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不了就读档》 第1章 [穿越重生]《攻略不了就读档》作者:竹系胖哒【完结】 本书简介: 宁十安穿进一本无cp修真文中,成了男主沐寻被迫订婚的未婚妻。 沐寻其人,年纪轻轻便展露惊人天赋,成为第一仙府沐家的继承人,亦是不世出的天才剑修,可惜一朝遇袭,陷入昏迷,醒来便发现多了个未婚妻,沐寻冰魄之体,高冷疏离,不通世俗情爱,当即要求退婚。 宁十安问系统,啊然后呢? 系统告诉宁十安,沐寻因这性格缺陷,始终不得大圆满,最终会死于大反派剑下,修真界毁于一旦,你的任务就是让他爱上你,补全他这一窍,然后为他身死,令他大彻大悟,成就无上剑道,保住修真界,事成之后,修为、财富、道侣,你想要什么都行。 宁十安:可他是冰魄之体,他不懂爱,难度太高…… 系统:你可以读档,如若失败,就读档重来,总能找到他的弱点,让他爱上你。 有了读档重来的功能,骗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能给沐寻编造一个完美妻子。 宁十安拍胸脯:“为了退休,我一定努力工作。” —— 沐寻一心向道,不通情爱,可身边被迫联姻的小妻子却无视他的冷漠孤僻,给与他无穷无尽的温暖,她完美无俦,她与他神魂契合,冰魄一朝融化,爱情汹涌浩瀚,可她却死于他身前,他痛彻心扉,崩溃坍塌,势要替她报仇,与她合葬。 可就在他于这痛苦中达到大圆满之境时,却看到了许多未曾知道的真相,他看到他那温婉可人的小妻子无数次的读档与重来,他听见她说:“下次演个什么好?怎么还搞不定,快点工作结束要退休啦。” 痛彻心扉,彻底坍塌,他挟着怒火与委屈寻她而去,却见小妻子快活的大声喊道:“退休啦,我要选道侣,好多好多道侣。” 好,她很好!她真的很好! 内容标签:甜文轻松 主角视角宁十安沐寻 一句话简介:都是演的,根本不爱你 立意:世间总有善意 第1章 “舍弟阿寻就在里面,姑娘进去便好。”沐斐站在院子里,指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巫医说姑娘与舍弟八字契合,能唤醒昏迷的他,接下来的日子,便拜托姑娘了。” 宁十安正站在一座偏僻的院落前,脚下是厚厚的红褐色落叶,院中的石桌上覆着一层薄灰,墙角爬满了野生的藤草,旺盛与荒芜错落。 有些奇怪啊,以沐寻沐府二公子的身份,为何住处如此…… 奇怪归奇怪,宁十安还是乖巧点头:“斐公子,我知道了。” 沐斐,也是沐寻的大哥,冲她轻微颔首,人便退了出去,整个院落便只剩下宁十安一人,哦,还有她那死鬼未婚夫。 系统适时跳出来【开启主线任务一——不被退婚】 【沐寻,本书男主,情感缺失,冷漠无情,不通情爱,虽天赋异禀,却难成大道,最终会死于反派剑下,修真界随之毁于一旦。】 【你是他在昏迷时,家人为他找来的冲喜小娇妻,刚定完亲,你的任务就是让他爱上你,并在他最爱你时为他身死,令他大彻大悟,补全他这一窍,拯救修真界。】 【若是完成,财富、修为、美人应有尽有,若是完不成,你是身穿,修真界完蛋,你也跟着一起完蛋。】 宁十安刚接收完信息,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侍从走进院落,径自来到她面前。 “宁姑娘,这是斐公子命我给您送来的吃食。” 宁十安接过,小侍从转身欲走,她便问道:“平日没人照顾寻公子么?” 小侍从提起沐寻,神色略有惶恐:“有的,会有仆从隔几日看护。” “那这院子……” 小侍从起先错愕,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慌忙解释:“寻公子不喜同人亲近,也不喜人动他的院子,所以没人敢来。” 没人敢来?宁十安问:“你怕他?” 小侍从脸色一白,分明在害怕,硬说:“没有没有,我还有事儿,先退下。” 他的态度让宁十安有些不安。 暮色悄然降临,将这地处沐氏仙府最偏僻的宅院映衬的森然古怪。 宁十安咽了一口唾沫,拾阶而上,轻轻推开了沐寻的房门。 暮色透过窗,落进没点灯的房间里,屏风之后,帷幕轻摇。 宁十安轻手轻脚来到近前,帷幕后,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颓然坠落在被褥间,隐有青筋,削瘦无血色。 宁十安略一迟疑,伸手掀开帷帘,浅浅暮色下,昏睡的青年白的发亮,五官精致,线条清晰,唇血色单薄,像是冰面下盛放的鲜红月季。 要怎样唤醒他?宁十安飞快思索,她伸手轻触他的脸颊,软软的,又滑向比她人生还清晰的下颌线,这般触碰,他依然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宁十安陷入沉思,难道说……得内什么……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唇上,又往下瞄,最后飞快的收回来,脸颊因为肮脏的思想飞快发烫,她捧着脸羞涩:“不是我非要如此,但为了唤醒你,我也只能小小的牺牲,我也是被迫的……” 她找到借口后,撅起红唇缓缓靠近青年,一点一点往他嘴唇上靠,就在即将碰触的时候,青年忽而睁开了眼。 宁十安:…… 第2章 漆黑的眼眸不含任何情绪,就这样直勾勾又赤、裸裸的望着她。 宁十安尴尬的直起身,故作惊喜:“寻公子,你醒了?” 青年活动一下手指,略作适应,便撑着上半身坐起,没对她方才的行为追究,只疑惑道:“姑娘是?” 宁十安一五一十将自己如何来的抖落干净,眼巴巴的望着他:“所以,我是你的未婚妻。” 青年黑眸半敛,显然在消化她所说的内容,他一沉默,屋内便格外寂静。 宁十安想起小侍从的模样,颇有些紧张,这家伙该不会一言不合就动手吧?那她该要如何应对? 她头脑风暴的时候,青年忽而抬眼望来,宁十安汗毛霎时竖起,便听那青年道:“宁姑娘,你我素不相识,婚约委实荒谬,这婚退了可好?” 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宁十安一时愣住,随后回过神来:“仙君可是有钟意之人?” “不曾。” 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宁十安决定示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他:“寻公子,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仙君可愿收留我?” 沐寻靠坐床榻,整个人陷入暮色的阴影中,视线缓慢的从她身上掠过,平静道:“为何要待在我身边?” 宁十安大胆发声:“我钦慕仙君,曾在永宁城得见真颜,至此难忘,一心一意想要留在仙君身边。” 青年微微前倾,荡开夜色,惊艳的五官动人心魄。 “可你都不了解我,不了解我,便钦慕我么?” 宁十安张口就来:“仙君信我,我这人一根筋,若是喜欢一个人,无论他怎样,都会永远喜欢。” 青年微垂了眼,瞧不清神色,舌尖滚落三个字:“永远么?” 胡说八道又不要钱,宁十安拍胸脯扮演顶级恋爱脑:“永远永远,说永远就是就是永远,绝不会变心,只喜欢你一人。” “好。” 宁十安还在想词儿,冷不丁被他这声打断,仓促间抬眸望去,便见青年的发丝与衣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带着微微浮动,他偏过头,目光温柔:“那便留下吧。” 宁十安从房间内退出,站在铺满落叶的院中,同系统道【很好说话啊,初始任务这不就完成了?】 系统探查过后,迅速回复【没有,任务依旧是不被退婚。】 啊?他不是应允她留下了么?难道还有别的?他会短时间内改变心意? 宁十安正思索,身后响起推门声,宁十安迅速回身,便见沐寻一袭黑衣站在石阶上,大病初愈,清瘦苍白。 宁十安忙问:“你怎么起来了?还好么?” “已无大碍,宁姑娘费心。”沐寻身上没有一丝儿戾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他轻巧的走到石桌附近,捡起埋在落叶中的油灯,重新悬在高处的枝丫,拨弄灯芯后,院子便陡然亮起来,随后他挽起长袖,露出精瘦的小臂,拿起一旁搁置的竹扫帚,开始清理院中的落叶。 这朴实无华的发展让宁十安思绪模糊,她想是自己表现的时候,连忙跑过去按住他手中的扫帚:“你病刚好,我来吧。” 沐寻轻轻拨开她的手,橘色的暖光染透了他半边轮廓,“姑娘初来,怎好让你做这个?” 青年翩翩君子,温柔美貌,宁十安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小侍从会如此害怕,难道小侍从演给自己看的?她想不通。 “那我去清理杂草。”宁十安拿起一旁的花铲,跑到一旁去铲杂草,一边铲一边偷看沐寻。 他垂首清扫落叶,院中只闻竹枝刮过落叶的沙沙声。 宁十薅起杂草,悄悄问系统【你是不是找错人了?这不是沐寻吧,你不是说他情感缺失,冷漠无情,这家伙看上去挺正常啊。】 系统搜索片刻,肯定【没错,是他,温和不代表有感情吧?】 宁十安想想也是,多的是温柔有礼的变、态杀手,她又偷摸看,沐寻清理好落叶,去擦石桌,没用术法,挑了只白帕子,一一拂过尘埃。 看上去他喜欢干净的院子,不然也不会刚醒便来打扫,宁十安忍不住问:“你不喜欢别人靠近你的院子么?” 青年手上不停:“没有。” 没有?那小侍从为何那般说?是小侍从有古怪还是沐寻不对劲?宁十安脑瓜子有些混沌。 院落外忽而传来脚步声,紧跟着那人便走进院中。 瘦高的身材着一身青衣,眉目俊朗,笑意若星,闲散走来,风流倜傥,正是沐斐。 这大公子亦生的好皮相,同沐寻的安静寡言不同,他更明朗些,一进来便惊喜道:“宁姑娘竟真的唤醒阿寻,感激不尽。” 宁十安察觉到沐寻并不意外他的到来,想来正是沐寻传音与他,谦虚回道:“巧合罢了。” 弟弟醒了,沐斐心情很好,匆忙上前,压着沐寻的手腕替他把脉,切了片刻,笑道:“没有阻塞,的确好了,巫医果真灵验。” 沐寻收回手,接着扫院子,沐斐却道:“阿寻先别忙,我有事儿找你。” 见沐寻停下来看他,沐斐道:“在你昏迷期间,镇灵阁丢了件凶物,求上门来请求追回,是已被摧毁的生息蛊。这东西阴毒,虽已失去活性,但那人既然打这物的主意,我担心他有启动的法子,这物若是启动会带来大灾祸,万不能疏忽。我收到消息说他在银鱼岛,想你去看看。” 第3章 宁十安手里薅着小草,心想,这大哥看上去关心沐寻,似乎也不咋地,他才醒第一天,便要他长途跋涉。 沐寻很快回应:“好。” 宁十安正在发愣,却见沐寻已经往院落外去,啊?这才刚醒,天还黑着呢,宁十安一把拽住他。 “明日再去,今日刚醒,天亦黑了,休息吧。” 沐寻并不在意:“我已痊愈,无碍。” 沐斐笑道:“宁姑娘,到了阿寻这个境界,睡不睡这一天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宁十安不松手,坚持:“睡一天,明日去。” 沐斐见姑娘执拗,抿唇笑了会儿,“好,就依宁姑娘的,有宁姑娘如此关心阿寻,我替阿寻高兴。” 沐寻低头望了望扯住衣袖的细白小手,眼睫微垂:“好。” 当夜,沐寻想将床让给宁十安,宁十安将他按住,自己拖着被褥去了书房,怕沐寻一大早离开,她不敢睡太死,一夜醒醒睡睡,并不安稳。 天微微亮,睡迷糊之际,忽听开门之声,宁十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揉着黑眼圈就追出去,果然见沐寻已往院落外去,宁十安慌乱追上,拽住他的衣袖:“等等。” 沐寻停下:“宁姑娘?” 宁十安打了个呵欠,仰脸望他:“我也要去。” “此行危险,生息蛊乃至凶之物。” 宁十安不管,大清早说胡话:“我要跟着你,我离开你活不了。” 沐寻闻言默了默,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吧。” 两人一道往外走,今日的沐寻别院依然冷清,院落外寂静无声,落叶厚厚一层。 离开的小径曲折漫长,两旁草木肆意。 看样子真没人来…… 宁十安胡思乱想间两人已到沐府的中心广场,说是沐府,其实是沐家仙府,坐落于永宁山脉,各长老分管不同峰头,蔓延数千里,门中弟子繁多。 沐府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名门正宗,宗训匡扶正义,大公子沐斐温和好脾气,但凡有难求上门,鲜有拒绝的,而二公子沐寻虽人淡漠,但那些求上门的困难,大多由他解决,生息蛊便是如此。 生息蛊似乎危险程度很高,昨日阿斐还叮嘱沐寻,此次的任务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回生息蛊,将伤害减到最低。 两人穿过中心广场,很快到了兽棚,宁十安见分管兽车的小侍从有些眼熟,正是那日给她送吃食的家伙,他看见沐寻,脸色“嗖”的发白,握着缰绳的手指控制不住发抖。 趁着沐寻挑选兽车的当口,宁十安凑近他,悄声问:“你怎么了?” “没怎、怎么。”小侍从支支吾吾,忍了忍问,“宁姑娘要同寻仙君一道去银鱼岛么?” 宁十安点头。 小侍从快速回头看了一眼沐寻,旋即低声:“为了你好,别去。” “为什……” 宁十安尚未问完,沐寻已经牵着兽车来到身边,小侍从紧张行礼后飞快的逃走了。 沐寻惯常的温和:“怎么了,宁姑娘?” “没事儿。” “那……”青年眼睫微敛,彬彬有礼的邀请,“上车吧。” 第2章 赤焰马长嘶一声冲出沐府,奔向热闹的玄武长街,不过几息便到达西郊码头,两人换乘船只,往茫茫海面行去。 银鱼岛常年被迷雾所笼,丢失方位,五天才会现身一次,因此想要抵达银鱼岛,便要在现身那一日到达附近,此时迷雾会散去,才能看清岛屿方向。 船只行进两天一夜,驶进一片迷雾中,不辨方向不辨时日,不知漂泊多久,迷雾终于渐散,那藏身于中的海上明珠终于显露身形。 沐寻率先登岛,宁十安紧跟其后,船夫调转船身,往来时的路去,很快便被迷雾彻底淹没。 银鱼岛地处特殊,属于三不管地带,因此被称为海上黑市,常有一些外界罕有的稀奇之物。每隔五日便会有许多修者登岛,来交换所需之物,而离去亦需要在七日后迷雾散开之时,否则便会被迷雾吞没,困死其中。 银鱼岛四周常围绕银鱼群,将海面点缀的星星点点,因此得名,岛屿很大,俨然一座小型城池,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并未有人守岛,两人轻易便走进城中,十字长街,两旁摊铺林立,其中修者繁多,街上一片喧闹之声。 宁十安好奇的四下打量:“所以我们五日后才能离岛么?” “没错。”说话间,沐寻已经同她走到岛心,他挑了间客栈走进去,客栈内人满为患,他径自去了柜台开房。 掌柜的查账本查了半天,才拿出一枚钥匙:“后天拍卖行开启,这几日来的客人很多,住宿比较紧张,您二位挤挤?” 宁十安在人声鼎沸中凑上前:“什么拍卖?在哪里?” 老板指指不远处一座雕龙画凤檐衔明珠的二层建筑:“那儿喽,银鱼拍卖行,场子不大,但是货灵,听说有个压箱底的宝贝,叫什么神之泪,蕴含海量灵力,许多人都是冲那个来的。” 宁十安没听过,沐寻却眉心微拧,他接过钥匙递给宁十安便往门外走,宁十安立刻跟上,沐寻脚步一顿,比方才慢了些。 这分明是在等她,同他相处一日,宁十安已经有些摸清他的脾性,他似乎不擅长与人争执,只要他能接受,如果对方强硬些,他就会让步。 第4章 比如沐斐要求他来银鱼岛,比如自己要求跟着,比起脾气好,更像是不在乎,因为他在让步时,情绪几乎没有波动,这倒是同他情感缺失有些吻合。 她不开口的时候,沐寻便不说话,宁十安想起方才他对神之泪有反应,便问:“神之泪有什么特别?” “生息蛊因过于阴毒已被销毁,而重新启动的方式便是灌入海量灵力,神之泪正符合这个特征,阿斐说偷了生息蛊的人在银鱼岛,恐怕正是为了神之泪来的。” “所以咱们去哪?” 沐寻停下脚步,宁十安一抬头,便看见了头顶迎风招展的酒旗。 “去问问谁对神之泪感兴趣,兴许能找到那人。”沐寻抬脚迈进门内,喧哗与酒气扑面而来。 这是银鱼岛最大的银鳞酒肆,大厅分割成几部分,坐满了人,充斥着面红耳赤的争吵与划拳声。 沐寻从略显昏暗的过道走过,散开神识,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了寻找的人,一个干瘦且眼睛凹陷的男人,他正靠在椅背上,懒散的同对面的人交易。 沐寻穿过沿途醉醺醺的壮汉,走到那人面前,宁十安被不怀好意的目光包围,小兔子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 “你是章离?”沐寻过去后前一个同男人交易的人刚走,他拉开椅子,坐在那人对面,又示意宁十安也坐。 章离散漫的依着椅背,手中抓着灌满烧酒的瓷碗,掀起眼皮,不客气:“找我?” 章离说话间,四周饮酒的男人们皆望向沐寻,目光挑衅威胁,大抵是他的手下。 沐寻太过乖巧安静,在一众醉酒糙汉中格外分明。 沐寻并不在意:“听闻你这里可以打听到有关拍卖行寄拍物品的消息,可是如此?” 章离混迹于市井,但实际是银鱼拍卖行的中层管理,手中掌握着各种拍品的信息,在这混乱无人监管的银鱼岛,拿来牟取私利。 章离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将碗往沐寻面前一砸,随手指使:“给我满上。” 宁十安坐在一旁不吱声,偷偷看沐寻,揣测他的反应,沐寻情绪稳定,伸手拿过酒壶给章离倒酒,一丝儿都不带犹豫。 章离只以为这青年养尊处优,不懂江湖事,是个好拿捏的公子哥,便道:“你想打听什么?我这儿很贵。” 沐寻便道:“神之泪买主。” 章离神色一动,打听神之泪买主,多半对神之泪有想法,对神之泪有想法,这公子哥应当很有钱,看他细白贵气不染尘埃的样子,想来好糊弄。 “关注过神之泪的名单可以给你,但要五万灵石。”章离说着拿出一张羊皮卷拍在木桌上,那里面记录着一份名单。 宁十安又偷偷看沐寻,五万灵石很贵,只是一份名单而已,这人看上去已经卖了很多份,早就不值这个价了。 “好。”青年又是不假思索。 宁十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价这家伙是一点儿不还。 章离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立刻觉着自己要便宜了:“我刚说急了,是一个名字五万。” 一个名字五万?干脆去抢好了,宁十安坐不住,沐寻不会这也答应吧?这价格连沐寻都迟疑了,他思量片刻后道:“太贵了。” 章离将羊皮卷收回去,不耐烦:“就这个价,爱要不要。” 宁十安生怕沐寻答应,拽住他的袖子劝:“这明摆着欺负你,别答应他,我们走,再想别的办法。” 章离冷笑:“耽误了我的时间,说走就走?”他话音一落,周围喝酒的男修全都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朝两人看来,一时剑拔弩张。 这家伙真是仗势欺人,背靠银鱼拍卖行肆无忌惮,这不是明抢么。 宁十安想以沐寻的实力哪能吃这种威胁,抬头看青年,他亦黑眸深沉,冷冰冰的望向对面。 章离被他的眼神激怒,提着酒坛子起身,摇摇晃晃走向沐寻,嚣张道:“你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 他冷哼一声,提着酒坛就往沐寻头上招呼,就在即将砸到的瞬间,青年按住他的手腕,章离气势被压,动弹不得,恼羞成怒:“你敢跟我动手?来人……” “没有。”沐寻起身,从他手中抽出羊皮卷,又将自己储物袋塞给他,神色平静,“成交。” 章离:…… 气势汹汹的众人:…… 宁十安:…… 章离率先反应过来,骂骂咧咧的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废物,赶紧滚。” 宁十安脑子还是懵的,手臂被人轻轻一带,稀里糊涂的往外走,混乱中她仰脸看握着她手臂的青年,他平静的一如往常。 “你……他……怎么……这……” 宁十安处在冲击中,一时不知说什么,干脆闭嘴由他带着走。 两人出了酒肆,长街已陷入深海般的夜色中。 宁十安思来想去,拽住身侧的青年,气闷道:“明知他骗你,为何你要忍受?” 青年停下,垂眸望她,神色不解:“忍受?” “对啊,他那样羞辱你,又借机涨价,还强买强卖,你都不生气么?” 青年想了想,偏过头:“生气?我没有那样的情绪。” 宁十安愣住,没有那样的情绪?她便想起他情感缺失的事儿来,是情绪感知力低? 青年见她迷茫,补充道:“不会生气也没有特别偏爱的事儿。” 第5章 宁十安结合他的缺陷,略微有些懂,大抵是七情六欲淡薄,没有正常人类的感情,愤怒喜憎都浅。 青年视线淡淡扫过,见她小脸微皱,解释:“若与章离动手,他背后的银鱼拍卖行会为他撑腰,争执扩大,事情变得麻烦不说,还会让偷窃生息蛊之人警惕,兴许会逃走。” “我们此行的任务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得生息蛊,减少伤亡,多付些钱就可以解决这场冲突,自然是最优解。” 宁十安明白了他的思路,他的主要目的是取回生息蛊,减少伤亡,一切为这件事让步,那些挑衅威胁他又感知不到,被羞辱两句没影响,于是付钱走人最好。 听上去很合理……虽然难受……如鲠在喉……但是合理…… 宁十安梳理完纠结的情绪,问他:“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沐寻将羊皮卷摊开,指着第一个名字:“从这个开始,一一找过。” 这些人隐瞒姓名,章离记录也只是记录代称与大致特征,第一个人上便写着瘦高男修,右手虎口有细小梅花印记。 沐寻将羊皮卷一收,这便要走,宁十安一把拽住他:“你去哪儿?” 沐寻:“去挨个找人。” 宁十安道:“你该不会是打算一个个跟踪下来,然后慢慢找吧?” 沐寻:…… 他默了默,问:“还有别的方法?” 宁十安脑袋瓜一昂:“当然有,跟我来。” 她扯着沐寻到热闹的街心,同旁边的摊铺借了椅子板凳,随后撸起袖子,露出细白的胳膊,纤细的手指握成拳状,大声吆喝道:“掰手腕赢上等灵器啦,只要一块灵石,便可以与我掰手腕,赢的人可以拿走一枚上等灵器。”她扬扬从沐寻兜里掏出的白灵芝,卖力的吸引众人。 “这白灵芝蕴含大量灵力,偷窃生息蛊之人应当也会感兴趣,若他与我掰手腕,我便能找到他,即便不参加,你也可以散开神识,在人群中找。”宁十安同身侧的沐寻道,“我掰手腕你得帮我,别让他们赢了。” 沐寻望着她细白的手臂不说话。 而宁十安这般吆喝,人群已经逐渐靠上来,很快便将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一个眼上带疤的壮汉挤进来,嬉笑道:“我来我来。”他丢下一块灵石,便往宁十安对面一坐,迫不及待的撸起袖子,将粗糙满是茧的黝黑手掌往姑娘嫩白的小手上握。 宁十安不在乎这些,正要握住壮汉手掌,后领忽而被人一拽,人便被向后扯去,待她反应过来,沐寻已经替代她坐在了桌前。 “我来。”青年低声道。 宁十安想说她一个瘦弱姑娘欺骗性比较强,能吸引更多的人来,可她还没说出口,青年忽而转身,他伸手将她撸起的袖子拆开,重新覆盖住她纤细的手臂。 他将她在身后藏好,漆黑的眼睛平静温柔:“我来。” 第3章 手臂上方才沐寻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宁十安伸手捂住,她偷偷打量他,他没有感情,应当没什么意思,可能就是单纯觉得自己来比较好。 对面的刀疤男不乐意了,方才明明是个漂亮姑娘,换成一个男的,当即叫道:“怎么出尔反尔,我要那个姑娘。” 沐寻从兜里又掏出一块儿白灵芝,凑了一对儿,“这样行么?” 刀疤男的目光霎时被灵物吸引,见对面的男人温文尔雅,似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轻视几分:“行。” 两人这便较上劲,刚开始,刀疤男便用尽全力,可对面的青年纹丝不动,他惊讶之余愈加卖力,脸颊涨红,脖颈额头青筋暴起,青年却依旧悠闲的模样,连个眉头都没皱。 宁十安看不下去,戳戳沐寻的后心,轻声道:“别用力,先示弱再赢。” 沐寻接受到讯息,撤了力气,手腕立刻被刀疤男压向一边,眼看就要输,他才重新用力,佯装艰难的赢下。 围观的修士纷纷嘲笑刀疤男,那么弱的公子哥都赢不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要来比试。 这般持续了半个时辰,并没有找到虎口有梅花印记的男修,宁十安灵石都捡了一箩筐,这时有人挤进内里,笑道:“我来试试。” 是个颇清秀的书生,一身青衫,白净单薄,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红裙罩着面纱的纤细姑娘,看不清脸。 年轻书生坐在沐寻对面,笑着伸出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赫然有一枚梅花印记。 沐寻视线微微一顿,旋即与书生相握。 “容长青,请赐教。”书生谦逊笑道,开始用力。 沐寻没回应,而是直接比试,佯装不敌,与书生僵持颇久,最终艰难获胜。 书生无奈笑道:“技不如人,罢了。”说完便同那姑娘离开人群。 宁十安低声问:“是他么?” 沐寻道:“我方才试探过他,他并未沾染镇灵阁结界气息,生息蛊并非他所盗。” 不是他那就去找下一个人,宁十安见沐寻打开羊皮卷,看向第二个人,那人的描述是红衣,灵器为刀。 两人这便收摊,同众人说着明日再来,刚要将桌子收起,有人大喊着让让,随后冲进人群,约莫数十人,为首的眉眼飞扬,一身红衣,腰间正配着一把窄刀。 “是红五,快走快走。”有人认出来人,惊惶避让。 名叫红五的张扬男修大喇喇走进场内,嗤笑道:“我还没比呢就打算走?” 第6章 宁十安想,这人似乎正是他们要找的第二人,沐寻显然也意识到这点,重新坐下:“来。” 红五大摇大摆的走来,撩起衣摆坐下,两人毫不耽搁的开始比试,同前一位梅花男修一样的路数,沐寻也很快发现这位红五不是要找的人,于是爽快的赢了他。 可应该离去的红五却将自己窄刀往桌上一拍,眉毛一挑:“你一定在作弊。” 沐寻道:“不曾,我只是天生气力非凡。” “再气力非凡能赢过我?”红五不怀好意,蛮横道,“一定在作弊,这么不老实,你那白灵芝怕也是假的,拿来给我检查检查。” 人群顿时嘈杂起来,红五常年混迹于银鱼岛,早就有了自己的势力,除了银鱼拍卖行谁的帐都不买,跋扈惯了。 而待在银鱼岛的人,多是些亡命之徒,围观看热闹,各个嘻嘻哈哈。 “我就说新人不懂事,不先孝敬红哥,还敢摆摊,这不是找打么。” “我看那小哥也不像修为高深的样子,怕是等一下便会被连骨拆了,身后那小姑娘生的漂亮,大抵要遭了红哥毒手。” 宁十安与沐寻被红五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红安道:“怎么,不愿意?” 宁十安看向沐寻,他果然是一副平静的模样,随手便将两块白灵芝扔过去,“拿去看吧。” 红五没想到他这么上道,接过白灵芝有些发愣,当他反应过来,面前的两人已经消失无踪。 相隔几条街道外,宁十安与沐寻出现在巷弄中。 漆黑的巷弄有猫儿跑过,几只破损的竹篓堆叠在一处,风一吹,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沐寻松开揽住宁十安腰的手,见她垂头收拾衣襟,便道:“方才……” “我知道,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么。”宁十安整理好,抬头冲他笑,“红五人多势众,起冲突耽误我们找人,白灵芝你又用不上,给他无伤大雅,对不对?” 沐寻微微一怔,旋即点头。 宁十安顺着他的思路,很容易便想明白他的处事方式,她要攻略他,便顺着他好了。 不过,相处这些时候,这家伙好脾气又情绪稳定,小侍从到底在害怕什么? 接下来两人将羊皮卷剩下的人一一找过,竟无一人与生息蛊相关,沐寻的探测不会出错,兴许是名单不全,或者那人格外谨慎,并未出现于人前。 做完这些事儿拍卖行的拍卖日便到了,银鱼岛响起洪亮的钟声,持续一炷香之久。 全岛的人都往拍卖行汇集,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宁十安与沐寻自然也在其中,羊皮卷上没找到人,拍卖神之泪时那人必然在场,两人随着人潮进入拍卖行。 拍卖行守卫森严,每隔数米便有修士守着,除了这些低阶弟子,三层还有不少高阶修者坐镇。 守卫森严、固若金汤,银鱼拍卖行正是银鱼岛真正的统治者。 主会场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广场,内置一排排木质座椅,可容纳数千人,这会儿已经座无虚席。 进入主会场需要门票,宁十安早就买好,到入口验票的时候,发觉守在门口的有个熟人,正是先前打过交道的章离。 章离在自个儿的地盘愈加肆无忌惮,看见两人正要嘲弄两句,有一队人从远处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胸口配着拍卖行特制的金徽,气息内敛,目露精光,章离忙俯首行礼:“徐贯长老,今日拍卖行的守卫便交给您了。” 徐贯冷哼一声:“我自会尽力。”说罢,便带着身后的修士进入大厅。 章离流露出羡慕的神情:“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徐贯前辈的高度。”说完转头看向宁十安和沐寻,得意的道,“看见没,这是我们拍卖行第一高手,徐贯前辈,今日得见,也算你们开了眼。” 宁十安不想同他多言,拽着沐寻的袖子进入大厅。 徐贯进入拍卖大厅后,场上的人起了一阵小骚动,随后很快安静下来,拍卖中总会出各种意外,既然徐贯来了,那今夜定会平安度过,他便放下心来。 宁十安与沐寻找了空椅子坐,她四下打量,发觉那个清秀书生和抢过他们白灵芝的红五也在其中,均坐在最接近拍品的第一排。 沐寻则散开神识寻找可疑人士。 场上气氛热烈,时间流逝,很快拍品便只剩下最后两样,中途偶有争执插曲,也被徐贯轻易解决。 待倒数第二样灵器被拍下后,终于到了神之泪的竞拍环节,场上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凝重,人人都火热的望向那缓缓推进来的灵物。 据说这物蕴含海量灵力,甚至可以媲美小型宗门的灵脉,有这物的滋养,年久失活的上古灵器都可唤醒,自然无数人觊觎。 拍卖很快开始,台上主持打开玉盒,露出当中乳白色的水滴状灵物,冰凉之感瞬间笼罩大厅,令人精神振奋。 容长青率先叫价,随后红五也加入竞价行列,两人坐在一起,毫不相让,价格攀升,很快到了恐怖的程度,途中有不少人参与,但也皆败下阵来。 在再次报出高价后,红五安静下来,不再加价,看来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不过从他阴晴不定的脸色上看,怕是之后有什么恶毒的计划。 红五又扭头看了看徐贯的位置,知道不能在此人的看守下闹事,按捺下躁动的心思,重新冷静下来。 第7章 主持喊道:“还有没有加价的?五十万灵石一次,五十万灵石两次,五十万灵石三次,那么……成交。” 拍卖行的侍从走到容长青面前收取费用,而主持人则重新封存神之泪,打算结束后交给拍下者,就在侍从走到书生面前时,变故陡生,容长青忽而起身,身影闪电般冲向高台,手中折扇划过,主持人霎时断成两截,大量鲜血涌出,铺满了竞拍台。 这一变故发生的太突然,直到片刻后才有人惊呼出声。 “他杀了主持,他要抢神之泪!” 章离听见动静闯进会场,带领守卫冲上主持台,一时剑芒纷飞似雪,将荣长青笼罩其中,他却不闪不避,折扇“刷”一声打开,在掌心快速旋转一周,随后闪电般划过众守卫,血腥味儿骤然爆开,接连几声闷响,似重物落地之声,再抬眼望,台上鲜血横流,数十位守卫已身首异处,无一生还。 而章离就在折扇入喉的瞬间,被徐贯扯住后领救走,保住了一条小命。 容长青则毫发无损的站在台上,众人皆被他的雷霆手段镇住,无人敢言,大厅只闻扇尖鲜血滴落之声。 章离惊骇难当,一时手脚发抖,颤抖的看向身侧的徐贯。 徐贯丢下章离,冷哼道:“竟敢来我银鱼拍卖行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说完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他面前,抬手便袭上他的胸口,这一掌显然用了全力,灵压暴涨,整个大厅的人都被压得透不过气。 宁十安觉得自个儿肋骨都要被压断了,身侧的人伸出手,轻轻将她拢在身后,压力顿时消散无形。 容长青也不似方才那般轻松,他快速侧身,卸了这掌的力度,随后亦挥出一掌,与对方相击。 巨大的灵压在同一时间碰撞,气浪轰的一声四散,将近处的一切都掀飞出去。 气浪散尽,两人各退一步,徐贯脸色难看,容长青略胜一筹,但拍卖行的人还在接连赶来,容长青不再缠斗,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漆黑的瓷坛,指尖掐诀,黑坛“嗡”的一声,张开了一道高约六尺的球状屏障,将他与台上的神之泪一道笼在其中。 徐贯眉心一拧,朝屏障挥出一掌,那屏障却分毫不动,他顿时惊骇不已。 宁十安亦惊诧于屏障的强度,问身旁的沐寻:“那屏障如此坚固,竟连徐贯都难以击碎?” 沐寻眉心微拧:“不止如此,黑坛问题更大,那似乎是……” 台上的容长青在屏障的保护下,轻松拿到神之泪,他将神之泪丢进黑坛,黑坛很快震动起来,片刻后,坛口爬出了一只黑色的虫子,那虫子吞吐间疯狂的吸收神之泪释放的灵力。 宁十安隐约察觉:“那虫子该不会是……” “生息蛊。”沐寻盯着黑坛,快速回道。 宁十安惊讶:“容长青正是偷盗生息蛊之人,为何当时没发现?” 沐寻亦觉得奇怪:“他身上的确没有镇灵阁的气息,不知是用什么掩饰。” “他这是要启动生息蛊么?”宁十安见那虫子愈涨愈大,厅里灵压愈来愈强,紧张道,“生息蛊到底怎么回事?” 随着虫子越涨越大,厅里的气息逐渐起了变化,近处的章离胸口一痛,像是有什么在啃噬脏腑,他惨叫着捂住胸口,却见胸口被不知名的力量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孔洞,灵力精元、血液被迅速抽出,化为一条细长的红线,汇聚到容长青手中那条黑色虫子上。 章离涕泪横流:“这是……这是什么?” 众人接二连三的开始起反应,几乎每个人的胸口都被强制撕开了一只血淋淋的大洞,由于精血灵力的丧失,皮肤瞬间由饱满变得干瘪,修为境界更是连连跌破,众人慌忙去扯胸口的灵力丝线,却发觉手指只能无力穿过,顿时哀嚎片野。 无数道血红细线被黑色虫子吞吃,那虫子便愈加油光发亮。 章离绝望哭喊:“徐贯前辈救命。” 宁十安也吓一跳,忙去摸自己的胸口,发觉并没有什么变化,又去看沐寻,发现他也没什么变化,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沐寻盯着黑色的虫子,罕见严肃:“是生息蛊,黑坛里那只虫子是生蛊,众人身体里被他下了息蛊,息蛊吸取宿主的修为精元供给生蛊,如若吸取的能量足够,生蛊便能快速成熟,一旦成熟后生服,会给服用者带来巨大益处,修为甚至可以破阶提升,同魔修采用的活人血祭有些相似。” 宁十安摸摸自个儿的胸口:“那我们怎么没事儿?” 沐寻道:“息蛊在体内生长需要时间,大概他早已将息蛊散落在银鱼岛各处,我们前几日才登岛,即便身体里有,也尚未成熟。” 徐贯与红五常年待在银鱼岛,自然不能逃过,两人胸口皆蔓延出血线。 红五咬牙道:“徐贯前辈,联手如何?总不能死在这生息蛊上。” 徐贯早已召集拍卖行的高阶修士,众人皆来到台前,徐贯同红五道:“不要留手,一道打破屏障,将此人击杀,生息蛊自然可解。” 红五当即提刀而起,徐贯与数十位长老也一道上前,剑芒铺天盖地,声势浩大,朝屏障攻去,众人希冀的目光追随,涕泪横流喊道:“徐前辈,击碎他!” 灵压层层叠叠,巨浪一般压过去,带着众人的希望与屏障相撞,巨大的轰鸣响起,众人耳边都响起了“咔嚓”的碎裂声。 第8章 章离激动的道:“成了成了……” 可他尚未说完便彻底愣住,因为气浪消散后,台上的屏障毫发无损,碎裂的是众位长老的手骨…… 没想到这样的攻击都不能击碎屏障,徐贯面如死灰,他捂着断掉的手骨阴晴不定,而大厅的众人则一片死寂。 屏障内的清秀书生气定神闲,安慰道:“我要诸位的大量寿元与修为,诸位莫挣扎,运气好的话,兴许能保住性命。” 大量修为与寿元被抽走,即便保住性命,也不过是个废人,并且苟活不了几日,与死有什么分别? 众人痛哭流涕,章离连声求徐贯:“长老,您想想办法。” 徐贯沉默,红五愤恨的望向黑色虫子,却无能为力,绝望疯狂蔓延。 在一众颓然中,有人忽而起身,轻巧的走上前台,语气平静:“我来试试吧。” 章离闻声望去,发现竟是之前欺辱过的黑衣青年,那青年登岛没几日,看上去息蛊并未影响到他,只是连徐贯前辈都打不破的屏障,他又如何能行?这人软弱无能,这时候跑出来逞强,真是无知,虽不信,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那个青年。 红五自然也认出了沐寻,正是他强抢过的,这青年连他都不敢反抗,更遑论这个梅花男修,等他靠近被梅花男修杀了就不会如此天真了。 徐贯亦诧异的望着突兀出现的青年,但很快又颓然垂下目光,他与众修士合力都击不破,这青年根本没可能,等他试过就知。 众人听见动静,原以为有救,没想到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希冀的光顿时散了。 宁十安自然不这样想,下去的可是沐寻,若这大厅有谁能击破这屏障,只能是他,他人还怪好的嘞,这里面好多人得罪他,他也不计前嫌去救。 “是你?”容长青扫过沐寻,认出他是摆摊之人,摇头道,“何必尝试,谁都不可能击破……”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芒陡然斩在屏障之上,那屏障剧烈的震动起来,竟真的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之声。 容长青第一次露出紧张的形态,他惊讶道:“怎么可能……” 第二道斩击很快到来,屏障再次剧烈摇晃,斩击落在相同的地方,连续遭遇重击的屏障竟真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容长青惊骇道:“不可能!” 徐贯章离与红五也在同时震惊抬头,大厅众人亦不敢相信。 章离率先反应过来,他混账无赖,脸也不要的哭喊道:“英雄,英雄,救命,之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放肆了,求求你救命。” 红五想起自己曾抢劫过他,脸色难看,亦跟着道:“是我的错,我愿双倍奉还,还请前辈救命。” 大厅里亦响起一片救命之声,只不过这次呼喊的名字变成了神秘人前辈。 徐贯放下偏见,诚恳道:“还请阁下出手相助。” 容长青知道眼前这人不好对付,取出折扇,全身戒备。 在所有人的期待与注视中,那青年却望着屏障上的裂纹,迟迟没有行动。 徐贯也不想催他,可所有人的修为和生命都在流逝,只得硬着头皮问:“敢问阁下为何不动手。” 那青年转身,清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他认真解释:“我两次斩击才破开一道细小裂痕,若要彻底打破屏障,最少需要半刻钟。” “而他手中的虫子汲取能量,半刻钟足够成熟七八成,若他生服,修为提升后执意逃走,我便无法将他擒获,而他若是逃离,势必会为别的城池带来灾难。” 章离理解不了他的思路,急道:“那您不动手,他那虫子彻底成熟,您不是更对付不了么?” 青年淡声:“有别的方法。” 红五追问:“是什么?” 徐贯众人也一道望向他。 青年偏过头,视线落在大厅里错综复杂网一般的血线上,语气平静:“在他利用你们催熟生蛊之前,将你们全部杀掉,息蛊会随宿主死去,生蛊获取不到能量,亦会枯萎而死,我便能轻易擒获他。” 章离:???!!! 徐贯红五众人:???!!! 宁十安:啊? 章离眼神颤抖,磕磕绊绊的道:“英雄,你、你开玩笑的吧?” 哪有人杀孽这么重?大厅这么多人,全杀光?胡扯的吧…… 青年眼神平静,毫无嘲讽与玩弄,只是简单的陈述:“我此行的任务是以最小的代价找回生蛊,减少伤亡,若让他唤醒生蛊,修为大涨,逃出去后会给修真界带来巨大劫难,所以必须在此将他留下。” 青年明明不带一丝儿火气,语气甚至温文有礼,可章离被他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扫过,仍旧恐惧的发抖,他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英、英雄,你既然要减少伤亡,我们不是伤、伤亡么?不应该救我们么?” 他这话一出,青年短暂的沉默了,随后歉疚的道:“原本无论如何也该救你们,只是……” 红五仓惶问:“只是什么?” 青年一一扫过章离、红五、徐贯,又望向看台上的众人,淡声:“只是,相处这两日,你们好像没什么价值。” 红五:…… 众人:…… 红五恼羞成怒:“不就是抢你两颗灵芝么?怎么就没价值?这点儿错不至于要命偿吧?” 第9章 青年满目歉意:“抱歉,事态严峻,牺牲一下吧。” 章离:…… 他悄悄往后移,想这青年唬人的吧,他哪里敢杀了这里这么多人,一定是胡说的,没人能如此残忍…… 徐贯受够了羞辱,不再对沐寻抱有希望,率先发难:“我先杀了你。”说罢一掌朝沐寻挥去,沐寻神色不变,灵剑一挑,在徐贯靠近的一瞬便刺进了他的胸口。 快到所有人都未看清剑影。 徐贯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青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轻巧的抽出自己的灵剑,徐贯便瘫倒在血泊中。 众人这才知道他来真的,当即吓得四处逃窜,可因为息蛊正在汲取能量,纷纷摔倒在地。 红五慌不择路的想往后逃,刚转身,青年便鬼魅一般的出现在他面前,不待他求饶,一剑便刺进了他的胸口。 红五愤恨的瞪圆眼睛,鲜血疯狂涌出,死也没想到会惹上这恶鬼一般的青年。 容长青都惊呆了,在屏障里着急道:“喂,你冷静一点儿,我没有要杀光这里所有人,他们能活的,你别冲动。” 可那青年根本不理会他,身影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倒下,血腥味儿与惨叫哭喊充斥着整个大厅。 章离疯狂的往一旁躲,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骗钱了求求你放过我吧。”可话音未落,头颅便脱离身体,“砰”一声狠狠砸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大厅俨然炼狱,黑衣青年宛若恶鬼修罗。 看台上传来容长青撕心裂肺的哭喊:“别杀了,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宁十安站在炼狱中央,惊的下巴从未合上,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反派。 亏她还说他以德报怨,亏她还以为他好脾气,苍天啊,大兄弟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这位阎王不会介意你的小小僭越,但他会在关键的时候给你打零分。 