。 第44章044 杨枝的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动没动。 慕留自在地迈进了门,低声说道:“紧张什么呢?跨年不能吃蛋糕?” 杨枝还是没有接。 另一串脚步由远及近,一个拐弯,江珠过来了,她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一下瞥见了慕留手里的盒子。 江珠和慕留也有许多年没见,她走上前,没有客套和招呼,直接剜了慕留一眼,“一会儿我说话,你闭嘴。” 慕留乐了,“你怎么还这样?” 江珠懒得跟他废话,她一只手拿过蛋糕,另一只手抓着杨枝,把人拽走了。 杨枝的胳膊被江珠狠狠捏了一把,终于回了神,小声问道:“不是没有他吗?” 江珠没好气地讲道:“临时要来的。” 杨枝知道江珠在这件事上没说谎,她可能是全世界最不想看见慕留的人。 俩人回到客厅,朋友们纷纷注意到了江珠提在手里的蛋糕。 “诶——怎么还有蛋糕?” “今天谁过生日吗?” “所以刚才是外卖员在按门铃?” “对,”江珠脸上挂着自然的笑,“我昨天订的蛋糕,让人送到了家门口,今天是杨枝的生日。” 大家对杨枝惊呼: “哇,居然是12月31号的生日。” “太棒了吧,肯定每年都过得很热闹。” “也没准备啥礼物,说声生日快乐吧。” 几个人前后跟杨枝道贺,一道戏谑的嗓音插了进来,“啧,说谁是外卖员?” 慕留脱掉了厚重的外套,只穿一件黑t恤,清清爽爽地站到了沙发旁边。 见到从前的学神,在场的三个高中同学惊喜不已,问东问西,只有程唯的眼色暗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程唯,”慕留主动上前问候,“好久不见,工作怎么样?” 程唯热络地应道:“还不错,没有特别忙,怎么没听说你要来?” 慕留笑了一声,“他们说没人炒火锅底料,就把我喊过来了。” “我说呢,你这么不喜欢来纽约。” “现在没那么不喜欢了,洛杉矶呢?天气是不是挺好的?” “比波士顿好,”程唯笑眯眯地说,“杨枝说她在巴黎没看过几天太阳,正好带她去美西转一转。” “我上次去的时候倒是每天都是晴天,”慕留在房间了扫视一圈,“杨枝人呢?我还想着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她去卫生间了,我一会儿告诉她。” perrine待在厨房里,把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慕留一进来,她兴师问罪道:“是我们把你喊过来的吗??” 慕留用视线盘点着食材和厨具,漫不经心地说:“那你们是不是缺一个炒火锅底料的?” perrine提醒他:“……我们本来是要点外卖的。” 慕留动动锅,端端碗,就是不接话。 小章是江珠的同学,也是perrine的同学,但是从没见过慕留。 眼前这个男生干干净净,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小章迟疑地开口:“你就是那个做饭的?” “对,”慕留礼貌地微笑,“你是小章吧?你家有洗碗机吗?没有的 话我还可以帮忙洗碗。” 小章从头到脚把慕留端量了一番,像是在看一个家用机器人。 “呃……”是个真人,“洗碗机我家有,你炒底料就行。” “好。”慕留应得干脆。 “但是我昨天刚去宜家买了个柜子,还没来得及装。” 慕留一笑,打开窗,摆上锅,“你可以先去问问寿星愿不愿意装。” 小章可不想问,杨枝今天过生日呢,让她装柜子,合适吗? 提到杨枝,perrine神神秘秘地对慕留说:“我刚刚问她记不记得我的中文名,她居然记得。” 慕留热着锅,头也没抬,“很难记吗?” “……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挺在意的?我要解释一下吗?” “有点自信了perrine,她不在意。” 一个方桌上铺满了火锅食材,由慕留掌勺的冬阴功锅底摆在正中间,冒着诱人的酸辣香气。小章举着瓶子给大家倒饮料,“还有谁要啤酒吗?” 第100章 桌上几乎每个人都要了酒,杨枝也出了声,“我也要,谢谢。” 慕留坐在杨枝的斜对面,唇瓣稍稍张开,又合上了。 程唯瞧了瞧身边的杨枝,“半杯吧?” 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小得可怜,杨枝说道:“可以喝一杯,而且啤酒度数不高。” “行,喝醉了我抱你去医院呗,”程唯瞟了一眼慕留,“这次不用麻烦leo了。” “不麻烦,应该的,”慕留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掠过杨枝的脸,“锅开了,可以下东西了。” 作为东道主,小章热情地发言了,“欢迎各位朋友来我家吃饭,厨房里还有好多菜,所以大家千万别客气。咱们先做个自我介绍?还是你们都已经认识了?” “你们几个是高中同学,你们俩是大学同学,程唯和慕留是室友,”小章捋着这群人的关系,问着杨枝,“诶,所以你认识慕留吗?不对,你俩也是高中同学?” 桌上略显沉默。 江珠从来不想掺合,刘其名事先被慕留提过醒,剩下的两个高中同学只记得慕留,还有一个是隔壁班的,压根对杨枝没什么印象。 杨枝握着杯子,对小章点了点头。 眼见着问题要转移到刘其名女朋友那里,perrine却出了声,她一只手指着杨枝,一只手指着慕留,理所当然地说道:“他俩怎么能不认识?他俩高中的时候是同桌啊。” 嗒。 杨枝听见了一声响。 是程唯把筷子撂下的声音。 杨枝既没看程唯,也没看慕留,玩笑似地说道:“对,我和leo当过同桌,但是没当过几天,怕他贵人多忘事,所以一直没提过。” “leo,”刘其名揶揄起慕留,“杨枝说你贵人多忘事,你到底忘没忘?” 慕留望向杨枝,笑容得体,“没有,以后随便提。” 又添了一句打趣的话:“不过我这名字也不怎么值钱。” 朋友们都听笑了,唯独程唯没有,他拾起筷子,把煮熟的虾和扇贝捞起来,放在了杨枝的碗里。 江珠在杨枝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火锅涮得差不多了,大家说要给杨枝过生日,于是程唯敛了几个碟子,腾出了一块地方,江珠把蛋糕放在了上面。 蛋糕有十二寸,是杨枝从小就喜欢的简约风格,奶油抹得很平整,看不见一点裱花,上面铺了满满一层的水果,草莓蓝莓,青提芒果,中间插着一张小卡片,印着“生日快乐”。 杨枝把卡片取下来,又看了一眼。 好像不是印的。 “好好看啊,”小章问江珠,“你在哪里买的?” 江珠眼都没眨,“就在法拉盛,回来我把地址告诉你。” 程唯把两根蜡烛插进去,“谁有打火机吗?” 朋友们不抽烟,都没有,小章家里没有香薰蜡烛,也没有。 “我带了。” 慕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却没有点火的资格,程唯从他手里把打火机接了过来,“谢了leo。” 一秒,两秒,程唯点燃了蜡烛,江珠按掉了灯,“24”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微弱的火光。 杨枝被众人围绕,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眼球在眼皮底下动来动去,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等一首生日歌唱完,杨枝才睁开眼,“呼”地一下吹灭了二十四岁的蜡烛。 大家齐声欢呼,只有慕留站在角落,借着窗外的灯光望着杨枝的笑脸,视线肆无忌惮。 她好像多了很多愿望。 杨枝拿着刀切蛋糕,程唯给她递盘子,perrine看了看慕留,问杨枝:“第一块蛋糕要给谁?” 杨枝专心地下刀,“给买蛋糕的人。” 一块切完,杨枝把小碟子放在了江珠面前。 慕留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坐在一边,干巴巴地瞅着江珠心安理得地吃下了一颗草莓。 perrine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程唯端来了两个碟子,分别给慕留和刘其名。 刘其名附在慕留耳边,挖苦道:“哥,干了半天,你在她那儿跟我一个地位啊?” “……少说话。” 慕留把一大口奶油掖进嘴里,终于吃上了自己花钱买的蛋糕。 吃完饭,所有人待在客厅玩游戏,小章准备了任天堂和几个桌游,刘其名女朋友想玩分手厨房,杨枝眼睛放光,“我也想玩。” 她看着程唯,“你要玩吗?” 程唯的答案没有改变,“不玩。” 最后,杨枝、江珠、刘其名和他女朋友四个人玩分手厨房,剩下的人去旁边打扑克。 慕留手里拿着底牌,眼睛看着公共牌,耳朵里全是杨枝和江珠的说话声: “杨枝,你能不能别切肉饼了?” “上面说需要肉饼。” “上面还说需要生菜呢。” 杨枝的声音有点委屈,“那我也不能又切肉饼又煎肉饼又切生菜吧?” “你就是要又切肉饼又煎肉饼又切生菜。” “……哦。” “哦什么哦,肉都快糊了。” 慕留撩起眼皮瞥了瞥杨枝的侧脸,嘴快撅成猪了。 第101章 慕留皱着眉,跟了一注,快速给江珠发了一条微信:【不许骂她】 江珠当然没空看手机。 玩了两把,杨枝逐渐上手,江珠的话变少了,刘其名的话倒是变多了: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这些顾客吧,真的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哎呦,”刘其名按着手柄,“我这是撞到谁了?” 屏幕里,一个外星人把一只鳄鱼绕过去,杨枝说道:“是我。” “对不住啊。” “你就是一做饭的,你还骂顾客?”江珠突然又出声了,一点面子也没给刘其名留,“再说了,你是做饭的吗?你就是一上菜的,好好上菜就得了,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其名女朋友沉浸游戏,听不出一丁点弦外之音,和江珠一起骂:“就是啊刘其名!能不能好好上菜啊!赶紧给我刷盘子!!” 慕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又玩了两关,小章过来了,杨枝把手柄递给她,问道:“你要不要玩?” 小章摆手,“你们玩吧,我昨天买了个小柜子,我先去装一下。” 杨枝蹭地站了起来,“什么样的柜子?我可以装吗?” 小章受宠若惊,“可以可以。” 杨枝上一秒跟着小章进了卧室,慕留下一秒就扔了自己的牌,押着刘其名进了厨房。 慕留这辈子都没跟好友这么严肃地讲过话:“刘其名,我来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我让你别对着杨枝胡说八道。” 刘其名哼笑道:“我哪胡说八道了?她是不是吃了你做的饭?” “是我想给她做,跟她有什么关系?” 刘其名气不过,“我还以为你俩要成了呢,结 果呢,她还是和男朋友那么好,还要一块去旅游,一个多礼拜。” “因为那是她男朋友,”慕留面色平和,不容置喙,“你一会儿跟杨枝道个歉。” “靠,别人是惟有饮者留其名,我是忍者刘其名,”刘其名点了个头,认了下来,“当然了,谁都没有你能忍。” 慕留没了耐心,“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是我的事。” 杨枝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地毯上,面前散着各种各样的零部件:抽屉,把手,滑轨,螺丝。 她按照说明书,井井有条地把东西一样一样组装成更大的部件。 可惜这些工作重复性太高,没办法完全占据她的脑子,她只好自己给自己出题: 3421乘以4576等于多少? 3421除以4576等于多少? 4576除以3421又等于多少? 一道道算下来,杨枝的心里终于安静了,她不想再回到门外了。 她一心一意地转着螺丝刀,门响了。 慕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草莓和一杯水。 他坐在她旁边,温声说道:“别生刘其名的气,他一会儿跟你道歉。” 杨枝垂下了眼,继续转螺丝,“那你不如不要来纽约,在波士顿和你那些朋友一起跨年不是很好吗?” “不好,在这只需要做十个人的饭,在波士顿要做十五个人的饭。” 杨枝没心思跟他开玩笑,下着逐客令,“你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就出去吧。” “有,”慕留仔细地瞧着她,目光和言语都没了遮掩,“我两个月没看过你了。” 杨枝眼里现了恼意。 “慕留,”她克制着自己的嗓音,“我男朋友就在外面。” “刘其名在和他说话,他不知道我进来,”慕留不紧不慢地把杯子和草莓放在她身边,站了起来,“多喝点水。” 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进来的是程唯,他手里拿着罐啤酒,看见地上的草莓,轻笑了一声,坐在了杨枝对面。 杨枝自顾自地装着抽屉把手,“你很不开心吗?” 程唯反问:“我应该很开心吗?” “你想怎么办?” 程唯一句话也没说,他沉默地坐着,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第45章045 门外的人玩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游戏,发现两拨人分开玩没意思,还是得一起玩。 大家在这一边讨论玩什么游戏,江珠和慕留在那一边小声争辩: “你给我发微信是什么意思?” “我写的不是中文字吗?我让你不要骂她。” “她玩得不好,我为什么不能骂?” “她一共也没玩过几次,你一上来就选这么难的,她能玩得好吗?她又不是学不会,你多点耐心不行吗?” “你让我多点耐心?慕留,从高中到现在,我跟她多长时间见一次,你跟她多长时间见一次?你让我不要骂她?” “你问我跟她多长时间见一次?你不是最清楚吗?” “那是你自作自受自以为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江珠看了一眼卧室的房门,“里面的你说不上话,跑过来跟我说?有用吗?” 江珠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慕留抿着嘴坐在了另一边。 对话不了了之,其他人倒是讨论出了结果,要玩德国心脏病。 “等会儿杨枝吧,”小章说道,“她应该马上就装好了,头一回看见喜欢装家具的。” 第102章 perrine点了点人头,“她男朋友也在卧室吗?” 小章:“对,陪着她呢。” “哇,”刘其名的女朋友惊叹,“他俩关系这么好?” 江珠还在气头上,特意提高了音量,确保让最远的人也能听见,“对,他俩感情一直很好。” 小章:“一会儿我要问问他俩怎么在一起的。” 江珠继续提高音量,“一段佳话。” 慕留和一个同样在做cs的同学聊天,权当没听见。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了。 杨枝和程唯走出来,脸上言笑晏晏,看不出一丝不妥。 “我装好了。”她对小章说。 小章连连道谢,江珠把杨枝揽到了身边,“快过来玩游戏,这个游戏又是水果又是算数,你肯定擅长。” 德国心脏病是一个测试反应力的卡牌游戏,每张牌上印着不同数量和不同种类的水果,桌面上出现五个相同水果的时候就拍铃,最快拍铃的人赢下这一局,收起桌上所有的牌。 杨枝听小章讲完规则,心里有了主意。 她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刘其名的对面。 别人玩游戏盯着牌,杨枝盯着刘其名的手,只要刘其名的手往铃上一够,杨枝就会立刻抬起胳膊,把他的手狠狠往铃上砸,疼得他哇哇大叫,“靠,这是谁啊下手这么重?!” “对不起,”杨枝轻飘飘地道歉,“刚才太激动了。” 下一次,下手更重。 刘其名被拍了两回,对慕留直摇头,“哥,要不算了吧,有没有男朋友是小事,这女的好像有暴力倾向。” 慕留无情地吐出三个字:“你活该。” 刘其名心道,照杨枝这个玩法,一会儿手里就没牌出局了,可是杨枝一直没出局,每到牌快没了的时候,她就会正儿八经地玩两轮,攒够牌之后,又逮着他一个人打。 刘其名也想过退出,偏偏他在这个游戏上胜负欲极强,宁愿手充血也不愿意主动放弃,就这么耗到了最后,场上只剩下他和杨枝两个人了。 新的一轮开始了。 刘其名先把他的牌放在了桌子上,有三个香蕉。 杨枝的牌上刚好有两个香蕉,牌还没落地,刘其名就眼疾手快地按铃了。 这一次,杨枝没打他,只笑盈盈地看着他,“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江珠坐在沙发上,满意地笑了两声。 刘其名顿悟了——原来杨枝是因为分手厨房才这么打他的。 刘其名起立,对身后的大家说道:“我和杨枝商量一下战术。” 把杨枝拉到了避人耳目的公寓门口。 “姐,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刘其名向她求饶。 杨枝无动于衷,“道什么歉?” “我不该说你吃——”这话不能再重复了,刘其名及时刹了车,“反正我不该这么说你。” 杨枝并不领情,“第一,你道了歉,我不一定要接受。第二,你告诉慕留,我是吃着碗里的,但是我没想着锅里的。” 扭头就走。 刘其名一琢磨,红肿的猪蹄立刻抓住了杨枝,“不是,姐,你别不想啊,你想想吧,慕留这几年就等着当锅里这口饭呢,你说,连我都这么生气了,那慕留能好受吗?” 杨枝冷眼问他:“你们生气我就该挨骂?他当了饭我就要吃?我是什么要饭的吗?” “……” 刘其名越说越错,干脆换了个游说方向,“那你先别生气了行不行,你想不想看慕留动耳朵?你还没看过他动耳朵吧?这屋里的人都没看过,让他给你表演一下?” 杨枝摇头。 “那你得看看,特别好笑特别可爱,正好今天你生日。” “摇头的意思是我不想看。” “那,那你之前看过了……?” 杨枝又一个巴掌把刘其名的手打下去,走了。 程唯一直往门口张望,但是两个人说话声不大,他什么都没听见。 杨枝玩分手厨房的时候,他在想很多事,关于他们几个人的对话,他也一概没进耳朵。 直觉告诉他,刘其名找杨枝,这事和慕留有关。 而慕留整个晚上都像个没事人,和这个同学聊完又和那个聊,跟杨枝一句话也没讲。 和杨枝住在他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杨枝面带微笑地回来了。 刘其名女朋友依旧只关心战况:“谈判得怎么样?” 杨枝整理起桌子上的水果卡牌,“刘其名说他手疼,这局我 赢。” 刘其名晾着五根胡萝卜一样的手指,老实地点头。 一群人玩了两局游戏,又累了,瘫在一起聊闲天。 小章想起了刚才的话题,问杨枝和她旁边的程唯:“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斜对角的慕留喝着水,立起了耳朵。 杨枝和程唯有一点很相似,她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亲近,也不喜欢讲自己的私事,但是今天是个例外。 今天好像说什么都可以。 杨枝笑了笑,“因为我捡到了程唯的饭卡。” 第103章 几个人配合道:“哦——然后呢?” “然后我就请杨枝吃了饭,为了表达感谢。”程唯把话接过去。 小章:“然后就吃了很多顿饭?” “差不多。” “那谁先告的白?”小章看着程唯,“你?” 程唯牵起杨枝的手,眼睛有意地划过慕留,“对。” 大家发出艳羡的感叹声,“好有缘份啊。” 慕留倚着墙坐在地毯上,嘴边从头到尾都挂着笑。 “说到情侣,”一个高中同学拿出了手机,问其他几个同学,“你们收到常乐乐的请柬了吗?” 大家都收到了。 小章睁大了眼睛,“结婚请柬吗?” “对,”江珠说道,“我们一个高中同学,从小就想结婚。” “在国内?” “对。” 刘其名:“我记得他二月份结婚,你们都去不去?” 一个人答:“我应该不去吧,假都不够隔离的。” 刘其名:“……你都不看新闻啊,一月份就不用隔离了,就是明天。” “真的假的?”同学拿出手机上查起了机票,“还是有点贵。” 杨枝问江珠:“你要去吗?陈琢说她想去,如果你们俩都去的话,我也去。” 江珠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犹豫的神情,“婚礼无所谓去不去,就是好长时间没回过家了,挺想回一趟的。” 一群人深有体会,这个数了一年半,那个数了三年,慕留和perrine最久,都有四年多没回过国了。 “但是你没法回吧?”同做cs的同学看着慕留,“得等你毕业?” 这种事慕留做得多了,有点熟能生巧的意思,口吻十分随意,“要回也能回,但是二月份没什么时间。” 杨枝低头吃着草莓,记下了这句话。 perrine嘲笑起在场的唯一一个单身男性:“leo,你高中同学都要结婚了,你怎么还是单身啊?这个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从小单到大吧?” “不是,还有这个。”小章指着江珠。 一个高中同学心知肚明,“我知道,一个忙赚钱,一个忙学习,学神都这样。” 刘其名瞅着慕留,“leo也忙着赚钱啊,可努力了。” 同学:“leo赚钱干嘛啊?” “能干嘛,付机票学费住宿费呗,”刘其名看了看杨枝,“不过都没花出去。” “什么学费?phd不是不用交学费吗?” 刘其名嘻嘻哈哈地说:“对啊,所以没花出去啊。” 这话讲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家都没听懂,杨枝也没听懂。 慕留眨眨眼睛,大方地自嘲:“没有,挣钱纯粹是因为工资太低。” 几个博士在读的都不笑了。 小章看着一个大美女和一个大帅哥,“所以你们为什么不找对象啊?就是因为没时间?” 江珠不认为单身有哪里奇怪,蹙着眉说道:“没遇到喜欢的。” “那leo呢?” 慕留答得迂回:“我和江珠不太一样。” 刘其名又忍不住了,“leo有喜欢的人,现在还留着情书呢。” 将近零点,朋友们全来了精神: “谁啊谁啊?” “什么时候的事?本科?” “我们认识吗?” 刘其名收到了慕留的一记警告眼神,把话吞了又吞,只说了一句“不是”。 杨枝抬起了头,寸步不离地跟随着刘其名的视线,想在里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是他学乖了,除了慕留,他谁也没看。 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零点悄悄地来了。 窗外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在杨枝的右边,程唯松开了她的手。 杨枝反倒松了口气,人前冷漠好过人前亲热,她站起来,和客厅里的女孩拥抱祝贺,一起迎接2023年。 绕过了慕留。 在杨枝即将回到沙发上的时候,一股力量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扯进了一个怀抱,程唯的声音落在耳边,“宝宝,新年快乐。” 杨枝一点也不快乐。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拥抱。 她用手掌抵住程唯的腹部,将他向外推,可程唯用了更大的力气,把她锁在怀里,哪也去不了。 杨枝的肩膀之上,程唯的脸贴着怀里人的头发,双眼望向三米之外的慕留,慕留平静地与他对视,嘴角的笑意无影无踪。 聚会散场的时候,程唯和慕留先下了楼。 冬夜的寒风把人吹得心明眼亮,程唯站在慕留对面,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去过几次巴黎?” 慕留神色从容,“两次,你去过几次?” 程唯默了半刻,“我会去的。” “那你需不需要攻略?我可以推荐你几家餐厅。” “慕留,”程唯死死地盯着他,“你不该做这种事。” “不该做的,我什么也没做,”慕留坦荡地迎上目光,“该做的,你好像什么也没做。” 说话声越来越近了,他们都听见了杨枝的声音。 “那也轮不到你来做,”程唯把嗓音放低,说着最后一句话,“就算没有我,杨枝就会和你在一起吗?要是能,她和你早在一起了,还用等到现在?” 第104章 话刚落地,杨枝和江珠就从楼里走了出来,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温和的脸色,看着杨枝。 杨枝哪一个都不想见,她和江珠抱了抱,看也没看慕留,和程唯回到了酒店,一路无言。 杨枝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看手机,程唯沉默地收拾行李。 进浴室之前,程唯终于出了声,“杨枝,谁在乎你高中同桌是谁?”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杨枝置若罔闻地看手机,微信里冒出了四条新消息。 一条是江珠发来的:【天天胡思乱想也就算了,你还写情书??】 杨枝回复:【没写过】 另外三条消息是慕留发来的,第一条是张名片。 下面两条写着: 【我们之前给undp做过一个项目,这个人是负责人,前几天他告诉我他们组在招sultant,工作地点在巴西,合同是一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和他聊一聊】 【生日快乐】 杨枝窝在沙发里一动没动。 直到浴室的门又传来了声响,杨枝才后知后觉,这张名片是慕留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第46章046 杨枝在手机上回复:【谢谢,新年快乐】 慕留问道:【在做什么?】 杨枝怀里搂着一罐烤腰果,她捏了一颗,边吃边打字:【在吃腰果】 慕留:【是你之前带的腰果吗?好吃,就是有点少】 杨枝哼了一声,少就对了。 她问他:【你在做什么】 慕留:【我在和你发短信】 噼里啪啦,窗外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杨枝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不自觉地咧开了嘴角。忽然,她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慕留的气,又故意绷住了脸。 她问:【你在哪里】 慕留:【在奶奶家,你呢】 杨枝:【在外婆家,你那边现在很吵吗】 慕留:【有一点】【不过也可以打电话】 杨枝刚压下的嘴角又弹起来了。 她趴在床上,慢慢写道:【不打】 慕留:【不打就不打】 杨枝:【我听家里人说,从明年开始,过年就不可以放鞭炮了】 慕留:【也不错,可以睡个好觉】【什么时候回小姨家?】 杨枝算了算,还有十五天,她答:【过完元宵节】 她足足等了半分钟,慕留都没回。 一分钟之后,杨枝的手机终于又有了提示,消息写着:【你外婆家也在西郊吗?】 杨枝:【对】 慕留:【我明天也去我外婆那里,下午没什么事】 杨枝屏息凝神,手机的微光照着一眨不眨的眼睛,里面装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终于,下一条消息发送过来了—— 【你想不想出来玩?】 手机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杨枝把它倒扣在床上,侧脸贴上床单,双手抱住了腰果。 咚,咚,咚。 卧室漆黑,耳边的心跳声清晰而有节奏,比外面的爆竹还要响。 杨枝呆呆地听了一会儿,又拿起了手机,反反复复地把这条短信看了五遍。 她小心翼翼地写下:【要做什么?】 慕留:【你写完作业了吗?】 杨枝:【还没有】 慕留:【那就一起写作业】 杨枝:【……哦】 杨枝和慕留定完时间地点,抱着腰果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很热闹,一家人齐聚一堂,脸上喜气洋洋,中间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女孩是杨枝的表姐,比杨枝大十二岁,是家里迄今为止最优秀的孩子,杨枝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和表姐学习”。表姐高考考到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毕业之后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和男朋友一起买了一间小小的北京的房子,今年三月份就要结婚了。 家里人正在为她的婚礼事宜讨论得热火朝天,见杨枝来了,话头又转到了她身上。 “杨枝也去北京吧?”表姐问道。 “当然要去,”小姨看着杨枝,“你还没出过省吧?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杨枝摇摇头。 妈妈徐春梅有一丝为难,这次去北京,她和杨枝她爸来回都要坐火车,加起来有好几十个小时。 “杨枝得上学,我怕她赶不回来。”她说道。 “怎么赶不回来,”小姨把杨枝拉到自己旁边,“我给杨枝出机票,周五晚上走,周日晚上回,一节课也不耽误。” 杨枝爸妈当即挥手拒绝,徐春梅看着自己妹妹,“杨枝住在你那儿已经够麻烦了,哪能让你花这个钱?杨枝要是想去,我们两个给她出钱。” 杨枝不声不响地吃了一颗腰果。 她很想去,不是想去北京,是很想去外面看一看,哪个外面都可以。 但是她也明白,两三千块钱的机票对于她家来说太贵了。 她说道:“周五下午的课不是很重要,周一上午也没有几节主科课,我都可以不上,这样我就可以坐火车去了,我还没坐过火车呢。” 妈妈和小姨商量了一阵,决定让杨枝去的时候坐火车,回来的时候坐飞机,说什么也不能耽误周一上课。 第105章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街上的连市店铺寥寥无几,多是大门紧闭,连杨枝爸妈也会在这一天休息。 2014年,麦当劳还没开到这个区,肯德基也只有两家,每一家都人山人海。 杨枝背着书包,和慕留在其中一家门口见了面。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谁都没穿校服,一个穿着白色外套,一个穿着黑色外套,面对面站着,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眼睛弯弯,弧度如出一辙。 “咱们进去吗?”慕留先出了声,“外面挺冷的。” 杨枝隔着玻璃望向店里的人群,“人有点多,能写得好作业吗?” “……”慕留替她开门,嘴上嘀咕道,“还真要写作业啊。” 店里太吵,杨枝没听见。 慕留这两天收了不少压岁钱,包里的钱够他俩吃好多天的肯德基,他问杨枝:“想吃什么?我请你。” 杨枝看着菜单,“不用,我带钱了。” “那也是我请。” “为什么?” 男孩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坚持,坚持认为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同学见面,“我把你约出来,就是我请。” 杨枝不解地瞅了他两眼,“那好吧,我想要两个蛋挞和一对鸡翅,还有一杯雪碧,谢谢。” “没问题。” 慕留喜滋滋地和店员点单付钱。 他们运气很好,端着餐盘等了不久,一位妈妈就带着孩子离开了餐桌,两人顺利入座。 慕留问道:“这些天在干什么?” 杨枝咬下一口热乎乎的蛋挞,“在家里写作业,你呢?” “考了个托福,然后去上海上了一周的竞赛课,前天刚回来。” 这个同桌的行程总是让杨枝好奇不已,“为什么要去上海上?” “因为我妈觉得这边没有特别好的竞赛教练。” 杨枝点了点头,“那你托福考得怎么样?” 慕留似乎就等着杨枝问这句话,他把手里的美禄放下,语调里隐隐带着骄傲,“考了117。” 杨枝不了解这个考试,对分数更是没概念,“所以考得怎么样?” “满分一百二,”慕留稍微扬起下巴,“考得可好了。” 杨枝笑着拿起自己的冰雪碧,碰了碰桌子上的那杯热巧,“那恭喜你。” 慕留和杨枝说一会儿话,看一眼表。 他选这家肯德基,是因为旁边就是一家电影院,他和杨枝应该能赶上三点四十分的《大闹天宫》,或者再晚一点,四点钟有一场《熊出没》,如果杨枝很想看的话,也可以。 杨枝啃完了最后一个鸡翅,坐在对面用纸巾擦手。 慕留暗自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杨枝就把书包拿到了身前,“我带了物理作业和数学作业,你想写哪个?” 两只眼睛亮晶晶,闪的全是求知欲。 “……”慕留把“看电影”三个字收回去,翻起了自己的书包,“我看看。” 包里只有一本《初级数论》和一个草稿本,是他前天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 他把草稿本找出来,放到桌子上,“那就写数学吧。” 大年初一,两个人坐在喧闹的肯德基,闷头写了一下午的数学作业。 杨枝收获满满,和慕留微笑道别,“谢谢你请我吃东西,还给我讲题。” “不客气,你要回家了吗?” “对,回我外婆家,你呢?” “我也是,”慕留在微暗的天色里看着她,“那开学见。” 杨枝看不见自己笑得有多甜,“开学见。” 新学期第一天,全班都在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迫不及待地要和同伴分享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 上次的烤腰果广受好评,杨枝又从家里带了一罐,先递给了江珠,“你要不要?” 江珠不客气地抓了一把。 杨枝又回头找陈琢,陈琢作为鸟中之鸟,今天却有点懈怠,只捏了两三颗。 杨枝问她:“你是熬夜补作业了吗?” “补作业?”陈琢打了个哈欠,“没有啊,我都交的空白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困?” 陈琢“嘿嘿”笑了两声,“找到一个超好看的,看到了凌晨三点。” “……哦。” 常乐乐不在位子上,杨枝把罐子递给了慕留,慕留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你今天带了什么水果?” 杨枝眼神戒备,“你要干什么?” 慕留悠闲地撑着脑袋,“我看看我今天要扔什么垃圾。” 杨枝摇头。 “啧,白请你吃蛋挞了,连这个都不告诉我。” “不是,”杨枝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保鲜盒,“是你不用扔垃圾。” 盖子打开,保鲜盒里装着一颗颗红色小番茄。 慕留高兴了,“这么贴心?” 杨枝吃进一颗小番茄,鼓着嘴说:“自作多情。” 慕留笑容更灿烂了,他拿过一颗,放进了自己嘴里,果肉柔软,汁水充盈。 她家的水 果怎么都这么甜? 交交作业,听听讲,去个升旗仪式,一个上午成功混过去了。 陈琢睡了半节政治课,眼前摆着午饭,她又有了八卦的精力。 第106章 “你和我们班的一些男同学在寒假有没有联系?”陈琢委婉地问。 杨枝应道:“过年的时候和慕留发了短信。” “那他跟你说那个perrine的事吗?就是在校门口拥抱那个。” “没有。” 陈琢不满地“哼”了一声,仿佛对慕留意见很大,“我回来要问问他。” 杨枝继续说:“还和他见了一面。” “什么??”陈琢语速飞快,“那你怎么现在才说啊怎么见的快点告诉我。” “在我家那里,他请我吃了肯德基。” 陈琢捂住嘴巴,“我靠,你俩约会了???” “……不是啊,”杨枝被她搞得不知所措,“我和他在写作业。” 陈琢饭也不吃了,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搁,“对对对,人约会的时候就是要多写作业。” “……那你最该约会。” 午休结束的时候,赵老师和江珠又发下来一张表格,是这学期的选修课报名表。选修课比上学期多了几门,之前语言类的课只有德语、日语、俄语,这个学期增加了法语和西班牙语。 和上次不一样,杨枝没有在晚自习填好这张表格。 杨枝上个学期的期末考了班里第二十一名,虽然成绩还不够拔尖,但是她觉得自己不再需要那九十分钟来写作业了,她可以选一门真正的选修课。 晚上回到家,杨枝借了小姨的笔记本电脑,查起了资料,网页上面写,法语是联合国的工作语言之一,如果会法语,那在联合国工作是个很大的加分项。 另一个加分项是,法语课的上课地点就是他们高一一班的教室。 杨枝在表格上工整地抄写了一遍课程名称,“法语入门与基础”。 第二天早上,小组长收着选课表,慕留在纸上匆匆写完,交了上去。 他问杨枝:“你选了什么?还是书法?” “选了法语,你呢?” “不告诉你。” “……我都看见了,你写的模联。” 慕留转了一下手中的水笔,没说话。 第47章047 陈琢的空白作业本被各科老师发现了,午休的时候,赵老师找她谈了话,陈琢保证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从英语组办公室回来以后,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号召大家在下午的班会课上陪她一起抄。 开学第二天,课业并不繁重,而且不动脑子地抄东西也是一种解压方式,大家愿意帮陈琢这个忙。 这学期有地理会考,杨枝秉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认领了一本地理作业,常乐乐认领了一本最好写的数学作业,陈琢又找了后排两个笔迹不突出的同学帮她写历史和政治,五个人统一用黑色水笔。 江珠和慕留不参与这项活动,他俩班会课的时候要去参加英语演讲比赛的选拔。 见一左一右都离开了座位,杨枝才问陈琢:“你为什么不去参加演讲比赛?” 陈琢表情抗拒,“为什么要去?我一上台就紧张。” 杨枝:“可是你英语说得很好。” 陈琢几乎每次英语考试都能考到年级最高分,英音讲得很好听,据她说,是因为从小喜欢看《哈利波特》,初中的时候她爱上了《暮光之城》,所以又练成了一口标准的美音。 陈琢听乐了,“这种比赛又不是看谁英语说得好。” “?那看什么?” “看加成呀,江珠要是拿了名次,校长直推的可能性就更大,慕留要是拿了名次,申请材料就更好看,我又不自招又不出国,参加这个干什么?” 杨枝看着她桌上的语文作业本,“所以你是想好好高考的吗?” “我耐力有限,”陈琢对着答案奋笔疾书,“不能一上来就学得太狠。” 杨枝望着她的悠哉模样,毫无理由地安下了心,转了回来。 杨枝又写到了温带海洋性气候。 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全年降水均匀,分布在南北纬四十度到六十度,大陆西岸,学校门口。 杨枝放下笔,从书包里掏出来一颗苹果,放在了慕留的桌子上。 下课铃一打,江珠和慕留带着好消息回来了,两个人都过了选拔,下个月会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 慕留一眼就看见自己的书桌上摆着一个苹果,颜色粉红,形状标致。 