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姓窃明》 喷火龙 崇祯十二年五月十九,芒种。 苏州太仓刘家港,一座八进深的豪宅内。 月初才刚从京城因公返乡的户部承运司主事沈廷扬,神色凝重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确认窗外没有人影,他才打开书桌暗格,拿出一封纸色尚新、但已被翻看得皱巴巴的密信,放在蜡烛上烧了。 直到火苗舐手,他才吃痛地甩了甩指头。 信是兵部尚书杨阁老写的,里面只交办了一件事:让他尽快做个表率,把他唯一成年的儿子送到南京国子监去。 本来么这也是好事,何况是为了大明江山,沈廷扬义不容辞。 但偏偏他那骄纵的儿子,前阵子因为跟家里闹别扭,瞎作践自己,中暑了。 沈廷扬怕路上有个闪失,就想等儿子病好再说。 谁知这一拖延,就生出了变故。 如今他也是悔不当初,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了。 …… 与此同时,沈家大少爷房中。 朱树人静静躺在一张罩着天青色软烟罗蚊帐的紫檀拔步床上,唯恐漏出破绽。 其实,他一刻钟之前就醒了,典型的穿越。 但刚开始脑子有点乱,所以多躺会儿缓口气。 昨天,他还是一个职场中年,在一家国际关系智库混。工作这些年,他勤勤恳恳,写过不少实事求是的内部参考。 但所长是个谄谀之臣,嫌他的文章总是提醒风险、首长看了可能会心情不好,经常卡着不让发。 和平年代,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文科砖家很多,反正涨潮时看不出谁在果泳。但真到了多事之秋,铁定是要误大事的。 所以朱树人最终选择了辞职揭盖子。 不过,他心里也挺空落落的。 自己研究了十几年的历史军事、外交谋略、情报分析。到了社会上,没有民企老板会为这些屠龙之技买单的。 所以昨晚跟兄弟们吃散伙饭时,他难免长吁短叹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醒来后就在明朝了、还夺舍了一个纨绔弟子。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如今似乎已是崇祯年间,这等乱世,一身所学不就有用武之地了么。 前世那些烂在箱底的阴损毒招,正好翻出来晒一晒、往鞑子身上招呼,一点都不浪费。 回忆清楚前尘往事,朱树人又开始琢磨怎么适应新身份。 这肉身好像是叫沈林,虚岁十八,还没取字。 朱树人自然而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和“树”也算勉强关联,自己可以设法取字“树人”,就能把前世的名字重新用上了。 至于姓,暂时没办法,暂时只好叫“沈树人”了。 好在朱是明朝国姓,历史上郑成功都能因功被朱聿键赐姓,自己将来肯定也有办法。 …… 沈树人刚接受了姓名设定、正在盘算以后怎么改回姓朱。 忽然门口一阵喧闹,屋里涌进好几个人。侍女们避让不及,连连行礼。 沈树人见状,脑袋稍稍往内侧一歪,决定先继续装晕,静观其变。 一阵凉风拂过,软烟罗蚊帐被掀开,一只枯瘦的手精准搭住他的手腕,显然是医生在把脉。 “沈公勿忧,令郎的脉象已比昨日调匀了不少,老朽再敷些藿香冰片油,多半就能好转。” 把完脉后,那医生一边解说,一边拿出药膏,麻利地涂抹起来。 沈树人还没弄清情况,就感觉额头和太阳穴阵阵凉热交替,有股介于万金油和藿香正气水的刺激气味。 他没忍住稍稍动弹了一下,立刻被医生发现了。 沈树人心念电转,也就顺势慢慢睁眼,假装刚被药力治醒。 “少爷醒了!”侍女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沈树人注意到屋内有三个男人和一些侍女。 除了那医生,剩下的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美髯齐整,容貌庄严。 另一个面目粗豪,有着钢针状的络腮短须,一时难以判断年龄。 沈树人心中暗忖:那美髯中年男,应该就是这具肉身的父亲、沈廷扬了。 沈林留给他的记忆稍稍有些缺失,但主要是近期的事情忘了,问题不大,家里有哪些人他还是记得的。 这也很符合失忆的一般症状,失忆往往都是越近的事情容易忘,而深层记忆则牢固得多。 而他前世作为智库参谋人员,自然熟读二十四史,知道《明史》上的沈廷扬是个大明忠臣,坚持抗清,最后在永历二年殉国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对“便宜父亲”的疏离感也减弱了一些。 毕竟将来生活起居之间、免不了要向这个便宜父亲行礼。他作为现代人,对封建礼教当然会排斥。 但既然沈廷扬是个抗清义士,那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敬他的民族气节好了。 另外,想清楚这些来龙去脉后,沈树人内心的抗清决心,也进一步坚定了——历史上,沈廷扬兵败殉国时,他全族连家丁在内七百余人,也都没有投降,全被鞑子杀了。 所以别看沈树人夺舍了一个有钱大少爷、貌似很赚。但他责任也大,必须玩命抗清,没有别的选择,否则就是全族七百口被杀光的下场。 …… 另一边,沈廷扬在发现儿子终于醒来后,果然大喜过望,别的烦恼都暂时抛在脑后,连声对医生道谢: “先生真乃杏林圣手,想必犬子很快便能彻底痊愈了吧。也多亏郑贤弟急公好义、寻医赠药,日后……” 沈廷扬后半句话是转向那个络腮胡男人说的,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沈兄何必急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世侄就算醒了,不得好好调养上几个月?王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医生犹豫了几秒,附和道:“沈公子身高体胖,邪火郁滞。用药后,虽然表面上发散了些,但酷暑将至,还是要小心。” 这话符合医理,让人没法质疑。 络腮胡男听了,摸着胡渣子哈哈大笑,对沈廷扬一拱手: “沈兄,你看王先生也这般说,你还是考虑考虑。礼物我就留下了,就当是给世侄的药资。天色已晚,我就告辞了,不耽误世侄调养。” 沈廷扬表情尴尬,但也不敢反对:“实在是有劳贤弟了,犬子哪受得起这等礼遇。今日他刚醒,难免礼数不全,来日定让他登门回拜。” 说着,沈廷扬只好先把客人和医生送出去。 沈廷扬一离开,房中的侍女连忙凑过来,给沈树人揉胸擦汗,心疼地嘘寒问暖:“少爷您可醒了,这几日可吓死我们了。” 沈树人无心美色,只想多了解情况,就顺势问道:“头还有点晕,昏迷前的情形都记不清了,我如何得的病?刚才的客人是谁?” 为首的侍女名叫青芷,闻言不由一愣,随后叹道: “还不是您想要一万两银子,买那个梨香院唱曲的姐儿做妾。老爷不肯,你就闹别扭,不知怎么就中暑了。 外头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您病倒后,刚巧南京国子监来信,说是朝廷优恤承运士绅、官员子弟,请你去南京,那客人或许跟这事有关。” 一万两买个唱曲的?!他闻言不由暗暗咋舌,这舌头是金子做的还是嘴唇是金子做的。 不过这都是沈林犯下的荒唐,不关他沈树人事儿,大概知道就行了,他也不想多聊。 青芷便乖巧地打住这话题,又问少爷饿不饿,去厨房弄了一碗虾子阳春面。 沈树人喝了几口清汤,觉得舒服了些。 另一边,沈廷扬也送完了客人,回屋查看儿子情况。见儿子能吃东西了,他也安心了些,挥手把侍女们都赶走。 沈树人放下碗,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孩儿之前确实奢靡……好在如今已想通了。” 沈廷扬苦笑着摆摆手:“以后不许再作践自己!银子算什么,关键是你还没娶妻,不能太招摇纳妾。 罢了,这些都是小事。唉,原本收到国子监邀请,要送你去南京。如今只好先慢慢养病,真是耽误大事!” 这已是沈树人第二次听人提到国子监。 他心中暗忖:既然如今是崇祯年间,时间已然不多了,要拯救汉人文明,他肯定得尽快往上爬。 去国子监读书纯属浪费时间,但如果作为一个买官布局的跳板,占着茅坑不读书,倒是可以考虑。 沈树人便试探着表明心迹:“孩儿这病好得快,耽误不了。” 沈廷扬倒没拿儿子当外人,毫无防备地长叹:“晚了!” 沈树人不由暗暗警觉。 刚才他便觉得沈廷扬行事透着一股怪异,比如他和那访客看似称兄道弟,但仔细揣摩两人的潜台词,不难听出其中暗藏的交锋。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父亲,不知刚才的贵客是何人?” 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沈廷扬就直说了:“那是福建来的郑鸿逵郑都司。知道福建海防总兵郑芝龙吧?郑都司就是他四弟。” 沈树人沉吟道:“父亲刚才说‘晚了’,莫非是那位郑都司阻挠、不希望父亲送我去南京么?还是说,是郑芝龙在背后阻挠?” “你听出来了?”沈廷扬略感意外,不过也没多想。 沈树人见猜中了,连忙追问:“我们沈家的事,与他郑芝龙何干?父亲为何要怕他?” 沈廷扬下意识自辩:“我怎会怕他!我是担心一时不慎误了大事!算了,国家大事和你说了也不懂,你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知道信任不是一下子建立的,便暂且退让一步:“既如此,那封国子监的书信,我想亲自看看,这总可以吧?这关系到我将来的学业。” 沈廷扬转念一想,这倒是无妨。 送儿子去南京这件事,他前后收到了一暗一明两封信。 暗的那封是杨阁老送的,已经被他烧了。 明的那封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寄的,纯粹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阴谋。 于是他随口答应:“既然你想上进,一会儿我让沈福送到你书房来,你先歇着吧。”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沈树人连忙喊住他,趁机提最后一个要求。 沈廷扬回头:“又怎么了?” 沈树人:“我虽尚未及冠,但既然要入国子监,还当有个表字。刚才思量了一番,以为‘树人’不错,还请父亲赐予此字。” 沈廷扬想了想,点点头:“你既名林,取这字倒也贴切。管子曰‘十年树木,终生树人’,望你好自为之,对得起这个字。” 第1章 大少爷中暑了,不如我们送他上路吧 崇祯十二年五月十九,芒种。 苏州太仓刘家港,一座八进深的豪宅内。 月初才刚从京城因公返乡的户部承运司主事沈廷扬,神色凝重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确认窗外没有人影,他才打开书桌暗格,拿出一封纸色尚新、但已被翻看得皱巴巴的密信,放在蜡烛上烧了。 直到火苗舐手,他才吃痛地甩了甩指头。 信是兵部尚书杨阁老写的,里面只交办了一件事:让他尽快做个表率,把他唯一成年的儿子送到南京国子监去。 本来么这也是好事,何况是为了大明江山,沈廷扬义不容辞。 但偏偏他那骄纵的儿子,前阵子因为跟家里闹别扭,瞎作践自己,中暑了。 沈廷扬怕路上有个闪失,就想等儿子病好再说。 谁知这一拖延,就生出了变故。 如今他也是悔不当初,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了。 …… 与此同时,沈家大少爷房中。 朱树人静静躺在一张罩着天青色软烟罗蚊帐的紫檀拔步床上,唯恐漏出破绽。 其实,他一刻钟之前就醒了,典型的穿越。 但刚开始脑子有点乱,所以多躺会儿缓口气。 昨天,他还是一个职场中年,在一家国际关系智库混。工作这些年,他勤勤恳恳,写过不少实事求是的内部参考。 但所长是个谄谀之臣,嫌他的文章总是提醒风险、首长看了可能会心情不好,经常卡着不让发。 和平年代,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文科砖家很多,反正涨潮时看不出谁在果泳。但真到了多事之秋,铁定是要误大事的。 所以朱树人最终选择了辞职揭盖子。 不过,他心里也挺空落落的。 自己研究了十几年的历史军事、外交谋略、情报分析。到了社会上,没有民企老板会为这些屠龙之技买单的。 所以昨晚跟兄弟们吃散伙饭时,他难免长吁短叹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醒来后就在明朝了、还夺舍了一个纨绔弟子。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如今似乎已是崇祯年间,这等乱世,一身所学不就有用武之地了么。 前世那些烂在箱底的阴损毒招,正好翻出来晒一晒、往鞑子身上招呼,一点都不浪费。 回忆清楚前尘往事,朱树人又开始琢磨怎么适应新身份。 这肉身好像是叫沈林,虚岁十八,还没取字。 朱树人自然而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和“树”也算勉强关联,自己可以设法取字“树人”,就能把前世的名字重新用上了。 至于姓,暂时没办法,暂时只好叫“沈树人”了。 好在朱是明朝国姓,历史上郑成功都能因功被朱聿键赐姓,自己将来肯定也有办法。 …… 沈树人刚接受了姓名设定、正在盘算以后怎么改回姓朱。 忽然门口一阵喧闹,屋里涌进好几个人。侍女们避让不及,连连行礼。 沈树人见状,脑袋稍稍往内侧一歪,决定先继续装晕,静观其变。 一阵凉风拂过,软烟罗蚊帐被掀开,一只枯瘦的手精准搭住他的手腕,显然是医生在把脉。 “沈公勿忧,令郎的脉象已比昨日调匀了不少,老朽再敷些藿香冰片油,多半就能好转。” 把完脉后,那医生一边解说,一边拿出药膏,麻利地涂抹起来。 沈树人还没弄清情况,就感觉额头和太阳穴阵阵凉热交替,有股介于万金油和藿香正气水的刺激气味。 他没忍住稍稍动弹了一下,立刻被医生发现了。 沈树人心念电转,也就顺势慢慢睁眼,假装刚被药力治醒。 “少爷醒了!”侍女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沈树人注意到屋内有三个男人和一些侍女。 除了那医生,剩下的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美髯齐整,容貌庄严。 另一个面目粗豪,有着钢针状的络腮短须,一时难以判断年龄。 沈树人心中暗忖:那美髯中年男,应该就是这具肉身的父亲、沈廷扬了。 沈林留给他的记忆稍稍有些缺失,但主要是近期的事情忘了,问题不大,家里有哪些人他还是记得的。 这也很符合失忆的一般症状,失忆往往都是越近的事情容易忘,而深层记忆则牢固得多。 而他前世作为智库参谋人员,自然熟读二十四史,知道《明史》上的沈廷扬是个大明忠臣,坚持抗清,最后在永历二年殉国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对“便宜父亲”的疏离感也减弱了一些。 毕竟将来生活起居之间、免不了要向这个便宜父亲行礼。他作为现代人,对封建礼教当然会排斥。 但既然沈廷扬是个抗清义士,那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敬他的民族气节好了。 另外,想清楚这些来龙去脉后,沈树人内心的抗清决心,也进一步坚定了——历史上,沈廷扬兵败殉国时,他全族连家丁在内七百余人,也都没有投降,全被鞑子杀了。 所以别看沈树人夺舍了一个有钱大少爷、貌似很赚。但他责任也大,必须玩命抗清,没有别的选择,否则就是全族七百口被杀光的下场。 …… 另一边,沈廷扬在发现儿子终于醒来后,果然大喜过望,别的烦恼都暂时抛在脑后,连声对医生道谢: “先生真乃杏林圣手,想必犬子很快便能彻底痊愈了吧。也多亏郑贤弟急公好义、寻医赠药,日后……” 沈廷扬后半句话是转向那个络腮胡男人说的,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沈兄何必急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世侄就算醒了,不得好好调养上几个月?王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医生犹豫了几秒,附和道:“沈公子身高体胖,邪火郁滞。用药后,虽然表面上发散了些,但酷暑将至,还是要小心。” 这话符合医理,让人没法质疑。 络腮胡男听了,摸着胡渣子哈哈大笑,对沈廷扬一拱手: “沈兄,你看王先生也这般说,你还是考虑考虑。礼物我就留下了,就当是给世侄的药资。天色已晚,我就告辞了,不耽误世侄调养。” 沈廷扬表情尴尬,但也不敢反对:“实在是有劳贤弟了,犬子哪受得起这等礼遇。今日他刚醒,难免礼数不全,来日定让他登门回拜。” 说着,沈廷扬只好先把客人和医生送出去。 沈廷扬一离开,房中的侍女连忙凑过来,给沈树人揉胸擦汗,心疼地嘘寒问暖:“少爷您可醒了,这几日可吓死我们了。” 沈树人无心美色,只想多了解情况,就顺势问道:“头还有点晕,昏迷前的情形都记不清了,我如何得的病?刚才的客人是谁?” 为首的侍女名叫青芷,闻言不由一愣,随后叹道: “还不是您想要一万两银子,买那个梨香院唱曲的姐儿做妾。老爷不肯,你就闹别扭,不知怎么就中暑了。 外头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您病倒后,刚巧南京国子监来信,说是朝廷优恤承运士绅、官员子弟,请你去南京,那客人或许跟这事有关。” 一万两买个唱曲的?!他闻言不由暗暗咋舌,这舌头是金子做的还是嘴唇是金子做的。 不过这都是沈林犯下的荒唐,不关他沈树人事儿,大概知道就行了,他也不想多聊。 青芷便乖巧地打住这话题,又问少爷饿不饿,去厨房弄了一碗虾子阳春面。 沈树人喝了几口清汤,觉得舒服了些。 另一边,沈廷扬也送完了客人,回屋查看儿子情况。见儿子能吃东西了,他也安心了些,挥手把侍女们都赶走。 沈树人放下碗,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孩儿之前确实奢靡……好在如今已想通了。” 沈廷扬苦笑着摆摆手:“以后不许再作践自己!银子算什么,关键是你还没娶妻,不能太招摇纳妾。 罢了,这些都是小事。唉,原本收到国子监邀请,要送你去南京。如今只好先慢慢养病,真是耽误大事!” 这已是沈树人第二次听人提到国子监。 他心中暗忖:既然如今是崇祯年间,时间已然不多了,要拯救汉人文明,他肯定得尽快往上爬。 去国子监读书纯属浪费时间,但如果作为一个买官布局的跳板,占着茅坑不读书,倒是可以考虑。 沈树人便试探着表明心迹:“孩儿这病好得快,耽误不了。” 沈廷扬倒没拿儿子当外人,毫无防备地长叹:“晚了!” 沈树人不由暗暗警觉。 刚才他便觉得沈廷扬行事透着一股怪异,比如他和那访客看似称兄道弟,但仔细揣摩两人的潜台词,不难听出其中暗藏的交锋。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父亲,不知刚才的贵客是何人?” 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沈廷扬就直说了:“那是福建来的郑鸿逵郑都司。知道福建海防总兵郑芝龙吧?郑都司就是他四弟。” 沈树人沉吟道:“父亲刚才说‘晚了’,莫非是那位郑都司阻挠、不希望父亲送我去南京么?还是说,是郑芝龙在背后阻挠?” “你听出来了?”沈廷扬略感意外,不过也没多想。 沈树人见猜中了,连忙追问:“我们沈家的事,与他郑芝龙何干?父亲为何要怕他?” 沈廷扬下意识自辩:“我怎会怕他!我是担心一时不慎误了大事!算了,国家大事和你说了也不懂,你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知道信任不是一下子建立的,便暂且退让一步:“既如此,那封国子监的书信,我想亲自看看,这总可以吧?这关系到我将来的学业。” 沈廷扬转念一想,这倒是无妨。 送儿子去南京这件事,他前后收到了一暗一明两封信。 暗的那封是杨阁老送的,已经被他烧了。 明的那封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寄的,纯粹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阴谋。 于是他随口答应:“既然你想上进,一会儿我让沈福送到你书房来,你先歇着吧。”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沈树人连忙喊住他,趁机提最后一个要求。 沈廷扬回头:“又怎么了?” 沈树人:“我虽尚未及冠,但既然要入国子监,还当有个表字。刚才思量了一番,以为‘树人’不错,还请父亲赐予此字。” 沈廷扬想了想,点点头:“你既名林,取这字倒也贴切。管子曰‘十年树木,终生树人’,望你好自为之,对得起这个字。” 第2章 刚来就被逼到了死角 父亲离开后,沈树人倒也不急着做事。这具身体才大病初愈,欲速则不达。 他先在侍女青芷的服侍下把晚饭吃完、洗漱收拾一番,从头到脚换身干净衣服。 同时见缝插针,不着行迹地向青芷了解更多近况。 比如,自从刚才他回想起父亲的身份后,心中就有个疑问:父亲既是户部的主事,按说是京官,怎么会在苏州老家呢? 若是因公还乡,具体因的什么公? 还好青芷对自家的事情倒也清楚,就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沈廷扬上个月又给皇帝上了一次奏章,内容依然是建议“漕运改海”。 这类奏章沈廷扬已经上过好几次了,原先都会被漕运总督朱大典阻挠,说海上风高浪急不可控、百万漕民衣食所系云云,皇帝也不便强推。 但最近山东地界也有流贼出没,皇帝不得不考虑运河被掐断的风险,就批准沈廷扬先回乡调研、小范围组织试点。如果明年能确认海运效果更好、也更省钱,再大规模推广。 沈树人听完,跟脑子里那点《明史》知识一印证,也就释然了——明末确实有过“漕运改海”这档子事儿。 看来沈廷扬还乡,确系正常户部公务,与国子监来信事件没有直接关系,只是时间上巧合撞一起了。 排除这一干扰选项后,沈树人也歇息够了,就让青芷领他去书房。 而他的新跟班沈福,也早已按老爷吩咐,把那封国子监来信,送到了少爷案头。 还有一些近日的朝廷邸报,也是沈树人刚才吩咐的,都准备好了放在一起。 沈福是府上老管家沈祥的儿子,原本已经外放、在一间经营朝鲜药材的店铺当掌柜。 少爷出事之后,老爷不放心儿子身边那些吃喝漂堵的帮闲,彻查清退了一些,换上靠谱老成的家人回来伺候。 沈树人听说这个情况后,心中也是暗喜:正好新跟班原先都跟少爷不熟,自己将来行事作风有变,他们也看不出破绽来。 一边想着这些,沈树人手头也不停,翻开文书仔细起来。 很快,他就先从那封国子监“邀请函”里,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原来这次被邀请入监同学的,除我之外,还有漕运总督朱大典的侄儿朱光实,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理由是今年即将开征‘练饷’,各地财政转运会更加困难。朝廷对‘为国运饷’出力较多的官员、士绅子弟予以优待,希望各方同心为国。” 沈树人看到这儿,先琢磨了一下。 信上提到的事儿,应该都是真的。 如今是崇祯十二年,明末三饷的最后一根稻草“练饷”,确实是从这年开始加征的,每年有七八百万两银子。 漕运总督朱大典虽然不亲自经商,但他家人都经商,而且专做承包漕运的生意。 而沈家也是富商出身,家里有黄海大沙船百余艘,沈廷扬是崇祯初年才买官转行的——所以他一直力推“漕运改海”。 当然,“漕运改海”确实能为朝廷省很多钱,但同时也是为自家海船队争取订单。因此朱大典家和沈家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属于互相断人财路,这是最顶级的深仇大恨。 至于郑芝龙,地球人都知道,长江口以南的东亚海域都是他的,没必要多说。 说白了,信上提到的这三家都是当时的“水运物流巨头”,朝廷指望他们多出力呢。 但是, 如果沈树人一开始就先看到这封信的话,他倒是有可能轻信。 可现在他已亲眼目睹了郑鸿逵阻挠他去南京,事情真要这么简单,郑家紧张什么? 所以,这封信只能信一半。 事实部分可以信,动机部分不能信。 那么,真实动机到底是什么? 沈树人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单靠现有证据、还无法正面推导。 不过,倒是可以逆推出一些关节—— 比如,他很容易想到,这信函上同时邀请了他和郑森,那就说明,郑芝龙极有可能不是在“阻挠他沈树人去南京”,而是想“让沈家当出头鸟率先装病抗命,然后让郑森也可以随大流不去南京”。 毕竟郑芝龙跟沈家无冤无仇,犯不着对付他这种晚辈。如此煞费苦心,最有可能是为了自己的亲儿子。 但是,郑芝龙又为何惧怕送儿子去读书呢?沈树人愈发不解。 因为他熟读《明史》,知道历史上郑森在崇祯末年,就是去了南京国子监读书的,还拜在了钱谦益门下。 当然,或许没那么早——《明史》没直接写郑森去南京的年份,但钱谦益却是崇祯十四年才认识和娶的柳如是,当时钱谦益的案底还没销,依然在野。 所以郑森能拜师钱谦益,至少是崇祯十四年之后才去的。 如今,无非就是把这事儿提早了两三年。 难道郑芝龙是怕儿子被朝廷扣为人质?