一旦价值降为零,便会被他毫不犹豫的牺牲掉。 大厅里横七竖八倒的全是尸体,血液从高处的阶梯一直流淌到低处的拍卖台。 容长青看着手中枯萎而死的黑色虫子,跪倒在屏障中痛哭:“你真的杀光了他们,你怎能够如此。” 青年提着染血的灵剑走上台,抬剑便斩,剑刃轻易斩破屏障,一剑刺入容长青心脏,他并未反抗,在这一剑中轰然倒下。 青年丢下手中剑,踩着满地血污朝唯一活着的少女走去。 少女也就是宁十安本人,震惊到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沐寻杀了整个大厅的人,反派痛苦流涕喊他住手…… 最可怕的是,这家伙神色平静,杀了这般多人,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宁十安头皮发麻。 青年很快走到她面前,漆黑的眼睛望向她,深不见底。 宁十安先前觉得他冷,此刻觉得他简直如同一个冰窟,寒气不断侵蚀她的皮肤,让她止不住的发抖。 青年偏过头,语气温和:“很好的解决了。” 第4章 宁十安瞳孔一缩,哪里很好的解决了,兄弟你可是杀光了一个大厅的人啊! 你说他为了修真界好吧,他杀光了一个大厅的人,你说他杀人狂魔吧,他真为了修真界好…… 能支配生息蛊的人的确是修真界的大劫,他成功阻止了这样的人胡作非为,但……他杀光了一个大厅的人啊…… 活阎王表情轻松,丝毫没有杀人之后的不良反应,他甚至在一片血泊中白的发光。 宁十安微微发抖。 活阎王青年俯身看她,漆黑的眼睛吞噬了所有光亮:“你在怕我?” 宁十安想说不怕,但紧绷的开不了口,她清晰的看见他瞳孔的黑色愈来愈浓烈,直至将整个瞳孔淹没。 寒冷席卷而来,她听见青年冰冷的声音。 “宁姑娘不是说,无论如何也喜欢我么?” 【任务失败】 【读档中……】 【读档完成】 【已回溯到在酒馆初见章离时。】 昏暗的酒馆角落,章离靠在椅背,抓着灌满烧酒的瓷碗轻晃:“你想打听什么?我这儿很贵。” 青年温和平静:“神之泪买主。” 一张羊皮卷被拍在木桌上,章离手掌按住封口,同青年道:“关注过神之泪的名单可以给你,但要五万灵石。” 青年不在意对方漫天要价,规规矩矩:“好。” 重复的话语陡然在耳中炸响,宁十安恍然回神,她四下打量,才发觉自己已经回溯到两天前,在酒馆中找章离买消息那天。 沐寻正与章离交谈,这正是前两天已经发生过的场景,她急忙在脑海中问系统【怎么回事?为何时间回溯了?】 系统道【这是任务难度过高,系统给你开的特权,任务一旦失败,便会回到先前的节点重新开始攻略。】 宁十安【所以我刚才任务失败了?】 系统道【不错,沐寻黑化,彻底摒弃作为人的感情,你不可能再攻略成功,因此任务失败。】 宁十安气闷【哪里黑化了,我倒是见他情绪稳定,是在理智的判断下做出的杀人决定。】 系统【这行为本身就不正常。】 那确实不正常,谁家好人这样大开杀戒啊…… 系统【你的任务便是阻止他滑向深渊,至少让他对旁人多些感情。】 第10章 宁十安想了想【也许是让他正常些……】 系统【重新来过吧。】 系统留下这句便消散了,宁十安冷静下来,大厅里血腥的一幕又席卷而来,她头脑一片浆糊,用力甩了甩。 这委实还是太超前了…… 怪不得小侍从怕他,这谁能不怕…… 她偷偷看向身侧安静的青年,温文尔雅,情绪稳定,看上去真是乖巧极了,可杀起人来也如此情绪稳定…… 宁十安手指微微发抖,她急忙用另一只手握住,开始思考如何破局,不能让沐寻大开杀戒,他大开杀戒的原因是觉得银鱼岛众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简单来说,就是银鱼岛众人品性恶劣,不值得拯救…… 但品性恶劣有品性恶劣的惩治方式,而且这般大的岛,即便再罪恶,也不至于全员都得死…… 对面的章离已经开启了作死剧情:“我刚说急了,是一个名字五万。” 青年好脾气:“太贵了。” 宁十安不能让沐寻被骗,急道:“别理他,我们走。” 章离却不依不饶:“耽误了我的时间,说走就走?”话音刚落,手下“唰”的便全站起来。 这家伙真是作死,宁十安眼看沐寻老实乖巧的去掏兜,直接轮圆胳膊,上去给了章离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巨响,将他扇的几乎站立不稳。 沐寻和章离都吓了一跳,章离捂着脸吼道:“你疯了么?” 宁十安指着他的鼻子骂:“我疯了?你疯了才是,一份破名单你要这么多,你要死啊?” 章离气的双眼通红:“竟敢跟我动手,混……” 他尚未喊出来,便被宁十安一脚踹在肚子上,人狠狠摔在地上,疼的话都说不出来,宁十安却还不解气,拿着酒坛就往他头上砸,“啪”一声砸稀碎,又去拎椅子往他身上砸,砸的他满身是血。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章离哀嚎连连,才终于醒悟,提刀朝宁十安砍去。 宁十安拔腿要逃,被人揪住后领往身后一藏,刀光剑影便被尽数拦下。 宁十安躲在沐寻身后探着脑袋看,见众人被沐寻一击扫落,这才大摇大摆的出来,走到章离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以后再骗人试试!” 章离鼻青脸肿,硬是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儿。 沐寻握住宁十安的手腕,劝道:“算了,他也罪不至此。” 宁十安心想,你上回把他脑袋当冬瓜一样砍下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她又踹了章离一脚,这才转身挨到沐寻身边,紧张:“你消气了么?” 沐寻诧异:“我没生气。” 宁十安不管:“帮你打过了,你要是还不解气,我再帮你打他。” 沐寻不明白:“帮我?” 宁十安扯着他的袖子往外走,连连点头:“对啊,他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小姑娘走得快,沐寻望着她的背影,略一沉默,跟了上去。 从拍卖行出来,宁十安想对沐寻直接说出生息蛊的持有者,却发现无法言语,原来上一次攻略发现的线索这一回并不能明说,想来是系统限制。 她想反正摆摊容长青会出现,干脆延续上一回的策略,回去从章离手中抢走羊皮卷,同沐寻商议后,带着他再去掰手腕。 同上回一模一样的进展,人群很快将两人围的水泄不通,就在几人接连失败后,有人推开众人,挤进了人群中心。 宁十安一看,却并不是容长青,而是红五。 红五大摇大摆站在中间,嚣张跋扈:“听说你们打了章离?” 原来是因为打了章离,红五提前出现。 “打了章离还敢在这里摆摊,胆子不小。”红五径自走到沐寻面前,不怀好意,“银鱼拍卖行不会放过你们,不如交些保护费,我来保护你们。” 沐寻:“不必。” 红五见不得别人忤逆他,他本来就是为了抢白灵芝来,当即怒道:“不识好歹,你们动手打人,又摆摊诈骗,跟我走一趟吧。” 沐寻道:“我们何时诈骗?” 红五嗤笑:“谁会将白灵芝卖一灵石?多半是假的,你拿来我检查检查。” 好,又回到这里,宁十安想,这红五绕这么一大圈,就是想抢占这两只白灵芝。 沐寻秉持着息事宁人的惯常操作,伸手去拿灵芝,拿到刚准备递给红五,宁十安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的手腕。 沐寻惊讶抬眸。 宁十安道:“你的,不给他。” 红五戾气横生:“耍我是不是?我看你是活腻……”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个重重的大嘴巴子,这一巴掌给他扇懵了,一时眼冒金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十安打的手疼,她顾不上揉,又狠狠踹了一脚。 红五这时候反应过来,疼不算太疼,但羞辱意味儿极强,气的眼睛发红:“你竟然敢打我?” 宁十安持续发疯,抓起掰手腕的小木桌就往他身上砸:“你抢我东西,我怎么不能打你?打死你!”只听“砰”一声响,砸的结结实实,木屑纷飞。 周围人都惊呆了,在漫天木屑中看那个姑娘发飙。 红五灰头土脸,气得肺都要炸了,拔出自己的窄刀就朝宁十安砍去。 宁十安掉头便跑,刚抬脚便被人拽到身后,按坐在街边的小马扎上,青年清润的声音响在耳侧。 “在这儿等我。” 第11章 她眨眨眼,只瞧见他翻飞的黑色衣角。 红五带着小弟气势汹汹的冲上来,被青年一掌扫翻在地,他不服气爬起,握紧窄刀抬臂再砍,被青年一脚踹在胸口,人咕噜噜滚出去,喷出一口鲜血,这回真的痛,骨肉碎裂的痛,“哎哟”半天也未能爬起来。 路人哄堂大笑,红五痛苦翻滚,小弟们冲上来扶住他,才勉强将他带离。 沐寻扫过逃走的背影,重新走回宁十安身边,在她身前蹲下,垂眸检查,发觉并没伤口后,才轻声道:“下次别这么冲动了,给他便是。” 宁十安想,哪能啊,又不是没给过,嘴上却道:“不成,这是你的东西,凭什么给他。” 经过骚乱,行人已经散空,空荡荡的长街只剩下两人。 沐寻垂眸:“姑娘如此做,是为了我?” 宁十安借机表现:“自然是为了你,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受欺负。” 竹竿上的酒旗与青年的乌发一起微微浮动,青年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不必如此,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宁十安故意往他面前凑,她闻到青年乌发里凛冽的冰雪气息,“你知道的,喜欢一个人,便无法控制的想保护他。” “我不知道,我从不喜欢人。”青年望着她的眼睛,“宁姑娘莫努力了,我不会喜欢你。” 宁十安:“我不。” 青年又道:“宁姑娘保护我,我也没感觉。” 宁十安倔强:“多保护几次,你就有了。” 夜色灯火下,姑娘显得异常坚定。 青年不再劝:“宁姑娘,以后伤心的时候莫哭。” 这家伙还真自信,看看他们两到底谁哭! 宁十安来了精神,豁然起身:“走,我们去找下一个人。” 因着先前的打斗,长街上空空荡荡,原本会出现的容长青一直未来,只能街角巷弄去找一找。 两人离开街心,沿着长街搜寻,打斗的小插曲很快被热闹的人潮覆盖。 宁十安路过一间蜜饯铺子,买了一把糖青梅,又将沐寻拽过来,指着铺子上一格一格的蜜饯:“你喜欢什么?” 沐寻摇头:“我没有喜好。” 宁十安抓了一把糖渍话梅,连着另一只手里的糖青梅一起递过去,“挑一个。” 沐寻默了默,从糖渍青梅的袋子里捻了一颗丢进口中。 宁十安问:“如何?” 沐寻道:“还好。” 宁十安:“还要么?” 沐寻摇头,看上去的确不感兴趣。 宁十安将两袋零嘴揣进兜里,边走边吃,就在经过一间名叫珊瑚的酒楼时,宁十安发现了容长青的身影,他正与那位蒙着面纱的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几碟下酒小菜。 宁十安示意沐寻看过去,不能明说,暗示道:“他喝的什么酒?看上去很好喝。” 沐寻望过去,便见男人握酒杯的右手虎口处,印着一枚细小的梅花,他指尖掠过羊皮卷,随后同宁十安道:“进去瞧瞧。” 酒楼大堂里坐着不少人,宁十安与沐寻刻意往容长青身边去。 沐寻与容长青擦肩而过时,刻意歪倒,手指顺势搭在男人肩上,丝丝灵力瞬间渗入,探索着镇灵阁的气息。 书生有些诧异,但态度温文:“道友还好么?” “抱歉。”沐寻站着,回到宁十安身侧,对她摇头,“他身上并没有镇灵阁的气息,那姑娘亦没有。” 上回就探测不出来,宁十安知道这个结果,但容长青的确就是偷窃生息蛊之人,宁十安拽住欲走的沐寻,软声道:“我累了,歇歇好么?” 沐寻指尖摸索过羊皮卷,略一沉默,还是应了:“好。” 宁十安挑了靠近容长青的桌子,好近距离观察。 店小二送来一壶茶,宁十安又要了盐水花生与凉拌牛肉,慢悠悠吃起来,对面沐寻不动如山,对食物一丝儿兴趣也无。 宁十安一边暗中观察一边剥花生壳,剥了一小碟后推给沐寻。 小巧的白瓷碟上滚动着沾满盐水的花生仁,青年默了默:“这些东西于我无用。” “很多事不是因为有用才去做,吃嘛。” 沐寻道:“我吃了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宁十安固执:“既然没有喜恶,那就也不讨厌,尝一颗有什么关系?” 沐寻默默瞅了会儿花生仁,神色犹豫,欲再推辞想想还是算了,伸手捻过一颗搁进口中。 宁十安满意了,这家伙对什么都没兴趣,寡淡的要命,总要让他多尝试,心理才能健康吧。 不远处的容长青对蒙纱姑娘分外细致,他将碟子里的盐水虾一一剥壳,剔除虾线搁在瓷碗中,推到姑娘面前,期待道:“阿芷,你尝尝。” 那叫阿芷的古怪姑娘一动不动,一丝儿反应也无。 书生温声道:“阿芷,你不喜欢么?” 那姑娘还是没反应。 书生便又将一碗糯米豆沙粥推到她面前,殷切道:“你试试这个。” 姑娘带着面纱,宛若一座雕塑。 宁十安偷偷回看沐寻,沐寻敏锐的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宁十安嘀咕:“那姑娘好像你哦。” 沐寻:…… 姑娘久久不回应,容长青撑不住,小声哽咽:“阿芷,你怎么什么都不喜欢?你太冷漠了。” 第12章 宁十安又转头去看沐寻,学容长青:“阿寻,你太冷漠了。” 沐寻:…… 容长青喝多了,情绪凌乱,他握住姑娘的手往自个儿心口放,酸涩道:“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捂热你?” 宁十安下意识去看沐寻的手,后者冷冰冰的回望着她,宁十安默默作罢。 那边容长青因为姑娘迟迟没有回应,情绪终于崩坏,他给自己灌酒,灌的眼圈通红。 “阿芷,你从前很喜欢我的,如今为何一句话不肯跟我说?是在怪我么?”他说着说着扑簌簌掉泪,“是我错了,怪我回来迟了,我以后都不走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姑娘却依然一动不动。 容长青失魂落魄的起身,端起那碗糯米豆沙粥,抖着手指送到姑娘唇边。 “好阿芷,多少吃一点儿,再这样下去,身体怎受得住。”他一边说一边往姑娘唇边凑,手指抖得厉害,便挨的近了些,只听“咚”一声响,那姑娘的头便脱离身体,砸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几圈,一直滚到了宁十安的脚边,头发甚至铺到了宁十安靴面上。 宁十安:…… 酒肆里的人看到这一幕,惊呼连连,纷纷往外逃。 沐寻垂眸瞧了瞧,问傻住的宁十安:“还像么?” 宁十安僵直着脊背,欲哭:“不像了,快帮我拿走……” 沐寻伸手欲捡,容长青已经脸色苍白的冲来,他一把将人头抢进怀里,哆哆嗦嗦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芷,是不是摔疼你了?” 书生疯疯癫癫的抱着脑袋回到无头尸体旁边,小心翼翼的装回去,调整好面纱,又无事人一样的坐在尸体身边,温声道:“你不喜欢,那不吃了。” 宁十安回过神,压低声音:“那书生是个疯的。” 沐寻认同:“的确是疯的,跟一个毫无用处的尸体待在一块儿。” “有没有可能,那个尸体对他很重要?生前有可能是他的心上人。”这家伙真没感情,宁十安解释道,“他受不了心上人死去,于是带在身边?” 沐寻想了想:“为何要如此?很碍事,行动逃走都不方便。” 宁十安:…… 夜色浓郁,书生同尸体耳鬓厮磨了会儿,牵起她的手走出酒馆,沿着长街往远处去。 沐寻起身:“跟上去瞧瞧。” 宁十安正有此意,还愁不知要如何同他说,倒是省了功夫,两人这便隐在暗处跟上了容长青。 宁十安踩着沐寻的影子,小声试探:“你觉得他有问题?” 沐寻道:“倘若容长青操纵那具尸体进入镇灵阁窃取生息蛊,那他身上便不会沾染镇灵阁的气息,而镇灵阁的气息亦不会在尸体上停留过久。” 宁十安故意问:“所以他有可能是偷窃之人?” “不错。” 交谈间前方两人已拐进客栈,正是宁十安与沐寻投宿的同一间,两人快步跟上,容长青将阿芷送回房间后,便一人下楼,到了客栈后院。 宁十安与沐寻站在后院拱门的阴影中向内眺望。 宁十安问:“要如何确定他是否携带生息蛊?” 沐寻言简意赅:“搜身。” 宁十安想起容长青身上的护盾,有那枚护盾,他想逃走轻而易举,提醒:“可他修为不弱,身上兴许还有宝贝,万一打草惊蛇,没问出来,让他逃走,再抓就难了。” “的确如此。” 宁十安探出脑袋看后院的容长青,他坐在井边的石阶上,坠入一片黑暗中。 “我去打听打听,你在这守着行么?”宁十安想多接近看看,能否得到有用的线索。 沐寻道:“你不是害怕么?” 当然害怕啊,谁不怕一个跟尸体卿卿我我的疯子?但宁十安更怕大兄弟无差别杀人,任务失败还得重来,但不能明说,于是道:“你想抓住他,我想帮你,帮你,我就不怕了。” 宁十安觉着沐寻情感淡漠,反正也不在意,满口胡说八道。 青年果然沉默。 宁十安拍拍自个儿的脸,鼓起勇气去了。 青年留在原地,看着少女愈来愈远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淡漠。 第5章 楼上的客房传来低微的交谈杂音,马厩中偶有马儿打着响鼻,很快又消弭于夜风。 灯火渐次熄灭,漆黑的地面徒留月霜。 寂静的后院中,男人的哽咽如泣如诉。 宁十安走得近了,便见容长青蜷缩在井边,脸埋了一半在怀里的酒坛中。 “你还好么?”宁十安小心翼翼靠近。 青年抬起头,双眼通红,泪痕印满脸颊。 宁十安故作惊讶:“道友何故如此伤心?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容长青擦擦眼泪,略带歉意:“是我哭的太大声,打扰到你了么?” 宁十安:…… 这家伙杀人的时候毫不犹豫,这会儿竟然谦虚有礼,属实荒谬,但她转瞬间便想到了更为荒谬的沐寻,嗯……都很离谱…… “并未打扰。”宁十安挨着他坐下,“倒是道友为何伤心?” 容长青心酸落泪:“阿芷一句话都不肯同我说,难道她不喜欢我了么?” 宁十安想,阿芷没有不喜欢你,她只是死了…… 但这话不能同容长青说,这家伙疯了,于是问:“你同阿芷姑娘怎么回事?” 容长青想起往事,又往里蜷缩,抱着酒坛给自己灌了两口酒,手指还是克制不住发抖。 第13章 “我同阿芷自小相依为命,我体弱多病,阿芷一直不离不弃的照顾,好在我书念的还不错,阿芷便攒钱送我去考功名,我离开故乡去往遥远的都城,打算挣钱回来娶阿芷。” “后来我果然高中,我骑着骏马荣归故里,可阿芷却被歹人所害身受重伤,我好不容易救活了她,可她却性格大变,不吃不喝,连话都不肯同我说。” “她一定是生我的气吧?因为我回来的太迟了。”说到这里,容长青情绪激动,额上青筋爆出,双眼通红的看向宁十安。 因为你没救活她,她死了啊……宁十安含糊道:“大概是吧,那你来银鱼岛做什么?” 容长青道:“我来取一样东西,我要治好阿芷。” 宁十安紧跟着问:“取什么?” 容长青却神色一沉,不肯再说。 宁十安知道他有了戒备之心,起身离开。 “你都听清楚了?”宁十安刚走出后院,便被人扯进阴影。 “嗯。”沐寻思路清晰,“他要取神之泪,用来启动生息蛊,然后利用生息蛊的力量复活那位阿芷姑娘。” 宁十安好奇:“真能复活?” “不好说,但生息蛊威能巨大,若以全岛人的生机喂养,说不定真能唤醒那个姑娘。” “用全岛的人换那姑娘?这家伙可真是个疯子。”宁十安顿了顿,低声道,“不过这家伙也真是痴情。” 沐寻在黑暗中格外冷静:“那姑娘已死,他又何必强求。” 宁十安道:“大抵不能接受心爱之人离去,不过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你可有办法?” 沐寻整个人沉在阴影中,思量片刻:“还请宁姑娘将他带回房间。” 宁十安刚想问他打算怎么做,他却已经消失在眼前,宁十安便返回后院,容长青醉倒在井边,她拍拍他的肩,叫醒他:“道友,你房间似乎有动静,你要去看看么?” 一听房间有问题,容长青眼中混沌霎时散去,立刻起身,跌跌撞撞往二楼去。 两人很快跑到门外,容长青毫不犹豫推门而入,一进去便察觉到不对,神色顿时凝重:“什么人?” 木桌上一豆烛火被点燃,照亮了坐在床榻上的两人,一位蒙着面纱身材纤细,是那位阿芷姑娘,另一位一身黑衣,容貌俊美,是个年轻男人。 容长青见阿芷身边坐着人,神色阴沉,手掌一握,折扇瞬间出现,想也不想便往床榻扑去。 宁十安立在门边,瞧见这幕眉尾便是一跳,沐寻说他有办法,难道竟是这种硬碰硬的办法? 容长青的折扇已要刺穿青年的咽喉,他却仍旧一动不动,宁十安心脏提到嗓子眼,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青年忽而伸手将旁边姑娘的脑袋摘了下来。 容长青:! 宁十安:???!!! 一切发生的突兀又不可思议,宁十安僵直在门前,容长青僵直在床榻边,手中折扇跌落在地,哆哆嗦嗦的恳求:“别……别……放下阿芷,她会疼的,快放下她……” 沐寻没有丝毫恻隐,他单手拖住脑袋,面无表情:“交出生息蛊,否则我就捏碎她。” 容长青盯着阿芷的脑袋,双眼通红:“给你给你,你先放下阿芷。” “先交出生息蛊。” “好好好,别伤害她。”容长青这样说着,伸手去储物袋中取,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黑坛,略一迟疑将黑坛扔向沐寻。 沐寻伸手接住,正欲查看,容长青却直接冲上前,折扇手中旋转,扇尖闪电般划向沐寻的手腕,沐寻手腕一沉,扇尖便刺向他的脖颈,沐寻瞬间后仰,避开致命一击。 宁十安赞叹:好腰。 沐寻一个闪身离开床榻,容长青已经将没有头的身体抱进怀中,沐寻低头查看黑坛,发觉果然是个赝品,他将黑坛随手扔了,黑眸一压:“骗我?” 容长青抱着尸体,目光盯着沐寻掌心的脑袋,挣扎许久,还是道:“不能给你,那对我有用,我要救阿芷,求求你,把阿芷还给我。” 沐寻掌心腾起火焰,迅速包围了那颗头颅,他冷声道:“交出生息蛊,否则你的阿芷会化为飞灰。” 容长青神色几度变幻,“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首:“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别伤害阿芷行么?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 “咚咚咚”的磕头声格外惨烈,漆黑的地砖上蔓延着容长青鲜红的血液。 沐寻走到容长青面前,缓缓蹲下,将人头递到他脸上,魔鬼一般:“伤害?她已经死了,她不会疼。” 容长青磕头声一顿,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宁十安躲在门外,听得头皮发麻,这两个家伙到底谁才是反派啊…… 容长青低声道:“阿芷没死,她活着。” 沐寻摇头:“你抱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别再为死人费心思,把生息蛊交给我,我饶你一命。” 容长青蓦然暴起:“你胡说。” 折扇蒙着一层血光朝沐寻胸口刺来,沐寻退后一步险险避开,抬手凝出灵剑,容长青却不再缠斗,瞬间撑开屏障,将自己和失去头颅的阿芷笼罩在内。 沐寻没料到这个变故,眼眸一眯:“头不要了?” 容长青咬牙怒吼:“你这个混账,你闭嘴。”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真正的黑坛,直接唤出那条漆黑的虫子,随后手掌按住自己的胸腔,掏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滴滴鲜血与脏腑全都被那虫子欢快的吞服,生蛊的气息逐渐变得鲜活而危险。 第14章 这书生竟用自己的血肉强行启动了生蛊,随着生蛊力量的增强,室内灵压陡增,屋顶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压力,“唰”一下被掀飞,四面墙壁也接连崩塌,客栈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宁十安正站在坍塌的门边,准备跑的时候被人一把拽在身后。 断木与碎石雨一般坠落,皆被黑衣青年挡下,一片兵荒马乱,他撑开屏障,还有空转过身来问她。 “你不是说他对那姑娘情深……”他将烧光头发的头颅递到她面前,“怎么心爱姑娘的头也不要?” 这场景委实叫人无语,宁十安藏在他身后,思量后道:“也许他知道阿芷死了,只是不肯接受,才时疯时醒,他要用生息蛊救阿芷,若是将生息蛊给了你,阿芷便真的死了,所以他宁愿不要头也要生息蛊。” 宁十安越过沐寻的肩膀,看见黑色的虫子油光发亮,而容长青的身体却如花木般枯萎,有的地方甚至露出白骨,整个人像是被生蛊抽干。 糟糕透了,没想到没有神之泪,他还是有办法启动生息蛊,那不是同上回一样?难道又要重来? 思虑间客栈已挤满了人,原本围观的众人忽而连声惊呼,原是他们的胸口忽而多了一道血线,慌乱之余用手去扯,才发现根本无法扯断,人群顿时惊慌尖叫起来。 那些血线响应生蛊召唤,蜿蜒爬行,很快便汇聚到黑色虫子身上,不过片刻,血线便如蛛网般密布于银鱼岛上空。 哭喊、奔跑、混乱在每一个街角巷弄上演,银鱼拍卖行的大批侍卫也跟着血线来到了客栈外围。 徐贯带着章离在最前方,章离冲进客栈,想也不想往屏障上撞,可那屏障纹丝不动,他又举起长剑砍去,却连道印记都未能留下,这才惊慌起来,连声道:“徐贯前辈,这屏障破不开。” 徐贯胸前的血线较别人还要粗些,没人能忍受修为寿元被如此夺走,他立刻上前,用尽全力朝屏障轰去,那屏障竟连颤动都无,固若金汤的护着枯骨般的容长青。 红五带着手下从人群中挤进来,发觉徐贯都未能成功,惊骇万分,随即喊道:“徐贯前辈,一起试试如何?” 众人便合力发起攻击,那屏障却依然完好无损,这个结果令期待的众人霎时寂静下来,恐惧与绝望瞬间蔓延。 沐寻盯着屏障看了片刻,身体一动,出现在屏障前方,红五与章离第一时间认出他,惊诧于他的行动时,他已经一剑斩在了屏障上。 细微的“咔嚓”声响起,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众人皆希冀的望向他。 青年却不再动作,站在屏障前一动不动。 宁十安知道这家伙在计算得失,算完之后便是大开杀戒,飞快跑到他身边,劝道:“别冲动,如此做,对你往后修习不利。” 沐寻诧异:“你知道我要如何做?” 宁十安亲眼目睹,当然知道,她伸手拦在他身前:“我知道,我了解你,你别乱来。” 沐寻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大开杀戒哪里是最好的方法了?动动脑子好么大兄弟,宁十安情急之下按住他的手腕:“你别去,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沐寻垂眸看向自个儿的手腕,姑娘的手骨架纤细,小小一只,覆在其上,暖意接连传来。 他望了片刻,反转手腕,那小手便落了空:“在这儿等我。” 话音刚落,人已消失不见。 宁十安阻拦不成,颇为沮丧,她不想重来,但追也追不上,劝又劝不了,无能为力,只能颓然靠在破碎的门框上,等待血腥屠杀的到来。 可出乎宁十安意料的是,沐寻提着长剑却并未砍向人群,而是再次斩向屏障,这次屏障比上次裂开的痕迹更大,他没有停顿,持续斩击,随着斩击的增加,裂痕愈来愈大。 他这次选择救人了? 宁十安不明白他为何改变选择,但不杀人有新的转机自然好,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沐寻的胸口也突兀的蔓延出一条血线,毫不留情的抽走了他的寿元与修为,那血线甚至比在场的众人都要粗壮。随着血线的出现,沐寻的攻势肉眼可见的减弱。 宁十安猜测,大抵是太过靠近生蛊,他体内尚未成熟的息蛊被催熟,才会如此。 那他知道么?宁十安去看他的表情,他并未被这件事打乱节奏,像是一早就知道。 好在有惊无险,在沐寻的斩击下,半刻钟后,屏障应声碎裂,他一剑刺入枯萎的容长青胸口,那油尽灯枯的书生霎时化为一堆枯骨,他一直抱在怀中的无头尸体也软绵绵的瘫倒在地。 众人被抽走了半数修为与寿元,各个亏损严重,但大多保住性命且留有余地,纷纷感激涕零,徐贯更是邀请沐寻与宁十安去拍卖行休息,沐寻一一谢绝。 众人拖着孱弱的身体快速散去,破碎的客栈很快空空荡荡。 沐寻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苍白,他缓了片刻,走向尸体,将她的脑袋还回去,大火只灼烧了头发,阿芷的脸完好无损。 宁十安回过神,匆忙跑到他身边,想知道他为何改变主意救人,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见她眼巴巴的望,沐寻起身,神色疲惫的倚在断墙:“容长青以身饲蛊,修为精元耗尽,即便生蛊成熟七八成,他也无法逃走,自然要破开屏障救人。” “那些人虽品性不端,但罪不至死,更何况,宁姑娘已经替我教训过。” 第15章 宁十安恍然,上一回,容长青利用神之泪饲蛊,自身完好,破开屏障他能携蛊逃走,为了保证将他击杀,杀人比较保险。这次容长青以身饲蛊,自身损耗过重,破开屏障,他也无力离开,所以选择救人。 沐寻的确以大局为重,严格意义上来说,人还怪好的嘞…… 这不过是个任务,还是别人求上门来的,他却愿意做到这种程度,虽然没有感情,却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这家伙真矛盾啊。 青年恢复了些力气,掀起眼皮望她:“宁姑娘为何惊讶,不是说了解我?” 宁十安心虚:“我当然了解,我只是没想到如此凶险,我担心你嘛。” “是么?”青年声音淡下去,“拦住我不是怕我杀人么?” 宁十安心头一跳,这家伙不可能知道上一次轮回的事儿,他竟如此敏锐,立刻道:“你怎会这样想?” 青年藏身于阴影,黑暗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大家都如此想。” 宁十安起先愣住,但很快明白过来,她在经历了拍卖行屠杀事件后,也一直担心他杀人,但忘了他其实不坏,只是他的处理方式极端,甚至在特殊场景下,算是最优解。 小侍从一定也亲眼目睹了类似事件,才一直很怕他。 宁十安怕么?自然是怕的,她为什么拦他?当然是不想他杀人,但她不能承认。 夜色荒芜,看不清他的脸,宁十安便往里凑,几乎钻进他怀里,他失血过多,疲累不堪,没有避开。 宁十安仰起脸,发觉这家伙漂亮极了,月光染透他的双眼,眨动间碎银一般。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拦你是不想你受伤,你杀人一定有你的道理。”不管他信不信,她努力扮演究极恋爱脑,靠得近了,她胆子也变大,伸手去摁他的额头,“方才那般凶险,你没受伤吧?” 手指尚未碰到,手腕便被人握住,青年低声:“无碍。” 宁十安却不顾他的阻拦,另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的覆上他的额头,触手温热。 青年一怔,因着她的力道微微后仰,露出修长的脖颈。 宁十安凑上去,大惊小怪,气息喷涂在他脖颈间:“这么烫哦,你需要休息。” 酥痒的,热烈的气息。 青年想说不,手腕被姑娘反握,用力一拽,往外扯去。 他想拒绝,气力却已然用尽,只得随了她去。 街道上到处倒塌着客栈的残骸,酒旗跌落泥泞,破损的酒坛流淌出清冽的酒液。 大脑一片空白,无序的跟着身前的人走,视野尽头是灰蒙蒙没有生机的天空。 他忽而有些累,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去,就在坠落的一瞬,被一双手接进怀里。 陷入昏迷前,他看到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第6章 宁十安没想到沐寻受损竟然如此严重,背了他几条街才找到新的客栈,安顿他睡好,才松了一口气。 终于解决了生息蛊事件,算是大进展。 她再次检查完沐寻的状况后便出了客栈,飞快的回到先前打斗的地方,在废墟中找到了阿芷的尸体。 她总是不忍心,想着将这姑娘带到郊外去埋了,可刚靠近,那尸体竟“嗖”的一下坐起来,虚虚安在其上的脑袋“砰”一下又掉了。 宁十安吓得惊叫一声。 那无头尸体便循声望来,没有脑袋,没有眼睛,身体直勾勾的对着宁十安的方向。 宁十安悄悄后退,惊恐道:“你不是诈尸了吧?” 那尸体左转右转,终于找到自己的头,捡起来装好,竟开口道:“姑娘莫怕,我是阿芷。” 宁十安大脑过载:“什么?” 阿芷的头发先前被沐寻烧了,好在他没那么变、态,没将她烧的面目全非,脸蛋仍旧英气。 阿芷找了根布条将所剩不多的乱糟糟的短毛束起,起身活动活动身体,这才道:“是生息蛊,我被生息蛊唤回了魂魄。” 竟然真的成功了…… 阿芷见脚边倒着一堆骨头,顺脚踢开:“姑娘,见没见过容长青,书生模样,还挺俊秀。” 宁十安指指她脚边:“刚被你踢开了。” 阿芷:…… 阿芷便蹲下去捡枯骨,一边捡一边道:“我大概想起来了,他是为了我吧?” 宁十安点头:“他从前就这般疯么?” 阿芷将枯骨全揣进兜里,摇头:“他从前挺乖的,正义有理想,是个好孩子来的,即便我的死令他崩溃,也不至于疯癫至此。” 宁十安原本来替她收尸,如今事态突变,便问:“你打算做什么?” 阿芷活动活动关节,又将自己的脑袋摆正,同她道:“带我去见你那心上人,总得谢谢他,我身体里大多流的是他的血。” 宁十安:…… 想来是阿芷复活,沐寻的血起了大作用,可这话听上去还是很古怪…… 沐寻陷入昏迷,她又身怀生息蛊,宁十安担心她有企图,阿芷看出来,笑:“生息蛊在我体内只能维持我的生机,我也就比普通人略强些,对你那心上人造不成威胁。” 两人回到沐寻休息的客栈,宁十安刚靠近床榻,青年便睁开眼,警觉的醒了,视线落在熟悉又古怪的那人身上,眉心微微拧起。 阿芷扶了扶自己的脑袋:“生息蛊和血肉都没法还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 第16章 沐寻很快摸清状况,淡声:“不用。” “可你毕竟救了我。”阿芷道,“若有什么我能……” “我没救你。”沐寻平静的道,“我救的是银鱼岛众人,从未想过你能活,若当时知道你能活,顾虑生息蛊,兴许还会一剑了解你。” 这话一出,再说什么都显得不合适,宁十安扯扯阿芷:“让他休息吧。” 两人出了房间,宁十安道:“他不在意,你便不用放在心上。” 阿芷笑:“他性子古怪,但人不错,往后有机会再报答他。” 夜色苍茫,万籁俱寂。 宁十安问即将离去的阿芷:“你要去哪儿?” 阿芷摸摸兜里的白骨,神情低落。 “我回临江城看看,到底是什么让长青变成这样。”阿芷拧眉,“他从前并非如此。” 同阿芷告别后,宁十安与沐寻也在迷雾散去的那日离开银鱼岛,返回沐府。 两人从中央广场经过时,往来的弟子皆站定行礼,随后便匆匆离去,不敢停留。 沐寻早已习惯,走向他那僻静的别院,小径上的落叶比离去时还要厚,院落里枝木疯长又枯萎,繁盛又荒芜。 没有人来过。 沐寻不在意,找到角落的扫帚便开始打扫,宁十安站着愣神,沐寻扫过来的时候她还站着,他顿了顿,伸手将旁侧石椅上的落叶拂净,又用袖子擦了擦,同她道:“坐这里。” 宁十安奔波劳累,实在不想一回来便整理,依言坐了,院中便只剩沐寻忙碌。 他扫完落叶,见天色渐晚,便将枝丫上的油灯点亮,油灯有着藤木的边框,造型颇为独特,看上去用了不少时日。 他的物什多老旧,鲜有新的,也没几个,整个院子空荡荡,灰蓝色,像他寡淡的性子。 “平日没人来打理你的院子么?”宁十安摆弄着石桌上的落叶,视线望过去。 “阿斐遣人来过。”沐寻动作很快,院子已整理过半,他将手里的焦枯的花枝丢掉,直起腰来,“但他们很快便不来了,不来便不来吧,也没关系。” 这人不发疯的时候,情绪格外稳定,甚至宽厚温柔。 广场上传来阵阵欢呼,宁十安起身眺望:“那是什么?” “大抵是生息蛊的事件解决了,阿斐组织的酒宴吧。” 宁十安古怪的望着他:“生息蛊事件不是你解决的么?酒宴怎得没叫你?” 沐寻不在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我去了也不会比现在开心。” “没有你想做的事儿么?” “没有。”沐寻摇头,说完继续整理房间,很快从主卧抱了一床被褥出来,“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宁十安走上前,双手按住被褥,从软绵绵的被子上探出个脑袋,故意道:“你可以同我一间……” 青年神色不变:“不必。” “你该不会担心同我一间,怕自己会喜欢我吧?” 沐寻没应,望着她似笑非笑。 宁十安懂,他在说开什么玩笑,可恶,她恼道:“你不是说你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么?既然无所谓,那同不同住一间有什么区别?” 沐寻抱着被褥立在屋檐下,长风穿过瘦骨,眉宇温润:“没必要太过亲密,到时多有伤心。” 宁十安不服气:“你说谁伤心?” 沐寻淡淡:“不会是我。” 好好好,他还真是自信。 青年朝她颔首,旋即往书房去,声音平淡的飘过来:“夜深了,姑娘早日歇息。” 宁十安生闷气,青年便又转身:“若是睡不着,去夜宴转转。” 谁睡不着啊!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丝毫不会动心,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宁十安挥拳,书房门当着她的面合上,她正要说什么,灯也熄了。 可恶啊,他可千万别落在她手里! 斐公子今日心情好,办了这场热闹的流水夜宴,整个中心广场都被荧光石点亮,弟子们川流不息,嬉笑打闹。 宁十安从小径出来,混入人群,挑个铺子坐下,取了杯梅子酒,躲在角落,慢悠悠喝起来。 身侧坐着几个年轻的弟子,喝的微醺,脸颊红扑扑的闲聊。 “说起来,这夜宴是为寻公子办的,但谁也没想起来请他。” “寻公子不在意的,寻公子不在意,我们又何必在意。” 有一个瘦高个儿闷头灌酒,这时候气恼道:“寻公子就没有在意的事儿,谁能让他在意啊。” 另一个白裙姑娘笑起来:“还气那事儿呢?” 瘦高个儿抬起头,眼睛上有一条明显的伤疤,他愤愤不平:“没进沐府时,我一直仰慕寻公子,我日日苦练就为了成为他的侍从,我回回参选,两年了,还为他挡过一刀,他却从不看我一眼。” “上次参选就我和一个新来的,那个新来的才来半月,他竟选了他,就因为新来的比我高半个境界,半个境界啊……” “就狠心吧,谁能狠心过他啊,你对他多热情付出他都感觉不到,他所考虑的一切都是完成任务。” 白裙姑娘叹息:“正是因为如此,才有那般多人想接近他,最终又失望而归,可望不可得罢了。”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那新来的冲喜的姑娘……” “定然坚持不了几日,越期待就越失望,她相处过就知道,没人能打动寻公子,不过徒增伤心罢了。” 第17章 “就像岚小姐么?” “对啊,岚小姐回府那时有多喜欢,如今就有多伤心,忙前忙后暖了寻公子数月,才发觉是个捂不化的寒冰,还没缓过来呢。” “我听闻岚小姐自从知道寻公子定亲,便气的将屋子砸了,还去同家主大吵一架。” “能理解,岚小姐到底还是喜欢,不过也没关系,寻公子那脾性,没人能待得长久,那姑娘受挫后就明白了。” 宁十安一竹筒梅子酒喝完,事情也听了大概,她又要了一杯,往不远处的花铺走去。 花铺里都是药田培育后灵力微弱的品种,没有药用价值,便留给众弟子拿回去栽种观赏。 宁十安想沐寻的院子常年荒芜,挑些带回去好了,刚走进,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先前提醒过她的小侍从。 “君山,这些拿回去喂你那些妖兽正好。”花铺中戴着碎花头巾的师妹笑着将竹筐推给小侍从。 叫君山的少年便乐呵呵的抱着竹筐转身,正巧撞见宁十安,他惊讶道:“宁姑娘?” 宁十安不想引起骚动,将他扯到一旁,轻声道:“嘘。” “我知道。”君山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问,“宁姑娘活着回来了?” “这叫什么话?” “姑娘有所不知,寻公子外出的任务大多凶险。”君山解释道,“他又不太照顾身边人……所以多有折损……” 她现在知道了。 君山顿了顿,眼神略有恐慌,“你见过寻公子杀人么?” 宁十安一滞,现在也见过了…… 君山脸色一白,自顾自的道:“你可能没见过,寻公子杀人毫无心理负担……只要阻挠任务完成,一切都可以牺牲……” 是挺吓人的…… 宁十安不想聊这个,便问:“岚小姐是谁?” “岚小姐是家主沐乘风的小女儿,斐公子是长公子,而寻公子则是养子。” 沐寻竟是养子…… “岚小姐自小养在紫微宗,前些日子回府探亲,发现多了位义兄,便一头载了进去,日日往寻公子别院跑,一颗心都要掏给他,接触了小半年,才发觉寻公子根本是块捂不热的寒冰,至今还伤着呢。” 君山唏嘘片刻,忽而道:“你要是想离开,便去求岚小姐,她定然会帮你。” “我为何要离开?” 君山道:“你与寻公子定亲,注定悲苦伤心,不若早日离去啊。” 宁十安坚定:“我不,我喜欢他,我不离开。” 君山悲悯的摇头:“多少人像你这样说,最终还不是……你瞧那空荡荡的别院,还不明白么?” 宁十安道:“那是别人,我是我,我喜欢他,比任何人都喜欢。” 君山连连叹息:“你这话也无数人说过,各个都以为自己特别……悬崖勒马啊宁姑娘……” 宁十安一口将梅子酒闷了,握拳:“我太爱了勒不了。” 宁十安抱着一捆挑出的灵植,又拎了两支竹筒酒回到别院,别院静悄悄,只有枝丫上的油灯微微摇晃。 书房里一片漆黑。 呵,还叫她去夜宴转转,结果听了一大堆他的缺陷,这换了谁都要吓跑了吧……宁十安忽而一怔,他又怎会不知夜宴里全是关于他的传言…… 她恍然察觉,也许他叫她去夜宴转转并非自信,而是想要她了解那些关于他的传言,想她知难而退。 那句“怕她伤心”并非出于骄傲,而是见过太多,真的怕她伤心。 他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嘛。 既然如此,宁十安将竹筒酒搁在石桌上,取出一枚小刻刀,在竹筒上歪歪斜斜的刻下。 【我不怕伤心,也不会离开,我全心全意喜欢你。】 宁十安欣赏一番,这下谁还分得清她和情圣,这不得感动死他! 她刻完后将竹筒酒搁在书房门前,调好位置,让他明早一起来便能瞧见,又将灵植种在石桌附近,盛开的花枝在风中摇曳,灵动可爱。 宁十安栽种好已到后半夜,她伸个懒腰,回去睡觉,奔波一天,这一觉睡得极沉,起来后,天光已然大亮。 宁十安精神倍儿好,出门便见沐寻坐在院中石桌前,视线扫过书房的台阶,发现上面空空如也,兴致勃勃的跑到他面前,笑着问:“你看到了?” 青年放下手中茶杯,淡声回:“看到了。” 态度冷漠,看来不喜欢她那些情话,计划一失败。 昨夜种的灵植扎根土壤,适应的极好,在黑衣青年身后摇头晃脑。 宁十安换了话题:“那……这些灵植喜欢么?” “不喜欢。”晨辉下,青年半敛着眼睫,“无需做这种事。” 也不喜欢……计划二失败…… 白忙了,这家伙果真难搞,看来这种肤浅的东西很难打动他,那应该怎么做呢?得另外想办法……宁十安陷入沉思…… 她许久不言,气场低沉,整个人团在一团阴影中,耳边忽而传来一声轻咳,她下意识抬头,便见青年正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 “伤心了?”她听见青年这样问,男人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宁姑娘,待在我身边总归伤心,早日离开比较好。” 