他把苹果往空中一抛,再稳稳接在手里,问杨枝:“这是你的?” “嗯,送给你,恭喜你比赛顺利。” 慕留故作疑惑,“我还没回来你就知道我比赛顺利?” 杨枝的眼睛黑白分明,实在不像会说假话的人,“嗯,你肯定可以。” 慕留眼底蓄起了笑,说了声“谢谢”,再往江珠的桌子上一瞥,除了文具,什么也没有。 笑得更明显了。 江珠坐在另一边看着慕留,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开学第一周,上学的新鲜感被又多又难的作业渐渐冲淡,经过了平平无奇的一个礼拜,杨枝在这个周五下午终于等来了她的一点盼头。 班里的同学相继离开,去对应的地点上选修课,杨枝安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她新买的笔记本放在了桌子的左上角。 第107章 右边的慕留也没有动作,捧着一叠模联的资料读得认真。 外班的同学陆陆续续进了教室,他们站在前面选座位,在看见倒数第二排的男生之后,纷纷和同伴说起了悄悄话。 嗡—— 预备铃响了,杨枝瞟了一眼墙上的表,对慕留催促道:“快上课了,你还不走啊?” 慕留专心得仿佛没听见铃声,手上握着笔,依旧在纸上不停地勾画,头却点了两下,示意杨枝他知道了。 爱走不走,杨枝心道,反正迟到的是你。 她在新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余光一直盯着慕留。 模联的会议室离教室那么远,他怎么还不走? 终于,慕留放下了笔,不慌不忙地把材料收起来,搁进了书箱。 然后,他和杨枝一样,也把一个新本子放在了书桌上,侧过头,看着左边的女孩。 嗡—— 上课铃响了,杨枝对上慕留似笑非笑的眼睛,反应过来了。 门一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老师走上了讲台。 台下没有一个学生认识他,只知道他是一中从隔壁的外国语学校借来的法语老师。十几岁的学生最看重老师的第一印象,这人看着慈眉善目,他们都稍稍放宽了心。 “那我先点个名吧,被叫到的同学举个手,喊个‘到’,我把名字和脸对一对,”老师翻开了花名册,念出了第一个名字,“慕留。” 一石激起千层浪,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 在许多道目光的注视下,慕留举起了手,“到。” 法语课上女生居多,三十九个人里有三十二个是女生,老师在教室里扫了一眼,笑了,“看来慕留同学很受欢迎。” 杨枝听见了几声女孩的偷笑,笑声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因为老师点了下一个名字,“杨枝。” 杨枝举手,“到。” 第一节课,老师可能也想混混日子,他点完名,问同学们为什么要选法语课。 “喜欢法国电影。” “因为它好浪漫。” “暑假的时候去了巴黎,很喜欢。” 老师一连问了五六个人,问到了杨枝,“那这位同学为什么想学法语?” 杨枝站了起来,“因为我觉得法语有用。” “为什么觉得法语有用呢?” 这个说“浪漫”,那个说“喜欢”,这是一个和正经无关的场合,杨枝不想显得格格不 入,所以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理由公之于众。 “去法国旅游的时候不用翻译。”她说。 “好的,这位同学请坐,”老师看向杨枝的邻座,“那这位,慕留同学,你的原因是什么?” “有两个原因吧,”慕留的左手落在杨枝的桌角上,“第一个是因为会了法语可以去联合国工作。” 台下发出钦佩的感叹声。 “这位同学很有理想,很棒,第二个原因呢?”老师问。 慕留瞧了瞧杨枝扎着马尾的头顶,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第二个原因是我不用换座位,很方便。” 杨枝望着男生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全班一起笑出了声。 两节课下来,他们学了二十六个字母的法语读法,杨枝觉得发音很有趣,在周末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复习法语字母。 老师走了,外班同学也走了,杨枝对慕留质问道:“你不是写的模联吗?” 慕留见怪不怪,“用笔改一下不就行了?” “所以你不去模联了吗?” “去啊。”慕留把他的英文资料拿了出来。 “我说的是学校的社团。” “本来也没什么时间去,下个月参加完北京的会,后面就不玩模联了。” “那你要做什么?” “考考试,准备竞赛,”他在本子上叩了一下,“学学法语。” “哦,那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三月底,好像是27号吧,30号回来。” 杨枝有点发怔。 慕留瞧着她,“怎么了?” 杨枝说道:“我表姐29号在北京结婚,我也是30号回来。” 慕留也怔了两秒,“你是几点的飞机?” “不知道,”杨枝错开视线找饭卡,“我回去问问我小姨。” 去食堂的路上,杨枝忍不住地想,主席团的成员都是高二的学长学姐,为什么慕留现在就说没时间了呢? 杨枝晃了晃脑袋,跟等在食堂门口的陈琢和江珠摆起了手。 新的一周,得知杨枝即将去北京参加婚礼,陈琢在历史课的小组讨论上问大家:“你们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啊?我想要《暮光之城》里的那个,在森林里,放上音乐,哇,没有新郎也可以。” 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杨枝的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影视剧的婚礼场景。 她唯一有印象的是小姨的婚礼,在她初二那年举办,那天小姨很开心,新郎也很开心,只有她和外婆在偷偷抹眼泪,表姐问她为什么要哭,她说她也不知道。 见大家都不说话,陈琢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们觉得谁会第一个结婚啊?” “是我!”常乐乐踊跃回答。 第108章 陈琢笑嘻嘻地看着杨枝,“也有可能是你。” 杨枝脸上一热,“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讨人喜欢啊,等高中毕了业,你把头发放下,把校服换了,人靓条顺,性格还这么好,”陈琢瞄了慕留一眼,“到了大学,肯定有好多人追,然后你就挑一个最帅的,对你最好的,快快乐乐地谈校园恋爱,嘿嘿。” 杨枝红着脸在陈琢的桌子上拍了一下,让她不要胡言乱语。 旁边的慕留目光微闪,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里的笔帽按进去又拔出来,嗒嗒地响个没完。 “不过副班长也有可能很早就结婚,”陈琢把头转向慕留,嘴边带着假笑,“长这么帅,异性缘这么好,是不是已经背着我们谈过恋爱了?上学期期末,我们在楼上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在校门口拥抱,好养眼。” 常乐乐也想起了这件事,兴奋地问慕留:“对啊,她是谁啊?” 慕留看杨枝,杨枝低头看书。 慕留摇头,语气清白,“就是一个朋友。” 陈琢最后看向了江珠,笑了出来,“班长就算了,看着就不像会结婚的样子。” 江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慕留整节课都心不在焉。 下课之后,杨枝剥了个橘子,香味四溢。 慕留瞧着她,开口问道:“去北京的那个周末,你会很忙吗?” 杨枝掰开一瓣橘子,“不知道,就是去参加婚礼。” “我那个会在北大开,”慕留把橘子皮从杨枝的桌子上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了自己手里,“不忙的话,你想不想去北大看一看?” 杨枝思忖了一会儿,“我进得去吗?” “能,我找朋友借个胸牌就可以。” 第48章048 除了选修课的一点波澜之外,这个学期并没有什么不同,科目还是那么多,陈琢喜欢在晚自习看,常乐乐喜欢拿着他的新手机玩游戏,杨枝还是会在每周一三五和慕留一起回家,江珠和慕留的身边还是围着三四个找他们讲题的人,偶尔有一两道题他俩也不会做,那就是十五岁的杨枝安全感最高的时刻。 这一个月,慕留经常忙到没时间吃午饭,他会把饭卡给杨枝,让她帮忙买饼干买面包,如果她有想吃的,可以一起买。 杨枝拿着慕留的卡,没有中饱私囊过一次。 这个中午,杨枝和陈琢还没从食堂回来,江珠握着一沓月考成绩单,地狱使者似地穿行在桌椅之间,把成绩单一张一张地发到对应的座位上,正面朝下。 全部发完,江珠回到位子上,瞟了一眼自己的年级排名,1。她把纸条对折,放进笔袋里,仔细看起了杨枝的成绩。 年级第85名,是她有史以来最高的名次了。 可是江珠微微拧着眉,似乎还是不满意。 慕留站在一边整理书包,他把第二的成绩单随便卷了两下,塞进了侧袋,仿佛比薄荷糖的包装纸还不值钱。 “她考了多少名?”慕留问。 江珠把杨枝的纸条扣回去,“八十五。” “八十五不是挺好的吗?” “八十五这么好,你怎么不考?” 慕留一乐,“您别着急,下次月考我考五百八十五。” 他拉好背包拉链,看着江珠,“你是非要看见她考进清北才满意?” “你又不高考,清华还是北大,跟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慕留往后瞥了瞥陈琢的位子,“但是她跟你关系也不错,每次都考五百名,怎么没见你这么着急?” 江珠讲得直白又赤/裸,“她俩能一样吗?陈琢爸妈一人开一辆奔驰,杨枝呢?” 慕留闭上了嘴,垂眸看着杨枝桌子上的白色纸条。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出声,“这话你别当着她面说。” 江珠气焰不减,“还用你说?” 一声“慕留”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宋乔凌站在教室门口不耐烦地催人,“你怎么又这么慢?” 距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慕留对她说道:“你先去吧,我还要再收拾一下。” 宋乔凌点头,“好吧。” 慕留在桌边杵了两分钟,杨枝和陈琢回来了。 看见桌子上的那张纸,杨枝心里一紧,神色凝重地翻了过来。 85。 她兴高采烈,小声告诉了江珠,江珠写着化学作业,评价道:“五十八更好。” 杨枝对着江珠的后脑勺撅了撅嘴,“哦”了一声。 和江珠说完,杨枝才转到慕留这边,他穿着外套,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你要去机场了吗?” “对,张老师带我们几个一起去,”慕留把话讲了第二遍,“我这几天可能没法及时接电话,你可以给我发短信。” “好的,一路平安。” “还有呢?” 杨枝提起嘴角,“嗯…开会顺利,加油。” 慕留满意了,“谢谢,周六见。” “周六见。” 楼道里响起了行李箱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小。 后面的陈琢欣赏完一出告别,才翻开了自己的成绩单,连冷冰冰的“499”都变得缠缠绵绵了。 第109章 她也兴高采烈,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整整五名,她可真不错。 天之后的周五中午,杨枝也和小花老师交了请假条,书包里装上周末要写的作业,搭公交车去了火车站。 从省会去北京,飞机需要三个小时,软座和动卧需要十五个小时,普速列车需要二十一个小时,而杨枝后来最常坐的九小时高铁要到明年才会开通,开不开通,都不妨碍他们一家三口在这一年只能选择普速列车出行。 车厢里气味混杂,噪音四起,座位逼仄,可杨枝没体验过好的,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是不好,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旁边挨着妈妈,对面坐着爸爸,她趴在小桌子上安心地写英语作业,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缓慢的风景,一草一木都是新鲜,一花一叶都是外面。 火车开得慢,杨枝写得也慢,但她磨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还是写完了四个科目的作业。 凌晨十二点了,窗外漆黑,车厢比起白天安静了许多,乘客鼾声连连,对面的爸爸已经仰着脑袋睡着了,旁边的妈妈还在强撑,陪着杨枝一起写作业。 杨枝把练习册和草稿纸收进了书包里,拿出了手机。 慕留在一刻钟之前给她发了短信,问她是不是已经到北京了。 才没有呢。 她才坐了十一个小时,还要再坐十个小时才能到。 杨枝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揉揉眼睛,枕着妈妈的腿睡着了。 杨枝很早就醒过来了,爸爸妈妈醒得更早,他们吃了三桶香喷喷的泡面,杨枝又拿出了纸和笔,在小桌子上写起了这个星期的八百字作文。 最后一个句号写完,广播提醒前方到站北京西,杨枝合上了本子,再一次抬头望向玻璃窗外。 天空蓝中带灰,明媚的阳光洒在河面之上,水波荡漾,金色闪动。 晃晃荡荡地,筋疲力尽地,满怀期待地,杨枝就这么第一次来到了北京。 新郎家派了一个亲戚来火车站接人,见面地点定在了2号出站口,等到杨枝一家人随着涌动的人潮走出站台,才发现指示牌上有1号口,有4号口,就是没有2号口。 杨父提着大包小包,在人群里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在妈妈的催赶下,他找了一个工作人员问路,方言脱口而出。 方言其实并不难懂,可是杨父太紧张,所以说得很快。 工作人员呆了两秒,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道:“您好,我没听清您的问题,您能再说一遍吗?” 杨父这辈子没讲过一句普通话,想着把语速放慢一点就好了,可是一张口,说得比刚才还要快。 工作人员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 一直默不作声的杨枝从爸爸身后走上前去,说话了,“叔叔您好,我们想去2号出站口,想问问您应该怎么走。” 工作人员恍然大悟,热心地给杨枝指了路线,杨枝带着父母在结构复杂的西站走啊走,顺利地和接站的人碰了头。 婚礼的酒店就在西站附近,他们三个人洗了把脸,梳了头发,换上提前买好的新衣服,刚好赶上结婚典礼。 婚礼的布景很梦幻,环节很无聊,新人入场,父母发言,证婚人发言,新人发誓,杨枝坐在圆桌边,觉得自己像是千里迢迢来北京参加了一场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唯一的不同是她现在有糖可以吃。 然而,当婚礼进行到尾声,在表姐和表姐夫交换戒指的时候,杨枝又哭了。 眼泪来得不知所以,她迅速地抹了两下眼睛,吃了一颗牛奶巧克力。 旁边的小姨也哭了,她只当作没看见。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表姐脱下了繁琐的婚纱,换了一身红色旗袍来各桌敬酒。 表姐瞧着杨枝稍微发红的眼睛,问她:“你不会是又哭了吧?” 杨枝诚实地点了点头。 妈妈打着圆场,“她开心的。” 表姐一笑,声音从杨枝的左边传过来,“哭什么,都有这么一天的。” 小姨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别听你姐瞎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手机的震动从手心传过来,收信箱里又多了一条信息,加上前面的三条,一共四条未读消息,都是慕留发来的,每条间隔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大概几点过来?】 【还过来吧?】 【我给你借好胸牌了】 【有事的话,不来也没关系,告诉我一声就好】 杨枝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多短信,轻轻笑了一声,回复道:【下午要和家里人去故宫,大概五点半到六点去找你,可以吗?】 慕留秒回:【没问题】 一家人非常支持杨枝去北大看一看,但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幸好小姨要去附近见个大学同学,正好陪着杨枝。 杨枝和小姨出了地铁站,按照约定走到了北大东门。 夜色降临,门前人来人往,杨枝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慕留。 男生穿了一中的西装校服,黑色的西装外套里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衣,戴着深蓝色领带,肩膀宽阔,身材修长。 这身西装杨枝没见他穿过,但是见其他男生穿过,和他身上这套截然不同,可是左胸前明明都带着一中的校徽。 第110章 小姨倒是认出来了,嘀咕道:“怎么又是他?” 杨枝没应声。 慕留迎着两人走了过来,和小姨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身边还有一个女孩。 他似乎有点急,快速地介绍道:“这是一中的学姐,在北大读大一,我现在有点事,让学姐先陪你逛,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他先把一个胸牌递给杨枝,“你把这个戴上。” 又把他的临时餐卡递过去,“你是不是没吃晚饭?这里面钱还挺多的,随便刷,算我请你和学姐的。” 学姐乐了,“你来北大,你请我吃饭?” “应该的,”慕留朝她微微鞠了一躬,“麻烦学姐了。” 慕留把事情交代完,和小姨道了别,急匆匆地迈着大步走进了校门。 没走两步,他又跑了回来,站在杨枝面前,气息不稳地说道:“应该不会太久,你等我电话。” 杨枝点头,“好的,你不用着急。” 慕留走后,杨枝把别人的胸牌戴在了脖子上,跟着学姐混进了北大校园。走在路上,她才低头看起了牌子上的字: “裴琳 联合国大会会场 法国” 第49章049 杨枝心里闷闷的。 三月底,学校里的花都开了,一簇黄一簇粉,可体感温度还是不高,杨枝松开这块塑料牌子,把冰凉的双手插进了外套口袋。 那里有慕留刚刚给她的饭卡。 学姐自报家门,“我叫叶涵,你叫什么名字呀?” 杨枝把名字默念了一遍,“我还是叫‘学姐’吧,我叫杨枝。” “好呀。” 叶涵一面说着话,一面打量着杨枝。 女孩长着一张恬静的脸,虽然个头比她高出一截,但神态上的确像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怯生生的神情,显然不是学校里呼风唤雨的明星学生。 至少,不是慕留那样的。 在叶涵的印象里,慕留的朋友,都是慕留那样的。 “你和慕留是同学?”叶涵问。 “对,和他在一个班,学姐是怎么认识他的?” “就是模联认识的,他在初中部,我在高中部。” 杨枝点了点头,止不住地在陌生的环境里张望。 周围的建筑一水地呈现青灰色,正前方的那一座磅礴而厚重。 学姐为她答疑解惑,“那是图书馆,你想去看看吗?还是你想先吃饭?” “食堂离这里很远吗?” “还好,有好几个食堂,图书馆旁边就有一个。” 杨枝握紧手中的饭卡,冲学姐笑,“那我 们先去吃饭吧。” 正值晚饭饭点,食堂拥挤,杨枝选定了一个卖各地美食的档口,点了锅包肉,麻辣鸡,辣子鸡,还有一份脆皮香蕉,麻利地刷了慕留的卡。 可杨枝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好。 两个人吃着饭,叶涵问起了杨枝的情况,“你是走高考吗?还是在准备竞赛?” “就是高考。” “现在年级排多少名?” “一百左右,好一点的时候八十多。” 学姐很意外,似乎没想到杨枝的成绩居然这么好,“你现在是,高一下学期?” “对。” “等到了高二,文理分开排,你的排名会高一点,高二下学期,应该会有几个人走新加坡的项目,可能还有几个提前参加高考,再减去那些出国的和竞赛的,”学姐笑着鼓励杨枝,“努力一把,机会很大。” 杨枝的筷子在碗里顿住了。 叶涵开着玩笑,“还是你想去隔壁?” 杨枝摇了摇头。 哪一个都太远,哪一个她都没想过。 学姐又打听起慕留,“那他能考第几?” “第二或者第三。” “这么牛?我们那一届连年级前十都没有固定的人。那第一都有谁?我没准也认识。” 杨枝微微笑道:“江珠,也是一中初中部的。” “江珠?”学姐陷入了沉思,“有点印象,她是不是初中的时候总考年级第二?” “初中不知道,但是高中的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叶涵目瞪口呆,“每次都考第一?在一中??” 杨枝开心地“嗯”了一下。 叶涵叹了声气,“太强了。” 吃完饭,叶涵带着杨枝去图书馆看了看,又问她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比如未名湖,博雅塔,光华管理学院,杨枝想了半天,说要去国际关系学院。 模拟联合国的会议一向由国关承办,这次也不例外,学姐清楚个中联系,问道:“你是想去找慕留吗?但是他们不在那里开会。” “不是,”杨枝的眼神里没了局促,反倒透出一股坚定,“是我对这个学院感兴趣。” 国关和杨枝想象中古色古香的北大教学楼相去甚远,这座建筑的外面和里面都很现代,现代到找不出什么特色。门前的学院雕塑前有两个女孩在合影留念,和杨枝一般年纪,脖子上挂着和杨枝一样的胸牌。 学姐看着她,“你要不要也来一张?” 杨枝本来不打算拍,可是见这两人拍得这么起劲,她也有点心痒,说了句“好”,站在一边排队。 第111章 这两个人的拍摄进程不太顺畅,这一张闪光灯没有开,那一张没有露出墙上的字,现在,雕塑后面的女孩觉得自己的外套太丑,想把它脱下来。 拿着手机拍照的女孩提醒她,“唐苏杭,要不你先下去,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女孩忙着解牛角扣,低头跟杨枝和叶涵道了句歉,走到旁边去了。 杨枝和学姐速战速决,咔咔拍了三张,又把位子让给了另外两个女生。 杨枝望着她们身上的正装,心里又发闷了。 既然这两个人有空跑到这里合影,那慕留呢?他在干什么? 他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是不是在她要跟小姨回去的时候,他才会来校门口和她再见一面,为的是把这个牌子收走? “慕留”两个字刚刚闪过脑海,杨枝的手机就响了。 杨枝接了电话,不冷不热地开口:“喂?” 慕留的声音听上去很雀跃,“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找你。” “我和学姐在国际关系学院,现在要去看湖。” 叶涵一听,把手机拿了过来,给慕留讲了一下路线,十五分钟后,三个人在一个交叉路口成功汇合。 叶涵一早发现这俩小孩的相处状态不正常,横竖在学校里,也出不了什么事,叶涵没聊几句就识趣地走人了,剩下慕留和杨枝站在路边,他看她,她不看他。 两人按着学姐说的路,在静谧的小径里慢悠悠地走,走到了未名湖。 湖水平静,完整地倒映着对岸的树和塔,路灯上下成双,湖边的石头上坐着几对学生情侣。 慕留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也拉着杨枝坐下了。 他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一罐咖啡,拉环一提一拉,喝了两口。 杨枝看看手表,“都快八点了,你今天要熬夜吗?” “对,今天晚上要写文件,应该会睡得很晚。” “那你刚才在忙什么?” 慕留又灌了一口,“刚才定好了和别人磋商,临时跑出来的,所以有点着急,小姨去哪了?在外面等你?” “没有,她去和朋友吃饭了,”杨枝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领带,“你忙的话可以先走的。” “不忙,他们在里面参加地球村,我偷溜出来的。” “地球村是什么?” 慕留边喝咖啡边打哈欠,“就是一群人在台上表演无聊的节目。” “……哦。” “你故宫逛得怎么样?” “很好,但是里面很大,我只去了半天,所以没有走完,”杨枝有点遗憾,“而且,我表姐说,在景山公园俯瞰故宫全景很漂亮,尤其是日落的时候,可是也没有时间去。” “那就下次再去,那北大呢?都去了哪里?” “没去哪里,就是从图书馆走到了国际关系学院。” “怎么不多转一转?” 杨枝望着那座沉默的塔。 望了好一阵,她轻声说道:“北大不会因为我多转一转就变成我的学校。” 慕留坐直了身体,他把易拉罐放在地上,扭头看向了杨枝。 女孩的黑色眼睛被路灯照得晶莹水润,装着满满向往,只缺一个目标。 “可以变成你的。”他说。 杨枝没有说话。 嗡—— 慕留的手机震动了。 他一接通,电话里的女声就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连旁边的杨枝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跑哪去了啊leo?你不是要去给我拿胸牌吗?你人呢?我的胸牌呢?” 慕留坐在湖边,吹着凉风,一时无言,搪塞道:“在拿了,一会儿就还给你。” “你不是给我弄丢了吧?” “没有,”慕留往杨枝胸前瞄了一眼,“好着呢。” “那你快点。” 啪,电话被对面挂掉了。 杨枝把这张不属于她的牌子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了慕留,公事公办地说:“谢谢你,也谢谢她。” 慕留偷瞄着杨枝的脸,嘴巴鼓着,眼睫毛垂着,惯有的不高兴的表情。 他却勾起了嘴角。 慕留把胸牌拿过来,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找她借胸牌吗?” 杨枝盯着湖面,“不知道。” “因为裴琳就是上学期来找我和宋乔凌的那个人。” “哦。” 嘴巴更鼓了。 男生的嗓音和缓而清晰,“我和宋乔凌是在去年夏令营的时候认识她的,宋乔凌和她关系很好,所以裴琳定了期末来找她玩,我也认识裴琳,就一起见了面,只吃了一顿午饭。” 杨枝还是说了声“哦”,不过眼睛眨了两下,意味着态度有所松动。 慕留继续,“我算裴琳的朋友,也可以算好朋友,但说到底就是朋友。” 他笑意加深,添了一句,“我也不喜欢她。” 杨枝慢慢把目光收了回来。 怎么又是这一句。 她终于有话讲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慕留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怕有些人误会。” “……”杨枝问回去,“谁误会?” 慕留陪着她兜圈子,“谁误会,说的就是谁。” 杨枝把头转了回来,从两千公里之外搬来了救兵,“你说陈琢啊。” 第112章 一副死不认账的样子。 慕留看笑了,一开始声音很低,后面笑得越来越放肆。 杨枝把脑袋撇向了另一边,在春寒料峭的夜晚,她的脸逐渐升温。 可慕留还要火上浇油,他微微靠近她的粉色脸颊,她的耳朵,语气调 侃,“在校门口抱一下就是喜欢,那你骑自行车把我从学校带到家门口,算不算早恋?” 第50章050 杨枝的心快跳出嗓子了。 啪,她在慕留的胳膊上用力打了一下,“谁和你早恋?” “哎呦,”慕留还在调侃,“这次下手挺轻的。” 还挑衅。 杨枝又抬起了手,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慕留的左耳,耳根泛着浅红,和他白净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手臂一顿,撤回来,缩进了外套口袋。 可是总得说点什么才行,不然心只会越跳越快。 杨枝回想起方才的电话,问道:“你的英文名叫leo吗?” 慕留没回应,他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给杨枝发了一条消息:【对】 发送成功。 整这么一出,就是为了问这句话:“你不是加我微信了吗?” “…因为没听别人这么叫过你。” “嗯,在学校里很少用,和我名字是不是挺像的?” 好像是。 杨枝尝试着叫他:“leo。” 慕留品了品,“再喊一声中文名?” 杨枝讲得缓慢:“慕留。” 慕留咂摸来咂摸去,得出了结论:“你还是说‘慕留’更好听。” “图图不要挑三拣四。” “说谁是图图?” “确实,”杨枝瞅着他耳朵上那抹残留的红色,“你又不会动耳朵,不能碰瓷图图。” 慕留一声不吭地拿起了咖啡。 他喝水似地把甜兮兮的咖啡往嘴里灌,几口就喝完了,空罐子又被放回了地上,磕出了清脆的声响。 “你是不是该回去了?”杨枝打算站起来。 “不急,”慕留张开胳膊撑在两侧,脖子后仰,闭上了眼睛,“再待一会儿。” 直觉告诉杨枝,慕留现在想要安静,她没有出声。 两个人默默地坐在一起,旁边的聊天声陡然放大,女生说她一到考试周作息就很规律,男生说他考试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预习微积分。 在这些听不懂的话语之间,杨枝端详着近乎熟睡的男孩。 牌子上写着“慕留联合国大会会场德国”,领带平整,脖子和下巴的线条很好看,嘴唇,鼻子,眼睛。 原来他的眼睫毛这么密,这么长。 她看得明目张胆,可又怕他那双眼睛突然睁开,所以只能时刻警惕,做着随时错开视线的准备。 慕留微微张开嘴,“杨枝。” 杨枝目光一闪,从他的鼻尖跳到无关紧要的下巴,“嗯?” 慕留依旧合着眼,喉结在脖颈处起了又落,发出了一声叹息,“我好累啊。” 杨枝的心随着湖里的涟漪晃了两晃。 她以为慕留从来不累。 就像一个不需要睡觉的机器人,天生精力旺盛,什么都做,什么都会做,偶尔打几个哈欠,也一件事都不耽误,让她一度以为熬夜也是一种天赋和能力,而她没有。 可是他说他很累,嗓音轻得像梦话。 杨枝也把声音放轻,“等这个活动结束,会好一点吗?” “不会,五月考ap,六月考sat,还要准备竞赛,”慕留笑了两声,“还有期中和期末考试。” 还有英语演讲比赛和篮球比赛,杨枝在心里补充。 慕留又把脖子仰了仰,下巴抬得更高,“不过都不难,除了竞赛。” ……不难你在这里说什么说。 “所以你想申什么学校?” “你想去什么学校?” 杨枝没回答。 “杨枝。”慕留又叫她。 “嗯?” “你都到这儿了,”他掀开了眼皮,看着她,“考北大也不难。” 杨枝的头顶之上沙沙作响。 她正上方是一棵柳树,在春夜里舒展着嫩绿的枝条,一株鹅黄色的新芽悄然地钻出树梢,探头探脑的,跃跃欲试的,想着有一天也会钻出女孩的心,长成一棵柳枝,在春天的未名湖边飘摇。 杨枝冲慕留点了点头。 慕留对上她的眼睛,笑了。 “那你看够了吗?” “看什么?”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才没有。” 啪,又欲盖弥彰地打了慕留一下。 过了一会儿,小姨来了电话,要来接杨枝回酒店。 慕留陪着杨枝走回了东门,东门到了,又说走到地铁站。 地铁站也到了。 杨枝问他:“你周一会去学校上课吗?” 慕留信誓旦旦,“去啊,升旗仪式得念我的名字呢。” “你们那些奖不是明天结束了才会公布吗?” 慕留扬起胳膊,当啷一声,咖啡铁罐精准地落入了四米外的垃圾桶。 “肯定有我。” “…哦。” 看见小姨过了闸机,慕留与她告别:“明天机场见。” 第113章 杨枝笑了笑,“明天见。” 他们坐同一班飞机回家。 慕留和小姨说了声“再见”,转过身离开了。 杨枝跟着小姨在自动售票机排队买票,回过头,看了慕留一眼。 这个人穿校服西装都这么好看,以后穿真正的西装,一定会更好看的,会是什么样子呢? 英挺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向左拐弯,不见了。 杨枝爸妈向来起得早,再加上这一趟北京来之不易,所以截止到这个周天上午十点钟,他俩已经去天安门广场看完了升旗,爬了景山公园,从南锣鼓巷走到了什刹海,这会儿来酒店拿了行李,准备去火车站了。 他们要赶上午十一点的火车,杨枝要留在北京,和小姨再逛一个白天,坐晚上七点半的飞机。 杨枝和爸妈在酒店门前分别。 他们只在北京待了二十四个小时,为了这二十四个小时,他们需要停掉四天的工作,而四天的工作也挣不来两张回家的机票。 杨枝眼前是一对身形微微佝偻的父母。 身后是一张以三换一的机票,一个被托付的重望,和愧疚。 杨枝站在出租车旁边,对爸妈说了好几声“再见”,明明下周末就会再见,她却觉得隔了好远。 直到车开走了,她仍然站在原地。 小姨看着她,“钱是好东西吧?” 杨枝点了点头。 小姨带着杨枝去了恭王府,拜了国子监,遛了胡同,请了一顿涮羊肉。 杨枝第一次吃蘸麻酱的火锅,居然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六点钟,杨枝拿着这张陌生的登机牌,走在偌大的航站楼,和小姨走到了登机口。 登机口附近站着五六个人,他们穿着相同的校服聚在一起说笑,杨枝一个也不熟,除了慕留。 她下意识地想要离这些人远一点。 可慕留却走到了她面前,“你来了。” 其他同学似乎在看他们,杨枝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慕留微笑地看向小姨,“小姨,又见面了。” “是又又见面了。”小姨纠正他。 慕留笑出声来,“真巧,买到了同一班。” 他往杨枝身后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 他问她:“叔叔阿姨呢?提前回去了吗?” 杨枝很明白,慕留没有错,他知道她是跟着爸妈一起来北京的,他只是想礼貌地询问一下。 爸妈也没有错,他们每天辛苦地进水果卖水果,坐不起飞机,不是因为没有努力工作。 爸爸说家乡话也没有错,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说的。 火车站的叔叔也没有错,他们的家乡话不是他的家乡话,听不懂很正常。 谁都没有错,那她为什么这么难堪,这么难过? 啪嗒,一滴眼泪从杨枝的眼眶里掉下来,砸在了地砖上。 慕留懵了。 “慕留,别往心里去,不关你的事,”小姨搂过杨枝的肩,“我俩下午看了场电影,她有点伤心,我先带她去旁边坐一坐。” 小姨找到一排人少的椅子,让杨枝把书包放下来,在椅子上坐好,她给她捋了几下后背。 杨枝哭得很安静,眼泪越流越多,三秒就打湿了一张面巾纸,她把潮湿的纸巾攥在手里,抽出了新的一张。 慕留跟过来了。 杨枝左边坐着小姨,右边放着书包,他没有能坐的地方,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望着她,手里也攥着一包纸巾。 慕留不傻,知道杨枝不会因为电影哭成这样,他隐约猜得到那个原因和他有关,可是这个聪明的脑袋想破了天也想不出具体的原因。 想不出,也不能问。 杨枝哭了十几分钟,慢慢止住了眼泪。 她顶着通红的眼圈,对小姨和慕留说:“我没事了。”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慕留想,人是他惹哭的,那也要他来哄,他把小姨支走,坐到了杨枝旁边,打开了他的登机箱。 先是掏出了一个纸袋,“这个是北大送的纪念品,有书签和笔,都给你。” 又掏出了一大盒点心,“这是我明天打算送班里同学的,你想吃什么就吃。” 又掏出了一小盒点心,“嗯...这个就是,送给你的。” 杨枝的怀里堆起了小山,而慕留还在井然有序的箱子里翻来翻去,实在找不出一样能哄人的东西了。 他把最佳代表奖的奖状拿了出来。 幸好,杨枝弯了眉眼,终于有了乐模样。 她低头看着奖状,“这是什么奖?” “最厉害的奖。” “恭喜你。” 慕留给杨枝挑了一块绿豆糕,两个人一人一半。 吃完以后,登机时间到了。 杨枝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了慕留,只留了北大的纪念品。 “慕留,”那时的杨枝只能对他袒露到这个程度,轻轻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慕留觉得自己懂了一点,可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杂,他串不成一条线,或者说他的生活里本来就没有这条线,他旁边坐着的只是一个没坐过飞机的女孩,因为没坐过,所以有点紧张。 第114章 慕留拉开了背包拉链,从笔袋里拿出了两颗薄荷糖,全都给她,“那你要不要吃这个?” 杨枝低头瞟了一眼,“这不是你困的时候才吃的吗?” “坐飞机也能吃,起飞的时候,降落的时候,无聊的时候,你觉得耳朵发堵的时候。” “好的,谢谢。” 杨枝把糖接了过来。 原来坐飞机的时候耳朵会发堵。 第51章051 在他俩后面,几个一中的同学炸开锅了。 “那个女孩是谁啊?她就是perrine吗?” “不是吧,我好像在学校见过她。” “她是运动会跑步很快的那个吧?和慕留一个班的?” “他哄得太认真了,都半个多小时了,这是他女朋友吧?” 带队老师也兴冲冲地加入了讨论,“什么?慕留谈恋爱了?” 他们一起看向了宋乔凌,这几个人里,她和慕留关系最好,消息一定最灵通。 宋乔凌无辜地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但是宋乔凌好歹去过几次一班的教室,有件事还是知道的,“那是他同桌。” “所以就是上学期那个绯闻女友??” “?他同桌不是江珠吗?” 宋乔凌笑了一声,“江珠可不乐意和他当同桌。” 见杨枝和小姨进了廊桥,慕留也回到了同学身边,和大家一起排队登机。 人一站定,问题纷至沓来: “慕留,这位是谁啊?” “她是你同桌?” “她来北京干什么?她也参加模联了吗?” “她是哭了吗?” “她是你女朋友吗?” 慕留迎着十几道探究的目光,只回答了前三个问题:“她叫杨枝,是我同桌,来北京参加婚礼。” 杨枝新奇地坐进了自己的座位。 小姨问也没问她的小外甥女,直接给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因为她自己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就想挨着窗子,现在还是。 杨枝从头顶的灯光观察到小小的玻璃窗,晚上七点,外面黑乎乎,可她还是坚持向外看,目不转睛地望着旁边的廊桥和另一架飞机。 忽然间,舷窗里的静物移动了。 杨枝怀着期待与不安,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薄荷糖,一颗给小姨,一颗给自己。 