可为什么三年后他又不怕了呢? …… 沈树人抽丝剥茧,觉得孤证难以定案。于是把信搁在一边,准备先浮光掠影浏览一遍其他文书,争取找到更多启发。 越是擅长情报分析的人,越知道充分侦查比贸然推导更重要。 心中带着问题和猜想去看文书,效率果然很高,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沈树人就有了收获。 他从两张近期的朝廷邸报上,看到了两条重要的国家大事: “月初,张献忠复反于郧阳、劫罗汝才于襄阳,于是九营俱反,湖广糜烂。左良玉紧急派兵围堵,被张献忠击败。” “朝廷命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杨嗣昌南下督师、火速接替熊文灿统筹中原六省剿贼军务。” 崇祯十二年五月、张献忠等贼降而复反! 回想起这一重要讯息后,沈树人立刻绞尽脑汁、试图将其与郑芝龙的异常联系起来,然后还真就发现了一种猜测。 当然,也仅仅是猜测。 所以沈廷扬也没打算再亲自严密求证,那样太浪费时间了。 他拿上邸报和信函,就直奔沈廷扬书房。 …… “这么晚,怎还不歇息?” 沈廷扬正在挑灯查阅历年漕运账目,看到儿子求见,颇有些意外。 沈树人也不解释,直接开门见山诈了一下: “父亲,那郑家劝孩儿称病不去南京,是想让我们沈家带头抗命,然后他们郑家才好法不责众吧?这样既不会明着和朝廷撕破脸,又能防止他儿子被扣为人质,真是好算计。” 沈廷扬一愣,死死盯着儿子看,屋内安静得可怕。 良久之后,他才释然长叹:“一直以来倒是小看你了,你竟有如此眼光。罢了,说说吧,怎么看出来的。” 沈廷扬说着,还起身把书房门锁死。 若是平时,他只希望儿子好好读书,别沾染这些阴谋诡计的破事。 但他最近有些焦头烂额,怕完不成使命,没法向杨阁老交代,所以有点病笃乱投医了。 今天儿子醒来之后,连续两次让他有些惊喜。他终于决定给个机会,关起门来坦诚交流。 沈树人见自己猜对了,更有信心地侃侃而谈: “月初张献忠、罗汝才等复反,而这些逆贼,当年正是熊文灿主张诏安的。如今朝廷让杨嗣昌代替熊文灿督师六省,虽然还没明说怎么处置熊文灿,但以陛下的‘嫉恶如仇’,多半是要下狱问斩的。 而熊文灿当年能从福建巡抚高升到督师六省,靠的就是在福建时成功诏安郑芝龙的功绩。可惜成也诏安,败也诏安,他想一招鲜吃遍天,最后栽在张献忠手上。 一旦熊文灿下狱,其他被他招降的军阀、贼将,难免会人人自危,怕被认定为其党羽。 所以,朝廷希望这些军阀送子侄进京为质,防止相互猜忌、狗急跳墙。郑芝龙也看准了这一点,怕儿子被扣,才想方设法避开这个风口浪尖。” 沈树人一气呵成,把这番推理说完。 沈廷扬脸色数变,越听表情越精彩,最终忍不住赞叹: “不错,这事你竟能猜出七八成准。不过,并不是‘朝廷’公论要扣降将质子——这是杨阁老私下交办的。 唉,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根本想不到这种‘操切问罪熊文灿,会不会导致人心惶惶’的问题。 杨阁老却是没办法,六省剿贼军务都压在他身上。他唯恐再生出新的贼情,所以宁枉勿纵,能多拉一个军阀交出人质,就尽量多拉。 你生病之后的第六天,郑鸿逵就赶到咱府上探查虚实,因为他们也收到了国子监的邀请函,怀疑这只是幌子——他们还真没怀疑错。 如今大明海运,南有郑家,北有沈家。两家一起邀请,郑家便不易警觉。但我沈家忠于大明,也从不佣兵,所以你去南京,并不会被视为人质。真正的人质,只有郑森一人。当然,未来可能还有其他降将子弟。” 沈树人听到这儿,已经彻底明白杨嗣昌的局了。 说白了,拿《让子弹飞》来类比一下,杨嗣昌就是利用了沈家和郑家齐名、编个借口诱骗,拿沈家当“黄四郎”来打掩护,拿郑家当“城南两大家族”。 江湖惯例,“黄四郎出多少,城南两大家族也必须出多少。出得多、赚得多”。 事成之后,沈家的人质如数奉还,朝廷分郑家那点人质。 可惜,杨嗣昌计谋算得老辣,郑芝龙也不是吃素的。凭着天生的多疑和警觉,他依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而沈家的拖延,也有一定的责任——杨嗣昌本想利用信息不对称、打个时间差,趁郑家还不知道熊文灿要倒台,就先把郑森骗上路、生米煮成熟饭。 但沈树人的病,白白把这几天信息差浪费掉了。 如果沈家不补救,就可能被杨阁老穿小鞋。 如果补救得漂亮,到时候再汇报一下其中的曲折、完成得比预期更漂亮,就能收获阁老的一个大人情。 一想到这,沈树人自然有些担忧,于是就忍不住动用穿越者的先知,冒险向父亲建议: “父亲,既然这事儿是杨阁老催办的,咱不如赌一把,别管郑家的劝说,继续强行送我去南京。我听说郑芝龙此人只想在海上称霸,并没有割据一方疆土的雄心,多半不敢造反。” 这是最容易想到也最直白的解决办法——沈树人知道历史上郑芝龙没反,所以他敢赌。 但沈廷扬眉头一皱,很不赞同儿子的眼光: “太冲动了!郑家没开口之前,这么做倒没什么。现在郑家开了口,我们却不给面子,郑家不会担心‘莫非朝廷真要对付我们,所以沈家得了风声,要撇清关系、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么?这岂不成了拱火浇油? 我沈廷扬一心忠于大明,我不担心郑家报复沈家,我担心的是害了大明江山!郑家一家虽不足惧,可如今已有那么多反贼同时起兵,东南财赋重地乱不得! 这事就算办不成,只要郑芝龙后续肯安分些,不送质子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我被杨阁老埋怨、以后没得升官罢了。但苟利大明江山,我的仕途又算得了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也只能暂时沉默了。 确实,只要他没法直说“我知道历史”,沈廷扬的谨慎态度就很难扭转。 而且,这种谨慎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受此启发,沈树人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 历史上郑芝龙确实没反,也确实拖了三年才送儿子去当人质。 但历史上也没他沈树人的插手啊! 说不定,这具肉身原本就在崇祯十二年中暑死了。然后一了百了,杨嗣昌也没再计较,和稀泥混过去了。 可如今沈树人还活着,沈家在跟郑家拉扯一番后,再强行送他去南京,性质就不一样了,说不定真就成了逼反郑芝龙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确实不能赌。 想到这儿,沈树人也微微捏了把冷汗。 自己仗着读过《明史》,仓促之间看问题多少有些僵化教条。 以后决策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可不能再一味盲信史书,而要实事求是地结合局势变化推演。 沈树人也算知错就改,立刻表态:“既如此,孩儿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只要不刺激到郑家、又能找到借口去南京,就行了吧?” 沈廷扬这才欣慰点头:“话是如此,但不好找啊。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行礼告辞,便转身回屋,内心一边自我安慰: 这次的事如果做不好,虽然会被杨嗣昌埋怨,但明面上倒也不会落下什么罪过。 毕竟这是秘密交办的差事,不是朝廷正差。 而且,历史上杨嗣昌在两年之后,就会被张献忠用袭杀藩王之计陷害,忧惧而死。到时候他“小本本”上那点私账,也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无论杨嗣昌的人情还是埋怨,都只有“两年保质期”。 当然,如今距离崇祯上吊都只有四年半了,自己得抓紧一切机会快速建立势力,为将来的拯救汉人江山大业布局。 如此紧要关头,两年也非常宝贵了。所以只要有一线机会,就要竭尽全力办成。 —— 新书期间求点推荐票,各种求票。 第3章 《大明律》任我玩弄 沈树人冷静下来,也知道想计策的事儿急不得,当晚回屋就先歇息了。 大病初愈,身体也确实疲劳,一沾床就睡着,第二天辰时才醒。 起床后他先活动锻炼一下身体,出一点汗,然后洗漱用膳。 青芷布菜时,沈树人看见一碗龟苓膏状的食物,但色泽浅亮通透,指着问:“此乃何物?” 青芷:“这是后厨用倭国琼脂、蒟蒻调制的凉糕,还加了大员的薄荷叶,说是消暑顺气——这些药材都是昨日来探病的客人送的。” 沈树人不置可否。 倭国的琼脂、蒟蒻工艺确有些独到之处,是用昆布、魔芋秘法熬制的。 但大灾之年,一点吃食还要倭国进口,过分了。 郑家为了稳住局面,还真是下本钱。 沈树人本着批判和不浪费的心态,快速吃完,味道倒是很不错。 …… 吃过早餐,沈树人宅在书房里,又开始琢磨昨晚的事儿。 他内心还是挺乐观的。 不就是找借口去南京么?自己这种纨绔子弟、巨富少爷的身份,要惹点别的事情跑路,备选项绝对不少。 他第一反应就联想到薛蟠打死了人,都能轻松跑路,让贾雨村给他善后,而且还不是畏罪潜逃。 毕竟《红楼梦》上这个段子知名度太高,语文课都教过,他这种学霸当然熟得不能再熟。偏偏他现在的人设,也跟薛蟠那种巨富恶少太相似了,而且同样是要去南京。 思路一旦被这条歪路吸引,后续的坏水就不可遏制地滔滔往外冒。 “我要是也学薛蟠那样,在苏州打死个人,然后‘畏罪潜逃’去南京,可不可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树人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还好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认真梳理一下,抛弃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薛蟠上京那是另有目的、是送薛宝钗选秀。而他沈树人要是犯了事想避一避,凭什么偏偏跑去南京?郑芝龙肯定会怀疑是故意的。 其次,犯罪这种事情,真要落下案底,还怎么入国子监啊。薛蟠那是冲动没过脑子,自己是谋定而后动,当然要做得更好。 沈树人顺着思路继续头脑风暴,很快酝酿出了一个改良版。 “虽然实打实的犯罪不可行,但要是钻研一下《大明律》,精心设计案情,找点违法性阻却事由,类似于‘见义勇为/正当防卫’,效果会如何呢? 只要能做到,在抠字眼套条文时,看起来像是犯罪。但如果‘春秋决狱,取其本意’来看,又不是犯罪,不就能向上申诉了?对了,得先确认一下是不是去南京申诉。” 调查了才有发言权,不能鲁莽。 沈树人思考问题时,有转笔的小毛病。此刻便随手一挥,手中湖笔敲在案头的玉磬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秒种后跟班沈福就出现在门口,静候吩咐。 “去找一套《大明律》来,马上就要。” 沈福也不含糊:“少爷稍候,还有什么吩咐么?” 沈树人靠在红木太师椅上,用笔杆子揉了揉太阳穴:“那就再弄一套……那种规定朝廷各衙门职责范围的文书来。” 沈福想了想,有些不安地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书,不过,《大明律》里的‘吏律’,好像就有包含了这些内容。要不,我先把《大明律》找来,再找师爷确认一下?” 沈树人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改口:“行了那就先要《大明律》,别的等我看了再说。” 沈福转身就走,沈树人则暗暗检讨:自己对明朝法律的认识,居然还不如一个跟班,竟误以为《大明律》只是刑法。 看来父亲给他新选的跟班,都是家里认真培养过的,至少读过书。 不一会儿,沈福就陆续把《大明律》找来了,前后足有上百卷,看得沈树人一阵头大,但也只能硬上了。 他先提纲挈领翻了翻条目,大致确认了《大明律》其实是一部包含了相当于后世刑法、诉讼法和行政法的综合法律。民法内容也稍微有一点,主要是人身义务和田产认定方面的。 至于为什么篇幅会这么多,主要是沈福找来的这些书,不仅包括了洪武年间的本律,还有后来增加的条例—— 朱元璋特别厌恶嗣君“变乱成法”,所以《大明律》的条款,两百多年都没允许修改过。但早期法律又太简陋,很多新生事物压根儿没规定,嗣君只好律外加例。 洪武本律才三十卷,弘治年间的《问刑条例》又加了二十多卷,嘉靖、万历两代又各加三十多卷,合起来就足足一百二十卷了。 好在沈树人是带着具体问题刻意学习,读书时就像是用搜索引擎一样直击重点,没用的地方就哗哗哗翻过去。 这效率显然比那些大水漫灌的读书人,要高出不知多少倍。 不过半个时辰,他就把纲目梳理了一遍,顺带搞清楚了几个用得到的关键问题。 比如,他首先确认了,明朝如今早已没有《大诰》这种“司法解释”形式了,那是明早期比较常见的,尤其朱元璋最爱用。 但是,遇到疑难案件,地方上审判了之后、觉得有代表意义的,理论上仍然应该上报。省级的提刑按察使乃至中央的刑部复核之后,如果认为有推广价值,就会下发其他地方“学习样板案例”,完善对法律条文的理解。 有些基层组织做得好的地方,甚至会把下发案例贴在申明亭里给百姓讲解。 只不过,如今明朝都糜烂成这样了,这种可以“选择性裁量”的事儿,地方上一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报可不报的都尽量不报。 但这不要紧,反正沈家有钱有势。沈树人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让苏州府“自愿加班上报、请求复核”。 确定了制度之后,下一个问题就是确定执行制度的单位。 而沈树人在苏州,这一点上又很有利——在其他省的话,根据上报疑难案件的严重程度,有些是按察使管的,有些是刑部管的,还无法做到绝对可控。 但偏偏苏州属于南直隶。 明朝的南直隶地区,没有设置布政使、按察使等三使,相关工作,直接就归口到南京六部的对应衙门管。 所以,无论案子多复杂,最后都是南京刑部管。 妥了。 沈树人长出一口气。 虽然还没找到最终解决方案,但思路又往前拱了一步: 他需要设计一个看似犯法、实际不犯法、但确保能闹到南京刑部的案子。到时候,南京刑部就会把他提走,当面讯问复核。 而一旦最终确定他是无辜,比如属于“正当防卫/见义勇为”,那么就不会留下任何污点,还能顺势被发现“原来你病好了啊,那就进国子监吧”,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杨阁老交办的任务,也就算是保底完成了,郑家也没法阻挠。 剩下的问题,只是怎样设计具体案情。 …… 沈树人窝在书房里揣着《大明律》憋坏水,眼看到了午膳时间,都没有歇息的意思。 他如今还在养病,父亲也不要他晨昏请安,但饭点还是会让侍女过来探视一下,要是还没吃就顺便喊上。 沈树人只好在书里夹个书签,起身跟着侍女穿过三进院子、绕过一座有太湖石的池塘花园,来到吃饭的地方。 沈树人生母已死,父亲身边只有续弦的后妈和一众姨娘。 本着“食不言”的规矩,吃饭过程中大家一句话都没讲。 等吃完后、侍女端上茶来,沈廷扬挥手示意妻妾都退下。这才问起儿子的身体状况、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沈树人也顺便汇报了自己的思路。 听说儿子想钻点《大明律》的空子、设个局,沈廷扬第一反应是比较嫌弃的。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他就叮嘱儿子谋定而后动,先别鲁莽。 随后,沈廷扬又交办了一件事儿: “前阵子郑鸿逵虽是来刺探,但毕竟送了那么多重礼。大家明面上也没撕破脸,还是要回礼的。你哪天觉得好利索了,就去他下榻的地方回拜一下。”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树人,他立刻心生一念:“父亲,既然我已打算另辟蹊径去南京,对郑家这边,也该先做些铺垫,以安其心。 另外,对于郑家打算如何操作郑森辞学,我们也该提前摸清底细,到时候才好有的放矢——难不成我们答应带头装病之后,他们就敢明着拒绝国子监的邀请了?” 沈廷扬听了这提问,倒是一点不担心,反而难得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难得你也想到这个问题了,为父其实早就打探过了——郑家刚上门时,我便将计就计反问试探:‘如果大家都选择装病辞学,难免过于巧合,怕于事无补’。 郑鸿逵为了让我配合,也不得不吐露他们的计划底细。说是郑家明面上会回函国子监、答应让郑森去南京的,让我不必担心巧合。 只不过,他们把郑森送到苏州之后,就会让郑森在苏州盘桓休整、露面几次,然后以‘南人从未北上,水土不服’,在苏州就地装病。 郑家的势力都在海上,苏州好歹还在长江口,在这儿他们还有能力确保郑森无恙,一有风吹草动可以立刻出海逃窜。但要是深入内陆去了南京,他们就没那个把握了。” 沈树人点点头:“既如此,我们更应该尽快让郑家觉得我们已经跟他们一条心,促成他们尽快先把郑森弄来苏州,这样后续才有机会快刀斩乱麻。” 沈树人心里清楚,就算他最后瞒天过海、在不刺激郑家的情况下到了南京,也只是保底完成了杨嗣昌的任务,混个苦劳。 真要超额完成任务,还得让杨嗣昌意识到“就算沈家的人去了,郑家依然有可能推诿”。然后再通过沈家的操作,把郑森也骗到南京,这才算彻底大功告成、给杨嗣昌一个意外之喜。 事情既然都做了,就要彻底做漂亮。 沈廷扬听了儿子的话,觉得还是有些操切了。 前一步还没办妥,就已经要并行操作其他准备工作,不会太冒失么? 但沈树人舌颤莲花地分析:“父亲,时间上很紧迫,不能再慢悠悠来了。你想,杨阁老让南京国子监邀请我等,虽然只是临时起意。 可今年是三年一比的乡试之年,南直秀才八月就要到南京准备秋闱考举人。我刚才查了吏律,国子监监生中的前几类,是可以比照举人待遇、参加会试的,但都要求在秋闱之前一个月,截止注籍。 换句话说,今年七月份完成国子监入籍,才能比照今科举人待遇、参加明年的会试。朝廷要促成郑森尽快办理去南京,一个重要的诱饵,就是要他卡在七月完成注籍。 虽然郑森的学问不可能去参加会试。可一旦错过这个窗口期,郑家就可以长期称病,对外说‘反正已经错过了三年一轮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了。 现在已经五月底,七月份就要把事情彻底办成,还要留出路上耗费的时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关键点,也是沈树人上午读大明律时,才刚想明白的: 历史上郑森能拖到崇祯十五年才去南京,说不定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反正错过了崇祯十二年那一届‘比照乡试过关待遇’的机会,那就索性多等三年”。 当然,这只是推理,没有证据。 沈廷扬闻言,眼神再次一亮,赞许地沉吟道: “确实……时不我待。唉,早知你如此精于推理人情,就该早些年锻炼你处理这些官场迎来送往的,这事儿先按你说的办起来吧。” 沈树人松了口气,表示立刻去准备。 只要能促成郑森尽快来苏州,这事儿离最终成功就又近了一步。 毕竟沈树人知道,历史上郑森和郑芝龙父子,在对待大明朝廷的态度上,是截然不同的。郑芝龙只想要自己的家族利益,郑森好歹是真心抗清,坚贞不屈。 说不定郑家现在这种暗中算计朝廷的小伎俩,连郑森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他父亲在操盘,“为了儿子好”。 郑家父子内部的潜在矛盾,也是未来沈树人操作空间的一部分。 毕竟,诱骗一个叛逆期少年反抗他父亲,机会总比直接对付老奸巨猾的老江湖要容易。 捋顺了思路之后,沈树人拿上父亲准备的礼物,再让父亲写了一封信、做了一些别的安排。然后就去城外的郑家商行,回拜郑鸿逵,顺便虚与委蛇放点烟雾弹。 —— ps:有些书友问更新计划,这里统一说一下。签约上推之前,每天三千到四千字,签约上推之后就每天两更这两天虽然都是早上一更,但都是四千字的,在这个2k党横行的年代,四千字已经不算少了 目前是早上一更,签约上推后就是早晚各一更。 第4章 大家都是老狐狸 为了给郑家人放烟雾弹,沈树人让父亲假装写了一封给南京国子监的回信,还另外做了一些布局,花了整整一下午。 次日清晨,沈家一大早准备好了车驾,伺候大少爷出门。 穿越到明朝之后的第三天,沈树人总算是第一次出门了。 目的地也不远,就在太仓刘家港镇上、一处郑家商号。郑鸿逵在苏州期间,便是在那儿下榻。 明朝的刘家港,是长江口最大的江海转运港,也是当初郑和七下西洋的启航根据地。 而郑家号称拥有“山海五商”的商业网络,在苏、杭都有负责采购海贸货物的商行,这刘家港当然也少不了郑家的据点。 刚出门时,沈树人内心颇有些好奇。 虽然有肉身留给他的一部分记忆,让他能适应明末的生活方式,可亲眼看见市井百态,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苏州府如今正是天下繁华所在,下辖各县和散州,也都各领风骚。 作为府治的吴县,蚕桑刺绣、奢侈珍玩极为发达; 太仓是江海水运贸易重地,长途富商云集; 吴县和太仓之间的昆山,则是文化风尚的标杆,“昆曲”就诞生于此。 沈树人为了多熟悉一些情况,吩咐沈福特地让马车在镇子里稍微绕一绕,原本只是五六里的路程,愣是走了十几里。 港区沿江一溜儿都是各种商行、货栈,行人如云,最多的就是米铺和绸缎庄、棉布庄。 源源不断的运粮船从外地运来粮食,在刘家港卸货。再把苏湖的丝绸、松江的棉布装船,贩往大明各地,或是南下转运去福建后、再转卖海外。 沈树人看着这一切,也略微惊讶了一下:“苏湖熟天下足”这句谚语太有名了,哪有鱼米之乡还得从外面买米的道理?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一种可能性:估计是商业太发达,种别的经济作物收益更高吧。 他便用折扇掀开车帘,跟沈福确认道:“阿福,去问问如今米价几何。苏州府都得从外边买粮,周边府县的良田,莫不是都种桑养蚕了?” “少爷有所不知,这苏、湖二府的良田,确实种桑养蚕的多。只因湖丝和苏丝的质地特别细滑,天下数一数二,一担本地生丝的售价,能抵外地两担不止。 不过临近的松江府和扬州府,土质不如太湖周边肥沃,多是贫瘠沙壤,不宜种桑养蚕。好在灌溉依然充沛,所以广种木棉,松江棉布所用的棉料,倒有一小半是江北种的。” 沈福先回答了少爷的后半个问题,然后才去路边的米行询问行情,不一会儿就折回来补充道: “少爷,刚问过了,今年的米特别贵。往年早稻只要一两八钱银一石,晚稻贵些。但今年嘉兴府的余粮也不够了,还有从绍兴府贩过来的,足要三两四钱。连浙江都大旱了,入夏就没下过雨。” 沈树人听了这数字,也是触目惊心,苏州的物价确实贵得离谱。 再看这苏州府的繁华街景时,顿时觉得“滤镜”都不一样了。连街边那些奄奄一息的码头工人,都越看越像是流民。 崇祯后期的天灾,真的是太夸张了。 按《明史》的说法,从崇祯十年到十四年,居然连续五年、年年大旱——当然,不可能是全国范围同时大旱,但至少也是每年要轮到三四成的省份大旱。 今年连沿海气候温润的浙江都能大旱,以至于苏州从外面买粮都受到了影响,也算是邪门到头了。 好在江南早就普及了双季稻,浙江今年春天还算雨水充足,所以夏粮是收下来了,眼下的干旱只会导致后续秋粮绝收。 一年两季收成能保住一季,还不至于饿死太多人。 但北方那些只能种一季的省份,遇到同等级别的旱情,绝对会赤地千里,难怪张献忠随便一扯旗,又裹挟了那么多人。 沈树人长叹一声,放下车帘,也没心情继续逛了,吩咐沈福直接驱车去目的地。 沈福刚来不久,对少爷的脾气还不太了解。但他善于察言观色,便悄悄递了个台阶: “少爷若是觉得不忍,我安排人给码头上的饥民散些铜钱,或是明日着人来舍粥。” “不必,这种地方人太多,而且流窜频繁,会出乱子的。我宁可回去和父亲说,提高码头力工的计件工钱。但限制每天的工量,多用几个人便是。” 沈树人毕竟接受过系统的公共管理教育,知道直接撒钱肯定会引起升米恩斗米仇,而且管理成本太高。 沈福听了,内心颇为佩服,连忙表示一切按吩咐办。 马车很快就到了郑家商号所在的那条街。位于镇子东北角、浏河与长江交汇处,也是刘家港最热闹的所在。 浏河是苏州地界上一条重要的河流,连接了太湖和长江。吴县、昆山和太仓三处州县,也都是沿着浏河分布的。刘家港这个地名,也因位于浏河入江口而得名。 临近郑家商号,沈树人一路掀着车帘随意观望,不经意又看到一些奇怪现象,便随口问仆人: “沈福,此处已是港口最繁忙的所在,怎得路两旁货栈、店铺反而越少了,倒有那么多勾栏消闲之地。” 原来,沈树人看见路旁铺面很多都挂着彩灯笼,虽然大白天的没有点亮,但一眼就看得出是娱乐场所。 而沈福听了这问题,立刻来了精神,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滔滔不绝解释: “此地乃是苏松两府赶考秀才聚集之所,每到乡试之年,选择走长江水路去南京秋闱的,便在这候船。只是大船要凑够人数才肯启航。来得早的,便在此多盘桓几日。 这附近的堂会,价钱公道,多有本地豪绅贴钱经营,算是跟穷秀才们结个善缘——少爷,斜对面第三家,便是咱自己家开的。” 沈树人点点头,倒也没再横生枝节。无非是一些低端娱乐场所而已,不值得好奇。 …… 到了郑家商行,沈树人让人捧了礼物,便径直入内。 郑鸿逵闻报也出来嘘寒问暖,双方虚与委蛇了一会儿,外人见了肯定会误以为两家关系不错。 沈树人知道历史,所以他对郑家除了郑森以外的人,都没好感。 