宁十安一拍桌子站起身:“瞧不起谁?就这点破事儿我能伤心?” 素来冷静的青年亦因她的离奇发言愣住, 第18章 宁十安瞪了他会儿,忽然乐开花:“你……你这样说,是不是在关心我?” 沐寻:…… 她愈发觉得自己分析的对,弯腰去看他的眼睛,直勾勾的望。 青年面无表情:“宁姑娘,我没有关心的意思。” 宁十安却觉得不是,若是当真不在意,管她伤心不伤心,为何一定要让她离开?从任何角度来说,让她离开都是在替她考虑,这家伙还有一丝儿人性!有人性,就有攻略的可能! 宁十安喜滋滋挪到他左侧坐下,仰脸:“你是不是有一点儿关心我?” 沐寻坦然回望:“没有。” 宁十安无赖:“不能的,有一点儿吧。” 她连番追问,青年亦没有不耐烦,而是始终如一,平静的回复:“没有的,宁姑娘。” 宁十安便有些恼:“有就有,有什么好不承认。” 沐寻却道:“宁姑娘,没有。” 宁十安气鼓鼓的瞪他,沐寻不为所动,伸手摸过茶碗,给自己倒茶,倒满一杯,握进指掌,缓缓送进口中。 宁十安不服气,咬牙望他,望着望着恶向胆边生,她对他的脾气多少了解,知道小小的冒犯他不会怪罪,于是抿抿唇,趁着他饮茶的当口,猛然起身,飞快的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 而青年因为右手握着茶杯,无法第一时间反应,在宁十安的突袭下猝不及防愣住。 计划是宁十安想的,结果做完后,混乱不堪的亦是她,她没想到他脸颊那般软,轻轻一靠,棉花糖一般,那触感宛若细小的雷电,直击她灵魂深处。 她更没想到自己竟会一时头脑发热做了这种事,脸颊蓦然滚烫泛红,她慌忙背过身去,双手按住脸颊,佯装不在意的嚷道:“我就不信你不动心。” 放完狠话自己腾腾冒热气,不敢回头看他,后领忽而被人一揪,迫使她转身。 她蜷缩在他掌心,面对着他悄悄睁开眼,对上青年星子一样的双眸。 青年俯下身,靠她极近,声音被缱绻的风卷进她耳中。 “那你仔细瞧瞧,我动心了么?” 第7章 “你自己瞧瞧,我动心了么?” 青年说完这话,宁十安当真仔细瞧,同她的本能反应不同,青年一双眼眸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欲、望,宛若冬日里空荡荡的冰面。 亲一口竟然毫无反应,这家伙可真是难搞。 宁十安挫败,不肯认输:“以后会的。” 青年松开她,塞给她一杯茶:“不会。” 下午沐寻不在院中,应是被沐斐找去交代生息蛊始末,她左右无事,在院中侍弄昨日栽种的灵植,一阵风过,有什么“啪嗒”一声落在草丛中,她拨开草根,发觉是悬在枝丫上的藤木油灯。 藤木因着年岁过长出现裂痕,支撑不住坠落在地,碎成了几块。 沐寻院中物什不过零星几样,这灯他每次回来第一个侍弄,虽不在意,但到底陪他良久,宁十安便将碎片捡起,想着给他修一修。 碎片揣进兜里便去找唯一熟识的人,她很快便在兽栏找到正在喂食的君山。 君山在围裙上擦擦手,摘下斗笠,同她一道坐在草垛上。 宁十安将藤木碎片掏给他看:“这种藤木哪里有?” 君山眯起眼细细打量,片刻后回道:“这叫碧藤木,是落日村独有的,那里有一片碧藤林,背靠落日山,景致挺美。” “落日村?远么?” 君山道:“不远,距离咱们都城约莫数百里,兽车小半日车程,你要去么?你要去的话,可以借辆兽车给你。” 宁十安瞅瞅天色,现在去,取了碧藤木,兴许能赶在夜里回来,就算夜里不回来也没事,反正沐寻也不管她死活。 宁十安要了兽车,这便启程去落日村。 兽车穿过中央长街,碾过青石板路,一路跑出城门,又钻入深林,辗转两个时辰,于傍晚时分抵达了落日村。 落日村背靠落日山,一条长河蜿蜒而过,宁静秀美。 此时村民大多劳作完毕,在家中休息,等待晚餐,郊外的碧藤林便显得格外寂静,只有落日的余晖与偶尔惊飞的鸟雀。 宁十安将兽车拴在林外粗壮的枝干上,利落的钻进林中,比照着藤木灯的样式寻找合适的木材,掰了几支都不甚满意,无意识的愈走愈深。 待她搜寻到满意的木材时,天色早已黑透,林子里不辨来路,枝木错杂,阴森可怖。 得快些离开,保不齐冲出些什么野兽,宁十安将藤木收好,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可夜里起了薄雾,留下的印记也消失不见,宁十安走了一刻钟,还在林子里晃,这可不太妙,她按照记忆又走了一刻钟,仍旧没看到出口,这下糟了,她进来时并未走这般久,八成迷路了。 湿雾的林中危险重重,倘若真要过夜,得寻个安全的地方,宁十安知道出不去,便四下寻找可蔽身之处, 摸索着瞧见一个山洞,乱石覆盖,差了些,但也只能将就,她正欲向那处走,忽而听见了年轻男人的说话声。 “岁岁,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宁十安悄悄走上前,便见一个着粗布麻衣的男人对着一块空地祭拜,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声道:“喂。” 男人一哆嗦,惊恐的望向她:“你、你、你!” 第19章 宁十安忙安抚:“小哥莫怕,我只是一个迷路的旅人,听见有动静,过来瞧瞧。” 那小哥吓白的脸这才恢复了一点儿血气。 “差点被姑娘吓死,夜里林子不安全,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小哥名唤周木,胆子小了点儿,人还怪好的,宁十安原本想让他带自己回兽车那里,但一时说不明白位置,便还是同他先出林子。 “你方才祭拜的是谁?”宁十安跟上轻车熟路的周木,好奇的问。 周木黯然道:“岁岁,我妹妹,一场意外离去了。” “抱歉。” 周木摇摇头不欲多说,将宁十安带到林子入口,对面是一条宽阔的官道,通往落日村。 “近日村里不太平,姑娘千万莫进村,尽早离去。” 同周木告别后,宁十安便沿着碧滕林边缘寻找自己的兽车,可当她绕了半天,发觉自己仍在落日镇那条官道上,这下麻烦大了,这村落似有诡异的结界,进来了不让走。 周木已经返回村落,眼前又只有一条路,别无他法,宁十安只能硬着头皮进入落日村。 街道上空荡荡,两边的住户亦熄了灯,月亮隐入云层,只有惨淡的星子落下零星的光。 静谧的可怕,远处传来犬吠,紧跟着便是大声呵斥,宁十安循声望,见街角那户尚点着灯,还没睡,她便硬着头皮去叨扰。 宁十安快速往那户去,愈走狗声愈响,忽而那狗不叫了,主人家的呵斥也不再响起,宁十安走到近前,屋里格外安静,大门虚掩着,她试探的敲门,又唤了两声,却始终没人应声。 她停顿片刻,小心的推开大门,木门的“吱嘎”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可即便如此,那狗却也未曾再吠。 不对劲儿啊……陌生人进来,怎么狗也不叫…… 宁十安心中不安,可眼下外面的长街也不见得安全,便小心翼翼的往屋内去,前厅并不大,摆着简单的桌椅用具,可空气中却隐隐传来古怪的味道。 狗到现在也没叫,人也没见到…… 她看到前厅通往卧室只隔了一道布帘,她走上前,鼓起勇气,用力掀开。 瞳孔一缩,她差点失声尖叫,只见卧室的地面上躺着两具尚在流血的尸体,是一对老夫妻,两人身旁还躺着一只亦被开膛破肚的黄色小土狗。 小狗刚才还在叫,夫妻两还在呵斥,这么短的时间都死了,那凶手……走了么…… 宁十安蓦然脊背发凉,她进来时还发出了声音,这让她惊恐万分,她竭力镇定,顶着害怕查看了卧室内的所有角落,床底下、衣柜、门后,确定没人躲藏,也许凶手在屋外…… 宁十安这样想着,便当真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她一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在储物袋中摸出一把匕首,故意将衣柜的门重重合上,随后便躲在门后。 脚步声很快靠近,一只手挑开门帘,来人果然本能的往反方向的衣柜看去,宁十安毫不犹豫的刺出匕首,可尚未刺中,便被人单手握住。 什么怪力……徒手握匕首竟然不流血…… 宁十安当机立断弃匕首逃窜,还没跑走,便被人揪住衣领,轻易的扯回身前。 “宁姑娘怎么在此?”清俊的青年拢了眉,困惑不解。 宁十安原本还在奋力挣扎,一下子愣住,来人竟是沐寻,她不想同他说修藤木灯,说了他也不在意,便眨眨眼,胡扯道:“我闲逛……” 沐寻放开她,目光审视:“闲逛逛到凶杀现场?” 宁十安便说自个儿是被迫,这村子有古怪的结界,进来了便不让出去,她没法子,才想到这家投宿。 “倒是你,来这里做什么?”宁十安交代清楚自己,便来问他。 “落日村前几日来府里求援,说村子里接连死人,却始终找不到凶手,府里派了几位弟子来,全折在这里,阿斐束手无策,我便来看看。” 原来如此,宁十安便道:“这两个一炷香前还活着,你来时没看见可疑的人么?” 沐寻摇头,上前检查尸体,刚查探片刻,门外便哄哄闹闹来了一堆人,全是落日村的村民,宁十安见过的周木亦在其中。 众人哄哄闹闹,村长是个中年大叔,他看出沐寻气质非凡,同先前来过的外乡人有些相似,小心的问:“仙师可是府里遣来帮忙的?” 沐寻将宁十安拉过来,客气的同他道:“我二人皆是。” 村长连忙行礼,边说眼泪便掉下来:“求两位救救我们,我们无法离开,又接二连三的死去,已不知如何是好。” 沐寻扶起他,温和道:“自当尽力,我已查探过,凶手似已离去,暂时安全。” 村长连声道谢,请求两人去家里暂住,又叫人妥善处理老两口的尸体。 沐寻并未推辞,两人便一道住进了村长家,村长询问过沐寻后,安排了两个相邻的房间。 宁十安又惊又累,一身疲惫,正要吹熄油灯睡觉,却忽而传来敲门声,她奇怪之余拉开门,发现站在门外的竟是沐寻。 宁十安故意道:“你想通了,要和我一起睡?” 沐寻不答,走进房内并反手将门带上。 “你要干什么?”宁十安嘴硬胆子小,不争气的往后退了一步,“你给我一些心理准备。” 沐寻却目光不善的望着她:“宁姑娘有事瞒着我,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第20章 宁十安想,修灯这事儿就算告诉他,他肯定也觉得荒谬,便道:“我听君山说落日镇的藤林很美,左右无事,便来看看。” 沐寻却道:“你恰巧那样的时候在那两人家里。” 哦,这是怀疑她! 这家伙还真是没有良心,她怎么也与他在银鱼岛同生共死过,这才过去多久啊,就开始怀疑她是凶手了! 不过他说话的模样总是正经认真,不带丝毫情绪,算不得质问,气不起来,只是无奈。 这家伙真是丝毫感情没有,明明已经培养了好几天,却还是同外人没区别…… 青年对别人的情绪毫无察觉,公事公办:“既然来调查原委,自然要先排除可疑事项。” 好好好,她可疑是吧? 宁十安故意往他面前凑了凑:“你不信我,那你来检查啊,我若是凶手,身上总该有什么杀人痕迹吧?” 青年许是没想到她如此,在烛火跳动中沉默不语。 “不检查啊?”宁十安笑眯眯,“那请你离开,我要睡了。” 宁十安转身欲走,手腕蓦然被冰凉的指扣住,耳边传来淡淡一声“得罪了”,人被微微一扯留在原地,青年不知何时已贴近她面前。 宁十安惊道:“你!” 青年不待她反应,骤然俯身,凑到她脖颈边嗅了嗅。 青年的发丝柔软酥麻的挠着她脖颈的皮肤,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锁骨。 宁十安因着突袭整个人都僵住,脸颊“唰”一下变得通红。 青年却一触即走,飞快退至安全距离,面色如常眼神平静,歉疚的躬身:“宁姑娘抱歉,的确不是你,是我鲁莽,姑娘请休息。”说罢,便无事发生一般转身离去,还贴心的将门带上。 莫名被撩不能平静的宁十安:!!! 啊啊啊啊!!!这混蛋!有机会她一定要杀了他!!! 第8章 宁十安气的一宿没睡好,第二日醒来眼睛浮肿。 可恶啊!她愤愤的啃着村长送来的馒头和咸菜,咬的咯吱咯吱响。 对面坐着的青年倒是神清气爽,捧着茶碗喝的优雅。 宁十安气不过,将馒头和咸菜推过去,恶狠狠道:“吃!” 青年一怔,惯性道:“我不需要。” “管你需不需要,吃!” 青年见她裹在一团黑色阴影里,原本还想解释,似是觉得会纠缠很久,便依了她,拿起一个馒头啃起来。 这家伙啃馒头的时候倒是挺乖,没那么讨厌。宁十年吃饱喝足,心情舒畅了些,两人便出门去村落查看。 村口的官道通向外界,可远处的长空却一片雾蒙蒙,看不真切。 宁十安眺望完藤木林,问道:“那些雾气是什么?” 沐寻道:“似是某种结界,困住落日村,只能进不能出。” “不能破解么?” “我昨夜已经试过,蛮力无法破解。” “那可要怎么办啊?”村长正巧赶来,苦着脸道,“不能出去便夜夜死人,村子虽不大,也有数百人,已死了近十人。” 沐寻问:“何时开始?又是何时杀人?” “五日前,柱子一家被发现惨死家中,大家惊恐之余排查凶手,但始终未能找出,自那以后,每天夜里都会死人,仙府派来的小兄弟也在调查过程中死于非命。” “将死去人的名单给我。”沐寻视线掠过远处沉闷的天空,“得尽快找到原因。” 接下来沐寻带着名单去村落排查,他行动迅速,宁十安便没跟,白日相对安全,她便沿着村里的小道四下打量。 这莫名的危机叫村民人心惶惶,但已持续五日,生活总得继续,郊外田里仍能见到忙碌的身影,孩童不多,偶有几个在门前奔跑玩耍。 宁十安左右无事,找了个田埂边折腾手中的藤木条,她试图让手中的藤木条变得柔软,折腾片刻,忽而听见前方有人在争吵。 “一定是岁岁,是不是?她恨我们,所以才……” “张冲你闭嘴,岁岁不是这种人,而且岁岁已死了三年,她要真想报复,你还能活到今天?” “那你说还能是谁?咱们村里的活人可没那么厉害,仙师们都说了,兴许是鬼物,岁岁死了三年,不是正好……” “张冲,你别逼我打你,我不许你这样说岁岁,滚。” 宁十安听到了耳熟的名字,岁岁?岁岁不是周木死去的妹妹么?她抬起头,果然见在田里吵架的是周木和另一个壮汉。 那叫张冲的男人还想说什么,但见周木神情愤怒,摸摸鼻子走了。 许是察觉到宁十安的视线,周木蓦然回头,捉了个正着。 宁十安尴尬道:“我不是故意偷听,我恰巧在这里。” 周木叹口气,苦笑道:“怎能怪姑娘,随着时日增长,我一天不知道要被质问多少次。” “能同我说说么?” 周木将手中的铁铲搁在路边,挑起水桶的水洗了手,同宁十安一道坐在田埂边,低垂着脑袋,很丧气。 “岁岁幼时被爹娘遗弃,终日流浪,一日来到落日村,我见她孤苦,便收留了她,那时也就八九岁。” “她年岁小,尝尽冷暖,比同龄的孩子懂事,我们相处的不错,但也正因此,她也比同龄的孩子警惕戒备,除我之外,待谁都冷冰冰。” “村里的小孩儿不喜欢她,欺负嘲笑她,她便同他们打架争吵,闹的不可开交,婶子们将自家小孩儿接走,说她几句不好听的,她便哭着跑回家。” 第21章 “她质问我为什么不去接她,质问我是不是也想抛弃她,说她最恨别人抛弃,反正她在任何人心中都不重要。” “我告诉她,不会的,我不会抛弃你,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长大,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她那时候开玩笑,说我们拉钩,你要是负我,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她流浪的时候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儿,她一个小孩儿哪知道这么严重的字眼,只是随口一说,很快便抛诸脑后。” “婶子们并不坏,岁岁这些年穿的衣物都是婶子们给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都会送来,只是岁岁牙尖嘴利,常把婶子们气的骂两句,但骂两句还是会照顾她。” “岁岁嘴上不说,心里是知道的,也会同我说,要改改自己的脾气。” “可我还没等到那一天,岁岁就没了。”周木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三年前落日村背靠的落日山忽而山崩,泥石流汹涌而下,几乎将整个村子和附近的藤木林淹没,岁岁便在这场灾难中丧生。” “那时岁岁十二岁,已经快要长大了。”周木揉揉眼睛,缓了缓才道,“这次的杀人事件太过诡谲,来了几位仙师都找不到问题,甚至命丧黄泉,有位仙师说,来去无踪,怕不是大凶的鬼物,不知是谁先开的头,说是岁岁来复仇。” “因为第一家死的人,正是最先同岁岁争吵过的小柱子一家。” “可是怎么会呢……岁岁只是嘴硬,但心不坏,她知道大家对她好,她不会做出这种事儿的。” 原是这么个缘由,宁十安没见过岁岁,自然不好下定论,见周木难过,便安慰几句,周木叹了几口气,又继续劳作。 宁十安收起藤木条,起身回落日村,她记得方才同周木争吵的人叫陈冲,她沿途打听,很快便在村尾的屋子里找到了他。 宁十安到的时候,陈冲正坐在院中喝闷酒,宁十安打了声招呼,他立刻起身,恭敬的叫了一声“仙师”。 “仙师有何贵干?” 宁十安走进院中,问道:“我方才听见你同周木争吵,说起他妹妹岁岁,是怎么回事?” 陈冲听到这个,火又冒上来:“我说如今这事儿,八成就这小丫头干的。” 宁十安:“哦,怎么说?” “那小丫头脾气又臭又硬,天天打架,总是将打死你挂在嘴边,冷冰冰的目光像是我们都欠了她似的。先前来的仙师说有可能是鬼物所为,不是她又是谁?她怪大家在山崩中抛弃了她,所以才要我们一起死。” “阿冲,别胡说。”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皱着眉道,“天天胡说八道,仙师,别理他。” 女人是陈冲的老婆,她呵斥完陈冲,又同宁十安道:“岁岁那丫头脾气是坏,不太亲近人,但也是年幼时吃了苦,周木带着她多有不便,我照顾了几回,那丫头虽然嘴上凶巴巴,但也曾偷偷跑来帮我干活,是个懂感恩的孩子,不至于因这种天灾报复全村的人。” 陈冲却道:“我知道那丫头本性不坏,但那丫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她自小被双亲遗弃,因此最讨厌被人丢下,周木对她好吧,一次忘了接她回家,差点被她砍了。” 女人听了这话也顿时沉默下来,犹豫再三才道:“这是那孩子的心病,一旦触及会有些疯,倘若她真的觉得村里的人抛弃了她,来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宁十安谢过,又去问了隔壁几家,发觉大家的说辞差不多,线索收集完成,宁十安打算回村长家时,没走几步便遇到了在路边等候的周木。 他眼底青黑,形容萎靡,见到宁十安,打起精神冲她招手。 宁十安同他站到一处,惊讶道:“在等我?” 周木情绪激动:“你别听他们胡说,岁岁不会的。” 宁十安安抚他,“我知道岁岁是个好女孩儿,你先冷静。” “你信我。”周木连声道,“岁岁很喜欢大家,不会报复的。” 宁十安又安慰几句,待他和缓下来才又问:“山崩那时究竟怎么回事?岁岁又是如何丧生?” 周木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破晓,天尚未亮,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一阵地动山摇,我才恍然惊醒,我醒来就到处找岁岁,岁岁为了给我减轻负担,常去藤木林里捡野菜野果,甚至还能抓些果腹的山鸡兔子。” “岁岁为了查看她那些陷阱,去的早,山崩的时候便在藤木林中,我起床就想往藤木林去,刚出门,便见泥石流轰然在眼前坠下,只能仓惶逃命,根本没办法折返去往藤木林。” “后来得先师们救助,才艰难保住性命,而村落和藤木林的一部分则被泥石流彻底覆盖,岁岁不巧就在那里,便丢了性命。” “的确,在那场事故中,只有岁岁一人丧生,也的确,岁岁最讨厌被抛弃,但那样的天灾人祸根本无关抛弃,岁岁并不会因此责怪于人,更何谈报复?” 周木揉了揉眼睛,低声道:“我之所以说这么多,一是不想岁岁被误会,二是希望你们不要走弯路,别被误导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且是最了解岁岁的人,应是不会有差,宁十安信了八成,周木说完,红着眼眶告辞,宁十安便返回村长家,但沐寻仍旧未归。 宁十安不再出门,候在村长家,一等便到深夜。 沐寻还没回来,宁十安不放心,起身出门。 第22章 白日尚有活气的村落,一到晚上便死气沉沉,狭窄错乱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房门,连灯都藏在厚实的门帘后。 周木说,每夜都会死人,大家起先害怕,都凑在一起,可还是死人,本来凑在一起就不方便,于是仍旧各回各家。 宁十安想,反正是无差别杀人,在那都是死,还不如出去找沐寻,说起来这家伙真不管她死活,她在他心中同这些村民没什么区别。 攻略好难哦,宁十安叹口气,不知道沐寻的方向,便完全交给直觉,约莫走了一刻钟,便被一堵矮墙堵住去路,矮墙后似也是一户人家,内里一片漆黑,她扫了一眼打算离开,鼻端忽而飘来一股熟悉且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她汗毛“唰”一下竖起来,整个人都警觉了。 她小心翼翼走到大门,发觉门锁已经损坏,她原想直接离去,一阵风过,破烂的木门“吱嘎”一声被吹开,满室血腥映入眼帘。 一人正开膛破肚的躺在血泊中,看样子早已失去生机。 第二次,宁十安接受度仍旧不高,一阵反胃,她不等胃里翻腾停下,便打算逃走,刚转身,便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撞猛了,鼻尖生痛,泪花控制不住的从眼角迸出。 “宁姑娘?” 宁十安捂住鼻子,抬眼便看见熟悉的青年,亦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 宁十安气不过,嚷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我刚进来发现死人,你紧跟其后就出现,谁知道你是不是凶手啊?” 青年将她从怀里拎出来,认真解释:“如果我是凶手,你现在已经死了。” 宁十安:…… “好吧。”宁十安放弃抵抗,“那你要如何?” 沐寻伸手拨开她脖颈间的发丝,快速低头嗅了嗅,旋即皱眉:“身上沾染了其他味道,你来的时候,这里有人?” 宁十安指指地上躺着的尸体:“只有这个。” 交谈间他忽而神色一凛,转瞬出了房门,宁十安愣住,这里有尸体,凶手还有可能在附近,这家伙竟然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同她说,实在离谱。 她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就在她气苦的向外跑时,青年却又折返回来,淡声道:“手给我。” 哦,还知道关心她的。 宁十安伸出手,他一把握住,带着她往外走。 被他握住的地方微微发烫,宁十安心里一软,故作乖巧:“不用管我,你先去忙,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沐寻头也没回:“宁姑娘,你如今有嫌疑,我只是担心将你留下,你会趁机处理尸体。” 宁十安:…… 啊啊啊啊!!!这狗东西!!最好别落在她手里!!! 第9章 宁十安就知道对沐寻期待不了一点儿,她心神恍惚被他带着,最终停留在结界边沿。 结界将整个落日镇笼在其中,边缘便在落日镇的郊外。 月亮隐在云层后,风吹过稻田,像是冰冷的溪流。 “不见了。”沐寻停下,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逃到了结界外。” “结界外?”宁十安苦着脸,“这也太犯规了,进来杀人,杀完人出去,岂不是没办法?” 沐寻道:“这物来去如风,不似寻常,恐非人。” 宁十安立刻道:“难道是鬼物?村民们说先前的修者认为有可能是鬼物。” “多半。”沐寻视线扫过灰蒙蒙的天空,“这般无章法又坚韧古怪的结界,恐怕的确是鬼物所为。” 既然说到鬼物,宁十安便将岁岁的事儿告知沐寻,沐寻听完后陷入沉思。 宁十安便道:“虽说如此,但我也觉得这鬼物并非岁岁,你还是查查,看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好。”沐寻道,“你先回村里,我再去附近看看。” 好好好,又将她一人丢下,宁十安见怪不怪,独自回村。 漆黑的街道空无一人,远处路边晃着一豆油灯,温黄的光撑开夜色。 那是周木家,宁十安左右无事,干脆去了周木家,他没睡,坐在台阶上想心事。 宁十安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往旁边挪挪,给宁十安腾了个地方,宁十安刚坐好,远处又有人挑灯来,叫着周木的名字。 周木眯眼瞧,不客气:“陈冲你怎么来了。” 陈冲走到近前,叹口气:“来同你道歉,我想咱们都活不了多少日子,闹成这样属实没意思。” 周木气闷:“还不是你说岁岁。” 陈冲拖个板凳坐在两人对面,将手上的油灯悬起:“我仔细想过了,的确不是岁岁,我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其实岁岁待我也不错,还给我送过些小物件,个个精巧可爱,这样的小孩儿怎么会想报复大家呢。” 周木哼道:“我早就同你说过。” 陈冲摸摸鼻子:“我这不是为了找原因么,如果不是岁岁,又是谁同咱们有这么大恩怨?咱们村子常年和睦,又刚死里逃生,图什么都没有。” 周木痛苦道:“我也不知道,也没谁跟谁闹不愉快,真是鬼物的话,会是谁呢?” “是岁岁。” 冷静的男声忽而响起,三人一怔,便见青年不知何时正站在院中。 “不可能是岁岁。”周木大声恼道,“即便你是仙师也不能胡说,我知道大多鬼物都怨气深重,可岁岁不会的,没人抛弃她……” 第23章 青年漆黑的眼眸在温黄的光线中格外冰冷:“有。” 周木霎时愣住。 宁十安也怔住,忙追问:“谁抛弃岁岁?” 青年默了默,才又开口:“我。” 院中三人皆惊讶:“什么?” 青年却不再解释,转身便走,宁十安忽而一怔,想起什么,同陈冲道:“你说岁岁送给你过什么小物件?给我。” 陈冲慌乱的在兜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她掌心,宁十安来不及看,攥着便去追沐寻。 沐寻并未走远,他坐在村落尾部祠堂外的石阶上,祠堂打扫的很干净,点缀着油灯,周围枝木繁盛。 宁十安跟着过去,才发现台阶外的远处是一览无余的藤木林。 沐寻看向藤木林,沉默不语。 宁十安从没见过他如此模样,像是带了些感情,属实难得。 她弯腰去看他藏在夜色中的表情,成功吸引了他的目光,这才问:“你方才说的什么意思?” 沐寻的视线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藤木林:“我曾来过落日村,与岁岁在藤木林相处过几日。后来山崩爆发,我正巧在村中,便匆忙救人。” 他指向眼前高耸的落日山。 “山崩时乱石从高处落,覆盖了村落和藤木林。”他收回手,看向宁十安,“村落和藤木林是两个方向,只能择一救之。” “村落里到处都是人,我便先去拦截了村落的落石。” 沐寻顿了顿,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等我再赶去,她已死在了藤木林中。” 宁十安没想到还有这个过往,想来想去也不是他的过错,便道:“那也没办法,藤木林那般大,你也不知道岁岁在里面。” “知道。” 宁十安一怔:“什么?” “山崩来临之际,我御空而过,看见她在林中,她亦看见了我。”沐寻又道,“但我没有停留。” 啊这…… 宁十安不知该如何说,只得道:“当时情况紧急,你也是迫不得已,救了村落便没有时间救岁岁,村落里数百户人家,你也是大局为重……终究难两全……” “可她是为我去的藤木林。”青年声音很淡,他仰起脸,瞳孔漆黑,“我知道。” 宁十安愣住,她不知要如何回应他。 “我知道,但我抛弃了她。”青年看穿了她的慌乱,他偏过头,缓声道,“宁姑娘,现在了解了么?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宁十安盘膝坐在台阶上,试图疏离脑中纷乱的思绪。 沐寻得知结界杀人大概率是岁岁所为,便离开去找村长了解更多情况,此地只余她一人。 宁十安从兜里掏出带出来的藤木灯,这是沐寻一直悬在院中树枝上的旧物,他物件甚少,这是其中一个。 她又摊开掌心,拿出陈冲塞给她的东西,那是一只小巧的手编藤木兔子,同这藤木灯的编法很相似,可以证实出自一人。 这么说来,沐寻的藤木灯是岁岁送的,他们在林中恐怕有些交情,不然那冷漠警惕的小女孩怎么会送他礼物。 如此一来,似乎便能说的通,岁岁同沐寻在藤木林中相遇,建立了岁岁认为的“友情”,后来山崩那一日,岁岁照例在藤木林等他,可沐寻却为了救助村落,在看见岁岁的时候迫不得已离开,在岁岁看来,便是将她弃之不顾,随后岁岁被山崩掩埋,怨恨化鬼。 哎,宁十安捂住脑袋,原来最终还是因为“抛弃”。 她垂首端详藤木灯,怪不得她三番五次被吸引到杀人现场,原是因为这藤木灯是岁岁做的,同她的魂体有渊源。 手中藤木灯忽而异常冰冷,宁十安微一愣神,便觉得周围的气场变了,而自己肩膀处沉甸甸的,似是有什么正伏在上面。 要命,该不会是岁岁吧…… 她僵硬着脖子想喊沐寻,可声音却像是被屏蔽在极小的范围内,怎么也传不出去,她没法子,只得苦着脸问:“岁岁,是你么?” 冷空气一阵波动,吹得她瑟瑟发抖,这是有回应,宁十安小心翼翼又问:“岁岁,你找我什么事儿啊?” 没有回应,阴风愈强,宁十安骨头缝都开始冷,她只好道:“岁岁你今天已经杀过人了,杀过人就不能再杀我了哦。” 冷风有瞬间的抖动,似是鬼物都觉得无语。 宁十安只求保得小命,也不知道沐寻那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看自己,哦,以她这些天的经验,他根本不会回来看她…… 宁十安只得自力更生,耐心劝道:“岁岁,你听我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被依赖的人背叛的确难以接受,但当时那种状况,也不能算抛弃吧?那种情况下,谁也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决断……” 她说的起劲,一团黑色的阴气猛然撞上脑门,眼前顿时一黑。 【三年前·落日村·藤木林】 浅金色的光线散落在碧绿的枝头,微风吹过,抖落草地与溪流,处处金光粼粼。 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身形纤细,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裤管挽上小腿,小腿以下血肉模糊,她年纪轻轻,却不见眼泪,眉宇间皆是倔强,忍痛忍的满头大汗。 一个身着黑衣的瘦高青年正半跪在她面前,一只手握着她的小腿细细查看伤处。 “我不要你管。”小丫头凶悍道,她甚至抬起受伤的脚想要挣脱,只是稍一动,便疼的小脸扭曲。 第24章 “我就看看伤。”青年不在意,眉目温润,“看好我就走。” 小丫头动不了只能由着他,她忍着痛,将脑袋移向一边,语气仍旧充满愤怒:“即便你给我看好了伤,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 “不用。”青年头也不抬,指尖掐诀,用灵力给她温养血肉。 疼痛减弱,小丫头忍不住去看青年,他蹲伏在她面前,发丝乌黑,身上跳跃着晨时的浅金色光芒。 “为什么要救我?” 青年细细滋养过她每一处伤口,轻巧的放下,他仰起脸,漂亮的五官令人惊叹。 “见到便救一救,修习不就是拿来做这个的么?” 小丫头尝试着动了动脚,没有方才那般痛了,皮肉似在疯狂愈合,她放松了些许警惕,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 “那你什么人都救么?”这青年叫人好奇,他好像热情,又好像冷淡,但脾气总是好的,她这样别扭的小姑娘冲他发脾气他都一一解答,不见恼的样子。 青年想了想,回道:“也不是,得分情况,不过能救当然都会救的。” 他救完她,便去河里抓鱼,她其实也擅长这个,她常给周木哥抓,但眼下她受伤了,自然是动不了。 只是她没想到那青年烤好鱼会拿来给她吃,她别过脸:“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青年有些诧异:“方才不是认识了?” 她说不出话,脸颊微微涨红。 “你是怕有毒么?”青年恍然,他干脆利落的撕了一块儿塞进口中,当着她的面吞下,随后才道,“这样呢?可以了么?” 她有些烦,恼道:“你到底为什么要管我……” 烤鱼又被塞到面前,焦黄的表皮,洒满蘸料的鱼肉,叫她快速分泌唾液。 “吃吧,吃了好的快。” 青年模样清俊,性格却古里古怪,她拗不过,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本想大放厥词,可是真的太好吃了,于是整个人都变得柔软。 后来捧着圆滚滚的肚皮被青年送回了家,脚上的伤也奇迹般的好了,第二天一早她便迫不及待的再次跑进林中,有了昨天的教训,她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地上的扑兽夹。 不知那青年还在不在,她一边找一边又别扭:“我才不是想要见到他呢。” 这样发着脾气找了半个时辰,竟真叫她在溪边找到了,那青年昏睡在溪边,半截身子淹进水中。 她急忙跑上前,奋力将他拖出来,他皮肤苍白,神色痛苦,似是陷入什么梦魇之中。 昨日还好好的,他又那么本事,她实在想不出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她常在林子里玩,这一块熟悉,麻利的生火,找来荷叶接了水喂他,还搜罗了一大堆野果,用巨大的叶片包裹着搁在地上,不时捏碎一颗,喂些汁液给他。 这般照顾了四五个时辰,从清晨照顾到傍晚,他才恍然转醒。 她掩饰不住的惊喜:“你醒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靠在身后的巨石上,缓了缓后道:“想要什么报酬?”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愤怒的音调陡然拔高:“我才不是为了报酬,我是想救你才救,不,我根本不想救你,我是为了报答你昨日救我,就这样,我们两清了。” 她罗里吧嗦说了一通,气的胸脯剧烈起伏,那青年却平静的望着她,回了淡淡一个“哦”。 更气了!她不想同他说话,却又迈不开脚步走,思来想去还是坐在他身边。 “你为什么晕倒?你怎么了?” 青年回的很快,没有丝毫隐瞒:“旧疾。” 她好奇追问:“什么旧疾?” 青年问:“心魔知道么?” 她点头:“我听过。” 青年并不因她是一个凡人小孩儿而敷衍,而是认真解释:“一些无法跨越的过去,久而久之成了心魔,不时便会跳出来折磨我,我抵抗不过便会陷入昏迷。” 她勉强听明白,试图理解:“就像我一样,因为被爹娘遗弃,所以最讨厌被人抛弃,一旦有这迹象,便会情绪失控,这便是我的心魔。” 青年看向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她别扭的鼓励:“你会好起来的。” 青年却摇头:“不会好起来,会越来越坏。” “为什么?” “因为遇不到能治好我的人。” “怎么会遇不到?” “遇不到就是遇不到。” 她不服气:“我以前也以为遇不到,可还是遇到了周木哥,你也会遇到的。” 青年对她的话全然不信,但他还是道:“好。” 她抓了一把果子给他:“你吃,吃了好的快。” 青年看上去想拒绝,似是怕她继续游说,接过送进口中。 他果然好的很快,苏醒后没过多久便能自由行走,他起身。 她问:“你要走了么?” 他道:“等心魔稳定下来,还要待几日。” 她暗自高兴,两只手掌都因为高兴握成小拳头。 后来的几日,她天天来林子里找他,带他去看自己发现的宝贝,他看上去兴趣缺缺,但很有礼貌的赞美。 她想,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作为看宝贝的报答,他会抓鱼给她吃,烤的焦黄酥香,撒上盐巴、孜然和辣椒,光闻味道都口水直流。 她偷偷想,他们应该算朋友了吧?想到这个,心里便很高兴。 第25章 分别那日,他惯例送她回去,陪她一道穿过并不漫长的藤木林,踩得落叶沙沙作响。 他帮她收集她的猎物,用一块麻布兜了抱在怀中,鼓鼓囊囊小山一样。 她不好意思:“挺脏的,给我吧,把你衣服弄脏了不好。” 他像平常一样冷漠又温柔:“没关系,你的东西比较重要。” 她微微愣神,心口渐渐发烫,他对她真好,他是除了周木哥以外,她第一个朋友,她想为朋友做些什么。 落日余晖染透了云层和森林,薄薄的苍蓝与暖橘的光线也将青年勾勒的画一般。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你明天临走前来这儿一趟行么?” “怎么了?” 她低着头:“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他道:“我不来,你也不用送我。” 她又倔强上:“我不,我要送,你来一次,我在这儿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他叹口气:“我不会来,你别等。” 她的声音与渐渐降下来的暮色一般执拗:“我不,我要等。” 他没有回应,他犹豫再三,伸出手,僵硬的揉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去。 她呆呆的伸手摸了摸头顶,毛茸茸的,滚烫的,她裂开嘴角,欢呼雀跃的回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她便欢快的爬起来,甚至心情很好的扎了两个别扭的麻花辫,她拿从林子里带回来的藤木开始编制藤木灯,这灯她已编了好几日,今日便能完工。 周木哥前几日瞧见后还揶揄她,要送你新认识那个朋友?她眼睛晶亮的点头。 周木哥笑,你不是说那人仙姿出尘,能瞧上你这藤木灯么?你要送朋友他想要的才行吧。 她气鼓了脸,他能瞧上,他需要的。 她忙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编好,这是她编的最好的一次,她用家里最好看的麻布袋装了,提在手里兴冲冲的去藤木林。 她跑到他们相遇的地方,喜滋滋的拎着那盏灯在那里等他,等到天将未明,等到破晓时分,等待她的朋友到来。 可朋友没等来,却等来了震天巨响,她慌乱转头,便见漫天巨石瀑布般塌落,她惊慌失措手脚并用的往外逃,可那可怜的速度根本及不上滚石的万分之一。 巨石雨眨眼便来到身后,死亡的恐惧紧紧攥住她,她不肯停,咬紧牙关飞奔,就在气力耗尽摔倒在地的时候,上空忽而有一道身影掠过。 她仰起脸,看清了那人的样貌,是那个青年。 求生欲一瞬间爆发,她拼命呼喊:“哥哥,哥哥,我在这里,救救我。” 声音与巨石滚落的声音相比,分外渺小,但青年还是听到了她的呼救,他俯身,视线遥遥落在她身上。 她大喜过望:“哥哥,救我,救救我。” 青年却冷漠的转过头,毫不停留,径自御剑而去。 无论何时都未能流出的眼泪在这一刻不可置信的决堤而出。 泥石流山洪一般将她吞没。 藤木灯从她手中脱落,孤零零的滚落在乱石的缝隙中。 眼前重新恢复清明,祠堂前的烛灯安静的照在石阶。 身后的黑雾却不安静,阴冷之风吹的宁十安骨头都快散了假,她甚至能感受到一双冰凉小手摸上了她的脖子。 她立刻喊道:“岁岁,我懂你,是他不对,是他不对。” 小手停下了。 宁十安怕她动手,绞尽脑汁劝:“岁岁我知道,你拿他当朋友,虽说当时情况危急难两全,但他但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挣扎,你可能都不会那么难过。” 黑雾受到刺激,陡然剧烈翻滚起来。 宁十安连声喊道:“是他混蛋,他也是这么对我的,我恨死他了,这样吧,冤有头债有主,我带你去找他复仇,你可千万别杀我。” 第10章 黑雾翻滚不休,逐渐吞噬光亮,就在宁十安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之际,忽有人喊道:“宁姑娘。” 她肩膀陡然一轻,黑雾霎时退却。 她看向来人,正是周木,再看身后,已空无一物。 得救了!看来岁岁还是顾忌周木,大抵是不想他看到自己如此模样。 “宁姑娘,沐仙师已经找到了破解结界的法子,你跟着一道来看看啊。”周木快步走近,见她脸色苍白,便问,“你没事吧?” 宁十安想说于他听也无用,便示意自个儿没事儿,跟着周木一道前往村长家。 村长家门外汇聚了不少村民,沐寻正立在中间,同众人道:“此事因我而起,我自会负责到底,诸位请回去休息,不会再死人了。” 众人大喜过望:“仙师,当真么?” 沐寻点头:“我已弄清缘由,还请放心。” 众人见他如是说,纷纷感激涕零,这便四散开去。 宁十安穿过人群到他面前,抓住正欲离开的青年:“弄清什么缘由?” 沐寻道:“岁岁是心有不甘怨恨化鬼,便为怨灵,怨灵设置的结界牢不可破,但若能满足她的遗愿,结界便会减弱甚至消失。” 宁十安道:“怨灵的遗愿?她怨恨你抛弃她,她的遗愿是什么?报复你?” 沐寻:“等她下一次杀人,问问她就好,既已知道规律,我应该能在她下一次杀人时提前找到她。” 他回答的十分平静,平静的像是与他本人无关一样…… 第26章 宁十安忍不住问:“她可是要报复你,你怎能如此平静?” 青年:“我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每一次的事件便仅是事件本身,因为被抛弃而怨恨化鬼的女孩儿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处理的怨鬼。 不得不说,这样的人实在适合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不会被情感所累,永远理性。 怪不得他大病初愈,沐斐便要他去找回生息蛊,只有他才能不受胁迫,以最小的代价找回那东西。 落日镇山崩那时,也只有他才能毫不犹豫的丢下岁岁,转而救助村民,不然存活的便只有岁岁一人,这是他最理性的思考与选择,不能算错,只是作为岁岁来说,没法接受。 所以他才说,对我好,没用…… 所以,不需要对我好…… 但一个人真的可以如此么? 宁十安还是问:“岁岁的事儿你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么?” 青年回的很快:“没有。” 霜月落在他的眼角眉梢,像是经久不化的冬雪。 第二天夜里很快到来,村民们都按照沐寻的叮嘱老实待在家里。 宁十安则跟沐寻在空旷漆黑的街道游走。 霜月铺在青石地面,空寂的冷,耳边隐有狗吠虫鸣,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高空之上黑雾悄然遮住了黯淡的月亮,四周转瞬间暗沉下来。 沐寻忽而驻足,眼眉一压,看向右方:“在那里。” 他又要独自行动,宁十安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带着我,我跟不上。” 沐寻便握住她的手腕,借力给她,与她一道去了右前方的别院。 院子宁十安有些熟,正是她先前来过的陈冲家,两人刚到,便听见内室传来连声惨叫。 