有点甜,有点冰,在飞机加速升空的那几分钟里,杨枝吞咽了好几次,甜味时浓时淡,就像父母的身影在她的脑子里时隐时现。 还有慕留的脸。 璀璨的夜景消失在云层,糖也化没了,杨枝终于舍得扭正了脖子。 小姨关心道:“还可以吗?” 杨枝点头,“坐飞机好好玩。” “比坐火车好玩?” “比火车暖和,也比火车干净。” 杨枝说着,失落地低下了眼睛。 爸妈现在还在火车上。 小姨拍拍她的肩膀,“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比你现在大多了,二十三四岁吧,工作第一年去外地出差,因为怕出什么差错,所以提前五个小时到了机场,你知道是几点吗?” 杨枝摇头。 “早晨五点,”小姨笑出来,“光是打黑车就花了一百多,因为开不了发票,所以不能报销,心疼死我了,现在一想,那时候真是脑子不好。” 杨枝也笑了出来。 小姨轻声安慰她,“所以啊,长大就好了。” 杨枝又点了点头。 坐飞机的新鲜劲在一个小时后不敌睡意,眼皮越来越沉,杨枝闭上了眼睛。 北京之行短短两天,她却认识了很多东西,比如,钱很重要,比如,她也有考上北大的可能。 比如,如果觉得自己在外面,不一定要走到里面,也可以走到更外面。 杨枝脑袋一歪,睡着了。 慕留和老师同学坐在机舱的最后一排,他坐在过道的位置,心无旁骛地拿着笔写明早要交的作业。 时间紧任务重,慕留迫不得已采用了江珠的方法,他抄完了四个科目的练习册,现在借着昏暗的灯光把题一道道地看了一遍,看完了,也会做了。 他把作业收进书包,起身走到了客舱前面,找到了杨枝。 杨枝枕着小姨的肩膀,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慕留轻声细语地问小姨:“您和杨枝一会儿怎么回家?” 小姨也低声答:“打车吧。” “我妈来接我,咱们正好顺路,一起回去吧?” 小姨没有立即答应,“我问问杨枝。” 杨枝不想坐慕留妈妈的车回家,可她还是说了“可以”,因为这样能给小姨省一笔打车费。 结果来机场接他们的人是慕留的爸爸。 这位叔叔穿着随意,为人亲和,他把三个人的行李挨个接过来,放进了后备箱。 杨枝和小姨坐在了后面。 小姨比杨枝还紧张,她虽然比杨枝年长一辈,但毕竟也才二十八岁,慕留他爸四十多岁,长相和说话方式都很像她们公司的一个领导,平时脾气很好,开会训人的时候铁面无私,之前给杨枝开家长会的时候她就如坐针毡。 幸好,慕留爸爸只问了杨枝一些轻松的问题:“都去北京哪里玩了?” 第115章 “去了故宫,恭王府,国子监,”杨枝顿了顿,“慕留还帮我溜进了北大。” 爸爸看了看副驾驶上的慕留,“这么有能耐呢?” 慕留挺骄傲,“对啊。” “北大好,我当年就没考上北大,”爸爸也挺骄傲,“但是慕留他妈考上了。” 杨枝有点意外,慕留没提过这个。 只见他点了点头,轻快地讲着风凉话:“啧,那我也考不上了,只能指望女朋友了。” 杨枝的脸颊唰地红了。 叔叔一改和善的口吻,训着自己儿子:“瞎说八道什么,好好说话。” 小姨刚放松下来的心又绷上了。 等杨枝和小姨如释重负地下了车,慕留往后一靠,合上了眼。 距离他爸把车停好,大概还需要五分钟,他能休息一小会儿。 “爸,怎么是你来接?”他问道。 爸爸犹豫了一刻,“你妈已经看过了,这次我想看看。” 慕留扬起了嘴角,“挺好的吧?” 好什么好,”爸爸两眼一黑,“慕留,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怎么了,十五岁已经和你一样高了。” “对,和我一样高了,你妈还说你随我,我看你也就是身高随我。” “我看也是,脑子和长相都随我妈。” “……你妈十五岁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学习。” 慕留闭了没有一分钟的眼,嗓子已经沾上了困意,“我是少学习了吗?” 爸爸瞧着那张年轻而疲倦的脸,不再说话了。 一进四月份,慕留开始缺课,一缺就是一星期,在杨枝犹豫要不要给他发短信的时候,他又来了,和平常一样上学放学,和她一起回家。 这个周四傍晚,她们平静的高中生活泛起了一湾淡粉色的波澜。 江珠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对杨枝和陈琢说道:“你们先回教室吧,我去一趟操场。” 陈琢最喜欢去操场听歌遛圈,“你要去散步吗?我也想去。” “不是,”江珠一脸平静,“有个男的让我六点二十去操场。” “啊?什么男的?” “一个高二的学长。” “操场哪里?” “看台下面。” 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琢决定按兵不动,“哦,那你去吧。” 江珠走后,陈琢摇着杨枝的手嗷嗷叫:“我靠我靠!这个学长肯定要和江珠表白!!” 杨枝也不停地笑,但仍然保持着理智,“也有可能是学长找江珠问一些学习上的事情。” “不可能,看台下面,那是什么地方?” “是什么地方?” “是一中的表白胜地!!” 两个女孩尾随江珠走到了操场,在操场入口还碰上了慕留、刘其名、常乐乐,他们三个人刚打完篮球,准备去吃晚饭。 陈琢呼朋引伴,非常激动,“一个学长要和江珠表白,我们要去看,你们去不去?” 三个男生无一例外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但慕留没兴趣,刘其名更想去吃饭,只有常乐乐摩拳擦掌,“我去我去,我要去积累一下经验。” 刘其名:“什么经验?” “表白的经验啊!我以后得用呢。” 慕留往杨枝的脸上掠过一眼,改了口,“我也去。” “……你们都去,那我也去吧。”刘其名很无奈。 五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了升旗台后面。 夕阳落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朦胧的粉紫色笼罩着少女少年的视线。 不远处的看台底下站着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陈琢看清了男生的脸,更激动了,“我靠,是他啊!!” “他是谁?”杨枝捂着嘴问。 “就是一个很帅的学长,学习还很好,是好多女生的暗恋对象,”陈琢又晃上了杨枝的手,“真的很帅,高二的就是不一样,是不是啊?” “不是!”常乐乐和刘其名强烈反对。 杨枝仔细地瞧着学长的脸,“是。” 慕留的声音从她的后脑勺阴恻恻地传过来,“不是。” “嘘——”陈琢把食指放到嘴上,“他要说话了。” 学长站在江珠对面,眉目深情,“江珠,谢谢你能来,你高一入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想了很多办法,终于跟你说上了话,也知道了你的手机号,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女生,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生……” “哎,怎么会有人喜欢江珠啊?”常乐乐边听边纳闷。 杨枝和陈琢异口同声:“怎么不会啊?” “江珠在我这儿都不算人类啊,属于不能追的那种,而且,要说咱们年级那个女生最好看,我觉得是四班的那个女的,特别白,眼睛特别大,”常乐乐问其他两个男生,“你俩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不知道。”慕留撇清关系。 刘其名偏要戳穿他,“哥,她是咱初中的同班同学,就坐你前面。” 在慕留眼皮子底下,杨枝的马尾一动没动。 “……”他冲刘其名的肋骨杵了一下,“那也不觉得她好看。” 常乐乐:“那你们觉得咱们年级谁最好看?” 第116章 “杨枝,”慕留问着身前的女孩,“你觉得呢?” 杨枝一只耳朵听前面,一只耳朵听后面,没回头,“我和这个学长想法一样。” 慕留无声地哼了一下。 学长学长,学习不如他好,长得不如他高。 学长讲完了他的告白,把精心挑选的礼物递给了江珠。 江珠没有抬胳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男生,拒绝道:“谢谢你,但我不喜欢你。” 转身走了。 陈琢:“我靠,好狠。” 常乐乐:“我就说吧,哪能喜欢江珠啊?” 刘其名:“姐就是贴心,知道我饿了,结束得这么快,去吃饭吧?” 杨枝和慕留一声没出。 五个人自以为藏得很隐蔽,谁知道江珠笔直地朝升旗台走了过来,脸上看不见一丁点少女的害羞,比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还要镇定。 他们无差别地被江珠骂了几句,灰溜溜地从升旗台后面出来了,该去教室的去教室,该去食堂的去食堂。 陈琢看得意犹未尽,对杨枝托付重望,“下一个看你了。” 杨枝不懂,“看我什么?” “来个高二学长给你表白啊。” 走在后面的慕留哼出了声。 一节晚自习的时间,江珠被高二学长告白的新闻就传遍了全班。在这个年纪,男女话题初发萌芽又秘而不宣,一旦开了头就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打了上课铃也不见消停。 江珠坐在位子上安静地写着作业,后背挺得很直,身边几个人都瞧得出来,江珠虽然对于告白反应不大,但是被别人当作谈资,还是有些轻微的不自在。 老师还没进教室,慕留作为副班长,走到教室前面拍了两下手,扬声道:“上课了,请大家安静自习。” 班里渐渐没了声息。 放学回家的路上,杨枝问了慕留很多道题,一道刚讲完,下一道就跟上了,就这么紧锣密鼓地走到了小区的岔路口。 慕留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我欠江珠的东西,你问她了吗?” 杨枝摇头,“还没有。” “怎么不问?” “你说这个看交情,以后的交情会更好的。” 慕留笑了一声,“杨枝,她不会告诉你了。” 杨枝似懂非懂,“为什么?” 这个四月下旬的夜晚,气氛因为一场失意的告白而不同于往常,微风里呼吸着傍晚的粉色,树叶的声色,春天的懵懂,夏天的躁动。 男生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不偏不倚地望着她,眸子很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寂静之间,慕留慢慢朝杨枝俯下了身,目光从杨枝的眼睛一寸一寸向下滑,停在了某一处。 他在看她的嘴唇。 杨枝眼神放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第52章052 “不为什么,明天见。”慕留说。 杨枝不敢向前,也不想退后,抬眸迎上了慕留的脸。 她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他,额头的每一根黑色碎发,眼里的每一分波动,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慕留不声不响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过了片刻,视线才从女孩的唇缝上离开,又落进了那双潮湿的眼睛。 他眼底浮出一抹笑,玩味又调皮。 “还不回家,”慕留又向她靠近了一厘米,低声打趣道,“杨枝,你等什么呢?” 杨枝如梦初醒。 她扔下了一句“明天见”,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脚踏板一圈一圈,转得飞快。 路灯底下,慕留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抿了抿自己的唇瓣。 杨枝在家楼下与一辆黑色轿车擦肩而过,很像小姨前夫的车。 等她再想去看车牌号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 她把自行车锁好,晕头转向地进了电梯。 公寓的门是敞开的,小姨正在家门口扫地,看见杨枝从电梯里出来,她扯出来一个笑,“回来啦。” 杨枝没有进门,站在楼道好奇地瞧着小姨,“你在干什么啊?” 小姨晃了晃手里的扫帚,“打扫一下卫生。” 杨枝低着头,眼睛在地面上寻找。 灰色瓷砖光滑整洁,只有角落里躺着一片绿色碎玻璃,还没来得及被扫进垃圾桶。 她认出来了,这是小姨前几天才买的玻璃杯,花纹很精致,小姨喜欢用它喝冰饮料。她平时会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或者是餐桌上,再怎么不小心,也不会把它摔到门外。 那辆车的确是前夫的。 “小姨,”杨枝抓住她的胳膊,“你没什么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杨枝把小姨从上到下检查了一番,身体完好,还有力气扫地,好像确实没事。 她放了心。 小姨反倒盯着杨枝的脸,“你没什么事吧?” “我怎么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 杨枝再一次被窥探到少女心事,心跳加快,“嗯,这几天好热。” 她背着书包闪进了卧室。 夜深人静,杨枝裹在被子里,两只眼眨了又眨,满脑子都是慕留的那句话。 她等什么呢? 怎么会被问这句话? 好丢人啊…… 第117章 杨枝恼羞成怒,腿在空气里踢了一下,蹭地把被子蒙过了头顶,盖住了她的绯红脸颊。 可是,她到底在等什么呢? 因为慕留,杨枝整个晚上一会儿捂脸一会偷笑,把一件事忘得彻彻底底。 第二天的选修课上,她眼睁睁地看着法语老师把试卷发下来,才想起这节课要测验,而她本来计划的是昨晚回家之后复习法语。 一点儿也没复习。 罪魁祸首被年级主任叫去开会了,现在还没回来,杨枝看着他的空椅子,更生气了。 他肯定是故意要把测验错过去,她抄都没得抄。 杨枝硬着头皮写起了法语试题。 上节课讲了电影,这次的单词默写也都和电影相关,老师明显不想为难他们,选的单词连蒙带猜也能写个七七八八。 film,éma,caméra,montage,杨枝流畅而笃定地写出对应的中文,只差最后一个。 hors-champ。 她知道hors的意思是“在……之外”,champ又是什么东西? 杨枝考试的时候不喜欢把题空在那里,就算瞎写也要写满,她在心里把这个词读了一遍,在卷子上写下了四个字,香波之外。 笔尖一抬,教室门外响起了一声“报告”。 慕留回来了。 教室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埋头写字,慕留悄悄回到座位上,小声问杨枝:“现在要干什么?” 杨枝指了一下他桌子上的试卷,“写这个。” 慕留脸上不见一丝慌乱,他从笔袋里挑出一支笔,拔掉了笔帽,在左上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杨枝心里有了底。 谁知道慕留又凑了过来,“你写完了吗?” 杨枝点了点头。 慕留眼眸纯真,露出一个乖乖的笑容,“那你给我抄一下?” “……” 杨枝把自己的卷子移到了右边。 课间,前面的两个女生讨论起刚才的题目: “完了,我把‘导演’写成directeur了。” “?不是吗?” “……不是。” “那horschamp是什么意思?咱们学过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没写。” 杨枝听完,扭头问着慕留:“你连那个‘香波之外’也抄上了?” 慕留茫然,“什么‘香波之外’?反正你怎么写的我就怎么抄的。” “……” 杨枝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不是,杨枝,”慕留笑着看她,“现在打我都不需要理由了是吧?说打就打?” 她愤愤地给出理由:“我随便写的,这么显眼,老师肯定知道是抄的。” “抄就抄吧,最多被他说两句。”慕留不以为然。 用手打不解恨,杨枝抓起法语书,往他胳膊上拍,“谁会信是慕留抄我的卷子?万一下礼拜你又不来上课,就剩我一个人挨骂。” 慕留笑了一声,把书从她手里抻过来,放到她桌子上,“你别生气,下周我来上课。” “谁知道你下周在北京还是在香港。” 慕留望着杨枝,对她许诺道:“下次法语课,我肯定来,真的。” 他从笔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送给她,“消消气。” 杨枝瞥了瞥这枚白色圆环,没接,嫌弃地说道:“这么大一颗零蛋。” 慕留没作声。 他慢条斯理地把塑料包装撕开,用拇指和食指握住了圆环。 “给我一只手。”他说。 杨枝不情愿地伸出了右手,手心朝上,准备接糖。 可是慕留把她的手翻了过去。 他垂着眼,一只手轻轻拢着她的四根手指,另一只手捏着薄荷糖,圆孔对准小指,慢慢往里套。 只能套进指尖,不能再往下了。 “这不是没戴进去吗?哪大了?” 慕留把糖摘下来,放进了杨枝的手心里。 杨枝手一颤,圆环从手中滑落,滚到了地上。 她怔怔地瞧着他。 慕留勾起了唇角,“啧,浪费东西。” 他又给她拿了一颗,放在她的桌子上,再弯腰把地上这一颗捡起来,和包装纸一并扔到了教室前面的垃圾桶。 下一周,慕留食言了。 经过这一个月,杨枝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如果刘其名和其他几个出国的人不来学校,那慕留一定也不来。 如果刘其名来了学校,也不等于慕留一定会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每周一早上七点,如果慕留没有走进教室的话,那他这一周都不会来了。 七点十分了。 慕留不在,刘其名不在,其他几个人也不在,教室里空荡荡的。 杨枝软趴趴地伏在桌子上预习英语,眼神发蔫。 咚。 江珠用笔敲了一下杨枝的桌面,没头没尾地说:“你和他不一样。” 杨枝转过脑袋,“谁?” 江珠自顾自地往下讲,语调冷清,“就算你以后能考上清华北大,名字可以贴在学校的荣誉栏,你也是在高考这一栏,他在出国那一栏。” 杨枝明白‘他’是谁了,点了点头。 “点什么头,给我坐起来好好学习。” 第118章 杨枝坐直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江珠一个她好奇了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出国呢?” 江珠翻着语文文常,“因为高考更便宜。” “那你为什么不去学竞赛?” “因为高考更简单。” 在那一刻,杨枝说不出为什么,但是她居然在江珠身上看出了一点陈琢的影子。 周五,慕留依然没有来。 杨枝瞧着那张空空如也的桌子,在心里骂了他八百遍。 上课铃响了,法语老师带着一摞卷子走进了教室,向来和蔼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无可奈何,“同学们,虽然咱们这个课是选修课,也确实不计入期末成绩,但是每星期的九十分钟是大家实打实要付出的时间,所以我还是希望大家能认真对待,可以学到一些东西。” 老师翻开了试卷,把典型错误挑出来,一个一个讲评: “appeler变位写成apple的,你站起来,让我看看,你是饿了吗?” “导演,我和大家讲过,director在英语里是‘导演’的意思,但是法语的directeur是经理的意思,法语是什么?” “还有这个,horschamp,香波之外,是洗发水吗?同学们,这是翻译,不是音译。” 杨枝心道,可是蒙太奇也是音译。 老师继续:“好,就算是音译,我说了多少遍了,p在结尾不发音啊同学们,你好歹写成‘香之外’吧?再说了,香波之外跟电影有什么关系?” 杨枝又道,可是“香之外”不好听,不通顺。 台下传来了窸 窸窣窣的笑声。 “而且,两个人还写得一模一样,两个‘香波之外’,这是随堂测验,大家可以不会,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去抄,”老师一叹气,“我就不点名了。” 杨枝暗自松了一口气。 老师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两回,“你俩直接站起来吧,让我看看。” “……” 杨枝把椅子后拉,孤零零地站了起来。 一见是个脸颊有点发红的小姑娘,老师的语气有所收敛,“另一个呢?” 杨枝微微撅起了嘴。 另一个没来上课,他是个说到做不到的大坏蛋。 “我看看名字,”老师瞅着卷子,问道,“你叫杨枝?” 杨枝点头。 老师翻到下一份卷子,“慕留,慕留在吗?” 几个女生回过头,往杨枝身边张望,回答道:“慕留不在。” 老师对这位学生印象很深,笑了出来,“不仅抄作业,还翘课?慕留——” “到。” 一个瘦高的男生单肩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推开了教室的门。 第53章053 班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慕留往台下看了一圈,大家都坐着,就杨枝一个人在后面站着,隔着教室与他对视,又诧异又埋怨。 慕留朝她眨了下眼,才对老师欠了欠身,微笑道:“老师对不起,上课迟到了,但是已经跟班主任,请过假了,您喊我什么事?” 他从校门口一路跑上五楼,呼吸还没恢复,一句长一句短。 “我在讲上节课的试卷,正好讲到你,”老师把手里的两张卷子抖了两下,“你和这位杨枝同学的答案怎么一模一样?” “因为我抄了杨枝的答案,她是自己写的。”慕留毫不犹豫地说。 全班一片哗然。 老师看了看后排的女生,文文静静,不像会抄卷子的人。 但慕留也不像。 这位外校老师对慕留的大名有所耳闻,“听说你是你们年级的大学霸,怎么考试还抄同桌?” 慕留笑得如沐春风,言辞恳切,“确实是第一次,所以没什么经验,下次一定注意。” 女孩子们全都笑出了声音。 法语老师不愿浪费课堂时间,无奈地把慕留打发走了,杨枝也坐下了。 慕留人虽然来了,但是书也没带,本也没带,全程都在看杨枝的法语课本,顺便和一周没见的人说几句话: “老师没骂你吧?” “没有。” “那你还生气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还不看我?” “?我在上课,你能不能认真听讲?” 风水轮流转,慕留闭上了嘴,跟大家念起了法语单词。 下了课,慕留向杨枝赔礼道歉,“别生气了,我请你吃晚饭?” 杨枝拒绝,“不用。” “不吃晚饭,那吃夜宵?” “也不用。” 杨枝油盐不进,慕留只好一五一十地跟她解释,眼神可怜兮兮,“我不是故意迟到的,飞机晚落地了半个小时,我下了飞机就来学校了。” “你从哪里回来?” “香港,上午刚考完试,一个人回来的,比刘其名他们的航班早三个小时。” “那你的行李箱呢?” “让我爸捎回家了。” 杨枝的脸色有所缓和。 慕留心下一喜,再接再厉,“就去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家,离学校远一点的?还是你想吃学校旁边那家?” 杨枝反问道:“你爸送你来的?” “对。” 第119章 “所以你没骑自行车?” 慕留一愣,“对。” “那怎么去??” “……”慕留笑眼弯弯,“你骑车带我去。” 晚饭后,杨枝和陈琢江珠一起回到了教室,陈琢看着凭空出现的慕留,仿佛看见了鬼。 陈琢问他:“你怎么来上课了?你们不是去香港了吗?不对,你上了什么课?” 都周五下午了,还有什么课要上吗? 慕留笑道:“上了法语课。” 陈琢瞧了一眼同上法语课的杨枝,不可避免地咧开了嘴,让慕留讲了一遍他是怎么从考场回到教室的。 听完,陈琢对慕留总结,眼睛却瞅着杨枝的后脑勺,“这么拼命赶飞机,就是为了回来上选修课啊。” “不是,”慕留平淡地说道,“为了上晚自习。” 陈琢乐开了花。 等慕留转回去,陈琢用塑料尺子戳了一下杨枝的后背。 “怎么了?”杨枝扭头看她。 陈琢讳莫如深地朝杨枝勾勾手指,示意她再往后靠一点。 杨枝把整个人都转了过去。 陈琢憋了一个学期,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了,她双手遮嘴,在杨枝耳边轻声问道:“你不觉得你和慕留的名字很配吗?” 慕留就坐在她眼前写字,杨枝望着他,摇了摇头。 “你五行缺木,名字里还去掉了一个‘柳’,语文老师讲了,”陈琢看了一眼慕留,笑嘻嘻地对她说,“古人折柳赠离别,因为柳就是留。” 杨枝心如鹿撞。 陈琢私下对她开过许多次玩笑,但是当着慕留的面,这是第一次。 她隔着桌子拍了一下陈琢的手,慌张地转了回去,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写化学作业,方程式在她手底下根本配不平。 余光扫了一眼右边的慕留。 他一丝不苟地抄着这个礼拜的地理笔记,面无异色,似乎又进入了他自己的空间。 没听见,真好。 在杨枝的余光之外,笑意在慕留的眼睛里慢慢堆积,一个翻页,溢出了眼角。 除了留在教室柜子里的课本,慕留什么书也没有,哪科作业也不打算补,一整个晚上专心学习历史和地理,很像江珠。 放学之后,慕留没车可取,直接走到校门口等杨枝。 他们定好要去另一家面馆吃饭,离学校远一点,但是离家近一点。 现在是下课的高峰期,校门前除了学生就是家长,还有下班回家的老师,杨枝不想在这里骑车载慕留。 慕留看出了她的为难,也猜出了原因,伸手指着前面那条路,“咱俩先走到那儿?” “好。” 杨枝跟陈琢江珠道别,说“下周见”。 陈琢的妈妈今天会晚到十分钟,她正好站在学校大门前欢送二人,“那你们好好吃啊!” 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好几米,她还是站在原地注视着一双并肩的背影,嘴上不停地笑。 江珠陪陈琢等妈妈,侧眼看着她,又像在看傻子。 陈琢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考你的年级第一去吧!” 江珠不解地问:“你天天这么开心,是觉得他俩以后会在一起?” 陈琢自信地点了下头,“嗯!” “工作也就算了,但是像你说的,很多人上了大学会谈恋爱,他俩一个在中国读,一个在美国读,就算在一起也会分手的。” “……”陈琢难得硬气了一回,“你给我闭嘴!!” 啪啪啪,在江珠的肩膀上打了三下。 杨枝和慕留走到了一个人少的路口,慕留腿一跨,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动作十分熟练。 杨枝警告他:“不许踩地。” 慕留向她保证:“不踩。” 就真的没踩。 他全程双脚离地,一只手隔空护着杨枝的腰,生怕她转弯的时候失了平衡。束起的头发在他面前一摇一摆,空气里散发着清新的柑橘香气,他很久没有闻过。 慕留抬起脸,混着初夏的风,呼吸了一次又一次。 杨枝骑在前面,毫无察觉,她有了一次带人的经验,车把比上一次稳了许多,平安地骑到了目的地。 一进餐馆,慕 留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虽然这家餐馆离一中远,但是离三中很近。 三中是市里的另一所重点高中,中考分数线比一中低十分左右,晚上九点多,店里坐着的全是三中的学生,他和杨枝穿着一中的校服,异常突兀。 来都来了,慕留和杨枝找了个空桌,坦然地坐下了。 他俩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在冰柜里翻来覆去,没找出一瓶蓝色雪碧,只好拿了两瓶冰水。 等饭的工夫,杨枝又问了慕留两道数学题,圆是这个星期才学的,慕留虽然一节课没听,但还是给杨枝讲得明明白白。 旁边一桌人悄悄议论道:“不愧是一中的,搞对象都要学习。” “我还以为一中的都不谈恋爱呢。” “怎么可能?一中谈恋爱的一抓一大把。” “我那个一中的朋友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他说一中对早恋管得不是很严,尤其是那种学习好的,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120章 “这俩人看着学习就很好。” “不觉得,这男的长得太帅了,一看就学习不好。” 座位挨得近,杨枝把邻桌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埋头吃面,不置一词。 对面的慕留却很得意,压低嗓子对杨枝炫耀,“她们说我长得帅。” 杨枝抬起眼睛,“她们还说你学习不好呢。” 慕留很是赞同,“她们还说咱俩早恋呢。” 杨枝低下了眼睛,瞧着碗里的葱花,“…满脑子都是谈恋爱,你这次期中考试肯定考不好。” 慕留听出了她的意思,把筷子放下,冲着她直笑。 “你担心我考得不好?”他低声问。 “嗯。” 慕留又问:“那你这次能考得比我好吗?” 杨枝没应。 慕留乐了,“怎么这点信心都没有?我三个星期没来上课,能考多好?” 可是,你是慕留,杨枝在心里说。 她想不出慕留考十几名,几十名,几百名的时候。 可也想不出慕留考第一的时候。 就像她也想不出江珠考第二的时候,她初中的时候。 “那你想让我考第几?”慕留又拾起了筷子。 “?我想让你考第几,你就可以考第几?” 怎么会有这么嚣张还不谦虚的人? 慕留发出一声轻哂,“你又不想让我考第一。” 确实,杨枝心虚地错开眼睛,“你想考多少名考多少名。” “嗯,那你这次想考多少名?” 杨枝仔细思考了一阵,“前六十。” 从餐厅出来,慕留提议他来骑车:“刚吃完饭,你休息一下,我来吧。” 杨枝说好。 夜风清凉,一辆单车在路面上慢慢悠悠地行驶,昏黄的灯光一盏盏投下来,影子短了又长。 杨枝侧坐在后面,手握着车座,耳边是男生的后背,离得那么近,好像一个刹车就会挨上,又好像永远不会挨上。 杨枝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划过一丝狡黠,伸出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 车头猛地一晃。 “杨枝,”慕留很快把车头调正,在前面又气又笑,“报复我呢?” 杨枝大方承认,“对。” “好。” 杨枝只报复了这一回,可车头马上又是一晃,她一时慌不择路,抓住了慕留的校服下摆。 慕留恶作剧得逞,开心地笑出了声。 “……” 杨枝把手缩了回来,在他背上狠狠戳了好几下。 慕留安安稳稳地把杨枝送到了楼门口。 “下周我都来上课。” “那下周见。” “下周见。” 杨枝翘着嘴角走进了电梯,六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杨枝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小姨和前夫站在门口吵架,两个人都近乎歇斯底里: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房子是我一个人的,你看不懂房产证吗?”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还会同意复婚!徐春婷我告诉你,你这个叫诈骗!” “那你去找律师找警察啊!你来我家有什么用——” 小姨看见杨枝背着书包从电梯里出来,忽然噤了声。 杨枝跑到小姨身边,警惕地望着这个面红耳赤的男人。 “行了,”小姨对他说道,“杨枝回来了,你走吧。” 前夫露出一副无赖的嘴脸,“她回来怎么了?我就不走,正好让你外甥女评评理!” “杨枝,”小姨不想让她看见这些烦心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先下楼,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我不走。”杨枝担心她。 “我没事,”小姨冷笑道,“他巴不得你一个小孩在这里看着,他好闹得更欢。” 小姨不由分说地把杨枝推进了电梯,按了“1”。 杨枝站在家楼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坐在台阶上,找出了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慕留打了个电话。 慕留接通了,“喂?” 杨枝用下巴抵着膝盖,声音很小,“你到家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家里有事情,我现在回不了家。” “我去找你。” 三分钟不到,慕留就赶过来了。 杨枝在台阶上缩成了一团。 慕留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杨枝摇了摇头。 “那我能帮什么忙吗?” 杨枝还是摇头。 看她这个表情,慕留也明白不会是什么好事,她不想说,他也不问了,陪着她安静地坐在门口。 到底不是真正的夏天,夜里气温骤降,杨枝在地上坐久了,觉得有点凉,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慕留知道她冷,想了半天,扭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你想不想去我家坐一会儿?” 第54章054 杨枝很犹豫。 她小学和初中的时候经常去同学家里玩,她和她们住得很近,要么在同一个小区,要么只隔一两条马路。上了高中以来,这种活动就变得很少了,迄今为止,她只去江珠家里玩过一次,为了给江珠过生日。 第121章 可是江珠的家和慕留的家好像不一样。 因为江珠和慕留不一样。 慕留循循善诱,“你见过我爸妈,他俩人都挺好的,对不对?” 杨枝同意,“可是现在很晚了,这样太打扰叔叔阿姨了。” “不打扰,他俩睡得特别晚,刘其名来我家的时候,能待到晚上十二点,”慕留翻出了手机,“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杨枝点头了。 慕留对着手机讲道:“爸,杨枝忘带家里钥匙了,她小姨还没回来,我想让她跟我回家待一会儿,行吗?” “好,那你能烧点热水吗?我俩有点冷。” “没感冒,是外面有点冷。” “马上就到。” 慕留挂掉电话,朝杨枝伸出了手,“走吧。” 杨枝摸不清这个动作的含义,双手环抱膝盖,一动没动。 慕留二话不说,手掌抓住了杨枝的手腕,一用力,把她从台阶上拉了起来。 立刻松开了。 杨枝还没去过这个小区的里面。 小区是前几年刚建的楼盘,外面两排是高层,小姨的房子就在这里,里面是五六层高的洋房,绿化更好,楼间距也更大,价格也更高。因为这个位置离一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都比较近,所以慕留的父母买了这个房子,方便他上下学。 大门打开,屋内光线明亮,慕留的妈妈和爸爸站在门口笑脸相迎。 爸爸的穿着和机场那次相仿,妈妈却比杨枝上一次见她的时候随性许多,只穿了一身休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毛衣开衫。 杨枝微笑,抱歉地说:“叔叔阿姨好,对不起,打扰你们休息了。” “没有的事,”妈妈把两个人接进来,“快去喝热水,晚上是挺凉的。” 慕留应道:“好。” 他带着杨枝进了家门,换了拖鞋,拉着她坐在了沙发上。 爸爸端来了两 杯热水,“我给你俩再热杯牛奶?” 杨枝说“不用”,她捧着杯子喝热水,几口下去,身体暖和了。 慕留的家是南北通透的格局,客厅宽敞,绿植很多。 实木茶几上没有一点灰尘,沙发在坐下之前也很平整,目光所及的每个角落都井井有条。 杨枝想,也许慕留的洁癖是遗传。 慕留的父母坐在一侧的双人沙发里,妈妈问杨枝:“听慕留说你们是同桌?他还好吧?不是很烦人吧?” 杨枝笑了笑,“没有,慕留经常给我讲题,也给班里其他同学讲题。” “那就好,他之前的同桌都是男生,总被周围的同学说太吵。” “是他们吵,不是我吵。”慕留反驳道。 妈妈又问:“所以之前给你开家长会的就是你小姨?” “对,”杨枝抓紧手里的空茶杯,“因为我家里住得远,所以上学的时候住在小姨家。” “这样真方便,省得像其他家长那样租房了,那你家住在哪里?” 杨枝不高不低地说:“在西郊。” 妈妈和爸爸对了个眼神,同时看向了慕留。 他们都想到了自己儿子大年初一跑出去和同学见面的事。 慕留神色自若地喝了口水。 妈妈点了点头,对杨枝惊喜地笑道:“我也是西郊长大的,那边离市中心是有点远,但是环境好,慕留的外公外婆现在还住在那边。” 杨枝点了点头,她知道。 慕留也点了点头,他讲过。 妈妈:“学校的课业还可以吗?慕留说你很厉害,每次考试都有进步。” 慕留笑了一声,话里有话,“这次可以前进二十名。” “……” 杨枝听出了他的揶揄,可是碍着他爸妈在场,她全当没听见,仍然笑着回答:“一开始觉得很难,这个学期好一点了。” “没问题的,能考进一中的孩子,都很优秀。” 慕留在一旁听着无聊的对话,有点忍不住了。 他看着杨枝,“要不去写一会儿作业?” 杨枝一愣,“都可以。” “那我俩去书房写作业了,”慕留起身,问他爸,“咱家还有什么水果?” 爸爸:“有芒果,苹果,葡萄,杨枝喜欢吃什么?” 慕留抢答:“你给我俩切个苹果吧,谢谢爸爸。” 杨枝欲言又止,闭上了嘴巴。 书房在最里面,去书房之前,慕留先带杨枝参观了一下他的卧室。 男孩的房间将近一个礼拜没住人,和他去香港之前毫无二致,一张大床上铺着整齐的深蓝色床品,角落里放着一个单人沙发和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靠墙的架子上琳琅满目,最上面一层是奖杯和奖状,下面几层摆着许多相框,纪念品,工艺品。 架子底下是慕留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箱。 杨枝看见一个相框里装着九张篮球明星的照片,“这个是什么?” “是邮票,”慕留说道,“零八年的时候凯尔特人夺冠,这是纪念邮票。” 他把一枚绿色徽章指给杨枝,“这是凯尔特人的标志。” 杨枝盯着这些陌生的玩意,“都是你在美国买的吗?” 第122章 “徽章是我在波士顿买的,邮票是我爸买的。” 看完卧室,慕留关上门,把杨枝领到了书房。 书桌大得足够四个人一起学习,旁边摆着两面墙的书,古代的现代的,中文的英文的,散文,,游记,传记,什么都有。 “我看得不多,都是我爸和我妈买的书,”慕留搬来一把凳子,“我坐这个,你坐椅子。” “谢谢。” 杨枝回过神,从书包里拿出了历史练习册,她计划留到明天写的。 慕留也拿出了历史练习册。 “你是不是很讨厌学历史?”杨枝问。 “?不是,我挺喜欢历史的。” “可是历史是你这几科里考得最差的。”虽然也没差到哪去。 “……因为没学好。” 爸爸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进来了,他把碟子搁在两人之间,放上两个叉子,叮嘱了慕留几句,出去了。 这个家很安静,除了慕留和她的写字声,杨枝听不见一丁点响声。 她写完一课的选择题,悄悄和慕留说:“叔叔阿姨睡觉了吗?” “没有,在客厅看书呢。” 慕留叉起一块脆苹果,递到了杨枝眼前。 杨枝有口难开,沉默地把叉子接过来,对着书架自食其果。 好难吃啊...... 在她身边,慕留也给自己叉了一块,一下一下,咔嚓咔嚓,嚼得津津有味。 杨枝被慕留强行投喂了三块苹果,心情越来越焦急。 