当然,反感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沈树人也知道,郑鸿逵好歹比他三个哥哥有骨气一点,历史上没有直接降清,还跟着大侄儿郑森抗清,只是经常明哲保身、出工不出力。 双方先客套了几句沈树人的病情,进屋分宾主坐定,随后郑鸿逵就念念不忘地问起后续安排: “贤侄这精神看着不错,不过还是要调养……” 沈树人有备而来,见对方终于上钩聊到了戏肉,他也连忙摆出一副感激的表情: “说起这事儿,还真要感激世叔帮我忙。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本就不想去南京,可惜家父严厉,一直逼着我念书。幸亏那日的郎中说我还需调养,又能逃学一段日子了。” 郑鸿逵一愣,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其中反转,顿时大喜,对沈树人也放松了几分戒心。 他心中暗忖:“果然是个纨绔草包、不爱读书,坊间关于这小子的顽劣传闻,多半是不虚的了。沈家需要担心的,只是一个沈廷扬而已。” 不过,他虽鄙夷沈树人草包,潜意识里也觉得这小子更亲近了些。毕竟郑家人也都不爱读书,包括他郑鸿逵,平时就喜欢结交狐朋狗友。 理顺了思路后,郑鸿逵还有几分不踏实,又进一步追问细节: “贤侄,说句不见外的话,以你们沈家的家业,读书还有什么用?难道将来还差你捐官那点银子不成?你去了南京一样可以逍遥,还远离家人管束,你就真心不想去?” 这个怀疑非常合理,沈树人来之前,当然也早就想到了。 所以他只是露出一个男人都能看懂的笑容,假装不好意思地解释: “唉,这事本不想多说,有些家丑外扬了。不过世叔也不是外人,你应该知道,我前阵子,就是跟家父闹了别扭,赌气之下,不慎中暑的。” 郑鸿逵不动声色地接话:“倒是略有耳闻。” 沈树人:“事情的起因,是我想要一万两买个姐儿做妾,父亲却不松口,还卡我的银子。如今虽然我病好了,那事儿却还依然不肯松口。 要是去了南京,这边又不能给那些相好的姐儿赎身,岂不是要分隔两地?虽说十里秦淮也多有烟柳,但我是个念旧的,总得等这边的放下了,才好动身。” 郑鸿逵一听,顿时又多信了五六分。 原来是在苏州这边还有一群女人放不下!沈廷扬也不让他给那些女人赎身,所以才不想去南京! 但转念一想,郑鸿逵还有最后一点疑虑:“你家怎会在买妾上这般悭啬?” 沈树人装作无奈地叹息:“其实我也想明白了,家父是为我好。他当初成亲时,还没有官身,家里只是巨富,所以娶不到钟鸣鼎食之家的女子。先妣出身卑微,只是一个宁波府秀才之女。 后来先妣亡故,家父续弦时,因为已经捐了户部的官职,所以我后母的家世反而显赫不少。 家父也是不想我走他的老路,就一直告诫我不许纳妾,也别急着早娶,等将来捐了官再成亲,才能跟高门大户联姻。至于狎玩侍女、寻花问柳,他倒是不管我的。”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的语气也像是毫无城府,完全是在跟狐朋狗友聊天一般,郑鸿逵便彻底信了。 明朝是有不少相信自己能高中或者买官的读书人,不急着娶妻纳妾,就想憋到出人头地,再娶个门当户对的。 反正没老婆又不等于不能玩女人,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法解决生理需求的嘛。 郑家人彻底放松了警惕,双方又聊了一会儿,沈树人就留下礼物、有说有笑地起身告辞。 郑鸿逵送他出门,沈树人还虚拦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说:“世叔不必送了,小侄还有些事儿,不急着回府,要去码头一趟。” “去码头?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郑鸿逵随口客套。 沈树人:“不用,小事一桩——家父昨晚写了一封给国子监司业的回信,给我请病假的。今日我家恰好有船要去南京,我出门时就把信捎上了,送上船就回。” 沈树人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把袖子里一封用火漆封口、但并未在火漆上加盖印信的信封,在郑鸿逵眼前一晃,然后又收回袖子。 郑鸿逵原本已经对他彻底放心,闻言又警觉起来。 他唯恐沈树人送信上船后、跟着船就直接跑去南京,连忙表示:“这么巧?愚叔恰好也想起,今日要去码头上接一批货,一起走一趟吧。” 说着,沈家郑家两辆马车,就一前一后往码头驶去。 沈树人刚上车,伺候他上车的沈福也一个箭步跨了上来。沈树人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镇定地问:“一切都按计划准备了吧?” 沈福脸色有些难看,解释道:“刚才稍稍出了点意外。老爷昨日吩咐下去,给码头上留守咱家船的水手,都放出去歇息,还给了他们银子听曲喝酒。 谁知今早我二哥去查验的时候,发现竟有个别过于勤勉的水手,明明给了假还守在船上。昨晚我们的人明明在船底一处打麻补桐油的位置坐了手脚,居然被勤勉巡查的水手又补好了。 我二哥刚才火急过来和我说了这事儿,让咱再拖一时半刻再去码头,否则怕是会被郑家那些行家里手看出破绽。” 沈树人听了,顿时暗暗叫糟。 他原本跟父亲定的计划,是昨晚把码头上沈家的船都派出去,今天只留一条。 然后这一条,也会恰好在启航前检查时,被临时发现“上次回坞保养时,船底打麻保养的位置,没有刷够桐油,遇到大风浪有可能渗水,必须重新检修延期起航”。 这样就能顺势给郑家人一个机会,让郑鸿逵主动提出“我们郑家刚好也有船要去南京,不如让咱帮你捎这封信”。 而这封信只加了火漆,却没在火漆上额外盖印信,只是一封密级不太高的普通私信。所以只要沈家的信使上了郑家的船,就肯定会被借机拆封、偷看完之后再重新另封火漆。 如此,“沈廷扬真心想让沈树人长期请病假”这个烟雾弹,也就实打实传递给了郑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沈家父子为了尽量保密,这种事情操作起来肯定知情的人越少越少,也就不可能让自己船上的普通水手都知道内幕。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给水手们一些钱、找借口放一天假,把他们调开,就能顺利搞破坏了。 谁知,水手中冒出一个自愿不拿加班费都主动为主人996的家伙,夜里也守在船上勤勉地巡查,结果把刚刚破坏了的桐油打麻部位临时补漆补上了! 沈福的二哥沈寿一大早去船上偷偷验收确认时,看见昨晚刚破坏的位置重新补好了,顿时傻眼,只好连忙把那个加班坏事的水手调开,然后再紧急二次搞破坏。 另一边,他也趁着沈树人跟郑鸿逵在聊天,火急通知了在外面等候的沈福,让他多拖住一段时间。 沈树人捋清了状况后,不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眼下可如何拖延?” 还好沈福和沈寿刚才已经想过办法了,沈福连忙说:“好在刚才打听过了,今日表少爷刚好在咱家在码头上开的那家勾栏开堂会,请了不少客——少爷您还记得吧?就是一早来的路上,咱路过的那家自家开的勾栏。 一会儿马车还会从那儿过,您记得掀开车帘。我二哥已经通知了表少爷,到时候会刚好在送客出门、凑巧看见您,您就顺势跟郑家人告辞,说半路偶遇亲友,要顺道听几曲,反正送信的事儿不急,咱家的船要午后才出港。” “表少爷?哪个表少爷?”沈树人还有些发虚,他现在对家里亲戚还有些认不全。 沈福倒是不疑有他:“宁波张家的,先夫人的远房侄儿。” “行,那就这么办。”沈树人琢磨了一下,点头示意可行。多亏了沈家在太仓的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备胎后手资源多得很。 刚定下计策,沈树人就掀开车厢帘子,假装观赏路两旁的娱乐场所街景。 走了没一会儿,马车缓缓路过一早见过的那家沈家自己开的勾栏,然后就看到几个年轻公子扣肩搭背地出来,拱手道别。 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东道主的公子,眼神顺便往沈树人这边一瞟,很自然地惊呼一声:“呦?车上可是沈家表弟?今日怎会来此,快请快请。” 沈树人也露出惊讶之色,连忙停车,后面的郑家马车自然也被堵路停了下来。 沈树人下车寒暄了一句,随后转向郑鸿逵:“世叔,您要是有事去码头,就不耽误您了,这位是我表哥,余姚张苍水,是准备去南京赶考的,暂时路过太仓在此候船。今日恰巧路遇,我顺便听两曲叙叙旧再走。” 郑鸿逵本来就是来监视沈树人的,哪里肯先走。 于是连忙表示他也不急,郑家的船也要下午才卸完货呢,他赶在卸完前到场就行。 于是,郑鸿逵也跟着厚着脸皮进了这座勾栏,一起听曲。 —— 五千字大章,求票求评论,如果觉得节奏慢可以喷可以提出。 第5章 见招拆招(再次五千字大章) 走进勾栏的那一刻,沈树人内心还有点不真实感。 “没想到,来到明朝,第一次涉足娱乐场所,居然是因为这种机缘巧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以后用计,还得多留一点后手余裕才是。” 如是自省一番后,沈树人总算调整了过来,顺便在表哥引见下,认识了些一起聚会的秀才。 沈树人的这位表哥,倒也算是一号人物,名叫张煌言,号苍水,宁波府人士。跟沈树人已故的母亲张氏,稍微有点远亲。所以刚才沈树人给郑鸿逵介绍时,报的是“张苍水”。 张煌言跟沈家的关系其实已经挺远了,论亲疏按说没法从沈家拿到多少资源。 不过沈廷扬为人仗义疏财,喜欢提携后进。他见亡妻的这个远房侄儿能文能武,颇有才干,不但读书好还能骑射,这些年一直多有资助。 张煌言比沈树人年长两岁,刚刚二十,身上也有秀才功名。 今年又到了乡试之年,他该去南京赶考,就提前几个月先到苏州姑父这里,一边在太仓候船,一边找自家勾栏包场子开堂会、结交其他候船的赶考士子。 历史上,这位张煌言也算青史留名了。永历二年沈廷扬兵败殉国那一战,张煌言与另一名将领张名振都在沈廷扬军中。但他们靠着易容换装,假扮成普通士卒、成功突围保住了性命——当然,他们突围并不全是为了活命,之后依然有坚持率领部队抗清。 张煌言在沈廷扬死后又坚持了十七年,坚持到连郑成功都病死了,他才自觉大势已去,不想让属下再白白送死,解散了残余部队。但他本人依然坚持不降清,而是在海外岛屿隐居,最后被清军抓获,宁死不屈被杀。 …… 想到这远房便宜表哥将来也算是一号民族英雄,沈树人在最初的生疏之后,也很快适应起来。 而张煌言并不知道姑父和表弟有什么计划,他只是临时得了沈府管事的请托,要他帮衬着拖住表弟和郑鸿逵一会儿。 好在他也是个机灵人,也不多问,很快就跟郑鸿逵谈笑风生起来,极大地减轻了沈树人的应酬压力。 尤其张煌言还有些武艺,跟郑鸿逵这种武官聊天时,并不会摆文人的架子,让郑鸿逵也生出几分知遇之感。 沈树人见情况一切可控,总算是放松下来。随后,出于第一次进勾栏的好奇,他很快便真的被台上的昆曲吸引,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明末的勾栏也分三六九等,那些关起门来唱私戏的,尺度就大一些,多有皮肉交易。而这种给文人敞开门做堂会的场子,则更像是后世的戏园子。 只不过明朝不存在“卖票看戏”,这种堂会都得先有一个恩主,肯付包场子的钱,攒好了局。然后以文会友,让别人蹭戏。 蹭戏的也不完全白漂,多少会拿几个钱给唱曲的打赏,但不强求。 君子言义不言利嘛,卖票就俗了。 今天是张煌言包的场子,所以他们几个都在二楼雅座,而蹭戏的都在楼下大厅。 此时此刻,楼下几个姐儿正在卖力演唱,她们身段长相一般,唱腔倒是颇为婉转凄切,看得出来这场子档次不高。 沈树人稍微听了一会儿,听出貌似是唱的本朝已故奸臣严嵩的黑段子。 这出戏实际上是有名头的,叫《鸣凤记》。乃万历初年、太仓本地文人王世贞所创作,所以在当地被表演得非常多。 尤其是今天这种正经的文人雅集,不适合唱淫词艳曲,就更喜欢选针砭朝政的戏了。 可惜沈树人文化不够,不太清楚这些掌故。 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昆曲,又歇了好一会儿,期间几次偷偷朝窗外街上瞟。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沈树人见跟班的沈福又匆匆回来了,还在楼梯口给他使眼色,他便心领神会地借故去更衣,把郑鸿逵晾在原地陪张煌言聊天。 放完水之后,沈树人趁着洗手的工夫,轻声盘问:“码头那边都收拾利索了?” 沈福一边倒洗手水一边回答:“已经妥了,随时可以去。” 沈树人拿过手巾细细擦干:“那个惹出事儿来的水手呢?怎么处置的,他毕竟也没犯什么错,都是机缘不巧。” 沈福:“放心,已经调走了,对其他水手说是病假,暗中还赏了几个钱,奖励他忠于职守。” 沈树人点点头:“那就好,你先备好车,等这出曲唱完就走。” 沈树人说着,就回到了二楼雅座,继续听戏。 他心思缜密,知道听了一半出去更个衣后、就忽然闪人,容易引起郑鸿逵警觉。稍微有点情报工作常识的人都明白,这种时候至少得不动声色把眼前这一曲听完。 重新坐下没多久,眼前这一折《鸣凤记》也唱到了高潮部分,剧情大致是“嘉靖朝抗鞑靼名将、兵部侍郎曾铣,为严嵩所害,最终沉冤得雪”。 楼下蹭戏的秀才们纷纷叫好,忍不住高谈阔论抨击朝政。 毕竟眼下的大明,也面临多线作战。文官督师多有被崇祯定罪,这段剧情看得秀才们很有代入感,就开喷了,觉得皇帝不该滥杀士大夫。 只见一个秀才,往台上丢了把铜钱,一拍桌子,说得义愤填膺: “朝廷不辨功过,忠良蒙冤,可恨可叹!自月初左良玉败于张献忠,听说陛下已把六省督师熊文灿革职下狱。 如今贼势如此猖獗,那李贼张逆降而复反、反而复降,屡败不死。朝廷督师却是一败便立收问罪!长此以往,岂不寒心!这大明怕是要完!” 这本来不关沈树人事儿,但他听那秀才从嘉靖朝曾铣遇害案联想到熊文灿,顿时心中暗叫不妙,连忙用眼神余光偷觑郑鸿逵,唯恐郑家人多想。 三天前,沈树人刚穿越过来时,苏州这边还没得到熊文灿被下狱的消息,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局势显然在一天天恶化。 而郑鸿逵的表情果然也是微变,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显然是知道其中关窍的。 沈树人苦于自己要装小白装不懂,没法亲自开口劝说,情急之下,只好在桌子下面悄悄踢了表哥张煌言一脚,给他一个眼神,暗示他制止楼下那些开喷的秀才。 张煌言先是一愣,虽然他不明白沈家人在玩哪一出,但他才智不俗。加上刚才已经得了关照,要帮忙拖住郑鸿逵。 所以他略一揣摩,也意识到沈树人想制止的话题,多半是跟郑家人有关了。 于是张煌言起身告罪:“郑兄,我这人听不得人纵论朝政,一听就忍不住技痒与人辩驳。你们聊,我且下去看看。” 沈树人也顺势接梗:“既如此,我们也还有事去码头,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 张煌言配合地说:“也好,那就不送了,以后有空可要多走动。” 然而终究是晚了,郑鸿逵已经被那些秀才的议论吸引,语气冷淡地说:“不急,都聊了这么久了,不差这点工夫,听他们有何高见也好。” 沈树人无奈,为了维持人设,只好闭口不言看戏,任由表哥应付那些秀才。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拉住郑鸿逵:“世叔既然有兴致,听听也无妨,不过我这人不学无术,就不下去丢人了。” 郑鸿逵也没什么文化,不耐烦跟秀才们掉书袋,这安排正合他意,就跟着沈树人在二楼凭栏看戏。 张煌言下楼后,对着刚才高谈阔论的秀才一拱手:“在下余姚张煌言,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兄台刚才的高谈阔论,小弟却是有些不解,还要请教。” 那秀才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也是在这儿等船的。他见张煌言是今日请客的东道,倒也没有无礼,只是冷漠地拱拱手: “昆山归庄!指教不敢当!我以为,熊文灿虽冒失轻信,可张献忠诈降也已逾年,期间朝廷没有任何举动补救,这难道是熊文灿一个人的过错么?若大臣都这般多做多错,不做不错,还不给戴罪立功的机会,以后谁还敢为朝廷出谋划策?” 张煌言静静听完,随口反驳:“归兄此言差矣。李、张等贼反复无常,世所共知。当初崇祯七年,陕西陈奇瑜便吃过这亏,误信诈降、纵贼出车厢峡绝地,随后便遭遇反复。熊文灿此番已有前车之鉴,还重蹈覆辙,下狱问罪也不算冤吧。” 那归庄听他拿出陈奇瑜的前车之鉴,一时没想到怎么反驳,暂时哑口无言。 不过他旁边另有一个秀才,看上去年纪相仿,相貌清癯,却是接过了话头,侃侃而谈: “张贤弟所言,令人颇受启发,在下昆山顾绛。愚以为熊文灿纵然罪有应得,但朝廷的处置,着实不是谋国之策。” 张煌言显然也听过对方名号,拱手回礼:“原来是亭林兄,正好请教亭林兄高见。” 顾绛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分析道:“熊文灿误国,属实确凿无疑。可如果仔细分辨,不难发现他这两年招降成功的流贼,先后有七八家之多。 而如今降而复反的,为首只有张献忠一人,其他诸贼,一开始还是想要图个安分的。这说明,熊文灿的眼光至少有七八分准。” 张煌言眉头一皱,纠正道:“亭林兄所说,似乎与事实不符吧?朝廷邸报明白写着,罗汝才、均州三营、革左五营,都反了,鄂豫皖一并糜烂。怎能说只有张献忠死不悔改?” 顾绛却摇摇头,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很有把握地如数家珍:“你们读邸报不仔细,原文明明写的是‘献忠反于谷城,劫汝才于房县,于是九营俱反’。 看出问题了么?罗汝才确实也反,但有先后之别,因果之故,关键在这个‘劫’字。如果朝廷清明、不会乱迁怒猜忌,那些降贼未必会因为‘与我一并受抚的其他流贼复反了’,就联想到‘朝廷会不会猜忌我也要反’,最后互相猜疑、被逼得不得不反。 由此观之,朝廷那么急切拿下熊文灿,是不是增加了其他被熊文灿诏安的流贼的恐惧呢? 张献忠劫罗汝才、劫革左五营时,说的裹挟之辞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以常理度之,多半就是上面这番道理了。所以我才说朝廷的鲁莽,助长了贼势。” 张煌言听到这儿,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连表弟暗示他的任务,也暂时顾不得了。 他思前想后,暂时只能表示对顾绛的高见非常佩服,想请他喝几杯、关起门来再好好讨教讨教。 而在二楼凭栏观望的沈树人,心情也是愈发往下沉。 刚才他见张煌言制止归庄时,还觉得形势可控,主要是他也没听说过归庄这种无名之辈。 但顾绛出场、并且把张煌言反驳了之后,沈树人立刻暗叫不妙。 他听得出来,这顾绛学识非常渊博,而且看问题很辩证,不是易于之辈。 更关键的是,这是青史留名的大哲学家——顾绛就是顾炎武啊! 沈树人额角微微见汗,唯恐形势彻底失控。 而他旁边的郑鸿逵,也是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忽然开口抨击:“楼下这位秀才倒是有见识,朝廷可不是卸磨杀驴、伴君如伴虎么!”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心念电转,大脑飞速盘算,终于横下心来。 他知道继续装小白糊弄显得太假了,于是摆出一副刚刚才恍然大悟的样子: “世叔为何对熊文灿的遭遇如此不平?啊!想起来了,你们郑家当年好像也是靠熊文灿招抚的吧?难怪呢,见恩主落难而不平,倒也仗义。” 郑鸿逵不由一愣。 刚才沈树人要是继续装傻充愣,那他就该对沈家提高警觉了。 偏偏沈树人忽然把话彻底挑明,他反而有些拿不准了。还当沈树人真是不学无术、确实反应这么慢。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貌似粗豪地摸着自己的钢针络腮胡,哈哈大笑道:“被贤侄看出来了,不错,我们郑家当年也是熊巡抚诏安的,所以有些义愤呢。” 沈树人眼珠子一转,假装刚刚想到,压低声音惊呼:“既然你们也是熊文灿所招抚,那按照那位顾先生所言,你们最近也要小心呐,谨慎谦恭一些,才不会被朝廷猜忌。 对了,小侄前些日子,看了国子监请我去南京读书的那封信,那上面还请了朱总督的侄儿、还有令侄郑森。不知你们对令侄的学业如何安排的? 我已经告病了,令侄若是再拖延,国子监面子上怕也不好看。唉,原本还想和郑贤弟同窗的,可惜我放不下苏州这边的女人。” 郑鸿逵被这么坦荡地一敲打,反而有些下不了台阶,便一咬牙说道:“怎么可能,舍侄从小习武,身子康健得很,听说家里已经安排他即日北上了。不过南人不习北方水土,去南京之前,估计还要在苏州这边盘桓数日,习惯一下。到时候,可要跟贤侄多多走动了。” 沈树人拱手:“应该的应该的,见贤思齐,我求之不得。” 一番图穷匕见的试探,大家索性把话说开了,还逼得郑家表了态,不会直接明着拒绝朝廷宣召。 沈树人也是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变害为利,利用顾炎武把表哥张煌言驳倒的机会,反而把话挑明、把事儿往前推进了一步。 后续的安排也就顺理成章,台上的《鸣凤记》这一折已经唱完,郑鸿逵和沈树人先后上车,直奔码头而去。 出门之前,沈树人也顺便跟张煌言告辞,然后跟正在与张煌言讨论切磋的归庄、顾炎武互相认识了一下,也稍微说了几句自己的观点。 顾炎武听得眼前一亮,表示下次有机会定要好好请教。 …… 上车之后,不一会儿就到了码头。后续的计划,总算是一切顺利。 沈树人一下车,就招来一艘沈家客船的船长,堂而皇之把信交给他,让他捎去南京。 而那位沈家船长,也面露为难地说,今日启航前检查,刚刚发现上次保养时打麻泡桐油的工序没做到位,怕是打麻的部位会渗水,怕是要拖延启航的日子。 沈树人假装生气责备:“怎得如此误事?罢了,好在我这信也不急,你先收好了,过两天启航了再带去南京。” 郑鸿逵在一边,听了这话不由眼神一亮,主动大包大揽:“诶,又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需要顺路船捎信,我们今日就有船去南京,贤侄,不如让你的信使坐咱的船吧。” 沈树人摆出一副要面子的表情:“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沈家也是海船百艘的大户,其实往常每日在这刘家港码头的大船,少也有五六条。今天真是不巧,刚好昨日一大批船装了苏绣启航。其实等到明天就有别的船回来了。” 郑鸿逵抬手虚按,貌似善良地笑道:“知道知道,贤侄何必多心,没人不信你们沈家船多,不过一封信而已,举手之劳。” 沈树人这才恢复到“自尊心得到了满足”的样子:“既如此,就有劳了。” 说着,就让送信人上了郑家的船。 后续的一切,自然是顺理成章。信到了郑家船上后,没多久就被拆看了,而内容也果然是沈廷扬给沈树人请长假的。 说他身体不好,今年乡试之前是赶不到国子监入籍了。错过档期之后,反正后续三年什么时候入学籍都没差,所以也不用太急。 当然,这一切消息,郑鸿逵甚至远在福建的郑家人,是不会立刻知道的,因为得等这条郑家船抵达南京后再返航回苏州、才能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算算日子也得好几天。 另一边,确认了沈家如此合作,郑鸿逵也连夜把沈家的情况报了回去,并且把他自己的一些见闻、想法、坊间传言都写上。 建议大哥郑芝龙尽快先把大侄儿郑森送到苏州,好歹先摆出一个配合朝廷的诚意姿态,给朝廷一点面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沈树人希望他看到和听到的。 —— 再次五千字大章,请大家给点耐心,我尽快进入激烈的情节。刚开始有些人物需要出场和塑造,所以我只能靠堆高字数,确保每章都有往前推动一截主线。 厚颜无耻地求票求收藏求评论。 第6章 论买房后立刻办房产证过户登记的重要性 对郑家人使用过第一轮烟雾弹后,穿越以来一直神经紧绷的沈树人,总算可以稍微松懈几天,调整一下状态。 每天跟新结交的张煌言、顾炎武参加一些堂会、文会,进一步适应明末的社会生活,磨合一下言行举止。 闲下来的时候,就翻翻《大明律》,慢慢琢磨完善他的“学薛蟠那样假装犯事借故去南京”计划。 反正这些事情急也没用,沈树人已经想明白了,事情要分两手做: 一方面他要筹划好自己如何犯事、后续如何走司法程序。 另一方面他要静待郑家被挤兑中计后、先把郑森送来苏州,造成一定的既定事实。 如果后一方面还没影儿,前一方面就推进得太快,反而有可能引起对方警觉从而坏事。 所以,沈树人估计自己有半个月的时间,来慢慢琢磨谋划。 当然,这个过程中,他也不能完全放任事情自然发展,所以骗完郑家人后的第二天,他就跟父亲沈廷扬商量了一下,让父亲赶快回复一封密信给兵部尚书杨阁老,汇报一下眼下的项目进度—— 那种需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见成果的项目,中间定期向领导汇报,是很重要的。 可以强调任务遇到的新突发情况、新困难,并且表明自己已经想到办法解决这些困难。 人在职场,不仅要会做事,还得会来事。抓住一切机会在领导面前表现、多汇报几次ppt总没错。 不过,沈树人的这种风格,一开始着实让沈廷扬有些不适应。 