两人立刻进入内室,便见陈冲正握着一把菜刀,用力朝自己腰腹砍,一刀下去,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他痛哭流涕,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 宁十安清晰的看见菜刀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黑色雾气,正是那雾气控制着菜刀让陈冲自杀,沐寻单手掐诀,唤出灵剑,一个闪身,提剑便落,冰凌凌的剑气轻易便刺入雾气中,雾气霎时溃散融化。 陈冲手中的菜刀“砰”一声砸在地上,陈冲看着自己几乎掉出体外的肠子,当即身子一瘫昏死过去,而被魇住的陈冲媳妇这才转醒,看到血腥的现场,当场尖叫出声。 宁十安赶紧上前扶住她,沐寻则单膝跪地用灵力替男人止血,稍作处理后,便叫陈冲媳妇带着陈冲离开,两人则留在内室。 内室的黑雾始终未曾散去,即便被冰剑融化,却又很快融合如初,似是完全没有影响,如今漂浮在上空,冷眼旁观。 沐寻抖落掌心鲜血,抬眸看向上空,淡声:“岁岁,我知道是你。” 黑雾蓦然一阵翻腾,发出愤怒的嘶吼,那些雾气散开又融合,很快凝实成了一个小女孩儿模样的漆黑身影。 漆黑身影浮在半空,冰冷的目光利刃一样射来。 沐寻平静道:“岁岁,我知道你恨我,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要如何才能化解怨气?” 一丝雾气从小女孩指尖逸出,卷起菜刀在他手臂上比划。 沐寻看明白:“要我的手臂?” 菜刀点了两下。 “好。” 宁十安头皮发麻,好什么好,这种事儿也不讨价还价?她立刻去拦:“不成。” 沐寻便问:“宁姑娘可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迟疑道:“不如我们先走,从长计议。” “可不满足岁岁,她便会出去杀别人。”沐寻道,“夜夜如此。” 宁十安想说,这些村民同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救过一次,这次便算了,但她说不出口,她也两难。 沐寻安慰道:“宁姑娘,一条手臂很合算。” 宁十安不觉得,但岁岁已经呈现出疯狂暴躁的状态,她不断的嘶吼,想要冲出房间。 事态不可控,沐寻当机立断,单手握住自己的肩胛骨处,用力一扯,将一整条手臂都扯了下来。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眼前皆是血红。 宁十安心乱如麻,急忙伸手去捂他的伤口,可血还是不断的流下来,她不知所措:“你还好么?” 青年没什么反应,忍痛一流,明明脸色苍白气力虚浮,但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将鲜血淋漓的手臂丢在地上,黑雾欢快的席卷而上,握住菜刀开始一刀一刀的砍。 “宁姑娘,莫担心。”在笃笃笃剁骨头的声音中,青年淡声道,“她似乎略有满足,结界有所削弱。” 黑雾并未散去,而是在剁骨头中愈来愈兴奋,很快,一条手臂便被黑雾剁的稀碎,随后,黑雾便又将菜刀送到了沐寻面前,显然是不够,想要更多。 宁十安飞快握住他右手手臂,用力到指节发白:“不够也不能再给,算了,沐寻,我们走吧。” 沐寻却道:“结界不破,遗愿得不到满足,岁岁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 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是说不能轮回投胎,永远暴戾疯狂么? 宁十安这时才想明白,他不单是想破界,还想救岁岁…… 但这要怎么救啊?岁岁的遗愿是要他死啊…… 黑雾卷着菜刀一直在他腰腹比划。 沐寻伸手接过。 黑雾兴奋的点头,甚至因为激动连连转圈。 第27章 “你别乱来。”宁十安脸色发白,她忽然想到,结界削弱,以沐寻的修为,根本没必要满足岁岁的遗愿,他可以直接将岁岁灭杀,他一定也知道吧? 他知道,但他完全没想这样做,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把菜刀。 他在想什么? 宁十安忽然想起岁岁的回忆中,沐寻曾因心魔陷入昏迷,那心魔是过去难以忘却的事儿,而她到达沐府,正是因为他陷入昏迷,应该也同心魔有关。 岁岁三年前去世,沐寻便昏迷三年,致使他昏迷三年的心魔一定是岁岁,他还去藤木林捡回了那盏藤木灯,悬在自己院子里,算得上珍惜。 他虽然没有感情,但岁岁这件事对他有影响,甚至影响深重,他一直记挂于心,恐怕也在为自己的视而不见痛苦。 宁十安便问:“沐寻,你是不是愧疚?” 沐寻摇头:“我不会愧疚。” 不愧疚为什么迟迟不动手?明明杀掉岁岁是最优解,为何迟疑? 宁十安怕他乱来,劝道:“那件事不怪你,你只能择一救之,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做到最好了,岁岁是可惜,但不是你的错。” 沐寻道:“我知道。” 他看上去同平时没什么分别,情绪稳定,握刀的手也稳定。 “我们先离开,至于后续会怎样,之后再说……”宁十安没办法要他现在杀死岁岁,却也不想看着他送死,只能先逃避。 可就在这时,凝成黑雾的岁岁忽而凄厉的嘶吼起来,黑雾陡然膨胀,几乎要将她单薄的魂体撑破。 宁十安惊恐:“怎么了?” 沐寻盯着越来越膨胀的黑雾:“遗愿无法得到满足,便要杀人发泄,可又被我们强留在此处,如此一来,怨念便无休止增长,吞噬她仅剩的残魂,她要彻底失去理智了。” 难怪每次岁岁杀完人,都会消失一阵子,原来是怨念得以发泄,让她恢复了一些理智。 宁十安问:“彻底失去理智的话,是不是只能灭杀,再无清醒的可能?” 沐寻:“不错。” 这可怎么办,要么放岁岁去杀人,要么满足岁岁的遗愿,要么杀了岁岁,这三个她都不想选,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这短短片刻,岁岁的魂体已经因为黑雾的撕扯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像是一个小孩儿无助的痛哭。 再多犹豫,一切便都不可挽回。 “沐寻……”她喊了他的名字,却不知要给出什么样的建议,什么样的选择都显得恶毒,她不想做恶人,却也做不了好人,大脑一片空白。 青年的回应是将菜刀捅进自己腰腹,出手快准狠,用力一划,整个人都变得支离破碎。 没有一丝犹豫。 鲜红映满眼帘,血腥弥漫。 宁十安受到冲击,哆哆嗦嗦去捂他的伤口,鲜血漫上她的手背,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没有感情,所以每个决定都做的很快,他有时候漠视生命,连自己的也是。 他没必要这样做的,宁十安艰难道:“你、你还好么?” 沐寻身体破开一个大洞,鲜血将黑衣染透,情绪比宁十安还稳定:“宁姑娘,我没事。” 黑雾被他的鲜血灌溉,终于缓和下来,岁岁不再痛哭,嘶吼声渐熄,似乎得到了安抚。 片刻之后,那些粘稠的黑雾竟真的一点一点散去,逐渐露出小女孩儿原本透明的魂魄。 沐寻失血过多,身体无力支撑,委顿在一旁的木椅上,右手垂下,菜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宁十安蹲在沐寻身前,他满身是血,她都不知能碰他哪儿。 “沐寻,你是不是自责?” 青年面色苍白,语气轻浅:“宁姑娘,我不会自责。” 明明是在自责吧?自责自己将小姑娘独自留下…… 宁十安便道:“不怪你,这事儿不能怪你。” 青年气息微弱,沉默不语。 宁十安的衣裙被他的鲜血染透,她松开手,去碰他的脸:“沐寻,你会死么?” 沐寻眨眨眼:“我死了会如何?” 宁十安便道:“我会伤心。” “宁姑娘喜欢我?” “当然。” “可是……”他漆黑的眼睛望向她,“你一滴眼泪都没掉呢。” 宁十安:…… 这一连串的变故,她又惊又怕又气,哪里哭得出来,此刻再努力也显得荒谬,她便僵在原地。 青年破天荒轻笑了声。 “骗子。” “不见了,似是逃到了结界外。” 宁十安猛然回神,发觉自己正站在落日村郊外。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青年站在她身前,见她久久未有反应,面露困惑。 这是她第二次目睹凶案现场,又被沐寻带着追到郊外的场景。 这是发生过的事情,她读档重来了,脑海中隐约记起之前的系统音。 【任务失败】 【读档中……】 【读档完成】 【已回溯到昨夜目睹第二场凶案后。】 任务失败了…… 至于失败的原因,沐寻……死了…… 第11章 宁十安没想到沐寻真的死了。 失去一条手臂,开膛破肚,就那样流血而亡…… 青年侧眸看她:“怎么了?” 宁十安拍拍自己的脸:“没事儿。” 第28章 沐寻将视线重新转回高处:“这东西能在结界中来去自由,似是鬼物。” 宁十安没再同他说岁岁的事儿,他知道后就会延续上一轮回的结局,但她不说,他稍作调查,这事儿也瞒不住,要如何做呢? 在她胡思乱想间,沐寻丢下一句“我去调查”便消失了,宁十安没来得及阻拦。 岁岁再次杀人在明天夜里,沐寻正是那时候自杀,她得在这期间想到办法。 岁岁怨恨化鬼,在落日镇撑开结界,每夜杀人,如若要破解,便要满足她的遗愿,而她的遗愿是杀死抛弃她的沐寻,这怎么看都是死结…… 宁十安忽而想起上回岁岁趴在她肩膀上,她为了活命拼命同她说话,小鬼有反应,而且她刚杀完人会恢复一些理智,那有没有可能把她叫出来劝劝? 上回她能在岁岁手中平安活下来,这次也能吧? 她记得摆弄藤木灯的时候岁岁出现了,也许藤木灯正是召唤她的魂契,想到这里,宁十安便从兜中取出藤木灯。 上回周木一出现,岁岁便消失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去周木家附近召唤,要是岁岁打算杀她,她就大喊周木的名字。 说干就干,宁十安立刻回到村子,轻车熟路来到周木家。 院子里传来交谈之声,想来是她有所耽搁,陈冲已经到了周木家,两人正在谈论关于岁岁的事情。 “来同你道歉,我想咱们都活不了多少日子,闹成这样属实没意思。”陈冲的声音传出来,同上回所说一模一样。 宁十安靠在院外的墙上,就着屋檐下飘摇的藤木灯,研究手里的藤木灯。 周木家里挂了许多藤木灯,想来都是岁岁编的,这大抵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所以才想要送给沐寻。 宁十安叹息一声,抓着藤木灯摇了摇,低声唤:“岁岁?岁岁?” 她又摇又喊折腾了一炷香,丝毫异样没有,猜错了?没有用么?她颓然转身,迎面撞进一团黑雾中,冰冷的阴风扑面而来。 啊!她差点惊叫出声,慌忙后退,这才看清自己面前那团散乱的阴气。 是岁岁! 雾气被她撞散又很快凝聚,勾勒出一个小女孩儿的模样,似是恼怒她的莽撞,阴气稍一停顿,便气势汹汹向她卷来。 宁十安将藤木灯举到身前,立刻道歉:“岁岁,对不起对不起,别生气。” 许是藤木灯起了作用,岁岁停下来,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吼音。 真的没有杀她,赌对了,宁十安松了一口气,试探道:“岁岁,我理解你的感受,被真心对待、当做朋友的人抛弃真的很难释怀。” 岁岁在空中微微浮动。 宁十安故意叹气:“谁不是呢,我跟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也是如此待我的,咱两同病相怜。” “他吧,对谁都没感情,对他好也感受不到。”宁十安见她肯听自己说,小心翼翼的往她面前靠近,“我也想报复他,要不,咱们合作啊?” 岁岁没有离开,亦没有嘶吼,像是听进去了。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在意,连死亡都不在意,你即便杀了他,他也不痛苦,那算什么报复啊。”宁十安趁热打铁,“你看,他救了那么多人,却无人愿意待在他身边,甚至召来诸多怨恨,这样的人,活着不是更难受么?” 小鬼似是陷入沉思。 宁十安再接再厉:“对吧,你反正是报复,当然要选让他痛苦的方式,你不如放他离开落日村,然后一直跟着他,看他如何被世人唾弃。” 雾气陡然翻滚起来,没有五官的漆黑小鬼呈现出愤怒的状态。 “谁在外面?” 周木听到动静,从屋内跑出来,黑雾陡然烟消云散。 岁岁果然不想见周木,宁十安轻叹一声,迎着周木诧异的眼神回道:“没事儿,我路过。” 周木邀请她进来,宁十安还想继续召唤岁岁便婉拒,待周木走后,宁十安打算去周木家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这样不会被他打扰。 她刚转过墙角,便是一怔,就见沐寻正站在墙的另一面,目光幽深的望着她。 啊?这家伙怎么在?对了,上回就是她同周木、陈冲在家里闲聊的时候他过来的,她把这茬忘了,那她方才说的他岂不是都听见了? 宁十安略有惊慌,连忙问:“你来多久了?” 沐寻道:“不久,刚好全都听到了。” 宁十安:…… 这要怎么同他解释,真要命,好感度没刷到,恶感倒是“噌”的要长满了。 宁十安痛苦万分,但不能放弃,她得补救,于是努力挤出微笑,绞尽脑汁解释:“啊,那个,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其实……” “是在救我。” “啊对……什么?”宁十安蓦然愣住,诧异的看向青年,“你说什么?” “宁姑娘是在救我。”青年淡声重复,“我知道。” “啊这,你怎么知道……” “我方才在村落已经了解了有关岁岁的始末,方才那团黑影是岁岁吧?”沐寻扫向黑雾消散的地方,“这结界是咒灵的遗愿,而岁岁的遗愿是杀掉抛弃她的我。” “宁姑娘洞察了这一切,于是试图劝说她放弃杀我,让我活下来。” 橘色的灯火下,青年的面孔俊逸温柔:“对么,宁姑娘?” 对是对,可方才她说了那么多话,虽是为了救他,但也算真假掺半,他怎么完全不在意? 第29章 “你真的没关系么?我……” “宁姑娘是为了救我,我怎么会在意?”青年浓密的眼睫覆盖在漆黑的瞳孔上,温润如玉,“宁姑娘是很好的人。” 这家伙温柔起来也真是要命……宁十安五味陈杂…… “宁姑娘如何召唤岁岁出来?” 宁十安取出藤木灯:“这个,摇晃并且叫岁岁的名字,她就会出现。” 沐寻伸出手:“我来试试。” 宁十安立刻将藤木灯收起:“不成,你不行,你不能见岁岁。” 他见了岁岁可是会自杀的,她要杜绝这个可能。 沐寻诧异:“可藤木灯是我的。” 宁十安一滞:“是我带出来的,现在归我保管。” 青年默了默,素来不爱与人争执的他还是选择妥协:“好吧。” 宁十安安慰他:“你放心,我会想到办法的,我们都能活。” 沐寻温顺:“好,都听宁姑娘的。” “我再召唤出来劝劝看,她怨恨你,你出现可能事态不可控,你先离开。” 沐寻倒也乖巧,回了“好”便欲离开。 宁十安取出藤木灯正要摆弄,却又想起方才同岁岁的对话,她是要刷好感度的,还是道:“沐寻。” 青年停下转过身来,发丝与衣衫被夜风吹的微微浮动。 宁十安大声道:“我没有受伤,不讨厌你,也没有怨恨,我不要你痛苦,我从没这样想过。” 青年微微诧异,旋即道:“我知道了,宁姑娘。” 宁十安眼眸一眯:“就仅仅是知道了么?” 青年想了想劝:“宁姑娘莫太喜欢我,对你不好。” 宁十安:…… 也行,总比被叫骗子强…… 第12章 宁十安去远的地方尝试召唤,这次花费的时间比上次更久。 岁岁再次在她面前出现,漆黑的雾气身体略显黯淡,但依旧气势汹汹。 “你考虑的如何?愿意同我合作么?”宁十安道,“你仔细想想我的话有没有道理,报复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小鬼冷冰冰的漂浮在她面前,似是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跟自己走。 宁十安大喜过望,还好是小孩儿,好骗,她立刻跟上前方漂浮的小鬼。 小鬼飘了一小段便停下来,雾气起伏不定,隐隐溃散。 宁十安在旁看得不安,这小鬼该不会是能量耗空了吧?难怪她一夜只能杀一次人,原来杀完人会耗空她的能量,她白日需要休息恢复,今日强行出来两次,所以呈现出虚弱的状态。 看来她的确想跟自己合作,宁愿虚弱也要回应召唤。 小鬼难得答应,她可不能给她机会反悔,宁十安立刻在她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小鬼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她,没有动作。 宁十安:“愣着干嘛,忘了我们的大计了?” 小鬼一愣,默默爬上她的后背。 没有上次沉了,看来小鬼消耗不轻,宁十安背着她,小鬼漆黑的小手按在她的脑袋上,给她指方向。 一人一鬼这便离开落日村,一直往郊外去。 时辰已过子时,弯月隐于厚实的云层之后,沿途阴影重重。 小鬼一直将她带入藤木林中,夜里的藤木林远比村落可怖,但宁十安难得同岁岁建立联系,自然不可能放弃,硬着头皮进。 这小鬼不会把她骗到藤木林里杀了吧? 宁十安胡思乱想间已经钻进林中,头顶树冠如幕,将一切遮挡的模糊不清。 小鬼还在给她指方向,让她往更深处去,宁十安因为小鬼长时间趴在背上,刺骨的寒意冻的她几乎瘫软跪倒,强撑着坚持往里去,终于在走了半个时辰后小鬼示意她停下。 宁十安立刻躺倒在地,疲惫的几乎要立刻睡去。 小鬼蹲在她面前,伸手拍她的脸。 宁十安勉强盘膝坐起,发现小鬼带她来的地方,正是岁岁死去的地方,四周高耸的树木早被砸断,堆满乱石,杂草在石缝间顽强生存。 小鬼飘上乱石,停在一块石头上方。 这是叫她去?宁十安咬牙站起,爬上层层叠叠的乱石,来到小鬼面前,垂首去看那块石头,发现同别的根本没区别,这石头怎么了? 思虑间,小鬼已经又连续飘在五块石头上,宁十安没在这些石头上察觉出不同的气息,但连在一起看,竟然隐约是个阵法的模样,想来这便是困住落日村的结界。 这玩意儿要不是小鬼自己点出来,就是沐寻也没法找到。 那接下来便是破坏结界,宁十安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小铁锤,这还是临出行时沐斐塞给她的灵器。 宁十安抡起铁锤,狠狠朝石头砸去,只听“砰”一声巨响,那石块竟纹丝不动,反震力让宁十安铁锤差点脱手。 好硬啊…… 她转头看小鬼,小鬼能量耗尽,蔫了吧唧的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休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来,那张脸上没有五官表情,可宁十安却分明感受到了两个字【废物】。 好,这也要骂她是吧…… 宁十安愤愤不平,但也只能继续锤,得在小鬼能量恢复之前锤开,不然她可以杀人后杀自己也就是一念之间…… “砰砰砰”的声音在漆黑的林中不断响起,黑色的鸟群惊飞而起,附近好奇的小动物也落荒而逃。 第30章 在宁十安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一个时辰后那块巨石终于应声而裂。 小鬼被震的“嗖”一下飘起来。 宁十安手掌鲜血模糊,她在自个儿衣裙上擦了擦,看向小鬼,喜悦:“终于锤碎了一块。” 这一看吓一跳,小鬼的状态明显不对,她的气势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强,没有五官,宁十安却感受到了骇人的杀意,似乎随着她的恢复,她的理智逐渐消失,戾气与报复重新占据了上风。 这样的话,她若是没能在小鬼完全恢复之前捶碎结界,小鬼就会撕毁协议,再次杀人…… 那可糟了,宁十安来不及休息,握着锤锤到了另一块石头面前,一边锤一边同小鬼道:“你既答应同我合作,便不能再杀人了啊。” 小鬼阴恻恻的盯着她的脖颈,目光森然。 力量恢复,戾气愈重,不太好沟通了。 宁十安有些心慌,砸的更快了些,但还是近一个时辰才砸碎石块,这两块石头碎裂,天幕明显震颤片刻,看来有效。 此刻已然破晓,浅淡的光线刺破云层与树冠的缝隙,斑斑点点落在碎石落叶上。 宁十安力气耗尽,握不住铁锤,筋疲力尽倒下。 小鬼悄然靠近她,漆黑的小孩儿身影一动不动的悬浮在她身体上空,阴气扑面而来。 宁十安被冻的睁开眼,猛然打了个哆嗦,这小鬼冷冰冰的瞧着她,让她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在下一刻,小鬼陡然伸出双手就往她脖子上掐来,宁十安立刻翻身躲过,小鬼扑空,发出愤怒的嘶吼,再次朝她扑来。 宁十安连滚带爬逃窜,气力耗尽脚下一滑,从乱石高处坠下,眼看便要摔的血肉模糊,一人轻巧的接住了她,将下坠的力道卸去,将她放置在一旁。 得救了,宁十安劫后余生,松了一口气,发现来人正是沐寻。 沐寻放下她,立刻上去找岁岁,岁岁看清他的模样,气的不断崩散又凝实,整个藤木林都是她的怒吼,黑色的雾气缠绕住碗口粗的枝干,狠狠向他砸去,沐寻唤出灵剑,轻易劈开。 岁岁能量尚未恢复完全,察觉到攻击无效之后立刻在眼前溃散,紧跟着便消失无踪。 沐寻走回宁十安身边:“逃出结界外了。” 宁十安心有余悸:“还好你来的及时。” 沐寻指指她身后:“我一直在那里。” “啊?”宁十安愣住,“什么?你一直在?” “在落日村时我便没离开,一路跟着你到藤木林,我怕现身岁岁会消失,就像刚才那样,所以才没有出来。” 那也不能在树后看她砸两个时辰巨石吧?宁十安心情复杂。 看出她的疑惑,沐寻解释:“我方才查看过五石结界,我无法破坏结界石,那是岁岁遗愿形成的遗愿结界,只有她允许的人才能破坏。” 原来如此,只有她可以打破,那他不出来倒是没有任何问题。 宁十安叹息:“可惜我气力耗尽,还有三块结界石没能打破。” “宁姑娘辛苦,先回去休息,后面再想办法吧。”青年道,“岁岁的遗愿是针对我,或许我能想出办法。” 不,你不能,你想出的办法就是自杀! 宁十安立刻道:“你不要想办法,我来想。” 沐寻默默瞧她,这姑娘总是语出惊人。 “好,姑娘想不出我再来想。” 宁十安交代完毕,这会儿才觉痛苦,满身疲惫与疼痛疯狂涌来,让她几乎昏死过去,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林子外走,有气无力:“我们先离开吧。” 青年忽而握住她的手腕。 宁十安诧异回眸,却听青年道:“宁姑娘,我背你吧。” 宁十安眨眨眼,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青年走到她身前:“宁姑娘看上去很疲惫。” 宁十安的确很疲惫,疲惫到头脑不清,惯性的客气:“不用,我可以走。” 沐寻在她身前蹲下:“宁姑娘,你恢复力气后还要破坏巨石,浪费时间可不行。” 感动还没浮上心头便烟消云散,这家伙真是可恶,她立刻往他身上一扑。 青年稳稳的接住她,背着她踩着破晓的晨光往外走。 宁十安模模糊糊的伏在他肩头,视线里是他苍白如雪的皮肤。 她困得快要睡着,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沐寻,会有人愿意待在你身边的。” 青年低低“嗯”了一声。 “也会有人因为你的死去伤心。” 青年脚步一顿,旋即又继续向前。 少女陷入昏睡,挪了挪自个儿贴在他肩头的脸蛋,梦呓一般的道。 “那个人就是我,嘿嘿。” 青年漆黑的眼睫微微一颤,复又恢复宁静。 漫漫长路,终于走出。 藤木林外,天光大亮。 第13章 宁十安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她从村长家客房的床上猛然惊醒,看着窗外的晚霞愣了一下,旋即跳起来。 怎会睡了这么久,她还要碎大石呢,完了完了赶不上了。 她“噌”的一下便往外跑,刚拉开门便看到候在院中的沐寻。 “宁姑娘醒了?”青年总是客气疏远的样子,像是两人将将认识,“打算去哪里?” 时间不等人,宁十安风一样的掠过他,边跑边道:“我要去藤木林把剩下的结界石打碎,这样结界才能破。” 第31章 “可你的伤还没好……”青年说话间她已快要跑出门外,他只好道,“我陪你去。” 宁十安想拒绝,又怕到时候岁岁要杀她,便道:“好,那你躲起来。” 宁十安飞快赶往藤木林,跑着跑着觉着哪里不对,低头一瞧,发现手掌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定然是沐寻做的。 他一定是为了让她更好的碎大石,错不了,感动不了一点儿。 宁十安这样想,还是回首看了一下青年,身后空空如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宁十安不再管,闷头往藤木林去。 跑到藤木林的时候已经天黑,距离岁岁下一次杀人还有四个时辰,她只需要三个时辰便能敲碎结界石,顺利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藤木林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黑暗,宁十安干脆将怀里的藤木灯点亮,就着微薄的烛火爬上乱石高处,按照昨夜的记忆找到了第三块结界石。 这次她没叫岁岁,掏出锤锤就开始锤,可她发现无论如何用力,铁锤始终无法靠近结界石,她想起沐寻先前所说,只有岁岁允许,才可以捶碎结界石。 她只好拿起藤木灯,开始召唤岁岁,可这次岁岁却始终没出现,岁岁不出现,她便不能捶碎结界石,这可糟糕了。 她抱着藤木灯一直召唤,就这样断断续续一连唤了两个时辰,岁岁才堪堪出现,一团黑雾满身戾气的在她面前化形。 宁十安几乎哽咽落泪:“你怎么才出现啊,你到底要不要合作了。” 小鬼低吼一声,漆黑的小手就要往她脖颈上招呼,攻击过程中被藤木灯的烛火照亮,小鬼微愣,停下动作,发出低低的吼声。 小鬼又快要发疯了,宁十安不再耽搁,掏出铁锤,尝试锤第三块结界石,好在这次,结结实实砸在了石头上。 原本时间完全够用,如今却缺了些,距离岁岁杀人只剩两个时辰,而她捶碎三块结界石需要三个时辰,她一连吞了几颗蓄灵丹,用足力气。 灵器倒是好用,锤了这般久丝毫不见磨损。 “砰砰砰”的撞击声在林中格外震撼,沉睡的鸟雀与动物皆惊慌逃窜。 宁十安锤的过程中逐渐找到技巧,这次在一个半时辰内捶碎了两块,手掌已经血肉模糊,她顾不上擦血,立刻开始锤第三块结界石。 距离岁岁杀人只剩半个时辰,到时候让沐寻再拖延片刻,她应该能捶碎这块结界石,虽然凶险,但未尝没有生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林子里愈发阴暗,身边的岁岁也愈来愈黑,身上冰冷的气息无法抑制的外逸。 半个时辰快到了,结界石上已布满裂痕,但离彻底碎裂还有一段时间,身旁的岁岁状态诡异,笔直的飘在巨石上方。 宁十安感受到她的戾气,知道她要去杀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就在她努力敲击的过程中,一直点燃的藤木灯忽而“噗”一声熄灭了。 身边陡然陷入一片黑暗中。 宁十安心一慌,急忙从储物袋中摸出萤火石,就着萤火石往岁岁待的石头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糟了,到岁岁杀人时间了,宁十安急忙对着远处喊道:“岁岁,回来,再给我些时间。” 可没人应她,她举起萤火石四处查看,便见那团黑影正往藤木林外去。 “岁岁!”她焦急喊道,可她还要击碎结界石,不能追出去。 一道瘦高身影适时从暗处转出,拦住了小鬼的去路。 岁岁看清来人,愤怒的涨大了好几倍,不过此刻的她已经拥有了杀人的力量,并未如先前那般逃走,而是同沐寻对峙。 沐寻同岁岁对上,宁十安更揪心,若是沐寻在这里自杀,那她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她一边留意一人一鬼的状况,一边不停手上的动作。 月光惨淡,林木高耸入云,将站在黑暗森林中的一人一鬼衬得渺小如蚁。 沐寻拦在岁岁身前:“岁岁,要如何做,你才不杀人?” 岁岁将身影凝实,暴躁的飘来飘去,最后将黑色的雾气凝结成丝线,系上沐寻的手臂。 青年眸色如墨:“要我的手臂?” 岁岁兴奋的转圈。 青年不假思索:“好。” 宁十安听得肺都气炸,当即骂道:“叫你拖延时间你立刻就说好,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拖延时间?” 沐寻被她骂的一怔,头一次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当即改口:“不行!” 这话一出,岁岁立刻暴躁的低吼出声。 宁十安抓紧时间砸结界石,结界石上裂痕愈来愈多,只需要再有一刻钟便能彻底击碎。 那边岁岁被拒绝,愤怒的要离开藤木林,她打不过沐寻,沐寻拒绝给予她想要的,她便去村里杀人,沐寻看她转身,便道:“行,给你。” 岁岁停下,盯着他的手臂,满身都透漏出渴望。 沐寻看看宁十安,在岁岁靠近之时又道:“不行!” 岁岁受到欺骗,狂怒起来,也顾不得打不打得过,直接朝沐寻扑去,沐寻快速闪开,一人一鬼便在林中追逐起来。 宁十安欣慰,干的不错,再有半刻钟就够了,有希望。 而岁岁几次三番追不到后再度停下,恶狠狠的盯了沐寻片刻,转身又要离去。 沐寻急忙道:“给你。” 岁岁这次不再上当,她毫不犹豫接着往外走,刚飘出一寸,林中便响起皮肉骨头拆开的声音。 第32章 血腥味儿一瞬间充斥在空气中。 小鬼与宁十安一道看去,便见青年已经扯下自己的左臂,鲜血疯狂涌出,滴滴答答跌在地上,又飞快被泥土吸收。 岁岁兴奋的跑回来,抱着那只手臂欢快地往石头上砸。 宁十安心头一颤,怎么还是成了如此模样。 沐寻却得空安慰她:“别急,宁姑娘莫伤了手。” 这人…… 宁十安气急:“你才是伤了手吧,这种时候关心什么别人。” 他道:“没事儿的宁姑娘,我能破开结界,别担心。” 就是因为他能才担心啊,岁岁砸碎那只手臂用不了多久,下一次就会要了沐寻的命,她得在那之前击碎结界石。 铁锤毫不犹豫的用力挥下,重重击打在结界石上,裂纹已经多到结界石快要无法承受,而那边岁岁已经将手臂砸的稀碎,开始向沐寻索要更多。 一枚尖锐的石片被漆黑的小手砸在青年的胸口,又咕噜噜滚到地上。 修长手指捡起石片,青年看向岁岁,神色如常:“要我的性命?” 小鬼欢快的点头,没有五官的脸显出贪婪。 沐寻原本想答应,忽而想起宁十安的叮嘱,于是佯装思考,沉默不语。 宁十安只消几锤便能够击碎结界石,她大喜过望,用力将铁锤抬起,狠狠向下击落,可就在要接触到结界石的一瞬,手腕蓦然被人按住。 宁十安大惊失色,盯着突然按住自己的那双手,瞳孔陡然一缩。 那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食指最下方赫然有一枚血红的细小梅花。 这梅花的样式同银鱼岛容长青虎口那枚一模一样,怎么看都不是巧合,这怎么回事? 那人只用一只手便轻易制住了她,铁锤无法移动分毫,耳边传来那人轻巧的笑声,音色若月光淡薄。 “宁姑娘,怎能让你坏我的好事?” 声音没听过,不是容长青,梅花的事儿稍后再考虑,宁十安无法回头,浑身汗毛竖起:“你是谁?” 那人竟真的自报家门,他轻易便从宁十安手中取下铁锤,语调轻松:“在下初酒。” 没听过,他已经放开她,但宁十安仍旧无法动弹,她无法回头看他,猜测道:“你说坏你的好事儿,难道这结界是由你设立?” 那人道:“这是岁岁的遗愿,结界自然由岁岁设立,小孩儿死不瞑目,想见沐寻,便形成了结界。” 宁十安却道:“可你却说坏你好事儿,你定然在当中做了什么,是否岁岁并没有这般强的怨念?” 那人笑:“的确如此,小孩儿遗憾身亡,明明执念深重,却只会在结界中苦等,我便帮了她一把,增强她的怨念,给她力量,让她能为自己复仇。” 宁十安恍然:“我就说为何岁岁怨念那般强,那样的状况下,虽然愤怒痛苦,也不至于一定要杀了沐寻泄愤。” 那人嗤道:“那留下来做什么?等着沐寻来,哭着问他,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救我?明明是朋友,为什么对我弃之不顾?这有什么意义,当然还是杀了他才能平息愤怒。” 两人已交谈这般久,沐寻并未察觉,看来这人使用了某种幻术。 宁十安问:“你为何一定要杀沐寻?你同他有仇怨?” 那人懒散笑道:“嗯,的确如此。” 原来这一切是针对沐寻,可他手上为何有梅花印记?这同容长青手腕上的有没有关联?仔细想来,容长青偷盗生息蛊,亦是将沐寻引到了银鱼岛,难道也是针对沐寻? 不对,阿芷说容长青从前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容长青的目的是复活阿芷,容长青与沐寻没有关联,那是利用容长青的人想害死沐寻? 越想越乱,而且都与沐寻有关,这让宁十安颇为心慌。 不过眼下情况危急,并不是她混乱的时候,被初酒一耽搁,沐寻与岁岁那边便分外危急。 岁岁要求沐寻自杀,若他不肯,便要去村落杀人。 而沐寻已经将时间拖延到极限,无法再拒绝。 高耸的树木下,青年攥着石片,缓缓抵到自个儿的胸膛处。 宁十安大喊不要,声音却传不出去分毫,也许沐寻眼中的她正在奋力锤击结界石,她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身后的人发出开怀的笑声。 青年指尖用力,眼看石片就要划破胸口,他却骤然抬手甩出石片,那石片精准锋利的飞向宁十安的位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宁十安身后。 身后之人猝不及防“诶”了一声,宁十安身体一轻,脱离了束缚,她可以动了。 青年视线遥遥望来:“宁姑娘,到我这里来。” 结界石还有一块未碎,宁十安不想离开,便摇头。 “果然还是看穿了。”初酒躲开致命一击,藏身于阴影,笑道,“不过有什么用?沐寻,你再不满足岁岁的遗愿,她可要出去杀人了,你若强行让她留下,她亦会被怨念吞噬,成为只会杀人的恶。” 仍是先前的困境,甚至还加上了来路不明的初酒,宁十安从未觉得头这般疼。 初酒得意:“沐寻,你要如何做呢?” 沐寻略一思量,将石片重新抵到自己胸口,慢条斯理:“我先自杀满足岁岁的遗愿,让她脱困,之后我身死成为死灵,我的遗愿是杀死你,执念之强足以形成死灵的遗愿结界,最后在我的遗愿结界中将你杀死。” 第33章 他看向初酒:“相信我,我说可以形成结界就一定可以。” 那人:…… 宁十安:…… 坏了,这么难的法子都被他想到,这谁还分得清他和天才?除了不要命以外真是了不起呢…… 但死了就是死了,即便执念强大也不过困在一片方隅之地,浑浑噩噩只为遗愿活着。 这家伙的计划永远骇人听闻,宁十安无奈:“你别乱来。” 沐寻却道:“宁姑娘已经没有法子了,换我来想。” 他偏过头,碎银一般的月光照亮了他脸上的血色,“宁姑娘能活下去的,相信我。” 这家伙又要自杀,宁十安大吼:“你闭嘴!” 情急之下,她看向结界石,铁锤被那人取走,她并没有趁手的工具,心一横,直接用脑袋磕了上去。 若是结界石碎了,结界破除,沐寻就不用死了。 只听“砰”一声巨响,宁十安撞的头破血流,那结界石除了增加几道伤痕外无动于衷。 身后男人啧啧称奇:“姑娘头真硬,可惜结界石没碎。” 宁十安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做尝试,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她踉跄跌坐,伸手捂住脑袋,鲜血不断的从指缝流下。 视野里一片血色,小女孩儿一身漆黑的漂浮的沐寻面前,正等着他偿命。 青年用石片抵着自己的胸口。 可那方才还很兴奋的小鬼忽而委顿下来,黑雾翻滚不休,飞快的溃散又凝实。 宁十安看的真切,小鬼发生了变化,难道方才的撞击有效果?是了,小鬼本身并没有那么重的怨气,更多的是遗憾不甘,她原本也没想让沐寻偿命,如果她能恢复理智,也许沐寻不用死。 可宁十安尚未来得及高兴,小鬼又重新凝实成功,她挫败的叹息一声。 林木高耸入云,将一切映衬的微茫。 一人一鬼相对而立。 沐寻垂眸看向小孩儿:“满足你的遗愿,让你彻底解脱好么?” 小鬼用力点头。 握着石片的手毫不犹豫用力,一道血线蜿蜒而出。 小鬼却忽而上前,漆黑小手摁住他的手腕,磕磕绊绊的开口:“这、这不是我的遗愿。” 绝望的宁十安瞬间抬眼,她听见了什么?等等,小鬼开口说话了?她能说话?还有她说了什么? 不止她疑惑,青年也一样疑惑。 小孩儿便又重复了一句,这次比上次利索很多。 “这不是我的遗愿。” 宁十安喜极而泣,太好了,小鬼恢复理智了,她方才破坏结界石是有用的。 初酒看到这一幕,却道:“有什么好高兴?即便小鬼恢复理智,也要质问沐寻为何抛弃她,你觉得沐寻能说出什么话来?搞不好就此将小鬼逼黑化。” 宁十安心头一凉,这倒真有可能…… 【你为什么抛弃我?因为我不在乎。我们不是朋友么?我从不交朋友。】 宁十安想想就头皮发麻,岁岁原本就执念深重,搞不好一怒之下变恶鬼…… 她忐忑不安,满是鲜血的脑袋忽而一沉,多出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过去·岁岁】 乱石堆下伸出一只布满鲜血的小孩儿手臂,纤细稚嫩,尚未长大。 她叫岁岁,死于落日村山崩,临死前受到冲击,残魄不消,久而久之,成为死灵。 彼时已是她死亡半年之后,尸体被埋在藤木林里,有座小小的墓碑,供奉着鲜花。 她因执念留下,这执念便是她的遗愿,她要再次见到那个人。 她灵力微弱,不能离开过远,始终徘徊在自个儿尸体附近,她常困倦,时睡时醒,但她不肯离去,她要完成自己的心愿。 她一直等,等待可以与他重逢的契机,她不知要等多久,但多久都要等。 她反复睡着又反复醒,被困在一片小小的地方,这一等便是三年,她依然没能等到那个人。 这日,坟前来了个年轻男人,叫初酒,他戴着面具,声音年轻悦耳,他爱笑,问她:“你是不是死不瞑目?” 她有些怕他,往后躲,又被他抓出来,他又问:“你是不是想复仇?” 她摇头:“不想,我只是想见他。” 他道:“那怎么行,他那般薄情寡义,你怎么能不想复仇?我来帮你。” 她才不要他帮,她慌忙逃窜,可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给她喂了奇怪的丹药,她便整个人都烧起来,整个魂魄都被烧成了黑色。 她开始把什么都忘了,只想复仇,她满身戾气,脑海中全是杀人,她怨气深重。 初酒很满意:“这才对嘛,被欺负了,当然要欺负回来。” 她不想,可是她忘了,她甚至忘了起初的愿望,她究竟为什么徘徊不去来着? 偶尔杀完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能恢复一点儿理智,她便能想起最初的愿望。 可是她很快又忘了,她依然每天杀人。 那个人终于来到了村落,但她想做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她麻木的杀人,浑浑噩噩的过每一天。 直到那个姐姐身上传来吸引她的东西,她忍不住靠近,看到了那只破损的藤木灯,她才恍惚间想起了一些。 说来也怪,只有待在那个姐姐身边,她才能恢复一点儿理智。 她偶尔能听清那个姐姐的话,可很快又神志不清,她甚至想杀掉那个姐姐。 第34章 后来那个姐姐又叫了她来,说着什么合作的话,她其实听不明白,但她想要得到她的帮助,初酒用古怪的丹药控制她,若是能打破结界石,也许她能想起自己最初的遗愿。 那个姐姐人很好,虽然害怕但还是同她到了藤木林,用尽全力帮她破除结界。 她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有时还想杀了她,但姐姐从未放弃,第二天还是来到藤木林,可那时她再度失去理智,无法回应她的召唤。姐姐坚持不懈喊了好久,她才终于从怨气中清醒,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可惜姐姐仍未在她失控之前打碎全部结界石,她又变成了杀人的恶鬼。 千钧一发之际,姐姐撞向结界石,她的血似乎影响了结界石,结界的力量有所松动,她终于恢复了一丝儿神智。 她便想起了自己最初的遗愿。 宁十安恍然惊醒,这是岁岁化鬼后的记忆,她的遗愿究竟是什么? 同样困惑的还有沐寻,按住自己手腕的漆黑小手正缓慢褪去黑雾,一点一点露出魂魄苍白的颜色。 她最初的遗愿是什么? 不过都没关系,最重的不过是要他偿命,只要她能释怀,命什么的他不是很在乎,给她好了。 青年一如既往的淡然:“那你想要什么?” 岁岁身上的黑雾在这刻完全散去,是他在藤木林初识的模样。 那时的她年轻稚嫩,生机勃勃,如今的她容色苍白,早已死去。 他道:“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哥哥。”苍白的小手点在他胸口,女孩儿轻声道,“没关系的。” 青年微微一怔。 小孩儿缓慢而认真:“哥哥不要将那件事儿放在心上,我没有怨恨哥哥,哥哥救了大家,我很高兴。” 青年愣了片刻,他没想到她竟在安慰他。 他垂下眼,表情藏进阴影中:“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哥哥同我说过,曾被心魔所扰,我便想,我这桩事会不会成为哥哥的心魔。”多年未开口说话,声音多有生涩,小孩儿努力让自己说的顺利,“我想应该会吧,哥哥是个很好的人,见不得人伤心。” “我见过哥哥心魔侵入的样子,昏迷不醒,溺于梦魇,若我成为哥哥的心魔,哥哥便会因此痛苦。” “周木哥告诉我,送给朋友的东西应该是朋友最需要的。”小孩儿仰起脸,苍白的小脸挂着笑意,“我想,我应该将这些话告诉哥哥,哥哥便能释怀,便不会被心魔所扰。” 青年道:“所以,这就是你最初的……” 岁岁用力点头:“没错哥哥,这就是我最初的遗愿。” 是的,这就是她最初的遗愿,将这些重要的话告诉哥哥。 哥哥是她认定的朋友,她想为朋友做些什么,做些朋友真正需要的事儿,为了完成这个承诺,她默默等待了三年。 直到在此刻遇到他。 哥哥,没关系的,我没有怨恨你,所以你,千万不要难过啊。 第14章 宁十安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混合着血水弄花了整张脸。 岁岁啊……呜……就连她也觉得岁岁是因为报复才留下……可这孩子……呜…… 她的眼泪不值钱。 素来古井无波的青年亦久久未言。 黑暗的森林陷入寂静。 许久之后,青年终于开口:“我其实没有难……” 他话还没说完,满脸血泪的宁十安不顾一切从乱石堆上跳下,闪电般冲向沐寻,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抢先同岁岁道:“他很高兴,你可真是帮了大忙。” 青年漆黑的眼睫眨了眨,没有挣扎。 而岁岁在用尽全力说完这些话之后便溃散在空气中。 宁十安眼泪决堤:“啊,岁岁怎么消失了?” 沐寻道:“能量耗空暂时消散,魂魄应当还在。” 宁十安松了一口气,从他手中抢过石头丢的远远的,怒道:“你看,人家根本就没想你死。” 青年垂眸:“我没想到。” 宁十安其实也没想到,谁也不能想到吧,岁岁那孩子……不能想,一想便泪奔…… 沐寻扫过乱石堆,初酒已消失不见。 宁十安抹泪:“叫那混蛋跑了。” “结界尚未完全解除,他没跑远,还在村子里。” “那我们还等什么?”宁十安立刻便要回去,“我们快些回村找他。” 沐寻扣住她的手腕:“宁姑娘,你不要紧么?” 宁姑娘这时候才察觉到虚弱,眼睫被血水打湿,眨眼就往下落血珠。 青年伸出指腹,轻轻擦拭她的脸颊,目光温柔若水。 “我背你。” 指腹温热,搅浑了宁十安的思绪,她呆愣愣:“可你断了一只手臂怎么背?” 