怎么小姨还没联系她?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她那个前夫会不会动手打她? 杨枝写不下去,干脆合上了练习册,正要给小姨打电话的时候,小姨拨过来了,她问了慕留家的楼门,说要来接杨枝。 慕留的爸妈果然没有睡觉,妈妈放下手里的书,和慕留一起把杨枝送到了楼下。 所幸小姨平安无事,她对慕留的妈妈连声道谢,简单问候了几句,搂着杨枝回家了。 慕留又和杨枝说了一遍“下周见”。 慕留奔波了一天,打算收完行李就去睡觉,可是爸爸把他叫住了,让他来客厅说几句话。 慕留随着爸爸走到了客厅,妈妈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 一对父母表情严肃,慕留顿了一下,坐在了旁边。 爸爸开口道:“我和你妈知道,也看得出来,你喜欢杨枝。” 慕留没想到爸妈这么直接,笑着点了点头。 爸爸:“那你有多喜欢她?” 怎么形容喜欢的程度,慕留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很喜欢。”他说。 爸爸温和地笑了一下,“那我换个问法,你想和她有结果吗?” “想。” “是什么结果?你想和她谈恋爱?” 慕留点头。 “那你想谈多久?谈一个学期,还是一年,还是高中毕业,还是大学?” “谈很久。” 一段没有期限的时间。 “特别好,那你认为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行。” “但得是两个人一起做,对吗?” 慕留迟疑地点头。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早从香港赶回来?为了见杨枝。” “对。” “你跟她多久没见了?” “一个星期。” “这只是一个星期,以后怎么办?等你去了美国,你要怎么办?一个学期见一次?” 慕留僵直地坐在沙发里,没有回答。 爸爸长叹了一声气,“你在这个年纪有了喜欢的女孩,我和你妈其实非常开心,因为爱和关系是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俩也不希望你是一个只会读书的孩子,当然你也不是。” 爸爸语锋一转,“但是我俩也希望你考虑一下未来,不只是你的,也有杨枝的,你们现在才十五岁,如果你刚才说你是一时兴起,我和你妈不会说这些话。但是,如果你想和杨枝建立一个长期的关系,有些问题你一定会遇到,比如时差,距离,社交环境,你有能力维持好这段关系吗?她能吗?” 慕留依然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妈妈走了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我和你爸很喜欢杨枝,不过我俩认为,一段关系,开始得早不如开始得好,但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慕留洗完澡,把自己锁进了漆黑的卧室里。 他今天非常累,可是他平躺在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子,一整晚没有睡着。 杨枝回到家,问小姨到底出了什么事,小姨告诉她:“他一开始想复婚,我不想复,后来他想要房子,我也不想给。” 杨枝问道:“他是个很差劲的人 吗?” 小姨平心而论,“不算是。”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因为我想离。” “那为什么想离?” 小姨摸着她的头,“乖乖,这不是结果,是原因。” 当晚,杨枝没有借小姨的笔记本电脑。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用手机认真地查了一遍hors-champ的意思,确保自己下次一定写对。 第123章 画外。 是电影里镜头之外的所有东西,是观众听不到、看不见、却一定存在的东西。 是空白,是悬念,是暗示,是省略,例如希区柯克的《惊魂记》,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 杨枝对着屏幕认真学习了一遍,关上手机,合上了眼。 眼前有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慕留,骑车载她回家的慕留,给她吃难吃苹果的慕留,她微微扬起唇角,坠入了香甜的梦。 第55章055 杨枝觉得江珠说的没错,她真的是个大笨蛋。 她是有多傻,才会去担心慕留考不好?还想象他答题的时候这个没学过,那个没背过,也许会考几十名,几百名也不是没有可能。 结果呢?还是年级第三。 这次的第三带来的打击感前所未有,年级一片哀嚎,尤其是实验班的男生,因为大家都知道慕留这个月几乎没来学校上过课,显得他们夜以继日的学习做题就像个笑话。 杨枝反倒没有很意外,她坐在慕留旁边,清楚他每天都在做什么,这个人就算来了学校,也不常在统考的内容上花心思,上不上课,影响不大。 但这一切都不如她自己的成绩单重要。 60。 这个目标不是杨枝心血来潮定下的,她计算过,去掉几名不考的,去掉几名一定考不好的,六十差不多。 江珠拿着杨枝的小纸条,眉目难得有所舒展,冲杨枝笑了一下。 慕留在另一边等了两分钟,不耐烦地催促道:“你看完了吗?” 江珠冷淡回答:“没有。” “一张纸你有必要看那么长时间吗?” “不是你的纸,我想看多长时间看多长时间。” “……那她考了多少名?” “不告诉你。” 中间的杨枝害怕他俩打起来,对慕留说:“考了六十名。” “六十整?” “嗯。” 慕留笑了,“这么厉害?” 还会更厉害的,杨枝在心里说。 快上课的时候,慕留才摸到杨枝这张炙手可热的成绩单。 不管文理,每一科的分数都很平均,和她之前的考试一样。 慕留:“你是真的不偏科。” “对对对,”陈琢在后座振振有词,“女孩随妈。” “…滚。”慕留回头说。 陈琢哈哈哈地笑了出来,明知故问:“我说杨枝和江珠,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慕留无话可说,把脑袋扭回来了。 英语课结束,赵老师在讲台上询问道:“咱们班都有谁要出国?举个手,我看看。” 慕留抬起了胳膊。 赵老师数了数人头,“好,我知道了,你们六个人,下午一点半的时候去三楼的312开个会,慕留,你到时候提醒一下大家。” 慕留说“好”。 不出国的不知道为什么开会,出国的也不知道,杨枝望着慕留的空桌椅,隐约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半个小时之后,六个同学回来了,脸上神色各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慕留一落座,拿起笔继续写他的数学作业,嘴唇紧抿,心情似乎不太好。 杨枝凑过去,小声问道:“你们开会都说了什么?” 慕留一反常态,没有回答杨枝的问题。 就算慕留不说,别人也会说,尤其是里面还有个藏不住事的刘其名。不出一节课,全班都知道了,从下个学期开始,学校要把这些出国的同学单独放在一个班,教室在远离人烟的实验楼,为的是减少他们对高考生的干扰。 这是学校第一次这么分班,因为他们这一届准备出国的学生格外多。 一整个下午加晚上,杨枝和慕留各有各的沉默。 陈琢比他俩还沉默。 江珠也没说话,放在平常,她一定会叫杨枝给她速算几个数,这个晚自习,她一句没提,全在草稿纸上自己算。 五月份,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慕留早早脱下了长袖校服,赤/裸的手臂撑在车把上,看得出淡淡的青筋。 慕留望着旁边的杨枝,“今天没有题要问我?” 杨枝骑着自行车,目光朝前,“刚考完试,没有问题。” 慕留往她脸上一瞧,乐了,“啧,这么想和我当同桌啊?那怎么上学期非得找赵老师换座位?” 杨枝瞪了他一眼,“因为和你不熟。” 慕留冷不丁听见杨枝跟他算旧账,笑得更开朗了,他清清嗓子,正色道:“杨枝,上了高二,我应该不会经常来学校,所以在不在一个班,差别其实不大。” “哦。” “但是,我来上课的时候,放学之后还是可以跟你一起回家,”他对她笑,“就在校门口等你,和今天一样,好吗?” “可是实验楼离校门很远。” “那我就走快一点。” “那你会来几天?” “来一天也一起回家。” 杨枝点了点头,“好。” 星期五,因为高一年级要开家长会,所以下午的选修课暂停了一次,这节历史成了这周的最后一节课。 常乐乐在小组讨论上问:“小花老师说这次家长会必须是家长本人到场,为什么啊?这次的会很重要吗?” 第124章 陈琢消息灵通,“因为要讲文理分科的事吧。” “?不是高一就选完了吗?咱们这个班不就是理科班吗?” “你不许人家想换一换啊,”陈琢看着慕留,“你们那个出国的班,是文科理科都有吗?那要怎么上课啊?” 慕留应道:“只有理科,文科出国的不多,所以还留在原来的班级。” 陈琢:“……好随意的安排。” 她好恨。 她又问另外三个人,“大家都选理科吧?” 江珠和常乐乐点了头,杨枝没有。 “杨枝,你什么意思?你要抛弃我们吗?”陈琢眉头紧锁。 其他人也盯着杨枝看。 杨枝摇头,“不是。” 她文理都可以选,但她不确定国关收不收理科生,在她的印象里,这是一个偏文的专业。 她要查一下。 家长会下午四点开始,杨枝的妈妈一点半就从家里出发了,她化了妆,换了一身好衣服,和水果摊的她判若两人。只可惜她的两条腿在水果筐上磕磕碰碰,长年有伤,不然她还能穿条漂亮裙子,毕竟这是一个值得她骄傲的场合,她家姑娘考出了自己最好的成绩。 杨枝初中的时候每次都考第一,上了高中以后,妈妈就对排名没了概念,现在坐在教室里,更没有了。 左边是第一,右边是第三,六十名好像不怎么样。 可是后面一个495,一个587,六十名简直太好了。 妈妈经常听杨枝提起“江珠”和“陈琢”,也听过几次“乐乐”,却从没听过右边这个“慕留”。 她平日在菜市场招呼顾客,本来就是一个外向的性格,主动和江珠的妈妈说起了话,江珠的妈妈也在家里见过杨枝,两位家长愉快地聊起了孩子。 另一边,慕留的妈妈听着旁边的女人讲着乡音,心生亲切,却没有搭话。 杨枝坐在操场,捧着英语单词书等家长会散会,今天晚上妈妈也会住在小姨家里,小姨要请她们吃晚饭。 身边无人,杨枝拿出了手机,在搜索框输入,“北京大学理科招生计划”。 网速太慢,页面加载了很久才成功,她在密密麻麻的专业名称里看见了“国际政治”,放心地关掉了网页。 当晚,杨枝跟妈妈睡在了一张床上,杨枝很久没和妈妈一起睡了,抱着她不撒手。 妈妈早就困得不行了,闭着眼睛跟杨枝说话:“我去找你们班主任了,她说,只要你保持现在的状态,高考准没问题,想去哪去哪,我不相信,就问她,那清华北大也行吗?老师说,行。” 杨枝笑出来,“江珠也这么说。” 当然,江珠的原话没有这么好听。 “对,你们老师还说,你这两个同桌都很好,很热心,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学习好的学生,”妈妈拍拍杨枝的背,“真是有福气。” “我也觉得。” “可是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个慕留?” “......”杨枝有点心虚,“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嗯,跟他不熟。” 她舒服地缩在妈妈的怀里,也眯上了眼。 “乖乖,”妈妈的话音变得踌躇,“妈妈跟你说个事。” 杨枝还沉浸在她的福气里,笑着说:“什么呀?” 妈妈停顿了一下,“上了高二,你就住在学校,不住在你姨家了,怎么样?” 杨枝笑意全无,愣住了。 “为什么?”她喃喃地问。 “是我和你姨商量的,她那个前夫经常来家里骚扰她,她怕哪天把你伤着了,不安全,”妈妈叹了口气,“而且啊,你姨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家里多个人,她总归是不方便。” 杨枝没出声。 “我这次也问你们班主任了,她说,咱家离市区远,应该能分到住宿名额,我还去你们宿舍看了看,四个人一间,有书桌,有淋浴,环境很好,”妈妈搂着杨枝的后背,“所以,下个学期,你就住学校宿舍,怎么样?” 杨枝的嗓子哽住了。 她分开唇瓣好几次,终于说出了一声“好”。 泪珠顺着鼻尖流到了妈妈的衣领,她伸手抹掉了。 妈妈觉出了脖子上的点点湿意,她睁开眼睛低头一瞅,看见了一张眼泪涟涟的小花脸。 她又叹了口气,“妈妈知道,你还是喜欢住在你姨家,有自己的卧室,床也大,去哪里都方便。没事,就这么两年,等我们姑娘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也能有这么一个房子。” “没有,”杨枝拼命地用手擦眼泪,“我就是,太久,没跟你一起睡过了,想起小时候了。” 妈妈笑了一声,“可不像小时候,你小时候才那么小一个,走到哪就能背到哪,现在可不行,现在都一米七了。” 杨枝哭着纠正:“一米七一。” “好,一米七一,长得高,不容易被欺负,”妈妈打了个哈欠,“乖乖,我得睡了,明天我要早起,赶第一趟车回去。” “我跟你一起走。” “不用,你学习累,周末多睡一会儿。” 说完这句,妈妈合上眼睛,睡着了。 杨枝轻手轻脚地转过了身,把纸巾盒从床头柜拿起来,不声不响地抱在了怀里。 第56章056 第125章 住校的事情,杨枝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还是会和她们一起上课下课,吃饭聊天,只是少了从教室门口到学校门口的那段路。 再后面的那段路只和一个人相关,她想当面告诉他,因为这句话在他们一起回家的时候才生效,否则只是多此一举,杞人忧天。 可是慕留一个星期没来上课了。 又是一个周一,同学纷纷进班,杨枝右边的椅子收在桌子里,迟迟没有人拉开。 还有三分钟就到七点了。 杨枝看着数学笔记,立体几何在她脑子里塌成平面,她一个字也看不懂了。 杨枝什么也不想做,于是什么也不做,放下笔,合上书,趴在桌子上一心一意地等待七点钟。 期待,紧张,焦躁不安。 指针一摆,七点钟过了。 视线里,椅子被人拉了出来,上方响起一道声音,“我能坐在这里吗?” 杨枝抬头一看,瘦长的男生站在桌边,眼睛真诚地看着她。 是邵啸。 班里的座位每两周往左边轮换一次,邵啸坐在最后一排,这个星期又坐在最靠边的一行,黑板总是反光,相比之下,慕留这里好得多。 杨枝怔了怔。 她仅仅是慕留的同桌,这是慕留的位子,她没有权力替他决定。 “他同意就可以。”杨枝说。 邵啸早就考虑到了,“慕留人这么好,应该没事吧,他要是来了,我再坐回去。” “他有点洁癖。” “听说了,一定给他打扫干净。” 杨枝没再说什么。 第一节课上课之前,邵啸提着他的书包,搬到了她的右边。 杨枝和班上的一半男同学都不熟,要么坐得远,要么没机会,要么神经兮兮,总之没讲过几句话。 但邵啸属于另一半。 杨枝给他讲过题,课间操的时候他们都站在队尾,会聊聊天,午饭的时候邵啸和他的朋友也喜欢在食堂二楼吃饭,陈琢要是看到了人,会把他俩叫过来一起吃。 她和他算得上朋友。 邵啸是个很平易近人的男生,他不会在江珠放下笔的时候也放下笔,他是晚自习和她一样正常写作业的人,他会和她一起讨论题目,而不是给她讲题。 因此,对于这个暂时的男生同桌,杨枝没有很抗拒。 她只是失落。 课间,杨枝吃完了一小盒樱桃,打算把樱桃核扔进垃圾桶。她依然不习惯叫邵啸站起来,所以对江珠说:“我出去一下。” 没了慕留,江珠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她看了看杨枝手里的纸巾,“这里没有洁癖,你不用每节课都出去扔垃圾。” 杨枝点点头。 她知道,她也不常出去扔垃圾的,如果慕留在的话。 但她还是让江珠站了起来。 杨枝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做题,考试,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份,这个学期快结束了。 慕留的生日在这个月的二十五号,杨枝很早以前就想好了礼物,她要送《全球通史》。那次去慕留家里,她似乎没在书架上看见这套书,这次正好买来给他,鼓励他好好学历史。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买。 杨枝想过借小姨的账号在网上下单,可是做贼心虚的感觉挥之不去,她思来想去,问了陈琢,“你那些言情都是在网上买的吗?” 陈琢吃下一口大米饭,遗憾地说:“我买不了,我是未成年人,没有网银。” “那你都怎么买?” “正经的书就用我爸妈的账号买。” “不正经的书呢?” 陈琢看了看手表,“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告诉你,你要看吗?你可以先看我的,要不要推荐呀?” 杨枝摇头。 第二天的午休,陈琢拉着杨枝去了邮局。 那是杨枝第一次去邮局,第一次知道,原来邮局里也能买到书。 陈琢找到工作人员,要来了一张汇款单,轻车熟路地填上收款人的地址和姓名,在附言上写下一本的名字,还写了一串号码。 她讲解道:“这个就是直接向出版社邮购,什么都能买到。” 杨枝:“那这个号码是什么?” “是会员号,可以打八折,”陈琢问她,“十八块钱,打八折,是多少钱?” 杨枝:“十四块四。” 陈琢计算道:“再加上三块钱的挂号费,就是十七块四。” 陈琢拿出钱包数零钱,把正好的现金和汇款单交给了工作人员,瞧着杨枝,“买完了,就是这么买的。” “那书会送到哪里?” “学校传达室啊,”陈琢笑起来,“你到底想买什么书?” “想买《全球通史》。” “?买《全球通史》你搞得这么见不得人干什么?我在网上给你买不就行了???” ……也是。 “那我给你钱。” 夏日中午,回学校的路上艳阳高照,两个女孩没走几步就出了汗,她们在一家小卖部里买了两瓶冰水,沿着树荫边喝边走。 第126章 陈琢瞄了杨枝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因为慕留没来学校?” 杨枝没承 认,也没否认,垂着脑袋说:“下个学期,我就不住在我小姨家了,要住校了。”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 陈琢及时刹车,在心里把话补齐,那你和慕留以后要怎么见面呢? “家长会之后,我妈跟我说的。” “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没必要啊。” 她们无言地走了一会儿,陈琢突然一笑,“那就珍惜当下嘛。” 杨枝“嗯”了一声,可是当下有什么呢? “其实体委也不错,也是瘦瘦高高的,成绩也挺好,还不会异地,也不会有这个乔凌,那个perrine——” 啪,杨枝轻轻打了陈琢一下,把她的冰水抢了过来,“没收了,你真是看多了。” “哼,你懂什么,我多不容易才说出这种话,就是为了安慰你。” 又把水抢了回来。 陈琢喝了几口,郑重地说道:“杨枝,谢谢你把你要住校的事情告诉我,我超级开心,以后你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杨枝愣了好几秒钟,“?我以前不是吗??” “分享秘密的才是好朋友,”陈琢又“哼”了一声,“你比江珠好,她什么也不说,真无聊。” “……明明是你话太多。” “……你什么都不说,她也什么都不说,我要是话再少一点,那就闷死了!这个破班已经够闷的了!!”陈琢转了一百八十度,把话题又引到了慕留身上,“你给慕留发过短信了吗?你可以发个消息问一问嘛。” 杨枝没有发过。 因为慕留没有给她发过。 不过年,不过节,她找不到正当的理由联系他。 这一晚,杨枝回到家,握着手机,惴惴不安地给慕留发了一条短信:【下周你来上课吗?】 等到十二点半上床睡觉,手机里也没有新信息。 把《全球通史》拿回来的那天,杨枝已经三个礼拜没见过慕留了。 课业实在繁忙,所以等待并不难熬,更何况,她以后不只是三个礼拜不会见他,是三个月,三年,或者是三十年。 盼着这样一个人出现,这件事一点意义也没有,她要学会,要适应。 杨枝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找出了她今天在文具店精心挑选的深蓝色贺卡,又从笔袋里拿出了两支笔,一支有墨,一支没墨。 她用没墨的水笔在废纸上划了好多遍,每一笔都写不出颜色。 确认完毕,杨枝拿着这支笔,在贺卡上写下了四个字。 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她想说出来。 她不能不用力,不然留不下痕迹,又不敢太用力,怕痕迹太深,心事看穿,到头来没有回应,难堪的是她自己。 一笔一画,又缓又慢,横竖撇捺,千回百转,写完了,故事好像也就完了。 贺卡空空如也。 像舍不得结束似地,她在右下角又署了一个看不见的名字。 要是小羊和小牛可以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杨枝放下这支笔,换上了正常的黑色水笔,在白色卡片上工整地写下了祝福语: “慕留:十六岁生日快乐。 杨枝” 她用草稿本给两行字扇了扇风,笔迹慢慢干涸,她把贺卡夹进了上册的扉页里。 杨枝从六月等到了七月,等到6月25号从日历上翻过去,慕留还是没有来上课。 杨枝一开始还会背着两本《全球通史》去学校,现在只把它们放在卧室的小书桌上,时不时看一眼,却不敢再看那张贺卡。 她一直以为慕留是去考试了,因为刘其名也不在,可是刘其名和其他四个人上个星期就回到了学校,慕留仍然没有现身。 是在一个课间,杨枝听几个男生闲聊才得知,慕留去准备数学竞赛了,强度很高,不可以用手机。 杨枝本想在那天晚上再给他发一条短信,听见这句,她打消了念头。 一个新的周一,邵啸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又拉开了慕留的椅子。 这是他第四个礼拜和杨枝坐同桌了,赵老师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大概邵啸已经养成了坐在这里的习惯。 杨枝心不在焉地和他打了一个招呼,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钟表。 一秒,一秒,七点了。 这个礼拜,他又不会来了。 杨枝收回视线和心思,低头复习物理笔记。 赵老师还没来,但教室已经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闷头学习,为下个礼拜的期末考试做努力。 门口有了动静,一个人好像走进来了,杨枝以为是赵老师,没有抬头。 片刻之后,她听见了“咚”的一声。 一个黑色书包被撂在了右边的桌子上,不客气地压住了邵啸的一角课本,带笑的嗓音随即落下来,“是不是坐错地方了?” 第57章057 杨枝定住了。 第127章 片刻之后,她缓慢地直起脖子,抬高了视线。 慕留就站在桌边,干净的夏季校服在他身上略显空荡,天气炎热,衣领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一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 可慕留没在看她,那张脸上挂着浅笑,目光低垂,一眨不眨地看着邵啸。 邵啸挑起了眉毛,他站起来,惊喜地说:“哇,慕留,你终于来上课了。我那个地方有点偏,看你这里是空的,所以暂时坐在你这里了,对不起啊。” 慕留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没事,换回来就行了。” 邵啸有点为难,现在是早自习的时间,搬书本换座位,这个动静太大。 慕留仿佛没有上课的意识,他好整以暇地盯着邵啸,再一次善解人意地开口:“书是不是挺多的?我帮你搬。” 话音一落,又一个人进教室了。 赵老师连包都来不及放,眉头一拧,“你俩站在那干嘛呢?上早自习了,快坐下。” 班主任一出声,引来了全班的关注,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窃笑,目光聚焦在慕留和邵啸的身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慕留缺课太久,远离学校生活,也远离绯闻和八卦,不知道班里这些人在看什么热闹,他微微一笑,“赵老师,我在帮邵啸搬家。” 赵老师明白了,“哦,慕留,你先坐邵啸的位子,你俩下了第一节课再换,先上早自习。” 慕留笑容不改,“好。” 他从桌子上拎起书包,淡淡地扫了杨枝一眼,坐到了斜后面。 拉椅子的声音在杨枝的耳朵里格外尖锐。 杨枝重新拿起笔,端正坐姿,继续看物理笔记。 第一节课下课,邵啸用一整个课间把成山的练习册从书箱里搬走,回到了他原本的座位。 打上课铃的时候,慕留才带着他的书包姗姗来迟,他在杨枝旁边坐下,一句话也没和她讲。 第二个课间,四五个男生来找慕留聊天,他们把他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嗓音像鸭子,“嘎嘎嘎”了整整十分钟。 第三个课间,他们去操场参加这学期的最后一次升旗仪式,也没有说话。 现在是第四个课间了。 这次是三个出国的同学把慕留围了个密不透风,跟他讲下学期的一些分班细节,说下一次去香港要吃这家餐厅和那家餐厅,他坐在位子上和大家有说有笑,头没往左边转过一回。 半米之隔,一边热闹,一边冷清。 杨枝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根香蕉,默不作声地剥开了外皮。临近期末,她只能带这种简单易吃的水果。 杨枝看得出来,慕留不是很想和她说话,要是想说,他早说了。 所以 ,那些她想说给他的话,那些等了一个多月的话,一句一句,跟着香蕉,全被她噎了回去。 放在之前,杨枝会把香蕉皮直接递给慕留,或者按照他说的,把垃圾丢在他的桌子上。 这次她没有,她用纸巾把果皮包起来,放在了书箱。 第五节课一下课,陈琢拉着杨枝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教室。 每天中午,陈琢都是第一个去吃饭的人,她会在临近下课五分钟的时候提前塞好饭卡,铃声一响,立刻行动。要是不幸碰见了拖堂的老师,她会用怨念的眼神追随他们,直到他们说“下课”。 慕留则是在另一个极端。 他们的教室在五楼,不管跑得多快,都要在食堂排一会儿队,比起饿着,慕留更不喜欢等着,为了错开高峰期,他会和刘其名在教室待十五分钟再去吃饭,这十五分钟通常是他的复习时间,有时会有同样不急着吃饭的同学来找他问问题,他也会欣然解答。 今天,慕留依然遵循着往常的习惯,他用余光看着杨枝从江珠那边迈出去,在椅子上没动地方。 笔记本摊开,铅笔横在桌子上,他低着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差不多了,去吃饭吗?”刘其名来找他了。 “嗯。” 慕留侧过身,用一个废纸团把杨枝桌上的橡皮屑清理干净,再稍一弯腰,把她书箱里的香蕉皮拿出来,扔完垃圾洗完手,他才和刘其名下了楼。 两个人端着餐盘坐下来,刘其名故作神秘地说道:“你知道大家早自习的时候为什么偷笑吗?” 慕留没兴趣知道,随口配合他,“为什么?” 刘其名“嘿嘿”笑了,“因为你棒打鸳鸯了。” 慕留抬起眼,嗓音骤冷,“什么鸳鸯?” “就是杨枝和邵啸啊,我也是上个星期才听说的,因为你不来上课,所以杨枝移情别恋了,她和邵啸上课的时候坐在一起,做操的时候站在一起,中午还一起吃饭,关系可好了,”刘其名浮夸地冲他挤眉弄眼,“你一来,把他俩拆散了。” 慕留握着筷子,指节泛了白,“他俩之前就站得近,也会一起吃午饭,坐个同桌就是男女朋友了?” “八卦呗,”刘其名又笑了,“哥,最后几天了,要不抓紧当个第三者吧?” 慕留的声音更冷了,“什么第三者?” “不对,你好像算正室,没事,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刘其名颇有义气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哥,你就上吧,我挺你。” 第128章 慕留隐隐动了气,绷着脸说道:“这辈子都不当。” “哎呀,我都是说着玩的,”刘其名立马收起笑容,面容逐渐凝重,“再说了,你又不来学校,以后还隔这么远,这个小三就算当上了也是有名无实,你图什么啊?” 慕留闭嘴吃饭,没接话。 慕留脸色实在是差,刘其名想着安慰一下好友,于是唱衰杨枝和邵啸,“他们有的人觉得他俩各方面都挺配的,但是我觉得他俩肯定走不远,这个苗头就不好,当个同桌,考试双双退步,到了高三不得吵翻了天?” 慕留的脸色更差了。 “她怎么退步了?”他问。 “其实也没退步多少,就是江珠说话太吓人,后退个二十名跟天要塌了一样,我觉得二十名可太正常了。” 七月阳光炽热,慕留顶着太阳从食堂走回教室,门一打开,冷气扑面而来,一簇心火不消反涨。 邵啸又坐在了他的位子上。 他正在听杨枝说话,上半身向她倾斜,胳膊几乎挨上了她。 慕留咽了下嗓子,大步迈到了邵啸跟前,手指在桌角轻轻一敲,“邵啸,怎么又来了?” 脸上笑意盈盈。 “不好意思啊,”邵啸站了起来,把座位让给他,“我借了杨枝的数学笔记,正好有一道题不会做,我俩一起研究了一下。” “想出来了吗?我可以帮你看看。” “我俩会做了,谢谢了。” 邵啸拿着纸和笔离开了。 慕留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杨枝瞄了他一眼。 现在既不是上课,也没有人来找他,如果要和他说话的话,现在是个好时机。 陈琢吃午饭的时候告诉她,可以和慕留进行一个简单的同学问候,看他什么反应,她决定采纳这个方法。 杨枝朝慕留转过头,“香蕉皮是你扔的吗?谢谢你。” 慕留眼都没动一下,“不用谢。” “那你需要哪一科的笔记吗?” “不用,我找人借了。” “……” 杨枝把头甩了回来。 什么大坏蛋,就知道惹人生气,他还不如不来上课。 她把笔一扔,对江珠说:“我要出去。” “你去哪?” “小卖部。” 江珠一站起来,杨枝嗖地溜了出去。 慕留瞧着江珠,压着脾气问:“你刚才一直在这儿?” 江珠:“对。” “那你怎么不给他俩讲题?” “……”江珠翻了个白眼,“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有什么话就直说。” “没什么好说的。” 江珠一向不爱掺合这俩人的事,所以点到为止,“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话,跟杨枝直说。” 慕留安静了好一阵。 他望着被杨枝扔下的黑色水笔,低声道:“也没什么要跟她说的。”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天气炎热,老师把他们带到了室内体育馆,热身之后,开始了自由活动。 几个男生要组队打篮球,但是人数过多。和他们班一起上体育课的还有高二四班,这是个文科班,一个班也凑不齐五个打篮球的男生,慕留和刘其名主动加入了高二的队伍。 慕留篮球打得很好,五月份的时候他打了好几轮学校的篮球比赛,带着他们班闯进了半决赛,最后高一一班位列全校第三。 一听他要上场,两个班的女孩男孩在场外站成了一排,陈琢也拉着杨枝和江珠凑热闹。 几道阳光顺着高处的玻璃窗倾洒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男生纷乱的脚步踩出清晰的回响,杨枝分不清谁是谁,只好盯着那个她最认识的看。 慕留从刘其名手里接过球,腿一跳,手臂跟着往上抛,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入筐中。 又进了。 “慕留!”常乐乐崩溃地喊,“你这个叛徒当得也太尽职尽责了吧?” 场外观众却齐声欢呼:“哇——” 高一的给自己班的同学加油,高二的给自己班加油,每个人都有正当理由。 江珠耐着性子观看了十分钟,一片激动的呼声里,她皱起了眉毛,“这个有什么好看的?我去打排球了。” 杨枝睁大了眼睛,对着江珠不停地点头。 她从小就不喜欢看男生人数特别多的体育项目,男足,男篮,都不喜欢看。 然而,十几岁的她隐约认为喜欢看足球和篮球的女孩才是有趣的女孩,是可以和男生聊天的女孩,所以她从不说自己不喜欢。 杨枝重复了一遍江珠的话:“就是,这个有什么好看的?我也去打排球了。” 陈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我也去吧。” 三个女生排成一排往外走,背影十分显眼。 慕留收回目光,继续打球,一个没注意,篮球被常乐乐从掌下顺走,传给了邵啸。 作为体委,邵啸的篮球打得很好,刚才也进了几个球。他把球接过来,上前两步,一举一抛—— 没进。 篮球在筐上晃了晃,从筐外掉下来了。 “哎呦,邵啸,”一个同班男生调侃道,“女朋友一走,水平直线下降?” 第129章 邵啸笑里含着羞涩,连忙否认,“什么女朋友啊,我可没有女朋友。” 男生嬉笑,“我们懂,我们懂。” 慕留下意识地咬住了后牙。 球再一次传到了邵啸手上,慕留跟上去,三分故意,七分巧合,他长腿一顶,抬手拦截,小臂撞到了邵啸的肩膀,邵啸失了重心,扑通摔倒在地。 人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手肘蹭破了一点皮。 慕留向他道了个歉,说他书包里有创可贴。 下课回教室的路上,杨枝三个人和邵啸走得近,杨枝一眼发 现他手肘上有伤,关心道:“你怎么啦?” 邵啸:“不碍事,打球的时候摔着了。” “那你要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吗?” “不用吧,我回去贴个创可贴就行。” 四个人的身后,慕留和刘其名把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刘其名频频摇头,唱起了《一直很安静》。 慕留嫌刘其名唱得难听,把他甩在后面,从另一个楼门回了教室,和走近路的杨枝刚好碰上。 他什么也没说,从书包里找出两个创可贴,放在了邵啸的桌子上,又拿出一件新的白t恤,走了。 直到这天结束,杨枝也只和慕留说了两句话。 晚自习的下课铃一响,慕留收好书包,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杨枝取完车,和陈琢慢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 上个月高考结束,自那以后,学校门前少了很多家长,也少了很多喧嚣。 他肯定没有等她,杨枝想。 她推着车走出学校,不需要仔细找,就看见一个男生站在空地中央,表情藏着阴影里,一双眼睛直直地望向她。 杨枝没去找他,她径直走向马路,上了车,慕留不声不响地跟上来,和她保持着相同的速度,骑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 一拐弯,两人进了漆黑的小径。 盛夏夜,一停下来,耳边一丝风也没有,闷热的空气凝固成块,预示着明天的高温天气。 慕留走在杨枝身边,终于说话了:“上次月考,你考了多少名?” 杨枝冷淡地回答:“八十。” “是哪科考得不如之前好?” “你都没来考,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反正跟你没关系。” 脚踏车的链条转了好几圈,慕留在黑暗里点了点头,“是跟我没关系。” “杨枝,”他没头没尾地说,“上高中,还是学习最重要。” “我知道。” “有些事,会耽误人。” “我知道,”杨枝低着头,“也没什么结果。” “嗯,没什么结果。” 回到家,杨枝吹着空调,在卧室里复习到了凌晨一点。她把明天要带的书和本塞进书包,去厨房拿明天的水果。 冰箱里有葡萄,有荔枝,有苹果和香蕉,杨枝照例拿了一根香蕉,停了三秒钟,又捞了颗苹果。 书包整理完毕,她看向了书桌的角落。 太久没有翻动,两本《全球通史》的封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杨枝没有把它们放进背包。 第58章058 第二天,杨枝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出汗。 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最高温度可以达到三十九度,天空并不晴朗,阳光白得像烟,笼罩着一座蒸熟煮沸的城市。 教室人多,空调常年定在十六度,杨枝离空调比较近,通常会穿上长袖校服。这个中午,杨枝从食堂回到教室,感受不到一丝凉气,她毅然决然地把长袖校服团成一团,塞进了书箱,强忍着困意打开了物理笔记本。 她有一道题不会做,想弄明白了再睡觉。 她打算问江珠,可是江珠不在。 慕留倒是在,可是他们一个上午也没有多少交流。 杨枝打了一个哈欠,瞟了瞟慕留。 他正襟危坐,一页一页地翻着刘其名的化学笔记,比翻报纸还快。桌子上放着两个薄荷糖的塑料纸,凝滞的空气里弥漫着轻柔的薄荷香味。 杨枝尝试着叫他:“慕留。” 慕留又把笔记翻过去一页,“怎么了?” “有一道物理题,不太懂。”杨枝把题指给他。 慕留似乎还在生昨天的气,眼都没抬,“你不太懂,跟我有什么关系?” “……” 算了。 今天太热,不宜生闷气。 杨枝的手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在慕留的左臂上猛地打了一巴掌。 慕留“嘶”了一声,“杨枝。” 杨枝充耳不闻,她把本子一合,趴在了桌子上,脸严严实实地埋进了胳膊。 耳边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慕留好像从她的桌子上拿了什么东西,杨枝听见了纸张的声音,笔尖的声音,还有一些零散的话,“空调坏了”,“是停电了”,“好像全校都停电了”。 班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在杨枝的耳朵里却越来越小,她昏昏沉沉,一句也没听进脑子,意识一松,睡着了。 慕留正在草稿纸上写杨枝的那道题,笔速飞快,得知全校停电,他在下一秒丢下了笔,拉开后门跑出了教室。 他要去给杨枝买冰水。 第130章 她刚才就热得脸红,他怕她中暑。 怕她不开心。 慕留显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高一高二几百个学生同时涌向小卖部哄抢冷饮,慕留还没跑到地方,几个高二的朋友已经无功折返,好心告诉他:“冰的全卖光了,回去吧。” 慕留不死心。 他站在烈日底下,目光在迎面走来的人群里寻找目标,每个人都两手空空,除了这一个—— 这个人手里足足捧着三瓶冰水,不慌不忙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 再往上朝脸一看,是江珠。 “江珠,”慕留跑到她面前,“卖我一瓶?” 江珠把他绕过去,“不卖。” “你开个价?” 