沈廷扬这人官场觉悟其实不高,只是擅长做生意、擅长管理财务账目,属于这个时代偏理工科的人才,说白了就是数学好。 尤其沈家有几百万两的家产,沈廷扬这种人做官多年,始终不在乎巴结上官,反正不巴结日子也过得很好了,又不指望靠升官来贪污。 明朝的人工作节奏普遍也慢,通讯也不方便,“事中汇报”的习惯确实没形成。所以沈树人这种21世纪职场卷出来的汇报狂,看起来就很显眼了。 沈树人反复劝说,跟父亲强调: “杨阁老交办的这事儿,本来这个月就该有眉目的,现在至少又往后多拖了一个月,而且父亲还给国子监回复了一封帮我请病假的信。 这要是不跟杨阁老透个底让他安心,恐怕等不到这事儿办完,杨阁老就已经开始记恨我们了。 而且,我们自己送信主动汇报,还可以把郑家人描述得更加奸诈警觉一些,就说他们消息非常灵通,杨阁老的秘信刚送到我们沈家后不久、郑家就上门阻挠了。 如此,这事儿暂时没办成,罪责也可以往郑家的刁钻上推几分,而我们只是出于谨慎谋国,没敢妄动,但已经想尽办法在促成。” 如此苦口婆心,沈廷扬思量之后,觉得确实有理,就仔细斟酌写了一封密信,等个合适的时机,让绝对保密的心腹送去—— 当然,这次用的是沈家自己的船和人送信,神不知鬼不觉,郑家压根儿不知道沈家跟杨嗣昌有联络。 送信的过程,也是颇为周折,最后一直拖到六月初才到杨嗣昌手上。 这主要是因为杨嗣昌如今的住所也是飘忽不定。五月初时杨嗣昌还在京城,受命督师六省后就南下了。 原本杨嗣昌定下的驻地应该是在武昌或者襄阳,主要围堵张献忠或罗汝才。但他南下途中,就发生了好几次贼情糜烂扩大的状况,逼得杨嗣昌不得不一路走一路安排堵漏。 最新的贼情蔓延,往东已经到了淮南的大别山区,主要是马守应等人为首的“革左五营”。如果放着不管,就有可能一路蔓延到合肥,威胁到南京的江北地区周边。 所以杨嗣昌在半路上紧急调整了行程,先在合肥驻扎一段时间,督促驻守合肥的史可法堵住流贼的继续东扩,等稍稍稳住局势后,再去武昌和左良玉会合。 好在沈廷扬派去的信使也比较机灵,半路上一路打探消息,才没有错过杨嗣昌的驻地,把信送到了合肥。 杨嗣昌百忙之中,对之前交办的那些小事,其实都有些遗忘了。 如今看到沈廷扬的回信,里面强调了自己无论如何一定完成杨阁老的使命、还说了郑家有多么完善的情报网、消息多么灵通,得到熊文灿下狱讯息的时间,竟然不比杨阁老您晚多少…… 看完之后,沈廷扬好歹也在杨嗣昌心中留下了一个“勤勉”的影响,也充分认识到了这个任务确实有难度,要是后续能做好,一定得好好嘉奖。 …… 话分两头, 随着时间进入六月初,苏州这边,距离沈廷扬最初穿越也有十来天了。 十天《大明律》研究下来,他也总算把“如何犯一个需要被提到南京复核的案子”的计划,初步想出来了。 不得不说,沈廷扬的思路,最终还是被《红楼梦》的路径依赖所吸引。他想到的办法,也跟薛蟠“跟冯渊争买香菱、打死人命”比较相似。 但具体细节和违法性设计上,还是截然不同的。 因为沈树人毕竟有后世的法律思维,他对“物权和债权”的差异认识度,绝对比任何一个明朝人都深刻。 所以,他一开始就想设计一个“先买的人没有登记或者交付,只有契约,而他作为后买的人,有登记和交付,有官府登记过的公信力证据”, 这样一旦先买的人上门争夺,那就是“抢夺奴婢”,或者“私闯民宅”,如果对方主动挑起冲突,就算反击打死了也不犯法。 而且,沈树人还详细查阅了《大明律》,还真就找到了一些可以加以利用的边缘条款。 这事儿用法言法语说起来比较复杂,但是用人话翻译一下、举个例子,就很容易让人听懂了。 比如,就拿《红楼梦》上薛蟠打死冯渊的案子来说,曹雪芹原本写这个案子,是想抨击“封建豪强恶霸有多嚣张”, 但显然曹雪芹只是个文学家,同时也是法盲。这个案子只要稍微调整一些细节,薛蟠就可以无罪了。 中国古代虽然没有《物权法》,但物权高于债权的朴素思想还是有的。 冯渊买香菱、买了之后“要三日之后再来迎娶”,也就是说他买了人之后没有“交付动产”这个动作,没有事实上占有香菱。所以他对香菱的权益,还是一个“债权”,是一个相对的契约权。 薛蟠虽然是后买的,但他买的时候看到的香菱,还是一个没有被“占有”的状态,他就属于法律上的“不知情的善意第三人”。 而薛蟠并没有想娶香菱,他多半也不会有“三日后再来隆重迎娶”的仪式。以薛蟠这种呆霸王不重视侍女的脾气,多半是交了钱就要提人。 当然,《红楼梦》里没说薛蟠付了钱后就提人。但如果薛蟠提了人,那香菱这个“动产”的交易就被他“交付”了,“事实占有”了,“债权”就成功转化成了“物权”, 而物权是高于债权的,冯渊再拿着契约要到薛家上门要人,如果起了武力冲突,薛蟠就可以凭对方“私闯民宅、夺人奴婢”正当防卫。 这个法律逻辑,跟“一房二卖”类案子中,先买的人只签了合同却没过户房产证、后买的人过户了房产证、打官司到法院,法院就会把房子判给后买并办了房产证的人,是一个逻辑。 不动产物权看登记,动产物权看交付,没有登记和交付这个动作,债权就只是债权,是低一等的相对权。 有了交付或者登记这个动作,才上升到更尊贵的物权、绝对权。 明朝没有《物权法》,但明朝也是有人身和地产交易的登记/公证制度的,一般卖人卖房,都要地方上的里长乡贤、叫上左邻右舍一起为见证,登记明白、公示乡里。 《大明律.户律》还规定了典买田宅一定要公证缴纳契税,如果没有契税的要鞭笞四十。 而后来的买家如果公证缴纳了契税,那就当然保护后来手续全面的买主。先买而没公证没交契税的但凡上门争夺,就是私闯民宅了。 所以,沈树人如果设计一个案子,在苏州地界找一个“别人偷偷买了的女人或者产业,但还没来得及办理登记”,然后他也去买,打个时间差抢先做个公证登记,他就可以截胡成功。 如果对方再跟冯渊一样上门抢夺,他就可以正当防卫个痛快。 不过,思路虽然有了,如何具体实施、如何寻找目标,沈树人还是有些犹豫的。这才导致他从五月底一直拖到六月初,放弃了好几个潜在目标,迟迟不能出手。 毕竟他是21世纪来的人,是有道德底线的,不想对付那些苦哈哈的法盲。 如果一个买女人买产业的人,仅仅是因为不懂法律、没有及时登记,就设计引诱激怒对方、再反杀,沈树人在道德上也有些受不了。 他还是想找个行侠仗义的机会,最好被他反杀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欺男霸女的恶霸,他再去以毒攻毒、以阴制阴,那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而且,如果对方不够恶霸的话,被截胡了之后很有可能直接选择认怂,都不会上门争斗,那沈树人还正当防卫个毛线? 你首先得做好情报调研,确保被你招惹的人是个一点就爆的炮仗,不能是胆小怕事之辈。 所以,沈树人才暂时放缓了节奏,不到最后关头,他宁可再等等,多找找看值得他惩戒的目标。 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沈树人数次失败、放手、转变目标,但这些失败尝试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果,至少让沈树人又总结出了几条选取目标的指标。 “看来,要选择那些至少涉及成千上万两银子的大额交易标的来截胡,同时这个交易标的价值还得是之前被严重低估了的、截胡之后有很大的溢价空间。 如此一来,被我截胡的人才有比较高的概率是有实力、不怕事的恶霸。同时也有足够强力的动机,来把被截胡的标的抢回去。 要是跟薛蟠买香菱的案子那样,花五两银子就能买到的丫头,那原买主可不就得是冯渊那种苦哈哈胆小怕事的小乡绅了?这种人一来杀他太无辜,二来多半也没胆子反抗。” 总结出这条宝贵经验后,下一步的问题,就成了:如何在苏州府地界,短期内就找一个涉及成千上万两的“不规范交易”来截胡呢? 涉及到这种金额,如果是买庄园田产,那多半能有良田、桑园数百亩以上,或者是有配套的绣纺、织纺等工场一并转让。这样的大交易,每年都不多见的,短时间内要找到,很不容易。 如果不是买庄园田产,而是买女人,那几千两银子基本上都是花魁赎身级别的交易了。要找到这样的女人刚好被赎身能打时间差、还有人争风吃醋,似乎也不容易。 偏偏沈树人打听这些消息时,还得拐弯抹角地打听,哪怕是动用父亲的势力和资源,他也不敢明说自己到底要找什么。毕竟这种卑鄙的手段不好彻头彻尾说出来。 …… 时间转眼来到六月初五。 这天按说又是轮到沈树人包场堂会请客,请张煌言、顾炎武等人文会切磋、讨论时政的日子。 沈树人知道憋在家里也无助于谋划,《大明律》上相关的篇目他也学得差不多了,便一大早就存着心事前去赴约。 没想到,堂会上表哥和顾炎武的几句随口起哄,倒是启发了他。 —— ps:签约了,下周开始上推,那就下周开始提升到每天两更,上下午各一更。 明天的那一更调整到下午两点上推以后。下周一的第一更会放在这周日半夜过后,下周二开始恢复完全正常时间。 求票求推荐求收藏评论,拜谢。 这周外面学生档在期末考试,看书的人也有所下降,下周估计也不多,下下周流量正常了,再加点字数吧。 第7章 迫不得已只好利用一下工具人陈圆圆 六月初五,午时。 刘家港码头附近、那家老地方的勾栏。 又是一天文人雅集、一边听曲一边切磋政见的清闲时光。 楼上沈树人、张煌言、顾炎武这几张老面孔如故,楼下蹭戏的秀才们,却是换了一波又一波。 大多数来太仓的秀才,都只是路过、候船结伴去南京赶考,凑够了人数就启程了。 张煌言顾炎武原本也该启程,但因为跟沈树人相谈甚欢,才跟着滞留。反正提前到南京也是每天跟别人文会,没什么差别。 这几日,沈树人内心一直存着事儿,在寻找可以做局用的案子。 但他也知道,创意型的工作闭门苦思是没用的,就是要多跟人聊多了解行情。而勾栏瓦舍本就是小道消息、市井新闻最多的地方。 另一方面,趁着这几日没那么紧张,他也有时间规划一下“杨嗣昌的事儿办妥了之后,该问杨阁老要什么好处、如何进入仕途快速爬升、为抗清布局”。 而跟顾炎武的数次聊天,也都深深地启发了沈树人,让他很有收获,逐步调整了自己的目标。对将来该讨要或者买个什么官做,心里有了目标。 比如,刚穿越来的那几天,沈树人就犹豫过一个问题:要不要救崇祯?以后要不要去北方前线做官、全力阻止李自成? 虽然沈树人知道崇祯是个坑货,会乱杀大臣,越是到了危急时刻,大臣们无力回天,谁跳出来做事谁就更容易有生命危险。 但作为一个汉人,沈树人内心显然也不希望清兵被放入关。 因为他知道,清兵一旦入关,影响可就不仅仅是北方同胞受苦受难那么简单了。更会导致人心的崩溃。 很多汉人在精神层面上会出现抵抗意志崩塌。会觉得“北方都守不住,凭什么南方就能守住,当年南宋不也亡了”。 那些随大流的墙头草,甚至会联想到“古往今来从南往北统一成功的例子很少,不如投了算了”。 战争和改朝换代,从来都不是打游戏。打游戏可以轻易操控“士气值”,而真实政治,人心信念是非常难运作的。 所以,沈树人这样的专业人士,对于未来是否放弃崇祯是非常慎重的。 得看未来几年,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好汉人的抵抗意志问题,确保人心不散,然后他才能实事求是地决策。 而认识顾炎武之后,经过几天的切磋,很快就让沈树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面前的,可是明末清初最有实力的思想理论家,发明过“亡国者,肉食者谋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责”的理论。 只可惜,历史上顾炎武的这套理论来得晚了一点,没赶上大明主要领土沦陷前就提出来,人心的抵抗意志就已经散了。 但是,现在顾炎武提前认识了自己,是否有可能点拨一下、让他提前往这个方向努力,把这套鼓励人民抵抗意志的思想武器总结出来、并进一步优化完善呢? 如果可以做到,也就能抵消掉一部分北京沦陷带来的人心冲击。 所以,救不救崇祯,不能直接拍脑门,得先把对应选项的弥补后招安排好。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容不得半分主观好恶。 现在,这个问题渐渐想明白了,沈树人对未来买官或要官后的路线,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北方这个烂摊子,自己暂时还没力量去好高骛远。未来几年,先看看能不能帮杨嗣昌围堵张献忠系的流贼,尤其是先从那些外围的、被张献忠裹挟的、反意并不坚定的软柿子下手。 一来这样可以防止将来抗清的大后方根据地,被张献忠破坏得太惨。 毕竟历史上南明刚建立的时候,说是拥有南方半壁江山,实际上朝廷能控制的也就是江淮、浙赣而已,满打满算相当于四个省。而湖广、四川已经被张献忠系彻底搅烂了。 说白了,南方的“益、荆、扬”之地,南明朝廷能动用的只有“扬”,荆、益都是流贼的。 自己将来但凡能防止湖广、四川被严重破坏,全据长江团结人心、打起对抗“亡天下”的大旗,局面都能大不一样。 而且,如果走剿贼官员的路线出仕,只要初始辖区选的好,选一个与朝廷中枢交通沟通不便、被其他流贼敌占区阻隔的地方做官。 同时把控好对朝廷的态度、节奏,不要落下明显的口实。那就完全可以关起门来埋头种田建设根据地、打击流贼扩大地盘。 这样既得了大明旗号的大义名分,又能拥有彻底掌控地方的实利,名实双收,岂不美哉? …… 在跟张煌言、顾炎武的时政切磋中,偷偷把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想明白后,沈树人就差临门一脚、找杨嗣昌要官了。 而问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如何尽快完成杨阁老的重任、然后上门邀功。 偏偏,在这一天的勾栏文会结束后,张煌言和顾炎武的几句戏谑谈笑之言,忽然点醒了沈树人。 原来,这帮家伙,是在这家沈家自营的勾栏开堂会开腻了,张煌言就开始调侃: “表弟,你家这般家财万贯,还回回在这办堂会,也不换个地方。” 顾炎武内心对张煌言的话也是认同的,不过他本来就是白漂,就帮着沈树人打圆场: “苍水贤弟何必纠结,咱纵论的是时政,此处有我等‘鸿儒’往来,虽是陋室,却也德馨,唱曲的姐儿就无所谓了。这里毕竟是树人贤弟自家的产业,方便就好。” 张煌言却知道沈树人家底,他便笑着解释:“亭林兄不必帮他省钱,他就是金屋藏娇、抠抠搜搜不丈夫。要是真心想另请我们听曲,哪里需要额外花钱? 你是不知道,听姑父说,他从年初就在昆山梨香院包了个姐儿,每月三百两,无论唱不唱曲都照给。 那次他中暑被家丁抬回来,听说就是在梨香院,想跟老鸨子求人情,推迟那姐儿的梳笼,给他些时间凑银子赎身。” 说到这儿,张煌言也是面带促狭地转向表弟,说道:“老实说,你是不是打了‘白交银子不开堂会、不让佳人再抛头露面’的心思? 表弟啊,不是我说,这事儿你确实得听姑父的,不能对那些姐儿太用心,你以后可是要买官娶大家闺秀的。这些花魁也好,头牌也好,就算你有银子赎身,她们至少也要当个妾吧?谁肯毫无名分当侍女?” 顾炎武听了这番八卦,也被激起了一些好奇心,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倒是沈树人自己,忽然被提醒得有些尴尬。 他哪里是舍不得女人抛头露面,他是自穿越以来,压根儿就忘了这事儿了。 正事那么忙,他操心都操不过来,哪里有工夫想女人。 此刻被表哥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的侍女青芷好像也跟他提过,他在昆山梨香院包过一个唱曲的。自己穿越前那个肉身原主,似乎被那少女迷得不行,非要赎身纳她为妾,跟家里闹。 沈树人心念一转,一边应付狐朋狗友:“偶尔唱个曲有什么大不了,我这不是觉得远在昆山,得出远门么,就为了听个曲,怕你们嫌劳顿……” 张煌言听了,不由哈哈大笑:“有什么劳顿的,不过邻县而已,坐船走浏河半日就到了,顾兄就是昆山人,对他而言更是回乡转一圈罢了。” 顾炎武不好显得太殷切,但也跟着说道:“几位贤弟若是去昆山,愚兄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的,住我府上就是了。” 言语之间,沈树人已经把计划想明白了:在太仓这些日子,他没找到“抢买婢女/产业、打注册时间差”的案子来下手,那也是因为太仓这地方,娱乐业不够发达。 这种情况下,去昆山转转,说不定能有奇效。而且自己既然还包了一个圈内挺有地位的姐儿,说不定能从那个渠道打听到一些行业内幕消息, 比如“近期有没有什么身价不菲的美貌良家少女、因为家境滑落,已经挣扎在被卖边缘”,但凡能打听到一两个这样的案子,自己再挑一个时间进度合适的,一切不就妥了么? 当然了,买女人对他而言是次要的,他只是想作案做局、闹到南京刑部。 而且买女人惹事,比买田产庄园惹事,还有一点额外好处,那就是更符合他的恶少人设,将来挤兑郑家人时、更不容易被郑家人怀疑。 买回来的女人,也不必摧残人家、强行收为侍女,还可以见机行事。如果长得不够漂亮,就打发去照顾自己的后妈姨娘或者姐妹。 昆山是大明娱乐中心,每天都有被卖的扬州瘦马,总能找到案子碰瓷的。 想明白一切后,沈树人就约好了,过几日就在昆山,再请大家几次客,一起听曲论政。 约好之后,当天的文会也就散了。 …… 回到府上之后,沈树人立刻吩咐青芷给他准备行装,他要出门一趟,当天下午就赶去昆山。 还让负责外面事务的沈福备车。 青芷听到“昆山”二字时,内心不由自主酸楚了几秒,但还是忍住了,幽幽说道:“可是觉得自个儿身子已经大好了么?总算忍不住要去见见陈姑娘了?” 她是通房侍女,自然知道少爷之前在外面看上过哪些女人,要是弄回来了,肯定比她受宠。 沈树人为了保密,也懒得多解释,反正是内宅的侍女,不会跟外人沟通,没必要多说:“我另有正经事,这你别管。你只要好好跟着我,做事小心,将来不会亏待你的。” 青芷毕竟身份卑微,没资格吃醋,也就默默准备好了一切,只是临了细心地问了一句: “少爷,自你中暑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我知道你忘了很多东西,那位陈姑娘的事儿,你总不至于忘吧?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么?” 沈树人心中一震,他还真的忘了,毕竟夺舍的时候,越是近期的记忆越是缺失。不过他知道青芷在吃醋,他就算说自己忘了,青芷也未必会相信,反而多生事端。 他就这么犹豫了几秒,没有说话,眼神却显示他陷入了沉思。 青芷很了解他,盯着他的表情察言观色,已然看出破绽,不由心中一暖: “没想到你还真把那位陈姑娘都忘了,看来,这次是真有正事了。放心,我不会误事的,这一点绝对不会对外说。我先把陈姑娘的身份来历,跟你说一遍吧……” 青芷心情大好,意识到主人忘了外面的狐狸精,心情能不好么。所以她也就很有风范地帮着沈树人回忆。 那位陈姑娘,是昆山梨香院的头牌,也是如今昆曲圈子里非常有名声的存在,名叫陈沅,她唱的一折《西厢记》,在昆曲界独步天下。 陈沅半年前刚满十五周岁,她养母陈氏就打算让苏州豪门名士来竞相出价梳笼。当时沈树人的前身想去赎身阻止,陈氏就开了一万两的高价。 可惜沈家阻挠不让沈树人纳梨园女为妾,卡他的银子,这事儿就作罢了。不过沈树人也靠自己手头的那点零花钱,先按每月三百两的价钱包场唱曲——只能听曲不能睡那种。 换取陈氏推迟陈沅的梳笼、给他时间凑银子,一包就包了好几个月,花出去一两千两。 听青芷说起这肉身原本做下的荒唐事,沈树人也是暗暗摇头,这连床都没上,就为一个女人花出去那么多钱,还真是舍得下本。 青芷那么配合帮他提供信息,沈树人也不是负心汉,就私下里跟侍女私语:“放心吧,这次去昆山,不会把她买回来的,我要买也是另外买。我只是跟她打听点消息。” 如果陈沅那儿打听不到,就再找老鸨子打听,总能打听到的。 午休过后,一切准备停当,沈树人就驱车沿着浏河,直奔昆山。 太仓到昆山不过三十余里路,马车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找到梨香院的所在时,也不过傍晚时分,还赶得上找妹子陪着吃晚饭。 沈树人摇着折扇进门,立刻就感受到了一阵比之前在自家经营的勾栏里,还要宾至如归的感觉。 梨香院的姐儿们,似乎个个都认识他,还知道他是出手阔绰的大金主、家里有几百万两,每个都上来曲意逢迎讨好。 偶尔有几个姿色普通、挤不进来讨好他的,就破罐子破摔地拆台:“沈公子大老远来捧场,肯定是来找圆圆姐的,咱有点眼色,别碍了沈公子的事儿。 沈公子我们给您带路,您半个多月没来了,圆圆姐可担心您了,那天您中暑晕倒了被人抬回去,姐妹们都感动坏了。” “您那么富贵的身家,还对咱这儿的姐妹那么用心,真是罕见。” “是啊是啊,而且半月不见,沈公子您又俊朗了不少呢,整个人怕是瘦了十几斤吧。” 一群姐儿叽叽喳喳拉拉扯扯,簇拥着把沈树人往楼上引。 她们说的话倒也不完全算恭维,原本的沈树人肉身,确实高大白胖,毕竟是富贵之家营养太好,也不怎么锻炼。 不过中暑醒来之后,沈树人非常自律,每天锻炼,加上昏迷期间的消耗饿瘦了,确实轻了十几斤,看起来也就比原先帅了。 如果说当初的沈树人,只是仗着百万两家产让女人追捧,现在稍稍变帅之后,那些追捧逢迎,已经有几分真心了。 沈树人却来不及思考这些,他只觉得被挤得有些头晕,下意识撑开那些女人们,内心则是在琢磨她们的话语,试图提炼出更多有用信息,免得一会儿露出破绽。 尤其是听到那头牌的名字时,他心中微微一震警觉:“她们喊那陈沅‘圆圆姐’,那就是陈圆圆了? 我靠,我居然要跟陈圆圆商量‘你有没有听说什么朋友、姐妹即将被卖,我要来截胡’,这也太魔幻了。” 第8章 终于等到反派恶霸 沈树人就这样身不由已地被一群姑娘们、簇拥到了陈圆圆的闺房里。 直到在红木茶几前坐下、侍女斟上茶来,他还有点没回过神。 从头到尾,并没有人出面阻挠或者盘问,连陈圆圆的养母陈氏都没出现。显然梨香院里的所有人,都对沈树人来找陈圆圆觉得天经地义,毕竟已经给过一大笔长期包场的银子了。 这种情况,反而让沈树人微微有些失望——他今天是来打探消息行情为主,并不是找女人听曲的。如果老鸨肯出现,她的消息肯定比姐儿灵通,说不定打探起来事半功倍呢。 闺房很大,一看就是唱曲女伶住的地方,休息和会客听曲的区域之间,还用绣帘隔了开来。 內间放着拔步床,外间则是一圈茶几席案、还摆着各色丝竹管弦乐器,中间还空了一大片场地,铺设着舶来的绒毯,一看就是便于随时随地起舞之用。 正在沈树人踌躇恍惚、无意识地喝着茶。绣帘之后露出半张精致的脸庞,谨慎地确认了一眼。 随后一个弱柳扶风的清秀少女,才拿着轻绒团扇款款走来,目光中带着感激,靠着沈树人坐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子。 “沈公子?你瘦了。这半个多月没来,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沈树人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毕竟是穿越者,早已见惯了美女,所以也不会一惊一乍。 陈圆圆确实是大美女,但以21世纪的标准,也不算长得太逆天。 不过,她身上那股曲艺名伶的气质,是掩饰不住的,谈不上清纯,但绝对优雅,举手投足都很有范,一步一款,步步生莲。 那种感觉,就像87版《红楼梦》里的妙玉,非得是一等一的越剧/昆曲女角儿扮演,才能出来这股气质——当然,如果单论外貌,陈圆圆显然比87版妙玉的演员要再漂亮不少。 只是短暂地失神后,沈树人很快収摄回情绪,得体地回应:“瘦一点好,以后就不容易中暑了。” 陈圆圆听到“中暑”二字,心中一酸:“沈公子这般说,奴家心中愈发愧疚了。虽然那日的经过奴家没有目睹,可公子毕竟是为奴家的事儿才中暑的,实在无以为报,万幸如今已无恙了吧。” 陈圆圆心情很是复杂,作为沦入优伶场中的女子,纵然尚未梳笼,她也不至于忸怩羞怯。沈树人对她有心,有诚意出大价钱捞她出苦海,她很想大大方方表达诚意。 不过,沈树人之前拿不出赎身银子,显然是家中有阻挠,都闹得中暑抬回去了。所以她也要体谅沈公子的难处,对方不开口,她也不暗示,免得伤了面子。只是眼神关切殷勤地看着对方,默默不语。 另一方面,那些自诩才情美貌绝世的女子,多多少少对未来的归宿有些憧憬。幻想过遇到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其次才是家财、人品、体质年纪。 陈圆圆还是希望顺其自然一点,如果命中不该她选如此归宿,就算了,失之我命。 沈树人从陈圆圆的眼神中,还是看出了真心关切的,也就大致猜出了对方的心态。 既如此,他就主动把话挑明了:“家里对我管束太严,那事儿只能先拖下了。我家不比别的人家,家父根本就没指望我读书考个官做,就想等过几个月捐了监生后,就择机花钱再捐个官。 有了官身,再跟名门大户议亲,便容易的多,家父不会同意我成亲之前,就明着纳妾的。如果你只是不愿意被你母亲逼迫,我帮你再拖延一年半载,倒也无妨。 我今日就带了两千两银子,可以再包你半年的戏场子。我也明说了,家里阻挠我,不是因为银子的问题,是名分的问题。” 沈树人并不是种马之人,但既然回到了古代,他在男女问题上也不会暧昧吊着,还是爽快一点比较好。 作为将来要争霸天下、拯救民族危亡的人,最终三宫六院都是免不了的,多收一两个女人有什么好纠结? 但现在不能买陈圆圆,还是为了大业,为了给杨阁老办差的局——他之前欺骗郑鸿逵,说自己不能去南京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他贪恋陈圆圆的美色,舍不得走。 要是现在把陈圆圆买了,那计谋就运作不下去了,至少也会激起敌人更多的警觉,属于节外生枝。 所以,只要能买,他一定买,无非再拖几个月,一切绝对在掌控之中。 