沐寻抬手拂过断臂,空气中的水分不断凝聚在他的断臂之上,很快形成了一条冰做的手臂,青年略一活动,同他道:“这样就好。” 青年转身,在她身前半跪。 宁十安不再推辞,手脚并用爬上去,她早就累坏了,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沐寻轻巧托起她,几个起落便到了村落,宁十安想起周木对岁岁的照顾,想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他,便对沐寻道:“你先去找初酒,我去周木那里一趟。” 沐寻点头,转眼消失,宁十安则飞快跑到周木家,周木正在院子里整理藤木灯,宁十安高兴的同他道:“岁岁没有要复仇,岁岁很好,岁岁是一个为他人着想的好孩子。” 第35章 周木喜极而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宁十安将林子里的事儿一一告诉他,周木频繁拭泪:“既然岁岁如此在意沐仙师,我想她一定很高兴将遗物送给他。” “遗物?什么遗物?” 周木道:“宁姑娘跟我来。” 宁十安便跟着他走进主卧,周木反手掩上门,便去翻箱子。 宁十安原本好奇的等待,忽而想起什么,头皮瞬间发麻,她紧张的脸色发白,趁周木不注意,小心翼翼往门口挪。 周木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笑道:“宁姑娘要去哪儿?” 宁十安一听,不再掩饰,拔腿就往门口跑,却在下一瞬间被人扣住手腕。 宁十安瞳孔一缩,大声道:“放开我。” 周木不解:“怎么了?” 宁十安怒道:“别演了,初酒!” 周木笑着撤了幻术,幻术下,是一张年轻俊逸的脸,不认识,但那可恶的笑声,是初酒没错。 “宁姑娘怎知是我?” 宁十安直呼晦气,早些想起来就好了,愤愤道:“我忽然想起,岁岁曾两次应我的召唤出现,两次都因为‘周木’出现而仓惶离开,我以为她是不想亲近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但方才觉得不对,我是个外人,只带了一盏藤木灯,她都觉得亲近,愿意现身,更何况是待她一直很好的周木哥,她更应该出现寻求帮助才对。” “可她却仓惶逃离,可见这个‘周木’不太对,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你假扮的,所以她才害怕。” 初酒赞赏的拍拍手:“姑娘的确聪明,可惜迟了。” 宁十安修为不高,拿他毫无办法,神色紧张:“你要做什么?” 周木爱笑,可那笑却从不让人觉得亲切。 “当然是利用你逃出落日村啊。” 宁十安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是打算……” 宁十安声音未落,门外传来青年熟悉的声音:“原来在这里。” 初酒脸色一沉,单手扣住宁十安的脖颈将她压进怀里。 宁十安心一沉:“你要拿我威胁沐寻?” 初酒:“不然呢?” 宁十安心里苦,连声劝:“他心里没我,你这是无用功,不要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从后窗逃走。” 初酒道:“不可能,姑娘方才在林中对他可是情深义重,相信我,男人受不了这个,他心里定然有你。” 宁十安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推,只得踉跄的同他走出门外。 初酒看向站在院中的青年,笑:“意外么?沐寻?” 沐寻道:“我不识得你。” “不重要,我认识你就行。”初酒扣着宁十安往前两步,同青年道,“让开,否则我杀了她。” 院中挂满了岁岁编制的藤木灯,昏黄的烛火照亮小小庭院。 青年执剑立在院中,丝毫没有退后的意思。 初酒手臂用力,引得宁十安闷哼一声:“这姑娘方才为了救你可是拼尽全力,你竟不顾她死活?” 宁十安气急:“都跟你说了,不听。” 初酒不信:“你一定在意这姑娘吧?你若不让开,我真地会杀了她。” 青年冷眼瞧着,无动于衷。 宁十安气得脑壳痛:“他无动于衷,你杀我干什么,要不你带着我一起逃吧?” 初酒终于意识到宁十安的话有几分道理,不可置信:“沐寻,你有没有良心?这姑娘为了你头破血流。” 青年的回应是提剑上前,丝毫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初酒一瞬间慌了神,他不知道是杀了宁十安再逃走,还是扔下她逃走,还是带着她一道逃走,思绪完全被不按章法出牌的青年搅浑。 正常人受到威胁,还是刚刚救过自己的人,第一时间是谈判,而这家伙直接上来砍人,完全不在意救命恩人的生死。 那他再挟制宁十安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杀她似乎没时间也没必要,但就此放手又很蠢,一时两难。 沐寻眨眼间便到了近前,剑风烈烈,刮的宁十安眼泪都飙了出来,惶恐不安之际被他一把从初酒怀里扯出,旋即推向远处。 初酒恨得牙痒,人质没了还被青年近身,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起来要逃的时候已被青年一剑斩破长衫。 他慌忙后撤惊起一身冷汗,不要命的往口中塞丹药,一边塞一边逃。 青年眉目皆冷,只几个起落便轻松超过他,纵身一跃至半空,正出现在初酒头顶,灵剑倒握,用力向下刺去。 初酒想避,却被剑锋所迫,狼狈艰难,行动凝滞,眼看着灵剑刺穿身体,他发出一声惨叫,动作一僵,整个人扑倒在地,鲜血瞬间蔓延。 青年停在初酒身前,拔出自己的灵剑,高高举起,再度狠狠落下补刀,可剑尚未挨到初酒,眼前便起一阵白雾,待白雾散去,地上的初酒已消失不见。 叫他跑了,青年明显不悦,但初酒身受重伤,短时间内无法作恶,青年便未追去,事情解决,才得空看向遭受无妄之灾的姑娘。 宁十安眼睛尚泛红,亦回望他。 无人说话,空旷的风穿堂而过。 青年走过来,默了默:“宁姑娘,我不是要……” “我知道,为了救我。”宁十安揉揉眼睛,“你直接冲上来,初酒反应不及,是救我最好的时机,最坏的结果是受些伤,但受伤没关系,你有丹药,还会照顾我。” 第36章 青年没想到她会如此说,一时愣住。 “可是……我方才……”他想了想,“你不会伤心么?” 宁十安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胳膊:“怎么会啊,你待我这么好,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青年垂眸,看向姑娘仰起的小脸,她真心实意的冲他笑,眼睫弯弯,月牙儿一般。 从前也遇过这样的事儿,但是…… 【他怎么突然冲上去了?】 【救人啊,这不是救下来了。】 【可是受伤了,一定有更稳妥的方法吧?他本来就没感情,谁也不在乎,我看他根本不在意人质的死活,只是想解决这件事吧?】 【也许他有自己的判断。】 【第一时间就冲上去了,哪来的判断?就是单纯的没有心。】 沐寻闭上眼复又睁开,问身边的姑娘:“若我没救下你呢?” 姑娘笑眯眯:“怎么可能啊,你没有把握是不会这样做的,你除了不爱我,其他方面无可挑剔呢。” 青年望着女孩儿不说话,漆黑眼眸无风无浪。 就在这时,宁十安脑海中忽然响起电子音。 【目标好感值增加。】 第15章 好感值增加? 这家伙看着风平浪静,难道内心已经风起云涌? 宁十安喜滋滋,有进度是好事,她懒洋洋的伸手:“阿寻,我累了。” 沐寻抬手擦过她脸颊上的血渍,在她身前俯身:“上来。” 两人这就回了村长家,宁十安疲惫不堪,陷入昏睡,一睡便是两日。 醒来时,沐寻正坐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向她走来,“醒了?宁姑娘如何?” 宁十安睡饱了一身轻松,刚想说好了,忽而改了主意,她眉心一拧:“阿寻,我头疼。” 沐寻坐在床沿,闻言去翻储物袋,摸出一颗乳白色的丹药,递到她面前:“吃药。” 药丸安静的躺在他掌心,手指白皙修长,同他的人一样好看。 这家伙永远疏远,客气的仿佛初识。 宁十安便道:“我没力气,你靠近些。” 手掌便往她面前递了递。 宁十安眨眨眼,忽而垂首,将脸埋进他掌心,张口叼走了那颗丹药,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掌心。 柔软与柔软相触,宁十安脸颊红扑扑,盯着沐寻的脸,“咕咚”一声将丹药吞下。 姑娘漂亮灵动,勇敢冲动中带着羞涩,这场景该是很蛊惑,换了谁都要心猿意马,但青年只是淡淡扫过自个儿掌心,起身:“我去给姑娘倒水。” 啊这……宁十安挫败,她可是鼓起勇气了呢,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别走。” 沐寻便重新坐回来,伸手轻触她额头:“还疼么?” 宁十安握住他手腕:“你没有感情,但你还是可以待我好啊。” 沐寻沉默。 宁十安便道:“你会,但你不做,你在怕什么?” “宁姑娘知道我怕什么。” 她知道,他说过很多遍,怕她太过喜欢,怕她伤心,所以刻意疏远。 宁十安:“我已经太喜欢你无法自拔了,你这样疏远也没意义,不如对我好些。” 沐寻:…… 他问:“宁姑娘为何要执念于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 “那是我的事儿。”宁十安道,“我刚在藤木林救了你,我要你报恩,不要刻意疏远我。” 青年思量片刻,在她床沿坐下,“好,就依姑娘所言。” 宁十安心情好,眉眼弯弯。 沐寻起身:“我去倒水,方才宁姑娘吃了丹药,需要饮水化开。” 他很快回来,站在床前想了想,“姑娘气力不济,我该喂姑娘不是?” 他可从来没这么主动,宁十安看着他眉清目秀的样子,脸颊微微发烫,低声道:“当然。” 沐寻便坐在床头,右手执杯,将水送到她唇边,宁十安一点一点儿喝,但沐寻从未做过这种事儿,甚至从未与人如此接触,配合的便不是很好,宁十安一呛,水便洒了出来,脸颊与脖颈皆湿。 沐寻瞧见那湿漉漉的水滴,眼睫轻眨:“宁姑娘,要我帮忙么?” 宁十安尚未咽下去的半口水也差点喷出来。 她这下明白了,这家伙是真不知道要如何对人好,要么冷淡要么越界,要他帮忙么?当然要、要啊…… 宁十安盯着他的脸,不知道自个儿已经悄悄泛红,黑眼睛忽闪:“那你来吧。” 青年得了应允,伸出指腹,轻轻点在她嘴角与下颌,缓缓将水渍拭去。 指腹温热有力,缓慢而折磨。 宁十安僵直脊背,觉得自个儿快要烧起来。 青年眼神认真,手指捏住她脸颊,叫她仰头,然后修长指尖又向她脖颈滑去。 他指尖所过,仿佛有火在烧,宁十安没经历过,便有些难耐,绷不住的难耐,她睁着眼睛望他,他便瞧过来,嗓音低而缓:“宁姑娘,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也说不出拒绝,眼神焦躁慌乱的有些可怜,这份可怜让她极为可爱。 青年不解:“我弄疼你了?” 宁十安抿着唇,嗓子好像堵住,盯着他说不出话。 他抹掉最后的水渍,手指离开,唤:“宁姑娘?” 宁十安这才回神,她伸手捂住自个儿的脖颈,胡言乱语:“啊,我……我要睡了……” 第37章 沐寻诧异:“姑娘不是刚醒?” 宁十安恼羞成怒:“你不管,我就要现在睡。” 沐寻好脾气:“好,那便睡。” 宁十安钻进被中,拿薄被将自己全身都蒙住,蜷缩成一只虾子。 她脸颊通红,热气不间断的冒上来。 这家伙真可恶,分寸感简直大开大合…… 她安静下来,才察觉自己心跳的很快,正慌乱,一只手探进被子,轻轻覆在她额上。 青年平静的声音响起:“宁姑娘,你很烫,哪里不舒服么?” 宁十安触电一般,挥开他的手:“你先出去。” 青年愕然,俯身瞧她:“不要我对你好了么?救命恩人。” 宁十安欲哭:“暂时不要了。” 宁十安只躺了半个时辰便又爬起来,精神看上去比方才还萎靡。 出了房门,却不见沐寻。 去哪了?宁十安略一思量,出了村落往藤木林去。 结界消散后森林不再阴森可怖,白日里翠绿鲜活,生机盎然。 宁十安一路去往岁岁死去的地方,刚靠近,便见青年立在墓碑前。 小小的墓碑占了极小的一块儿地方,四周花草繁茂。 “岁岁呢?”如此靠近坟墓,宁十安却察觉不到丝毫魂魄波动。 “岁岁心愿已了,支撑她的力量已经消散,只余残魂,我原本以为可以靠外力凝魂,却不想因为初酒的介入,结界抽空了岁岁的魂力。”沐寻道,“她无法存在,快要消散了。” 竟然如此,宁十安去瞧沐寻的神色,他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的站在墓碑前,盯着岁岁两个字发愣。 看着云淡风轻,却迟迟不离开。 宁十安也很喜欢岁岁,她便在脑海中问系统【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岁岁?】 系统【你攻略的进度条涨了一截,赠送十积分,你可以兑换修为、身体素质、灵根、或者给小女孩重新凝魄。】 宁十安难以抉择,她现在很弱,兑换修为或是身体素质都是很不错的选择,要她拿来给小鬼补全魂魄,委实心疼…… 但小鬼那么可爱,她更舍不得她灰飞烟灭,嗓音发颤:“给小鬼吧,我下次攻略成功了再兑换修为。” 系统【是否确定?】 宁十安含泪点头。 身边忽起微风,无数绿色的光点朝墓碑上空汇聚,那些绿点携带着生机勃勃的能量,很快将一个透明的魂魄弥补的殷实。 小女孩儿忽而出现,她坐在自个儿的墓碑上,惊讶的看着自己的魂魄。 沐寻亦惊讶。 小鬼检查完自己,抬起头,只一眼,便愣住。 沐寻定定望了她片刻,低声:“等这般久做什么?” 岁岁轻哼,将脑袋转向一边:“才不是因为想你。” 沐寻:“我也没想……” “咳咳。”宁十安在一旁剧烈咳嗽。 沐寻顿住,淡淡扫过宁十安,略一思量,改口:“藤木灯我一直挂在院中。” 听闻这话,岁岁转过脸来,脸上的别扭神色淡去,小孩儿高兴的很明显:“哥哥,真的么?” 沐寻:“真的。” 小鬼仰起头,认认真真看他。 “哥哥,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想遇见你。” 沐寻一怔,旋即道:“遇见我有什么好……” “咳咳。”宁十安肺都要咳出来了。 沐寻又顿住,重新组织措辞:“我……也是。” 小鬼愈发高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岁岁重新凝魂,欢喜的去找周木,原本的周木在第二日岁岁杀人后被初酒调换,藏在地窖,如今已被救了出来。 林中便只剩下宁十安同沐寻。 “宁姑娘,这样好么?明明不在意,却装作情深。” “也不算假装吧,藤木灯你的确有收着,你也愿意为了救岁岁死去。”宁十安道,“更何况,稍微演一演热情,就能哄得小鬼开心,不是挺好。” “可当年便是如此,明明谁都不放在心上,却因为佯装的亲切叫小鬼有了期待。”沐寻道,“若我当年救了她便离去,不与她相处,她也不会在藤木林等我,便不会身死。” 宁十安道:“天灾人祸,并非你之错。” 沐寻却望着她不说话。 她诧异:“怎么了?” 青年偏过头,模样认真:“我在想,我是否应该远离宁姑娘。” 宁十安摇头:“用不着,我已经爱你深入骨髓,你无论怎样我都会爱的。” 沐寻:…… 宁十安凑近他:“所以你不如对我好一些。” 沐寻看向她漂亮的小脸:“那……现在需要我背你回去么?” 宁十安为攻略前进的一小步高兴,双手一张,笑眯眯:“好哦。” 青年便在她身前伏身,宁十安爬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他背过她好几次,但每次都在她无力支撑的时候,清醒状态尚是第一回。 她靠得近,偷偷打量他。 他总是平静温和,像是很好亲近,常引得周围人趋之若鹜,可实际又冷漠至极,谁都不在乎。 她不由得很想知道,这样的人,倘若沉沦,该是何种模样。 两日后,岁岁魂魄凝实,可重新投胎,她打算陪周木几日再走,宁十安与沐寻便告辞回沐府。 第38章 宁十安终于找到遗失的兽车,一路颠簸,于半日后抵达沐府。 沐寻常出任务,府中众人早已习惯,但宁十安已经跟了他两次且存活,这便不寻常。 众所周知,沐寻出的任务皆凶险,而他又是为了任务不择手段的人,身边人没有不受伤的,不单指身体,还有情感。 但宁十安状态不错,众人自然多加好奇。 宁十安一回到府上,便察觉出周围异样的目光。 沐寻的别院依然荒草丛生,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修整庭院,宁十安将藤木灯重新悬挂在树枝上,风吹过,吱吱呀呀。 第一个来看沐寻的是沐斐,他生的俊美,又常带笑,眉眼弯弯的模样让整个庭院的阴沉气氛一扫而空。 他轻快走进来,语调欢喜:“阿寻回来了。” 沐寻兀自规整落叶,轻轻“嗯”了一声聊做回应。 沐斐习惯了,走到石桌前坐在宁十安对面:“宁姑娘可还好?” 沐斐毫无架子,待她颇为关照,宁十安对他有好感,便道:“挺好的,此次能回来多亏了你送的铁锤。” 沐斐笑:“竟然如此,我随手拿的,能帮到姑娘可太好了。” 他顿了顿,瞥向一旁的沐寻,又看回宁十安:“先前阿寻病重,为了唤醒他同姑娘定亲,实属无奈之举,如今姑娘同阿寻相处数日,对阿寻已有所了解,如若不想同阿寻成亲,我可以做主废除婚事。” 一旁清理院落的沐寻毫无反应,依旧有条不紊的打扫落叶。 沐斐见宁十安没说话,笑:“当然,先前同姑娘说的报酬不会少。” 这换了谁都得说一声好,谁愿意同沐寻成亲,纯纯找罪受。 但宁十安就是为他来的,攻略成功得到的更多,自然不可能放弃:“我喜欢阿寻,我不退婚。” 沐斐惊讶:“你喜欢阿寻?” 宁十安点头。 沐斐缓过来,笑:“遇到姑娘真是阿寻的福气,那便如此好了,以后姑娘若是反悔,随时来找我。” 宁十安信誓旦旦:“我不反悔。” 沐斐闻言并未多言,笑眯眯的将带来的生骨丹留下便离开庭院。 生骨丹可使断掉的手臂再生,正好医沐寻的伤,养上半月便好。 沐寻仍在扫落叶,宁十安凑上去,摁住他的扫帚:“我不退婚,你也不许退。” 沐寻停下,看向宁十安,意外的爽快:“好,不退。” 宁十安眼睛瞪圆,惊讶:“你怎会答应的如此快?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在意我了?” “我方才想过,我总会令人受伤,若宁姑娘在身边,便能抵挡掉一些麻烦。” “而宁姑娘……”他斟酌措辞,“宁姑娘很坚强,似乎真的不会受伤,调节起来也很快。” 青年望向她,总结:“反正总要有一个人受伤,那我选择宁姑娘。” 就在此刻,系统忽而传来提示音。 【初始任务——不被退婚完成。】 宁十安:…… 呵,完全高兴不起来呢…… 第16章 虽然理由不尽如人意,但好歹也有进展,宁十安不计较。 她按住他的扫帚,同他道:“阿寻,我头疼,你陪我睡。” 青年不再推辞:“好。” 入夜时分,院中的藤木灯笼着一片暖光,在枝干上摇摇晃晃。 主卧里,宁十安合衣钻进被褥,沐寻则坐在床沿。 青年礼貌询问:“宁姑娘,要如何陪?” 他如今那般爽快,宁十安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她叫他坐在自己同侧,扯过他的右手垫在自己脸颊,双手抱着他的小臂,换了个舒服姿势,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困倦袭来,竟这般睡了。 窗外枝影婆娑,房中灯火未熄。 青年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保持这个姿势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垂眸,见姑娘睡颜可爱。 脸蛋因为挤压凹进去,紧密的贴着他的手臂,软软的一团。 从前身边未有过这样的人,大多是哭泣崩溃的模样,质问他为何如此无情。 宁姑娘是个特别的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什么感觉,不心动,不在意,哪怕宁姑娘就此消失,似乎也没有更多的情绪。 他没有睡意,无事做,身边又正在发生新鲜的不常有的事儿。 他便想起宁姑娘说过的话,不讨厌也不喜欢,做一做又何妨? 这样一想,便不知不觉抬起空闲的那只手,轻轻落在姑娘脸上。 忽然很想捏捏她的脸,软软的,像她强塞给他的糯米汤圆。 指尖落在软乎乎的脸颊上,轻轻按了按,姑娘微拧了眉,哼唧一声又放松下来,他便得寸进尺,食指拇指按住一团软肉,轻轻捏了捏。 是从未有过的,新鲜的触感。 不觉得有趣,也没有其他感觉,但是难得宁姑娘坚强……试试也不错…… 他正要收回手,姑娘忽而睁开了眼,困意未消,嗓音绵软:“你干什么……” 他收回手,不知要如何解释。 宁十安亦茫然,不知道自个儿怎么醒的,愣了片刻才想明白,这家伙方才偷捏她的脸,因为右手被她抱着,只能用左手,而左手是用水汽凝成,过于冷了…… 等等,这家伙偷捏她的脸?难道是终于有一些在意了?趁她睡着,克制不住…… 第39章 她欢喜的看向他,语调忍不住放软:“阿寻,你是不是对我有一些在意?” 青年温声:“宁姑娘,你知道的,这不代表什么。” 宁十安:…… 可恶啊,这家伙,一定会下地狱的!!! 宁十安怒气冲冲的将沐寻赶走重新睡,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沐寻不在院中,想来是去找沐斐汇报落日村和初酒的事儿。 宁十安在沐府识得的人少,便在院中修剪草木,一直等到傍晚,没等到沐寻,等到了沐斐遣人送来的口信。 沐寻缺失手臂,服下生骨丹也需要在灵池静养,这几日便不回别院。 那怎么成,不见面怎么攻略?她还想尽快脱离苦海呢。 宁十安当即打听了灵池位置,风风火火往那处去。 灵池位于后山的竹林中,寻常弟子不得入,但宁十安毕竟是沐寻的未婚妻,守门的弟子便放了她进去。 哗啦啦的的灵泉水从高处落下,形成小型瀑布,下方一汪水潭,氤氲着浓郁的灵气,雾蒙蒙一片。 其中隐约有一道身影,正靠在潭壁上休息。 那家伙虽然性格讨厌,但脸蛋身材无可挑剔,这会儿不知道有没有穿衣服…… 宁十安是来同他增加亲密度的,倘若感情缺失进展缓慢,那不如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了哪怕不喜欢,她离开时也会有所触动。 宁十安沿着潭壁往深处去,穿过薄雾,看清了靠在池边的男人,他整个人浸在灵池中,露出了脑袋和肩颈。 皮肤即便在雾气中也白出一些,锁骨清晰,肩膀处肌肉匀称。 青年自然察觉出她的到来,漆黑的眼睛从薄雾中望出来:“宁姑娘。” 嗓音温和,没有丝毫戾气,在灵泉的滋养下,更显温润。 宁十安忽而愣住,她来的时候,尚抱着一丝怒气,气他不解风情,气他胡言乱语,甚至还在半夜将他赶出去。 可他做了什么呢?他其实什么也没做,一开始便要求退婚且同她说的清清楚楚,是她一直说着喜欢他一直跟着他。 他虽然情感淡漠,但一直也关照他,在她同别人争执时帮她,在她受伤时将她背回村落,不想她受伤,三番五次拒绝她,要她退婚。 而她明明了解他,知道他的缺陷,甚至不爱他,只是为了完成攻略任务,却仍会在他没有给予回应时生气。 他不理解她的脾气,但从不为此责怪她,无论何时她靠近,他总会温和的唤一声“宁姑娘”。 他没有做错,而她是人之常情,她了解一切尚且如此,那些原本就不了解他,且对他抱有期待的人,又会如何失望崩溃…… 他一定经历了很多次,才会频繁的拒绝,才会一直强调【莫喜欢我,对你不好】。 宁十安忽而心存愧疚,走到青年身边:“阿寻,对不起。” 沐寻偏过头,池水沾湿黑发:“宁姑娘有何对不起我?” 宁十安道:“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没做错什么。” 青年漆黑的眼睛轻眨:“可也没做对,宁姑娘生气是应该的。” 这家伙要不是没感情,该多么叫人心动…… “你要在池子里泡多久?” “大约到明日清晨。” 这么久,宁十安来都来了,坐在池沿:“那我陪你。” “既然如此。”青年邀请,“姑娘不如一道入池。” 一道入池?宁十安有些发愣。 “姑娘不是头疼?”沐寻解释,“灵泉水的灵气可以治愈旧伤。” 原来如此,池子不小,即便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一来可以增加亲密度,二来灵气浓郁,可以滋润身体经脉,左右没坏处,宁十安便跨过池沿,从沐寻的另一边走进灵泉水中。 “嘶”好冷,宁十安脸色瞬间发白,这灵泉水怎么刺骨的冷? “这灵泉水乃是冰泉,是以极寒,但只要姑娘运功抵挡,片刻后便能消除寒意。” 运动抵挡?哪来的功……她的积分拿去救岁岁了,不然她现在好歹也有修为傍身了。 泉水漫过脚背、小腿、腰臀,寒意侵骨,宁十安冻得发抖。 沐寻见她神色不对,便道:“姑娘莫要勉强。” 宁十安想,想提升修为,想完成任务,哪能不吃苦,硬是将她将自个儿浸入池中,牙关打颤:“我还行……” 池水渐渐漫过肩颈,刺骨的寒意让她止不住发抖,她团成一团,身体的热量仍在飞速流失。 灵力虽然不断地钻进身体,但却无法抵抗寒意带来的痛楚,她强撑片刻,觉着不行,得离开,可这一会儿她便几乎冻僵,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甚至……还在下沉…… 咕嘟……她整个人都坠入水中,她慌乱的想要往上浮,四肢却冷硬的不听使唤,糟了……她连声叫沐寻,可字不成句,又被池水淹没,只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成功将她拎出水面。 宁十安大口呼吸,灵泉的寒意叫她发抖,她意识到身前有暖源,不顾一切贴了上去,那人一怔,被她推倒在池壁上,起先想推开,可略作尝试发觉无用,只得放弃,任她抱着。 而宁十安意识模糊,求生本能让她手脚并用,藤蔓一般缠了上去。 热度一点一点渡进身体,缓和了她的冷,她死死抱着,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回拢。 第40章 她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裸、露结实的胸膛。 啊这…… 头脑逐渐清晰,她也终于弄明白目前的状况,慌乱害羞之际,悄悄低头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这家伙穿着裤子…… 她不敢多看,羞涩渐渐占据头脑,想放手可身体还无法承受寒泉的冷度,但抱着又实在慌乱,一时犹豫,松开搂住他窄腰的手指,太冷又重新抱住,几番折腾,青年终于开口,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哑度。 “宁姑娘,别动。” 宁十安垂眸不敢看他,低声:“那就这样一直抱着么?” 青年沉声:“先抱着。” 宁十安不敢乱动,仍旧抱着,脸颊贴在他胸膛,硬邦邦的,她视线不知该看何处,干脆闭上,可片刻后,她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 腰部以下,某个……部位……悄然…… 宁十安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脸颊瞬间滚烫,顾不得冷,立刻松手,想往后退,可刚松手,寒意便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咕噜咕噜往水下沉,无法控制身体。 青年眼疾手快,再次将她捞起,他扣着她的腰将她压进怀里,又拉过她的手叫她环住自己的腰。 宁十安重新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四周寒冷,唯有身边温暖惑人。 思绪重新清晰,她哆哆嗦嗦用下巴往下方点了点:“你、你、你……” 青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垂眸与她的目光相对,姑娘明明冷的发抖,脸颊却红的通透。 “我是个男人。”青年面色平静,“各方面都正常。” 宁十安不想再听,脑袋低垂,逃避:“抱我出去。” 青年俯身,揽住她的腰背和腿,将她打横抱起,“哗啦”一声出了池子。 几个起落,便将她带回别院,他抱着她进入内室,用床边的毯子包住她,将她身上的湿气擦干净。 “抱歉宁姑娘。”他用厚实的棉毯擦拭她湿漉漉的发,“我不知道你无法抵御。” 脱离了池水,宁十安依旧很冷,那寒意像是侵入骨髓,她冻的嘴唇发白,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青年的动作一顿。 他因为自身原因,始终孤身一人,从未与女孩儿如此接触过,今日算是生平仅有,但即便如此,心中仍然不起波澜。 可不起波澜,却也是新鲜的。 宁姑娘用力攥住他的手腕,身体一直在发抖,目光透过凌乱的发和盖住脑袋的毯子望过来,本能的寻求帮助。 若是从前他会拒绝,将她丢在房里,去找阿斐给她讨些御寒的丹药,可那实在耽误太久,她会受更多的苦。 如今,宁姑娘比他想象中要坚强许多,也许可以不用如此麻烦…… 他望向她颤抖的黑色眼睛,缓声问:“宁姑娘,要我帮你么?” 宁十安冷的意识模糊,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暖意,可他不肯靠近,她便有些茫然,忽而听到他问,下意识点头:“帮、帮我。” 他起身,轻易将她打横抱起,放进床榻,人站在床前,默了默,又问:“宁姑娘,要我帮你么?” 宁十安只想解了寒意,朝他伸出手。 床边的青年再次得到回答,终于不再犹豫,掀开了被褥。 宁十安冷的意识昏迷,忽而被人搂进怀中,她本能的抱住他的腰,往他怀里钻,他没动亦没回应,只是任她动作。 宁十安整个人都蜷缩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不留缝隙。 温暖驱散了寒意,她终于不再发抖,气力耗尽,就这般沉沉睡去。 宁十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到底什么状况,她为什么会同沐寻以这种姿势在床上…… 她低头看,衣衫倒是齐整,她渐渐想起昨夜…… 她稍一动作,青年便睁开眼,幽深黑瞳望向她:“宁姑娘醒了?” 这样过了一夜,他却波澜不起,明明这家伙的手还搁在她腰上…… 青年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收回自己的手,“这是昨夜宁姑娘硬要……” 她当然记得,不需要他重复,她只是挫败,挫败他抱了她,却无动于衷…… 这无动于衷太伤人了…… 宁十安很挫败,情绪低落下来,悲伤之时,忽而想到什么,猛然拉开被子,往他身、下看去。 某些地方果然…… 呵,也不是全然没感觉嘛…… 青年怔了怔,无辜道:“宁姑娘,我身体正常,这委实没什么办法。” 自那日后,宁十安再也没去过灵池,老实在院子待着,半月后,沐寻手臂重新长成,便要出发去往临江城。 阿芷与容长青的故乡在临江城,容长青又与初酒皆有梅花印记,初酒针对沐寻,而容长青虽不是明确针对沐寻,但生息蛊自沐府失窃,自然由沐寻负责找回,这样看来,仍然与沐寻相关,如此一来,便不能置之不理。 两人前去乘坐兽车,宁十安问:“你有什么仇家么?” 青年道:“很多。” 也是,沐府这些年难处理的事儿都是沐寻在做,得罪的人不知几多,根本无从分辨。 两人要了辆兽车,启程赶往临江城,五日后,于傍晚时分抵达。 临江城同沐府所辖永宁城一样,富庶繁华,四方来客川流不息。 灯火如龙般蜷缩在屋檐棚顶之下,将整个城池衬得亮如白昼。 第41章 按照惯例两人去找客栈,却在走过一座青石桥后,被前方密集的人潮吸引了注意。 宁十安走上前眺望,发觉人潮去往的地方,是一座颇有气势的寺庙。 门前有香炉,插满了点燃的香,还栽种着粗壮高大的银杏树,上面挂满了金线红绸。 “你第一次来么?我跟你说,这神祠里供奉的神仙可灵验了,有求必应。” “当真么?” “当然,我前些日子刚求过,我求娘亲身体康复,不受疾病所扰,没过几日我娘便好啦。” “如此灵验,那我也去试试。” 两位姑娘欢喜的从宁十安面前走过,生怕慢一步那愿便不灵了。 宁十安问身侧的沐寻:“什么神灵这般灵验?” 沐寻道:“修者并没有这个派系,多是些提升自己境界的能力,修为高了,自然可以实现凡人的愿望,但太过超脱,大乘上仙也难办到。” “所以是骗局?” 沐寻抬手摸过香炉灰,又去看系在银杏树上的金线红绸,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所求所愿,他摇头:“没有阴损戾气,不知道什么状况,进去瞧瞧。” 两人随着人潮进入神祠,神祠里供奉着一株长着细密花瓣的九重月,此花色淡如月,以花瓣多闻名,层层叠叠不知几多,是以叫九重月。 人人进得神祠,请一株九重月,许下愿望,再一瓣一瓣摘下花瓣,成、不成、成、不成这般问下去,最后一瓣若是成,便愿可成,若是不成,便是不成。 方才交谈的两位姑娘正在前方的蒲团叩首,请了九重月来后,便开始求问心中所愿,月白的花瓣层层剥落,独留一片微微颤动。 姑娘欢喜不禁,连连叩首,想来是愿可成。 宁十安问沐寻:“你要不要去试试?” 沐寻道:“我没有心愿。” “你没有心愿?一个也没有?” “没有。”青年垂手而立,“你去吧。” “我?”宁十安略一思量,走向九重月花池,池中种满九重月,她随手取下一支,回到沐寻面前,仰起脸看他,“我要许愿了。” 沐寻便道:“好。” 宁十安双手举起九重月,几乎将花儿戳到他脸上,闭上眼装虔诚:“我要沐寻爱上我。” 青年垂眸,越过摇晃的月光看向她:“这愿不可成。” 宁十安睁开眼:“我还没试,你怎知不成。” 他便不语,只安静的立在一旁。 宁十安一片一片的揪九重月,叶子似月光飘落。 神祠里的人都这般做,是以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走动间,花瓣纷飞,像是流泻的月光。 宁十安一边念叨着成、不成,一边快速扯下花瓣,不过片刻,碧绿的枝干上便只剩下一片花瓣。 青年看向她:“念啊。” 宁十安快速扯下:“不成。” 青年垂眸,浓密漆黑的睫毛覆在眼上,明明没表情,却像是在说【看,早就同你说过了】。 宁十安不服,又取了一朵,当着他的面再测,结果仍是不成,她仍旧不服,又接连试了十几朵,结果都是不成。 花瓣散落在地,花枝丢进一旁的竹筐,宁十安拍拍手,同沐寻道:“不准,这神祠是骗子。” 沐寻看着花枝:“目前尚未可知。” 宁十安已经学会不同他置气,她重新走回九重月池边,却见池子里的九重月不见少,这里客似云来,那般多的人取花,就连她都取了十几枝,这花儿却仍茂密如初,倒是稀奇。 沐寻打量过后道:“似是神祠主人的术法。” 宁十安想见见这位神祠主人,打听一圈却无人见过,都道只要供奉香火,许愿取九重月卜卦即可,若是今日不成,明日再来,日日虔诚祷告,兴许有一日便成了。 宁十安听完,同身旁的沐寻道:“那我明日再来卜卦。” 沐寻问:“还是这个愿么?” 宁十安道:“对啊。” 沐寻:“姑娘何必……” 宁十安走出神祠,路过银杏树旁被满树红绸吸引,那都是先前求愿之人虔诚求取的,红绸上用黑色墨汁写着密密麻麻的心愿。 宁十安仰起头,一一看过。 【愿高中】【愿嫁得良人】【愿家和万事兴】【愿阿芷死而复生】…… 等等,愿阿芷死而复生? 第17章 【愿阿芷死而复生?】 容长青死而复生的心上人就叫阿芷,这难道是容长青留下的? 宁十安忙叫沐寻来看,沐寻踩着满地银杏叶,仰头去看红绸:“叫阿芷的不少,但死而复生又在临江城的恐怕不多。” “看来容长青在这里许过愿,不知道这与他之后的变化有没有关系。”宁十安道,“我们得尽快找到阿芷。” 前方忽起骚乱,人群惊慌避开,那骚乱很快蔓延到宁十安与沐寻处。 一位华服公子正带着几位美姬与黑衣侍从从远处来,人潮汹涌,被他的侍从以术法推开,逃的慢的,便被气浪掀开,身体弱的,更是摔飞出去,一时哀嚎不断。 “这人谁啊,这般嚣张可恶,竟会对凡人出手。”宁十安拧眉。 “凌天剑宗宗主之子楚凌知,临江城正是凌天剑宗的辖区。”沐寻闭目,神识放开,很快便从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搜集到信息,“楚凌知似是天生灵根缺陷,终日用丹药吊着,高不成低不就,被其他宗门少主嘲笑,心里扭曲,便常在凡人面前找平衡。” 第42章 楚凌知大摇大摆的从清空的石阶上走过,享受四周人群的惶恐和不安,很快便到了银杏树前。 宁十安与沐寻正在这里,他们两显然也挡了少宗主的路。 楚凌知正眼都不瞧,身后的黑衣长者掐诀放出大片风刃,风刃如龙卷风一般向四周卷去,附近的凡人百姓躲避不及,纷纷摔飞出去,顿时惨叫连连。 那风刃亦刮到了宁十安与沐寻身前,宁十安尚未躲,沐寻已将她揽至身后,风刃掠过他,骤然崩碎。 黑衣长者眉心一跳,朝两人望来。 楚凌知戾气大涨,呵斥道:“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竟敢挡我的路?” 沐寻尚未说话,宁十安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你又是什么东西,就知道拿普通百姓撒气,废物。” 宁十安之所以这般横,是在银鱼岛得到的经验,不能让沐寻受欺负,他受欺负的后果不可控。 这话几乎瞬间点燃了楚凌知,灵根缺陷是他最大的痛点,被骂废物气得他面目扭曲。 “定叔,杀了她,给我立刻杀了她。”楚凌知几乎咆哮着对身后的黑衣人大吼。 那叫定叔的黑衣人当即向宁十安与沐寻的方向走了一步,直接起势掐诀,广场上灵压顿时起了变化,宁十安受不住,气血翻涌。 这黑衣人不同寻常,宁十安思虑间,黑衣人已经唤出灵剑,提剑斩来。 宁十安被气机锁定,无法移动,心中骇然,青年抬手拂过她头顶,那令人恐惧的力量瞬间消失,她一身轻松,飞快的躲进他身后。 黑衣人已到身前,沐寻掐诀,灵剑应召而来,与黑衣人剑刃相撞,“砰”一声巨响,气浪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散去。 宁十安躲在沐寻身后,小心地探头望。 青年侧眸:“莫担心,打得过。” 还抽空安慰她,今天安慰她,明天就会爱上她,啧啧,未来可期。 黑衣人见一击不中,知道小看了这青年,气势愈强,再次提剑攻来。 就在沐寻掐诀之时,一人忽而冲进战场,一柄灵剑格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势。 来人挡在沐寻与宁十安身前,朗声:“两位退后。” 宁十安扯扯沐寻,沐寻便收剑。 来人是个身形削瘦的青年,长发束了高马尾,器宇轩昂,来去如风的样子,像个高手。 宁十安还没感叹完,高手便被一脚踹在腰腹,狼狈的摔飞出去。 宁十安:…… 高手很快爬起,执剑又上,不出两招,又被一剑斩在手臂,血痕鲜明,但高手没有丝毫退缩,迎难而上。 这不要命的打法不厉害,但是非常耽误时间,楚凌知急着要去神祠,骂道:“林不然,你是不是有病?” 原来两人认识,那叫林不然的青年刚被定叔掀飞,拍拍灰爬起来,大声道:“你才有病,谁准你拿凡人撒气?” 楚凌知冷笑:“不过一条狗,还管起主人来了,别以为叫你一声大师兄,你就真是大师兄了。” 宁十安想,林不然原来是楚凌知的大师兄,那也是凌天剑宗的大师兄了,不过大师兄就这实力么? 林不然提剑:“反正不会让你乱来。” 楚凌知知道他的脾性,不打死他就会一直纠缠,三番五次坏他的好事儿,但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他,只得悻悻道:“我们走。” 临行前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宁十安和沐寻,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们给我等着】。 楚凌知进了神祠,百姓也跑了个精光。 林不然大师兄还在吐血,宁十安上前查看:“师兄,你还好么?” 林不然擦擦嘴角:“姑娘莫担心,我没事儿,倒是你们,还好吧?” 这大师兄菜是菜了点儿,但人很正义。 “好在师兄来的及时,我们无碍。”宁十安见林不然灰头土脸,便道,“师兄救了我们,我们请师兄吃顿便饭。” 林不然笑眯眯应了。 三人去了附近的清风酒楼,林不然刚到,掌柜便笑:“阿然又被打了?” 林不然摆摆手:“莫笑话我了。” 掌柜女儿送来软帕,叹息道:“楚凌知混账,也就林师兄敢出头,我们承蒙师兄照拂,感激不尽,可师兄下回莫再冲动了,还是保全自身要紧。” 林不然笑:“不要紧,莫担心。” 三人寻了个座儿,掌柜女儿送上酒和小菜,直言林师兄带朋友来吃饭不要钱。 宁十安将红豆糯米粥推给沐寻,同林不然道:“师兄真是好心人。” 林不然无奈:“楚凌知被我师父惯坏了,飞扬跋扈,常在临江城胡来,宗里无人敢管,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这位林师兄生的俊,为人热忱,叫人倍生好感,宁十安便道:“师兄熟悉临江城,可否替我们找个人?” “姑娘请说。” 宁十安想阿芷的相貌不好描述,干脆道:“请师兄放出消息,就说宁十安在清风客栈等一位叫阿芷的姑娘,若她看到消息,请来汇合。” 林不然点头应允。 宁十安又想起神祠,问林不然:“师兄,这神祠可有古怪?” 林不然道:“神祠存在已有数年,一直没出过什么差错,倒是诚心求愿的话,能得到神祠主人的指引。” 第43章 “什么指引?” “你若去求愿,取一支九重月,便能测算愿成或不成,不成便是没希望,成的话,去后室的九重花灯处取红绸,红绸上会给出成愿的提示,根据提示去做,愿便能成。” “师兄可有求过?” 林不然不好意思的笑笑:“求过,想求道侣,试了十几朵九重月都是不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宁十安惊讶:“林师兄也如此?我方才请愿求道侣,也试了十几朵都不成。” 林不然眼睛陡然发亮:“宁姑娘,竟这般有缘分?” 宁十安笑眯眯的回:“是啊,有缘分呢。” 沐寻闻言瞧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闲聊间暮色渐浓,长街上燃起灯火。 “林师兄可有见过神祠主人?” “未曾见过,人人来这里,都求九重月,但无人见过神祠主人。原本这花没这么茂盛,后来还愿的人多了,便愈来愈茂盛。” 沐寻忽而道:“这兴许是神祠主人的修炼方式。” 林不然:“什么意思?” “靠指引人们完成心愿获得力量。”沐寻道,“虽然少见,倒也不是没有。” 宁十安啧啧称奇:“世间竟有如此修炼方式,这位神祠主人可真是个好人。” 沐寻却道:“不好说,容长青也来许过愿。” 这倒是,果然还是得找阿芷问问。 接下来几日宁十安与沐寻住在云来客栈,终于在第三天清晨收到了林不然的消息,说是已经找到阿芷。 宁十安匆忙下楼,见到了候在大堂的阿芷。 阿芷不再佩戴面纱,气色好了许多,着一身青绿,脖颈上系着娟白的绸带,是个英姿勃勃的大美人。 宁十安上前唤了声阿芷。 “宁姑娘好。”阿芷笑着打招呼,又瞧见她身后的沐寻,“恩人好。” 沐寻上回没杀她,那事儿便算揭过,温文有礼:“阿芷姑娘好。” 三人一道在桌前坐了,宁十安要了茶水,直接问道:“你回来这些日子,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阿芷扶正歪掉的绸带,盖住脖颈上缝合的针脚:“我知道长青在神祠许过愿,长青一直想复活我,他接连多日许愿,得到了神祠主人的指引,赐下红绸,那红绸上便写着沐府生息蛊。” “所以容长青才去沐府偷了生息蛊,然后于银鱼岛实施复活计划。”宁十安道,“这件事竟同神祠主人有关。” 阿芷满目遗憾:“我自幼同长青一道长大,长青是个心软明朗的人,应当不会做出这种事儿,这些日子我也常去神祠许愿,得到的答案总是不成。” 