江珠想了片刻,松了口,“可以,你自己喝的话,二十块钱一瓶。” “……不是我喝。” 江珠点点头,“送给杨枝的话,五十一瓶。” 慕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江珠,你是不是疯了?” “不然呢?”江珠弯起灵动的眼睛,“像你去美国一样全免费吗?” 慕留瞧了她几秒,叹了声气,照单全收,“行,我买两瓶,回教室给你钱。” “两瓶是多少钱?” “……一百!” 慕留把水从江珠手里抢过来,风一样地跑走了。 这个钱给江珠,给了就给了,再耽误下去,他怕冰化了。 遗留的冷气消失殆尽,教室比慕留走的时候还要热,赵老师坐在讲台上扇扇子。 杨枝还是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慕留前额坠着汗珠,喘着气,把一瓶冰水悄悄放在了杨枝桌子的右上角。 另一瓶他握在了手里,眼睛望着杨枝。 一点起伏也没有。 他记起来,上次在机场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的,一个人坐在椅子里,不发出一点声响。 她越是安静,他越是慌张,掌心越攥越紧。 小心谨慎,忐忑不安,慕留倾过身,擅作主张地越过桌缝,胳膊搭上了杨枝的桌子。 他用手指环着瓶口,把冰水轻缓地贴到了杨枝的脸颊,又怕太冰,所以贴了一下就抬起来,嗓子放低再放低,“杨枝,你别生气了,题我会做了,我给你讲,好吗?” 杨枝被一道短暂而跳跃的凉意叫醒了,可她实在太困,不想动弹,脸依然埋在交叠的胳膊里。 男生的清澈嗓音钻进了午睡的余温,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在她耳边蹭来蹭去: “晚上我请你吃饭?” “吃宵夜?” “你别哭了。” “我错了,我给你表演动耳朵,行吗?” 听见后面两句,杨枝的困意散得一干二净。 她略微动了下脑袋,还是没起来。 冰水再次挨上了女孩的侧脸,她合着眼皮,贴着昏黑世界里的唯一一份清凉,男孩的声音又响起来,“杨枝,别生气了,赵老师都看咱俩了。” 听见“赵老师”三个字,杨枝心脏紧缩,蹭地抬起了头。 脸颊闷得一片红,眼神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呆滞,警觉地瞅着慕留。 她不敢看讲台,小声问他:“她还在看吗?” 慕留也发了呆,“你没哭啊。” “?我为什么要哭?” “……”慕留舒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松下来了,“那就好。” “那赵老师还在看吗?” 慕留半个人倚在杨枝的桌子上,冲着她提起了唇角,“不知道,看就看吧。” 哼,杨枝腹诽道,你以后是不在这个班了,她还要待两年呢。 她鼓起勇气望向了讲台。 赵老师坐在椅子上,左手扇一下扇子,右手扇一下作业本,百无聊 赖,面无异常。 “胡说八道。”她气鼓鼓地对慕留说。 慕留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水递过来,“这两瓶冰水都给你,嗯…等下了晚自习再给你动耳朵,行吗?” 杨枝把水收下,把人推走,“今天不想看。” “那晚上请你吃饭?” “也不要,今天太热。” “那我给你讲题?” “等一会儿。” 杨枝把头扭了扭,先往后,再往左。 陈琢已经有冰水了,江珠还没有。 杨枝把其中一瓶搁在江珠的桌子右边,大方得像个散财童女,“江珠,这瓶给你。” 江珠故意地扫了慕留一眼,对杨枝说道:“谢谢。” 慕留牙齿相磨,把哑巴亏细细咀嚼,一口一口咽进了肚子。 但慕留不算什么都没捞着。 杨枝冰水喝够了,从书包最底下找出一个红苹果,搁到了慕留的桌子左边,“这个给你。” 一见苹果,慕留高兴了,牙也不磨了,从后门溜到水房,把苹果洗得晶莹又水灵。 慕留在右边啃苹果,江珠在左边喝冰水,杨枝在中间写作业,各有各的快乐。 过了五分钟,年级主任在外面敲门,赵老师出去又进来,带回来的消息让全班都快乐了: “同学们,由于天气原因和供电原因,今天的晚自习取消,上完第九节课就放学。” 班里一片沸腾,赵老师也眉开眼笑,“行了,回家也得好好学习,下个礼拜就考试了。” 第131章 “考完试就放假了!”一个男生在底下接话。 今天天气酷热,学生的学习积极性不高,赵老师正好跟他们扯起了闲话,“对,考完试就放假了,再开学你们就高二了,就有文理之分了,但是大家不要觉得学了理或者学了文,不学的那些就没有用了,以后会有你们想不到的那种小知识点突然蹦出来,比高考题偏多了,也有用多了。” 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安静不语。 他们没心思去想以后,以后太远,他们只能关心上节课的例题,明天的作业,下周的期末考试,时间尽头是两年后的六月初。 陈琢在后面凉凉地说道:“要学的那些好像也没什么用。” 她在杨枝和江珠的背上各戳了一下,心花怒放地问:“放了学,我们要不要去外面吃个饭再回家啊?” 三个女孩互相对了对眼神,江珠点头,“可以。” 杨枝也点头,“好呀。” 怎么不说热了呢? 旁边的慕留啃着酸酸甜甜的苹果,总觉得味道有点蹊跷。 一连三天,天天高温,慕留每次说请吃饭,杨枝都没答应。 昨天夜里下了场大雨,雨声如雷,杨枝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爸妈的摊子很依赖天气情况,一到雨雪天,生意就不好,杨枝受了爸妈影响,从小就不爱雨天。 幸好,这个早晨晴空万里,杨枝迎着雨后的清凉,一路骑到了学校。 今天是她和慕留最后一天坐同桌。 但是今天不错,她想。 七点钟,慕留准时进班,杨枝笑盈盈地对他说道:“今天下了晚自习,你请我吃饭吗?” 慕留答应下来,“没问题,想去哪里吃?” “学校附近那一家吧。” “好。” 这一天没有什么不同,杨枝在上午和下午分别吃了一根香蕉,慕留给她扔了两次垃圾,讲了几道题,晚自习的时候杨枝打了个哈欠,慕留送了她两颗薄荷糖。 晚自习提前半小时结束,因为他们要为下周一的期末考试布置考场。 杨枝和江珠陈琢分在三个考场,要等到下周一中午才会一起去食堂吃饭,杨枝和她俩说“考试加油”,跟慕留推着车离开了。 陈琢站在原地,对着他俩的背影望了好半天,伸手抹了抹眼泪。 江珠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你在干什么?” 陈琢吸了吸鼻子,“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也许他们以后还会在一起。” “那他们也不会穿着校服推着自行车了。” “那你想让他俩怎么办?”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少了高三的学生,又也许是因为期末到了,面馆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清净了一点,空着三四张桌子,坐着的都是一中的人。 慕留和杨枝点了两碗素椒面,跑到冰柜跟前翻饮料,俩人把冰柜翻了个底朝天,老板的脸拉到了地上,也只找出了一瓶冰薄荷雪碧。 慕留让杨枝拿了这瓶蓝色雪碧,他挑了一瓶绿色。 杨枝喝下一口饮料,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慕留态度诚恳,“因为惹你生气了。” “那你怎么惹我生气了?” “因为没和你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杨枝,我来学校上个学,连座位都没有了。” “那是因为你不来上课,跟我有什么关系?” “……” 慕留低头吃了两口面,反客为主,“我过生日那天,你给我发短信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杨枝把这茬也记起来了,“你都不回我短信,我为什么要给你发?” “我没看见。”慕留说。 之前他在香港,手机收不到短信,生日那天他正好飞回来,看到了杨枝在一周之前给他发的信息,他等生日祝福等到了凌晨,因为没有等到,所以一气之下就没有回复她。 再后面,他就用不了手机了。 明明就看见了,还在那里大言不惭地说谎,杨枝气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慕留笑了,“动手还不够,现在还要动脚?” 因为你欠,杨枝在心里回答。 两个人打打闹闹,聊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说到了他们的小学同学,初中生活,还有他们行将结束的高一。 慕留收敛了笑意,认真问道:“北京那次,你在机场哭,是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 杨枝“咕咚”咽下一口雪碧,“不告诉你。” 换成她问:“上个学期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江珠,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慕留的视线对准她的眼睛,悠悠开口:“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第59章059 杨枝抓着冰凉的塑料瓶,心中反复掂量。 有一句话,她很想听慕留对她讲,在他们一起放学回家的路上,在他坐在旁边低声笑的时候,在她睡前胡思乱想的时候,她都在想。 可自卑是十五岁的她埋得最深的秘密,它在一条单行道上,向下不向上。 慕留偏偏选了这样一个问题当筹码。 杨枝拒绝交易,“就不告诉你。” 第132章 慕留在用纸巾擦嘴,来来回回。 直到洁白的纸巾蹭出了一个小洞,他才停下动作,“好。” 夜晚的柏油路挥散着白天的余热,风远不如今早清爽,自行车道上的女孩和男孩却不觉难捱,两人慢吞吞地踩着脚踏板,十几分钟的路,拖得比第五节课还长。 可是骑得再慢,也有到终点的时候,十点过了,小路亮了灯,清楚地照着尽头的分叉路口。 杨枝和慕留下了车。 慕留先出了声,“下学期我事情好像有点多,但期中和期末肯定会来学校,到时候跟你说。” “慕留,”杨枝低着头叫他,“下个学期,我就不住小姨家了。” 一道车轮声戛然而止。 “那你要住在哪里?”慕留问道。 杨枝也被迫停下,“住学校宿舍,小姨她,有点事情,所以我不能住了。” “那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想告诉你的,可是你一直没来学校。” 慕留攥紧车把手,一声不吭地瞧着杨枝,眼里的光亮暗下来,少年的张扬肆意随之消隐,最后只留下青涩的无措。 他张开嘴,干 哑地问:“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回家?” 杨枝垂着眼,“嗯。” 慕留点了点头,“那我陪你走到家楼下吧。” “好。” 慕留还差一个承诺没有兑现,杨枝记得。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门口,朝他抬起下巴,眼睛弯如新月,“慕留,你不是要给我表演动耳朵吗?” 慕留顿了顿,“你想现在看吗?” 杨枝“嗯”了一声。 不然还能在什么时候看呢。 慕留闻言,把车停好,站到了杨枝对面,耳朵微微泛了红。 他询问道:“你想看两只耳朵一起动,还是一只一只动?” 杨枝笑了一声,“都想看。” “好,你想打拍子的话也可以,我能跟着节拍动。” 耳朵更红了。 杨枝转了转眼珠,“那唱歌可以吗?” 提议过于新奇,慕留怔了一秒,“也可以。” “嗯…那我上楼拿个东西,马上就下来。” “好。” “你不许趁机溜走。” “那你也必须要下来。” 两个人做好约定,一个跑进电梯,一个原地练习。 再回到楼下的时候,杨枝的肩上没了书包,怀里多了一个深蓝色的小纸袋,胳膊挡得严实,慕留什么也看不见。 杨枝微笑道:“那我开始唱了,你准备好了吗?” 慕留点了点头,他从刚才就好奇,不知道杨枝到底要唱什么节奏奇怪的歌来罚他。 杨枝清了下嗓子,乐曲单调,但歌声温柔: “祝你生日快乐——” 慕留看着杨枝,眼神一滞,一米八几的身体一动不动,凭着本能扯了一下左耳朵,又扯了一下右耳朵。 “祝你生日快乐——” 慕留集中了精力,蹭蹭蹭动了三下左耳朵,又动了三下右耳朵。 “祝你生日快乐——” 两只耳朵紧跟节奏,向上动三下,再向外动三下。 “祝你生日快乐——” 左右交替,一高一低,噔噔噔噔,一句歌词动了十二次,灵活得像小狗耳朵。 但是小狗的耳根不会冒出粉红色,也不会罕见地蔓延到那张帅气的脸上。 杨枝嘴角一咧,在慕留面前笑开了花。 “很可爱,”她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嘟起嘴巴,颁发封号,“图图。” 慕留的两耳恢复原位,他顾不上害羞,一心想问:“为什么唱这个歌?” “因为要给图图送礼物。” 杨枝把紧抱在怀里的纸袋递出去。 慕留往里一看,是两本《全球通史》。 视线转回到杨枝的脸上,“为什么送我这个礼物?” “让你好好学历史,不要偏科。” “要求可真多。” 慕留把书捧在手里翻了翻,一下就翻到了扉页。 那里夹着一张贺卡,字迹清丽,祝福简单。 慕留将卡片抽出来,捏在了指间。 杨枝的心也缩成了薄薄一片,她藏了呼吸,没了动作,眼里只有他的手指,不知下一秒是压还是抬。 “啧,”慕留眼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笑意,嘴上挑三拣四,“只有一句?” 杨枝用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他,坦荡地点了点头。 是的,只有一句。 因为女孩的心思写在脸上,散在风里,眼睛能看见,鼻子能闻到,如果有一天心血来潮,指腹在某张卡片上划过,或许也能摸到。 慕留把贺卡原封不动地塞回书里,把书收进袋子,对杨枝说:“谢谢,一定会读的。” 杨枝扯出一个笑,“不客气。” 收完生日礼物,慕留才想到他的动耳朵表演,低着嗓子问:“那你还生气吗?” 杨枝笑着摇头。 一点也不生气。 可是近水救不了远火,近梅止不了远渴,更远的地方,山穷水尽了。 那一晚夜风温热,邻居的空调外机在耳边嗡嗡作响,杨枝和慕留站在路灯底下,冒了好多汗珠,听了好多蝉鸣,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杨枝说道:“那我上去了。” 第133章 “杨枝,”慕留看向她,第一次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以外的人,“我想去哈佛读经济学,你呢?” 借着灯光,杨枝最后一次打量起身边的男生。 暖黄色衬得他轮廓柔和,鼻梁很高,眼睛清澈,向来目标明确,朝气蓬勃。 她也坚定了声音,“想去北大国关。” 慕留放心地点了点头,“好,加油。” “谢谢,你也是。” 杨枝转身走进了楼门,耳后始终没有响起车轮的声音。 —— 高二是杨枝印象很模糊的一年。 她在八月末搬进了学校寝室,室友人都很好,只是和她不在一个班,只有在晚自习之后才会聚在一起聊上几句。陈琢一直想进宿舍看看,某一天的中午,杨枝带她偷偷溜进来,不幸被宿管阿姨发现,两个人各写了八百字的检讨。 少了几个人,教室宽敞了许多,座位也变成了4x2的格局,杨枝依旧跟江珠坐同桌,后面是陈琢和常乐乐,右边是过道,她变得来去自如。 高二第一次月考,杨枝排在年级五十名,陈琢考了四百五十名,江珠还是第一。 连几个快退休的老师都说,教了这么多年,很少在一中看见能稳坐年级第一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这一届的状元了。 可是状元预备役却和陈琢吵了一架。 那天发了成绩单,她们三个人在食堂吃晚饭,江珠突然对陈琢说:“你知道常乐乐的学籍不在咱们班吗?” 陈琢点头,“知道啊。” “所以你知道你才是班里的倒数第一吗?” 陈琢寸步不让,“不是每个人都要像你一样非要考第一。” 一句话让江珠变了脸色,“你考得了吗?” 杨枝不知道江珠为什么这么生气,不过从那以后,陈琢像变了一个人,她回家之后还是会看,但是,只要她待在学校,就会利用每分每秒学习。 平淡而枯燥的生活里,杨枝渐渐养成了一些新习惯,她会让小姨给她在网上下单薄荷糖,会期待着每个早上打开手机的时刻,期待座位换到窗边的那两周,那样她就能在早上七点左右透过玻璃往校门口张望,盯着每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杨枝还期盼着各种各样的集体活动,做操,升旗,午饭,年级大会,可惜一班离十五班太远,隔着几百人,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她总能听见。 她在学校广播里听见高二十五班的慕留在数学竞赛上拿了省一,后来又进了国家集训队。 她听见班里的男生说进了国集就可以保送清北,但是慕留没有去。 杨枝偶尔也会听见一些传闻,说慕留和一个同班女孩走得很近。 听的人反驳道:“他们那个班常年就十个人上课,连学校都不来,怎么走得近?” 说的人理由充足,“就是在校外走得近啊,正好一起去留学。” 杨枝仿佛回到了高一的开学典礼,慕留又变成了那个活在别人嘴里的人,他站得远,她一点也不认识,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高三是八仙过海的一年,因为太痛苦,杨枝同样记忆不深。 她记得江珠参加了清华的自招,拿到了六十分的降分录取,从此安心地折磨她和陈琢。 常乐乐花重金请家教一对一,成绩居然真的有了一点起色,从五百九十名进步到五百八十名。陈琢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成绩在一百名徘徊。 而杨枝突然就从年级前五十考到了前三十。 在杨枝水深火热准备一诊的时候,她又听到了有关慕留的消息。 十二月份,十五班的同学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录取通知,因为有慕留和宋乔凌,所以这一届的申请结果格外出色。 陈琢跟杨枝说了七八个校名,每一个都如雷贯耳,可是里面没有哈佛。 慕留唯独被他最想去的学校延迟决定。 再后来,听说他选了麻省理工,学了什么专业,杨枝并不清楚。 杨枝的高考考场就在一中,考试在即,她把宿舍清空,又住回了小姨家。 妈妈特地从西郊过来陪考,而爸爸也没有在看摊,他不来市里,是因为没有他住的地方,只能待在家里哆哆嗦嗦。 为了让杨枝舒舒服服地考试,妈妈和小姨挤在一张床上,把一整个卧室都留给了杨枝,就像她的高一。 高考的前一晚,杨枝把自己的各类证件和文具放进文件袋里,确认无误之后,她往里面塞了两颗薄荷糖。 她心平气和地在床上躺下,最后看了一次手机。 没有新消息。 事实上,他们已经将近两年没联系过了。 毕业典礼在高考结束的三天之后,杨枝穿上了一中的正装校服,白色衬衣,蓝色格子裙,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拎在手上,因为不穿外套更好看。 杨枝坐在黑压压的礼堂里,身旁的陈琢举着昨天刚买的相机冲江珠一通拍,江珠正站在台上发言,她是她们的优秀学生代表,是学校的骄傲。 从开始到结束,杨枝没看见慕留。 杨枝随着同班同学回到教室,赵老师早已站在讲台等候。 见学生都到齐了,她才开口说道:“毕业了,最后跟大家说几句吧,高考不是你们人生里最重要的事,只能说是你们这个人生阶段最重要的事,现在你们要到下一个阶段了,以后的路怎么样,得看你们自己怎么走,我祝大家前程似锦,但是,山一程水一程嘛,我就陪你们走到这儿了。” 第134章 向来嘻嘻哈哈的赵老师流了眼泪,杨枝跟着红了眼圈。 她哽咽地把话说完:“小花老师谢谢大家这三年的配合和陪伴。” 人往右跨了一步,向全班同学深深鞠了一躬。 也许是江珠带的头,大家纷纷起立,也朝赵老师鞠了一躬。 师生作别,高中三年就此结束。 同学们在即将不属于他们的教室里合影留念,陈琢晃着相机问杨枝:“你想不想去找慕留拍照?听说他今天来了。” “来了来了,”一个女生加入了对话,“刚才毕业典礼结束,五班有个人跟他表白来着。” 陈琢睁大了眼睛,“然,然后呢?” “然后慕留拒绝了。” “怎么拒绝的?” “拒绝得挺温柔的吧,他说他去美国,不想考虑这种长距离的关系。” 杨枝把每一个字听进心里,没什么反应。 等到女生被拉去和其他人拍照,陈琢又问了一遍:“那你还去吗?” 杨枝摇头,“不去了吧。” 那一天,杨枝在教室等了很久,等到同学走了大半,等到暮色四合,她等的人还是没有来。 窗外的人潮不断向校门涌动,像一片深蓝色的海,千种水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这一天漫过边界,再一次散到五湖四海。 杨枝终于相信,有些人能成为暂时的朋友,只是因为轨迹在某个时空偶然交叉,时间一过,距离变远,就什么也不是。 等是等不来的,她再也不想等了,每一个早上七点,每一场重要考试,每个重要节日,任何形式的等,她都不要了。 杨枝拿出手机,花了十分钟,删掉了慕留的每一种联系方式。 她收拾好书包,带上一中送给毕业生的纪念礼物,对江珠和陈琢说:“我们走吧。” 高三毕业的暑假是杨枝最后一个清闲的暑假。 填完志愿的第二天,她躺在江珠的床上吃水果吹空调,陈琢已经和爸妈飞去了英国。 江珠问道:“北大招生办怎么跟你说的?” 杨枝咬下半颗杏子,“招生办老师直夸我考得好,考得太高,报国关浪费,考得太低,又进不去北大,这个分数正正好。” “可以,”江珠在她旁边躺下,“以后一起去杭州找陈琢玩。” “好。” 杨枝把杏核吐出来,对着天花板发呆。 “江珠,”她轻轻出声,“你为什么不喜欢慕留?” 江珠冷哼,“干什么,跑到我这儿找灵感来了?”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 江珠同样看着天花板,“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哦,”杨枝又问,“那你说,这些同学,我们以后还会遇到吗?” “好几十年的事,谁说得准。” “可是我觉得,有些人,好像再也不会遇到了。” 第60章060 “那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江珠问。 “好像高中之后就没见过了,”陈琢笑眯眯地瞧着杨枝,“你应该经常见吧?” “没有,”杨枝怔了怔,“他今天也来吗?” “对啊,乐乐的名单里有他。” 杨枝点头,声音不冷不热,“哦。” 她没时间看名单。 她前天晚上才从巴黎飞回来。 杨枝大二的时候出钱给爸妈租了一个店面,这家店在西郊的大学城,顾客以学生为主,现在是二月份,学校还在放寒假,爸妈也闭店休息,得了个清闲。 昨天爸爸妈妈齐上阵,给久未归家的杨枝煎炒烹炸,做完午饭做晚饭,全是她爱吃的菜。 杨枝待在家里跟爸妈腻了一天,吃完晚饭,她带着衣服和洗漱用品上了地铁。 本市的婚礼一般在中午举行,常乐乐也随了这个习俗,杨枝想从容一点,所以昨晚就住到了小姨家。 她不爱赶时间,尤其是婚礼。 常乐乐的婚礼在市中心的一家豪华酒店举办,宴会厅里摆了五十桌,外面的走廊里还有一排长桌,放着五颜六色的点心和饮品。 这会儿新娘新郎正在会场里拍照,宾客暂时站在走廊里吃喝聊天。 杨枝走了几步,拿起一个盘子,站在长桌边夹点心。 因为时差的缘故,她早上六点就吃完了早饭,现在肚子正饿。 陈琢跟上来,“你会不会紧张啊?” 杨枝夹了两颗草莓,“?我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你俩出过绯闻,关系特殊,反正你现在——” 话声骤然中断,陈琢伏在杨枝耳边说道:“诶,他来了。” 杨枝把夹子放回原位,抬起了头。 长廊那一边走过来一个许久不见的男生,和记忆里一样瘦长。 高中毕业之后,她和邵啸见过几次,都是在北京的一中校友聚会上,她上一次见他,大概是在大二。后来邵啸单独约过她两次,可是她实在抽不出时间,两次都没去成。 杨枝朝他笑了笑。 在场的年轻人多是新娘的朋友,邵啸好不容易在人群里看见了三个熟人,直接走到了她们面前。 邵啸的第一眼先给了杨枝,然后才看向两边的江珠和陈琢,“好久不见了,真的。” 第135章 杨枝笑道:“确实。” “我是不是毕业典礼之后就没见过你了?”陈琢问。 “好像是,不过我和班长在北京见过几次,你们都是从国外回来的吗?” 三个人点了点头。 杨枝:“你从北京过来的吗?” “对,乐乐说他报销来回路费,我就买了机票,”邵啸顿了顿,“他给你们也报销路费了吗?” 三个人又点了点头。 邵啸难以置信,“……不愧是乐乐。” 他们在会场外叙旧,高中同学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壮大,一道男生的嗓音冷不防地插进来,“哇,大家到得这么齐?” 刘其名风风火火地赶到,同学们神情震惊,“常乐乐连你都请了??” 毕业以后,学校统计校友信息多以高三的班级为单位,相应地,“高中同学”多以高三一年为定,大家没想到,常乐乐把高一的同班同学也叫来了。 杨枝撇过了眼。 江珠站在她旁边,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杨枝今天穿了一件毛茸茸的浅蓝色毛衣,拍上去手感很好, 江珠拍完两下,又拍了两下。 “正好有空,就回来了,”刘其名往宴会厅门口瞅了一眼,“我看其他人都进去了,咱们也进去吧?座位是随便坐吗?” 陈琢回答:“41桌到45桌都是咱们的,随便坐。” 刘其名是带着任务从美国飞回来的,他凑到杨枝跟前,嘴脸谄媚,“我跟你们坐一桌?我保证不乱说话。” 杨枝问着他,“坐一桌玩德国心脏病吗?” “……”刘其名眼一闭,头一点,大义凛然地说道,“玩,可以玩。” 杨枝没搭理他。 陈琢小声感叹,“刘其名都来了,怎么慕留不来啊,好可惜。” 江珠问她:“你怎么知道他不来?” “名单上没有他啊,”陈琢垂头丧气,“多好的机会啊。” 杨枝也没搭理她。 三个女孩在靠近入口的一桌坐下,同桌有邵啸和刘其名,还有另外两个女生。 大家说起今天的新娘,“我看他俩迎宾的那张合照,这个李茉长得太好看了。” “我也觉得,她是做什么的?” 只有陈琢略知一二,“是戏剧学院毕业的,现在好像是网红,也做模特。” “那他俩怎么认识的?” “在酒吧认识的。” “听着不太靠谱呢……?” “特别靠谱,”陈琢广而告之,“乐乐就谈了这一个,李茉是他初恋。” 常乐乐大学去了江浙,没了高考这最后一道约束,他上大学的任务只剩下一个,找漂亮老婆。 翘课的某一天,他跟着他的富二代朋友去酒吧喝酒,碰上了邻桌的李茉。 李茉那天试镜失败,一个人跑到酒吧买醉,边哭边喝,常乐乐见色起意,给她买了单,后面就买了无数的单。 刘其名问道:“那乐乐现在在做什么?” 邵啸跟常乐乐聊过几句近况,答道:“他在一个国企上班。” “可是我之前听说他要出国读研?” “是想去的,但是因为疫情就没去成,”陈琢指着这个梦幻豪华的婚礼会场,“然后这个钱就被他用来办婚礼了。” 杨枝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笑了好几声。 一桌人聊了一会儿,新郎官来了。 常乐乐身穿黑色西装,胸前带着小红花,喜气洋洋地跟他的亲友团打招呼,“12点08分开始,马上哈。” 朋友们道喜又道谢,“太大方了乐乐,托你的福,我终于回家了,要不然都买不起机票。” 常乐乐嘿嘿一笑,“小意思,别客气。” 他四处看了一圈,一个可疑人员也没发现,他安了心,压着嗓子愤愤地说:“我告诉你们,李茉给她所有的好朋友都在酒店开了房,我心里不服气,但是你们又不住酒店,所以我必须给你们出路费钱。” 陈琢琢磨了一秒,“那开房花的是谁的钱啊?” 常乐乐:“当然是我的啊!” 陈琢:“所以都是你出钱?” “……”常乐乐觉得不对劲,但更不想深究,摆了摆手,“热闹就完了!” 作为从小就想结婚的人,常乐乐希望自己的婚礼热热闹闹,最好全世界六十亿人都来祝他结婚快乐。可是这个二月初时间非常尴尬,春节刚过,有的人已经返程上班,有的人被病毒侵袭卧病在床,还有一堆学霸待在国外,为了保证朋友人数,他使出了一切招数,如果花钱奏效,那他就花钱。 常乐乐走后,一个女生往斜后方瞥了两眼,那边五桌是新娘的同学朋友,个个俊男靓女,打扮时髦。 “所以那些人也都是网红和模特?” “应该是。” “那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 “诶——这个我好像见过,”陈琢站了起来,“我要去跟她聊一聊。” 说走就走了。 陈琢的左边是杨枝,右边是邵啸,她一走,两人之间没了遮拦。 刚才站在宴会厅外面,大家东一句西一句,没有固定的谈话对象,现在落了座,才有了正经聊天的机会。 邵啸转头看着杨枝,“你现在应该已经开学了吧?怎么有时间回国?” 第136章 杨枝解释道:“是开学了,但是这周正好是冬假,可以放一个礼拜。” “那你是要毕业了吗?” “对,这学期上完就毕业了。” “那要在法国工作吗?” “还不知道。” “那你法语是不是说得特别好了?” 杨枝唇角一弯,又笑出了声。 刘其名今天谨遵教诲,坐在邵啸旁边守口如瓶,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 但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 这俩人怎么坐一块去了?怎么聊得这么开心?怎么杨枝还笑了?? 某些年代久远的高中传闻浮上了他的脑海。 “对了邵啸,”刘其名出言打断二人的欢声笑语,“我还不知道你在干嘛呢。” “哦,我在北京上班,去年入职的。” 邵啸的公司大名鼎鼎,刘其名借题发挥,拉着他说了十五分钟的工作,从晋升制度聊到了每日作息。 一见邵啸有扭头的迹象,刘其名就会抛出一个新问题。 这种没天硬聊的事他不是第一天做,有了程唯上一次的铺垫,他做起来得心应手。 聊天有来有回才算礼貌,邵啸可能过意不去,主动问了刘其名一个问题:“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和慕留关系很好,我听说他在mit读博?” 刘其名积极回应:“对,cs,第三年。” 其他两个女生也来了兴趣,“他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啊,天天守身如玉。” “那他今天会来吗?” 刘其名又管不住自己的眼和嘴了。 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杨枝,提高嗓门,“他那个专业你们也知道,出一次美国就是赌一回博。” 杨枝端详着圆桌上的橘子,头都没抬。 橙色的果实圆润饱满,顶着翠绿的叶子,应该是最近新兴的品种,价格高昂。 她挑出一个,握在了手里。 音乐停了,会场的灯光暗了。 婚礼即将开始。 背景音消失了,周围的响动清晰入耳,旁边几桌似乎有些躁动。 那里坐着的也都是高中同学,杨枝没上心。 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清新的香气。 她以为是自己手里的橘子散发出的味道,拇指一按,剥下了一片橘子皮。 水汽飞溅,柑橘香钻进鼻息,头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这里有人吗?” 私语转公,灯光更暗,一片嘈杂之中,杨枝抬起了脖子。 慕留站在她的左后方。 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墨蓝色西装,搭配同色系的领带,肩膀宽阔,裤管修长。 晦暗的光线勾勒出英挺的轮廓,掩住了匆忙,只有声线略微起伏,再一次开口询问:“没人的话,我能坐在这里吗?” 第61章061 杨枝上个月才见过慕留,却觉得上次见他是在好久之前。 久到记忆模糊,和北大东门的那个男生重叠了,西装笔挺,棱角分明,沉寂的立体音响再次发出声音,嘭—— 错开了。 杨枝把一小片橘子皮握在手里,公事公办地回答:“这是陈琢的位子。” 舒缓的开场音乐冲淡了交谈,慕留朝杨枝倾下了身。 他停在距她十厘米的地方,微微递出他的右耳,眼睛瞧着空椅子,“那她去哪里了?” 动作有分寸,距离合礼数,只有两股香气一明一暗地纠缠。 杨枝指尖一动,撕下了第二片果皮,新盖过旧,浓遮了淡,“她去找人聊天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陈琢已经回来了。 她走到后面一桌,定睛一看,看呆了。 从她的角度只能瞥见一个西装笔挺的背影,但是她直觉强烈。 陈琢迈开腿,快步走到了男人旁边,往他脸上一瞄,嘴上喊“慕留”,心里说“我靠”。 慕留直起腰,转过头,对陈琢露出一个亲切的笑,“陈琢,你来了,好久不见。” 陈琢的确跟这位昔日同窗九年不见,却一点叙旧的心思都没有,只想把此时此刻的局势搞明白。 “哇,慕留,好久不见!!婚礼好像要开始了,你怎么不坐啊?”该不会是马上就走吧?? 慕留保持微笑,对当事人道出原因:“我以为这个位子是空的,所以想坐在这里,但是杨枝说这个位子是你的。” 陈琢看了看杨枝,脑子飞速转动。 杨枝知道她怎么想的,如果有需要的话,她站着吃都没 问题。 所以,如果杨枝想让慕留坐在她旁边,那她直接答应就好了,可她说“位子是陈琢的”,意思是杨枝还是想让她坐旁边。 况且,江珠也不想和慕留坐一起。 “对,这个位子是我的,”陈琢忍痛承认,不忘给慕留指条明路,“刘其名旁边没有人。” 慕留毫不介意,点头笑道:“好,那先看乐乐的婚礼,吃饭的时候聊。” 他绕过半圈,坐到了刘其名旁边。 慕留来得仓促,进场的时候只顾着和杨枝说话,现在一坐下,才把桌上的人都看清楚,眼神扫到杨枝的右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怎么又是他? 邵啸正好跟他说了话,半是夸赞半是调侃,“慕留,穿这么帅,来结婚的啊?” 第137章 在衣服这件事上,慕留很冤枉,因为婚礼有着装要求,在场的成年男性几乎都穿了西装,他没有故意孔雀开屏的意思。 只是他的屏开起来比别人都好看。 慕留笑得自然,顺着邵啸的玩笑话往下讲,“来找对象的。” 杨枝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牙齿轻轻一咬,细腻柔软的果肉迸出酸甜的汁水,她抬眼望向慕留。 这盘橘子刚好转到他面前,他看着邵啸,抬起胳膊,也拿了一颗。 音乐减弱,司仪站上了鲜花簇拥的中心舞台,台下的宾客默契地停止了闲谈。 成串的水晶铺天盖地,灯光一闪,把杨枝晃得头晕目眩,恍惚之间,她仿佛回到了九年前的那场婚礼。 很多细节她已经忘了,可是一些感觉还留在身上,她同样结束了一场长途跋涉,精疲力竭,无聊地坐在下面当观众,看完一场又一场,场场都一样。 但是这一回,杨枝一滴眼泪都没掉,和陈琢笑成了一团。 掌声渐消,会场恢复安静,常乐乐的爸爸继续发表他的祝福讲话: “今天也是一个幸福的日子,两位优秀的新人在今日喜结连理,开启了新的旅程。这是一段婚姻的旅程,爱的旅程,但同时也是科技的旅程,是人工智能的旅程!常乐乐——” 慕留在拆喜糖的包装,拆出了一整盒巧克力,他听见“人工智能”四个字,立刻竖起了耳朵。 激昂的声音戛然而止,亲朋好友一脸茫然,公司下属以为老板忘词了,一声不敢出。 尴尬的寂静里,只有常乐乐明白他爸的意思,举起话筒,铿锵有力地回答:“到!” 说完,把话筒递到了李茉嘴边。 常父果然又出了声,“李茉——” 这一段明显不在排练内容之中,但李茉好歹学了几年表演,当即张开唇线精致的小嘴,同样发出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喊,“到!” 常父被气氛带动,言语更加高亢,“望你们二人,在这个大数据时代顺应潮流,抓住机会,迎风起飞,大展宏图!谢谢大家!” 现场掌声雷动,杨枝和陈琢笑得东倒西歪。 慕留收起耳朵,目光掠过杨枝,也笑出了声。 再往左挪一点,看见邵啸的脸,不笑了。 结婚典礼在欢乐中结束了,照明一开,宴会厅亮亮堂堂,陈琢等不及地问慕留:“你怎么会来啊?为什么名单里没有你?” 慕留应道:“临时决定的,大家这次回来待多久?” 江珠和陈琢说“下周六”,邵啸说“明天”,一桌人都回答了,只有杨枝没说话。 慕留看着她,“你哪天回去?” “下周六。”杨枝说。 慕留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一桌人吃饭聊天,邵啸给杨枝的空杯子里添了果汁,对她说道:“我一个研究生同学去巴黎读博了,经常在朋友圈发照片,看得我也特别想去。” 杨枝笑道:“可以来玩一玩,巴黎的游客越来越多了。” “巴黎治安怎么样?你在那边安全吗?” “不去危险的地方就可以。” “那我要是去的话,可以找你玩吗?” “可以啊,如果我在巴黎的话。” “那我得赶紧去,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你明天就要去?” 邵啸哈哈一笑,“明天去不了,但是我明天我可以先把你的导游费付了,我请你吃个饭?” 刘其名又皱起眉头了。 这个话他听见了,他旁边的慕留也听见了。 这一个个的,邵啸是不知道杨枝有男朋友吗?还是他也想当小三?这是什么潮流吗? 刘其名不敢造次,又实在忍不住,他思忖半天,想出了一个问题:“杨枝,程唯去过巴黎了吗?” 想也知道没去过,慕留低头夹菜。 他在飞机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回了家忙着洗澡换衣服,现在饿得要命。 杨枝细嚼慢咽地把嘴里的鲜嫩鱼肉吃下去,答道:“去过。” 话一说完,慕留抬起了头,刘其名也有点慌了,“啊?那,那他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 “那他来干什么?” 杨枝给自己盛了一小勺炒鱿鱼,“旅游。” “……哦。” 但刘其名也算达到了一半的目的,邵啸问道:“程唯是谁?” 刘其名热心解答:“是杨枝的男朋友,之前在美国见过几次,所以认识。” 陈琢和江珠对了个眼神。 邵啸表情诧异,“你谈恋爱了?怎么也没见你发过朋友圈?” 杨枝:“没时间发。” “所以,他现在在美国?” “对。” 另一边,刘其名摇了摇头,“完了,哥,完了。” 慕留闭嘴吃饭,一声没出。 下一道菜是道汤菜,服务员把一个个白色汤盅端到了每人面前,盖子一开,是佛跳墙。 除了慕留和刘其名,几个人齐齐笑出声来,陈琢唉声叹气,“怎么感觉又要回去高考了。” 邵啸看了看杨枝,“其实杨枝吃橘子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杨枝不同意,“和佛跳墙不能比。” 第138章 “怎么大家笑得这么开心?”慕留好奇地问。 陈琢给他和刘其名讲了缘由。 高考前的一百天,为了节省排队时间,常乐乐每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有专人配送,有一天常乐乐端来了一个棕色的坛子,那是杨枝第一次看见佛跳墙,在她们班的教室里。 后来常乐乐每周一都会吃佛跳墙,一边吃一边神神叨叨地念:“临时抱佛脚,带我跳过墙。” 