另一方面,直接买陈圆圆,也无法起到推动他所需设计的案子的作用,因为他之前已经太高调了,人人都知道苏州首富沈公子要争夺陈姑娘,其他人自觉财力势力不足,也不敢来抢,一个个都打了退堂鼓,那他还找谁去“正当防卫”? 所以,必须另选一个标的,一个外人还不知道他已经看上了的标的,悄悄的下手,扮猪吃虎,这样才能激起争斗,推动案情。 然而,沈树人的这番托词,却进一步引起了陈圆圆的希望。 虽然沈树人不完美,但他肯为你付出,捞你出苦海,诚意都表达到这个份上了,其他条件都是可以慢慢磨合的。 陈圆圆一咬牙,拉住他袖子哀婉倾诉:“你家里担心的只是名分问题?若只是如此……奴家可以不要妾的名分,便是先当一两年侍女也行。” 沈树人没想到陈圆圆还挺有诚意,心中也略微感动了一两分。不过大业和计策是不能被干扰的,他心念电转,想到了一个办法,很有担当地说: “你既有如此诚心,我也不能负你。不过眼下我在养病,病好了过几个月要入国子监,最近还是低调为好。这些银子,我还是先续几个月的场子,等入了国子监便立刻来赎你。 这事儿你知我知,别问为什么,藏心里就好,反正进国子监之前,我不想惹人注目。你如真心跟我,就一切照我说的做。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有转机,让你离开时更体面一些。” 陈圆圆还想再问些问题,但看沈树人目光坚定,她决定还是相信对方。 沈树人见搞定了对方,立刻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你母亲呢?既然说好了要给你再续半年的夜场戏,不如今夜便把银子交割了,签下文书,免得后面半年你在这儿吃苦。若是她打算毁约,你也随时派人通知我,我定然护你周全。” 沈树人想趁机找到老鸨陈氏,一边给点银子续约,一边趁着对方收钱心情好,多打探点行情。 陈圆圆闻言却笑了:“妈妈今夜原本也在院中,听姐姐们说你来了,她就开溜躲了。前些日子害你中暑后,她可是提心吊胆,唯恐沈主事迁怒于她,派人来把这梨香院砸了。如今还怕你没消气呢。” 沈树人一愣,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自己还是太文明了,要是换了别的豪门大户,少爷在这儿吃了亏受了气,不管事情原委如何,肯定会过来找个场子。 既然陈氏不在,沈树人也懒得再弯弯绕了,他想了一想,决定还是直接跟陈圆圆先聊聊今天的主题。 “圆圆,我不会负你,这点你尽管放心,不过,还有个事儿要问,希望你能帮我。”沈树人很钢铁直男地转移了话题。 陈圆圆听他说得郑重,估摸着多半是个怕她吃醋的问题,便言笑晏晏地说:“只要我能帮上的,定然知无不言。” 沈树人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也算久在梨园一行,近日有没有听说什么良家闺秀,迫于形势不得不入你这行的?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大病一场之后,想积点德。买回去也是伺候我继母和姨娘们的,我赎你之前绝不会宠幸于她。此事我确是有些难言之隐。” 陈圆圆闻言,心中如遭巨震。 沈公子居然要她介绍其他正在滑落边缘的姐妹?这置她于何地? 短暂的伤心之后,她盯着沈树人的眼神看了良久,只看到了郑重凛然的眼神。 陈圆圆心中一动:沈公子都为自己中暑大病过一场了,自己也该回报以信任,说不定真是另有隐情。 她便忍住羞耻之心,慢慢细问沈树人的要求。沈树人也说得很谨慎,好一番试探之后,才彻底明确了需求。 “你想要找一个正在考虑要不要卖入这一行、但还在挣扎边缘的良家女子?最好还要身价能值几千两的、或者是家道败落连着家业一起买?最好还有其他人也看上了这笔买卖、想要争竞?” 陈圆圆听得有些晕乎,觉得条件太多了,实在难以梳理,或许还真得等她养母才知道了吧? 不过,沈树人悄悄说得那么细,也让她愈发放心了。 因为她判断出,沈郎应该不会是为了女色,否则不会开这样的筛选条件的。自己要对得起沈郎的信任,过了今晚,关于这事儿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就当烂在肚子里彻底忘掉。 彻底跟沈树人一条心之后,陈圆圆思路倒是又开阔了些,两人一起悄悄密谋了小半个时辰后,还真就被她想到了一条线索。 “沈郎,奴家倒是想到了一个同岁的妹妹,只略小我几个月。她原本就是昆山本地商贾出身,家里开的绣庄。但家门不幸,其父四年前病故了,没有留下儿子,只有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母女都不能张罗外间的事儿,不懂经营,生意便渐渐被其父留下的掌柜、管事侵吞,很快家道中落,还欠了债。 两年前她母亲也忧愤重病,她拿不出药资,就偷偷找了门路结识了我,向我学了一阵乐器唱曲,私下里去南京唱了几个月曲,卖艺不卖身,给母亲筹够药钱就回来了。 可是一年多前,她母亲还是重病死了。她如今一人在家守孝,被人吃绝户,剩下的房屋绣庄,连抵债都不够。 前阵子她还见过我一面,我问起她打算,她说她亡父当年留下的管事,想要侵占她的宅子和身子,承诺帮她还外债。她以母孝未过,不想辱没门楣,抵死不从,才说动对方宽限。 她还私下与我商量,说万一守孝不满就为人所逼,只好隐姓埋名出走,假装死了,到外地沦落卖唱维生,至少不至于被说不孝、辱没门楣。 你若是能答应,买下她之后,一年半载之内不碰她,让她继续在祖宅住,守满母孝,那也算是救人于水火了——说不定,这也是天意,她们家欠下的几千两外债,好像大头就有你们沈家的。你要买,都不用真给多少银子,直接抵债就好了。” 陈圆圆说完,内心也是不胜感慨。 这倒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沈家在苏州的生意实在做得太大,百余艘大海船往外地贩卖苏绣丝绸松江棉布。 但凡苏松一带的绣庄、织纺,只要有经营不善,欠了原料款、垫资的,其中多半都会欠沈家的钱。 沈树人仔细听完,越听越觉得这个案情很适合他操作:对方还没被卖,但已经有好多人盯上了,甚至说不定暗中下定了,只是碍于“守孝”这个礼法障碍没法“过户”。 所以,沈树人如果不亮明身份、扮猪吃虎悄悄截胡,对方多半会不甘心的,那就会引来争斗。如果沈树人再做局示弱,就更容易闹出事儿来了。 最后,沈树人也是有道德底线的,他之前有好几个比较勉强的机会,一直没下手,关键也是觉得争夺的相对方也是良善之辈,不够恶,他实在不想欺压良善。 但这个案子里,对方竞争者,是个吃绝户的背主刁奴。趁着雇主病亡、做假账掏空故主生意、欺负孤女寡母。看着主母病亡后,还想侵占主女。 这种黑心烂肺的家伙,被沈树人正当防卫干掉,也丝毫没有道德顾虑。 “圆圆,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放心,我说过绝不负你,此事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几个月后,我必来接你。这两千两,也能护你这几个月绝对不会受迫。” 沈树人捋清楚脉络后,郑重向陈圆圆道谢。 陈圆圆默默点头,本着信任,最后把答案报了:“我那姐妹名叫董白,就住昆山城北、阳澄湖畔的董家绣庄。” —— ps:新的一周,上推了,求个收藏求个票求评论,唉。 第9章 入吾彀中 从陈圆圆那儿打探到重要情报后,沈树人也没冲动。 两天之后在梨香院的文会照旧,沈树人请了不少苏州本地的文人才俊一起听曲论政。然后,跟陈圆圆的养母陈氏谈“再包场半年”的事儿也很顺利。 明末的勾栏梨园之类所在,花钱包姐儿的场子时,老鸨看的也不仅仅是银子,同时也会关注自家女儿未来的“曝光率”。 说白了,就是看重包场的恩主,会不会经常主持文会捧场、增加女儿跟知名文人互动的机会,进一步捧红她。 沈树人一开始不明白这个弯弯绕,但是他跟陈圆圆聊了几次之后,也很快适应了。所以,在谈“续费包月”之前这几天,他就得好好展现自己的号召力,让陈氏看见他能攒起多大的局捧场。 连着几场文会开下来,最后一场大约是六月十日。沈树人甚至连郑家的郑鸿逵也请了,还顺带请了刚刚被郑鸿逵接来苏州的郑森。 沈树人还一箭双雕,趁着这个机会,跟郑森先结下了一些私交。 郑森见这位沈大哥给他接风时,还让自己未来内定的小妾出来献舞唱曲,也是非常感动,心中暗忖这位大哥跟定了。 加上郑森年少、血气方刚,对朝廷的忠义之心也远在他爹郑芝龙之上,沈树人跟他相谈甚欢,没几天郑森就习惯了有想不明白的事就跟这位新大哥聊聊。 而陈氏见女儿能趁机认识那么多有钱优势的达官贵人,也是心花怒放。 但事实上,当沈树人意识到这个行业潜规则时,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旦续约成功,将来就会尽快把陈圆圆雪藏起来,再也不在请客的时候让她露面唱曲。 这样就能反其道而行之,让她在梨园行内的人气尽快散了。 沈树人作为穿越者,后世见多了这种雪藏减损品牌价值的操作。所以对于将来怎么给陈圆圆赎身,他已经形成了很完备的计划: 他要像可口可乐买汇源果汁一样,买来就不经营,故意摆烂等品牌贬值。一旦陈圆圆不红了,陈氏将来也没底气狮子大开口要高价赎身款。 而且他在包月契约里也埋了一些雷,如果陈氏在他雪藏陈圆圆期间、非要让陈圆圆通过别的渠道曝光走红,那他就一纸官司告到苏州府,直接让陈氏违约,把陈圆圆以官价买回来。 陈氏这种老鸨虽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江湖,可哪里是沈树人这种多了几百年见识的老阴比对手,续约时被眼前的烈火烹油蒙了心,压根儿没想到后续风险。 看上去,这些日子里,沈树人还是原来那种轻浮浪子的做派,丝毫没有变化,外人根本没有多想。 …… 但另一边,沈树人已经偷偷安排心腹,一边回家查账,一边打探消息,把董家绣庄收购案的准备工作,统统搞定了。 首先,他先让沈福查了自家生意的外债账目,把欠沈家银子超过一千两的生意伙伴都罗列了一下。然后他自己也亲自过目,假装“不经意”就发现了董家绣庄的账目。 这个董白一家,还真是欠了沈家不少银子,是从两三年前开始,就已经营困难。她们原本是卖苏绣给沈家的供应商,周转不开之后,就问沈家赊欠原料款,前前后后赊欠了五十多担生丝。 光本金就两千多两银子了,平均账期两年左右,再算上利息,最终核定一共两千八百多两。 而董家绣庄基本上也没剩下什么固定资产,只有一座庄园,一些老旧的设备,外加董白自己,说白了就是“资不抵债,应该破产清算”。 看到这个结果时,沈树人也是暗暗感慨,要不后世的有钱人,都不怕子女吃喝玩乐,却怕子女想创业呢。 当初董白的父亲亡故后,要是直接把绣庄关了,种田收租吃利息,也不至于沦落到被原本的雇员欺凌。 做足功课之后,一直拖到六月十五日,也是郑森被骗到苏州后的第四天。 沈树人才悄咪咪隐藏身份,带着几个下属,来到了昆山城北、阳澄湖畔,找到董家绣庄。 …… “小姐不好了,有一伙人上门逼债了!说是还不上债就要拿你抵债呢。” 董家内宅,一个穿着素绢孝裙、容貌清丽脱俗的少女,原本正坐在那儿愁眉苦脸地刺绣。 绣出来的东西是否能卖出去,她心里根本没底,也没指望过,只是本能机械地绣着,似乎这样就能暂时忘忧,不去想那一大堆还不上的烂账。 听了粗使丫鬟的告急,她也是呆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脸色煞白: “逼债?哪家债主的?良叔不是说外面的债他都帮我们扛了么?他说过要扛到我守孝期满的,我都答应他了,到时候这庄子都是他的,他怎么能……” 她口中的良叔,是他父亲带出来的一个掌柜,当初投献跟着董父姓,名叫董良。 董父死后,董家绣庄的生意很快就衰败了,但董良自立门户另开字号,还是做绣庄生意,却蒸蒸日上。 按说董良既然改姓了董,他子孙也该姓董。然而故主死后,他就把自己的儿子都改回了原姓蔡,只有他本人不好意思做得太过,依然沿用董姓,显示自己不忘旧主的仁义。 而他的儿子们改姓回去之后,跟董白也就不同姓了,更不存在“同姓不婚”的禁忌。所以几个月前,当董白彻底资不抵债支撑不下去时,董良就跟她开了个条件: 董良一家帮董白扛外债,等她守孝期满,董家绣庄剩下的这点屋舍织机粗重之物,就都划归董良所有。她本人也得嫁给董良的儿子为妻。 董白一开始抵死不从,觉得传出去有辱门楣,岂能在母孝未满时就议论这些事儿?所以她也想过直接隐姓埋名逃亡,索性家里的房子也不要了。 后来董良见主女态度强硬,才退了一步,表示这事儿可以暂时只定个君子协议,不用公开,也不用把契书拿去见证完契税,也就不会损及董白家的名声。 董白这才暂时放下悬着的心,又在家里继续住几个月。 可没想到,今天逼债的人还是上门了,董良难道还没如约还清董家的外债么?难道之前只是暂时稳住了债主、让人暂缓逼债? 董白只觉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先追着丫鬟问:“可听清楚来人说辞?他们是代表谁家来催债的?涉及多少银子。” 丫鬟也是抓瞎,只能含糊说道:“不知道,来人看着不善,也不肯透露身份,只说他们是典了沈家一些要不回来的死账,上门催收的。” 董白一听,愈发害怕。 她是知道太仓沈家是自己家最大的债主的,可沈家毕竟是体面人,如果亲自上门催收,还有求情宽限的余地。 但听丫鬟的说辞,显然是沈家已经觉得董家的银子要不回来了,都拖了两年了,所以把债权廉价转卖了。 这就好比后世的公司,把死账坏账卖给专门的讨债公司,让讨债公司上门要钱,那手段就狠辣得多。 “不好,赶紧把床上收拾好的那两包衣服细软拿上,别的都丢给他们吧,我们从后门跑!”董白深知落在专门讨债的恶人手上,不会有好下场,当机立断就跑。 …… 然而,幸运显然并不眷顾董白。 她和丫鬟来到后门,先是悄悄开了一条门缝,看外面似乎没人,就一下子把门大开,趁着黄昏的幽暗直接窜出去,想逃到阳澄湖边芦苇荡子里先行躲藏。 然而,刚出后门没走几十步,两边墙角就拐出来几个人。为首的男人身高步长,很快追上了小脚少女,一把提溜住董白,让她反抗不得。 “董小娘子,欠了我家几千两银子,要偷偷逃跑不说,还敢带走这几包细软首饰,不太地道吧。我就算不为难你,这些东西总该是我家的了。” 那个为首的高大男子,显然正是沈树人,不过为了做局,他现在暂时还得装作凶恶一点。 董白脸色煞白,心如死灰,奋力一挣,就要投阳澄湖自尽。 忙乱之间,沈树人一把抓住董白,死死摁住不让她寻短见,还大声呵斥其他手下过来帮着围堵,以免再发生意外。 家丁们自然不敢违拗,立刻按少爷的吩咐围成一圈。 可也正因如此,家丁们放松了对一旁原本已经被擒的那个粗使丫鬟的控制,那丫鬟见状,也是奋力挣脱,立刻逃了。 明代女人裹脚没有清朝那么残忍,但大户人家的小姐多多少少还是会裹一点的,尤其眼下都明末了。 但粗使丫鬟却完全不用裹脚,逃起来也就比董白要快得多。加上她不太重要,两个沈家家丁假装追了一会,就回来汇报说没追到。 沈树人也不以为意,摆摆手示意一会儿再说,然后就换了一副和颜悦色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先把董白礼送回屋。 董白看他倒没有其他过分举动,只是来逼债抵债的,也没脸反抗,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沈树人挥手让下人们退出去,很有同理心地分析:“董姑娘,我们不过是来要债,何必走到这一步?你这般美貌,就算被抓去抵债,至不济也能做个妾。 若是逃了,可就只能隐姓埋名、全苏州都待不得了。难道你就仗着学过几个月昆曲,要去秦淮河上卖唱不成?在你心里,卖唱还不如做侍女惨么?” 董白一咬牙,心如死灰,双目紧闭,滴下泪来:“我若是隐姓埋名,再受辱也不会辱没亡故父母的名声,没人知道我是谁。 要是被人验明正身抓回去,却是连母孝都不得守期满,就会被逼做妾,董家的名声就完了!” 沈树人一愣,他倒是还没适应这种封建礼教的思维方式。 确实,在明末的人看来,尤其是有身份的人,肉身是否受辱,还不是最惨的。如果可以隐姓埋名,受了辱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至少好过连累死去父母的名声。 这是一个名大于实的时代。 沈树人一开始心中对于董白的选择,还是有点气愤的,因为他觉得,一个女子不愿意被有钱人买走,这可以理解。 但如果两害相权,宁可去卖唱,都不愿意做单一男人的玩物,那就有点难以理解了。 现在得知只是因为家族名声的包袱,他也懒得再计较。 “即使如此,你先冷静一下,一会儿我再跟你细谈。” 沈树人先把董白晾着,而且让家丁盯着别让她有机会自尽。然后才走到一边,悄悄拉过刚才那个假装去追逃跑丫鬟的家丁,细细询问: “你们是真没追到、被甩开很远,还是一直有咬住盯着?” 那家丁很靠谱地低声回复:“少爷放心,都按您吩咐的,一直盯着她往哪儿逃呢,最后发现她逃到了两条街外的另一处绣庄,我们才回来的。” 沈树人点点头,一切都很顺利,丫鬟应该是去那户私下里跟董白约定“帮她扛债、守孝期满就连人带庄子收编”的买主处求救了。 这个诉讼标的选的好啊,一房二卖的先买主,这不就被搅进局了么。沈树人为了这一场,可是花了七八天时间,慢慢布局的案情。 那求救丫鬟直到逃跑,都还不知道沈树人身份,所以对方作为地头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树人捋了一下思路,然后就挥挥手,示意那个假装追丢丫鬟的家丁:“你们俩先回去吧,口风严一点,后面的事儿跟你们无关。” 沈树人非常谨慎,打手用打手家丁,跟踪用跟踪家丁,分工明确,互相保密,都不知道全局计划。 所以就算将来案发,这两个跟踪家丁也不会被翻出来,更不可能成为证人,他们跟案子的后续部分根本毫无关系。 布局完外间的事儿之后,沈树人就拿着债契,还有准备好的文书,重新跟董白交涉: “董姑娘,事到如今,我就跟你明说了。在下沈树人,太仓沈家的大少爷,今日我是亲自问你要债,你们董家绣庄欠我家五十担生丝的款子,本息合计两千八百多两。 如果你把这座庄园立刻过户给我们沈家,你本人也为我家为婢女五年,这债就一笔勾销了。 另外,你说了你是怕孝期未满、就被逼与人为妾,辱及门楣。那我可以在契书里明文约定,你在为婢期间,可以继续穿素娟孝服,为婢的内容,也不包括以色侍人。 你只要继续帮我家做绣品纺织、以劳力清偿即可。这一点,还可以请左邻右舍见证、拿这契约去完契税时,也可以注明。” 沈树人要抢时间,一口气就把他的条件彻底说完。 董白一开始求死的心都有了,听着听着,发现眼前这位刚认识的沈公子,居然还挺仁慈,不由松懈了下来。 她只是还有些不明白,沈家究竟有什么阴谋,为什么会给她这么优惠的条件——让她织五年绸缎刺五年苏绣,就能还清资不抵债的部分,沈家怎么看都划不来。 “沈公子不觉得这个条件太优厚了么?小女子德不配位,怕是受不起这样的条件。”董白最后坚持了一下。 沈树人笑了:“呵,还有嫌条件好的?也罢,看来你也不贪,那我就实说了。对我而言,几千两银子不算什么。我在昆山梨香院,包陈沅陈姑娘唱曲,几个月就有那么多花销了。 前阵子有一次,跟陈姑娘喝酒谈心时,她酒后神色愁苦,想起一个跟她学过曲艺的姐妹的遭遇,不由伤心。 我为了博佳人一笑,就想偷偷给她一个惊喜,趁着她那个姐妹还在崖边摇摇欲坠,就拉人一把,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董白听了这个理由后,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原来,给她这么优厚的条件让她免于遭难,只是为了讨圆圆姐开心,这倒是这种巨富纨绔子弟做得出来的事情。 “没想到圆圆姐自己还没脱离苦海,倒是能随口一言,便救我离此泥淖。你对圆圆姐那么好,我相信你,只要别辱没董家名声。” 沈树人微笑起身,拍了拍手,不一会儿,沈家家丁就麻溜找来离董家绣庄最近的左邻右舍,摆酒公证,立下文书。所有法律手续,不过半天就办完了。 一些需要到衙门报备的手续,原本会很慢,但沈家何等能量?不但是苏州首富,沈廷扬还是户部的主事。 稍微拿点银子开道,昆山本地的小吏一个个巴结得不行,工作效率前所未有的高。连原本因天黑下班的小吏,都被拽回来掌灯干活。 全程沈树人自己并没有露面,也没有签字,都是交给沈家的管事处置。 办完之后,既然董家绣庄已经是沈家的产业了,沈树人也不客气,当晚就表示天色已晚、在董家绣庄住下,不过他住前院,董白住后院,秋毫无犯。 门口的招牌,暂时不换。 一切果然没有让沈树人失望,第二天上午,之前跟董白有秘密君子约定、但并没有公证明契的董良一家,就派人找上门来。 “动作真慢,这帮人追回女人都不肯加夜班的么。”沈树人打个哈欠,心中如是暗忖。 —— ps:今天两更算了算竟然有九千字了,求大家追一下更,投一下票,发一点评。觉得不好,觉得节奏慢的,喷就是了。我加速,我加更。新的一周上推了,还pk不过其他上小推的新人,那就丢人丢大发了,我知道现在的新流行趋势节奏都比我快,我也认了。 第10章 私闯民宅,当场击毙 “董白,你给我出来!我父亲看你可怜,全你孝心,答应下帮你们家扛外债、等你服孝期满再收这座绣庄。如今我家已帮你挡了一年多的外债,你竟要毁约不成!” 董家绣庄之外,一群地头蛇一大早就出现在了那里,堵门鼓噪。 为首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好勇斗狠恶少,名叫蔡守信,正是董家原先掌柜董良的儿子。董良自立门户之后,就让他儿子们都改回本姓了。 蔡守信身边,簇拥着七八个家丁、帮闲,倒也算不上专业的打手,只是蔡家的绣工、织工,被少爷临时拉来唬人。 蔡守信一直馋那董白的身子,三番五次求着父亲把故主之女弄回家,只是碍于董白坚持守孝未曾得手,这肉到嘴边怎能容许他人截胡? 尤其那董白的姿色,好歹在这昆山地界上,算是罕有其匹。如此美色当前,哪怕有赌命的风险,很多血气方刚的男人依然愿意奋力相争。 蔡家人鼓噪了没一会儿,绣庄大门才缓缓打开。 里面走出一个相貌斯文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须,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左右也并无打手。 那账房先生清了清嗓子,一脸傲慢,语气冷漠:“尔等竟敢在此聒噪!这董家小娘子欠了我家银子,数年不还。 昨日我家少爷亲自登门要账,她已经答应以绣庄和身子抵债了,还签了契约在此。你们再要闹腾,休怪我报官!” 蔡守信一听,那火腾地就往上冒。一时之间,他倒也没往沈家身上想,因为沈家在太仓,不在昆山县本地。 而董家绣庄前些年欠的外债其实也不止一家,而是有好几个债主,只是欠沈家的钱最多——这也是人之常情,任何生意在破产之前,肯定是病笃乱投医、把能借的钱都借过一遍了,债权关系会很复杂。 沈家那等势力,要是上门催债,怎么可能排场这么寒酸?连个打手都没有,光靠一个账房就指望把多年坏账死账收了?肯定是使诈了! 蔡守信脑子一热:“胡扯!董家绣庄欠了好多家银子,怎能由着你们耍诈、欺瞒少女乘人之危!给我上,把这宅子先夺回来还给董娘子!要分宅也得召集了全部债主公议才是!” 蔡守信发完话,便厉声指挥帮闲家丁往里冲。 那账房先生看似神色慌张,却还趁着左右已有邻人围观,缜密地堵漏大喊: “昨日我家少爷跟董小娘子立契时已经约明,董家欠别的债主的钱,我家少爷自会为她还的!你们再敢往里冲,便是私闯民宅、欲图行凶!” 账房先生嘴上喊得凌厉,一如后世的律师,身体却不肯吃亏,看到拿着木棍的帮闲冲来,立刻往旁边一闪,任由这些匪徒入内。 与此同时,因为之前互相斥责的拖延,左邻右舍已经有不少围观群众在看热闹了。 见蔡守信众人冲进去,左邻右舍纷纷摇头叹息,暗忖这姓蔡的今日怕不是要得手了。 “唉,世风日下,皇天不佑善人!这等欺主刁奴,竟也有反劫主女的一天,天不长眼呐!” “这等小事便看不下去了?这大明江山都乱成这样了,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然而,众人还没叹息完,院子里忽然异变陡生。 因为大门半掩,外人也看不分明,只听得里面呼喝惨嚎之声不绝,不一会儿就有七八个头破血流之辈,狼狈不堪地跌出门外。 “杀人啦!杀人啦!有人劫买民宅还行凶杀人啦!快快报官!”受伤众人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想要逃跑。 后面追出来的沈家家丁却不依不饶:“站住!尔等私闯民宅、上门行凶,还指望走脱不成!” “贼子!还想反咬一口,忒不要脸!” 沈家家丁手中拿的也都是长棍,并无使用利刃。不过这些棍子普遍比闹事帮闲的厉害,不仅更长,还有用镔铁打造的,不一会儿就把对面跑得慢的都制服扭送了。 围观群众看得目瞪口呆,许久才回过味儿来:这户昨晚买了董小娘子绣庄的债主,有点来头啊!这布置是外松内紧,早就防了一手。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人群中谁发出一声惊呼:“那蔡守信怕是不活了!脑袋都打歪了!” …… 次日午后,也就是案发后大约一天半。 苏州府治,吴县。 苏州知府衙门正堂上,张学曾料理完手头的公务,照例打算早早收工,把剩下那点俗务交给师爷们,自个儿回屋作画、陶冶情操。 张学曾出身富豪,性好书画。其绘画之名,历史上与吴伟业、董其昌等人同列,尤擅山水树木。政务上则不太上心,如今眼见大明江山风雨飘摇,他只想自己这一任内别出事。 然而,他刚起身,刑名师爷徐友亮就忽然冲进来,手头拿着一张卷宗,似乎是出了大案。 “府君,这里有个案子,可能会涉及数条人命,下面也比较急,您看是不是近日便安排过堂?” 张学曾画画的兴致被打断,心情很是不悦,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真是煞风景。 