宁十安便问:“你许得什么愿?” 阿芷道:“再与容长青见一面。” 容长青死了,看来神祠主人也没起死回生的本事。 沐寻却忽而道:“你身后有东西。” 他这样说,阿芷本能回头,却只见喧闹的大堂,她茫然问:“什么?” 沐寻掐诀,阿芷身后的空气便扭曲模糊起来,但始终无法凝实,还是空无一物。 沐寻亦看不清,只感应到细微的灵力,拧眉:“应是残魂,怕是很快便会消散,无碍。” 宁十安却双目睁圆,她看的清,方才沐寻掐诀之后,她便清楚的看见阿芷身后飘着一团浅灰色虚影,那虚影正是容长青的模样。 宁十安正要开口提醒,那虚影对她摇摇头,宁十安不知为何,暂且装作不知,片刻后,她佯装上街买零嘴。 出了客栈,回头瞧一眼虚影,虚影便懂事的跟上。 沐寻转眸看一眼,又重新移回视线。 宁十安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低声道:“容长青,出来。” 书生模样的虚影便出现在她面前。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容长青此刻的模样又凝实了些,猜测:“也许你之前接触过阴魂,所以感知比较高。” 她在落日村的确同岁岁接触很多,兴许是这个原因。 “其实我也只能看见你,我模模糊糊跟着熟悉的气息,猜测那是阿芷,一切都被雾气遮挡,全然瞧不清。”容长青道,“只有你清晰。” 竟然如此,宁十安想,这样厉害,她该不会是什么修炼天才吧? “你来的正好,我正想问,你到底在神祠遇到了什么?” 容长青垂手立着,风穿过他的虚影,空荡荡一片。 “我想念阿芷,不能接受阿芷离去,听说神祠灵验,便来许愿,一连坚持数月,才终于求得一个【成】,神祠主人指引我去后室九重花灯处,取出红绸,上书【生息蛊】,我一介书生,哪里知道生息蛊是什么,四处调查才弄明白,可这东西要一城生灵血祭,我即便再想复活阿芷,也不能做出这种事,只好痛苦的放弃。” “我便又去求神祠主人,想要其他的方法,神祠主人以红绸告知我进入内室。” “内室里一片九重花池,我被满室月光迷惑,一头坠入池中,再醒,便见池边铺着柔软如丝的红绸,红绸上搁着一杯酒,【饮下便可成愿】红绸上如是写,我太过思念阿芷,一口饮下。” 第44章 “自那之后,我的犹豫彷徨害怕恐惧全都消失,只一门心思想完成心愿。” “之后我去阿芷坟前将阿芷挖出来,用神祠主人教的方法将阿芷假性复活,带她去了银鱼岛。” “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宁十安道:“你的意思是神祠主人影响了你的心智?那杯酒有问题?” 容长青叹息:“想来如此,我明明之前已经放弃,谁能毫不犹豫拿一城人的性命去血祭?我饮酒后满脑子都是复活阿芷,再也不想其他。” “但我也知道这样复活,阿芷定然不愿,于是挣扎着去了银鱼岛,银鱼岛是众所周知的罪恶之岛,我只能尽量减少无辜伤亡。” 容长青同她说了这般多,身影愈显虚浮,看上去几乎透明。 宁十安问:“你这怎么回事?” 容长青苦笑:“死了,被你心上人一剑穿心,支离破碎,只有零星残魄,我太过思念阿芷,想在临走前见见她。” 宁十安想到方才:“她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她。” 容长青道:“所以方才才阻止你出声,我不知道能停留几日,也不知能否与她相见,不想她伤心。” 宁十安忽而想到岁岁:“我在落日镇见过一个小女孩,她死后魂魄不散,因为有巨大的执念,你执念也不小,竟没化为死灵么?” 容长青笑:“我最大的执念是复活阿芷,已经成功了,虽然也想同阿芷在一起,但人不能太贪婪。” 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对了。”宁十安想起红梅的事儿,连忙问,“你腕间的红梅印记是怎么回事?” 容长青扬起手腕,露出细小的红梅印记:“你说这个?” 宁十安点头。 “我也不知道,以前没有。”容长青努力回忆,“似是饮酒后出现的,大概得去问神祠主人。” 说话间,他的身影又单薄几分,容长青无奈,“我气力耗尽,无法再同你交流,等过阵子再来找你。”话音刚落,虚影便彻底溃散。 宁十安伸手握,空气穿过掌心。 宁十安回到客栈时,便见沐寻孤身坐在窗边,正对着茶碗出神,阿芷已经离开。 宁十安递给他一把糖青梅,他想想,拿起一只白瓷碟接下。 青年抬眸瞅她:“同他聊完了?说了什么?” 容长青是他先发现的,她匆忙离开,想来他是猜到了,宁十安便尽数同他说了。 沐寻沉思:“酒?看来还是同神祠主人有关。” 宁十安含住一颗糖青梅,甜滋滋的道:“要不我们再去神祠瞧瞧。” 两人再次来到神祠,这里依旧人满为患。 穿过人海进入大堂,站在一池九重月前,宁十安同沐寻道:“这次我许个能成的愿。” 沐寻立在她身旁,随她一道去看池子:“许什么?” 宁十安取一支九重月,踩着满地月光与飘散的红绸,拉着他一路走到角落。 这里无人经过,宁十安缩进角落,沐寻则挡在她身前,青年瘦高,将纷扰嘈杂皆遮了去。 宁十安将九重月举起,闭上眼许愿:“我要同沐寻亲亲。” 青年明显一怔,欲说的话堵在喉间。 宁十安睁眼瞧他,见他面色平静,但那漆黑的眼中却混乱难明,她嘿嘿一笑:“我就许这个。” 宁十安的主要任务是攻略沐寻,自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做正事才是,要这神祠真的灵,她的攻略进度肯定能涨。 其实宁十安真亲的时候也虚,但她菜且勇,先许着再说。 她一瓣瓣摘下花瓣,撕到最后果然是不成,她不在意,又去取,结果还是不成,她便接二连三的取。 沐寻轻声道:“宁姑娘……” 宁十安撕得认真:“别吵,心诚则灵。” 沐寻不再出声,默默站在她身前。 宁十安取了十几枝都是不成,但她丝毫不慌,反正时间多,她多试几次。 她想神祠主人接到她的愿望,一定在疯狂测算,这愿望也许比容长青复活阿芷还难,需要成千上万的验算才能有答案。 长夜漫漫,宁十安盘膝坐着,虔诚的撕扯花瓣,沐寻靠在她身侧的廊柱上,垂眸看飘散的花瓣。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仍是不成,宁十安伸个懒腰,锤锤肩膀,起身再去拿。 沐寻劝:“宁姑娘要不换一个?” 宁十安手持九重月重新坐下,倔强:“不换。” 她抬头看他:“这愿不成,是你不愿同我亲亲,你又不在意为何不愿意?” 沐寻道:“你会在意。” 切,谁会在意啊?不过……他闲散靠在廊柱,眉目俊朗,宽肩窄腰,皮相极美,说不定亲亲后她真的会有一点点在意…… 宁十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撕扯花瓣,成、不成、成…… 好,最终还是不成,她终于有些气馁,丧气的扯下花枝上的最后一瓣。 沐寻瞧见,俯身下来:“不能成的,宁姑娘还是……”说着说着,声音一顿。 而宁十安这时也愣住,她方才扯下最后一瓣后,发现竟是重叠的,那花瓣下竟还有一瓣…… 第45章 那意思是……成? 她许什么愿来着? 她茫然间抬头看沐寻,那家伙也正俯身望下来,眼瞳幽深。 宁十安一怔,嗓子忽而有些干,她眨眨眼,“你怎么……不是不愿意么?” 沐寻扫过花枝上遗留的花瓣,只道:“这神祠不准。” 宁十安忽而慌乱,一骨碌爬起来,逃避似的道:“走,去后面看看神祠主人给我什么指示。” 沐寻抿抿唇,没说话,默默跟上她。 内堂并未有人看守,从上至下坠满金线红绸,红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祈愿,中央红木桌上搁着一只九重花灯,宛若满月。 宁十安上前,将手上只剩一瓣的九重花枝丢进去,好奇的盯着瞧,便见那花枝被月光般的灵力包裹,待那些灵力散去,花枝便化为了一截卷起的金线红绸。 宁十安将红绸取出,搁在手心柔软舒适,她摊开红绸,便见上面用黑色小篆写着三个字【九重月】。 九重月?这是什么意思?宁十安不理解。 沐寻瞧过,亦迷惑不解。 宁十安四下探查,未见一人,又回到花灯前,佯装虔诚:“敢问神祠大人,九重月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应。 她便又问:“我不懂,便不能成愿,可否教我别的方法?” 九重花灯仍旧无反应,就在宁十安准备离开的时候,白蒙蒙的灵力忽而涌上来,随后吐出一支新的红绸。 宁十安立刻取出,红绸上书【到内堂深处】,与此同时,在瞧不清的后方,忽而传来浓郁的灵力波动。 宁十安跟着指引往那处去,刚靠近,便被白蒙蒙的灵力包裹,沐寻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宁姑娘莫去,危险。” 宁十安扯开他的手,“没事儿,我进去瞧瞧。”她话音刚落,眼前景致便起了变化。 满室月光摇曳,偏侧一池清泉,泉中花枝浮动,到处悬挂着金线红绸,黑色小篆遍布其上。 她进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房间,只她进来,沐寻被阻隔在外。 九重月娇艳惑人,像那月光为你而来,宁十安不知不觉竟已站在池边,她恍然惊醒,才发觉再一步便要坠入其中。 方才还空置的池边此刻多了一杯酒,同容长青所说一模一样,红绸上书【饮下便可成愿】。 容长青说饮下便多了那红梅印记,她便想着试一试,反正她的愿望无伤大雅,若有什么后果,沐寻该可以救她吧? 环顾四周,并不见人,也不知那神祠主人藏身何处,她略一停顿,将那酒仰头饮下。 视线陡然一阵模糊,再睁眼,已回到内堂。 青年漂亮的脸在她视野中模糊又清晰,她听见他问:“宁姑娘如何?” 她扶着脑袋,待那晕眩劲儿过去,同他说了饮酒的事儿。 沐寻拧眉:“宁姑娘怎可如此……” 宁十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和手腕,甚至撸开袖子看,发觉什么也没有。 “咦,怎么没有红梅印记?” 沐寻查看后道:“不清楚,倒是宁姑娘,你还好么?” 晕眩感已经消失,宁十安摇摇头,发现没有大碍,便同沐寻道:“放心,我好得很。” 两人从神祠离开,不多久便回到客栈。 夜深,大堂只寥寥几位宾客,正在百无聊赖的饮酒。 一位婶婶挎着竹筐,兜售自制的糖青梅。 沐寻停下,他知道身侧的姑娘好这个,每每瞧见总要买一袋,自个儿吃不行,还要他一道吃。 可今日姑娘却目不斜视,径自略了过去,沐寻疑惑:“你不吃糖青梅了?” 姑娘仰起那张惯常带着笑意的脸,同他软乎乎道:“不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沐寻拧眉,她从前可不是这样,她是我吃,所以你也尝尝看,宁姑娘这是怎么了? “可你不是喜欢么?” 姑娘摇头:“你不喜欢,我便也不喜欢。” 他伸手摁住她的额头,没发热,看上去也正常。 姑娘乖乖让他摁着,乌黑的眼睛专注的望着他。 不对劲……她哪有这么乖……嘴上说着喜欢他,什么都不介意,但总是气呼呼的模样…… 许是他摁得时间久了,她双手握住他的腕,不解道:“怎么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对么?你说,我可以改。” 更离谱了…… 他想起方才在神祠,是因为饮了酒?所以神志不清?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窗边的桌子坐下,买了份糖青梅,要了壶茶,将糖青梅用白瓷碟装了推给她,又给她冲了一杯热茶。 她眼角弯弯,满心欢喜的捧着茶杯:“你待我真好。” 不过是倒杯茶…… 他头痛:“我待你不好,以后也不会好。” 她的脸颊被茶水的热气蒸的红扑扑,一双灵动漆黑的眼睛从雾气中望过来:“没关系,你不用待我好,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行。” 相似的话她从前说过,但没一次像现在这般真挚,就像是绝对会做到一样。 他莫名有些出神,手指无意间打翻茶碗,茶碗“哐当”一声翻倒,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滴滴答答。 第46章 姑娘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你还好么?” 她的眼里满是担忧,真挚灼热,他移开视线:“无碍。” 打翻茶碗自然不会有什么事,不过溅一身水,姑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帕子,一点一点的替他擦拭,手指、手腕、衣襟,她愈靠愈近,满怀都是她身上的淡香。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摁住她的手:“不用。” 从前姑娘被拒绝,总要恶狠狠的瞪他会儿,可今日的她乖巧退后,笑的甜软:“好哦。” 她真的不会生气…… 他试探道:“别靠近我。” 她便往远处挪了挪,软声问:“这样行么?” 这样都没有发脾气……这不是宁姑娘…… 他豁然起身,同她道:“在这里等我。” 她笑着点头。 他不放心,又要了几份小点心,一股脑摆在她面前。 “别走开,等我回来。” 她乖巧:“好哦。” 出了客栈,他飞快前往神祠,深夜的神祠空无一人。 他直接去往后方,中央一盏九重月灯,四周金线红绸飘荡。 他径自走到九重月灯前,见那花瓣月光一般飘散,低声:“解除宁姑娘的癔症。” 九重花灯并无回应,他便四下寻找内室入口,却始终察觉不到术法痕迹,于是唤出灵剑,抬手欲斩,九重月灯忽然冒出白蒙蒙的灵气,随后吐出一支红绸。 他走上前,将红绸摊开在掌心,上面用小篆写着一行字。 【为何要解除?】 “那并非真正的宁姑娘,自然要解除。” 九重花灯再次散出白色灵气,第二支红绸出现。 【这能完成她的心愿。】 “这心愿并无意义。” 【你怎知无意义?她真心实意许下,一定是她真正所求。】 沐寻不知道,但某种意义来说,这的确是宁十安的真实愿望,沐寻不会心动,也不愿意再靠近,那她的攻略进度便会停滞,若能更亲密,兴许会有更多转机。 沐寻却道:“连自己都不在意,怎会是她真正所求?” 九重月灯沉默片刻,又吐出一支红绸。 【这难道不是你的心愿么?】 沐寻神色微冷:“我没有心愿。” 【你有。】 青年手指倏尔紧握,将红稠攥在掌心。 【你还没有察觉么?】 他眸色一沉。 他的确有……那隐秘的……难以察觉的奢望…… 他无欲无求、无法感知他人情感,生性淡漠,但偶尔也会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至少,不用远行归来后,独自一人面对满园的荒草…… 但他无法回报,伤心痛苦不可避免,这事儿便绝不能成。 而如今的宁姑娘不会伤心,不会离去,只为他而活,简直像是上天的馈赠。 【这是你唯一成愿的机会。】 他默了默,掌心忽而腾起火焰,将红绸燃烧殆尽,眼眸倒映着红绸上密密麻麻的祈愿,冷声。 “宁姑娘为何要为我而活?宁姑娘就该是宁姑娘。” 【错过这次……你那心愿终不可成……】 青年嗤笑:“我没有心愿。” 他提剑便斩,九重花灯被凌厉剑锋割开,应声而裂,最后的白光聚拢,化为一道红绸。 【饮过九重花酿,魂体契合之人可唤醒。】 沐寻返回时月上中天,客栈门扉挂着烛灯,铺一地昏黄。 唤醒宁姑娘,需要魂体契合之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只能明日去请林不然帮忙。 姑娘还坐在他离去时的位置,桌上的坚果壳堆成一座小山,她许是累了,蔫蔫的伏在桌面。 他进入大堂,几步到了她身边,她察觉到他出现,仰起小脸,橘色的暖光下,那些疲惫困倦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欢喜。 “你回来了?”姑娘凑过来,挽住他的手臂,“你没受伤吧?” 他垂眸看她毛茸茸的头顶:“很累?” “不累。”姑娘拉着他坐下,给他倒茶,“你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只是如此便高兴?” “只是如此。” 滚烫的水从壶口冲出,茶香四溢,茶叶被冲进碗底又很快浮上来。 他盯着袅袅升腾的热气,慢声:“也许会等无数个日夜,也许并不会回来,因为我并不挂念你,这样也可以么?” 她挨着他坐,诚心诚意的点头:“没事儿,我去找你。” 那张小脸在夜晚的灯火下愈显可爱,圆溜溜的眼睛天真热情,欢喜满溢而出,无法抑制,就像方才的茶叶,即便被压在碗底,又飞快的涌出。 他握住茶碗:“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么?” 她信誓旦旦:“当然不会。” 她如此可爱,像是掠过荒原的风,像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推得远一点儿。 眼神重新变得清晰平静:“宁姑娘,你累了,我们去休息。” 两人回到房间,姑娘显然弄错了他的意思,一路跟着他,沐寻想拒绝她却已经钻进房中。 沐寻将她按在八仙椅上,同她道:“你回去睡。” 第47章 姑娘却道:“我要同你一起。” 她不肯走,抱着他的手臂,小脸贴上去:“我们有婚约,应该睡一起。” 他冷漠拒绝:“我不想。” 姑娘却道:“没事儿,我不在乎,我喜欢你。” 胡言乱语又字字诛心。 沐寻头疼之余忽而想到容长青,容长青清醒过来是因为复活阿芷,完成了心愿,也许宁姑娘完成心愿也能恢复正常。 那姑娘的心愿是什么?对了,是同他…… 怎能趁她混乱如此做……不成…… 他低下头,姑娘已经抓着他的手臂,伏在桌上睡着了,许是九重花酿消耗了她的精力,才如此疲累,他小心取出自己的手,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进床榻,拿过软被将她盖住。 她闭着眼,长睫毛温柔的盖住眼睛,皮肤雪一样白。 他坐在床头,默默瞧她。 他没有感情,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他也会想,这世间会不会有一个人,正巧如此适合他? 他望着姑娘熟睡的脸,无意识的伸出手,轻轻拨开她凌乱的发丝。 没有的,他这样想。 清晨浅金色的光线透过窗,轻巧的落在床前。 姑娘悠悠醒来,看清他的模样,欢喜道:“你守着我么?” 他这才恍然回神,原来竟不知不觉坐了一夜,想说没有,但事实又是如此,便抿唇不答。 不答姑娘也不在意,软绵绵来抱他的手臂,像团棉花扑进他怀里。 “你可真好哦。”她嗓音软软的,同她的人一样。 他将她拎出来,头疼的走向八仙桌。 姑娘也不气恼,仍是欢喜温柔的模样。 他坐在桌前发愣,忽见一团模糊的雾气停留在门外,极浅的灰色,不成型,也完全无法沟通,但他知道这是容长青,这魂魄停留不了几天,很快就要消散。 对了,唯宁姑娘可以和他沟通,且他饮过九重花酿酒,正巧也是魂体,也许他能唤醒宁姑娘。 他立刻掐诀将雾气召了进来。 雾气木然的团在他面前。 他起术式,将灵力打入雾气中,助容长青化形。 灵气源源不断的输入雾气中,已持续半个时辰,却还远远不够,助即将消散的残魂化形,耗费巨大,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一个时辰后,雾气终于变得凝实,显露出一位青年书生的模样。 沐寻收了法诀,冷眼望他。 容长青昨日同宁十安对话完便溃散,突然又恢复意识,且化形成功,大为惊讶,再看眼前人,正是一剑将自己送走的男人,当即慌乱后退:“你、你要做什么?你已经杀了我,而且我是被控制的,你不能再折磨我……” 沐寻只道:“宁姑娘同你一样饮了九重花酿,你去尝试唤醒她。” “啊?”容长青大惊失色,“我已经告知她危险了怎么还喝,那可是让人心智迷失为了达成愿望不择手段的东西。” 沐寻道:“为了我。” “哦。”容长青冷静下来,十分容易便共情到,“那我能理解,为了心上人再多的的苦难都可以接受,宁姑娘同我一样是个痴情人啊。” 沐寻:…… 沐寻灵力耗费过大,头痛欲裂:“别说了,去唤醒她。” 容长青便往宁十安飘去,立在她面前,大声喊道:“苏醒吧,我的知己。” 沐寻:…… 沐寻推门下楼,来到大堂,坐在常做的那张桌子。 他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 将花生一颗一颗剥开,缓缓送进嘴中,仍旧没什么滋味,也不喜欢,但莫名成了习惯,仿佛坐下来就应当如此。 遇见蜜饯铺子就该买糖青梅,去酒楼就该饮茶吃小点心。 那是宁姑娘的爱好,如今成了他的习惯。 甚至宁姑娘一直在身边,也成了他的习惯…… 不喜欢,但是应当如此。 应当如此有些可怕,糖青梅不会离开,茶点不会离开。 但宁姑娘会…… 虽然宁姑娘一直说喜欢他,但他知道,那不长久…… 他握着茶碗,发觉茶水已经冰凉,什么时候倒的已记不清。 恍惚间有人骂骂咧咧的走来,是个酒鬼,醉醺醺撞在桌角,却头脑发昏指着他骂,他还在思索宁姑娘的事儿,便对眼前的事儿慢了半拍,全然没听清他骂了什么。 就在他愣神间,有人怒气冲冲从楼上下来,径自冲到醉鬼面前,将他一把推开,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谁准你欺负他?当我不存在啊?” 正是宁姑娘。 酒鬼昏沉沉被推了个趔趄,恼羞成怒抬起手,他单手掐诀,那巴掌便甩在了酒鬼自个儿脸上,将他一下子打懵。 姑娘聪明,知道是他出手,叉腰:“瞧见没?我修为深不可测,识相点就快滚。” 醉鬼不敢再多言,慌不择路哦逃了。 宁姑娘赶走酒鬼,在他身边坐下,拧眉:“他骂你你怎么不反抗?不在意也要反抗嘛,莫被人欺负了。” 她鲜活明朗,会发脾气,这是宁姑娘,她被容长青唤醒了。 于是他道:“好。” “好什么好。”姑娘把一碟盐水花生推过来,“吃这个。” 第48章 他不吃,她便会一直问,于是他捻起一颗送进口中。 青年在一旁默默剥花生,宁十安忽而头脑昏沉,她觉得自个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那些事儿逐渐清晰,她便将之前干的事儿都想起来了。 她悄悄看向沐寻,青年正望向她,她便不好意思的笑:“啊那个……那都是饮酒的缘故,你别、别放在心上。” 她这样说完,又觉得不对,其实她饮酒后的行为才是正确攻略他的方式吧?以绝对不会退后的热情永远在他身边,赤诚热烈,爱意昂扬。 她左思右想,又回头去骗他:“其实也不全然是饮酒的缘故,我说的那些话大都出自于真心,你可以放在心上。” 青年剥花生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睛比平日冷漠:“不放。” 宁十安恼怒:“小气鬼。” 青年不搭理她,继续剥花生。 宁十安自顾自的回忆,哎呀,这样一想,她饮完九重花酿后的攻略方式简直是一绝,她本人说不出的,做不来的,饮酒后轻而易举,还比现在演的真挚,她无意识就能把任务过了,简直是躺赢。 越想越难受,她伸手戳戳青年,略带埋怨:“干嘛唤醒我啊,不是挺好的嘛。” 惯常温和不露情绪的青年黑眸一眯,忍无可忍,将她拽进怀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第18章 “唔唔……” 宁十安挣扎着推开他,怒目而视:“沐寻,你做什么。” 沐寻淡声:“不想听。” 宁十安:…… 可恶,这混蛋! 姗姗来迟的容长青从楼梯上飘下来,气喘吁吁:“终于适应了。” 他一路飘到桌前,发觉两人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坐下,低声问宁十安:“知己,怎么回事?” 宁十安故意道:“惹我心上人生气了。” 容长青感叹:“宁姑娘这爱情比我那天人永隔的爱情还要艰难。” 宁十安:…… 她愤愤然:“那还是你艰难。” 容长青想了想,愉快接受:“也是。” 宁十安瞥了沐寻一眼:“这样说来,我的心愿还是没成,这神祠主人也不怎么样。” 容长青将虚幻的手指在水壶上戳来戳去:“那大抵是你的愿太难了。” “比你复活阿芷还难?” 容长青手指一顿,目光扫过平静的沐寻:“若心愿同你的心上人有关,那无论是什么都很难。” 宁十安有些丧气:“这倒也是。” 容长青话锋一转,又道:“可是知己,心愿这种事儿,不能光靠祈祷,指引仅仅只是指引,更多的是努力,你有为心愿拼尽全力么?” 这话叫宁十安羞愧,那肯定是没有……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喜欢阿芷,便为她付出所有。”容长青见宁十安没精神,当即握拳,热血沸腾的鼓励,“知己,你想要得到心上人,也要如此做才行啊。” 宁十安被迫跟着热血:“那当然那当然!” 容长青振聋发聩:“即便没有回应,即便被无数次推开,也要坚持不懈!” 宁十安跟着宣誓:“坚持不懈!” 沐寻:…… 宁十安热血完,转身去拉沐寻的手:“阿寻,同我回房……” 沐寻没说话,容长青汗流浃背:“知己,不可操之过急,显得没诚意。” 宁十安立刻松开:“阿寻,改日改日。” 沐寻:…… 酒足饭饱后,严格来说,是宁十安一个人的酒足饭饱,沐寻只喝了茶,吃了两口她硬推过去的点心,容长青则眼巴巴的看,身体只能从食物间虚幻穿过,于是只有宁十安一个人满足。 “所以说,神祠主人靠祈愿之人达成心愿提升修为,但很多祈愿之人哪怕得到指引,也并不能完成心愿,比如我,神祠主人便引诱祈愿之人饮下九重花酿,让他失去神智,不管不顾,一心只想完成心愿。”宁十安道,“这样长久以往,势必会造成恶劣的后果,容长青便是一例恶性事件。” 容长青心虚的移开视线。 “的确如此。”沐寻道,“得去找林不然封锁神祠。” 沉默半天的容长青道:“宁姑娘,可否陪我去看阿芷?我如今化形成功,应当可以看见她,或许她也可以瞧见我。” 沐寻助容长青化形成功后,他已能看清周围环境,亦可多停留几日,但他毕竟是残魂,周围人依旧无法察觉他的存在,沐寻因着修为高深,能看清他的样貌,可阿芷灵力低微,不好说。 “我紧张,你能陪我去么?”容长青恳求道。 容长青唤醒她,宁十安自然愿意帮忙,两人离开客栈去找阿芷,而沐寻则去找林不然。 沐寻眨眼消失不见,宁十安与容长青行于长街。 宁十安问:“去哪里找阿芷?” “去神祠瞧瞧。”容长青从前虽然跟着阿芷,但什么都瞧不清,是以也不知道,只能猜测,“阿芷一直在调查我的事儿,最常去的一定是神祠。” 两人往神祠去,大街上人潮涌动,擦肩而过的路人或步履匆匆,或谈笑风生,并无人侧目,显然不能察觉到容长青的存在。 愈走身侧的书生鬼魂便愈紧张,抖的魄都要散了。 第49章 宁十安想,要是给这家伙一个鸡蛋,他能把蛋黄抖散了。 “容长青你干嘛?” 容长青瞳孔颤动:“马上要见阿芷,我紧张。” “那也不用这样紧张……” “我太久没见阿芷了,自故乡一别,已有五年,如今她好不容易复活,我实在欢喜难禁,又怕她怪我闯祸,生我的气。”容长青想起这事儿,脸色苍白,“阿芷自小义气善良,定然不愿如此复活。” “别担心,见面再说。”宁十安安慰。 “若阿芷因此不再理我,那我……那我不如死了算了……”容长青忽而一怔,“哦,我已经死了。” 宁十安被他逗乐了:“别怕嘛,阿芷活都活了,再说你是被控制的,若她真生气,我帮你劝劝。” 容长青像溺水之人遇见浮木,感动的泪眼汪汪:“我的知己,你真是个好人。”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紧张到发抖。 宁十安笑:“你真的好喜欢阿芷。” “当然喜欢啊。”容长青一提起阿芷,整个鬼都灵动起来,“我自小孤苦,是阿芷将我捡回家,与我相依为命,我不能没有阿芷。” 宁十安摆手:“好了好了,知道了,留着待会儿跟阿芷表白。” 容长青一顿,整只鬼又缩成一团,他紧张的几乎大脑空白。 两人闲聊间到了神祠外,沿着中间的楼梯上去,便到了宽阔的平台,中间一株高大茂盛的银杏树。 宁十安稍一打量,竟真看到了阿芷,那脖颈间系着丝绸的姑娘正立于树下,仰头去看飞扬的金线红绸。 “阿芷真的在这里。”宁十安同容长青道,“你去……诶,你躲哪去了?” 容长青从她身后冒出来,幽幽道:“在你身后……” 宁十安苦笑不得:“阿芷就在前面,你去啊。” 书生迟迟不动:“我紧张。” 这家伙,宁十安立刻大声道:“阿芷,来这里。” 容长青仓惶跳起来,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宁十安笑:“我帮你喽。” 远处阿芷闻言转身,见是宁十安,便笑着走来。 “怎么来这里?” “来找你。”宁十安往旁侧步,让出身后的虚影,那家伙僵直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阿芷,一副慌乱又期待的模样,宁十安笑,“能看见这家伙么?” 阿芷疑惑的瞧了半天:“什么?” 宁十安比划着容长青的形体:“这个,你仔细瞧瞧。” 阿芷盯着瞧了片刻,眼前一片空荡荡,摇头:“什么也没有。” 容长青听见这话,握紧的拳头下意识的松开,慌乱与欢喜皆消散,他木然的望向阿芷,满目伤心。 阿芷灵力与普通人无疑,看不到实属正常,但宁十安难免替容长青遗憾,这家伙有多想见阿芷,她最清楚不过,这残魂也停留不了几日,便道:“阿芷,再仔细看看呢。” 阿芷揉揉眼睛,又努力片刻,还是摇头:“看不到哦。” 容长青不是没想过这种事,但真正发生还是叫他无法接受,他茫然无措,眼眶蓦然泛红,眼泪竟就这样滚落,只是那眼泪落下便化为雾气消散,什么也留不下。 宁十安看的真切,却爱莫能助。 阿芷却忽然上前。 “什么都看不到。”阿芷摇摇头,却又笑,“但是别哭了,容长青。” 容长青一怔,不可置信的睁大眼。 宁十安亦惊讶:“你不是看不见么?” “看不到,但我知道是这家伙,他见不到我便哭,一直如此。”阿芷仰起脸,抬手精准的搁在容长青虚幻的脑袋上,“这家伙大概是这么高,我应该没猜错。” 容长青瞬间哇哇大哭,眼泪不值钱的往下掉,停都停不下来。 没人知道,他有多想见阿芷,没人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临江城郊·数年前】 小小少年吃力的掀开米缸盖,冲正在院中砍木柴的少女喊道:“阿芷,没米了。” 少女头也不抬,抡起斧子砍在木柴上,笑眯眯:“没事儿,待会去买。” 小少年脸色苍白:“可是也没钱了。” 少女:“没事儿,待会去挣。” 少年环顾四周,发觉能当的东西早就当完了,整个房子只剩一个空架子,焦虑的瞳孔涣散:“完了,我们要饿死了。” 少女哈哈笑:“饿不死的,容长青。” 过去的阴影笼上双眼,少年神色混乱:“饿的死,你遇见我的时候我就要饿死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之前都吃了什么。” 少女砍完柴,将斧子丢下,抬起头,眉眼娇艳飞扬:“我知道,我也吃过。” 少年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少女也遭遇过相同的困境,眼眶一红:“阿芷……” “莫哭啦,容长青。”少年还未发育,少女却已张开,比他还要高上一截,她走上前,老气横秋的揉揉他的脑袋,“我不会让你饿死的。” 少年不信,扑簌簌落泪。 “别哭啦,容长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少女伸手替他拭泪,“我们把柴卖了去换些吃食。” 两人背着柴出门,换了一袋红薯,在河边找块空地,就地支了篝火,将大块的红薯埋在柴火堆下,片刻后烘熟,掏出来,剥开焦黑的外壳,便能瞧见橘黄的内里,甜糯的香气亦蒸腾升起。 第50章 阿芷剥开一颗递给小少年,他双手捧在掌心,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阿芷哈哈笑:“阿青,你可真有意思。” 少年涨红了脸,捧着红薯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剩。 黄昏晚霞漫天,河水波光粼粼。 近处传来打骂声,两人循声瞧,便见几个大孩子正在欺负一个孩,小孩哆哆嗦嗦求饶,大孩子却咄咄逼人,抬手就是一耳光。 阿芷起身,容长青拽住她:“阿芷别去,那是村长儿子,多管闲事会出事。” 阿芷扯开他的手,笑眯眯:“没事儿。” 少年再次抓紧,不肯放:“求你了阿芷,别去,我爹娘就是如此才丢了性命……” 阿芷却道:“我爹娘亦是。” “那你还去?” 阿芷侧过脸,看不清表情:“我爹娘是因此丢了性命,却不是多管闲事,只是路过,普通人命如草芥,被连带杀了。” “容长青,你看,管不管闲事,都会如此,为什么不热血的活着?” 容长青一怔,他懂她的意思,却不想放手,她笑着挣脱:“容长青别怕,会回来的,我还要养大你呢。” 他太小,又体弱多病,平常走几步便气喘吁吁,根本无法阻止,只见她飞一般的冲到几人面前,姿态强横的护住那小孩,将那几个大孩子唬走了。 他忽而想,阿芷若不是这般热血,又怎会将他捡回家?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难以控制慌乱,阿芷一回来,便忙不迭道:“今日别回去了,我们先在郊外避几天,以防村长报复。” 阿芷又笑:“你别慌,看看我。” 少年抬头,便见少女脸颊漆黑,根本看不出模样。 阿芷扬起手,双手皆炭黑:“方才剥红薯,沾了满手,我便抹在脸上,那傻小子认不出我,这下放心了?”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放下戒备。 阿芷同他坐在一处,拿着树枝拨弄柴火,几欲熄灭的篝火便又旺起来。 容长青仰脸望她,他不懂,阿芷明明同他活在一样的世界,遭遇一样的经历,为什么阿芷能如此没心没肺? 这样的阿芷,让他惶恐的心有了着落,焦虑害怕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阿芷,便能生出些力气。 他见她一直望着远处,便问:“阿芷,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阿芷拿着烧红的树枝指向远方的山脉:“我们村子窝在山里,我想翻过那座山去看看,去看看别人怎么活。” 容长青总是悲观:“若活的同我们一样,或是比我们还差呢?” 阿芷道:“那也要去看看。” “若远比这儿好,格格不入被驱赶呢?” “那也要去看看。”阿芷伸出手臂,振声,“人要热血的活着,要永远相信未来。” 少年被她的热情感染,篝火在她眼眸跳动,似晚霞,亦似朝阳。 对一切惶恐害怕的他忽而涌出勇气。 “阿芷,我长大了,带你到外面看看,你一定要等我。” 阿芷笑眯眯:“好哦。” 少年体弱多病,太多的活计做不了,可他一直记挂着要带阿芷出去,忽有一天听说考功名可以挣很多钱,还能风光的回来接阿芷,于是他便开始埋头苦读,好在他聪明,竟生生叫他考出名堂,得了进城的名额。 他离开那日,阿芷将攒了好久的银子铜钱统统塞给他。 “这是这些年我挣来的所有的钱,都给你。”阿芷笑眯眯,“考不上也没关系,我等你回来。” 她后来又说:“考上了,不想回来也没关系,阿青,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才不会不回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芷。 后来他真的功成名就,他收到很多赏钱和俸禄,他喜极而泣,带着宝物骑着骏马荣归故里。 可他的阿芷不在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死于何时,她的尸体被胡乱丢在坟地,他捡了好久。 他四下打听,才知道一年前镇上来了数位散修,那些散修专抓村里的孩童,说是带孩童修习,夜里却总传来孩童凄惨的哭声,阿芷于心不忍,与村里众人合力潜入散修住处,将孩童救出。 那时死了很多人,阿芷亦在其中。 他的阿芷,还是死在了热血沸腾的那一天。 也许阿芷不后悔,可他不行…… 他不能没有阿芷。 没有阿芷,他活不了。 【神祠银杏树前·现世】 容长青想过无数次与阿芷重逢,可从未想过是如此模样。 他还是容易落泪,阿芷则一如既往的温柔。 只不过他已经比阿芷高出一大截,阿芷想要摸他的脑袋,得踮起脚尖。 他不想哭,可他停不下来。 阿芷哄了会儿问宁十安:“还在哭么?” 宁十安双手捂住耳朵,满脸无奈:“吵死了,什么时候停啊?” 阿芷便道:“阿青,你再哭,宁姑娘可走了,你没有话要同我说么?” 她这样说完,容长青果然好了许多,片刻后,才哽咽道:“有很多话要说。” 宁十安听到,同阿芷道:“他有几句话想说。” 容长青:!!! 第51章 他转向宁十安:“是很多,不是几句!” 宁十安也恼了:“你给我长话短说,不要加形容词!我天天在沐寻那儿碰一鼻子灰,我够烦了,我听不得情话!” 容长青:…… 话说如此,宁十安还是一五一十的向阿芷转达了容长青无处安放的情意,一句比一句露骨。 宁十安转达了一炷香人都麻了,正巧林不然带着剑宗弟子上来封锁神祠,沐寻亦在其中。 他似是恢复正常,不像方才那般冷了,宁十安便唤:“阿寻救我。” 青年闻言走来:“怎么了?” “你也能看见容长青,你来替他们传话。”宁十安将他推到两人身边,蔫蔫,“我狗粮吃太多,身体受不了,你没感情,你来传话对大家都好。” 沐寻扫过宁十安可怜巴巴的脸,点头应允。 有人接活,宁十安得以解脱,她疲惫的坐在银杏树前的小木桩上,正巧坐在阿芷身后,这地方远,听不见容长青说话,世界都安静下来,真好。 容长青太多思念要表达,欢欢喜喜的又开始。 彼时刚过午后,阳光正好。 微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金线红绸安逸的飘摇,宛若花雨。 静谧的午后只有青年温润干净的声音。 “在没有遇见你之前,我觉得一切都糟透了,遇见你之后,才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宁十安从未听他说过这般多的话,亦从未用过此种词汇,她发愣之余抬眸看他,便见他漆黑的眼睛越过阿芷,正朝她望来。 她知道这是容长青说给阿芷的情话,可他这样望过来,却忽而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想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不要离开我行么?不要让我再孤身一人。” 漆黑的眼睛幽深,平静之下是暗藏的黑暗汹涌。 “我不能没有你,宁姑娘。” 宁姑娘?宁十安恍然惊醒,宁姑娘? 思虑间青年已走到她身边,宁十安呆愣愣的问:“你说什么?” 青年低眸瞧她:“【我不能没有你】是容长青说给阿芷的,【宁姑娘】是我在叫你,容长青已经说完,我们该去神祠了。” 哦,原来是这样,宁十安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动心了,说给我听的呢……” 青年看着暖阳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回道:“怎么可能,我永远不会如此。” 第19章 这家伙,一本正经说这种话。 宁十安气闷:“走着瞧。” 神祠前忽而传来争吵,原是林不然带弟子封神祠,惹怒了楚凌知。 “林不然谁准你封锁神祠?”楚凌知带着手下匆匆赶来,怒气冲冲,“神祠一直造福百姓,你说封就封?” 林不然道:“神祠有古怪,暂时封禁,调查后若是无事自会解封。” 楚凌知怒道:“你这是亵渎神灵。” “你日日来此撒野,驱赶民众,求愿不成拆祠堂,践踏花池,也没见你多敬重。” 楚凌知恼羞成怒:“我说不能封便不能封,这我凌天剑宗境内,我是少宗主,你是什么东西?” 林不然嗤笑道:“楚凌知,你求那愿还没成么?” 众所周知,楚凌知灵根缺陷,自身又不努力,靠丹药吊着修为,被其他宗门少宗主嘲笑后便逐渐扭曲,暴躁易怒急功近利,后来临江城多了座神祠,便日日来求愿,求一飞冲天,求碾压众人。 楚凌知双目通红,恶狠狠的瞪着林不然。 林不然丝毫不怵:“既然这神祠主人都无法助你成愿,你还护着做什么?” “谁告诉你我不能如愿?我早就得到成愿的指引了!”楚凌知气得浑身发抖,咆哮道,“定叔,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那叫定叔的黑衣长者这便朝林不然攻去,林不然立刻后退,掌风却还是擦到他的腰侧,他闷哼一声,剑尖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勇气可嘉,但还是菜…… 林不然这次彻底惹怒了楚凌知,不止那位叫定叔的长者出手,同时还有数位黑衣侍从一道出手,这都是楚凌知爹楚巡天为了保护他安排的死士,林不然的处境一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沐寻唤出灵剑,上前帮忙。 一时场面混乱。 楚凌知在混乱中抽出灵剑,将气撒在附近的弟子和百姓身上,弟子们慑于宗主不敢反抗,被他几剑刺伤,纷纷后退。 “都给我滚。”楚凌知提剑乱砍,不少百姓被他砍伤,他却浑然不顾,只顾自己发泄。 宁十安拧眉,这人实在是个疯子,身侧慌乱逃来一个小弟子,被楚凌知刺伤,胳膊划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宁十安拽住他,从兜里掏出止血粉:“别动,我帮你处理一下。” 小弟子苍白着脸,感激:“多谢姑娘。” 宁十安扯开撕坏的布料,将粉末细细洒在伤口,问道:“楚凌知如此疯魔,他爹都不管么?” “宗主艰难得子,格外宠溺放纵,凡人与弟子哪能同爱子相提并论,伤了杀了都无所谓,闹得凶了,赔些银子了事。”小弟子连连叹息,“宗里无人敢忤逆楚凌知,让他不爽,下场都格外惨。” “也是就是大师兄不怕这些……”小弟子摇头,“其实大师兄每回在外拂了少主面子,回去都要受罚,但他不太在意。” 第52章 “也正因为如此,常常受伤,大师兄从前多惊才绝艳一人,可惜极了。” “不少弟子叫大师兄离开凌天剑宗,但大师兄不走,大师兄知道,他要是走了,就真的没人管楚凌知了。” 原来如此,不过他现在这般菜,真的很难想象之前的惊才绝艳,这小弟子该不会对大师兄有好感加持吧…… 小弟子劝道:“你们也快些离开这儿,那位道友帮了大师兄,一定会被找麻烦的。”他说完便去帮忙疏散百姓。 沐寻与林不然被愈来愈多的黑衣死士包围,楚凌知拎着剑在一旁看戏,他视线忽而一转,落在宁十安身上。 宁十安与他对视,顿觉不妙,楚凌知一踢手中剑,朝宁十安走来,宁十安想也不想,转身便跑,可刚跑出一步,脖颈忽而一凉,是湿漉漉的水汽。 下雨了?视野中忽而飘下银白的羽毛般的……雪……雪?下雪了? 方才明明是温和晴朗的午后,怎么一眨眼,便下雪了?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飞扬在整个临江城上空。 不对,不是雪…… 宁十安伸出手,那些雪花落在掌心,很快便积攒了数枚,她仔细看去,竟是撕碎的九重月花瓣。 怎会有这般多的九重月?又为何漫天落下? 思虑间,掌心的九重月花瓣忽而消融化为透明的液体,散发出清淡的酒香,随后悄无声息的渗进皮肤里。 她脑海一阵晕眩,这感觉同她在内室饮下九重花酿一样,难道说,这些九重月花瓣便是九重花酿? 倘若真是如此,那全城的人,岂不是都要被蛊惑着完成心愿? 人人皆有心愿,无论良善或罪孽深重……这可遭了…… 正朝宁十安走来的楚凌知亦察觉到异常,往自身贴上符篆,轻易便将雪花阻隔在外,他阴森的看了一眼宁十安,似是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召回苦战的侍从匆匆离去。 沐寻与林不然发觉事态不对,便也未追。 