某些快乐只属于某些年纪,这是慕留和刘其名没参与过的日子,现在听了也不觉好笑,但他俩还是跟着其他人笑了两声。 一道菜打开了过去的话匣子,一个女生提问:“你们怀念高中生活吗?” 所有人都点头,除了杨枝。 “那如果有机会让你们回到高中,你们想不想回去?” 所有人都摇头,除了慕留。 “那大家高中有没有特别快乐的事啊?” 杨枝:“遇到了很多好朋友。” 陈琢:“我也是。” 江珠:“我也是。” 陈琢:“你不是,你特别开心的事是次次考年级第一,最后考理科状元。” 江珠轻哂,“这有什么可开心的。” “那大家有没有很后悔的事啊?” 江珠摇头,杨枝摇头,大家都摇头。 那三年他们用尽全力了,得到的结果令人满意也好,差强人意也罢,他们都不后悔。 陈琢鲜有地收敛起笑容,问着慕留:“那你呢?你有后悔的事吗?” 慕留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有。” “是什么?” “我知道!”一个男生抢答,“没申上哈佛,含泪去了麻省理工。” 慕留笑着摇头,“不是。” “没考过年级第一?” “不是。” “那是什么啊?” 慕留双眼弯弯,目光玩味,杨枝知道他又要瞎说八道了—— “后悔没早恋,只能跑到这儿来找对象。” 第62章062 桌上十个人,刘其名明白,陈琢和江珠也明白,剩下几个人只记得慕留是慕留,杨枝是杨枝,至于两个人有什么渊源,一概没印象,扫兴地“嗨”了一声。 陈琢睁着纯真的大眼睛,“想找什么样的对象?单身的可不多了。” 慕留语气随意,“形势不好,不单身也行。” 懂的不懂的全被逗乐了,剩下杨枝一个人低头喝汤,好像对慕留嘴里的“对象”一点兴趣也没有。 邵啸又朝杨枝转了过来,“那你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晚上的飞机,只能请你吃午饭了。” 刘其名心中一动。 这个哥刚消停,怎么又问上了? 慕留这句话别是启发了邵啸吧?? 他顿时警铃大作,没等杨枝回答,他先插了嘴,“对啊,大家好不容易聚齐,明天要不要再吃一顿?然后去唱个歌?” “唱什么歌,”陈琢提议,“还不如找个地方泡温泉躺一躺,又暖和又舒服,飞机坐得我好累。” 刘其名眼前一亮,“这个可以。” 吃饭唱歌,邵啸还能赶得上,去泡温泉,他根本来不了。 陈琢问一左一右,“要不要去?咱们仨住一个房间。” 她们三个的确很久没有躺在一张床上彻夜聊天了,杨枝和江珠都点了头。 刘其名接话,“那我和慕留睡一个房间。” 五个不用上班的人在手机上搜索附近的温泉酒店,一群人浩浩汤汤地朝他们这一桌走了过来。 为首的常乐乐敬了四十桌的酒,脸上红光满面,“你们干什么呢?怎么坐在这儿不说话啊?” 陈琢把手机放下,“我们几个商量明天去泡温泉,找酒店呢。” 常乐乐愣了一下,“温泉酒店?咱家就有啊,你们几个人?想去几天?我跟他们说一声。” 一桌人面面相觑。 “远吗?”陈琢问。 “不远,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不想开车的话坐高铁也行,我让人把你们从火车站接到酒店,现在有雪,还可以爬爬雪山。” 几个人敬了新婚夫妻好多杯。 常乐乐每次给李茉说起他的学霸同学,李茉都当他在吹牛,今天他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李茉,你看见这桌人了吗?” 常乐乐喝得有点多,李茉应和道:“看见了。” 常乐乐抬头挺胸,自豪地介绍:“这就是我那些不是人的同学,人均清华北大,我给凑了一桌,厉不厉害?佛跳墙就是专门给他们点的,别人都吃不明白。” 李茉频频点头,“太厉害了。” 李茉旁边站着她的伴娘,伴娘往桌上瞧了一圈,看着慕留,“那个男的也是吗?” “这个不是,”常乐乐搂住慕留的肩膀,“这个是从美国回来的,学校特别牛。” 没说校名,因为他分不清那几个学校。 慕留跟一群人打招呼,“我叫慕留,是乐乐的高中同学。” 乐乐补充重要信息,“还没女朋友呢。” 此话一出,常乐乐身后炸了锅。 伴娘伴郎后面跟着常乐乐的亲戚,大姨二姨,三姑四姑。 姑奶奶们最喜欢给小年轻介绍对象,李茉的朋友模样都很俊俏,但是长辈们还是更喜欢平常的读书孩子,她们听说这一桌都是乐乐的高中同学,早就摩拳擦掌了。 第139章 大姨二姨围住了慕留,三姑走到了女孩这一边。 这个江珠看着就难搞,那个陈琢又太跳脱,这个她觉着不错,白净,爱笑,一看性格就好。 就是有点高。 三姑抬起头,轻声细语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杨枝答道:“阿姨好,我叫杨枝。” “你跟乐乐同岁?” “对。” “那你有男朋友了吗?” 慕留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她有男朋友。” 杨枝看着他在自己身边站好,微笑,“阿姨好,杨枝有男朋友了。” 慕留讲得太自然,笑容太灿烂,把三姑迷惑了,她问他:“你俩是高中同学?” 慕留点头,“对。” 三姑惊讶,“那你们高中就在一块了?这得不少年了吧?” 杨枝:“……” 慕留眨眨眼睛,“……我俩没在一块。” 三姑反应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你不是她男朋友啊?” 慕留的脑袋摇得不情不愿,“……不是。” 三姑遗憾地转移了目标,杨枝瞪了慕留一眼。 慕留无辜,“我也没说错啊。” 动手太明显,杨枝在他熨贴的西裤上踢了一下。 “杨枝,你跟我五句话都没说就踢我,”慕留低声问她,“咱俩没在一起,我不是你男朋友,我哪句说错了?” “没有,”杨枝看着他,“哪句都没错。” 常乐乐和李茉离开之后,他们继续敲定温泉酒店的事情。杨枝这次回来只待九天,想多陪陪爸妈,所以只订了一晚,明天就出发。 慕留说道:“我可以开一辆车。” 他们一共五个人,一辆车也够了,可江珠说:“我也能开一辆。” “姐,你休息一下,”刘其名把活揽过来,“我开吧。” 要是江珠开一辆,杨枝肯定跟着江珠坐。 江珠:“也行,那我坐你这辆车。” 陈琢立马跟上:“那我也坐。” 杨枝要是再说“也坐”,他们就没有开两辆车的必要了,她点点头,“那我坐慕留的车。” “好。”慕留说。 吃完午饭,大家在酒店里三五成群地聊天游戏打麻将,杨枝身边不是江珠就是陈琢,还有个邵啸时不时在她面前晃一下,慕留一点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慕留坐在大堂喝酒,刘其名忧心忡忡。 之前他胜券在握,盼着慕留早日小三上位,现在只希望他能上位成小三。 刘其名长叹了一口气,“慕留,你不会连小三也当不上了吧……?” 慕留转着酒杯,没说话。 “哥,从小到大,咱只要是正经考试,就没考出过前三,这次到家门口了,你也努力努力,”刘其名在慕留的后背上猛地一拍,“继续保三争二,行不行?!” 慕留在刘其名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他交待道:“待会儿吃晚饭,我可能要去和李茉的朋友们喝几杯,中间我要是不在的话,你给我占个位子。” 刘其名熟记在心,“没问题,但是你为什么要去和李茉的朋友喝几杯?” “常乐乐跟我说了两次让我过去,他今天结婚,我不答应不合适。” “肯定是哪个人看上你了,那几个女孩都挺漂亮的,杨枝这条路要是走不通,你要不换条路走…?” 慕留把玻璃杯撂下,“不换。” 晚饭还在相同的场地相同的桌号,慕留看见杨枝落座,站在她右后方询问:“我能坐在这儿吗?” 杨枝说道:“这是邵啸的位子。” 慕留抿起嘴唇,拉开椅子,伸腿,坐下了。 陈琢往右边一瞟,眼神迅速收回,对左边的江珠悄悄说:“我好快乐。” 江珠懒得搭理她,“那你明天是不是要笑二十四个小时?” 陈琢捂住嘴,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慕留给杨枝倒了茶水,斟了饮料,问她:“你今天住在哪里?” “住在小姨家。” 慕留一怔,“那小姨搬家了吗?” “没有。” “那,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回家?” 慕留屏息凝气,白色衣领之上,喉结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 杨枝接上他的视线,给出了答案:“可以。” 慕留也说:“可以。” 邵啸晚来一步,坐在了刘其名旁边,刘其名抱歉道:“对不住啊,要讨论一下明天出发的事,所以换个座位,反正车里还有空座,你要不请个假一起去吧 ?” 邵啸摇头,“我那个班请不了假。” 刘其名:“是有点临时了,本来大家要一起吃饭的。” 邵啸笑了一下,“没关系,还有机会。” 饭吃到一半,慕留果真被李茉和她的朋友喊走了,刘其名坐到了慕留的座位上。 他再次跟杨枝道歉:“纽约那次太对不起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慕留给我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就为了教育我,他之前给我打电话,五分钟都嫌多。” 杨枝挑起一根空心菜放在碗里,“哦。” 第140章 刘其名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我劝他劝不动,试着跟你说几句吧,你俩见一面不容易,他来之前熬了好几天的大夜,就为了这次能回来。其实你也知道他这人什么样,他道德感特别强,不愿意做出格的事,也当不了第三者。所以,你俩这次能不能好好聊聊?行还是不行,你给他一个准话呗?” “我为什么要给他准话?” 刘其名被问住了,“啊?” 杨枝看着他,“我想要准话的时候,他没给我,我为什么要给他?” “不是,什么时候?高中?那你要他怎么给——”刘其名也讲不清,“算了,你俩说吧,我别说了。” 慕留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点红。 他坐下,转过头,叫她的名字:“杨枝。” 杨枝瞧向他,“怎么了?” “我好像有点醉。” “看出来了。” 她还以为他去表演动耳朵了。 “你带薄荷糖了吗?” “没有。” “那你给我剥个橘子。” 杨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慕留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那你给我剥个橘子。” “?不剥。” “那你给我倒杯水。” “?” 杨枝想把慕留推给刘其名,可是刘其名已经跑去别桌聊天了。 看在慕留刚才给她倒水的份上,她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慕留拿着水杯,终于不说话了。 还不如她呢,杨枝心想,她喝醉了只是晕倒,他还要使唤人。 可能是听见了杨枝的碎碎念,慕留又出声了,“你的盘子呢?” 杨枝一脸戒备,“你要干嘛?” 慕留往她的盘子里看了一眼,有她剥下来的龙虾壳。 他朝杨枝伸出胳膊,手心朝上,语速拖沓,“我去给你扔垃圾。” “……什么呀,”杨枝把他的手拍下去,“喝醉了就去睡觉。” “那你陪我回家。” 杨枝觉得慕留是进程序了,不管输入哪个口令,最后都要执行在她身上。 一旁的陈琢早就乐得合不拢嘴,对杨枝说道:“慕留好像真的喝醉了,你俩要不打车回去吧?” 杨枝妥协了。 再不妥协,她怕慕留做出更要命的事,大庭广众之下,他可能不怕丢人,但是她害怕。 杨枝和朋友们一一道别,带着慕留上了出租车。 车一启动,慕留闭上眼睛,脑袋向杨枝的肩膀倒下去,一睡不醒。 车厢安静,杨枝的脑子里响起了刘其名的话。 慕留可能不是喝醉了,是困了。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目光。 男人长长的眼睫毛纹丝不动,睡脸安详。 杨枝想起来,上次看见他闭上眼睛,也是在一场婚礼之后,那一天,他也穿着西装。 第63章063 慕留在旁边熟睡,杨枝收到了邵啸的微信。 他问她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喝个咖啡。 杨枝现在的很多习惯都是从高中遗留下来的,也可以说是从别人身上学来的,比如早起,吃薄荷糖,保持合理距离的同时和异性好友正常社交,还有程唯经常跟她抱怨的一点,总是把感情放在第二位,或者更后面。 可是这次的邵啸不在合理距离之内。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孩了,她知道邵啸想问什么,无非是她和程唯的关系,未来的打算,要不要回北京,如果回北京的话,以后常联系。 她不需要这样的联系,尤其是最近。 她只想要绝对的清净。 杨枝把手机举到慕留的视线范围之上,回复道:【这次没时间了,下次去北京,我请你】 慕留睡了半个小时,头枕着杨枝的肩膀,腿蜷缩在狭窄的后座,胳膊落在身体两侧,全程没动地方。 车快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杨枝喊了他一声:“慕留。” 慕留看起来睡得沉,醒得却很快,脑袋蹭地摆正了。 眼睛睁开了,脑子还没有,天色这么黑,小区就在前面,杨枝又在身边,只能是他们晚自习放学以后。 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睛发了懵,呆呆地看着身边人,“咱俩的车呢?” 杨枝也懵了,“什么车?” “咱俩的自行车呢?” 这是什么酒后胡话。 “没了。”她应道。 车一停,到了。 街景一如从前,慕留低头看着自己的西装裤子,意识回到了正确的时间和地点,眼神逐渐清明。 他和杨枝下了车,步伐缓慢地走进了小区。 杨枝和慕留都穿了深色的长大衣,穿堂的冷风一刮,不约而同地裹紧了外套。 “我是不是压到你了?对不起。” “没事,你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 “你喝了几杯?” “一杯,白酒。” 他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一步一步,走上了之前的路。 晚上九点,幽静的小路点着白色灯光,树枝落了叶,只有常绿灌木列在两排,迎接一对阔别已久的男女。 两道影子依旧细长,却变了模样。 第141章 那时的校服总是松垮,柔软,可以搓扁,也可以揉圆,连带着影子也模糊圆润。 地上的这两条肩部利落,线条笔直,棱角分明,有了自己的形状。 “杨枝。”慕留叫她。 杨枝目视前方,“干什么?” “我还是有点晕,你陪我走回家,可以吗?”慕留顿了顿,“我爸妈不在。” 杨枝点了头,应下了,“他们出门了吗?” “不是,搬家了。” “什么时候搬的?” “我上大一的时候。” “然后就一直空着吗?” “租了两年,后面他俩想卖,但是我不想让他们卖,就一直空着。” “那现在是可以住人的吗?” “嗯,提前找人打扫过。” 他们在岔路口一起向右拐。 杨枝跟着慕留上楼,看着他把家门打开,任务完成,她轻声叮嘱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陪我在客厅坐一会儿?”慕留像个小孩子一样用诱惑挽留,“我给你看一个好玩的东西。” 杨枝信任这个人,于是又点了头。 客厅的陈设唤醒了杨枝的记忆,这个家似乎没有变化,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干净整洁,仅仅少了阳台上的绿植。 只是家里久不住人,从里到外渗着冷意,慕留打开空调暖风,拉着杨枝走到了厨房。 他四五年没回来了,没有比杨枝更熟悉这个地方,两个人在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了杯子和烧水壶。 脸上吹着热风,手上捧着热水,杨枝和慕留穿着大衣坐在沙发上,身体渐渐回了温。 杨枝问道:“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让我找找。” 慕留的手伸进左口袋,什么也没有。 又伸进右口袋,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又圆滚滚的东西,他掏出来,递到她面前—— 一颗橘子。 杨枝被骗,失望地说:“……这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慕留笑了一声,给橘子剥皮,“中午剩下的那颗。” 他把一大半分给杨枝,“高一以后,你在小姨家住过吗?” 杨枝吃下一口,“偶尔。” 慕留看着她笑,“高考那几天,你是不是住在你小姨家?” 杨枝的牙齿停下了动作,“你怎么知道?” 他接着问:“高三寒假的元宵节,你也住在小姨家?” “对。” 那天高三临时放一天假,小姨请她在外面吃饭过节。 “还有高二下学期,考完期末考试的那天?” “对。” 她记得那天很热,她实在不 想坐没有空调的公交车,所以在小姨家借住了一晚,第二天跟着小姨的车回了家。 慕留又问了四五句,隔了太久,有的杨枝有印象,有的她自己也不确定了。 “你看到我了?”她问。 慕留还是笑,“没有。” 他抓住杨枝的手腕,掌心贴上了她的毛衣。 温热又柔软,一点儿也不扎人,他有点舍不得松开,怪不得江珠今天总是拍她。 慕留把杨枝从沙发上拉起来,胳膊规矩地收回去,“走,给你看好玩的。” 杨枝一头雾水地跟着慕留进了他的卧室。 架子还在,摆件没了,床上放着两条领带和一件衬衣,地板上摊着他的行李箱,两个人把箱子绕过去,来到了窗边。 窗外是平平无奇的住宅楼,前面低,后面高,楼中灯光无序,对面一户人家亮着黄光,女孩正在瑜伽垫上做伸展运动。 慕留让杨枝站在窗台中间,“脸往右挪一点,看见那条缝了吗?” 杨枝说“没有”,只能看见两幢重叠的洋房。 慕留站到了她的身后。 房间没有开灯,玻璃上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全是别人的生活,只有礼貌而克制的声音从后方流进她的耳朵,“可以碰一下你的脸吗?” 杨枝“嗯”了一声。 左脸传来了轻微的触感,两根手指带着她喜欢的橘子味,稍稍用力,将她的脸往右转了一寸,手指蜷起,触感消失,“现在呢?” 杨枝望着玻璃,“看见了。” 两栋楼中间错出了一道缝隙,刚好可以看见高层的一排窗户,从下往上数,第六扇窗黑着灯,像个小窟窿。 那是小姨家的次卧。 “那个房间有的时候会亮,”慕留站到杨枝身边,“我觉得可能是你回来住了。” “一般也就亮一个晚上,但是高考那次亮了三个晚上,每天都是十一点关灯,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北大你肯定考得上,”他把另一半橘子也塞进她手里,“行了,看完了,还挺好玩的吧?” 杨枝瞧着慕留,没说话。 慕留也瞧着她。 楼对面的灯光飘飘摇摇地撒在女人的脸上,眼睛那么亮,就像很多年前,她看着未名湖边的那座塔。 可是她毕业都快三年了。 慕留还想再往前走一步,可是他们已经站在一个无人的房间,光线已经那么昏暗,他和她的关系不允许他再靠近了。 慕留倚着窗边,问道:“明天十点半,我去楼下接你?” 第142章 杨枝终于说了话,“好。”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水果零食?我提前买上。” “没有。” 杨枝下意识地紧了一下手,才发现手里多了半个橘子,她拢着它,说道:“那我走了,明天见。” “真的没有想吃的水果?” “没有。” “那我买苹果了。” “……那你一个人吃。” 杨枝走出卧室,从沙发上抓起自己的包,离开了。 慕留望着家里的棕色大门,翘起了嘴角。 杨枝一走,困意又涌了上来,慕留脱下大衣和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正要去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 慕留身体后仰,瘫在沙发里,接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妈:“婚礼怎么样?结束了吗?” “结束了,已经回家了。” “好,我想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家,我和你爸在家里等你。” “先不回了,明天和几个高中同学去泡温泉,”他默了片刻,“杨枝也去。” “哦,”妈妈愣了一下,“你们几个人?” “五个。” “好,那你注意分寸,别让女孩子为难。” “知道。” 妈妈那边也安静了一阵。 她叹了声气,“慕留,你一次又一次地往外跑,是不是在埋怨我和你爸?” 慕留闭着眼睛,嘴一张一合,“没有。” 他只是在追他喜欢的人,只是恰好和他们对他的期望相悖。 第二天一早,杨枝收拾完毕,在离十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她收到了慕留的消息:【我在楼下,慢慢来】 杨枝拎着手提包下楼了。 昨天那个西装革履的慕留似乎跟着南瓜马车回家了,眼前的这一个又换回了他平常的装束,蓝色牛仔裤,黑色羽绒服,人立在车边,手里举着一杯咖啡。 慕留把咖啡送给杨枝,打开副驾驶的门,再把她的包接过来,放到了后排。 杨枝很久没坐过慕留的车了,想起他昨晚困倦的样子,她问道:“你没给自己买咖啡吗?” 慕留启动车子,“我已经喝完了。” “那就好,我怕你半路睡着。” “可不敢,你吃早饭了吗?”他往后面指了指,“我买了一点东西,饿了就吃。” 杨枝扭头一看,这个袋子和他们在波士顿逛超市的那个袋子旗鼓相当,根本不是“一点”。 “……一会儿再说。”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两辆车在高速入口汇合,五个人开开心心地打了个招呼,出发了。 慕留的车开得很稳,上了高速才二十分钟,杨枝就晒着太阳打起了哈欠。 时差作祟,咖啡也不管用。 慕留笑了一声,“困了就睡。” 杨枝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她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昨天为什么要去跟李茉的朋友们喝酒?” 慕留声音里透着得意,“因为我长得好看。” “……” “昨天的西装是不是不错?” “一般。” 杨枝闭上了眼。 慕留把车里的音乐调低,不再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杨枝的呼吸变得均匀,大概是睡着了。 她稍稍仰着下巴,脸在冬日的阳光里白皙透亮,黑色的头发也晒成了栗色。 慕留开着车,时不时地瞥她一眼。 “还‘一般’呢,”他自言自语道,“眼睛都看直了。” 谁知道身旁忽然响起一声迷糊的反驳,“我没有...” 慕留眯起眼睛,情不自禁地溢出了笑声。 第64章064 刘其名的车跟在杨枝和慕留的后面,比起前面那辆,他们这辆车像个持续沸腾的开水壶,嗡嗡作响,咕噜咕噜。 陈琢和刘其名并不熟,但架不住陈琢跟谁都能聊,昨天的婚礼上,高中同学都说和李茉那些网红朋友没有共同话题,只有陈琢没感觉,跟那些人聊得热火朝天。 更不要说刘其名这个有点关系的同学。 陈琢:“那你经常和慕留见面吗?” 刘其名:“没有,我在美西上班,他在美东上学,我俩可能半年见一次吧。” 陈琢:“那你怎么认识的程唯?” “他之前和慕留是室友,我去他家的时候就认识了,还有跨年这次,也碰见了,”刘其名探着口风,“杨枝和程唯的关系还这么好吗?” 陈琢点头,“好啊,为什么不好?” 刘其名百思不得其解,“那杨枝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琢眉毛一挑,吊足了胃口,“你想听实话吗?” “想,太想了。” “实话就是,杨枝没想。” “……合着慕留这半年多都是白干??” 陈琢瞧着前面那辆车,笑道:“等她什么时候开始想了,这事就差不多成了。” 她看向江珠,“我说的对不对?” 江珠要被他俩吵死了。 她戴着耳机,点了点头。 刘其名又问:“那她怎么能开始想呢?” 陈琢在他肩膀上深深一拍,“这个你就别操心了。” 第143章 陈琢一想起自己没去成的纽约就心痛,又拉着江珠问:“跨年那天,杨 枝和慕留是怎么坐的?” 江珠摘下一侧的耳机,“元旦那天,你干了什么,你不记得了吗?” 陈琢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元旦那天,她给江珠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让江珠把跨年聚会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 “还有多久到服务区?”江珠问刘其名。 “前面就有一个,五分钟吧。” “那在服务区停一下,”她看看陈琢,“你下去休息一会儿。” 陈琢哼了一声。 下去就下去,她正好去跟杨枝说说话。 五分钟后,两辆车停在了服务区,陈琢已经离开,江珠依然戴着耳机坐在车里。 机会难得,刘其名干脆也没下车,他在后视镜里瞄了江珠两眼,探询地问道:“姐,慕留和杨枝这事,你什么态度?” 江珠又摘下耳机,“没态度。” “‘没态度’是什么意思…?” “不支持,不反对。” “江珠,你要是真不支持也不反对,他俩没准早在一起了,哪还有程唯的事?”刘其名鼓起勇气把话说开,“我知道你恨慕留,但是杨枝跟你这么好,你就算要找慕留不痛快,也不能拿杨枝开刀吧?” 江珠倚着车门,闭口不言。 刘其名叹了口气,“再说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慕留也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态度吗?”江珠冷冷地盯着后视镜,“因为,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慕留都不会不承认他有错,还算有救。” “对,就是因为他承认他有错,所以才会这么听你的话。” “决定是慕留自己做的,恋爱是杨枝自己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江珠又把耳机戴上,“开你的车。” 另一边,杨枝还不知道车已经停下了。 她抱着自己的外套睡得又香又甜,慕留端坐在驾驶座,音响关闭,车门不开,一声不敢出。 咚咚咚,杨枝那边的车窗响起了声音,她渐渐转醒。 陈琢什么也看不清,站在外面喊她,“杨枝,去卫生间吗?” 杨枝晕晕乎乎地解开安全带,开门,“去。” 见她下了车,慕留才打开车门,站起来活动身体。 陈琢心情大好,“你和慕留都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杨枝揉揉眼睛,“我睡觉来着。” “睡觉??”怎么可以睡觉??? 陈琢托住杨枝的脸,把她的脑袋晃了两下,“不许睡觉!我请你一杯咖啡怎么样?” “我已经喝过一杯了,”杨枝疑惑地问,“你不困吗?” 不都是刚从欧洲回来的吗? 陈琢容光焕发,“困什么困。” 这俩人都怼到她跟前来了,困字怎么写她都不知道。 她们从卫生间回来,慕留主动打开了后车门,对陈琢说道:“你们饿不饿?我买了吃的,你要不要给他俩带点回去?” 陈琢确实饿了,刚才在超市里就流连忘返,她挑都没挑,不客气地抱走了一堆。 两辆车再次出发,杨枝把剩下的一堆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芋泥蛋糕,葡萄软糖,黄瓜薯片,橘子柚子,洗好的草莓蓝莓。 除了食物之外,购物袋里还装着垃圾袋,湿纸巾,酒精洗手液。 杨枝睡了一个小时,现在精神极佳,负起了副驾驶的责任——和司机聊天。 她又翻了翻,“你不是要买苹果吗?怎么没有?” 慕留搭了她一眼,“我还得负荆请罪?” 杨枝“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自从上次在纽约分别,杨枝没再理过慕留,他们的微信聊天停在慕留发的那张名片,杨枝跟他说了声“谢谢”,再下面就是他今早发的那条消息了。 慕留问起来:“工作有什么打算吗?” 草莓长相标致,被慕留洗得晶莹剔透,杨枝捏了一颗。 “加了oliver的微信,他跟我讲了讲他们组的项目,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也觉得我的背景不错,所以回巴黎之后面个试。” 慕留认真听完,说道:“之前跟他们合作的时候,我觉得oliver喜欢有想法的,执行力比较高的,应该适合你。” 草莓酸酸甜甜,比法国和西班牙的草莓好吃很多,杨枝又捏起一颗,“谢谢,教科文的另外一个组也给我发了面试,也是顾问的岗,我下个月去面。” 慕留非常高兴,胳膊一捞,也拿了一颗草莓,“好,加油。” “谢谢。” 慕留慢慢吃完,把草莓蒂扔进两人之间的小垃圾袋里,又开了口:“那美西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都有阳光,海滩很漂亮,”杨枝平静地说下去,“而且洛杉矶的中国人好多,生活好方便。” 慕留笑意变浅,“对。” 一行人开到山下,先去吃了一家大受好评的烧烤,然后才去酒店办了入住。 这家酒店一九年才正式营业,从开业到现在一直不温不火,所以常乐乐巴不得朋友们来这里热闹一下,还能招揽人气。 第144章 两个房间相邻,屋子面积很大,阳台上有私人温泉,对着一片绿幽幽的森林。 杨枝和江珠洗完澡,围着浴巾进了淡蓝色的浴池。 温暖的池水裹住身体,露天的冷风吹在脸上,一热一冷,杨枝的胳膊从水里冒出来,伸了个湿淋淋的懒腰,“好舒服。” 房间里冷不丁蹦出来一道男声,“我靠。” 杨枝一愣,下意识地抓住了江珠的胳膊。 江珠环视一圈,冲着右边喊道:“刘其名?” “是我,”刘其名的声音又一次从隔壁传过来,“我天,这也太不隔音了。” 陈琢也过来了,她在宽敞的阳台上转了一圈,在右边的墙壁上发现了一道门。 准确说来,这面墙就是一道水泥式样的推拉门。 陈琢十分好奇门外的世界,没等江珠出言制止,她的手已经按下,推开,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陈设相同的阳台,阳台上有相同的水池,水池里有一个刘其名。 “啊啊啊!!!”刘其名在水里扑腾,先发制人地叫了出来,“这个墙怎么还能打开啊!!!” “我也不知道啊!!” 陈琢捂住了嘴,二话不说,“扑通”跳进了自己房间的温泉。 “不是,姐,你把门再推回去啊!我怎么跟我女朋友交代啊!” “我只围了浴巾!” “……我也只穿了内裤啊!” 杨枝和江珠笑得水花飞溅。 吵闹的大阳台传来了第五个人的声音。 慕留冲完澡,踩着拖鞋不慌不忙地走到了阳台,平淡的嗓音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怎么还吵上了?” 他说完,眼睛往左边一瞅,不说话了。 人杵在池边,懵了。 杨枝也有点懵了。 男人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白色浴巾,上半身没了衣服的层层遮掩,露出了原本的精瘦线条,锁骨清晰,一滴水珠正顺着腹肌的凹线缓缓下滑—— 扑通,慕留也跳下去了,浴巾都忘了摘,只露出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上,耳朵通红。 刘其名绝望了,“哥,你先别下来啊!你上去把门关上。” 慕留乖乖地缩在水里,“上不去。” “你怎么上不去,你裹着浴巾呢。” 慕留眨眨眼睛,除了刘其名,谁也不敢看,“……所以上不去。” 湿透了。 身为罪魁祸首,陈琢在看见慕留腹肌的那一刻已经没了愧疚之心,成心打趣道:“天呐,你们这屋的水是很热吗?慕留的耳朵都红了。” 慕留全身上下最不禁说的就是耳朵,越说越红,还有扩散到脸的趋势。 杨枝看着他那两只半熟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你别笑,”陈琢伏在她耳畔悄声说道,“咱们这屋 的水也挺热的吧,你脸也红了。” 杨枝警觉地放平嘴角,捧起温泉水撩了一把脸。 越撩越红。 第65章065 每个人都泡在池子里,关不关门反倒变得无关紧要,敞着门聊天更方便。 慕留正常地参与大家的对话,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唯独耳朵上的红色迟迟不退,刘其名看一眼笑一回,“慕留,你都快二十五了,怎么比十五的时候还害羞啊?” 慕留压低声音,“十五的时候穿着衣服。” 他从小就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光着身体,上半身不行,下半身更不行。 “哥,你算是说对了,十五岁的时候小姑娘们都喜欢学习好的男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学习好的男的,杨枝见的还少吗?微信里估计一抓一大把,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刘其名在慕留的腹肌上一敲,“是这儿。” 又在他脸上一拍,“还有这儿,她男朋友没有,但是你有。” 慕留在水里护住自己的上半身,“……那不成卖色了。” 真不上台面。 刘其名:“管你卖什么,卖出去就行。” 慕留望着对面的森林,一言不发。 左边的浴池里,杨枝有点热,还有点渴,“我想去冰箱里拿瓶冰水,你们还有谁想要吗?” 陈琢举手,“我想喝冰可乐。” 江珠瞧了瞧杨枝,“你行吗?我去拿吧?” “我去吧,”慕留主动开了口,“大家还要什么,我一起拿过来。”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点了单,慕留挨个记下,心一横,找好角度,从水里站了起来。 杨枝只能看见慕留的侧面,浴巾早被他搭到了池边,身上只留一条黑色四角裤,浸湿的布料勾出又窄又紧的腰腹。 慕留沿着台阶迈出水面,两条长而有力的腿一闪而过,藏进了浴袍下面。 他裹上就跑,出浴的时间不过三秒钟。 杨枝又笑了。 慕留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耳朵,面露不悦。 怎么会这么红? 之前也没这么红过吧?? 他拉开房间的小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瓶冰水,左右手各一瓶,坐在床上压耳朵。 压了一分钟,他才放下来,把他们要的零食和饮料准备齐全,端到了阳台。 第145章 杨枝趴在岸边闭目养神,交叉的胳膊半拢着微红的脸。突如其来地,一丝凉意划过了脸颊,再睁眼的时候,面前放着一瓶冰水和两瓣柚子,而慕留已经走到了陈琢那边。 她握住冰凉的瓶身,贴上左脸,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晚饭是酒店的自助餐,陈琢坐在餐桌上,拿着手机传达常乐乐的消息,“他问大家后天有没有空,他想回一中看看。” 江珠:“上午要上一会儿班,下午可以。” 杨枝明天晚上想回家住,同样说道:“我也是下午有空。” 刘其名:“我就不去了,我后天要去看一下爷爷奶奶。” 陈琢和慕留最爽快,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我跟赵老师说一声,”江珠找出手机,“现在开学了吗?” 大家齐齐摇头,“不知道。” 江珠联系着过去的班主任,杨枝问起明天的安排,“大家明天想去爬山吗?” 附近的山里下了雪,杨枝很久没摸过雪了,想去看一看。 “很高吗?”陈琢问。 “不太高吧,来回就两三个小时。” 江珠低头打着字,“我挺想去的,但是我明天早上也要上班。” 他们计划明天下午返程,要去爬山的话,只能上午去。 刘其名必然不会去,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得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 陈琢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是她不想当电灯泡,“我可能起不来。” 杨枝只好看向最后一个人。 慕留又捡了个现成,“那我去。” 江珠放下了手机。 她盯着慕留,“这是去爬山,杨枝要是丢了,你就是第一嫌疑人。” 慕留听乐了。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他也懒得藏着掖着,直说道:“我和她要是真滚下去了,我也给她垫在下面,行不行?” 江珠说得半真半假,“不止,她要是饿了,你还得给她割肉呢。” 慕留点了下脑袋,“那我一会儿得去厨房借把刀。” 一桌人爆出笑声,杨枝坐在慕留正对面,直接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两脚。 又胡说八道。 慕留的音量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杨枝,我没开玩笑。” 饭吃到一半,陈琢看见了两个熟人,一个叫西西,一个叫馥芮白,都是李茉做自媒体的朋友,她昨天才认识。 慕留也认识,昨晚喝酒的时候,这俩人灌他灌得最狠,他此刻只想低头蒙混过关,可是陈琢却跟她俩打了个招呼,“好巧,你们也在。” 馥芮白走过来,“对的,乐乐想让我们做个推广,我和西西正好有空,就过来了。” “诶,leo,”西西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男人,“你居然也在,今天晚上一起喝酒啊。” 慕留被点了名,笑得体面又和善,“这么巧。” 西西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大家去lounge喝酒。” 两个女孩开开心心地走了。 慕留坐在椅子上,眼睛瞅着杨枝,脑门上写着“清清白白”。 他掷地有声,“我不去。” 杨枝一本正经地说道:“leo还是去吧,万一被发到网上,还能给乐乐拉拉业绩。” 怎么就拉业绩了? 慕留脑子一转,脸色沉下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杨枝笑眯眯地回:“我没把你当什么,主要是看那两个姐姐把你当什么。” 这两个姐姐好像把慕留当成卖艺不卖身的鸭了。 爱热闹的陈琢里通外国,硬生生把这七个人凑到了一张酒桌上,西西和馥芮白目标明确,游戏的惩罚在别人那里得过且过,到了慕留这里就是应有尽有,其他四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窝在沙发里品得津津有味。 慕留看杨枝笑得这么灿烂,也好脾气地随着这俩人瞎折腾。 馥芮白:“脱件衣服?” 慕留脱到只剩一件白t恤,是他的底线了,“姐,不能再脱了。” 馥芮白:“那再喝一杯?” 慕留笑道:“都喝了好几杯了。” 西西:“做俯卧撑?” 慕留:“已经做过了。” 西西:“俯卧撑不是有很多种吗?你做个单手俯卧撑?” 慕留采用缓兵之计,“姐,咱这以后没法玩了。” 