他眉头一皱:“人命案虽然也可州府提审,但若是不太重大,县里便可以先判、拿来复核便是,为何一上来便闹到府衙?” 徐友亮陪着笑解释:“这案子跨县了,杀人者是太仓的,遇害者则是昆山的,行凶地也在昆山。昆山县原本也想接,但太仓那边的被告依律申诉了,还在太仓反诉死者私闯民宅、抢夺奴婢,怕昆山县护短。 只因双方互不服管,且这申诉之人,乃是太仓大户、户部承运司沈主事家,下面便不敢擅专。府君,说句不中听的,沈主事好歹也是正六品的京官,涉及他们家的事儿,昆山县还真镇不住。” 张学曾回忆了一下,立刻知道这事儿小不了。沈廷扬虽然只是正六品,论官阶远比他这个苏州知府小,但沈家同时还是苏州巨富,势力不斐。 注:明朝知府正四品、五品的都有,要按府的级别而定,标准是看税粮,二十万石以上的是上等府。苏州府的漕粮摊派为五十九万石,光这一项就三倍于上等府,所以张学曾是正四品。 思前想后,张学曾只能叹息一声:“罢了,你去安排,尽快把相关众人缉传到案,人齐了明日或者后日便安排过堂吧。唉,一上来就是苏州府审,多半是跑不掉去南京刑部复查了,下面的人真是惹事。” “学生这便去安排。”师爷立刻领命而去。 明朝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两审终审制”,但初审的级别,显然也是会影响案子最终复查、核验的级别的。 …… 苏州府一切按照司法程序运作。 两天后,沈树人、董良双方,连同双方当天动了手的家丁、在场的其他下人,全都被提到了知府衙门。 董良不是当事人,只是苦主,也就是“受害者家属”。 董家绣庄那场冲突,最后不小心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董良的儿子蔡守信,另一个是蔡家那天打得最狠的一个帮闲、也是打手的领队。 除此之外,双方加起来还有七八个人受伤、其中三四个到了断手断脚的程度,剩下的皮肉伤。所有伤员自然也会带到大堂外候着。 死了的两个尸体就不用抬上堂了,因为是异地审理,时间也拖了好几天,夏天又热,苏州府的仵作出差验尸,查验、结具相关文书即可。本案的死因本来也没分歧,这些都不重要。 衙役、师爷各自就位之后,张学曾才踱着官步往中间一坐。 沈树人有秀才功名在身,所以也不跪,回话前只是拱手作揖。 张学曾问了他几句基本情况后,又确认同案其他各色人等的身份,见沈树人身边还有一个不跪的秀才帮腔,张学曾便问道: “沈林,你身边之人是何身份?为何上堂?” 那秀才礼貌拱手:“回张府台,学生乃昆山县生员顾绛,与沈林相友。案发前后几日,学生也恰好曾与沈林同游,略知前后因果。因沈林不善言辞,请学生代为申诉。” 明朝后期,讼师这个行当就已经出现了,只不过没有严格的“律师资格”,基本上是个秀才、口才好擅长旁征博引,就能当讼师。临时客串也没人管。 沈树人一开始也没请顾炎武,毕竟这事儿很秘密。但是案发之后,他的朋友们也都很关心他,上门问这问那,想知道他有没有罪过。 沈树人为了朋友们安心,这时候才酌情假装“我也是案发后临时看了《大明律》,发现这事儿真不怪我,是对方犯罪在先”,然后把他的申诉思路说了一下。 沈树人的朋友中,读书最多的便是顾炎武了,他对于律法、历代经义、春秋决狱也都是有涉猎的。 顾炎武见沈树人的申诉理由曲径通幽、微言大义,顿时升起了一股正名的历史豪迈感。一时技痒,就提出由他帮朋友申诉。 而沈树人略一考察,也发现自己只是擅长法理,却不擅长引经据典、用儒家大义给法理正名包装。把自己的法理思路,跟顾炎武的旁征博引一结合,说不定效果更好,也就答应了这事儿。 张学曾确认身份之后,倒也没为难顾炎武,因为他听过顾炎武的学问名声,也知道他不是拿钱打官司的职业讼棍,确实是帮朋友忙。 张学曾一拍惊堂木,先责问沈树人:“沈林,昆山董良诉你劫夺他家订立契约在先的庄园、人口,其子蔡守信上门理论,还被你纵容豪奴活活打死,可有此事?” 沈树人不卑不亢辩解:“回府台,断无此事。涉案的董家绣庄,明明是欠了学生家中两千八百余两银子的生丝钱,逾期已近两年。 学生近日上门要债,发现董家故主、主母均已亡故,仅余孤女。学生出于怜悯,也敬其孝道,愿意以董家绣庄剩下的屋舍、织机,外加董小娘子将来的劳力为质,就此免除董家债务。 董小娘子也心甘情愿如此交易,当日便立下契券,不但过户了庄园,还完了契税,邻舍乡里具有见证。 次日,那蔡守信才上门挑衅,非说他们跟董小娘子另有密约在先,学生自然不能信他。学生也从未指使家丁殴伤人命。事实上当天一早,学生还在庄内就寝,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前一天晚上睡前,学生出于小心,关照过跟来的管事,说今日起这座董家绣庄,便是我们沈家的产业了,一律要按自家庄园那般严谨守护,遇到他人滋事擅闯,一定要严加驱逐。 后来,只因死者过于猖狂,率人执仗冲入院内,试图搜寻夺取董小娘子,我沈家家丁才出于护主之心,争斗中将为首贼徒击毙。” 第11章 浩然正气,大公无私 面对沈树人的一面之词,张学曾当然也不会直接听信,而是继续查问苦主董良的说法。 董良是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当下演技颇佳地喊冤: “冤枉呐!这董小娘子本已欠债多年,而且欠了好多家的银子。自董家主母死后,一直是我家帮衬着应付抵挡那些债主,董小娘子明明已经与我家约定典房委质,有密约在先,还望明查!” 张学曾一个画家知府,对这些复杂的律令细节也不是很懂,权衡之后,便跟师爷切磋。 刑名师爷徐友亮悄声支招:“老爷,此案斗杀人命之实已明,双方均无异议,关键便在如何认定这董家绣庄,在案发时究竟是属于董家、还是属于蔡家、还是属于沈家。 名正则言顺,只要名分一定,就好判定究竟是私闯民宅、伤人者护主心切,还是蓄意豪夺、殴伤人命。” 张学曾也悄声追问:“那你倒是说说,依大明律这董家绣庄当时是不是算沈家的了?” 徐友亮:“这自然需要老爷查验双方关于买人、典屋的契券、邻舍乡里的证词了。” 张学曾点点头,随后便是一番繁冗的司法调查程序。 最后果然如沈树人预料,按《大明律》,当时董家绣庄基本上算是交割给沈家了。 之所以加个“基本上”,是因为还有一丁点可以被抗辩的瑕疵。 那董良在看完双方契券后,原本也已面如死灰,但丧子之仇也让他思路爆发,情急之下扯住最后一根稻草: “请府台明察!依《大明律》,纵然我家与董小娘子的契券不曾为邻舍乡里见证,但我家的契券毕竟在先。董小娘子对此心知肚明,她跟沈家立契时,难道不会告诉沈家? 所以,沈家这并不是‘事先不知已另有买主’,而是明知故犯、蓄意欺诈。这是他们设的局啊!后续的一切,怎能以‘户主心切、临时起意’而定?” 张学曾听了这番抗辩,心中也是纠结,又请教师爷,不想在这种大案上落下口实。 而徐友亮也不得不提醒:如果可以证明沈家并非“疏忽”而不知董家小娘子已经与人有约在先、而是“明知故犯”,那依照《大明律》就还得承担一部分罪过。 用后世的人话翻译一下,那就是“债权不得对抗第三人”,那也得是“善意第三人”。如果是明知故犯的第三人,是不受保护的。 《大明律.户律》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后世民法说得那么细,没解释为什么“公证契约优先”,只是直接给了个结论,背后原理只能由司法人员自己推理。 就在双方争执暂时陷入拉扯时,终于轮到顾炎武发力了。 顾炎武今日客串沈树人的讼师,之前还没表现机会呢。 只听他取得张学曾允许后,开始慷慨陈词: “请府台明察,这董良以他们家的密约在先为由抗辩,不仅违背《大明律》,也违背圣人之道,他说沈林事先知情、蓄意为之,更是纯属臆测污蔑。 朱子曰:一兔走衢,万人逐之。一人获之,余者悉止。盖言确权明责、定纷止争之要。天下女子、田宅,但凡看上去无主,又无邻舍乡里明示另有纠纷,那便如野兔在衢。 买主只要觉得有利可图,自可果断买下。如果非得反复查验,岂不是失了先机?还有谁人敢与人贸易?” 张学曾和师爷一听,果然很有道理。 商机便如追逐野兔,稍纵即逝,手快有手慢无,顾炎武引用朱子之言比喻,一下子就让他们想明白了《大明律》里那个“公证契约为先”的条款背后暗含的圣人道理。 原来这是为了名正言顺、定纷止争啊! 当然,这番话说是“朱子曰”,其实有点牵强。 在场其他人智商不够,听不出其中高明曲折之处。 唯有设计此案的沈树人,听完后暗赞顾炎武的急中生智、旁征博引。 这番话实际上是司马光在《资治通鉴》的原文里,发表的一段评论。但司马光的儒学地位不够高,所以顾炎武不引他。而南宋时,朱熹写过《资治通鉴纲目》,这几句话他并没有修改,直接把司马光的话抄过来了。 顾炎武不说是司马光说的而说是朱熹说的,给张学曾的台阶就顺畅多了。 “身边留个读书破万卷的家伙帮我要做的事情注释、寻找依据,看来还挺好用的。记得顾炎武历史上科举也是屡试不第,好像这次乡试考完后就放弃了,到时候趁着这个案子重谢他一下,延揽给我当师爷也挺不错。” 沈树人心中暗忖,已经动了把顾炎武因为正式幕僚的念头。 他自己擅长计谋,但读古书太少。找个人帮他把很多暗黑的谋略润色粉饰一下,名实兼收,绝对很有必要。 而另一边,董良还在左支右拙、试图做最后的抵挡,但也都被轻易瓦解。 只听顾炎武侃侃而谈地乘胜追击:“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我《大明律.户律》力求田宅典身须有公契、责罚私契,正为孟子恒产恒心之义。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至于董良说董小娘子知情、应该告知过沈林,但沈林确不知情——此事学生觉得也不奇怪,因为董小娘子与董良和沈林所签契约,内容本就不同。 请府台再细看这两份契约——董良要董小娘子在丧期内便偷偷议亲,此事有违孝道,董小娘子自然不敢明从,最多只是迫于形势,虚与委蛇。 沈林之契约,却只写明要董小娘子以将来劳力偿债,并不涉及娶纳或以色侍人,故而董小娘子公然允之亦不违孝道。古之孝子孝女,便多有‘卖身葬父、卖身葬母’之义举,只要卖身不是以娶纳淫乐为约,而是以出卖劳力为约,有何不可? 董小娘子只是一时喜从天降,忘了前约。纵然有毁约,也只需依《户律》责其退赔董良银钱即可,董小娘子与董家绣庄的归属,却是不容置疑的!” 听完顾炎武的滔滔雄辩后,苦主董良这下算是彻底傻了眼,再也说不出半句抗辩。 连知府张学曾都听得有些热血沸腾,差点儿以为自己判案是在为名教光大了。 对啊!这事儿说破天去,董白也不过是一个“违约”,违约就按户律让她赔钱好了!蔡守信夺什么人闯什么宅啊! 张学曾赶紧一查,然后又发现,董良和蔡守信父子,这几年其实也没为董白付过多少外债,只是在那儿拖延扯皮挡债主,简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太刁钻了。 所以,要想核定“董良一家因为董白的违约,而遭受的实际损失”,也很难界定出来,他们都没实际给钱,有什么好损失的? 这等有欺负故主孤女寡母嫌疑的恶徒,不彻查就不错了,所以连赔钱的环节,一番拷问后也是轻松揭过。 沈树人没追究他赔沈家受伤家丁的汤药费,就很不错了。 …… 搞定大案之后,张学曾内心也是舒畅了些。 不过这个案子比较离奇,明明是一方死伤了人命,但被告最后却是无罪,这无论如何都是要上报南京刑部、全案详细复查的。 毕竟这个判决很曲折,跟常理之间的不同之处,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通。 平时就是审一年的案子,都没有涉及到名义定性那么复杂的。 回到后堂,他就跟徐友亮商议,后续流程该如何走、该缓还是急。 徐友亮想了想,斟酌到:“这手续学生倒是可以斟酌,缓急还需老爷自行裁处,只要不违背大明律的期限即可——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可不是光看律条,还得看各方的意思。” 张学曾立刻就懂了,移送期限方面,他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力。在这个期限内,时缓时急,可以看各方有没有人打招呼嘛! 这可是偷偷收银子的好时机。 “那就先搁下吧,看看有没有人申诉。” 张学曾还真没白等,仅仅结案后两天,户部主事沈廷扬就从太仓偷偷赶到吴县,连夜私下求见了张学曾。 沈廷扬官阶比张学曾整整低两品,张学曾见他时,却是满脸堆笑。 这可是苏州地面上的活财神啊!他儿子犯了事,哪怕最终无罪,也是能攥出不少银子的! 沈廷扬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不卑不亢地表示: “张兄为犬子的案子费心了,这十支朝鲜国的人参,权当给张兄安神醒脑、弥补心力。还有两千两银子,权当买些别处出产的药材滋补。 沈某向来也感慨犬子顽劣,只求张兄从速从严、秉公执法,不必给我面子——还有,此事毕竟瓜田李下。沈某所求虽然大公无私,但毕竟是私下有些礼尚往来,恐外人议论,还请张兄对沈某来访之事,无论对谁都要保密。” 沈廷扬最后半句话,其实如果只是为了保密,完全没必要说。 毕竟收银子的事儿,谁会大嘴往外宣扬?可不往虎口里探头么。 但张学曾也是人精,听他这么说,已经意识到,沈廷扬这是玩真的!不是跟他打哑谜说客气话! 他说的“从速从严、秉公执法”,估计是真要把他儿子往南京刑部送! 张学曾目瞪口呆,半晌没反应过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沈贤弟……我没听错吧?”张学曾实在忍不住追问。 沈廷扬一脸正气:“沈某向来秉公无私、大义灭亲。” —— ps:明天开始固定更新时间,早上8点一更,下午5点前一更。 第12章 沈树人在大气层 张学曾当了数年苏州,最近这几天,却是他任期内最魔幻的。 接连的经历,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六月二十,沈树人的案子结案后两天,沈廷扬亲自找上门来、送钱给他秘密请他公事公办、大义灭亲。 但这根本不算什么,因为短短两三天之后,又有新一波出手更大方的访客来了,还是为了沈树人的案子。 这一次来人的目的,是让张学曾把卷宗行文尽量写得轻描淡写一点,避免把沈树人移送南京查问。 而来访者的身份,显然是张学曾这种局外人完全意料不到的——居然是福建海防总兵郑芝龙的四弟、有都司武职在身的郑鸿逵。 张学曾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一个籍贯福建的海防军官,为什么会对沈树人那么关心? 他为了不让沈树人被移送南京,所付出的价码,竟比沈廷扬还多出数倍!这特么沈树人究竟是谁的儿子? 亲爹想出两千两加十条朝鲜人参公事公办,外人却出五千两加两箱安南灵芝换取高抬贵手?! 活久见啊。 好在,张学曾还是有政治敏感和阴谋嗅觉的,加上之前沈廷扬对他反复叮嘱,无论如何要行事保密,所以张学曾也没敢立刻就反复无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已经感觉到,能让这两方势力如此反常,背后肯定还有隐藏着的大人物在关注此事。 这银子拿着肯定烫手,谁也不知道反悔的下场自己能不能承受。 所以,郑鸿逵的银子送来时,他也只好假装明镜高悬、油盐不进,先用场面话虚与委蛇,稳住了郑鸿逵。 送走之后,他本着先来后到的职业道德,立刻把郑鸿逵来访的消息透给沈廷扬,看看沈廷扬的意思。 沈廷扬则是表示:知道张府台难做,之前给银子,也是怕有别人妨碍张府台秉公执法,别无他意。所以,只要张府台肯秉公执法,自会补足张府台的损失差额,希望张府台以国法为重。 至于沈廷扬背后有谁,沈廷扬的口风自然是很严的,无论张学曾怎么暗示,都不会透露。 …… 双方就这么拉扯着,时间很快又过去三四天。 沈树人这几天被苏州府下了文书,暂时不许他出城,必须等待最后的移送处理意见。 当然,在吴县城内,他还是很自由的,毕竟初审判定他没有问题。 沈树人每天都会受到张煌言、顾炎武、郑森等新老朋友的安慰。沈树人也不动声色地添柴加火,跟郑森进一步熟络起来,并渐渐摸清了郑森如今对朝廷、对家族的态度。 二十四日,也就是郑鸿逵给张学曾送银子、被张学曾打太极拖延并向沈廷扬告密后的次日。 沈廷扬既然来了吴县,自然也要见一见儿子。这也是案发之后,父子之间第一次可以堂而皇之会面。 会面的地点,无非是在吴县城内一座属于沈家的园林内——以沈家的豪奢,当然不可能只在太仓有园林府邸,在府治吴县也一样有园林,还不止一座。 沈廷扬忧心忡忡,依然对于郑家的阻挠能量有些忌惮,不过见到儿子时,他对儿子的信任,已经远非一个月前可比了。 虽然杨阁老交办的差事,还差最后临门一脚,可沈廷扬一看到儿子,就生出莫名的信心。 儿子实在是太能干了,这种微妙的操作都能布局下来,后续的麻烦,肯定也有办法解决吧? “郑鸿逵也给张学曾塞了银子,现在看来,张学曾还不敢因此就枉法。但我总担心张学曾拒绝郑鸿逵不得法,惹得郑家紧张冲动。 而且张学曾若是迟迟不下决断,再拖延几日,万一郑家立刻让郑森装病、甚至破罐子破摔借故离开苏州,还是有可能坏事的。” 沈廷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担心,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内心竟隐隐在期盼儿子再次创造奇迹。 沈树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对坐在父亲正面,悠闲地喝着茶:“父亲难道就没提前想到过这种可能性么?以己度人,你会塞银子,别人就不会塞银子?” 沈廷扬一愣,竟有些惭愧:“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毕竟我们是自家的事儿,对郑家而言……好吧,其实也算是他们的事儿。不过,既已疏忽,关键是眼下如之奈何?莫非你竟能提前想到?” 沈树人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说:“其实,郑鸿逵还没去张学曾那里时,孩儿就已经提前知道他会去了——这几日,孩儿暗中结交笼络郑森,效果还不错。 郑鸿逵去送钱之前,郑森就已偷偷告诉我,让我安心,说他们家对我的事儿也很上心,他四叔已去疏通善后,让我免于被送去南京再遭审查盘问。 而且,郑森开口之前,我就已经为这种可能预留了对策——案发前我就调查过,苏州本地官员中,有苏松河道曹振德,是漕运总督朱大典一派的人。 父亲应该知道,江淮各地的管河道、水利道等衙门官员,本就跟漕运事务多有牵连、也有利益分润。曹振德掌管苏松地界的运河治理,听命于朱大典很正常。 只是曹振德此人,久居富庶之地,也不想升迁,不关心中枢朝政,所以之前对我家与朱大典家的矛盾,还没有彻底了解。毕竟父亲之前上‘漕运改海’的折子断朱大典财路,也不过是两个月前发生的,官场嗅觉差一些的,未必会机灵到想通其中关窍。 所以,孩儿就利用了这一点,在得知郑家出面后,孩儿通过私下渠道,塞银子暗示了曹振德的一个师爷,让他能提醒雇主、两头捞好处: 我们沈家,已然跟朱大典结仇。他作为朱大典在苏州的耳目,如果发现我们沈家有不法之举、就立刻搜罗消息向身在淮安的朱大典上报,那么必然能得到朱大典赏识。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此去两淮,往返不过数日路程。消息传到了朱大典耳朵里,他必然趁机借题发挥、尽量坑害我们沈家。 等朱大典出手向张学曾施压、让他公事公办后。张学曾也就有拒绝郑家的台阶了,他也不用担心破坏跟郑芝龙的关系。” 沈廷扬听完儿子洋洋洒洒的堵漏计策后,已然彻底震惊了。 这是什么神算鬼谋!这么一个局,居然把这些盘外招都算进去了! 张学曾在第一层,沈廷扬在第二层,郑芝龙在第三层,朱大典在第四层,上面还有杨嗣昌在第五层。 而沈树人这个操盘提线的,自然是在大气层了。他自己虽然什么实力都没有,但左右逢源,借力打力,却是玩得妙到毫巅。对利益的分析和拉扯,已然做到了极致。 沈廷扬震撼良久,才有些不敢置信地说:“我主张漕运改海,虽然损及朱家财路,但也是为了朝廷省钱为主,减少路途损耗,朱大典竟能如此恨我?若是他还有公心,不肯公报私仇,那怎么办?” “不可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吸着漕运血的贪腐畜生,怎么可能放过咱家。父亲不信,那就再等两三天,必见分晓。”沈树人说得非常有信心。 沈廷扬一咬牙,决定再观望一下,反正时间也不久,眼下他也没别的操作可以做了。 …… 三日之后,一切果然如沈树人所料。 苏州知府张学曾,再次把郑鸿逵礼请上门。 郑鸿逵还以为是事情成了、张府台总算肯收银子了,神态颇为轻松。 然而关起门来后,张学曾那神色客气、态度却不容置疑的坚定说辞,立刻让郑鸿逵有些措手不及。 “郑都司,上次这些滋补的药材,实在是愧不敢当。本官体质也是虚不受补,你还是拿回去吧。” “张府台,你这是何意?”郑鸿逵立刻就站了起来。 张学曾作了个虚按的手势:“稍安勿躁,本官还是很想和令兄交好的,希望这次的事儿,不至于损及两家关系。 本官也是无奈,昨日得了漕运总督朱大典的暗示,我估摸着,朱总督必然是因为沈主事反复劝谏陛下漕运改海之事,对沈家深为记恨。 如今沈家有人出事,他们想小事化大,何况还占着《大明律》的理。本官也开罪不起,只能公事公办了。你们的关照,我为你们拖延了五六日,已是极限,这事儿就这样吧。” 似乎是为了证明事不关己、别把仇恨值往自己身上拉,张学曾还很没节操地偷偷给郑鸿逵看了一眼朱大典给他的信。 当然,也仅限于肉眼看一下,看完后,张学曾就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郑鸿逵无奈,只好默认了这事儿,同时他也挺会做人,并没有收回那几千两银子。只说:“张府台高义,我们郑家记下了。区区几千两银子的滋补药材,张府台还是留下比较好,毕竟也帮我们拖了五六日了,该当的。” 张学曾也不是很想退银子,对方给了台阶,这事儿就顺水推舟。 郑鸿逵离开苏州知府衙门,立刻就开始琢磨如何换个法子完成大哥的嘱托、把大侄儿安全弄回福建。 然而这一次,郑鸿逵并没有机会完成任务了,因为仅仅两天之后,他还没想出计策,他侄儿郑森就忽然消失了。 当然,郑森也不算不告而别,他还给郑鸿逵留下了一封密信,解释了具体原因。 第13章 每一步计策至少同时骗到两家对手 郑森为什么会忽然自作主张溜掉,这事儿还得从两天前。 张学曾在被朱大典施压后,自然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沈家,让沈树人准备启程去南京接受刑部的盘查。 而沈树人对这个消息,采取了半保密的措施,也就是只对身边亲近的人透露了一下。 郑森被家里送到苏州,前后不过半个多月,跟沈树人关系却已经处得不错。 郑森如今才十五岁,还是血气方刚锐意进取的年纪,做事情也还有点冲动。他见沈、顾、张都是学问不拘一格、文武谋略监视豁达之人,所以跟他们特别谈得来。 临走的前一天,沈树人就悄咪咪请了张煌言、顾炎武、郑森三个哥们儿,一起喝一顿,算是为自己践行。 张煌言、顾炎武对于他被移送一事,自然是有些愤慨的。 他们觉得这案子再清楚不过了,沈树人压根儿只是让家丁自卫,一点过错都没有,让南京刑部直接对着卷宗材料复核就是了,何必把人拉去有辱斯文呢? 沈树人却很大度:“几位兄长为我考虑,沈某心领了,不过国有国法,此次去也不算是拘押,只是问话而已。 估计只是这个案子太典型,情节又比较新颖,南京刑部那边想要整理归纳,好教谕各地,不会有事的。” 顾炎武闻言叹服不已:“沈贤弟真是豁达,那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望贤弟一路顺风,将来也不会影响仕途才好。” 大家酒到杯干,沈树人随即摆出一副愧疚的表情,趁机向郑森道歉: “此事沈某问心无愧,唯独对不起郑贤弟。君子本该一诺千金,沈某最后却失信于人,愚兄敬你一杯,若是肯原谅愚兄,就满饮此杯。” 郑森不由惊讶:“沈兄何出此言?你去南京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沈树人演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惊讶表情: “什么?贤弟家中的安排,你自己竟不知道么?你四叔之前来我家求了数次,让我装病不去南京。我现在却身不由己、只能失信了,可不是对不起你么。” 沈树人猜得没错,郑芝龙果然没把他担忧的那些弯弯绕理由,跟少年郑森彻底剖析过。 估计郑森最多只是知道家里不希望他去南京,但绝不知道家里为了这个局,付出了多少代价、有多重视。 郑森果然愕然,连忙追问,沈树人也就顺水推舟,把郑家人的说辞、以及他的后续推理说了。 郑森听完,内心颇有几分信仰崩塌的意味。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不似他原本以为的那么“忠义”了。 “……原来,父亲一直在猜忌朝廷?他是怕朝廷让我等去南京读书,是想扣押我当人质?我们郑家自从诏安以来,本本分分,为什么要这么多疑呢?就因为我们家跟张献忠一样、都是被熊文灿诏安的? 如果朝廷真有这份意思,我却称病不去,不是更让郑家多背嫌疑么?不行,我区区一介童子,个人安危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因为我,让父亲和朝廷生出嫌隙,岂不成了不忠不孝之辈!” 他毕竟年轻,想到这些便血气上涌,觉得自己只要行得正做得直,朝廷怎么可能对他一个十五岁少年下手?那也太掉价了。 