宁十安跑过去,焦急道:“这雪是九重花酿,会蛊惑心智,强行让许愿之人完成心愿,沾染到普通百姓身上就糟了。” 林不然神色凝重:“不止是寻常百姓,修为低些的弟子也都无法抵挡。” 宁十安看去,果然见弟子们个个神情恍惚。 “麻烦大了。”林不然快速给自己贴上屏蔽符,给宁十安也贴了一张,歪斜的贴在她右侧发髻上。 就这短暂的功夫,弟子们已经骚乱起来,充斥着哭泣与打骂。 “我早就想杀了你,你处处欺压我,上次试炼背地里给我捅刀子,我一直隐忍,就想有朝一日修为超过你把你干掉,我不等了,就现在。”那瘦弱弟子说完,当真拔剑去刺一位粗壮弟子,那弟子低吼一声拔剑格挡,两人这便轰轰烈烈的交上手。 瘦弱弟子杀招频出,甚至还吞服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禁药,大有不砍死对方不罢手的气势。 还有人忽而大哭起来,将剑收进储物袋就往外走,边走边哭:“娘,我好想你,我根本不想修仙,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我这就回家。” 瘦高的年轻剑修躲开身旁的刀光剑影,将小师妹拦在一旁,真挚:“师妹,我心悦你许久,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我此生只想同你做道侣,你可愿接受我?” 一位黑衣师弟站在一片凌乱中张狂大笑:“我老大说了,整垮你们凌天剑宗,我们清水剑宗就是第一大宗了,你们都死在这儿吧。”他说着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球状法器,看上去像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法器,张嘴就去咬保护栓。 宁十安惊道:“怎么还有卧底?” 林不然也头疼,一个闪身冲出去,挨个儿敲晕。 沐寻扫过宁十安,将那歪斜的屏蔽符扯掉,抬手拂过她头顶,灵力便形成隔绝万物的屏障。 “宁姑娘在这儿等我,我去帮忙。”说完他便出现在混乱的弟子堆中。 宁十安盯着被沐寻扔掉的屏蔽符,始终不放心,捡回来又贴在脑袋上,双重保护,有安全感。 林不然与沐寻很快将弟子们集体敲晕,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受伤。弟子们尚且如此,城中百姓更不用说,林不然火速告辞回宗求助,沐寻则回到宁十安身边:“没时间去管神祠主人,得先去城中看一下状况,你要跟来么?” 宁十安点头,她当然要去。 两人匆匆往城中去,并肩走下石阶,青年忽而道:“我的屏障够用。” 宁十安一愣,反应片刻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是,他的屏障够用,为何还要戴着林不然给的符篆。 宁十安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贴哪儿有效,林不然贴哪儿她就还贴哪儿,黄色的符纸在发髻边摇摇晃晃。 “你问这个嘛?”宁十安指指自己脑壳,随意找理由,“人家给的,扔了不太礼貌。” 青年默默扫过一眼,不再多言,但仍旧抬手给她加了一层屏障。 宁十安便问:“为何多加一层,你是希望我把符篆撕下来么?” 青年顿了顿,回:“不用。” 两人从神祠来到长街,才发现状况有多糟糕。 漫天九重月雪一般飘落,无穷无尽。 第53章 长街上到处沾有血迹,不断传来哭泣,却又夹杂着幸福的喜悦笑声。 有人怒气冲冲拽住对方衣领:“你上回当街轻薄我娘子,这仇我一直记挂在心,只不过你是官老爷,我无权无势只能忍气吞声,但我今日定要为娘子报仇。” 有人提刀捅向商贾,嘿嘿大笑:“我要万贯家财,你的就是我的。” 有人趁乱强抢少女,将少女拉扯的痛苦求救,他却癫狂大笑:“我早就想娶你过门,可你看不上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有人自高处坠落,情深难忘:“婉儿,我来陪你。” 有女子衣衫单薄,却不管不顾背着包袱跌跌撞撞奔出青楼门外,那姑娘身上青紫,泪落如雨:“从前没勇气逃走,如今不试一试,死也不甘愿。” 哭声、仇恨、穷凶极恶,欢喜、惊慌失措又鼓起勇气奔赴山海。 这是光怪陆离的悲喜世界,抛却伦理道德,抛却一切束缚,只有最初的,不加掩饰的纯粹愿望。 癫狂混乱,叫人震颤。 宁十安被这野蛮原始的场景冲击,说不出话。 整个城的癫狂,要如何阻止?雪还在下,到处都是哭声、鲜血与兴奋的欢呼。 宁十安回过神来,喃喃道:“这要怎么阻止,你能做到么?” 沐寻眉头紧锁:“人太多,只能尽力。” 林不然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搬来救兵,整座城池仿佛只有他们两人清醒。 沐寻眨眼间便消失在人群中,宁十安躲进一旁的小茶铺,茶铺老板日夜辛劳,愿望是攒够了钱休息几日,于是在这混乱时刻,他转身回屋睡觉了。 宁十安想,楚凌知说自个儿愿成,应是神祠主人给出了愿成的指引,他又阻止林不然封锁神祠,大抵是和神祠主人有所勾结,不然怎会这么巧,正要封锁神祠,便天降大雪。 附近的百姓已被沐寻敲晕,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但临江城富庶繁华之地,人口众多,如此不过杯水车薪,还是得等林不然的援兵。 大雪无穷无尽,忽而从远处走来一个人,宁十安起初以为是林不然,待那人走近,才发觉是个十四五的小姑娘。 她乌黑的发用金线红绸束起,小脸清秀,眼睛漆黑,身着金线红裙,裙上用小篆写着无数祈愿。 她立于纷乱之上,提一盏骷髅头骨灯,头骨中种着一株盛放的九重月。 只不过,那小姑娘并不眨眼,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漆黑而荒芜。 宁十安瞳孔一缩:“你是……” 小姑娘缓缓向她望来,不带丝毫感情:“重月。” 重月?九重月?这小姑娘是神祠主人? 第20章 重月说罢,不理会她,缓缓沿着长街前行,她这是要去哪儿? 宁十安一咬牙,从茶铺跑出来,她从没见过重月出手,哪怕神祠里出了乱子,有人打砸,重月也从不动怒,她想重月的术法与祈愿有关,更多的是卜卦能力,也许武力值不高,干脆跟上她。 宁十安先跟在重月身后,见她无动于衷,便又走在她身侧,她还是自顾自的向前,不理会她。她试探的同重月说话,但她自从回答自己重月后便再也不言语,宁十安只好作罢。 宁十安的视线落在她的发带和衣衫上,那些黑色的小篆似有魔力,吸引她的神识进入,略略扫过,便心神恍惚,她提的那只头骨花灯上,也有黑色小篆写的字,那也是有人许下的心愿?看上去很特殊。 宁十安便指向头骨花灯:“这上面是谁的心愿?” 重月不理她,宁十安试图伸手去碰,重月将灯移开,宁十安忽而想到她的术法,便双手合十,闭上眼祈祷。 “我的心愿是想得知头骨灯上是谁的祈愿。” 她祈祷完,重月便停下,缓缓向她看来,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而重月的特性是替人完成心愿,不辨善恶。 宁十安尚未反应,手腕便被重月冰冷苍白的指握住,顿时冰寒入体,冻的她身体骨缝都疼,与此同时,一枚金线红绸在她眼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字。 【数年前·望江村】 望江山上开了一支九重月,老一辈的人说九重月是月神降临,可以助人实现愿望。 有姑娘名唤翠儿,常背着竹篓上山捡野食,无意间瞧见这支九重月,平日里无人可倾诉的她便席地而坐,同它说着那些无人可知的心绪。 “小月啊小月,为什么我不可以读书识字?阿弟可以,阿兄可以,我不可以,爹说我不需要。” “小月啊小月,今日我求阿兄教了我自己的名字,我一次就学会了,我写给你看。” “今日爹花了积攒多日的银两送阿弟去同镇上的秀才学诗,我也好想去,但是爹说,我不需要。” “今日爹请镇上武官的师父饮酒,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陈酿送予他,求他教阿兄打拳练剑,我其实也想学,但爹说,我不需要。” “今日爹带回来一些腊肉,我只分了一小块,可我还想吃,但爹说阿兄阿弟长身体,需要进补,我不做力气活儿,不需要吃太多。” “小月,女孩儿好像很好养活,她不需要读书识字,不需要学诗作文,不需要打拳练剑,不需要很多食物,每天只要像阿娘一样照顾好家人就好。” 第54章 姑娘眼神迷茫:“小月,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但大家都这样活,那便是对的吧?” 天黑她下得山去,破晓她又归来,一人一花日日相伴,不知不觉,已过两年。 “小月,今天阿弟骂我笨,说我字都不识,将他的书信拿错了,我确实笨啊,字也不认识,书信也看不懂,阿兄阿弟都好厉害,他们认得很多字,他们懂得非常多,都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我一个女孩儿家,听都听不明白。” “小月,今日洗衣,将阿弟一件袍子洗坏了,阿弟很生气,冲我大吼,说我只会干这个,还干不好,真是笨手笨脚。那不是,我还会做饭缝补衣物,但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阿弟会写字作画,还能同那些官大人偶尔闲谈几句时事,阿弟比我厉害太多。” “阿兄文不如阿弟,爹便送他去武馆学艺,阿兄便学会了骑马射箭,常威风凛凛的回来,说那些遇到的趣事儿,也偶尔会给我带些远方的小玩意儿。” “都是些我闻所未闻的事儿,他们闲谈大笑,我常跟不上。” “好像的确如他们所说,女孩儿天生就笨,我常听到“笨手笨脚,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就这点儿事儿你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这种话,那也得承认,我确实比不上他们。” 晨昏交替,寒暑反复,又是一年。 “小月,我往后不能再来看你了,我要……成亲了。” “阿弟要进城同城里的大人学文,阿兄到了晋升的关键也需要打点,家里存银不多,爹便要将我嫁人,是个残疾的富家老爷,他承诺娶了我,会给爹很多钱。那老爷大我几轮,几任妻子都死了,如今孤身一人,爹说我嫁过去,能享福。” “小月,我有些害怕,我听说那几任妻子都是被老爷虐待死的,我说给爹听,爹说别胡说,没有的事儿,你什么都不会,能嫁给这个富家老爷,已是高攀了。” “小月,我害怕的睡不着觉,又跟爹说了一次,但爹说,阿弟和阿兄都急需用钱,我要在这个关键时刻闹,就是逼死全家人,养我那么大,我不能如此狼心狗肺。” “小月,我也想过逃走,但是又能如何呢?我什么都不会,还笨,离开家里也无依无靠,这个世道,女孩儿一个人在外面也是被糟践的命,也许爹没有骗我,富家老爷是我最好的选择。” “小月,我明天就要出嫁了,我不能再来看你了,我们,后会无期吧。” 九重月抖动层层花瓣,似是在安慰她一般。 姑娘忽而偏过头:“小月,你可以助人实现愿望是么?那我可以许愿么?” 九重月花枝摇曳,竟当真开口:“可以。” 姑娘大喜过望,她盯着花枝,想了片刻:“那我希望……我希望我的夫君能待我好一些。” 九重月沉默片刻:“就这样么?” 姑娘道:“不然呢?” 九重月在风中沉默,卷起花枝,不再回应她。 姑娘坐在山上想了一下午,一直想到暮色沉沉,才终于小心翼翼的触碰九重月。 “小月,其实我……还有一个心愿。” 九重月这才伸展花枝:“你说。” 姑娘屈膝坐着,仰头看浩瀚无垠的远空,暖橘色的夕阳染透云层,飞鸟无拘无束。 “小月,我不想嫁人,我根本没见过那位老爷,却要一生听从他的管束。” “我有心愿,从很早以前就有。” “我想读书认字,我想学文作画,我想骑马射箭,我想像阿兄阿弟一样活着。” “小月,你还记得么,数年前,阿兄教我的字,我一遍就记住了,阿弟都学了三天。” “我不笨,我从来都不笨。” “只是,没人教过我,因为女孩儿不需要。” “小月,我也想,真正的作为自己,活在这个世上。” 那些话被风卷走,传出去很远。 九重月抖动,飘落下层层花瓣。“那么翠儿,逃走吧。” 姑娘捡起坠落的花瓣送进口中,将那花瓣嚼碎吞下,像是生出无穷的力量,她悄然下山,回到家中,偷偷将攒好的银子带在身上,这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跑。 家人很快发现了她的踪迹,快速追来,富家老爷也命手下骑着马抓捕。 翠儿吞下九重月,跑得飞快,一路出了村落,沿着田埂往更远的地方去。 月光铺满去时路,她像飞鸟一样自由。 宁十安回过神来,这是一个名叫翠儿的许愿,最后在九重月的帮助下,她顺利躲过抓捕,逃进临江城,在近郊寻了个空屋住下,自此开启了新生。 那时候九重月并没有如今这般厉害,像是初初化形,也许翠儿是她的第一次卜卦,也是第一次愿成。 重月不算个坏人,但不辨善恶就满足心愿也算不上好,楚凌知那样的人一旦愿成,整个临江城都得遭殃,甚至波及临近宗门。 宁十安试图劝:“你救了翠儿,翠儿也在临江城,如今满城的人都失去理智,翠儿也会受到伤害,你不如停下……” 重月充耳不闻,走出城门后,忽而抬手掐诀,白蒙蒙的灵气骤然汇聚,无数花瓣化为一柄长剑,她将剑踩在脚下,抬手御剑。 第55章 这是要御剑走了?宁十安情急之下跳上灵剑,伸手抱住她的腰。 重月缓缓转过脸,寡淡的表情中也显出几分荒谬和不理解。 宁十安不管,胡乱许愿:“我的心愿是重月御剑带着我。” 重月默了默,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了下去。 这许愿怎得不灵了,宁十安不放弃,再次跳上去,不满道:“这么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你是不是不行?” 重月:…… 宁十安催促:“你不是要做正事么?别耽搁了。” 重月不知是否听懂,不再同她纠结,掐诀御剑而去。 两人穿山过云,不过几息,便到了一座巍峨的山门前。 重月收了术法,宁十安整理凌乱的发丝,抬头一瞧,凌天剑宗,怎么到凌天剑宗来了?这山门前怎么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重月径自往内里去,宁十安赶紧跟上,内里空荡荡,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弟子,这状况可不太好,再加上林不然没回应,宁十安心中忐忑。 后山忽而发出巨大声响,夹杂着惊呼,宁十安担心林不然,顾不上重月,立刻前去。 “知儿,快回来,不可对先祖不敬。”焦虑的女声在前方响起。 宁十安悄悄靠近,才发觉后山是一片墓园,应是凌天剑宗历代先祖埋骨之地。 前方围了不少弟子,宁十安踮起脚尖,才看清最前端站着林不然与几位年长的修者,个个气息不弱,为首的那位不怒自威,大抵是楚凌知的父亲,凌天剑宗的宗主楚巡天,他身旁站着的美妇人,应是楚凌知的母亲。 而众人紧张关注的楚凌知,竟拿着一把铁锹在挖坟,大逆不道挖自个儿祖宗的坟。 楚巡天气的胡子都飞起来,却没法阻止他,因为逆子钻进墓园后就开启了防护屏障,这屏障蛮力破开需要时间,就怕屏障还没破开,这逆子先把坟挖开了。 楚巡天怒火冲天:“快滚出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楚凌知充耳不闻,埋头苦挖,他家历代先祖,个个修为高深,其中一位最特殊,修有一副玉灵骨,这玉灵骨乃不可多得的仙品,可随意改造,若与自个儿的骨架替换,便能轻而易举修炼各系术法。 楚凌知灵根庞杂,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那日去神祠求愿,红绸给出的解便是【玉灵骨】,他一直谋划要来挖坟,而今日天降九重月花瓣大雪,整个凌天剑宗乱成一团,爹娘忙着处理,终于让他找到时机,趁乱行动。 他独自一人潜入,悄悄打开屏障,挖了半刻钟便被人发现,他不管不顾,无论如何也不肯停手,再有一会儿,就成了,到那时,他倒要看看还有谁看不起他。 楚巡天拔剑,一剑斩在屏障上,怒吼:“畜生,滚出来。” 美妇人急道:“凌知一定是被九重月花瓣蛊惑,才做出这种事儿,巡天你千万别怪他。” 林不然头痛欲裂,在一旁求:“宗主,我可否带人去支援临江城?” 楚巡天却道:“玉灵骨并非凡物,凌知若被玉灵骨寄身,恐遭反噬,我得在凌知挖开前阻止他,留下的弟子要助我破开屏障。” 林不然急道:“可是,临江城的百姓……” 楚巡天打断:“凌知面临重大危机,总要分个轻重缓急。” 林不然气道:“那混账有什么重要,临江城一城百姓的性命才……” 楚巡天神色一沉,灵压陡然剧增,林不然猛然吐出一口鲜血,他怒道:“还不是你一直纵容,楚凌知才长成如今这畜生模样?” “放肆。”楚巡天眼眸一压,一掌拍出,林不然迅速避开,又冲里面的楚凌知喊:“楚凌知,别挖了,你若肯停手,待临江城的事儿解决,我陪你一起挖。” 楚凌知双目通红,正在兴头上,大吼:“我管他们去死,那群贱人同我有什么关系。” 林不然气得头疼,而因他的胡言乱语,又挨了楚巡天一掌。 宁十安在后方瞧的分明,重月也已走到近前,宁十安道:“你看,就是你要完成他的心愿,甚至还帮他降雪,他才会做出这种事,整个临江城都因此失控。” 重月漠不关心:“心愿只要能完成就好。” 宁十安愤愤:“只管自己修炼,不辨善恶,你同楚凌知又有什么分别?” 重月又道:“前进的路上总要有所牺牲。” 说不通,她似乎没什么情感,这方面甚至有些像沐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两人交谈间,楚巡天已经带着弟子全力破除屏障结界,林不然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得跟着破除结界,破除的快也许还来得及去救人。 众人接连使出灵器宝物,甚至吞服丹药,终于在一刻钟后破除结界,正欣喜之余,墓园内忽而传来张狂大笑,竟是楚凌知成功挖出了玉灵骨。 众人心情瞬间沉入谷底,楚巡天更是面如黑炭,大喝道:“所有人结阵,将凌知困在其中。” 楚凌知将玉灵骨捧在掌心,那骨架若幼儿骨架般大小,晶莹剔透,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灵气,楚凌知立刻掐诀,当即吸收玉灵骨,玉灵骨在他的咒决下化为乳白色灵气,飞快被他吸入体、内。 第56章 只一瞬,楚凌知便发出痛苦的惨叫,玉灵骨飞快接管他的身体,疯狂改造着他的体格,他的修为节节攀升,那灵压暴起得骇人,就连楚巡天都难以抵挡。 楚凌知头一次拥有如此骇人的力量,狂喜道:“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地里笑话我,瞧不起我,我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敢,你们都得死!” 他癫狂的朝众人攻来,将将结好的阵法受他这一击,竟瞬间碎裂,连楚巡天都吐出一口鲜血。 “快阻止他,不能让他离开。”楚巡天吞服丹药,灵器霎时暴涨,指引弟子结金刚阵,金刚阵瞬间成型,将楚凌知困在其中。 楚凌知狂怒,连连攻击,不断有弟子吐血倒下,又有新的弟子替上来,倒是堪堪防守住。 宁十安知道重月不可能帮她,趁乱往里钻,跑到痛苦的林不然身边,低声问:“想不想救临江城百姓?” 林不然愤恨:“自然,沐道友还一个人在临江城苦撑。” 宁十安看向那些防守的弟子:“这些弟子中,像你一样愿意救助临江城的有多少?” 林不然道:“大多像我,谁愿意给楚凌知收拾烂摊子。” “那好,安有一计。”宁十安凑上前,“别困住楚凌知,将他放进临江城,楚巡天势必要带着弟子们追去,等到了临江城,你便命弟子们去救助临江城百姓,可做得到?” 林不然忧心忡忡:“可楚凌知这状态,连金刚阵都困不住太久,放进临江城,临江城的百姓……” 宁十安道:“楚巡天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儿子,不会让他太过放肆,如果控制住临江城形势,你和沐寻都能腾出手来对付楚凌知。” 林不然略一思量,觉得只能如此,当即起身,一位结金刚阵的弟子正好吐血昏迷,他便假意顶上,随后悄悄破坏附近阵眼,有了瑕疵,楚凌知只一击,便将金刚阵打碎。 楚巡天骇然,连忙掐诀要再起阵,却听大徒弟大声道:“楚凌知,你这个蠢货,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废物东西,有本事来杀我啊。” 楚凌知当即暴走,狂乱的朝林不然攻去,林不然迅速往口中塞丹药,强行提气往临江城方向逃窜,楚巡天气急败坏,只得带人跟上。 一眨眼,墓园前只剩下宁十安和重月。 楚巡天在离去前,见到两人还愣了一瞬,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偷摸上来的,只是没时间管。 宁十安看向重月:“愣着干嘛,咱们也走啊。” 重月:…… 她倒是没多言,掐诀唤剑,宁十安踩上去,怕高又搂住她的腰,小姑娘眉心微拧,但最终还是带着她御剑而去。 重月几乎与林不然同时抵达临江城。 林不然吞服丹药,提高遁速,打起十二分精神躲避楚凌知的攻击,仍旧受了几击,这短短的路程几乎要了他的命,玉灵骨同楚凌知融合度愈来愈高,他已经很难抵挡他的攻击。 林不然艰难冲进城中,立刻同弟子们传音。 【速去城中寻找百姓,控制住混乱局势。】 八成以上师弟师妹们虽然惊愕,但略一思量便不再管楚凌知,亦不听楚巡天指挥,飞快冲进城中。 计划成功了一半,林不然脏腑破碎,已无力远遁,只得同楚凌知在原地周旋,几次差点死于他手。 楚巡天飞快赶到,顾不得训斥林不然,命令残余弟子再次结阵。 宁十安暗自祈祷沐寻快些腾出手来,这城中唯有他可以对抗楚凌知。 身旁的重月冷漠旁观,楚凌知的心愿看来对她颇为重要,不然也不会出手相助,得想办法阻止她,她想起与重月有渊源的翠儿,那姑娘最终逃到了临江城近郊,也许把翠儿找来,能唤回重月的良知。 宁十安想到这里,便孤身一人去往近郊,刚到便见不少人在发疯,不过好在各疯各的,并未互相打扰,这当中只有一位婶子安安静静的坐在门前啃鸡腿,啃得仔细又认真。 宁十安试探道:“婶子,你还好么?” 婶子笑眯眯:“好的不得了,我从年头养这些鸡,养了卖养了卖,从来不舍得吃一口,我就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美美吃上一顿,可等来等去也舍不得。今儿个不知哪来的勇气,忽而不想等了,我就将鸡杀了,炖了,真好吃啊。” 宁十安知道是九重花酿的缘故,但婶子能美餐一顿,也算一件好事。 宁十安见婶子状况良好,打听道:“您可见过一个叫翠儿的外乡姑娘?应是多年前孤身一人来到此地。” “我在这片住的最久,人我认得最全,单身的外乡姑娘有几个,可没一个叫翠儿的。”婶子叹息道,“那几个姑娘有的嫁人,有几个还失踪了。” “失踪?” 婶子点头:“嗯,晚上还有说有笑明日要一道去街上,之后就再也不见,不知是遭了什么难,这世道,单身姑娘总是过得艰难些。” 宁十安又往四周去问了几个精神状态稍微正常的人,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这里从来没有过叫翠儿的女孩儿。 第21章 宁十安困惑不解,明明翠儿最后到了临江城近郊,为何查无此人,兴许翠儿为了逃避抓捕改了名字,但她从祈愿红绸上得知翠儿过去,却不知翠儿样貌,无法问询。 第57章 她便去打听那些单身女孩儿的去处,几个嫁人的均都找到住址,可时间紧迫,她一个人全然顾不过来,匆忙之时,有东西忽而从她身侧飘过,她脖颈一缩,认了出来:“容长青!” 容长青在她面前停下:“知己,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宁十安简略解释,旋即眼睛一亮:“阿芷呢?你同阿芷帮帮忙,去这几个地方问问她们是不是翠儿,顺便找她们打听打听那些失踪的女孩儿。” 说话间阿芷已经到近前,原来她同容长青在一起,只是没有容长青飘得快。 两人满口答应,很快便消失在长街深处。 城门入口处传来爆破音,不知林不然是否还好,宁十安不放心沐寻,怕事态不可控,还是往城门去。 可她刚走过一半,路边忽而冲出一个提刀的壮汉,猩红着双眼朝她砍来,宁十安一时避之不及,抬手去挡,后领一紧,身体便被扯开,黑衣青年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将壮汉一剑刺穿。 “上来。”青年在她面前矮身,没有多余的废话。 宁十安轻车熟路的爬上去,沐寻便背着她往林不然的方向赶。 宁十安搂着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低声问:“你杀人了?” 青年很快回:“不多。” 宁十安:…… 这对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她又问:“你没受伤吧?” 沐寻道:“不曾。” “城里局势如何?” “凌天剑宗弟子来的及时,有他们帮助,已安定了大半。” 交谈间两人回到城门,林不然正被楚凌知一拳轰飞,砸在墙壁上,痛苦的吐出内脏碎片般的东西。而楚巡天的包围圈也在同一时间被突破,楚凌知正欲挥拳向众人,忽而看到了对面的宁十安与沐寻。 “是你!”楚凌知狰狞的瞪向她,“来的正好。” 坏了,若说谁最不给楚凌知面子,那一定是他,这家伙肯定恨死她了,宁十安心一慌,沐寻侧眸:“别怕。” 狂风倒卷,漫天飞舞的雪花凌乱纷飞。 楚凌知携着万钧之力,如坠落的朝阳般滚烫可怖,瞬息间便朝两人撞来,灵压山岳一般,压得骨头都发出吱嘎欲碎的声响。 宁十安只觉得全身都要裂开,沐寻口中诵诀,一柄小巧的灵剑在她周身盘旋,压力一轻,她顿觉舒畅。 青年的黑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起势掐诀,灵剑应召而来,他伸手握住,迎着楚凌知冲了上去。 灵压的对撞产生巨大爆鸣音,气浪排山倒海般的涌来,宁十安抬起手臂抵挡,人仍旧被冲退好几步。 一只手抵住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体,宁十安诧异回眸,发现是重月,后者睁着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默默瞅她。 宁十安:“扶我做什么,看看你惹出来的事儿。” 重月却指指沐寻,问宁十安:“他能杀了楚凌知么?” 宁十安仰头:“当然,只有他能,厉害吧。” 重月想了想:“所以你想和他亲亲。” 宁十安:…… “不是因为这个。”宁十安解释不来,关键时刻也不想同她聊这个,“总之你看看清楚,不是什么人的心愿都要满足,要分善恶。” 重月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沐寻与楚凌知的战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青年灵活迅速,明月一般高高跃起,足尖轻点店铺旁伸出的酒旗,借力跃向楚凌知庞大的肩背,手中灵剑顺势刺出,轻松便刺穿了他的肩胛。 血花崩现,楚凌知发出惨叫,他怒气愈盛,身体又庞大一拳,灵压增强好几倍,只是靠近,便连呼吸都艰难,楚凌知终于捕捉到青年身影,重重一拳挥出。 林不然看的清楚,大声喊道:“危险,快避开。” 青年却并未避开,风暴将他清瘦的身影席卷在内,一刹那什么也看不清。 宁十安死死盯着场内,心脏剧烈跳动。 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音形,林不然与众弟子的惊呼也被风声淹没。 待狂风轰然四散,一切安静下来之后,便见那青年的长剑已经刺入楚凌知胸膛。 楚凌知单手握住长剑,不可置信的瞪着青年,口中不断喷吐出鲜血,说话含糊不清:“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青年并不多言,他握住长剑,冷漠拔出,便要再次刺入,忽有一人冲进两人之间,抬手便将青年轰开。 “住手。”来人是位须发皆白的长者,目光所过之处,令人不敢直视,显然修为深厚。 沐寻灵剑脱手,虎口震麻,退后几步站定,拧眉看向来人。 不少人认出这人,脱口而出:“是修真联盟的三长老陈泰川,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修真联盟?宁十安知道是各大宗门成立的联合仙府,长老十人皆是修为高深德高望重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且不止如此,陈泰川身后还站着数十位修者,皆气息不凡。 沐寻抬手将灵剑召回,此举令楚凌知又惨叫出声,一旁的陈泰川握住他的胳膊,喂给他一颗丹药。 沐寻淡声:“为何阻我?” 陈泰川替楚凌知止血,将他交给自己带来的修者,这才道:“楚凌知身负玉灵骨,事关重大,得将他带回修真联盟。” 第58章 沐寻冷冰冰的问:“何事重大?” 陈泰川颇有些恼怒,通常搬出修真联盟的名头,修士都不会多问,这青年竟如此不通人情世故,虽不舒服,仍解释道:“玉灵骨乃世间罕见的灵物,毁去可惜,放着不管又恐生祸端,自然要带回联盟好生监管。” 众人身后的楚巡天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陈泰川正是他找来的,方才那青年一出剑他便察觉到不对,恐凌知不敌身死,匆忙将玉灵骨的事儿透漏给陈泰川,好在陈泰川来的及时,救下凌知。虽说留在修真联盟不是什么好事儿,但比起死来说总归是好的。 林不然摇摇晃晃站起来:“你确保他不会再作恶么?” “进我修真联盟自会严加看管。”陈泰川扫过众人,见各个负伤,便道,“我会送一批伤药给诸位,顺道带些给临江城的百姓,此事儿便就此了结。” 他这样一说,众人却也不好再说什么,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城里的百姓也被弟子们安顿好,一场劫难就此化去,勉强算是解决。 陈泰川瞥向重月:“你就是令临江城大乱的小精怪?” 重月空洞的眼睛望向前方:“你不能带走楚凌知。” 陈泰川嗤笑:“你有何本事阻我?” 重月摇头:“没有。” 她的确没有,她的术法是祈愿,正如宁十安猜测那般,她武力值并不高。 陈泰川不将她放在心上,抬掌便欲灭杀,重月鬼魅般的闪开,喃喃重复:“你不能带走楚凌知。” 陈泰川动了真怒,攻势愈发凌厉起来。 宁十安不明白,重月的计划已然失败,为何还要执迷不悟,楚凌知到底有什么重要,非得助他成愿? 耳边忽而嗖嗖冷,她转过头,容长青果然飘在身后,他气喘吁吁:“问出来了。” 宁十安想,事儿都解决了,他才问出来,但还是道:“你说。” “她们不知道什么翠儿,说临江城近郊从未住过这样的姑娘,而那些失踪的姑娘……”容长青顿了顿,示意宁十安往场中心看,“死于楚凌知之手。” 宁十安神色一沉:“楚凌知?” “对,楚凌知在临江城无法无天,想得到什么便得到什么,因为灵根缺陷修为不高,在修者中得不到尊重,便格外喜欢柔弱的凡人少女。”容长青面露不忍,“临江城唯一管着他的是林不然,他有所忌惮,而单身少女生活关系简单,即便失踪,也没人闹到林不然那里去,方便他行事。” “于是,这些千里迢迢投奔到临江城的单身女孩儿,便成了他的目标,她们千辛万苦才开启新生活,结果遇上了他……被她虐杀,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竟然如此? “对了。”容长青道,“那些已经嫁人的姑娘说,当初逃到临江城,多亏了九重月的指引。” 也就是说,重月帮助了这些女孩儿,就像当初帮助翠儿一样,可为什么这些女孩儿存在,而翠儿不存在呢? 宁十安忽而察觉到这当中有些古怪,她看向场中还在缠斗的重月与陈泰川,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点儿自己漏掉了。 是什么呢? 她的视线忽而落在重月的裙子上,那些小篆写成的祈愿潇洒漂亮,可没人会把字写在衣服上吧?那些字是重月亲手写的么?她忽而一怔,想起在红绸上看到的翠儿的过去。 【小月啊小月,今日我求阿兄教了我自己的名字,我一次就学会了,我写给你看。】 【小月,你还记得么,数年前,阿兄教我的字,我一遍就记住了,阿弟都学了三天。】 翠儿学字很快,她很聪明,她的愿望是学诗作文…… 她又想到自己遇到重月后,两次许愿,第一次许愿想看骷髅上的祈愿,重月没有拒绝就给她看了,而她第二次许愿,说要重月带着她,重月却拒绝了。通常小小的心愿她是不会拒绝的,除非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重月,她许愿让重月带着她,那自然是不能成。 那么,她若不是重月,就只有可能是……翠儿…… 但还有许多说不通,若她是翠儿,那谁又救了她?红绸上明明写着九重月救了她,不然她一个瘦弱小姑娘,常年吃不饱,哪来的力气逃脱抓捕? 除非是……她根本就没有逃脱…… 翠儿死于出嫁后第三日。 这世间并没有能助人成愿的九重月。 她日日上山的那些隐秘碎语,不过说与长风与花木。 从来无人回应。 世间并无九重月,世间只她孤身一人。 她的勇敢、不甘、反抗皆生于自己,可惜一个瘦弱的姑娘,用尽方法仍未能逃脱,最终被塞入花轿送进富家老爷的深宅。 她死去那日身上的大红喜服还没脱,富家老爷说是前几日太过欢喜没来得及换,但身边的人都知道,因为红色与血的颜色接近,染上亦看不出。 家里父兄来哭了两场,讨了丧葬费回去,却忘了将她带走,她被胡乱丢弃在荒郊坟冢边,因为如此模样死去,晦气不吉利。 她的一生便如此浑浑噩噩度过,仿佛没有活过。 第59章 天降大雨,她身上血渍蔓延,人竟忽而有了意识,濒死之际,只见漫山花枝摇曳。 恍惚间她望见月光。 模糊之际幻象频生。 她望见自己并未死去,而是逃出了村落,她跑得飞快,将身后的马儿与咆哮远远抛下。 她撕扯着红嫁衣,剥落一身枷锁,欢喜不禁,像是正要迎接一场新生。 月光铺满去时路,她像飞鸟一样自由。 宁十安恍然明悟,重月就是翠儿,翠儿就是重月,她也许并非什么精怪,而是……亡者的遗愿…… 与岁岁相似,死后执念深重,有未了的心愿,于是魂体不消。 可她似乎同岁岁又有不同,并非怨气缠身,甚至还有可修炼的灵气,是以就连沐寻也未察觉出她的真身。 那她的遗愿是什么呢? 宁十安想到这里,冲场中的重月大声喊道:“翠儿。” 重月听闻,躲闪之余侧过脸瞧她,苍白的小脸总是面无表情。 宁十安便问:“你的心愿是什么?” 重月尚未回答,陈泰川的掌风已到面前,她气力消耗的差不多,躲闪不及,被一掌印在肩头,打的魂体几乎溃散。 视野一片模糊。 她的心愿是什么? 她原本已经死了,只是不知为何被人唤醒。 年轻男人盘膝坐在她尸体旁,叫她的名字:“翠儿,快醒醒。” 她便当真被他唤醒。 男人笑:“我叫初酒,同我家主人路过此地,他见你可怜,便遣我来问一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有什么心愿?死而复生?重活一世? 她认真思量,问:“你主人厉害么?” 初酒想起主人,不满的撇撇嘴,但还是道:“厉害的。” 她很快便做好决定:“那我要做九重月,可以帮人实现心愿的那种。” 初酒诧异:“为何要帮别人实现心愿?为何不许一个关于自己的?” 她看着自己四分五裂的身体:“我不想要这世间再有死去的翠儿。” 初酒嗤笑:“没劲儿。” 她默默道:“行么?不行我睡了。” “这需要卜算能力,很难。”初酒托着腮,回首朝密林里看了一眼,“但主人应该做得到,你且等着。” 她原以为又是自己的一场幻梦,没想到初酒几日后当真送来了一小片龟甲,“磨成粉,喝了便成。” 她将信将疑,将那龟甲磨粉饮下,便当真有了卜算能力。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助人实现心愿,帮的人多了,便有人在临江城给她建了神祠,她也靠这些回馈的信仰凝实了魂体。 最让她高兴的是,她帮了很多像她一样的女孩儿,她们或是丢失勇气,或是不敢前行,或是处境艰难,她们别无他法,向天地许愿,她便应了她们的愿,将她们拉出苦海。 可惜好景不长,临江城样样好,可惜有楚凌知。 那些千辛万苦才迎来新生的姑娘,就这样死于楚凌知之手,可他却横行无忌的活着,无人敢管。 也不全然是,临江城有林不然,楚凌知因他收敛不少,可单身女孩儿关系淡薄,林不然也不能事事得知。 她恨楚凌知,可武力值不高,只有卜算能力,便在红绸上用力写下祈愿【杀死楚凌知】,替自己卜算,可无论如何卜算,结果都是不成。 楚凌知有凌天剑宗庇佑,有楚巡天庇佑,楚巡天还有深厚的关系人脉网,无可撼动。 楚凌知不死,那些女孩儿便不能活,无论如何得杀了他。 终有一日,她卜算的结果是成,她迫不及待求那个解。 红绸摊开,上书两个字。 【大雪。】 她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也尽力去做,天降九重月大雪,全城癫狂并非她所愿,助楚凌知成愿也并非她所愿,她只是按照指引去做,她也不知未来会如何。 也许当中一步踏错,那愿便不能成,但心愿么,总要孤注一掷,楚凌知活着,临江城便不能好。 但她没想到眼下竟落入这困局。 楚凌知被陈泰川带走,陈泰川同楚巡天是旧识,那便再也不可能杀掉楚凌知。 但她无能为力,如今就连躲避也变得艰难。 又是一掌袭来,她猝不及防跌出去很远,伏在脏兮兮的泥土中不能动弹。 陈泰川走上前,目光森冷:“就是你这小精怪害全城百姓遭殃,害楚凌知失去理智挖坟,我今日便为民除害。” 无人知这内情,所有人皆冷眼旁观,她的确是此次事件的祸首,就连那一直跟着她的宁姑娘,也面露不解的神色。那姑娘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却也仍旧很多困惑。 她这样的隐秘而复杂的心愿,又要同何人说? 可她也不想要旁人理解,她只想要楚凌天死,她想要那些如她一般的女孩儿活下去。 但好像也成了奢望…… 陈泰川抬掌袭来,像是成亲那日富家老爷甩来的鞭子。 无法逃脱,梦魇一般。 重活一次,仍旧无能为力…… 就在掌风印上魂体,魂飞魄散的时刻,一柄长剑穿风而来,霎时将巨大的灵压卸去。 第60章 她惊讶的转头,便见那一直沉默的青年正立在她身侧。 她惊愕不解。 青年面无表情:“宁姑娘叫我救你。” 她一怔,扭头看向那位宁姑娘,她正在人群中奋力朝她挥手,大声喊道。 “翠儿,别怕,我都明白。” 她心头一颤,蓦然大哭,眼泪大颗大颗涌出,不受控制的滚落,她那无人可说的遗憾与心酸,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她哭得停不下来。 第22章 宁十安见重月嚎啕大哭,从一旁挤过去,伸手拽住小姑娘的手,将她从中心带出来。 陈泰川不满,沐寻却拦在身前,只好作罢。 “你要留着小精怪性命,给你便是。”陈泰川不想节外生枝,欲带楚凌知离开,那青年却长剑一横,他怒道,“你什么意思?” 沐寻慢声:“楚凌知留下。” 陈泰川冷笑:“你也配打玉灵骨的主意?” 青年眼睫半敛,眸光冷寂:“玉灵骨我不在意,楚凌知得死。”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哗然,人人都憎恶楚凌知,都希望他罪有应得,但无人敢言,这青年委实大胆。 没人敢如此不给他面子,陈泰川气笑了:“别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 沐寻只道:“没有分别。” 青年语气平淡,听在陈泰川耳中却格外挑衅,他冷笑:“你要楚凌知,且来试试看。”他说罢,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飞舟法器,打入法决,飞舟陡然变大,巨大的玄铁船身遮挡住光线,黑压压的悬在众人头顶,本已固若金汤的船身竟还“嗡”的一声张开了灵力屏障。 众人骇然,仰头望去,只觉惊惧。 “带楚凌知上船。”陈泰川命令身后的修者,自己则一掌朝青年攻去。 沐寻不闪不避,抬剑便斩,两人再次交锋,巨大的气浪层层叠叠,众人躲避不及,纷纷被掀翻。 趁着这个当口,修者们已经将楚凌知带上玄铁飞舟,飞舟飞快收起结界,船身符文频闪,眼看便要展开遁术,青年一剑逼退陈泰川,掐诀结剑阵,无数剑芒纷飞,将他笼罩其中。 楚巡天眼看不好,也同陈泰川一道朝青年攻去。 青年淡扫过两人,并不在乎,一跃而起,巨大的灵剑虚影在手中成型,他眼眸一眯,锋芒毕现,一剑斩向十几丈长的玄铁飞舟。 众人皆想,这般坚固的玄铁飞舟,一剑怎么可能……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巨大的剑刃已经撞上玄铁飞舟,爆鸣音刺痛耳膜,那巨大的力量瞬间将飞舟撕碎,内里的修士和楚凌知纷纷从高空跌落。 就连宁十安都仰起脸惊叹:我的老天爷……这怎么可能…… 楚凌知原本以为保住性命,又被斩落,惊恐惨叫:“爹爹救我。” 楚巡天与陈泰川的攻击已到青年面前,但他并不在意,鬼魅般的从两人的包围圈中消失,再次出现,已在楚凌知身前,他毫不犹豫出剑,在楚凌知惊恐扭曲的神色中,一剑插、入他的心脏。 楚凌知吐出大口鲜血,撕心裂肺的痛哭:“我爹、爹不会放过你,你死、死定了!” 青年这次没给他任何机会,手中灵剑用力向下一划,便将楚凌知整个人切成了两半,鲜血内脏摊落一地。 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惊骇的看向他。 在楚巡天和陈泰川手中杀了楚凌知,虽然大家的确希望楚凌知死,他死了也很高兴,可这青年要怎么办?楚巡天的凌天剑宗不会放过他,陈泰川身后的修真联盟更是实力可怕,两人若联手发下通缉令,这青年再强也没有活路…… 楚巡天没能阻止,看着碎成一地的爱子,双目通红,他恶狠狠的咆哮:“你竟敢杀我知儿,我要你偿命!” 青年足尖落地,闻言看向楚巡天,略一思量,拖着沾满污秽的灵剑朝他走去。 众人一时不知他要做什么,视线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楚巡天没想到他竟敢过来,当即道:“我凌天剑宗不会放过你。” 青年一言不发,待走到近前,眼眸一压,气质陡变,他轻盈跃起,快如鬼魅,楚巡天慌忙后撤,提剑格挡,却连他的身影都难以捕捉,就在他惊恐之际,灵剑猛然刺穿了他的胸口。 剧痛传来,楚巡天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声,旋即无力跪倒。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脑子都不太转了…… 他把楚巡天也杀了……怎么会有人如此杀伐果断…… 那恶鬼般的青年握着剑柄,将灵剑拔出,楚巡天喉咙被鲜血堵住,连遗言都未留便颓然倒下。 青年提着灵剑又转向陈泰川,漆黑的眼眸平静的盯着他。 陈泰川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说一边退后,随后猛然掉头,朝楚凌知的尸体奔去,玉灵骨还在楚凌知碎尸里,必须抢到手。 陈泰川这一手出乎意料,他遁速极快,几乎瞬间便到了楚凌知面前,他一眼便瞧见缩小的玉灵骨,心头一喜,伸手便抓,可玉灵骨却在他眼皮子底下飞了起来。 “什么人?”他恼怒的一掌挥出,“滚出来。” 