两个女孩笑了,“本来就没想着以后能见。” 慕留:“......” 当鸭的感觉太重,而且杨枝也笑了不少回了,他决定玩完这局就找借口溜走。 “行,那就单手俯卧撑。” 慕留没做过这种花里胡哨的动作,他在手机上看了一段视频,学会了,“可以了。” 杨枝没见谁做过,托着腮,全神贯注地看着慕留。 慕留又在空地上趴了下来,双手撑住地板,即将下压的那一瞬间,左手抬起,背到了腰后,全身的重量落在了右臂,一下弯曲,一下伸直,带动身体上下起伏,动作干净利落。 慕留连续做了十个,双手一收,从地上站了起来。运动之后,他眸子异常明亮,视线和杨枝的眼睛对了一秒,又去卫生间洗手了。 陈琢看得啧啧称奇,“孔雀开屏,屏屏不一样。” 第146章 刘其名努力做推销,“喝了这么多酒还能做这么多俯卧撑,太牛了。” 酒吧只有他们一桌客人,酒保也站在旁边凑热闹,“这体力,是真好。” 杨枝也觉得。 比程唯好。 慕留不在,西西和陈琢聊上了天,馥芮白在旁边看手机。 忽然,馥芮白神情一滞,对着屏幕脱口而出:“卧槽。” 西西扭头问道:“怎么了?” 馥芮白给西西看了眼手机,西西捂住了嘴 ,也说了一句“卧槽”。 “出什么事了?”陈琢关切地问。 馥芮白:“我们一个朋友,被人捅了。” 每个人都目瞪口呆,慕留也刚好洗完手回来,听馥芮白讲道:“就是我们这个朋友,他吧,他是个小三,让女生的男朋友发现了,然后就被捅了。” 全场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陈琢给出了回应,“那,那这个朋友没有生命危险吧?” “没有,没捅到关键的地方。” 陈琢努力挽救尴尬的气氛,“那女生和她男朋友的关系好吗?是不是很差啊?” “他们关系很好的,两个人大学就在一起,谈了很久了,之前听说都要结婚了,结果被我们这个朋友横插一脚。” “……”陈琢低下了头。 不如不问。 西西叹了声气,“唉,所以嘛,虽然他是我们的好朋友,但是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小三么,人人喊打的呀,明知道人家有男朋友,还恬不知耻地上赶着,不打他打谁,对吧?” 西西问出这句“对吧”,却没找到具体的问话对象,她看着对面五个人,“诶,你们谁在谈恋爱?” 刘其名颤颤巍巍地回答:“我。” “对嘛,不过用刀子太极端了,”西西问着刘其名,“要是你女朋友被一个男生勾走了,你会不会打他一顿?” 刘其名面如死灰。 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么难的问题。 怎么说呢?没法说。 他不敢往慕留那边瞅,脑子快速旋转,想着怎么才能糊弄过去。 场面寂静,杨枝听见慕留轻轻笑了一声。 他懒散地倚在单人沙发里,手指缓慢地转着酒杯,替刘其名回答:“会。” 第66章066 朋友受伤,馥芮白和西西没了喝酒看帅哥的心情,酒局散场。 杨枝、陈琢和江珠回到房间里依次洗澡,商量今晚怎么睡。 “能怎么睡,闺女跟妈睡,”陈琢把杨枝拉到中间,“你睡这里,跟江珠盖一个被子。” 杨枝向江珠告状,“陈琢不想挨着你睡。” 江珠在一侧躺下来,“正好,她这几天话太多。” “什么这几天,我一直话多,”陈琢在另一侧躺下来,看着杨枝,“你总觉得自己在外面,这回让你躺里面。” 杨枝从没听人那么直白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就算是大学寝室夜聊的时候。 她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陈琢:“因为我是大聪明,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杨枝用自己的方言回答:“好得多了。” 江珠和陈琢不约而同地学着她的语气说话:“好得多了~” 啪啪,杨枝给了左右各一巴掌,手落在软绵绵的被子上,拍出了几声轻盈的笑。 “你就是想得太多,一中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成绩定生死,”陈琢气得坐了起来,“连聊八卦都要分等级,学神的恋爱故事毕业多少年了还在传,学渣谈恋爱无人在意,我这种倒数第一才是最外面的边缘人。” 江珠:“你是当了三年的倒数第一吗?” 陈琢:“当不当,都一样。” 杨枝看着正数第一,“那猪在最里面吗?” 江珠:“不在。” 房间没有主光源,昏暗的灯光从边边角角照过来,三个女孩并排躺在大床上,如出一辙地对着白墙发呆。 杨枝:“咱们上一次躺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陈琢:“是我大三去北京找你俩的那次吧,住了一个青旅,超级冷。” 杨枝:“但是床很小,所以挤在一起没觉得特别冷。” 陈琢:“也没挤多长时间,江珠不知道在学什么习呢,两点多才上床睡觉。” 江珠:“因为你俩那天和足球上身了一样在床上瞎滚,我没地方躺。” 陈琢:“……就是因为冷!” 杨枝裹在温暖的被子里,左边挨着江珠,右边贴着陈琢,笑得没完没了。 陈琢瞧着她,“杨枝,你笑得也太开心了,我要是程唯,我会难过死。” 杨枝点头,“因为我就是很开心。” 陈琢:“那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慕留?” 杨枝:“没有告诉他的必要,所以看心情。” 江珠:“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杨枝:“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谁问你这个,”江珠打断她,“我问你工作有什么打算。” “……哦,回巴黎之后有两个面试,哪个要我,我就去哪个。” 江珠无情地提醒,“股票。” “……哦!” 第147章 三个人一会儿动手一会儿动脚,从高中聊到现在,聊完同学聊同事,聊完同事聊生活,笑到了凌晨三点。 慕留也熬到三点才睡着。 房间隔音效果一般,旁边这仨人又聊得太欢,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到他的耳朵,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一声是杨枝笑的。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今晚本身就失眠。 只要一想到程唯,他就失眠。 和程唯当室友的时候,每次听见他和杨枝打电话,他都会睡不着,一句句的“宝宝”“宝宝”叫得他心烦意乱,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了,只能躲在他的卧室里嚼薄荷糖,心里恨不得给这个家断网。 后来程唯搬走了,他以为能换个眼不见为净,可是他从此也没了杨枝和程唯的进展,更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慕留准时来到了酒店餐厅吃早餐。 过了五分钟,杨枝才到,她早上没什么胃口,只挑了几样甜口的糕点和水果。 她睡得少,心情却很好,笑着问慕留:“你昨晚睡得好吗?” 慕留话里有话,“挺好的,听着笑声睡着的。” “?你偷听我们聊天?” “还用得着偷吗?有耳朵就能听见。” 杨枝信了,“那你都听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见,但是听见你笑了,”慕留笑了一下,“特别像小动物。” “什么小动物?” 慕留瞧着她,没答话。 杨枝明白了,两手端起咖啡,把视线埋进了杯子里。 他们吃完早饭,开车去了山下。 二月份是这座山的淡季,今天既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周末,时间又早,售票窗口更为冷清,只有杨枝和慕留两个游客,好在工作人员说前天刚下过一场大雪,现在正是赏雪的好时候。 杨枝拿着票,和慕留高高兴兴地上山了。 石阶上堆了雪,只在中间铲出了一条窄路,慕留让杨枝先走,他跟在后面。 叶上雪,雪中花,一片纯白铺天盖地,山里弥漫着冷寂的雾气。杨枝爬了二十多分钟,身体热了,手也从口袋里露了出来。 头顶伸着一枝雪,她举起胳膊,指尖在青翠的树叶上轻轻一蹭,刮下来一抹雪,尖锐的凉意刺穿了皮肤。 “好冷。”她抖了两下手,继续往前走。 慕留看着她笑,一只脚踩上她的脚印,刚刚站稳,只听见扑簌一声,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头顶冰凉。 他“嘶”了一声,杨枝回头一看,乐了。 慕留站在树下,一团雪正正好好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就是她在一分钟之前摸过的那一棵。 “还笑呢,”慕留把雪扑下去,“过来帮我一下。” “哦。” 杨枝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手指陷进男人冰凉的头发,慢慢把他发间的碎雪晃了下去,边晃边打趣:“你好像一个甜品,就差一颗樱桃了。” 慕留微微弯着腰,眼皮撩起来,看向杨枝,“你饿了?” “……”杨枝把胳膊收回来,“没有。” 两个人爬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一座庙,庙里香火缭绕,人烟稀少。 杨枝问慕留:“要不要去拜拜?” “不去,”慕留脑袋一撇,指桑骂槐,“我不迷信。” 杨枝觉得莫名其妙,“……你不去我去。” 杨枝家附近有一座文庙,高考之前,妈妈特意去庙里给杨枝祈福,说是大忙帮不上,彩头总能讨。从那以后,杨枝见了寺庙也会进去拜一拜,就算不许愿,也能混个脸熟。 殿里颂着法音,佛像肃穆,杨枝站在殿外,双手合十,不合章法地鞠了一躬。 慕留站在杨枝旁边,也鞠了一躬。 出了寺庙,杨枝才问他:“leo不是不迷信吗?” 慕留开着玩笑:“你在那瞎拜呢,万一以后因为这个受了罚,我还能在佛祖面前帮你解释解释。” 杨枝没搭理他。 哪跟哪啊。 俩人按原路下山,杨枝的两只手这摸一把,那摸一把,指尖冻得通红。 慕留问道:“巴黎会下雪吗?” “不怎么下雪,”杨枝往手里哈气,“所以很久没见过雪了,波士顿下雪了吗?” “嗯,特别大的雪,有一个礼拜我一直在家里待着。” 杨枝想了想,“程唯好像也说过。” 慕留低着头下台阶,“他在巴黎待了几天?” 杨枝这回走在他后面,“一个周末。” “都做了什么?” 杨枝笑了一声,“你确定想听吗?” 慕留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直直地锁住她的眼睛,清冷的雾气压抑着嗓音,“你是要跟他一直谈下去吗?” “因为你和他在一起四年,所以你觉得他更好?” “你更喜欢他,是吗?” 杨枝一寸一寸地看回去,一个问题也没答,“没有程唯,就一定会是你吗?” 她绕过慕留,自顾自地迈着台阶,步速越来越快,脚下一滑,重心偏移之际,一股力量及时拉住了她的手,将她稳在了平地。 第148章 可是慕留没放开。 宽阔的手掌越过界限,虎口贴上了虎口,手指覆上了掌心。 杨枝往下瞥了一眼,“慕留,你在干什么?” 他把杨枝的手握得更紧,插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声线异常平稳,“地上滑。” 杨枝不愿和慕留在路上争执,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向下走,他不放手,她也用了力,报复似地攥着他,手心满是潮湿,骨头硌得生疼。 沉默之间,对面的白雾里走来了两个上山的游客,面容模糊。 道路空间有限,慕留拉着杨枝站到一边让路。 却没想到来人是馥芮白和西西,她们看见慕留,脸色一喜,刚要打招呼,突然发现这对男女手牵着手,一时没了话。 昨天喝酒的时候还像普通朋友,今天却牵在一起,不管真实关系什么样,总归不正常。 慕留在口袋里握着杨枝,若无其事地开了口,“你们也来爬山吗?” 西西僵硬地点头,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对,对的,我们来拍拍照,算推广的一部分。” 慕留笑道:“雪景很漂亮。” 西西:“是的,我们也听说了,所以来看看,那我们先走了,回来再约。” 说完,拉着馥芮白溜走了。 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杨枝冷眼瞧着慕留,吐出两个字:“放开。” 慕留说道:“她俩不知道你有男朋友。” “那你知道吗?” 慕留垂着眼睛,缓缓松开了杨枝的手。 一直到酒店,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其他三个人在餐厅吃午饭,杨枝不想吃,她洗了澡,裹了浴巾,走到了阳台。 往右一扫,旁边阳台的藤椅里坐了个人,手里拿着一个茶杯,静静地盯着她看。 嗒,嗒,杨枝朝慕留走了两步,站到了他眼前。 女人胸前袒露着大片光滑的肌肤,浴巾勉强盖住臀部,两条腿又细又长,和某段幽暗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 杨枝低头看着慕留,“你没见过吗?” 慕留移开目光,一道道水波纹在他眼里颤动,“见过。” “那你耳朵红什么?你不是挺喜欢当小三的吗?还是你觉得在外人面前握个手就是当小三了?” 杨枝又走近一步,“要真是让你做/爱,你是不是要一边做一边哭?” 第67章067 “杨枝。” 慕留蹭地站起来,高大的身体隐隐向杨枝压下去,眼睛满含怒气,几乎要贴上她的。 大概他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出格的话,更想不到会从杨枝嘴里听到这种话,胸腔起伏得厉害,玻璃杯被他砸在茶几上,水从杯口溅出来,尽数泼在了他的手心。 “对不起,我忘了,”杨枝善解人意地说道,“你还没做过。” 没意思。 她转身向回走,腿刚迈出一半,手腕被另一只手抓住,硬生生地把她扯回到他眼前,腰后传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力道,挨着她,碰着她,不敢真正地压着她。 “杨枝,”慕留冷冰冰地开口,“跟他分手。” 话没来得及被空气冷却,就温热地落在了她的额头。 她和他已经这样近,她却还要踮起脚,鼻尖轻轻地划过他的鼻尖,嘴唇,脖子。 每移动一厘,男人的身体就僵硬一分,像她背后的松柏一般静止不动,任她嗅,任她闻。 慕留的颈间散着淡淡的柑橘香,闻不见一丝酒气,可杨枝偏要扬起下巴,看着他的眼睛说:“昨天晚上喝的酒,今天还没醒?” 浴巾吸收了他掌心的水渍,黏腻地贴上了她的皮肤,腰一点一点湿了。 手腕松了。 杨枝轻轻一甩,挣开了慕留的手,推上了那扇门。 回程的路上,女生一辆车,男生一辆车,刘其名看着副驾驶上双唇紧闭的慕留,小心地询问:“你和杨枝吵架了?” 慕留双手交叉,眼睛盯着指尖,“她生气了。” 杨枝上车的时候跟陈琢江珠说说笑笑,她生不生气,刘其名看不出来,只说道:“你也挺生气的,一路都没说几句话。” 慕留笑了一声。 他就没有一天不生气。 刘其名:“那你俩吵明白了吗?” 慕留闭上眼,“明天吧。” 杨枝说得没错,他今天是没醒酒,不然也不会睁眼闭眼都是她。 就像那天晚上。 江珠把杨枝送到了附近的地铁站。 杨枝读大二的时候,家门口通了地铁,去市区的时间缩短为一小时,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坐过39路公交车。 这几年省城发展迅速,越来越多的人口从市区流向郊区,西郊的楼盘越建越多,杨枝的爸妈也在前年搬进了新房子,杨枝出了一半的首付。 房子是一套宽敞的三室一厅,靠近大学城,离水果店开车十分钟。杨枝只在新家住过一个月就飞去了巴黎,现在走在小区里还有点不认路,靠着前几天的记忆回到了自己家。 爸妈又做了一桌子的菜,杨枝扫了一眼,“没炒回锅肉吧?” 她提前说好要给他俩做个菜的。 “没炒,”妈妈往厨房一指,“菜都给你切好了,你就直接炒。” 第149章 杨枝一笑,“马上就好。” 她太久没用天然气,动作有些生疏,但程序却很熟练,煎肉,翻炒,调味,出锅,把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回锅肉端上了餐桌,信心满满地说道:“尝尝。” 爸妈各夹了一筷子,竖起了大拇指。 杨枝坐下来,也夹了一筷子,火候刚好,豆瓣酱味道纯正,她满意地点头,“好吃。” 妈妈笑道:“只会做两道菜也不行嘛,这次回来再学一道嘛?” 杨枝吃下一口米饭,“两道就够了,饿不着。” 爸爸说道:“乖乖,我看网上有些留学生,做饭做得可好了,你咋一点做饭的热情 都没有?” 杨枝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因为她没那么闲。 爸爸叹了声气,“你不爱做饭,程唯也不爱做饭,你俩以后喝西北风咯?” 杨枝端着碗闷头吃饭。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大家在一中校门口集合,被好久不见的赵老师领进了学校。 赵老师和以前一样时髦爱笑,对着从前的学生挨个点评: “江珠还是那么漂亮,慕留还是那么帅,陈琢还是那么淘,乐乐还是那么快乐。” 最后才看向杨枝,欣慰地说:“长成大姑娘了,真好。” 杨枝开心地笑了笑,“您还是那么年轻。” 赵老师摆摆手,“老了,都快四十了。” 大家纷纷摇头,“一点没变。” 学校下周才正式开学,现在只有高三的学生在上课,校园里空空荡荡,一个学生也看不见。 五个人答应了赵老师,下节课要进班给她的学生讲几句话,于是跟着她走到了教室门口,头顶的牌子上写着“高三一班”。 杨枝七年没回学校了,教室没变,楼道没变,爬山虎没变,身边的人似乎也没变,好像换身衣服就能重回学生时代,杨枝有点恍了神,倚住了墙壁。 门从里面打开,赵老师探出头来,“你们进来吧。” 教室里坐着一屋子穿校服的高中生,一眼望去分不清谁是谁,他们看着这五个哥哥姐姐,青涩的脸上充满了好奇。 五个人自报了家门,台下惊叹连连。 给高三的学生讲话,校名说完了,目的也就达到了,赵老师不想浪费宝贵的课上时间,说道:“那你们每个人再送学弟学妹一句话吧。” 江珠:“把时间用在该用的地方。” 杨枝:“希望大家有理想,有信心,会努力。” 陈琢:“就算考倒数第一,也没有关系。” 常乐乐:“没错,但我才是倒数第一!” 最后轮到了慕留,他说道:“希望大家珍惜这段时间。” 男生又高又帅,脸上一笑,把小姑娘们看得眼里直冒星星。 杨枝的视线慢慢地扫过教室。 鹅蛋脸,小圆脸,短头发,马尾辫,捂着嘴笑,露着牙笑,坐在前面,坐在后面,杨枝好像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的心头泛起了不安。 他们完成了任务,在不同的办公室之间穿梭,几乎所有老师都记得江珠和慕留,跟两个人东拉西扯,其余三个人作陪,硬是聊到了第九节课下课。 上完课的赵老师有始有终地把他们送出了教学楼。 天色幽蓝,通往校门的路灯照着两边的公告栏,杨枝一个也不认识,那里印着陌生的名字,贴着年轻的脸庞,写着相同的学校,等到四个月之后,它们会被几张相似的新海报代替,从此没了痕迹,就像她们和他们。 “行了,我回去了,”赵老师跟五个人分别,“学习的学习顺利,工作的工作顺利,一路平安。” “真不吃饭了吗?”陈琢问道。 “真有晚自习。” 赵老师挥了挥手,进了学校,边走边摇头。 一对也没成,这几个人,可真行。 正是高三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人来人往,其余三个都说有事回家,剩下杨枝和慕留在空地上站着,他们今天还没说上一句话。 慕留先出了声,“我请你吃晚饭?” 杨枝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也要回家了。” “回哪里?” “小姨家。” “那我和你一起。” 出租车停到了小区门口,慕留陪着杨枝走过小径,走过分岔路口,一直走到了小姨家楼下,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沉默系在过去,绑在现在,绕于两人之间,绷到了临界点。 两道脚步声忽然只剩下一道,慕留停了下来,站到了杨枝对面。 路灯下,他眉眼认真,字字清晰,“杨枝,跟他分手。” 杨枝看着他,不遮不掩地嘲弄道:“你还没醒吗?” 慕留不为所动,“醒了。” “醒了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她轻声问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吗?因为你觉得你在我眼里不一样?” 慕留没应声。 杨枝顺着问话往下说:“为什么你不一样?因为我会买你喜欢的薄荷糖?还是因为你的生日是我和程唯的恋爱纪念日?” 她心平气和地把陈年往事一件一件拿出来,“薄荷糖不是为了你吃的,高考的时候,我每科考试之前都吃了薄荷糖,等到成绩出来,我每一科的个位数都是0,我觉得这个糖很幸运,也因为我自己喜欢薄荷,所以我吃它,和你没什么关系。 第150章 “生日也是,这个日子是程唯选的,他告白了,我答应了,我们刚好在这一天在一起,这一天刚好是你的生日,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还有什么?生日贺卡?慕留,那是多少年前了?” 慕留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挺着僵直的后背,干涩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九年。” 杨枝点点头,“所以,你要拿着一张九年前的贺卡,跟我说,让我和程唯分手,是吗?” 慕留安静了很久。 久到一辆又一辆车从他们身边开过,他终于朝杨枝迈了一步,低下头,下巴几乎蹭得到她的额头。 他咽了下嗓子,“九年很长吗?” 天气这么冷,他又这么近,杨枝的声音莫名发哽,“很长。” 他瞧着她,不疾不徐地说道:“高二忙竞赛,忙申请,来不了学校,和你见不到面。高三下学期倒是有了点时间,可是又怕耽误你高考,所以一条短信也不敢发,发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以后怎么见面。 “大一大二学得昏天黑地,大二暑假去纽约实习,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挣钱,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想给谁花给谁花,想买机票就买机票,想去哪就去哪,我特别开心,感觉自己终于有点底气了,可以联系你了,但是呢,联系不上,你把我删了。你和江珠离得近,我就去问她,她说你谈恋爱了。 “没关系,女孩长得漂亮,还可爱,在大学谈个恋爱很正常,我可以等着。我从大三等到大四,天天想着怎么能赚更多的钱,天天盼着毕业,想着毕业可以去找你,想着你毕业也许会分手,可是呢,疫情来了,我回不去,你也没分手。 “又等了一年,没把分手等来,倒是把你男朋友等来了,那也没关系,先当室友再说。 “和他住了快一年,你一次也没来过,电话倒是听了不少,我怕你不来了,所以我约了法签,想去法国找你,但是你又来了。” 慕留眼底潮湿,哑着嗓子问她:“杨枝,九年很长吗?” 杨枝还是回答:“很长。” “你说你不知道你要给我发什么短信,你是真的不知道吗?”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慕留,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喜欢你,对吗?” 慕留点了下头。 “所以,我想听什么,你不知道吗?”一滴泪珠从杨枝的眼角滑下来,“我不想要什么以后,我不在乎以后和你怎么见面,我没有想过要和你谈恋爱上大学,也没想过以后要和你在同一个城市定居,我只想在我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的时候听你明明白白地说一句喜欢我,我从高一等到高三,每天都在等——” “我爱你。” 这句话忍了许多年,也排练了许多年,一说出来,落地生根。 “可是我不想要了!”杨枝哗地哭出来,“我今年二十四岁了,不是十五岁。” 这是杨枝第二次在慕留眼前哭,又是因为他。 他大着胆子用手指给她抹眼泪,低声说道:“可是我没有一天不爱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喜欢你了,知道的时候,也只喜欢你,十五岁的时候喜欢十五岁的你,二十四岁的时候喜欢二十四岁的你。” “我不在乎你吃薄荷糖是不是因为我,我在乎的是以后可以和你一起吃。我的生日刚好是你和程唯的纪念日,那也没关系,我想要的是以后跟你一起过生日。我也不想只在十几岁的时候说喜欢你,我想在二十多岁,三十多岁,五十六十七十岁的时候说爱你,我想和你有以后。” “杨枝,我知道你不喜欢回头看,可是我也在往前走,我没有站在你后面,所以你不需要回头。” 杨枝哭得更凶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顾虑什么,从前知道,现在也知道。 可是他非要现在才开口。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杨枝抓住慕留的外套衣领,将他拼命向下拽,拽到她不需要踮起脚尖,唇瓣磕上了他的唇瓣。 她对他又爱又恨,于是又咬又吻,牙齿肆意地撕咬,舌尖吮着他的气味。 可是远远不够。 她在最敏感的年纪捧着一颗少女的真心等了那么多天,那么多年,等到她都快忘了,他却突然出现,怎么会够? 牙齿发了狠,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脖子,手指在男人滚烫的颈后又掐又挠。 他不喜欢又怎么样呢?这是他的初吻,她说了算,好的坏的,都是她的。 过了不知多久,又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杨枝慢慢地松开了慕留。 男人微微喘着气,下唇挂着不正常的鲜红色,在灯光下晶莹湿润,眼睛呆呆地看着杨枝,一对耳朵红得像苹果。 手始终放在身体两侧。 杨枝开口,声音听不出一丝接吻的暧昧: “慕留,我和程唯已经分手了。” “所以,你也给我滚。” 第68章068 慕留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 大起大落之后,脑子早就停止了运转,只知道两件事,他不想走,也不想让她走。 第151章 杨枝没有挣开,手被拢在灼热的掌心里,言语依然生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滚?” 慕留堪堪地望着她,“你说。” 杨枝呼了一口气。 相同的地点,相同的路灯,他们刚刚从过去的地方回到现在,新仇旧怨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动不动就冷脸,动不动就冷场,你要冷给谁看?我吗?我是你的什么人,我欠你的吗? “你说你想见我,所以你来了纽约,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和刘其名这些年没见过没聊过,他是平白无故说那些话的吗? “还说高二高三,你高一就没问题吗?跟你传个破绯闻,我全程连个名字都没有,就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觉得我很喜欢当你的绯闻女友?我一点也不喜欢。跟邵啸传绯闻都比跟你好,因为我有名字。 “还有北京机场,九年了,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哭了吗?慕留,你以为每个人都可以坐飞机去北京,再坐飞机回来吗?你的世界里是不是只有这一种交通工具?” 杨枝的声音越来越高,回忆越来越清晰,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惊奇,原来她都记得。 至关重要的,微不足道的,每一件都记得。 她急促地呼吸,怒气冲冲地瞪着慕留。 慕留老老实实地点头,“后来,知道了,所以现在我没说过这种话了,对不对?如果我又说了,你告诉我,我改。” 他紧握着杨枝的手,语气里透出几分委屈,“我是会冷脸,因为我也生气,气我自己为什么不再早一点,气你把我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气你有了男朋友,一听见你说‘程唯’两个字,我就生气,知道你和他要去美西旅游,我也生气。” 慕留顿了两秒,才继续说道:“听见你和他做,我气得睡不着觉。” “不会发消息的人我为什么要留着?”杨枝把他省略的地方补齐,“我和我男朋友做/爱,不可以吗?不想听就不要听,没人绑着你听,是你自己要找气生,怪得了谁?” 慕留的音量忽然放大,“因为我想见到你,我怕你第二天就走了,不回波士顿了,我想再见你一面。你以为我想听吗?我在外面待到了两点半才回家。” “你待到几点半回家,都和我没有关系,因为那是我男朋友,我想什么时候和他做/爱就什么时候和他做。” “我知道那是你男朋友了,能不能不说了?不是分手了吗?为什么还要说?” 慕留越说越委屈,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知道自己理亏,说来说去都是他不好,是他没有把话讲明白,是他不联系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管不着。 可是他不想听她说这些。 非常不想听。 慕留忍着眼泪,嘴唇小心翼翼地靠近杨枝。 他还想和她接吻,从十五岁就想。 咬得再疼也没关系,流再多的血也没关系,脖子被挠破也没关系。 他想和杨枝接吻,他喜欢。 杨枝不向前,也不后退。 慕留的脸近在眼前,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留余地地命令他:“不要来打扰我,除非我找你。反正你这九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对你来说应该也不难。” 手掌抵住慕留的胸口,将他往后一推,“滚。” 从进楼门到出电梯,杨枝大概花了三分钟。 那是她生命里最安静的三分钟,电梯的镜子里只有她自己,耳边心上,万籁俱寂。 杨枝按了门铃,大门打开,小姨裹着薄毯站在后面,“聊完了?” 杨枝“嗯”了一声。 小姨的车刚刚就从他俩身边开过去,杨枝看到了。 小姨问:“想吃什么?我点个外卖。” 杨枝摇头,“不饿,吃你那些零食就够。” 天气湿冷,家里没有暖气,小姨和杨枝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毯子,一手拿着椰子卷,一手握着绿茶啤酒。 房间没开灯,小太阳是客厅里的唯一光源,把两个女人烤得温暖惬意。 杨枝喝下一口茶不像茶酒不像酒的东西,笑了一声,“小时候我就想问,你都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零食的?” 小姨撕着包装,“好吃吧?” “好吃,”杨枝问起正事,“你年假有几天?” “十天,怎么了?” “我爸妈马上就要开工了,我想请他俩出门玩一趟,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跟他俩一起去,我觉得海南不错?” “哎呦,”小姨笑出来,“还请你爸妈,你知道他俩去年挣了多少钱?他俩还想着今年把你最开始那十万还给你呢。” 杨枝喝下一口啤酒,“又不是借的,还什么还。” 小姨感慨道:“过年的时候我还跟你妈说,她和老杨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你,懂事不说,天天往家里打钱,有几个孩子上大学就给爸妈出了十万块钱?” 杨枝低头不语。 过了半晌,她才说道:“不是的,我把那十万给我爸妈的时候才意识到,其实我没有那么爱他们。一个人挣钱不如三个人一起挣钱,所以我想给他俩租个店。但是这是我挣的第一个十万,我不想让它打水漂,然后我就仔细地分析了一下我爸和我妈,我妈很外向,很会和客户搞关系,我爸能吃苦,不爱抱怨,所以我觉得他俩是能赚来钱的,就是太安于现状,得推他们一把。” 第152章 “已经够了,也没有几个父母能完全不求回报地爱孩子,”小姨灌了口啤酒,“看看你外婆,都懒得理我。” “因为你不结婚?” 小姨点头。 “才不是,外婆最喜欢你。” “我看她最喜欢的是你。” 这么多年,小姨心里也藏着事,趁着今天适合谈心,她和杨枝讲道:“我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你爸妈的。你中考那年,就是因为我说我家离一中近,你可以住在我这里,你才从西郊考进了市里,后来陪你去了趟北大,你就考到了北大,现在又跑巴黎去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去哪儿。” 小姨叹了声气,“好像都是因为我,你这个宝贝女儿才离你爸妈越来越远的。” “不是的,”杨枝笑着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小姨,我从小就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 当她跟着应季水果进入春夏秋冬的死循环,当她几乎认识每一个顾客,每一个摊贩,当她在电视里看见不一样的风景,好的坏的都让她好奇的时候,她就想去外面看一看了。 国际公务员在那时的她看来是很外面的工作,所以她想去,更外面的是宇航员,她没那个条件。 杨枝把椰子卷咬得嘎嘣脆,“但地球是个圆,往外走着走着,就走到里面来了,谁知道呢。” “好,”小姨也拍拍她,“那就好。” 杨枝吃着东西,忽然想起一桩旧事,“这个房子后来是怎么解决的?你那个前夫没来闹了吗?” “他当初抢这个房子,是因为他要结婚了,想占个学区房,结果呢,”小姨舒服地笑了,“他身体有问题,生不出孩子,矛盾转移了。” 杨枝笑出了声。 “那你呢?”小姨很无奈,“我大老远就看见两个人在那站着,我先认出的你,还以为那个男的是程唯,仔细一看,我的老天,怎么又是他??他叫什么来着?慕留?” “对。” “你跟他什么情况?” “不想说。” “都快亲上了,不想说就不说吧,那你跟程唯什么情况,这次也没听你提过他,你俩还好吗?” “分了。” “啊?为什么分手?” “因为我想分。” “为什么想分?” 杨枝十五岁的时候对于小姨那句话万分不解,现在终于轮到她说了,“这不是结果,是原因。” 对话重演,角色对调,两个单身女人哈哈大笑。 “那你给我讲讲你和程唯怎么在一块的?给你姨来点下酒菜?” 杨枝想了想,“可以。” 杨枝大二的时候,两个室友都谈了恋爱,一个和高中同学在一起,一个和大学同学在一起。 学业繁重,家教疲惫,她感受不到恋爱的好,可是身边每个人都告诉她恋爱很好,谈恋爱的人是幸福的人,所以她也想找一个男朋友。 期待生产期待的对象,杨枝对恋爱的渴望创造出了一个男朋友,他可以是丢了校园卡的程唯,可以是选修课坐在她旁边的男同学,也可以是对她示过好的同系学长。 杨枝选了一个最帅的。 可她只是期待得到恋爱,对于恋爱本身,她没有很多期待,恰巧程唯也是这样的人,她和他一拍即合,成了朋友范围里的漂亮情侣,按照不成文的流程做了许多情侣该做的事情,比如吃饭旅游,比如接吻做/爱。 对待这段关系,杨枝轻松又快乐,这是她枯燥生活里的调剂,是她不落单的陪伴。 大四那年,程唯拿到了几个心仪的研究生录取通知,让杨枝猜他最想去哪一所学校,她看见“mit”三个字母,突然冒出来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情,回答道:“麻省理工。” 程唯惊喜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杨枝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喜欢的男孩都有一些共同之处。 因为这个心灵相通的时刻,程唯吻了她很久。 再后来,他们各自出国,因为本身不是成天黏在一起的恋人,所以杨枝还是很自在,她愿意听程唯说学业,说生活,就是不愿意听他说室友。 但是,上个月的一个早晨,杨枝照常从床上醒过来,拿起手机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不再期待程唯的消息了。 读他的消息变成了一种负担,回他的消息是更大的负担。 杨枝在窗边站了五分钟,给程唯发了微信:【我们分手吧,如果你有想说的话,我们可以定个时间打电话,如果没有,那就这样吧】 过了一个小时,程唯回复她:【下周当面说】【我的法签办下来了】 第69章069 杨枝和程唯在一个周六下午见了面。 那天是巴黎冬日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和煦地洒在杜乐丽花园,直愣愣的喷泉顶着金色的水花,圆形水池边围满了人,游客们乐此不疲地坐在绿椅子上拍照。 杨枝慢悠悠地走在人群之中,问道:“你要拍吗?” 程唯兴致不高,“不拍了。” “那就找个地方坐了?” “好。” 生日过后,杨枝和程唯一直这样不咸不淡地相处,两个人按照计划顺利地完成了自驾旅行,白天开开心心地玩,晚上安安静静地睡,看起来和一对和平情侣别无二致。 第153章 只是杨枝不再和程唯做/爱了,因为她不想。 程唯并不勉强杨枝,每天晚上还是抱着她睡觉,杨枝回到巴黎之后,他还是喜欢给她发消息问日常,直到今天,也没有提过一次慕留。 杨枝带着程唯走上台阶,穿过橘园博物馆的排队人群,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步道,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闲聊,一只白色小狗活泼地从杨枝脚边跑过去,杨枝笑了笑,在一张无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程唯坐在了她旁边。 头顶的方形树冠不剩一片叶子,树枝在沙地上投出干巴巴的影子,杨枝双手捧着刚买的热咖啡,开门见山道:“你想说什么?” 程唯也看着手里的纸杯,“为什么要分手?”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程唯梗着脖子,“因为慕留?” 杨枝引着他,“慕留怎么了?” “你和他的关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枝问心无愧,“我告诉过你了,我和他只是高中同学。” “可是你说你和他不在一个班。” “高二高三确实不在一个班,因为不同班,所以不熟。” 