他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主要是他爹郑芝龙知道崇祯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不能以常理度之。 而郑森还完全还不知道崇祯有多多疑,十五岁还没到接触朝廷政治斗争的年纪。 沈树人一直在旁边暗中观察,趁郑森怀疑人生怀疑得差不多了,才故作为难地“为郑森着想”: “贤弟不愧是忠孝节义之人!不过你也别误会了令尊和令叔,他们也没有公然违抗朝廷的意思。我估计原先只是希望沈家当这个出头鸟、然后你家才好随大流和稀泥、法不责众。 可惜,家父因为倡议漕运改海的事情,得罪了漕运总督朱大典,朱大典这次借机作筏,非要恶心我们一下,却歪打正着连累了贤弟……” 沈树人说话很有分寸,他知道自古疏不间亲,如果直接说对方父亲、叔叔用心险恶,绝对会招来郑森本能地抗拒。 但他以捧为主,把郑芝龙的图谋说得看似“情有可原”,反而增加了这套说辞的可信度。 最后再铺垫上朱大典这个“意外不可抗力”,让郑家人再也不好意思怪沈家不配合。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符合沈家父子的人设。 郑森思想斗争了一顿酒席的时间,最后终于借着酒劲,冲动了一把:“沈兄,我不会配合四叔装病的,事已至此,我们郑家人要是再当缩头乌龟,那就是往自己头上泼脏水! 不就是去南京读书么!我跟你们同船,先偷偷溜过去,我自己去南京国子监报到!等木已成舟,家父和四叔就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沈树人故作大惊,一副诸葛亮在周瑜面前背诵完《铜雀台赋》后的表情:“贤弟三思啊!都怪沈某失言,可别因此损了父子亲情。” 郑森却越劝越上头,叹道:“家父出身寒微,少读圣人之书,我身为人子,看到父亲侍君有不当之处,自当弥补。 沈兄,我不是无船可坐,我只是怕坐自家的船会被送回来。所以才想借你们沈家的船避人耳目,这点小忙,对你不算什么吧?” 沈树人这才恰到好处小显摆一下:“我沈家虽不及你家一成,可海船百艘还是有的,搭船这种小事,何足道哉。” 郑森:“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明晚启航去南京时,我就偷偷来跟你们会合。但我会给四叔留信一封,说明其中道理,让他不要再想着抗拒朝廷、以免招来更多麻烦,他会理解的。 等他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走远了,茫茫大江,他们能去哪里寻?而且我会说明,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我觉得这样对家族最好,他们不会怪你们沈家的。” 沈树人也摆出一副受了激将的豪迈之状: “这是什么话!我刚才不愿带你,只是怕损了你父子亲情,又岂是怕惹人怪罪!我沈家虽穷,这点恩怨还是扛得起的!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 郑森便是这样被沈树人半激将半拐骗,潜移默化骗到了南京。 郑鸿逵直到郑森搭船启程后的次日早上,才发现侄儿已经不在、带了一两个心腹家丁偷偷跑了,所以追之不及。 苏州到南京的水路,走长江逆流而上,足足走了五六日才到。 沈树人启航时已是六月末,上岸那天则是七月初三。 沈树人还特地没在人多的码头靠岸,唯恐郑家派出骑快马的家丁、走陆路抢先到码头堵截,毕竟水路逆流肯定比骑马要慢不少。 一路上这几天,倒也过得逍遥,张煌言、顾炎武也都是要参加乡试的,早点来晚点来都行,这次正好同船。 大家每天一起喝酒聊天、谈论政史,好不快活。 尤其张煌言文武双全,不太闲得住,嫌坐船运动量太少,竟在船甲板上立了几个临时标靶,每天射箭以为锻炼。 沈家的大沙船长约八丈,去掉头尾船舱,中间甲板不过五六丈,射射固定靶倒也不难。为了防止意外,都是敲掉金属箭头,只拿木杆子射草垛。 如今大明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文举考试也有加考骑射的,只不过射不中也不影响中举,算是个额外加分项。 张煌言对今年的这项新政非常满意,射得兴起,偶尔也招呼沈树人、郑森一起锻炼、比试。只有顾炎武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参加这种活动。 沈树人前世运动也不错,骑马射箭都是去那些专门运动场馆玩的,所以拿上弓箭也不算很生疏。 只是后世的弓箭都有专业的箭搭、瞄具,明朝的弓却光秃秃的,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适应了这种传统弓。 郑森出身武家,射箭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还太年少,气力有亏,只能用软弓轻箭。几天切磋下来,郑森对张煌言和沈树人也是愈发佩服。没想到这些苏州文人当中,竟也能挑出这等射术娴熟的实干之才。 到了南京之后,张煌言、顾炎武并不需要入监,他们是来参加考试的,自顾自找去秦淮河,先寻找同乡继续文会切磋、打探乡试消息。 郑森直接跑去国子监,自证身份,等候国子监办理学籍。 新到任的国子监司业吴伟业,已经提前得了杨阁老打招呼,知道这事儿,自然没有推脱,以最快的速度帮着把手续办了。 郑森因为比历史上提前了两三年来南京,原本应该拜钱谦益为师的他,这一世却阴差阳错拜到了吴伟业门下。 沈树人下船之后,倒是没法立刻办入籍手续,他还得先料理南京刑部的盘问。 等南京刑部复核结束,彻底确认他的清白,前前后后又花了七八日,转眼就拖到了七月中旬。 南京刑部彻底结案后,沈树人拿着全部材料,再去国子监,拜见吴伟业。 吴伟业看了他的履历,又看了之前的邀请函,心中也有些犯嘀咕。 “看这沈树人履历,在苏州时怕是学问就不扎实。杨阁老虽然关照了让他入监,可如今形势有变,毕竟是惹过了官司,也不知杨阁老是否知道这一最新情况?若是知道之后,杨阁老还会要求照旧办理么?” 吴伟业合上材料后,便斟酌了一下措辞,用尽量委婉的说法,把自己的意思跟沈树人表述了一下。 那态度,就跟后世的公务办事人员,让人再去开个“无犯罪记录证明”似的。 沈树人何等洞察力,三言两语就把吴伟业的潜台词听明白了。 事实上,他对此也是有备案的,而且巴不得吴伟业如此。 于是,沈树人礼数非常周全地给了吴伟业一个台阶下:“学生能体会山长的难处,这样吧,不如把您的担忧,委婉作书一封,学生也好趁机拿到合肥,面见杨阁老。 毕竟时移则势异,当时杨阁老以为学生只是纯良赤子,这才荐我入监,如今形势有变,万一杨阁老不想与学生扯上关系了呢? 学生原本就另有差事,想跟杨阁老汇报,却苦于事情太小,不好意思上门。有了吴山长的书函,学生求见杨阁老也多些底气。” 吴伟业捋了几下山羊胡子,觉得这样倒也不错。反正他只负责写一封信,至于沈树人拿了信之后,能不能求见到杨嗣昌,就不关他的事了。 而他摆出了事事请示的谦恭态度,总归是小心无大错。 “你倒是做事稳重,好吧,我这就修书一封,请示一下。” 沈树人拿到介绍信后,非常满意,连夜又从南京马不停蹄直奔庐州府合肥县、六省督师杨嗣昌的驻地。 他这次把杨嗣昌的任务超额完成了,而且还克服了那么多杨嗣昌一开始没想到的额外困难。 办事儿办得这么漂亮,不趁机到老板面前狠狠汇报一下ppt露露脸要个大人情,那不就浪费了么! 原本还怕杨嗣昌嫌他显摆轻浮,但有了吴伟业的请示,一切都那么名正言顺。 只能说沈树人太能来事,左右逢源,不经意间又同时利用了吴伟业和杨嗣昌一把。 第14章 去合肥都能遇到流贼 虽然从长远来看,沈树人借着吴伟业的质疑、趁机找杨嗣昌邀功,是一个很事半功倍的选择。 事情办了两个月,办得这么漂亮,最后“核算绩效”的时候,怎能不奋力多捞一点奖励? 但是,富贵从来险中求,要多捞,就得付出相应的奔波劳碌和风险。 国子监在每一届乡试之前的入籍截止日期,并不会为沈树人一个人开后门。 说好了七月底之前入监的人、能够比照今年乡试过关人员待遇处理,那就是严格卡七月底,一天都不会多等的。 而眼下已经进入七月中旬,留给沈树人在南京和合肥之间打个来回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半个月。 这期间还得考虑到杨嗣昌身居高位、求见不易可能要排队等。 江北之地如今已经兵荒马乱,流贼的斥候随时有可能出现、巡逻的明军也频繁盘查。 总之,还是挺不容易的。 沈树人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所以他离开南京渡江西进时,做了严密的安保措施。 一方面他能走水路的都尽量走水路。 沈家在水上的势力还是很庞大的,船上水手甚至都有携带鸟铳和斑鸠铳,跟着大少爷出门的沙船,也都是挑选最坚固犀利的。 就算遇见渗透的流贼,只要不下船,敌人也杀不上来。 遇到实在不得不走陆路的地段,沈树人也准备了几十匹马,还给精锐家丁人人穿了棉甲。 当然,所有这一切的武力准备,都得有个借口,沈树人也是早就想好了——就用他父亲沈廷扬从崇祯那儿得到的“筹备漕运改海试点”的名额。 明朝漕运自成化年间长运法改革后,都是有卫所承运、护卫的。沈廷扬那个试点,虽然只有几艘船的规模,但配置几百个漕兵还是合法的。 一路上,在通过南京周边的大胜关在马鞍山、当涂卫在芜湖等处沿江盘查时,沈树人用的都是“漕运试航”的借口,再稍微给些喝茶银子,武备松懈的明军全都一路放行。 渡过长江,经濡须水进入巢湖后,随着越来越靠近合肥前线,明军武备盘查看起来才严厉了些。 这一日,已经是七月十八,沈家的几条船,抵达了巢湖北岸的淝水河口。只要入了淝水,就可以逆流而上到合肥县了。 但是在淝水河口,船队也遇到了迄今为止最严密的一次排查,守卫河口的明军居然军纪还挺森严。 沈树人原本还想稍微给点银子、加快通关速度,没想到弄巧成拙。 那守关千户见他们拿出银子来,还以为沈树人有什么违禁,非要彻查。 好在沈树人手续齐全,只是耽误了半天时间,最后还是过了。 临了的时候,那守关千户还狐疑追问:“既是漕运试航、符合律法,为何一开始试图以银相贿!快点走,最近这淝水附近都不太平,革左五营流贼中的蔺养成部,已经流窜至此。 史抚台和黄总兵千叮万嘱,让我们小心提防,不可让流贼劫夺到坚固民船、偷渡淝水、濡须水。不然南京江北之地,怕是都不得安宁了。” 那千户后半句话,也是在为自己开脱,他已经知道沈家是有势力的,不想得罪,就多解释了一句。 沈树人也想多了解一些前线军情,当然不会跟他计较,还摆出一副折节下交的样子: “将军军法严明,小生佩服得紧,怎会责怪。如今国是日非,正要多些将军这样勤勉忠勇之士。不知将军如何称呼,何人麾下,我此去合肥,说不定能拜见到杨阁老,有机会一定将将军的勤勉严谨上达。” 那千户听得也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赔笑:“不敢不敢,敝姓左,左子雄,庐凤黄总兵麾下。我家黄总兵,如今正归安庐史抚台节制。” 沈树人稍微想了一想,才对应上,庐凤黄总兵应该是黄得功,而史抚台自然是安庐巡抚史可法了。 自从杨嗣昌南下,暂时驻扎合肥、安排东线围堵工作,目前他手下直属最得用的文武,正是黄得功史可法二人。 不过,听说这个千户姓左,沈树人内心还是有点担心,试探着补充了一问:“将军既姓左,跟武昌左总兵可有亲?” 沈树人知道历史,对黄得功的部下还是比较信任的,但对跟左良玉沾亲带故的就得警觉了。 毕竟历史上左良玉最后起兵进攻南京,试图“清君侧”,说白了就是想另立傀儡。沈树人将来要建功立业,肯定得提防左良玉。 还好,左子雄回答得很干脆:“我只是恰巧姓左,跟左总兵素不相识。” 两人聊完,氛围还算和谐地就此道别,左子雄等人纷纷下船放行,沈树人也让水手重新拔碇启航。 但水手们刚绞完碇绳开出去没多久,淝水西岸远处忽然就奔来数骑斥候。 左子雄连忙登高瞭望,发现就是自己麾下派出去侦查的。 斥候到了近处,也顾不得入关,老远就高声呼喝示警:“千户小心,蔺养成部已奔袭到几里之外了,流贼也凑了马匹,我们不及拉开距离。” 左子雄只想了短短数秒,顿时一拍大腿:“不好!流贼的耳目肯定是早就盯上有船队从巢湖北上了!在巢湖里水面宽阔他们不好下手夺船,就等到进了淝水才下手! 快让那位沈公子回转,不可再前行了!快准备精锐准备出寨迎敌!如果蔺养成要抢船,就接应沈公子逃回来!” 左子雄麾下几个百户等人,无不面面相觑:“千户,流贼出动,向来声势浩大,我们这几百人,守住河口寨就不错了,哪能出寨野战。” “尔等要违抗军法不成!速去准备!”左子雄厉声喝令,先确保属下开始列队整备,他才一边抓紧时间讲道理鼓舞士气: “流贼虽然势众,但这般来势凶猛的,必然只有轻骑为先,不是我看不起蔺养成,这等贼军能凑出多少战马!他无非是狐假虎威,仗着其他四营把官军打得胆寒,所以来捞一把。 那姓沈的死活与我们无关,他们的船却是犀利,看着比江防的战船都好,要是落在流贼手上,导致他们轻易东窜到淝水、濡须以东,不知又有多少穷人被他们裹挟!” 在左子雄的鼓舞下,明军仅有的几十骑和三百可以参加野战的步兵,总算是鼓起了勇气,觉得敌人说不定没多少。 明军躲在寨门后,个个神色凝重地等着号令,左子雄也不贸然开寨门,只是在高处观望。 如果沈树人能自行逃脱折返,那他就不出去救援了,如果沈树人完蛋得太快,他也没必要救援。只有刚好差那么临门一脚的情况下,他才会去捞个战功。 远处的沈家船队,反应倒也快速,在狭窄的淝水中缓缓掉头,重新改成顺流而下。 而岸上那支革左五营蔺养成部骑兵部队的贼将,看到这一幕却是哈哈大笑: “儿郎们,这些船看着不错,估计还有不少财货,趁着此处河道狭窄,赶紧劫住,回去大王必然有重赏!杨老儿还想张网封锁大王,等跳过淝水,直逼滁州,看官军还怎么封锁! 船上的匹夫当真不知死,看到我军逼近,竟然还有时间掉头,而不是直接船尾改船头、顺流放下水去,活该他找死!” 古代的内河船,很多是两头都尖的梭子形,那种船船头船尾弄错不是很碍事,也是能开的,只要把帆桨的方向换一下。 但头尾错乱的话,适航性肯定会降低,航速、颠簸都有影响。 沈树人坚持让船掉头再撤,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另一方面,他也是对自己船上的鸟铳排枪有信心。 船队刚掉头返航,流贼骑兵就已经奔袭到淝水岸边、与船队相距一箭之地,看上去竟有超过两三百骑。 看来蔺养成也是下了本钱的,把相当一部分马匹集中起来,用于高机动流窜抢夺战略物资。 流贼骑兵一进入射程,就纷纷开始往船上抛射箭矢,还有下马涉水试图拦截攀援的,乱乱杂杂不一而足。只是骑兵马背上不好装填火药,所以倒是没看到火枪骑兵。 沈树人这么怕死的人,当然是老远就躲进木板保护严密的内舱了,只让跟随他的管家沈福指挥抵抗。 这沈福别看只是家丁出身,但他也是跑过海的,去朝鲜做过海贸,因为表现好,回来之后才被沈廷扬分管了家中的朝鲜药材店铺,最后又调来跟随大少爷。 跑过海贸水手,多半是刀头舐血杀过人的,这些家丁又都是沈廷扬精选,所以拿着火枪心中都还镇定。 沈福让家丁都在船板后面躲好示弱,不等命令不得随便开枪。 扮猪吃虎扮够了、等流贼骑兵误以为这船毫无抵抗武力,开始嚣张踏入河边泥泞、甚至下马试图攀船。 沈福这才一声大喝,让水手们拉开舷窗射孔上盖的木板,十几支西洋进口的原装斑鸠铳,和四五十支国产鸟铳,分成两批开火,顿时把陷入泥泞的流贼骑兵放倒了一片。 随后,家丁中那些手持长枪的,也都顶着藤牌冒死冲上甲板,一边偷窥有没有靠近船舷想要爬上来的,看见一个就单手持枪往下捅,如同守城一般。 流贼压根儿没想到几艘“漕船”有那么强的火力,猝不及防遭到了不小伤亡,关键是士气狂泻,都以为是中了官军的埋伏。 沈树人听沈福汇报,说杀伤了数十贼兵,脑中飞快思索,立刻吩咐:“别光用火枪打啊!让所有人呐喊,史抚台黄总兵大军数千已经杀到,蔺养成中了史抚台的诱敌之计!” 沈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心中也是佩服少爷心智敏捷,这么损的招张口就来。 随着百余家丁呐喊,流贼骑兵果然愈发混乱。尤其是看到这几艘船上火器那么多,说是史可法的诱敌诱饵,流贼简直是一听一个信,都没人怀疑。 南边淝水河口水寨内的左子雄,见状也意识到机不可失,彻底不装了,连忙带着明军冲杀出来。 一边冲鼓噪呐喊,装作他们真的是史可法神机妙算留下的伏兵。 蔺养成这支出来抢劫战略物资的骑兵,就这样彻底溃散,被左子雄追击又砍了几十个人头、前后抢回近百匹无主马匹,这才收兵回营。 至于沈树人,他倒是没有让人下船追击,毕竟在回南京之前他的家丁死一个少一个,还是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没必要让下属离开掩体、上岸拼命。 左子雄捡了战功,对沈树人也是愈发感激佩服,把首级、战利品都处理好后,他分出数十骑兵,决定亲自护送沈树人去合肥县。 第15章 我可没说我是杨阁老的心腹,你们别瞎想 次日清晨,合肥县。 卯时刚到,一个黑矮精干、目光有神的文官,就亲自登上了城楼,巡视四门防务。 文官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粗豪的虬髯武将。那胡子不但浓密蜷曲,还很坚硬,简直就像后世洗碗用的钢丝球。 这两人,便是安庐巡抚史可法,和总兵黄得功了。 史可法腰悬佩剑,眉头紧锁,巡查得很仔细。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里是杨阁老安排的东线包围圈要害所在。在这儿卡住英霍山区贼军东进渗透的道路,才能确保南京江北不受兵灾。 杨嗣昌对流贼的围剿策略,乃是“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贼情在上升期的时候,直接军事进攻不是最重要的。制造隔离带,防止蔓延扩散才是第一要务,毕竟张献忠太能裹挟无辜了。 史可法身边的黄得功,也按着兵刃一起巡查、目光凶狠。但他另一只手却拿着酒坛,史可法也不管他。 史可法很清楚,人都会有点小毛病,黄得功此人勇猛果敢,对朝廷也忠义,唯独嗜酒改不了,但只要不喝醉延误军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黄得功的嗜酒,在军中很出名。他是辽东人,家里本来是卖酒的。十二岁那年,他母亲借本钱酿了一批酒,还没来得及卖,就被黄得功偷喝了。 他母亲怕还不出债,急得大哭,黄得功却不以为意,安慰说:听说辽东各将出五十两银子收鞑子兵人头,杀鞑子就能还债了。 但他才十二岁,去参军别人也不要,他就自带干粮混进明军跟着杀鞑子,得了两颗人头,用赏钱还了酒债。 这事儿流传很广,连史可法都知道。当然,他麾下其他人就没这待遇了。 一旦有人质疑,史可法都会让质疑者下次作战时带领敢死队、身先士卒冲流贼的火器营。只要敢,那他也能跟黄得功一样,在军中饮酒。 史可法和黄得功巡了半圈,见今日没什么贼情,蔺养成的部队也没出现,这就准备回衙处理其他事务。 但就在此时,东门外淝水下游方向,忽然飞来数骑明军斥候,观其装束,应该是通报军情的信使。 史可法当时不在东门,远远看见,就沿着城墙朝东门楼快步跑去,想第一时间弄清情况。 但他才走出几百步,距离东门还有半里地,忽然听到东门楼上阵阵欢呼,士卒们大声喧哗、口耳相传,很快就传到了史可法面前。 “史抚台的妙计厉害啊!派人假装以漕船运粮到合肥、还故意不派兵马护送,诱蔺养成的剽掠骑军上钩,还让淝水卫左千户等部预埋左右伏兵夹击。” “这么轻松就斩获蔺贼骑兵百余级,夺马百匹,当真痛快!” 史可法听了,顿时一脸懵逼。 偏偏他旁边的黄得功也不知情,还当是史抚台瞒着他另外安排人用计了,也跟着一起恭贺:“抚台真是儒将,末将跟着你数日,也没见你安排,竟能谈笑破敌。” 被黄得功这么一说,史可法彻底不好意思起来:“先别以讹传讹,问问清楚,我并未安排诱敌。” 他脚下加速,冲到东门楼,逮住回来报捷的信使,连忙亲自盘问,好一会儿才弄清楚,原来是旁边的军官听他们炫耀捷报时、以讹传讹听岔了。 信使原本想回报的,只是“淝水卫将士假借史抚台黄总镇威名,吓退蔺养成一部,并掩杀获胜”。 搞清楚情况后,史可法也是颇为高兴,虽然不是他用计,但杀敌百余自身没什么损失,毕竟是打了个小胜仗。 史可法又盘问许久,得知左子雄这次立功也是适逢其会,恰好偶然遇到一个诱饵、把最近正在淝水沿岸搜集船只的蔺养成勾引了出来。同时,左子雄本人也即将护送船队抵达合肥,明日再回。 “等左子雄到了,到时要好好问问清楚,果然是敢战之士,就该赏赐拔擢。”史可法内心如是暗忖。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史可法不可能一直在城楼上等着,就先回衙处理别的政务,只是吩咐守门士兵等左子雄到了就带去见他。 但史可法并不知道,城楼上这一番以讹传讹,影响力终究是扩散了开来。 谣言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哪个版本更猎奇更震惊、更能拍领导马屁,就更有传播活力。东城楼上的将士们都知道友军打了个小胜仗,就越传越邪乎,最后大家都坚持以为这就是史可法用的计。 到了正午时分,连在城中府衙办公的杨嗣昌杨阁老,都从往来幕僚亲卫口中,大致听说了这个似是而非的捷报。 杨嗣昌对于这种小胜倒是不以为意,但作为午膳时助助兴的谈资还是可以的。就请史可法黄得功上门汇报,赐他一起用餐。 史可法听说时,还有些羞愧,怕将来真相大白,被杨阁老当成贪功诿过的小人,暗暗决定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把话彻底说清楚。 …… 史可法和黄得功去杨嗣昌处吃午饭的点,沈树人和左子雄也沿着淝水,赶到了合肥县。 沈树人毕竟是走水路的,比左子雄派出的快马信使慢半天也很正常。 合肥县守军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胜利,确认左子雄身份后立刻就开门放人,还有不少将士们跟着一起道贺相庆。 守门军官得过史可法吩咐,说是左子雄到了就带去问话,此刻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人引路。得知史抚台在杨阁老那儿,也只好壮着胆子往杨阁老府上送。 大不了杨阁老不屑接见的话,就等在门口、等史抚台出来再汇报即可。从来都只有下属等上官,哪有上官等下属的道理。 沈树人还是第一次进这个时代的合肥县城,对于这种前线军事城池有些好奇,一路走马观花观察明军武备,很快来到阁老的临时驻地。 杨嗣昌府上的守门军官,果然对于这些求见史可法的人不予放行,最多让他们在门房等候、等史抚台出来。 左子雄也不以为意,觉得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好歹史可法肯亲自接见他。他们这些没文化的武官,在文官面前从来不敢张扬,从没指望过当朝阁老能接见一个千户。 但旁边的沈树人,很快做出了一个让左子雄大为震惊的举动。 他施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函,递给那守门军官,不卑不亢地说: “在下是南京国子监候补生源,持吴司业回函,求见杨阁老——信中所言之事,乃杨阁老亲自交办,只因情况有变,吴司业不得不紧急请示。我这才不辞刀兵,从南京送信至此。” 守门军官一听是杨嗣昌交办的事情、这是回信,立刻不敢阻拦了,马上先拿着信进去确认情况。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军官又小跑着出来:“沈公子,左千户,快快请进,杨阁老正在用膳,请你们顺便一起吃了。” 左子雄闻言,心中巨震:这沈公子究竟是何来头?就算是国子监候补生源,一封信能让当朝阁老请你吃饭? 而他自己,也很快被巨大的幸福感砸中,对他这种只会打仗不会钻营的低情商武将而言,这种事情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 “沈老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呐,以后有什么事儿我能办的,只要不违军法,尽管开口!”左子雄一边做梦一样往里走,一边跟沈树人攀交情抱大腿。 沈树人摇着折扇,一脸淡定:“左大哥是爽快人,些许小事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他内心也有点小得意。 利用吴伟业求见到杨嗣昌,这是他的计划。 但能额外跟史可法、黄得功混个脸熟,这已经超出他预期了。这不是智谋可以决定的,属于意外收获。 …… 沈树人很快进了内堂,看到屋内正中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白面无须肥胖老者,左右两边分别是两个三四十岁的文官武将。 沈树人连忙上前行礼,很快搞清楚三人身份。 杨嗣昌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居然都没多问,就先让人赐座,并另外摆好两案酒食。 趁着仆人上菜的工夫,史可法在一旁撇清道:“督师,今早关于属下诱敌破贼的讹传,实则便是这两位的功劳。” 以史可法的地位,他根本不屑于贪这种杀敌百骑的小军功,何况杨嗣昌都知道真相了。那还不如摆出磊落风度以避嫌。 杨嗣昌倒是很自在,在这些下级面前,他举手投足都不必顾忌,甚至一边喝酒一边说: “后生可畏呐,一介童子,竟能临危不惧,借势破敌。如此文武双全之人,吴梅村竟还畏畏缩缩,我看他的眼光也是不太行。” 沈树人连忙起身,拱手逊谢:“若非阁老天网恢恢、抚台治军严谨、总镇素有威名。那贼将也不至于一听说有伏兵,便如惊弓之鸟遁逃。 