被他一掌几乎挥散魂体的容长青在他眼前被逼化形,他不敢停留,抱着玉灵骨飘得飞快。 第61章 陈泰川没想到还有个阴魂,这阴魂气息微弱,他竟一时没感知到他的存在,让他钻了空子,还想再追,青年已经一剑斩了过来,他不敢逗留,咬破舌尖,施展秘术,只能血遁而去。 陈泰川跑得飞快,青年淡淡扫过,并未强追,而是默默的将视线转向在场的诸位。 众人头皮一麻。 青年淡声:“诸位可是凌天剑宗的弟子?” 众人心尖一颤,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表态:“我们不会替他报仇的,您放心您放心。” 青年偏过头,神色微松:“那便好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对他又恐惧又好奇,纷纷悄悄打量他,猜测这修罗一般的青年到底来自何处。 就在众人松懈之际,方才坠落的飞舟忽而动荡起来,紧跟着散发出令人恐惧的灵压,刺眼的强光从一点爆发,很快便将一切淹没。 青年神色一沉,知道是陈泰川引爆了飞舟的灵核,威能足以将眼前的一切摧毁,他不敢松懈,得赶在灵核彻底爆、炸前将灵核封印,他想也不想,往飞舟残骸处去。 宁十安同重月离飞舟残骸不远,原以为一切都已经解决,没想到陈泰川还留了一手,骂骂咧咧拽着重月向外逃去,重月先前同陈泰川争斗,灵力耗损,如今比宁十安还不济,两人磕磕绊绊往外逃。 灵核爆裂掀起罡风,飞舟数吨重的破碎船身被掀起,竟不巧朝宁十安和重月砸来。 宁十安脸色一白,这被砸中不得连渣都不剩?她慌乱间手脚并用,可却根本抵不过船身砸来的速度。 这可是玄铁船身,这场中能一剑斩碎的除了沐寻没有别人,就连楚巡天和陈泰川都无法做到,可沐寻正去往晶核源头,根本来不及救她,而且救了她,晶核爆裂便无法阻止。 要死了要死了,宁十安面色惨白,头顶上的巨大阴影死亡般笼下,她绝望闭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人轻笑:“宁姑娘,别怕。” 她茫然睁眼,便见一道璀璨剑光自下而上,如巨大月牙般挟着磅礴的力量斩向玄铁船身。 剑芒与玄铁相撞,发出轰然巨响,尘烟与轰鸣消散,那玄铁船身竟在眼前被斩为碎片,落雨一般拖着烟尾坠下。 宁十安惊骇的说不出话,怎么会,这人怎么会这般强…… 她大脑一片空白之际,身体忽而被人轻轻扯开,带向一边,几片玄铁碎片就这样砸在她方才的位置。 “小心啊,宁姑娘。”年轻男人明朗笑着,出声提醒。 宁十安不明白,颤抖着手指指向他:“林不然,你不是菜……不是修为不高么?” 玄铁坠落掀起的气浪吹动林不然的黑发与衣摆,他笑:“我师父救了我,见我天赋不错,便在我体内种下契约,要我守护楚凌知,不能对他出手,所以我面对楚凌知,灵力便会被锁,如今他死了,契约便自行解除。” 难怪他那么菜,楚凌知都不敢对他太过分,原来是因为灵力被锁,楚凌知是真怕他,也是,这般强,谁能不怕。 “那你为何不离开?要在这里受他欺凌。”宁十安原以为他菜,无处可去,才在这里受欺凌,那既然如此强,他完全可以远走,以他的天赋修为,去哪儿都会受人尊敬。 林不然道:“只有我能管楚凌知,我走了,临江城就毁了。” 这家伙真是个好人啊,宁十安刮目相看。 林不然道:“这里危险,我们先行离开吧。” 宁十安正要同他走,却发现脚踝痛的厉害,低头一瞧,发觉脚腕不知何时被碎片割碎,正在流血。 林不然立刻蹲下,从储物袋中取出止血药,细心的替她擦拭。 与此同时,已亲手封印爆裂灵核沐寻正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方才刚走,玄铁船身便朝宁十安砸去,他飞快的计算着灵核爆、炸与船身落地的时间,发觉无法两全,于是强行吞服嗜血丹,短时间耗费精血强行提升修为,这样便可先封印灵核,再赶去救宁十安。 计划周密无破绽,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可等他封印完毕,便见林不然已经斩碎了船身,正在一片烟尘中蹲着给宁姑娘涂止血剂。 胸口一闷,他猛然呕出一口鲜血,这是嗜血丹的反噬,他抬手将嘴角的鲜血擦掉,若无其事的朝宁十安走去。 宁姑娘瞧见他来,甜甜冲他笑,他想解释自己为何没来救她,可又不知如何说,便听宁姑娘善解人意的道。 “没事儿的,别担心,我知道你会优先救大家,我都能理解。”宁姑娘漆黑的眼中是亮晶晶的笑意,“还好林师兄来的及时,林师兄真好。” 胸口再次发闷,气血蓦然上涌,他想,一定是嗜血丹再次反噬了。 第23章 林不然给宁十安涂好药,起身关切:“宁姑娘还好么?” 他细心温柔,叫宁十安有些不好意思:“我无碍,你不用管我。” “若不是宁姑娘当机立断,楚巡天定然纵容,这会儿楚凌知恐怕都融合玉灵骨成功,大开杀戒了。”林不然眼睛闪亮的看向她,“我为宁姑娘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林不然身高腿长,容貌俊美,为人热忱,如明朗朝阳,融化一切阴郁不安,让人忍不住靠近。 第62章 提到玉灵骨,宁十安这才想到容长青,立刻往远处看去,喊道:“容长青?你还好么?” 废墟下很快传来容长青有气无力的声音:“还行,但是被这骨架卡住了。”说着说着,废墟摇晃起来,容长青灰头土脸的从中钻出,而他抱着的玉灵骨则不知何时已融入了他的魂体,这让他的魂体更为凝实。 宁十安惊讶道:“这是……” 林不然道:“玉灵骨同容长青的魂体融合了,若要剥离,只有杀了他。” 宁十安想到楚凌知也是死了玉灵骨才脱落,同林不然道:“容长青魂体快散了,等他散了玉灵骨自然会脱落。” 林不然摇头:“玉灵骨为他凝实魂体,正在逐渐生成血肉,他不会消散,而是会重新拥有身体。” 远处的容长青听到此话,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嗖”一下逃走了。 宁十安知道他去找阿芷,紧张的看向林不然:“你打算如何……” 林不然笑:“罢了,他与玉灵骨有渊源,楚巡天和楚凌知都死了,玉灵骨也不是我祖宗,与我无关。” 他这是放容长青一码的意思,宁十安松了口气,毕竟同容长青有交情,还是不希望他身陨如此,没想到这家伙运气不错,竟能重新凝聚身体,同复活也没区别。 一场灾祸就此解决,弟子们开始收拾残局。 宁十安看向身侧脸色苍白的重月,还有很多事要问她,便道:“先回客栈吧。” 从方才便一直站在边缘的沐寻视线始终落在她脚踝,闻言靴子一动,正要像平常那样背她,林不然却道:“姑娘受伤,我背姑娘回去。” 沐寻脚步一顿。 宁十安惊讶推拒:“不劳烦师兄,我能走。” “宁姑娘不用客气。”他忽而看到身侧的沐寻,大方问道,“敢问两位什么关系?” 宁十安扫了一眼沐寻:“你说啊,我们什么关系。” 沐寻默了默:“我是她师兄。” 林不然哈哈大笑:“我早就看出来了,还是刚入门不太熟的小师妹吧?你们看上去就很生疏。” 宁十安笑眯眯:“是哦。” 沐寻抿抿唇不说话。 林不然便又问沐寻:“沐道友,我可以背宁姑娘回客栈么?” 宁十安跟着问:“沐师兄,行不行嘛?” 青年神色淡然,同先前没什么分别,只是沉默许久也未能开口,直到气氛开始僵硬,他才吐出一个字:“好。” 林不然转向宁十安:“宁姑娘如何?” 宁十安黑漆漆的眼睛笑眯眯的看沐寻:“师兄都不介意,我当然好哦。” 林不然欢欢喜喜在宁十安身前俯身,宁十安便当真爬了上去。 众人这就前往客栈。 沐寻落在后头,胸腔沉闷,气血翻涌,嗜血丹的反噬接踵而来。 宁十安回到客栈便烧水洗漱,接连奔波令她颇为疲惫,待她修整完毕,正对镜梳理湿漉漉的长发时,窗外忽而传来声响。 宁十安转身,便见容长青正从窗户翻进来,轻巧坐在窗棂上。 “知己。”他笑眯眯的望她。 宁十安走上前:“别担心,林不然不追究了,你能与阿芷相见。” “嗯,极好。”容长青心情很好,俊逸的脸上皆是笑意,“知己,多谢。” “谢我做什么,我没帮什么忙。” “知己,我要走了。” “这么快?”宁十安惊讶,“去哪里?” “这里毕竟是凌天剑宗地界,我身负玉灵骨,待在这儿不合适也不安全。”容长青递给她一枚传音符,“想找我,用这个,有缘自会重逢。” 他说的也有道理,宁十安便道:“一路顺风,好好待阿芷。” 容长青笑:“知己,我也希望有人能好好待你。” 他说罢,身形一闪,瞬间在她眼前消失,玉灵骨果然厉害,容长青原本是个溃散的残魂,如今修为却一日千里。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宁十安站在窗边:“进来。” 沐寻推门而入,青年原本便白皙的皮肤如今更是霜雪一般,宁十安拧眉:“你怎么了?方才封印晶核气血耗损过重?” 并非如此,要不是吃了嗜血丹……但沐寻并不解释,只点头认了,不再同她多说此事,视线在房内扫视一圈:“有灵力波动,我便来瞧瞧。” “是容长青来告别。”宁十安忽而悟了,“你担心我有危险?” 沐寻便道:“你是我的同伴,我自然担心,你知道的,这不代表……” “这不代表什么。”宁十安接过他的话,高傲的昂起脖子,“我知道,不用你重复。” 青年便又沉默。 就这会儿,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林不然爽朗的声音:“宁姑娘,我来看你,你好些了么?” 宁十安看向沐寻,故意道:“我开门么?” 沐寻道:“随宁姑娘高兴。” “你说开我便开,你说不开,我便拒了。”宁十安凑近他,“阿寻,你怎么想?” 青年垂眸,视线落在她精致漂亮的小脸上,不肯改口:“随宁姑娘高兴。” 第63章 “哼。”宁十安一把推开他,气呼呼的拉开门,豁然对上林不然的俊颜,“林师兄怎么来了?” “我担心宁姑娘的伤势。”林不然将自个儿储物袋扯下来,塞给她,“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丹药,都给林姑娘。” 这也太贵重了,宁十安忙推拒:“使不得林师兄。” “这是我愿意的,宁姑娘千万收下,算帮我的忙行么?” 宁十安只好收下。 林不然这时候才看到沐寻,笑:“沐道友也在。” 沐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面无表情的望着两人,抬脚便往门外走。 宁十安扯住他的袖子:“师兄去哪里?是介意我们两人么?” 青年硬邦邦:“不介意。” “不介意就留下。”宁十安仰脸看他,“走就是介意。” 沐寻停下望着她,重复道:“不介意。” “那就好了。”宁十安笑眯眯,“我们一道去找重月,有些事儿还没问她。” 重月就住在宁十安隔壁,宁十安几人刚靠近,小姑娘便面无表情的拉开门,黑洞洞的眼睛望过来,颇有几分渗人。 她打量众人片刻,伸手拽住宁十安,僵硬唤道:“姐姐。” 自从宁十安叫沐寻救下重月,小丫头就很听她的话,乖乖跟着她来客栈,一直没有离开。 宁十安带着重月来到大堂,众人寻个座坐下。 重月便听宁十安的,将自个儿的生平尽数说清楚。 宁十安听完惊讶道:“你也见过初酒?他竟然还有个主人?” 重月点头:“那人很爱笑,自称初酒,他称为主人的人并未现身。” 初酒的主人又是谁啊?宁十安一头雾水,这主人未免太强了,阿芷凝魂需要生息蛊,容长青凝魂需要玉灵骨,而重月凝魂竟然只需要一块龟甲碎片,甚至还因此获得了卜卦的能力,简直不敢想象。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又似乎隐隐同沐寻相关。 生息蛊同沐寻相关,岁岁的遗愿是初酒对沐寻的针对,而此次临江城事件也牵扯到初酒,更不用说那红梅印记。 对了,红梅印记,宁十安问重月:“红梅印记怎么回事?” 重月一头雾水:“红梅印记?什么红梅印记?” “你没有么?” 重月摇头:“没有。” “这就怪了。”宁十安眉心轻拢,“容长青明明说过饮下九重花酿后多出了红梅印记,他都有,你怎么可能没有?” “可是……”重月看向宁十安,“容长青并没有饮下九重花酿啊。” 宁十安震惊:“什么?” 重月道:“容长青求愿复活阿芷,起初我测算不出,他接连来了数月,终有一天,我测出解为【生息蛊】,我知道这东西阴毒,自然不会给他九重花酿,我的九重花酿只会给予需要拯救自身却犹豫不决的人。” “在大雪之前,我并不会帮助恶人实现心愿。” 宁十安仔细一想,的确如此,她初来时便问过林不然,神祠可有出过什么事儿,林不然的回答是没有,重月建神祠已有数年,若她真是非不分,临江城早已大乱。 “那容长青怎么会去银鱼岛……”宁十安愣住,旋即心头一震,“他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不错。”重月道,“我并未在他身上察觉到太多恶念,所以给了他解,之后一切由他自行决定。” 宁十安受到冲击,这简直颠覆了她一直以来对容长青的认知,那他得到玉灵骨的事儿…… 她仔细回想,容长青出现在客栈,同她说了九重花酿的事儿,于是她去神祠,饮了九重花酿,沐寻为了唤醒她替容长青凝魂,他自此可以化形。也是他在最后及时出现,为她打听出了翠儿的消息,让她千钧一发之际想通关键,唤沐寻救下翠儿,亦杀了楚凌知,而他则恰好出现在楚凌知尸体旁,恰巧与玉灵骨融合,死而复生。 容长青这家伙,一早便算计好了吧,怪不得临走前对她说【谢谢】。 宁十安咬牙切齿,立刻想到那枚传音符,她愤而起身,独自跑到客栈外,寻个角落点燃传音符。 熊熊火光中,容长青欢快的声音响起:“知己。” 宁十安恶狠狠道:“容长青!” 容长青欢快的声音一滞,小心翼翼:“知己,你都知道了?” “别叫我知己。”宁十安气的肺疼,“你敢骗我?” “没有。”容长青忙道,“十安,你听我解释。” “我的确为了玉灵骨而来,一切也确实在我谋划之中,但是知己,我从来不是故意骗你。”容长青道,“我一直在尽力帮忙不是么?” “若说我骗你,那只在一桩事上撒了谎。” “我曾对你说,我复活阿芷便够了,人不能太贪婪。”容长青笑了笑,“这句是骗你的,我的心愿是永远同阿芷在一起,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若世事无常,便改写这无常,若生死相隔,便踏碎这生死。” “知己,你如此喜欢沐仙君,想必也懂我的感受吧?你不也是如此做的么?” 宁十安想,自己才没他这么执念,她只是为了任务。 第64章 只是容长青这样的人,世间也少有,她想他的确疯。 “对了,你那红梅印记到底怎么来的?” “我见过初酒,那时我疯狂调查如何获取生息蛊,于黑市交易中遇见了他。”容长青道,“我告知了他阿芷的事儿,他得知生息蛊在沐府,便答应助我一臂之力。” “那把折扇灵器是他给的,短期内快速提高修为的丹药和秘法也是他提供的。”容长青笑,“那些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即便没死在沐寻手上,修炼那种术法,吞吃那些丹药,大抵也活不久,梅花印记便是在修炼之后出现的,应当同他给我的丹药与秘法有关。” “我从那时起便谋划如何获得新的身体,我得知凌天剑宗有玉灵骨,便有意识的同阿芷回了临江城,接下来的事儿你便都知道了。” 宁十安愕然,又是初酒。 容长青道:“初酒听闻生息蛊在沐府,便很兴奋,一副看乐子的姿态,他拿我做棋子,目的应当是沐府。” 宁十安道:“是沐寻,你可知初酒同沐寻有什么过节?” “不知,初酒并未透漏过多。” 宁十安陷入沉思。 容长青声音低下去:“知己,能原谅我么?若日后有差遣,我定倾力相助。” 宁十安想,容长青这一路走来,端的是惊险无比,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她忍不住问:“容长青,你后悔过么?” 容长青问:“后悔什么?后悔屠城?后悔成为亡魂,还是后悔这样人鬼不知的活着?亦或是,后悔被阿芷发现做错的那些事儿,终日提心吊胆?” 宁十安道:“差不多,你后悔过么?” “没有,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容长青笑,“我就是这样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无论怎样活着,亦或有什么后果,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同阿芷在一起。” 这家伙…… 宁十安连连叹息:“冷静点儿容长青,你以后不能再乱来了。” 容长青笑:“放心,阿芷在,阿芷不喜欢我胡来,我不敢的。” 传音符熄灭,宁十安盯着长街有些出神。 抛开别的不谈,这世间还有容长青这种为了爱孤注一掷的人么? 思量间有林不然走过来,轻声道:“宁姑娘,为了庆祝解决了大麻烦,今夜城中举办集会,姑娘愿意同我一道去瞧瞧么?” 宁十安想沐寻反正不在意,点头应允:“好。” 客栈中只剩下沐寻与重月,两个人皆不爱说话,皆面无表情,互不理会,卖糖青梅的婶子提着竹篮,沿桌兜售,沐寻起身,买了一袋。 他将糖青梅攥在掌心,走出客栈,彼时天色渐晚,长街上灯火渐次点燃。 他见姑娘站在街角,灯火替她拢上薄光,衬得小脸愈发娇美。 他欲上前,忽见林不然从街对面跑来,手里捧着一袋糖青梅,递给姑娘,姑娘眼睛晶亮亮的接了,笑的格外开怀。 他手指蓦然攥紧,将牛皮纸袋捏成一团,随后又颓然松开。 他站在阴影处,不想上前也不想离开。 姑娘喜滋滋的吃糖青梅,又从袋中取出一颗搁在掌心,递给林不然,林不然捻起送进口中,眼睛蓦然睁大,惊喜道:“哇,这个真好吃,宁姑娘推荐的果然不会错。” 他抿抿唇,也从自个儿的纸袋中取出一颗送进口中。 他眼神一黯,酸的,不好吃。 第24章 “宁姑娘要试试这个么?”林不然递过来一串裹着糖浆的玲珑果,“我们这里的特产,会在口中炸开,很有趣。” 宁十安本来就爱尝试新事物,接过来便往口中送,一咬便爆浆,甜滋滋的,疯狂在口中跳动,宁十安很高兴,眼睛弯成月牙儿。 林不然侧眸瞧,跟着笑,脸颊悄悄泛红。 宁十安瞥见不远处的飞剑投壶的小把戏,跃跃欲试,林不然一眼看出,立刻道:“走,去瞧瞧。” 两人兴致勃勃到了近前,摊铺上摆着许多机关小玩具,宁十安看中一只机关小鸟,拨弄机关,玄铁小鸟便盘旋而起,还会喷出烟花。 宁十安做出决定,正要去买飞剑,林不然已经抱着剑筒出现在她面前,笑道:“给你。” 这家伙真贴心啊,热爱生活,事事有回应,还生的俊,修为高,宁十安越看越顺眼。 宁十安将一筒剑投完,都没能投中大奖,林不然又买来一筒:“我来。” 他扬手,飞剑丢出,精准的落入筒中,飞剑消耗不过半数,机关小鸟便已到手,他将机关小鸟搁在她掌心:“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宁十安仰脸看他:“林师兄真好。” 灯火交织的阴影处,青年安静立在其中,默默看向欢喜的两人,眸色沉沉,不知所想。 重月轻咳一声出现:“姐姐同林不然很相配。” 沐寻的视线追寻着四处跑动的姑娘,白色裙角在他眼前风一样划过,他淡声道:“是么?” 重月靠过来,抬手指给他看:“契合的两人在一起总是开心,你瞧。” 他瞧的再清楚不过,他都在这里瞧了半天了,沐寻垂下眼:“的确相配。” 第65章 “从前林师兄总来求姻缘,卜算结果一直是不成,但方才我替他卜了一卦。”重月看着阴影中的青年,刻意停顿,引得他望过来,她才说完后半句,“有解了,你猜解是什么?” 青年神色冷下来,很快回道:“不猜。” 胆小鬼,重月故意道:“解是一位特别好的姑娘,好多人喜欢。” 青年眸色愈冷,许久之后才道:“挺好。” 重月知道沐寻的天生缺陷,她听过这位仙君的名号,这些寻常人能懂的东西到他这里总是艰难,于是追问:“若姐姐真同林不然走了,你要如何?” 青年看上去与寻常无异,甚至情绪波动都不大,只是回应的时间长了些,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去阿斐那儿给她讨些嫁妆。” 好好好,重月不再多言,吧嗒吧嗒走开,去一旁的甜水铺子买甜茶,老板开心追问:“仙子,我们大师兄真能找到对象了?” 她抱着甜茶,面无表情:“不知道,我没卜卦,骗那位仙君的。” 老板一顿:“啊?为什么?” 她嘬了一口甜茶:“看那位仙君挣扎很有趣。” 宁十安怀里抱了一堆小玩意儿,全是林不然赢来给她的。 她自然瞧出林不然的情意,但自个儿的状况属实不好耽误人家,还是打算同他说清楚,正欲开口,林不然却忽然道:“宁姑娘喜欢沐仙君吧?” 他看出来了,宁十安觉着自己演的真好,点头承认:“所以你……” “但沐仙君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林不然笑,“宁姑娘不要急着拒绝我,你同沐仙君也不一定成不是么?我还有机会。” “这……” 林不然从她怀中将重物接走,笑着道:“没关系的,我等你。” 宁十安原本想说她不可能放弃沐寻,忽而想到最后还要死遁,死遁之后可就是自由身了,林不然这么适合做道侣,她其实很心动啊。 宁十安脱口而出:“那以后若是我改变心意,你尚未有道侣,咱们也不是不行。” 林不然笑出声:“好。” 沐寻坐在不远处的茶肆,点了一壶姑娘常喝的绿茶。 相配的两人就在眼前有说有笑,林不然总能变出稀奇有趣的玩意儿,兴致勃勃的配合姑娘的情绪,姑娘……前所未有的高兴…… 这是他做不到的事儿,他没有高兴的时候,饮一口凉茶,苦的,推向一旁。 林不然打开机关小鸟,那只玄铁鸟便扑棱扑棱飞起来,一小口烟火喷出,火星落在姑娘头顶。 他指尖掐诀,灵光刚亮起,林不然已经抬手摁在姑娘头顶,将火星扑灭,姑娘惊慌的将脑袋往他身前送,似在问他头发有没有事儿,林不然便垂眸替她检查,两人姿态亲昵,姑娘像是被他揽进怀中。 他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凉茶,依旧是苦的,原本不在意的,此刻却莫名有些烦。 少年提着一篮九重月沿街兜售,自大雪过后,城中不少地方长出了九重月,郁郁葱葱,玲珑可爱。 “公子,您要买么?”少年走到近前,见他一直望着,试探的将竹篮递到他面前。 一篮九重月,约莫二三十朵。 鬼使神差的,他摸出银子,将一篮全部买下。 他没有心愿,嗯……只偶尔有过奢望,那严格意义来说,不算心愿…… 他望着一篮九重月,想起重月的话,下意识取出一支,用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问:“宁姑娘会离开我么?” 问完之后,开始一片一片撕扯花瓣,花瓣似月光,落一地霜,结果不出意料,是【会】,他便又取过一朵,一片片扯完,仍是【会】。 他并未有太多情绪,而是将剩下的九重月尽数测完,结果一如开始,宁姑娘会离开他,他早知如此,并不意外,花瓣散落在脚下,被风卷走,纷纷扬扬。 林不然同宁姑娘停留在字画摊铺前,不知向摊主求了什么字,一人一只锦囊妥帖收好。 有的人有解,有的人没有。 他起身离开。 林不然一直将宁十安送到客栈门口,这才依依不舍挥手离开。 宁十安抱着一兜战利品往二楼客房去,今夜没见过沐寻,不知他在做什么,她同林不然出游,想来他也不在意。 这样说,他这性格倒是有些好处,一边攻略他,一边还能同别人培养感情,属实不耽误,啧啧。 沐寻的客房就在她隔壁,她想起离开时他苍白的脸,见他房间透出烛光,还是伸手敲门。 “沐寻,你睡了么?我能进来么?” 门内片刻后传来青年平静的声音:“进来。” 宁十安推门而入,他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册子,烛火下的脸庞无甚血色。 宁十安走上前,将怀里的小物件丁零当啷放下,挨着他坐:“你还好么?” 青年的视线扫过那些小物件,略有停留,宁十安以为他难得有兴趣,便道:“这些都是林不然赢给我的,夜市长街很热闹,特别有趣,明日还有,你要同我一起去么?” 沐寻眼睫半敛:“不去。” 他惯常这么答,总要宁十安费一番口舌才能同意,她拿起机关小鸟,像寻常那样给他详细介绍。 第66章 “你看这只机关小鸟,它会喷火。”宁十安拨弄开关,机关小鸟便扑棱扑棱飞起来,呛了一口,喷出一簇小火苗,随后又扑棱扑棱一直飞。 沐寻面无表情,屋内气氛冷下来,唯有那只鸟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 “我不喜欢。”青年如是说。 “你什么都不喜欢,你就没有喜欢的事儿。”宁十安不在意,又在那堆宝贝里扒拉,扒拉出用油纸包的玲珑果,“林不然说这是特产,很好吃,还会在口中炸开,我吃了,挺有趣。” 她将玲珑果递给青年,他不接,冷冰冰的望她,她便将玲珑果搁在他面前的茶碟上,闷头再去扒拉。 “你看这锦囊,我同林不然一人求了一个,据说能保佑以后再相见,挺有趣的不是么?明日我们也去……” “宁姑娘。”青年忽而出声打断。 “怎么了?” 青年冷漠:“夜深了,早些歇息。” 宁十安正说得开心,昂起脑袋:“我不困,再聊会。” 烛火下,青年眼眸沉如深海。 头顶上的机关小鸟忽而被呛到,吱吱嘎嘎的乱吐火星,宁十安便笑着同沐寻的道:“方才在夜市上,这小鸟也出问题,火星还落在我头发上,林不然她……” 机关小鸟蓦然在空中爆开,发出“砰”的一声,零件带着烟四散。 宁十安惊愕的看着指尖冒着灵火的沐寻,方才正是他引、爆了机关小鸟,尚未来得及问什么,人猛然被男人拽进怀里,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 强壮坚硬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叫她不能动弹,她慌乱之际想要挣扎逃离,另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脑袋,将她强硬的按向自己。 随后视野一暗。 他吻了下来。 第25章 宁十安理智被剥夺,她被禁锢在沐寻膝上,被迫接受他的吻。 思绪一片空白,青年身上总是冰冷,他将她按进怀里,让她的柔软贴上他的胸膛。 他掠夺着她的甜蜜与空气,叫她四肢都失了力气。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放开她,宁十安发丝凌乱,嘴唇红肿,意识更是混乱不堪,连任务都忘得一干二净,她蜷缩在他怀里,无措道:“你、你、你……” 她衣衫挣扎间散开,整个人乱七八糟,青年却衣衫整洁,就连那双眼眸都平静异常。 像是意乱情迷的只她一人…… 脑子浆糊一般:“你到底为什么……” 他忽而将她打横抱起,引得她惊呼一声,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他起身往床榻去。 宁十安愈加慌乱,很快整个人便被抛进绵软的床榻中,青年掀开被褥,跟着上、床,将她与自己一道盖住。 宁十安这时候意识终于回笼,于任务来说自然是好事儿,但于她个人来说委实太过仓促,连个准备时间都没有。 她一时不知躲还是不躲,本能往里躲,腰肢上揽上一只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拽进怀里。 青年身体的热气传来,她被迫与他贴合,双手下意识推拒,被他反剪在身后摁住。 他垂首,又来吻她。 宁十安侧脸躲开,气喘吁吁:“沐寻,你到底……” 青年低声:“宁姑娘不是喜欢我么?为何要躲?” “是喜欢……”宁十安脸颊滚烫,将表情藏进灯火无法点燃的暗处,“但太突然了,你为何突然如此?” “没有为什么。”青年垂首,于暗处寻到她的唇,低声,“宁姑娘,别躲。” 她倒是想躲,可他根本不让,整个人被摁进怀里,那吻便又强硬的落下来。 宁十安第二日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青年箍在腰间的手臂,昨夜…… 她猛然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还在,她松了一口气,昨夜他亲的她喘不过气,他仍要继续的时候她神色惶恐,呜呜抗拒,好在他最终停下,放过了她。 不是她不争气,她没准备好,她没想这么快,而且,也摸不清他的态度啊…… 这家伙,亲了做了恐怕都不知道爱还是不爱,她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宁十安背对着他被他扣在怀里,正胡思乱想,头顶忽而传来青年的声音:“醒了?” 宁十安脸颊“腾”便红了,她含糊道:“嗯。” 他手臂用力,叫她转过身来,宁十安逃避般的直接坐起,涨红着脸:“你先说清楚,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沐寻便也坐起,语气淡淡:“宁姑娘,我无法解释。” 声音干干净净,没有晨起的睡意,没有情迷之后的暗哑,平静又清醒。 宁十安炸毛,愤然回头与他对视:“什么叫无法解释?” 沐寻想了想:“硬要说的话,便是突然想亲你,于是便如此做了。” 一定是醋了,醋她一直提起林不然,有进展啊宁十安,她加紧逼问:“喜欢我?” 沐寻沉默。 宁十安知道他无法回答,喜欢么?他可能没这种情绪,不喜欢么,他又无法自控的亲了她,这情绪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复杂。 不用他回答,宁十安自行在脑海中检索好感度,进度条果然向前涨了一大截,虽未过半,但也是质的飞跃。 第67章 而且虽然害羞,但他亲起来委实……还不错…… 宁十安想着想着,脸颊又腾腾冒热气。 沐寻道:“宁姑娘,有些东西我给不了,对你始终不公平,你若是想离开……” 任务进展顺利,宁十安高兴着呢,她打断:“我没有想离开。” 沐寻想起自己的不可控,总觉得隐患重重,“可是我……” “没关系,你想如何便如何。”宁十安善解人意,说完又觉得不妥,眨巴着眼睛瞧他,“若我不愿,你莫强迫我便好。” 青年偏过头,眸色沉沉:“不好说。” 宁十安:…… 沐寻幽深的目光望着她:“我不可控,例如昨夜。” 宁十安被他瞧得脸颊滚烫,含含糊糊:“昨夜最后停了……” 沐寻想了想,认真问:“那宁姑娘是从何时开始不愿意的呢?” 何时开始不愿意?宁十安全身的血色几乎都冲上了脸颊,为什么会有人这样问啊! 她说不出话,眼巴巴的看他,有些急有些茫然,眼圈便微微泛红。 青年忽而沉声:“宁姑娘……” “嗯?” “我现在……”沐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扣向自己,“可以亲你么?” 这家伙……宁十安难以招架,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叫她难回答,她胸口微微起伏,思绪混乱难明。 青年冰凉的指落在她的脖颈,她瑟缩,微微发抖。 沐寻单手扣住她的脑袋,轻轻用力,迫使她仰起头,俯身,凑近微张的红唇。 “笃笃笃”,敲门声清晰的响起,“宁姑娘醒了么?”是林不然。 沐寻身形一顿,略一挣扎,放开了宁十安。 宁十安冷静下来,搓搓脸蛋,问门外的人:“林师兄,何事找我?” 林不然道:“我听闻宁姑娘今日便要离开临江城,特来相送。” 宁十安想,这家伙拿着她爱的号码牌,以后有可能在一起,沐寻这边进展越快,同林不然的可能性就越大,强者都是兼顾,成功需加倍努力。 宁十安理顺思路,拽住沐寻的手腕,将他带下床榻,沐寻不解,由着她去,她忽而摁住他的胸膛,小手柔软温热,他下意识想握,她却忽而用力,将他推到屏风之后。 沐寻:…… 宁十安伸出手指搁在唇上:“嘘,阿寻,莫出声。” 沐寻:…… 宁十安退出屏风,走出去瞧,房间中央并不能瞧见屏风后的人,颇为满意,将自个儿整理好,头发丝儿都一丝不苟整理成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模样,这才拉开房门。 林不然瞧见她,眼眸骤然发亮,赞叹:“宁姑娘真好看。” 这家伙比起沐寻来说可太能提供情绪价值了,宁十安全身通畅,将他迎进来。 林不然将他带来的宝贝一股脑儿搁在桌上,笑眯眯:“都送你。” 一桌子符篆灵器,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宁十安忙道:“师兄破费了。” “出门在外,总要保护自己,就像昨日那玄铁船身,若是砸到身上不堪设想。”林不然道,“今日别后,我便不在你身边,无人可依靠,危险来临,总得有些灵物傍身。” 这倒是真有用,宁十安感激:“林师兄周详,也是,我师兄虽武力值高,但也是天下为先,跟在他身边,倒的确很需要这些。” 屏风后的沐寻指尖微不可察的紧握。 “沐道友大义,我很钦佩。”林不然笑道,“对了,宁姑娘,昨日脚踝上的伤可好了?” 宁十安转动脚踝,只有轻微不适:“大多好了。” “我可否再为姑娘换一次药?”见她神色犹豫,他劝道,“最好根治,不然会留下隐患。” 宁十安不经意扫向屏风,反正沐寻也不在意,他这会儿应当还不懂吃醋,问题不大。 于是她道:“有劳师兄。” 屏风后沐寻离得不远,纷杂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窸窸窣窣去除鞋袜的声音,手指握住纤细脚踝,与皮肤接触的声音,止血粉落在伤口上的声音,以及在药粉刺激下,姑娘忍不住微微喘、息的声音。 喉头蓦然腥甜,他取出白色丝绢捂住口,血渍蔓延,他将丝绢团成一团,用力攥在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重新变得安静,姑娘漂亮的脸蛋探进屏风内:“阿寻,你还好么?” 他看着她不说话。 姑娘瞧出他脸色不对,走上前来,伸手轻触他额头:“阿寻,你受伤了?” 他摇头。 姑娘跑出屏风外,很快取来一枚乳白色丹药:“你吃这个,林师兄给的,说是治愈内伤。” 他面无表情:“不吃。” “对了,林师兄说为我们饯别,在清风酒楼设宴,你去么?” 他冷冰冰:“不去。” 姑娘便笑道:“早猜到了,知道你不想去,那我一个人去啦,林师兄还在外面等,那我就……” 姑娘转身欲离开,他蓦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姑娘神情疑惑,片刻后恍然:“你是介意林师兄么?不希望我同他走的过近?” 第68章 他默了默,松开手:“不是。” 姑娘歪过头,神情可爱:“还是你介意我是你未婚妻,即便自己不喜欢,也不能同别人过于亲近?” “没有。”这倒是冤枉他,他从未这样想过,“宁姑娘从来是自由身。” “那?” “宁姑娘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儿。”沐寻整理自己的情绪,发觉黑沉沉一片,太多他不明白的东西搅合在一起,理不顺,道不明,总不能因此要求宁姑娘,便道,“喜欢林不然也可以,同他在一起也可以。” “哦。”姑娘拖长语调,眼眸弯弯,“阿寻,我知道了。” 姑娘转身退出屏风,快步往外走,他很快听见开门声,旋即是同林不然欢喜的交谈声。 他头脑一片混乱,无意识的走到门前,伸手拉开,门外两人吓了一跳。 他往姑娘身边一站。 姑娘便好奇的望他:“阿寻怎么了?要一起去么?” 他便道:“要去。” 要去,不去难受…… 但眼下,看着两人欢快的气氛,去,好像更难受…… 第26章 林不然悄悄向后看了一眼,同宁十安低声道:“沐道友醋了?” 宁十安思索片刻:“不算吧……” 三人加上重月一道往清风酒楼去,沐寻走在边侧。 林不然同宁十安咬耳朵:“平日没这般殷勤,你去哪儿他是不管的,这定是上心了。” 宁十安啧啧称奇:“你单身多年,懂的倒是不少。” 林不然眼神幽怨。 宁十安忙道歉:“错了错了。” 林不然好哄,只觉姑娘活波可爱,又同她道:“要不再同我亲昵些,搞不好沐道友能与你更进一步。” “你人还怪好的。”宁十安道,“可这样利用你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林不然道,“我愿意的。” 宁十安颇为动容:“若多年后你没道侣,我定来找你。” 林不然哈哈大笑。 两人在这里亲亲蜜蜜咬耳朵,沐寻走在边侧默不作声。 重月黑洞洞的眼睛没有情绪,小声嘀咕:“心如刀割,心如刀割。” 沐寻瞥她一眼:“没有。” 重月便道:“去求嫁妆吧,这眼看着要成了。” 沐寻:“成了再去。” 这家伙真是…… 重月低声:“你不主动些么?姐姐要被抢走了。”她虽故意气他,但心底是喜欢他的,他杀了楚凌知,完成了她的心愿,她希望他能和姐姐在一起。 沐寻道:“林不然与她更相配。”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重月道,“不是耽误他们甜蜜相处嘛?离开喽。” 沐寻硬邦邦:“不走。” 啧啧,重月想,真是活该受折磨。 一碟碟精美菜肴端上桌,掌柜还额外送了几坛酒。 四人间隔落座,宁十安想起昨夜与沐寻的亲亲,便想起重月给的解【九重月】,那到底代表什么?是指重月本人么?无论如何,算是应验。 这些日子遇到的所有事儿都同初酒有关,这家伙似乎在四处放火,总要找到他,也许可以借助重月。 宁十安便问:“重月,你能占卜出初酒的方位么?” 重月抬手,掌心便盛开数枝九重月,她握着花束往宁十安面前一递,苍白的小脸带着难得的笑意:“给你,姐姐想许什么愿,自己测便是。” 宁十安伸手接过,她眼角便弯了一弯,很是雀跃。 小姑娘命途多舛,性子却如此可爱,宁十安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她微微愣住,没有血色的皮肤悄悄爬上微红。 说起来,她一生并未得到过什么关爱,唯这素未谋面的姐姐帮了她,便想再亲近些,她坐在宁十安对面,身侧是沐寻,这家伙也不主动,委实浪费,她便看向沐寻,试图同他换个位置。 认真剥盐水虾的青年头也不抬:“不换。” 重月愤愤然,小气,自己不亲近还不给别人机会! 沐寻默默剥好一盘虾,想递给身侧的姑娘,不曾想林不然先他一步,一碟虾肉已经送到姑娘面前。 他盯着眼前的虾肉沉默,这东西他不吃,是给她剥花生剥栗子剥一切剥着剥着习惯了。 他早说了,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一张桌子,宁十安自然察觉,见沐寻眼睫微垂,神色黯然,想来受到一定冲击,说不好就此开窍,于是她将碟子推到中间:“师兄一起。” 林不然便推拒:“姑娘吃。” 这番做派刻意又令人不适,但刺激沐寻来说刚刚好,他神色比方才更沉,忽而抬眸,两人动作下意识顿住。 他抬起手,宁十安本能的缩脖子,沐寻却只是将自个儿剥好的一盘推给林不然,迎着众人惊异的目光道:“给你们,不够我还可以剥。” 一桌人皆沉默。 林不然没想到他来这一招,颇有些招架不住,低声在宁十安耳边道:“我不忍心了,你呢?” 宁十安叹息:“我也……” 她豁然起身,拽住沐寻的便往外走,青年疑惑,但也没有反抗的跟上了她。 第69章 宁十安拽着他一路出了酒楼,停留在僻静的巷弄。 长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将远处的废竹篓卷的四下滚动。 宁十安倚在墙壁,将纷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慢悠悠问:“阿寻,你怎么想的?” 沐寻站在她面前,只道:“林不然人不错,很适合你。” “那我同林不然结为道侣,你也没有意见了?” 青年眼眸静如湖水:“没有。” 宁十安忽而笑:“可是阿寻,我同林不然结为道侣,会亲亲的,就像昨夜你同我那样。” 青年倏尔沉默,望着她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可去找他了。” 他依然不做声,沉如墨的眼睛盯着她,看不出情绪。 宁十安故意起身,佯装往客栈去,刚动,手腕便被青年攥住。 宁十安便问:“阿寻,做什么?” 他默了默,又松开:“去吧。” 好嘛,逼过头了,直接放弃,宁十安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沐寻已经有所改变,还需要时间。 于是她问:“阿寻,你丝毫不在意我么?” “不在意。” “那我同林不然结亲,你会来参加婚宴么?” “不会。” “若我要你来呢?” “好。” “你会给我和林不然的孩子起名字么?” 沐寻:…… 青年明显停顿了很长时间,他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宁十安便往他面前凑了凑:“你说啊,阿寻。” 阿寻逃避,阿寻不想说。 宁十安逗他:“那我同林不然的孩子能不能认你做义父啊?” 饶是毫无脾性的沐寻,此刻也忍无可忍:“宁姑娘。” “啊?” 他伸手将她扣进怀里,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衣裙被坚硬的手臂压出褶皱,宁十安丝毫动弹不得,她略有惊慌:“阿寻。” 沐寻并不回应,俯身凑近她的唇,原本是要亲下去,却不知想到什么,在最后克制住。 “宁姑娘,我可以亲你么?”他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礼貌的如是问。 虽然小巷僻静,保不齐会有人突然进来,宁十安脸皮薄,被他抱着已经小脸泛红,而且这家伙还问,问就是不行,她推拒:“不要……” 可话刚脱口,他便亲了下来,说话的间隙正被他逮个正着,横冲直撞的闯进来,不给丝毫躲避的机会。 “唔唔……”宁十安只能发出短促的无能为力的尾音,双手被他反剪握住扣在腰后,整个人被他压进怀里,与他紧紧贴合。 姑娘意乱情迷,害羞的闭着眼,眼睫无助颤动,脸颊红而滚烫。 青年却在这时睁开眼,他细细打量她的表情,将她死死摁在怀中。 不在意,不喜欢,没感觉。 但是…… 想亲她…… 摇晃的兽车中,沐寻靠着轿厢小憩,宁十安坐在他旁侧愤愤然:“我不是说不要?” 沐寻掀开眼皮,没什么诚意:“抱歉,我下次改。” 这话丝毫没有说服力,宁十安恼怒的瞪着他,沐寻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糖青梅:“吃这个。” 宁十安接过糖青梅,冷笑:“好好好,不想听我说话,堵住我的嘴是吧?” 青年眸光从半敛的眼睫中望过来,轻声:“那有更好的办法。” 宁十安脸腾就红了,这家伙!真混蛋! 她抱着糖青梅坐在角落,一颗一颗吃着泄愤,忽而兽车颠簸,她猛然向一侧摔去,眼看便要砸上轿厢,被青年眼疾手快的捞进怀里,糖青梅都被他完好无损的接住。 宁十安趴伏在沐寻胸膛,衣裙同他的墨衣缠绕在一处,而颠簸还在进行。 眸光望向轿窗,瞧见一片漫漫天光,这是腾空了。 先前她同林不然与重月告别,通过九重月卜算出初酒所在地【云海之境】,便同沐寻坐上兽车出发,云海之境是悬于半空的城池,有一段空路需要御风。 而他们两人此刻便行进到这段空路上,今日气候并不温和,狂风席卷长空,将云层尽数搅碎,这渺小兽车便如暴风大海中的一枚小舟,摇晃的厉害。 宁十安还在同沐寻赌气,她一赌气便将任务抛诸脑后,几次想要起身,都被他扣住腰身。 宁十安气鼓鼓:“你放开我,这点儿颠簸我没问题。” 沐寻不放,温声:“宁姑娘,这样更安全。” 这兽车布有结界,横竖摔不出车外,再说她完全可以拽着铁制把手,也很安全! “不安全!”宁十安奋力挣扎,可他不松手,便毫无用处,于是故意道,“你是真觉得安全,还是想抱我?” “想抱你。” “呵,就算这样真的安全你也……”宁十安一怔,大脑陡然死机,他说什么来着?她茫然抬眸看他。 青年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重复:“想抱你。” 宁十安被他这直白又野蛮的话冲击,皮肤羞恼的泛红,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 青年扣住她腰的手臂却又收紧,迫使她更靠近,他的气息将她笼罩。 “想抱你,想亲你,却不喜欢你,也不会对你好,随时可能弃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