程唯自嘲道:“你俩不熟的话,我会跟他当室友吗?” “哦,原来你不开心我和他待在一起,你跟他当室友的时候,你让他给我讲题,我以为你很开心。”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程唯近乎低吼,和杨枝的平淡语调形成鲜明对比,“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月份,他说他要去巴黎开会,”程唯轻笑一声,“巴黎有什么会议值得他出国开?真巧,你也在巴黎,可是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但你还是让他给我送了相机。” “因为他一定会去见你,既然怎么都会见到,我不如好好提醒他,你是我的女朋友,第四年了。” “你觉得有用吗?” 程唯没有出声。 杨枝换了个问题,“那你觉得我喜欢他吗?” 程唯还是没出声。 赴约之前,杨枝对自己说过,见面的时候不要和程唯发火,因为程唯已经属于过去了,她没必要跟过去的人和事置气,可她还是忍不住生了气: “你不知道,对吗?还是你认为,因为这个人是慕留,所以我一定会喜欢他?你觉得你自己比不上他?程唯,是你把慕留捧得太高,在你心里他是大佬,是学神,对恋爱没兴趣,所以你很放心,你让他给我讲题,你让我和他单独在一个房子里住了一晚,就是因为你觉得他不会在意我,对吗? “你一直都这样,那些平平常常努力的人,你从来不放在眼里,你只崇拜天才,总是把这些厉害的男的捧成神,捧到天上,最好把他们供起来,是你想和慕留当室友,是你想尽办法和他吃饭聊天,是你把我拉进去。 “程唯,我要和你分手,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你。” 空纸杯在程唯手里瘪了下去。 “因为我放你鸽子吗?”他低声问道。 “因为你好像不会考虑我的感受,”杨枝咕咚喝下一口咖啡,“你想自己一个人去纽约面试,你就定了火车票和酒店,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的想法。如果你问了,我就会告诉你,我也想去纽约,不是去陪你面试,是去找江珠,我们可以一起去再一起回来,全程不碰面,这样咱俩都开心。但是你直接告诉我,我不能去,我要自己在波士顿住一晚,可以,就这一晚,我听你的。” “可是你不能想当然地以为我一直都要听你的,你在洛杉矶工作,就觉得我也要去洛杉矶工作,就算这两年不去,以后也要去,对吗?” 程唯抬起眼睛,“这样想有什么错吗?两个人选择成为男女朋友,就是为了以后可以一起生活,很多人都会跟着伴侣去他的城市生活。” “很多人是很多人,我是我,”杨枝反问道,“你愿意跟着我去我的城市生活吗?” “杨枝,如果你一直要在联合国工作,那你每几年就要换一个城市,我的工作性质比你更稳定。” 杨枝总结道:“你不愿意。” 杨枝把视线放远,从斜对面的步行桥跳到奥赛的蓝色屋顶,目光所及,阳光普照。 天气这么好,她却这么失望,“程唯,其实你早就盖棺定论了,你来巴黎,也不是要挽回什么,你只是想要证明你在这段感情里没有错,我和你分手,不是因为你没来巴黎找过我,因为你来了。” 程唯看向杨枝,“你是这么想我的?” “所以你想要挽回吗?” “我挽回得了吗?杨枝,你也早就盖棺定论了。” 杨枝承认,“对,我早就想和你分手了,因为我不喜欢你那么说江珠。你觉得你和她平起平坐吗?不是,她比慕留厉害,按照你的逻辑,她比你厉害得多。但是你以为你和她水平差不多,你在纽约找不到工作,都因为你是男的。我经常想,要不是我和你谈了恋爱,江珠未必认识你,更不会听你这么评价她。你知道吗?我每次看见江珠,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杨枝,我说的是事实。” 第154章 “所以这个招聘标准是那些公司集体拍脑门想出来的吗?男人都是好兄弟,前辈欠的后辈还,这个人欠的另一个人还,你不是很想和慕留当好朋友吗?就当替他还了。” 这些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程唯皱起了眉毛,“你能不能把逻辑理清了再说?” 杨枝坚持道:“是你没有理清。” “我这辈子都不会和慕留当朋友。” “随便。” 两个人面朝阳光,沉默了很久。 程唯问道:“你会和他在一起吗?” 杨枝摇头,“和你没关系了。” 程唯的嗓音里夹带着几分不甘,“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你何必浪费这四年的时间和我谈恋爱?” 杨枝答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和你的这段关系,对我来说,快乐是真的,陪伴也是真的,我不觉得我浪费了四年。” 不到五点,时间还早,太阳却已经沉到了蓝色屋顶之后,天暗了,风冷了,公园之外,车辆在拥堵的河边马路上艰难行进,车灯连成了一条红黄相间的亮线。 “天快黑了,”杨枝裹紧围巾,从墨绿长椅上站起来,“我陪你在巴黎逛一逛吧。” 杨枝和程唯从杜乐丽花园出来,横穿协和广场,走过了香榭丽舍,大街尽头,凯旋门静静矗立在星形广场中央,陪着转盘里的大小车辆消磨凝固的时间。 杨枝带着程唯钻进地铁,来到了铁塔脚下。 塔身在深蓝色的河水里亮起了光,耶拿桥的两边挤满了游客,无一例外地在等待着铁塔闪灯的时刻。 一个小贩在街边翻炒着不知名的食物,另一个小贩卖着烤栗子,杨枝被香味勾饿了。 可是她不想和程唯吃晚饭。 杨枝缓慢地向前走,河岸的石墙上嵌着蓝色路牌,上面写着“avenuedenewyork”。 杨枝想,既然他没去成纽约,就让他在纽约大道上多待一待吧,她不一样,她要走了。 “程唯。”杨枝喊住他。 程唯停了下来。 杨枝对他讲道:“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有大皇宫和小皇宫,还有荣军院,荣军院对面是一座很漂亮的桥,再往前就是刚才去过的杜乐丽花园,走累了就坐地铁,像我刚才那样买票就可以,打车也行。” 程唯愣住了,“你不去了吗?” “不去了,”杨枝吸了吸鼻子,“程唯,有些东西,我真的很想和你分享,夏天的塞纳河很漂亮,想和你在河边散步,十三区有一家河粉很好吃,想带你去吃,我的学校很小,但是也很想让你看看。” 她的嗓子有些哽咽,“还有一种,黄李子,比樱桃大一点,核很小,一口一个,咬下去很甜,还有香水的味道,很好吃,我在别的地方都没有见过这个品种,很想给你尝尝。” 程唯定定地望着她,这一句是他最后的挽留:“现在不可以吗?” “不可以了,”寒风刮着杨枝的脸,“只有夏天才有,季节过去了。” 眼前的光线忽然跳动,七点整,铁塔闪灯了。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岸边传上来,杨枝往下一瞥,一身红裙的女人站在河边,西装革履的男人单膝跪地,旁边的演奏人尽心尽力地演绎乐曲。 在铁塔停止闪烁之前,在女人答应男人之前,在酿成大错之前,杨枝说:“程唯,再见。” 第70章070 回到巴黎之后,杨枝继续过她的单身生活。 研究生的最后一个学期,杨枝的课表依旧满满当当,考勤查得严,论文读不完,presentation一个接一个,上课之余,杨枝还要为毕业之后做打算,她每晚和嘉禾坐在餐桌上准备面试,修改简历和动机信,投递更多的岗位,天天忙得像陀螺。 但是杨枝很开心,除了工作上的联系,她再也不需要担心突如其来的电话和消息,生活忙碌而平静,每分每秒都属于自己。 分别半年,杨枝的许多好友在这个学期回到了巴黎,一群人在毕业和找工作的夹缝间苦中作乐,这周末给这个人过生日,下周末一起去ktv,嘉禾知道杨枝分了手,每次都会点一首《垃圾》,原唱是女声,但嘉禾会特意让男生朋友唱给杨枝听,美其名曰“更好代入”。 他们总是唱到餐厅打烊,零点左右,没有酒吧的巴黎街道空旷安静,五六个好友一起往地铁站走,男生还没有唱尽兴,反复练习那四句歌词: “被世界遗弃不可怕/喜欢你有时还可怕/没法再做那些牵挂/比不上在你手中火——” 音调太高,“化”字永远唱不出来,嗓子永远破音,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杨枝举着伞走在三月的冷雨里,觉得自己好快乐。 四月中旬,杨枝和嘉禾都收到了好消息,杨枝拿了两个offer,嘉禾在她实习的银行转了正。课还没上完,毕业大考还没准备,但是她们俩实现了阶段性胜利,决定忙里偷闲去旅个游。 时间是一个周末,杨枝去哪里都可以,旅行经验丰富的嘉禾在两个城市纠结,一个是她心心念念的巴塞罗那,一个是她没去过的安特卫普,杨枝选了第二个。 安特卫普是座宁静的小城市,景点不多,古着店比较出名,杨枝陪着嘉禾逛了几家,想到了同样爱古着的陈琢。 第155章 杨枝没想到,这天晚上她就接到了陈琢的电话。 这通电话很奇怪,陈琢在那边哭个没完,杨枝问她为什么,她一句也不说,杨枝只好举着手机耐心地听她哭,就像大二的那一晚。 陈琢抽泣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说话了,杨枝打起精神,准备好好地听一听原因,这样才能对症下药地安慰她。 陈琢的声音断断续续,问的是:“你和慕留,有什么,后续吗?” “……”杨枝无奈地用手撑住额头,“没有。” “哦。” 陈琢哭得更伤心了。 杨枝不知道陈琢为什么哭,但是她知道一件事,陈琢这周去了纽约。 嘉禾在客厅里看电视,杨枝在漆黑的卧室里躺了很久,给江珠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她几年之前就该打,可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江珠,”杨枝笑着说,“我找到工作啦。” 江珠笑了一声,“恭喜,在哪里?” “还没有决定好,想先告诉你一下。” “好,回来请你吃饭。” “不要,我请你。” 两个人聊了几句日常,杨枝犹豫了一会儿,问起陈琢的事:“她已经走了吗?” 江珠:“对,昨天回去的。” “那,你俩吵架了吗?” “没有,多大了还吵架。” 杨枝翘起嘴角,轻轻问道:“那,你是谈恋爱了吗?” 江珠在电话里停了一刻,应下来:“对。” 杨枝点了点头。 她差不多明白了。 她开心地笑了几声,“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之前吧。” “?”杨枝从床上坐起来,兴师问罪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江珠冷冰冰地回答:“因为你现在的重点是你和慕留的关系,不是我的恋爱关系。” “……哦,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什么样的人?” “把你那点破事搞明白了再来问我的。” 杨枝撅起了嘴,“……哦!” 江珠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杨枝要说话,可江珠先她一步,“大二的时候,慕留来找过我,他想知道你的情况。” 杨枝把自己要说的话放在一边,点头,“这次回去,他跟我说过。” “嗯,他来找我的那天,是你正好和程唯在一起的那天,他跟你说过吗?” 杨枝一怔,“没有。” 江珠的语调里听不出一丝起伏,“我让他不要去找你,不仅那一天不要找,以后都不要找,这件事,他跟你说过吗?” 杨枝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因为你不喜欢他?”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为什么不喜欢他?” 这些话兜兜转转,还是说回了杨枝想说的,她小声回答:“夏令营。” 她在黑暗里垂下了头,“两个名额,一男一女,宋乔凌第一,你第二,所以你不能去,但是慕留可以去。” 江珠很平静,仿佛在听杨枝讲一道她一看就会做的物理题,“嗯,怎么明白的?” “遇到了就明白了。” 江珠轻声笑了。 杨枝大四的时候明白了这件事,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想问江珠这个问题:“江珠,你很讨厌我,对不对?” “不对,”江珠说道,“我确实讨厌很多喜欢慕留的女孩,但我不讨厌你。” 一滴眼泪掉在了床单上,杨枝带了哭腔,“对不起。” “没有慕留,也会有下一个男生,所以你不需要为你喜欢慕留道歉,而且,在这件事上,是我对不起你,你什么也没做错。” 杨枝泪如雨下。 “你哭什么哭啊,”江珠又叹了声气,“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为了劝你和慕留在一起,也不是为了阻止你和他在一起,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你想和他怎么办,我都没关系。” 杨枝用手背抹着脸,“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 “你早就同意了,高考之后,你没把夏令营的事情告诉我,就是同意了。” 是她误会了慕留的话。 当初她以为她和江珠关系近了,江珠才会说,却从没想过,关系越近,她越不会说。 杨枝看不见江珠的脸,但是她知道江珠笑了,“知道就行,挂了吧,我要去谈恋爱了。” 这晚之后,杨枝才终于把慕留从关闭已久的心门里放了出来。 她从前想了他太多,吃饭的时候想,做题的时候想,回寝室的时候想,想他今天会不会来,会不会发现贺卡上的秘密,想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想来想去,见不到人,也等不来结果,所以她在毕业典礼那天下定决心,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想他。 这件事并不难做到,大学生活实在丰富,她每天忙得要命,根本没时间想起一个大洋彼岸的人,慕留只会在不经意的时候闪过她的脑海,比如她从学校东门出去的时候,比如室友买苹果回来的时候,时间地点不可控。 可是她很少主动去想他了,就像现在这样。 第156章 她会在下课回家的地铁上回忆这一年的相处,会在入睡前回忆模糊的高中生活,慢慢地,她想起了过去的自己是怎么想慕留的,连带着把过去的自己也想起来了。 这个人,她把她埋得比慕留还要深。 四月过半,巴黎时晴时雨,杨枝和一个葡萄牙的朋友约了一顿晚饭。餐厅做葡萄牙菜,在先贤祠附近,从学校走过去二十几分钟。 天空难得放晴,杨枝把自己的地铁卡塞回包里,打算走路赴约。 学校的主校区在七区,教科文也在七区,和朋友吃饭会去河对面的餐厅,七区旁边的拉丁区,杨枝很少来。 她走过一个路口,导航上显示还要继续往前走。杨枝站在路边等绿灯,像被什么牵引着,她抬起头,看向了斜对面的街角。 那应该是一座电影院,因为白色的外立面上挂着两张年代久远的电影海报。 杨枝望着影院的名字,弯起了眼睛。 那一刻,她意识到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会懂她为什么要笑,除了慕留。 如果他还记得。 她拿出手机,对着电影院拍了一张照片。 晚上,杨枝回到家,嘉禾正坐在餐桌上看电脑,怀里捧着一碗寡淡的沙拉菜。 “晚饭吃得怎么样?”嘉禾问道。 杨枝给自己倒着水,“还不错,就是有点咸。” “唉,”嘉禾可怜巴巴地摇头,“咱们这个家好久没有出现过正经饭了。” “因为咱俩每天都在瞎忙。” “咱俩现在好像不是很忙。” 杨枝喝下两口水,油盐不进地说:“那你可以试试。” “……”嘉禾暗示失败,改为明示,“你看过leo的朋友圈吗?” “没有,屏蔽了。” 嘉禾点开自己的手机,给杨枝滑了几下,屏幕上是慕留的朋友圈,除了菜还是菜,水煮鱼,清蒸鱼,回锅肉,粉丝扇贝,一道比一道诱人。 “你要不说他是mit的,我都以为他上了个厨师学校呢,”嘉禾苦口婆心地说道:“杨枝,咱就算不喜欢他,那也可以吊着他啊、骗着他、利用他啊!咱能当个坏女人吗?免费的厨子为什么不要??” 嘉禾把手机扣在桌上,愤愤地吃了一大口芝麻菜。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厨子,”杨枝话音一转,“你想让厨子做什么菜?” 嘉禾来了精神,在备忘录里浅浅一列,写了十五个。 睡前,杨枝洗完澡,裹着被子,用自己的手机点开了慕留的朋友圈。 和嘉禾给她看的完全不一样。 慕留从二月份开始频繁发动态,几乎每天都发,起初只有食物的照片,后来出现了他自己的照片,羽绒服,卫衣,t恤,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但始终穿着衣服。 照片里还夹杂着许多歌曲分享,歌手不一样,但是每一首都叫《paris》。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没有链接,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我想去巴黎”。 杨枝算了一下发表时间,是波士顿的凌晨三点。 杨枝退出朋友圈的界面,点开了慕留的对话框。 慕留很听话,分别之后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个月之前。 杨枝在床上翻了个身,拨了电话。 慕留几乎在下一秒就接通了,声音透着一丝不确定,“杨枝?” 杨枝直接问道:“你的法签过期了吗?” 慕留对答如流,“前几天办了新的。” “那你想过来吗?” “想。” 杨枝“嗯”了一声。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慕留叫她:“杨枝。” “嗯?” “程唯去巴黎,是去分手的吗?” “对。” “那,我也是吗?” “?”杨枝拧起了眉,“慕留,我和你有什么手可分?” 慕留咽了下嗓子,“那我一会儿就去机场,可以吗?” 第71章071 这两个月,慕留没有一刻不在等。 手机必须要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稍微安下心来学习、开会、吃饭。 他每天固定会在凌晨两点、三点、四点的时候醒过来一次,眼睛没有完全睁开,手就已经碰到了手机,可是上面没有杨枝的消息。 太累的时候他会继续睡,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在无数首《paris》里点开一首,听完一半,转发到朋友圈,仅杨枝可见。 歌也发完了,他就躺在床上回味那个唯一的吻,一边回味一边看朋友圈,屏幕下方终于出现了三条新消息,他匆匆点进去一看,是熬大夜的周航逸给他的鲜笋牛腩点赞又评论:【你不来办公室你搁这做菜???】【还有吗明天给我带点】 单给杨枝看的朋友圈仍然无人问津。 慕留泄了气,第四十五次把手机扔到了床的另一边。 嗒,嗒,嗒。 三秒一到,他没骨气地起身,第四十五次把手机捡回来。 早上六点钟,慕留会换上衣服去健身,健完身再换个衣服去学校,一天两套不重样,花枝招展的调性和他们办公室格格不入。有的时候他得对着镜子拍照,起初还有点害羞,后来拍多了也就顾不上了,怎么帅怎么来,周航逸让他脱了衣服试试,他思前想后,做了三天的心理建设,还是没脱。 第157章 等待日复一日,有好几次慕留差点忍不住,想给杨枝发条微信,最后都用做菜转移了注意力,时间是凌晨一两点。 可是慕留一天比一天焦虑。 他想去巴黎。 无论如何,他想去一趟巴黎,就算不见杨枝也好。 在一个周五下午,慕留终于听见了杨枝的声音。 那个时候,他正在办公桌前无精打采地看机票。 慕留周六上午就到了巴黎。 他定了上次的那家民宿,时间太早,不能入住,他把行李寄存好,打车去了十三区。 十三区的中超可以说是慕留在全巴黎最熟的地方,他来了三次巴黎,去了三次中超,没有一个景点比得上。 他熟门熟路地下车,在路边看见了杨枝。 四月中旬,树叶繁茂,最外面一圈泛着春天的新绿,杨枝站在树下,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毛衣,像是垂下来的那一枝。 她左手举着一杯奶茶,右手提着另一杯,眼睛扫过每一辆要停在路边的车。 慕留心里晃得厉害,大步走到了杨枝面前。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刚买完走过来,才喝了两口,”杨枝把慕留的乌龙拿铁递给他,“你的。” 慕留松了一口气,把奶茶接过来,“那就好。” “你想好要买什么了吗?” “在车上列好了,”慕留打趣道,“二十道菜,这是谁家的年夜饭?” 杨枝看着他,“这是你朋友圈。” 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慕留的心情好极了,声音里带了一点得意,“看了我的朋友圈怎么不点赞?” “不是我看的,是嘉禾看的。” 杨枝心虚地错开了视线,慕留瞧着她的脸,笑了两声。 “你不看谁看,”慕留认真地讲,“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他学着杨枝的动作,也吸了一口奶茶。 购物清单上分门别类,两个人买起来特别快,二十分钟就拿齐了所有食材。 杨枝检查了一下购物车,抬头问慕留:“怎么东西那么少?” 慕留气定神闲地回答:“因为这是五道菜的东西。” “为什么只有五道菜?” “因为一天只能做五道。” “?你要在巴黎待四天?” 慕留试探地说道:“一天做一道的话,可以待二十天。” 算数谁不会,杨枝也说:“一天做0.47道的话,你可以待42.55天。” “……杨枝,我问的不是这个。” “随便,”杨枝在方便速食的货架上挑挑拣拣,“你想待几天待几天。” 慕留开心了,赶紧把杨枝拉走,“那先别买泡面了。” 慕留特地让嘉禾留下来一起吃饭,做的五道菜也都是她想吃的。 虽然杨枝没说,但是慕留猜得出来,喊他做饭这件事是嘉禾提出来的,他得好好感谢她。 嘉禾只吃过慕留做的杂酱和牛肉,正儿八经的午饭还是第一回,她立在餐桌边,瞅着五道卖相极佳的炒菜,瞠目结舌了,“我们家的厨房能做出这个??” “杨枝说你不喜欢吃太辣的,所以我没怎么放辣椒,”慕留笑着帮嘉禾把椅子拉开,“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你尝尝。” 嘉禾受宠若惊,“我终于上桌了。” 慕留瞄了瞄杨枝,水灵灵的眼里写着五个大字,“我也想上桌”。 杨枝视而不见,坐在了嘉禾旁边,慕留摘下小羊围裙,坐在了她们对面。 大拉皮的酱汁调得正宗,椒盐虾炸得酥脆,尖椒干豆腐带着微微的辣味,小炒肉和番茄炒蛋又香又下饭,三个人把五道菜吃了个精光。 嘉禾吃得心服口服,问慕留:“你是怎么学的?” “自学,”慕留顿了顿,“二月份的时候回了趟国,又跟着我外婆学了几道。” “回国还要学做菜…?” 慕留目不斜视地看着嘉禾,微微笑道:“对,最后几天在家里待着,想做的都不让做,不如学学做菜。” 嘉禾:“你家里管你很严吗?” 慕留还是笑,“不是家里人管我。” 嘉禾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拖长尾音,“哦——” 杨枝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仿佛江珠附体,“……哦什么哦。”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嘉禾还有好几顿饭要吃,立刻闭上了嘴。 手偷偷伸出来,朝厨师比了个大拇指,可惜慕留没看见,他满眼都是杨枝。 嘉禾绝望地缩回了手。 又傻一个。 三个人一起收拾了厨房,酒足饭饱的嘉禾躲进了自己房间睡午觉。 杨枝怕吵到她,轻轻对慕留说:“你困的话也回去睡觉吧。” 慕留这两个月天天失眠,本来就不怎么睡觉,他摇头,“不困,来的飞机上睡得很好。” 阳光静谧地落到了杨枝和慕留的脚边。 “那你想去外面走一走吗?”杨枝指着窗外,“天气很不错。” 慕留的脑袋点了又点,“好,我去换个衣服。” 慕留从背包里找出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在卫生间里换好,梳梳头发,和杨枝出门了。 第158章 一整个下午,杨枝带着慕留去了很多地方。 他们爬上五颜六色的蒙马特,在圣心堂门前的台阶上听歌手卖唱,在粉房子前看游客拍照,在别致的小咖啡馆里喝了一杯拿铁。 再一路向下,穿过星光陨落的克利希大街,走到了浪漫生活博物馆。博物馆的主体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刷着乳白色的漆,敞着浅绿色的窗,旁边是一座闹中取静的小花园。 一张张蓝绿色的小圆桌围着盛开的花丛摆了一圈,周末午后,桌边坐满了聊天的人,一半在树荫里,一半在阳光下,尽头的玻璃温室是一家咖啡馆。 杨枝本来只想给慕留看一眼她喜欢的地方,可是一看就不想走了。 “好漂亮,”她眼巴巴地瞧着树下的那张空桌子,“想在这里喝一杯咖啡。” 慕留应得干脆,“走,喝。” “可是刚才已经喝过咖啡了,上午还喝了奶茶,再来一杯咖啡,我晚上肯定睡不着。” 两人喝了一样的东西,杨枝很担心,慕留却很轻松,“想喝就喝,睡不着不是现在的事,晚上要是真失眠了,我陪你聊天。” 杨枝在花园门口站了两秒钟,点了点头。 杨枝和慕留喝下第二杯拿铁,和邻桌一样说说笑笑地闲聊,然后再一次漫无目的地上路,走累了就坐,坐烦了就骑车,骑着骑着,看到了自由女神像的背影。 他们回到了上次的那段斜坡。 春日正盛,期末考试还不足挂念,工作还没有开始,身边还没有爱人,杨枝心无旁骛地操控车把,在斜坡上滑了一遍又一遍,嘴角越咧越开。 慕留和之前一样跟在她身旁,嘴角也越咧越开。 又骑到了太阳落山。 杨枝气喘吁吁地坐在岸边,“一会儿给你看一个好玩的东西。” 慕留也在微微地喘息,“有多好玩?” “反正比你给我看的好玩,”杨枝口吻变狠,“要是不知道哪里好玩,你今天晚上就滚回波士顿。” “......杨枝,我好不容易才滚过来的,”慕留讨好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能给个提示吗?” 啪,杨枝把他的手打下去,“不能。” 慕留坐立不安地和杨枝吃了晚饭,随着她来到了遍地是大学的拉丁区。 “tinquarter”在慕留的美国同事那里出现频率很高,他们一听他要飞巴黎,都推荐他去这个区逛一逛。前两次他没时间,这次和杨枝在夜晚的街道上走一走,果然很有共鸣,这个学校他知道,前几天才读过他们的论文,那个学校他也知道,里面一个实验室的老板和他导师是朋友。 每换一条街,校名就变一个,慕留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把能看的全看了一遍,生怕哪个地方是考点,而他没注意。 可杨枝一直没问他。 他俩从一条寂静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到了一个热闹的路口。 杨枝停下了脚步,抬眼望着慕留,还没等她开口,慕留就笑了一声。 入夜了,斜对面的电影院亮了灯,白色光带清楚地勾勒出影院的名字,lechampo。 慕留在周围环视一圈,问杨枝:“咱们在哪里?” 杨枝:“我问的就是这个。” 慕留眉眼弯弯,笃定地说出答案:“在香波之外。” 杨枝满意地点了点头,“昨天看见的,所以给你打了电话。” “想让我来看?” “嗯。” 慕留瞧着她,“好看。” “……问的是好不好玩。” “好玩,”他指着电影院,“你没拍张照片?这个适合发给法语老师。” “拍了,等我问到他的微信,我就发给他,”杨枝记了仇,“让他说‘香波之外’和电影没关系。” 慕留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绿灯了,两人走过马路,慕留问道:“那我请你看个电影?” 杨枝想尽一下地主之谊,“我请你吧。” 可慕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坚持,“不行,我请你。” “…还不知道有没有场呢,都十点了。” 杨枝和慕留推开了影院的门。 这家电影院从外面看上去很大,实际上小得可怜,接待处十分逼仄,一个工作人员孤零零地坐在柜台后面,被一沓沓的宣传册围在其中。 “晚上好,”杨枝用法语说道,“今天还有场次吗?” “很抱歉,最后一场电影已经开始了,没有位置了,”工作人员推销道,“不过今晚有‘香波之夜’,您听说过吗?” 杨枝说“没有”。 “香波之夜是香波电影院每一到两个月举办的一个活动,通常会在周日零点开始,也就是两个小时以后,您买一张票,可以看三场电影,电影结束之后,我们会送您一份早餐。” 杨枝反应了一阵,确认道:“看一整个晚上的电影?” “是的,通宵,一般会在早上七点左右结束。” “都有什么电影?” 工作人员指了指他俩身后的橱窗,“那里有海报,我们有两个放映厅,每个厅的电影不一样,您可以看一下。” 第159章 “那早餐有什么?” “一个牛角面包和一杯热巧克力,不过一定会有人中途退出,如果您坚持到了最后,那就可以得到更多的面包和饮料。” 杨枝给慕留解释了一遍,两人一商量,横竖他俩今晚都要失眠,不如试试这个香波之夜。 红墙上挂着玻璃橱窗,里面贴满了a4纸打印的老电影海报,最外面一张是今晚的影单,全是惊悚片,时间最近的一部上映于1984年。 两个人,四只眼睛,看着上面的六个导演名和六个电影名,只认识一个“hitchcock”,还不熟。 杨枝随意一选,“就这个二号厅吧。” 慕留积极地付了款。 杨枝看着他刷卡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顿肯德基。 买完电影票,他们找了家附近的酒馆坐着说话,十一点五十,俩人在电影院门前排队入场,前后都是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学生,个个生龙活虎。 放映厅不大,屏幕也不大,座位随便挑,杨枝选了两个靠边的位置,在最后一排。 放眼望去,前面零零散散地坐了十几个人,年轻的笑声此起彼伏,直到电影开始放映,杨枝的耳边才渐渐消停下来。 慕留坐在她左边,右手伸了过来,杨枝低头一瞥,薄荷糖在微光里一闪一闪。 他们一人含着一颗糖,平平静静地看完了他们的第一场电影。 片子不吓人,就是有点吵,慕留说道:“去外面待一会儿吗?” 他有话要对她说。 杨枝说“好”,她也有话对他说。 凌晨两点,夜风清凉,马路空荡荡,两个女人在电影院门口抽烟,路边的餐馆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杨枝和慕留无处可去,好在街对面的公交车站有一张长凳,刚好坐得下他们俩。 慕留又吃了一颗薄荷糖。 等小圆圈在口腔里化了一半,他才开口:“杨枝,这两个月,我过得很不好。” 杨枝心知肚明地问:“哪里不好?” “我之前也等过,等哈佛的结果,等你分手,等你来美国,等你从程唯的卧室里出来,但是,这次最难受。我每天都在等你联系我,开会的时候等,开车的时候也等,可是怎么等也等不来,我不喜欢悬而未决,但是我又觉得这么悬着也可以,”慕留低下眼睛,“我害怕这就是你的决定,你已经想好了,这辈子都不会给我发消息,只是没有告诉我,所以我这些天一会儿开心一会儿不开心。” “然后我发现,你高中就是这么等我的。” “杨枝,对不起。” 杨枝对着马路发呆,一声不吭。 “今天上午在十三区,看见你站在路边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他看向她,“以后,如果我不来,你不用等我。” 杨枝也把脸转向他,“还用得着你说吗?” 慕留目光坚定,“但是我一定会来。” “如果我不叫你来呢?” “那我也会来,本来昨天就想买机票的,”慕留抬起下巴,“反正你单身了,我要死缠烂打。” 杨枝啪啪地打了他两下。 慕留又笑了,笑完,他换回了刚才的端正表情。 “上次说得太匆忙,旁边的人又特别多,感觉不是很正式,所以这次想再说一遍,”慕留的视线分毫不差地落进她的眼睛,语气既郑重又小心,“杨枝,我爱你。” 这一句的声音小了点,“我想当你的男朋友,可以吗?” 杨枝没说可不可以,她最近想了太多,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所以图个简单,从头开始说。 “高一之后,我经常想你,一开始觉得你喜欢我,不然不会说那些暧昧的话,后来又觉得你不喜欢我,按照我一个室友的话来说,不联系就是不喜欢,你一次也没找过我。” “再后来,我觉得我不是真的喜欢你,我是嫉妒你,嫉妒你可以坐很多次飞机,嫉妒你英语说得好,嫉妒你有一个北大毕业的妈妈,会给你找上海的老师学竞赛。可是我不想嫉妒你,也没听过谁对一个人又嫉妒又喜欢的,有一次我把这件事讲给我另一个室友听,她嘲笑我来着。” 慕留问:“笑你什么?” 杨枝哼了一声,“她笑我连高中政治都没学明白,还要学国际政治,她说这是辩证法,我有矛盾的想法很正常。” “可我还是觉得我不是纯粹地喜欢你,在一中待着很痛苦,所以我在潜意识里想在学校找点盼头,盼头就是喜欢你、见到你,这样每天上学才不会那么痛苦。” “可是我不会再有另一种高中生活了,所以我在那个时候也不会有另一种喜欢,喜欢就是喜欢,我认了,”杨枝看着对面的“lechampo”,“就像champ,我知道它是镜头,是香榭丽舍的‘香’,是战神广场的广场,是社会学里的场,但是每次我见到这个词,第一反应还是‘香波’。” “再后来,我好像才终于想明白,也许你那时候是喜欢我的,但是喜欢这件事不如你的学业重要,所以你选择了更重要的事情,”杨枝问慕留,“是这样吗?” 慕留抿了下嘴,“也不如你的学业重要。” 第160章 “嗯,我觉得你做得对,所以我不怨你了,所以我也这么做了,无论是喜欢还是被喜欢,我都不会放在第一位了,”杨枝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慕留,我不会像高中那样爱你了,你可以接受这件事吗?” 慕留应得果断,“可以。” 杨枝也点头,“这件事是你和江珠一起教会我的,你让我知道爱一个人没有那么重要,江珠让我知道我也有不爱你的可能性,我很谢谢她,也很谢谢你。” 这句话不是什么好兆头,慕留的心坠到了谷底,不见回声,五指抓住长凳的边缘,沾得满手冰凉。 “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三更半夜,杨枝的眼眸不带一点困意,亮晶晶地看着慕留,嘴上一句一句地说: “上大学的时候,我最喜欢认识数院的人,因为他们有些人也认识你。” “在波士顿的时候,你不在家,我会想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每次看到你,第一眼都很开心。” “你每次从巴黎离开的时候,我都很难过。” 她把最后一句说完:“所以,你可以当我的男朋友。” 手背传来了一阵凉意。 杨枝低头一瞧,是慕留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越握越紧,骨节发白。 再抬头,男人的眼睛里浮出水汽,眼泪要掉不掉。 杨枝故意逗他,“你后悔了?” “这辈子都不后悔,”慕留的喉结动了一下,“你也不许后悔。” 手上加重了力道,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 杨枝鼓起了嘴巴,“怎么连握手都不会,轻一点啊。” 慕留舍不得松开,稍微放轻了一点点,眼泪收回了一点点。 她和他并排坐在无人的街边,手指一根一根地交叉,掌心热了。 杨枝对慕留讲起后面的打算,“那两个面试我都拿到offer了,我选了教科文,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留捏了捏她的手指,“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要把法语说好才能离开巴黎。” 杨枝讲得抑扬顿挫,慕留知道她又钻上牛角尖了,不由得笑了一声,“好,加油。” “这个项目是两年,所以会异地。” “异地怎么了?又不是没有飞机,”慕留不乐意了,“杨枝,你什么意思?” “?不是你在乎异不异地的吗?” “傻子才在乎。” “那你以前是傻子。” “……” 他确实是。 以前他总想把事事做到最好,可感情不是考试,不会有最好的那天,什么异地,什么结果,都不如先谈再说,因为他和杨枝从来没有山穷水尽,只是课桌上的书摞到了半人高,刚好挡住老师的视线,懵懵懂懂的雾罩在眼前,除了白纸黑字什么也看不见,等到从课桌上离开才知道,其实前面有山也有路,有水也有船。 凌晨4点45分,影院门口空无一人,第三场电影要开始了。 杨枝说了太多的话,打了今晚的第一个哈欠。 “困了就回去睡,我送你回家。”慕留说道。 “不回,”杨枝从长凳上站起来,毅然决然地说,“我要等着吃早餐。” 慕留笑了,“对,谈恋爱就得有这种精神。” 两个人手拉手穿过马路,回到了香波电影院。 幕布上放着一支又一支电影预告片,放映厅里只剩了两个人,半个脑袋靠着红色椅背,鼾声连绵。 杨枝和慕留轻手轻脚地坐到了原来的位置。 灯光灭了,电影即将上演,杨枝坐在柔软的椅子里,闻到了一股清晰的柑橘香气。 慕留的声音自她右耳边响起来,“大年初一那天,我想请你看电影,结果在肯德基写了一下午的作业。毕业典礼之后,我下定了决心去找你,在小姨家门口等了好久,你也没回来。每次站在小区的岔路口,我都想亲你,一次也不敢。” “你说你不会像高中那样爱我了,”他低声叹气,“杨枝,我也不会像高中那样爱你。” 杨枝的正前方,纯黑的幕布上出现了一行白字,psycho。 毫无征兆地,一行中文字从她脑子里蹦了出来。 希区柯克,《惊魂记》。 她从没看过这部电影,那是在哪里见过? 她来不及想了,橘子香波越来越近,侵占了思绪,嘴唇相贴的那一秒,杨枝勾住了慕留的脖子,嗓音轻柔,“闭眼。” 慕留乖乖地合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半暗半明,她和他在屏幕之外安静而青涩地接吻,吻到屏幕熄了。 一片漆黑里,慕留独自走在小路上,他第一次喝酒,脚步有些虚浮,耳边还回荡着毕业聚会的欢笑打闹。 身体一转,他在岔路口拐向了左边,进楼门,上电梯,到了六楼。 他认为自己不该来,也不该说,因为他没有能力承诺。可是他满脑子都是下午的那段告白,所以他不断地问自己,他是不是也能,是不是也可以。 那年他十八岁,考过很多试,得过很多奖,认识很多人,却没见过很多种人生。他还不知道人生百态,不知道劳而不获是宿命,两人两地是生活,阴差阳错是底色,重逢不可得。 第161章 他相信人生先苦后甜,事事在他掌握之中,所以他和杨枝要等到很久以后才有圆满的结果。 可他还是想问一次。 酒精作祟也好,少不更事也罢,就问一次。 慕留站了太久,楼道的灯早就灭了。他抬起手在大门右边摸索,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一声,两声。 灯没有亮,门没有开。 正文完 2024/10/25 核萄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