昔北人之畏昭奚恤,实畏楚王之百万雄师也。学生不过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杨嗣昌、史可法听沈树人这前半段话时,都还下意识微微皱眉,以为他是个谄谀之人。 但听他后面半段说得确实符合兵法道理,立刻又回嗔作喜,不再计较。 拍马屁是不对的,可沈树人也没拍马屁,他这是实事求是。 好在,杨嗣昌也是有分寸的,知道有些话不适合公开问。所以他微笑着吃完饭,送走史可法、黄得功,这才单独留下沈树人,问南京那边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史可法不知其中内幕,也是暗暗惊诧:这秀才不过是送吴梅村的回信给阁老,半路上适逢其会破了个贼,竟能被阁老如此重视?他跟阁老要谈的事情,竟连我都不能与闻? 人都有好奇之心,史可法虽不想刺探内幕,但经此一事,他也对沈树人高看一眼。误会沈树人是阁老的秘密心腹,以后有机会可以结交结交。 第16章 没食明禄,没受国恩 以杨嗣昌的官场智慧,当然应该想到: 自己当着史可法、黄得功的面,接见一个生员,很有可能被揣摩上意的人过度解读。 如果沈树人出去之后狐假虎威、装作自己跟杨阁老很熟的样子,完全能引来下面的人巴结讨好。 可惜,杨嗣昌压根儿不在乎这些细微末节,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而且他还完全不知道对面这个少年,在“打蛇随棍上”方面,有多么可怕。 看着史可法消失在门外,杨嗣昌才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那封吴伟业的密信,低声询问: “些许小事,竟生出这么多波折,好在你们倒是会办事,处置得不错——郑芝龙之子,已经在南京安分入学了吧?可不会再出纰漏?” 杨嗣昌对其他棋子的命运毫不关心,他最关心的,显然是郑芝龙这个当初同为熊文灿所招抚的军阀,有没有被妥善稳住。 把郑森弄到南京很重要,但弄的过程中,尽量平稳、不刺激到郑芝龙,也很重要。 如果拉到一个人质,关系却暗中出现了裂痕,那只能算惨胜。 沈树人当然知道杨嗣昌的关注,所以直击重点: “请阁老放心,学生全程不曾用强,郑芝龙之前也曾警觉,请我沈家配合。但我家与之虚与委蛇周旋,实则等待时机、另谋一个理由,造成了非来南京不可的骑虎难下之势。 同时,学生还揣摩了那郑森的心性,知道此人年少热血,比其父更有忠义之心,所以学生潜移默化、最终暗示其自作主张,前来南京。这事儿郑芝龙恨不到任何外人头上。” 杨嗣昌听了,非常满意。 这后生说话条理清晰,上官不在乎的部分他也不多显摆,干净利落,是个人才啊。 这么轻轻松松,就消弭了一省军阀的作乱之忧,要不是这功劳不能拿到台面上说,杨嗣昌现在就想给他一个官做。 而一旦生出好感,杨嗣昌也不吝多聊一会儿,他便安抚调侃道:“如此人才,吴梅村还要请示,我看他是读书读糊涂了。 好在你倒是有胆色,敢拿着信来合肥,没想到路上会遇见流贼吧。还是做成了事儿,急着显摆。” 这问话看似随意、和蔼,实则也是在考验心性。想知道沈树人究竟是鲁莽,还是热血,抑或是深思熟虑知道危险、但功名熏心。 沈树人想都没想,坦荡说道:“既然杨阁老看得起我们沈家,把这件事儿托付给家父,我们沈家做事自当有始有终。 吴山长不知其中曲折,见我在南京刑部惹了案子,担心有损国子监令誉,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学生才以为,此事只有亲自向阁老请示汇报,才既不担心泄密,又不让吴山长心生隔阂。 另外,我此番还想澄清我对监生名额并不在意。此事最终不得不办成这样,是我智谋不足,不能尽善尽美。我家颇有家财,将来想做官,直接买就是了。” 这番话颇为惊世骇俗,杨嗣昌也不由诧异,忍不住追问:“常人都看不起捐官,你竟觉得无所谓?” 沈树人:“圣人无改于父之道,家父便是捐官入仕,学生怎会看不起捐官?何况学生观摩家父为官之道多年,颇有心得。 世人鄙夷捐官,多因捐官者往往要图谋还本,一旦上任,便变本加厉搜刮民脂民膏、以权谋私。 可学生家财数百万,做官只为匡扶大明、威慑鞑虏、正华夏衣冠。家父在户部十年,每年差旅应酬还要倒贴钱——如此捐官,何鄙之有?” 沈树人很自然地引用了后世某臭名昭著外国政客的说辞伎俩:“我来选米国总统不是为了钱,因为我已经很有钱。” 虽然那人品被沈树人所不齿,但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它的价值,能拿来利用的地方还是可以草草扔的。 杨嗣昌听完后,难得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也是官场老江湖,情商上自然是人精。如果沈树人说出别的矫饰托词、来以退为进推辞赏赐,杨嗣昌立刻就能看穿他。 但偏偏沈树人说了一番惊世骇俗到儒家官员从来不敢说的话,以杨嗣昌的人生经验都从未听过。偏偏看起来还很契合他的身份、眼下的时势。 杨嗣昌思之再三,最后还是同理心占了上风,相信这番话是发自肺腑、实事求是。 是个难得的实干派啊,如今的大明,虚伪的读书人太多,这种人几乎没有了。 在思忖如何重赏对方时,他只是最后补充了一个问题:“既然这一切都是你深思熟虑的后果,那路上遇到流贼时,就一点都没害怕?” 沈树人想了想:“学生知道自家海船器械精良,家父选的试点漕兵也都是血性之士,所以也没太担心。 值此危难之秋,想建功立业就得多多少少冒一点险。苟利天下生死以,岂因刀兵避趋之。” “说得好,功业本就险中求。你倒也坦荡磊落,比那些虚伪之士好多了。”杨嗣昌彻底坚定了把对方引为心腹的决心。 他飞快地琢磨了一下如何赏赐,最后居然难得地用商量的口吻,跟沈树人说道: “吴梅村那儿,我自会给他回信,眼下你还是先回国子监,按监生入籍。监生也是分举贡荫捐三六九等的,我让吴梅村挑最好的给你。 这次劝诱郑森为质的事情,毕竟不好过明路,包括你来合肥求见于我,也不好明里张扬。不然让郑芝龙知道你们沈家早就为我所用,反而横生枝节。 所以,你如急着做官,回南京之后也可以先以监生捐官,我不管你。拖上三五个月,这事儿的风头过了,我再另寻借口升你。 如今已是七月末,最好是拖过明年二月春闱,到时候有一大批官员要授职,你夹带在其间,也不惹人注目。 看你也颇有实干之才,如果捐官之后靠自己的本事做出了功劳,我也会给吏部京察打招呼,让他们顶着格按最快的给你升。 另外,你既已是举/贡监生,按律能参加明年会试,如果对自己的学问有信心,捐官之后去考一次试试也行,总之各方面都会给你尽量方便。” 杨嗣昌也是真心提携后进,才跟他说了这么多,其实光是阁老的解释,就值不少人情了。 沈树人听完,心中也没有任何意外。他这次的任务都是秘密的,而秘密任务引出的述职自然也是秘密的,不能立刻兑现。 不过,按照最高级别的监生入学籍、再配套后续的“升官加速卡”暗箱操作,也绝对值回票价了,名声还好听。 沈树人看得出来,杨嗣昌并没有打算赖账,他只是为了做得隐秘。 沈树人仔细捋了一遍后,只是有一个疑问没能想通:“阁老,学生有一问不明,若是先以举监捐官,还能再去参加会试么?” 古代察举制选官下,倒是有先做官再察举的。可是科举制之后,这种情况几乎就没听说过了。 事实上,这也是沈树人读律法不仔细,在明清两朝,举人先做官然后再考进士,其实是有的,清朝时写《续资治通鉴》的毕沅就是举人先做官后考进士。明朝也有一些个案,但考中的人没什么名气罢了。 杨嗣昌深谙朝廷制度,自然是立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有何难?只不过,先捐官后会试,你要做好被那些腐儒鄙夷的准备。 而且我朝会试、殿试之法,本意是让天下读书人在中进士当官之时,都成为天子门生,得天子恩遇、从而生出知遇报恩之念。你若是先捐了官,再会试,那你的官已经是自己实打实花钱买的,也就不受天子恩惠,不是天子私人,这一点你要想清楚。” 沈树人琢磨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这就有点类似清朝之后,满臣在皇帝面前自称“奴才”,而汉臣只能自称“臣”。 你因为成为了天子门生、“屡受国恩”才得官,那你当然是天子私人,天子看你也亲近些,其他“天子门生”也会把你引为同类,是“自己人”。 如果是买的官,钱货两清、童叟无欺,哪有什么“恩”可言? 这个劣势乍一听似乎要跟着沈树人一辈子,但他转念一想,如今都明末了,这是好事啊! 如果他“屡受国恩”,那他将来不救崇祯,心理压力和舆论压力还大一些。但他没受国恩,按照顾炎武未来的“亡国/亡天下”理论,他不是为了救朱家才来当官的,他是为了救天下才来当官的。 “救天下”的理论,让一个仕途起步阶段没有受过明恩的人来提出,再合适不过了。 历史上顾炎武能提出,也跟他没考过明朝的举人、没当过明朝的官有关。如果他受了国恩,那他提出那些民族主义观点时,多多少少会有点障碍。 想到这儿,沈树人心中暗喜,这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为他量身定做的。 没说的!不仅这次入监之后捐官要给足钱,将来真要是去参加了会试,考过了之后依然要给足钱自己挑官缺,不能等吏部排缺,咱不欠吏部的人情!少受崇祯的恩! 最好将来做官那几年能欠薪!这样咱也不算“久食汉禄”或者说“久食明禄”了。 至于那些人觉得你“不是自己人”而生出的些许排挤之心,谁在乎?三四年之后就灰飞烟灭了。 沈树人彻底把道理想透,跟杨嗣昌真心道谢,心中已经对“如何最快事实上成为军阀”有了路线图。 第17章 入国子监 沈树人毕竟还身份低微,能捞到跟杨阁老吃顿饭的机会,就已经很不错了,时间也不容许他汇报得太细。 杨嗣昌年老体乏,饭后困倦,很快就让人送客了。 临了的时候,沈树人抓住最后的机会,阐述了一下自己求官的方向,表示他愿意为“剿灭张献忠等南方流贼添砖加瓦”的决心。 杨嗣昌对他的决心很欣赏,也稍微花了一盏茶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最后告诉他稍安勿躁。 就算急着报效朝廷,也该先买点后勤文官,如果干几个月确有业绩,明年春闱之后,再考虑提拔他到前线。 沈树人梳理了一下思路,发现也有道理,就这么办了。 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直接捐官,哪怕花再多银子,充其量也就捐个八品小官,连县令都做不了,最大只能做主簿、典史。 而革左五营里随便一个贼头,都不是一个府的明军实力能解决得了的。县级官员丢进去就是找死,没人帮衬随时都可能成为炮灰。 还是先忍几个月吧,磨刀不误砍柴工。 不过,沈树人心思缜密,他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既然不得不回南京买几个月后勤官,他心中就会飞快把这个抉择的潜在风险也梳理一遍。 不想不知道,盘算一晚之后,还真被沈树人防微杜渐、预案到了几项风险—— 要在南直隶地区买个后勤类文官,多多少少会跟漕运总督朱大典扯上关系。毕竟南直隶所有的运军卫所、地方钱粮征收审计官员系统,都会归朱大典管。 而自己之前为了给杨嗣昌办差,还利用了父亲跟朱大典的矛盾,沈树人不能不提防后续几个月里,朱大典设计给他穿小鞋。 沈树人最后离开合肥之前,又托关系递话,把自己的这个担忧跟杨嗣昌诉苦了一下。 杨嗣昌倒也有担当,表示只要沈树人做事不出错,就不会让朱大典陷害他。 他这么说倒也不是给沈树人面子,而是要确保自己的威望。如果帮他跑腿做事的人,随便其他朝臣欺负,那以后谁还一心一意给他卖力? 历史上,杨嗣昌跟朱大典关系其实也确实不好,虽然朱大典不管杨嗣昌的后勤,可也多次迟滞拖延了安庐防区的军需。 后来,杨嗣昌在安庐防区的心腹史可法,因为家里长辈过世、服丧停职。 等史可法服丧回来之后,杨嗣昌就动用了自己的能量,让史可法升了一级、顶替朱大典的漕运总督之位,同时也兼顾筹措江北四镇明军的军需后勤。 沈树人前世读史倒是没那么细,也不知道其中关窍。 这次他纯粹是运气好,踩中了这个风口,跟史可法一样,成了杨、朱矛盾中的受益者。 …… 沈树人在合肥前后仅仅盘桓了两天,就又急匆匆赶回南京。 临走的时候,杨嗣昌太忙,也没再见他。 倒是史可法礼贤下士,请他喝了一顿践行酒,并让总兵黄得功作陪。 因为沈树人这次来合肥的理由,没法拿到台面上说。所以他杀贼立功的那份小功劳,对外宣传时也处理成了左子雄负责作战、史可法负责运筹,等将来再找别的借口奖励沈树人。 为了统一口径,杨嗣昌把史可法叫去,稍微吩咐了几句,但没解释原因。就是这几句“对口供”,让史可法愈发觉得沈树人是杨阁老的秘密心腹。 而且深入接触之后,史可法也发现这个少年确实有想法、有才干,还懂点谋略,两人也算彻底混了脸熟。 合肥回南京的水路,是顺流而下,速度比来时快得多,三天就到了。 算算日子,才七月二十六,还有四天留给吴伟业办手续。 吴伟业看了杨阁老的回信,自然不敢怠慢。 立刻给沈树人顶格办理了监生入籍,享受一切相当于今年秋闱中举举人的待遇。 沈树人又偷偷找人打听了“监生捐官”的事儿,被告知不要急,要等秋闱考完,今年的举人名单出来之后,再一起统计。 沈树人算了算时间,也就个把月了,先喘息一阵也好。 自从穿越至今,两个多月时间,他东奔西走,一直在为杨嗣昌的布局忙活,都没时间休息。 乡试的日期,是在每年的八月下旬初、中秋节刚过。 随着考试日期临近,张煌言、顾炎武、归庄这些要备考的秀才,也都减少了娱乐活动。就算要参加文会切磋文章,也都是很正经的,连一个唱曲的姐儿都不喊。 南京国子监和贡院的位置,正是后世的夫子庙。去过南京的游客都知道,那里正是秦淮河畔最繁华的所在。 可考前最后两周,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变得清闲起来,没什么生意。河边一条街的勾栏青楼,人迹也稀疏了一大半。 沈树人那些同来南京的友人里,只剩下郑森跟他一样,算是“保送生”,不用复习功课。 郑森找不到其他人一起吃喝玩乐,就天天建议沈树人一起去秦淮河上长长见识,不过都被沈树人婉拒了。 之前为了做局,他欠了陈圆圆一番美意,还买了董小宛,这些都没收拾干净呢,再去秦淮河纯属贪多嚼不烂。 不过,他也趁机跟郑森聊了几次,了解一下郑家的后续反应。郑森对此自然是知无不言,说他父亲前几天已经另派信使来南京,了解了他的情况。 得知儿子在南京确实没受到限制,还在国子监结交到了不少朋友,郑芝龙也就渐渐放心,不再纠结。这事儿算是彻底揭过了。 …… 郑森请不动沈树人,便每天自己一个人去逛秦淮河。 沈树人宁可利用这半个月好好锻炼身体,在园子里射射箭修修心。又重金买了几匹好马,每天到城外策马奔驰。 将来要到流贼泛滥的地区做地方官,骑术好也是一项保命的技能,练练总不亏的,还能减肥呢。 练了五六天骑射,转眼已是八月中旬,还有最后十天就考试了。 这天一早,沈树人射完箭,就带着沈福等家丁出城骑马,直到傍晚才回住处。 沈家在南京置办的别墅位于白鹭洲,那是秦淮河下游一处达官显贵府邸的集中地。核心区便是魏国公徐弘基徐达后人的府邸,其他有钱人也围绕着这片湿地建园林。 沈树人回到家,才发现府里有不少人在迎候。 原来是父亲沈廷扬又派了两船家丁、管事来伺候他。 为首的是沈福的二哥沈寿,也就是“董家绣庄案”里、扮演成账房先生钓鱼的那位。沈寿跟他弟弟相比,完全没有武艺,也没出过海,不过算学倒是很好,是做账的一把好手。 沈树人跟管事们打过招呼,随口逊谢:“我父亲也太小心了,我不过来南京挂名读书,哪用那么多人伺候。” 沈寿却不敢托大,连忙殷勤解释:“老爷得知少爷在秋闱之后便要买官,还可能是帮杨阁老办差的钱粮官,怕少爷身边得用的幕僚不够,误了事儿,就派我们先过来听用。” 沈树人刚从合肥回南京时,就给家里捎了信,把与杨嗣昌讨论好的安排,都跟父亲说清楚了。 沈廷扬知道儿子很快能当官,心情自然很不错,就眼巴巴找了得力的人手来帮衬。 看这架势,要是换了别人,如果不贪污,绝对养不起这么多助理。 沈树人心中暗忖:这样也好,既然打定了倒贴钱做官的主意,那就贯彻到底,咱是为天下百姓而出仕!不受崇祯的恩惠! 沈寿见少爷接受,又低声说了个好消息:“少爷,那次买回来的董家小娘子,自从你因为案子被移送南京后,也是心怀愧疚,茶饭不思,觉得少爷您是为了救她出苦海、阴差阳错惹的官司。 这次她写了一封书信,苦苦哀求老爷让她来。说是她也懂些写写算算、纺织女红,可以做事报恩。老爷也准了,我就把她跟少爷的那几个贴身丫鬟一起送来了。 老爷还说,既然你要做官了,等官位落实后,就可以把昆山梨香院的陈姑娘也一起赎了给你送来,只要好好做官、用心为杨阁老办差。” 说完这些事儿,沈寿也很有眼色地没有再打扰,跟弟弟沈福一起退了出去,让少爷好处理内宅的事儿。 沈树人乍一听有些意外,随后就释然了。 董白并不知道他的计策,还以为他是“英雄救美”惹的官司,感动得稀里哗啦也实属正常。 要是不感动,那才叫没心没肺呢。 沈树人并不想趁人之危,但也不想解释。如今还没过保密期,轻重缓急必须分清,董白要误会就误会吧。 想好了应对之策后,沈树人好整以暇地踱回后宅,入眼便看到莺莺燕燕好几个侍女扑上来嘘寒问暖。 尤其是通了房的大丫头青芷,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的,连连问少爷这阵子在南京刑部有没有吃苦。 “肯定吃了很多苦吧,都瘦了这么多了,可得好好补补,心疼死人了。”青芷摸着他比在苏州时又瘦了十几斤的身体,泪如雨下。 沈树人不由好笑,宠溺地宽慰:“没有的事儿,我既决心给杨阁老做事,如今兵荒马乱的,前几日去合肥还遇了流贼,还好家丁们的鸟铳犀利,杀了几十个。 练练骑射,让身体健壮精干些,总能多些保障。这都是我最近刻意锻炼减下去的,没吃什么苦。” 侍女们听说他还带着家丁杀了贼,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梨花带雨。 一旁始终没敢上来凑热闹的董白,听到这儿也不由生出更多钦佩和愧疚,走到沈树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诶,这是何意。”沈树人连忙搀扶。 董白郑重地叩首:“少爷都是因为奴家惹上的官司,连带着国子监吴司业质疑你的入监资格,说到底也是因为那事儿。都是奴家害了少爷身涉险地,此生无以为报。 不过,奴家还在母孝期间,不愿违背本心,只求少爷先收留奴家在身边,做些写写算算、织绣打杂的活儿,偿还少爷的恩情。 另外,奴家能被少爷所救,说到底得感激圆圆姐指点撮合,奴家也不能对不起圆圆姐。等奴家出了孝、圆圆姐也被少爷赎回后,奴家自然任由少爷处置。” 这话说得很卑微,但也没得选择,董白本就是破产抵债的存在。 沈树人倒是无所谓,后续他或许也会有一些自己攀科技种田的私活儿,身边跟个体己的女人,做过点生意懂点纺织业常识,说不定能用上。 他只是想到一个问题,提醒道:“你要留在我身边,说是只为写写算算、织绣打杂,可万一传出去,外人未必会这么想,你这孝可就白守了。” 董白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奴家已经想过,求少爷对外宣称我已死了,父母遗名,也就不会再受损。从明日起,我改名叫小宛。” 第18章 乡试揭晓 把董小宛收留在身边后,沈树人也没有强人所难。反正他又不缺女人,身边的通房丫头想要就能要,没什么好多说的。 乡试前的最后十天,他每天依然是骑射健身为主,日子好不快活。 不过,董小宛那个“愿意先以写写算算、织绣打杂侍奉他”的表态,倒是启发了沈树人。 让他意识到眼下也不是无事可做,可以先安排些种田攀科技的闲棋,为将来做地方官提前布局些资源。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流贼猖獗,说到底是太多百姓没法温饱,一切能提升生产力的事儿,能提速就要尽快提速。 而且沈家虽然有钱,但沈树人希望的立功买官升迁速度,绝对是父亲沈廷扬难以想象的。所以家里给他准备的那些钱财,将来也未必够用。自己攀科技弄点私房,也很有必要。 如今的沈树人,对自家的家底规模也基本上摸清了。沈家的家财,无非在区区两三百万两之间,还不到隔壁郑家的十分之一。 做过生意的都知道,家产里面一大半都是固定资产。比如沈家那一百多艘大海船,每艘平均造价数千两,所以光是船就占了三成家产了。 再把其他庄园田产工坊这些刨除掉,流动现金最多不超过五十万两。父亲自己今年为了试点漕运改海,还要留下相当一部分资金上下打点、垫资运作。能拨给沈树人这边十万两买官运作、补贴任期,就很不错了。 之前沈树人入国子监,虽是杨嗣昌打了招呼的,但钱还是得给,花了两千多两银子——这钱不是杨嗣昌收,也不是吴伟业收,是朝廷明码标价的。 至于未来买官所需的钱,沈树人也打听过了,监生捐官,哪怕是毫无实权的从八品虚衔官,也要大约四千两。因为白银大量流入、物价上涨等因素,明末的官还是比较贵的。 如果要副县级掌握实权的,那就至少五六千两起步。 正县甚至副府级别的,根据权力大小油水多寡,几万两的都有。 …… 沈树人前世是文科生,对炼钢造炮烧玻璃这些也不在行。 不过他知道君子不器的道理,自己只要学会找人才,重视人才,具体研发工作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做,自己只要把控好大方向就行。 所以,每天骑射锻炼完后,下午回到府上,他就雷打不动抽出两三个时辰,宅在书房里做规划,把眼下相对紧迫、适合布局的种田项目,都罗列出来。 沈树人首先想到的是发展一点炼钢、造新式火药之类的军工技术,毕竟这玩意儿见效最快。但琢磨了两天之后,还是暂时搁置了。 在南京城里搞这些研究,动静太大,监生的身份也不合适延揽人才。还是等将来有了根据地,天高皇帝远,再攀军工科技比较好。 何况,他已经定下了小目标,将来做地方官后首先要对付的,只是革左五营,这些流贼武器也不好,对付他们不用多厉害的军火。 不搞军工,眼下能搞的也就是百姓日常衣食方面的科技,这些门槛比较低,沈家自己的资源也能尽量用上。 沈树人梳理了一遍后,第一阶段首先把目标定在了两个大方向上:布局引进各种高产物种,以及改良纺织劳动效率。 前者是最容易想到的,明末本就是美洲作物传入的爆发期,可惜历史上的大明没能快速普及、充分享受到这块红利,反而被满清捡了个便宜。 玉米传入中原已经有七八十年,土豆传入也有近二十年了。不过其他果实容易腐烂的美洲蔬菜,如番茄之类,国内目前还没有,辣椒倒是有,主要是辣椒易于晒干海运。 但即使是中原已经有的美洲粮食作物,继续引进优选品种、杂交培育提升产量,也是有好处的。 除此之外,沈树人熟读历史,知道明末这个节点,还有不少动物类的物种值得引进。 比如明朝的猪普遍还是黑毛土猪。虽然后世黑猪肉比较贵、更香更好吃,但生长速度和产肉效率显然是不如英国白猪。 哪怕17世纪的欧美白猪也没经过科学选育,但是把品种引进来,杂交处理、提供更多的基因多样性,优中选优,肯定是有帮助的。 同样的道理,也对鸡的饲养品种适用。明末的地球上,虽然还没有产肉效率极高的白羽鸡,但白羽鸡的某些自然基因源头,肯定已经有了。 历史上英国人是1800年代,在印度斗鸡的基础上,弄出了鸡胸肉特别肥厚、生长较快的品种。 沈树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去哪儿找这些品种,但只要方向思路对、专门盯着跟后世肯德基吮指原味鸡块那样鸡胸肉特别肥厚的品种引进,总能找到。鸡要产肉效率高,唯一的出路就必须是鸡胸肉肥厚,其他部位不可能再发达了。 至于中国人不爱吃鸡胸肉、觉得太柴太干,这不是明末乱世该考虑的,能让更多百姓活下去是第一目标,口味是可以牺牲的。 除了猪和鸡鸭,鱼类也有一些可以改良的品种。沈树人稍微想了想,后世吃到的那些大块肥厚鱼排肉、还没什么骨头的品种,只要是如今大明不养的,都要想尽办法引进。 不管是东南亚的龙利鱼、沙巴鱼,还是非洲的罗非鱼,美洲的清江鱼。不管肉好不好吃,只要符合长肉快、没有生态危害,都要想尽办法引进。 而且这个领域,可以操作的空间也是最大的。因为跨大洲运输淡水鱼,是之前的航海家们几乎不会考虑的事情。在海船上要让活鱼不死、经常换淡水,成本太高了。 只有沈树人理解物种引进的巨大价值,一开始哪怕不惜血本,只要种进来了,后续几何级数繁殖,绝对一本万利。 一圈罗列下来之后,谷物、蔬菜、猪鸡鸭鱼全部在着力引进之列,唯独牛羊他没考虑。 牛在大明是用来种田的,吃肉太浪费了。而羊价格高昂,比猪肉贵很多,明末羊已经不算是平民食物了,犯不着引进。 何况牛羊都是北方草原畜牧民族的强项,沈树人也怕太早把精力花在牛羊改良上、万一扩散开来之后,先便宜了鞑子,那就划不来了。 把这方面要做的事情都整理好之后,沈树人也不客气,一方面找到郑森,跟郑家商量,让他们想办法寻找符合这些条件的海外物种,一旦找到,沈家愿意出重金购买,或者双方一起开发,分享其利。 另一方面,沈树人也琢磨着让自己家里弄几条新式大海船,甚至可以问郑家或者红毛洋夷买,然后再雇一些郑家的水手做领航、配上沈家自己的人手,出去贸易探险。 这条路如果是倒退半年,沈家也是不可能走通的。因为自崇祯初年以来,大明的海贸版图就已经划分得很清晰了,长江口以北归沈家,长江口以南归郑家,互相不捞过界,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现在么,郑森已经被沈树人劝诱,还弄到了南京做人质。恩威并施之下,要求郑家允许沈家的少量海船去南方探险,想来郑芝龙也不敢拒绝。大不了沈家也给点船旗银子,让郑芝龙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算算航程,就算一切顺利,去印度寻找新物种,至少也要大半年才能回程,去非洲的话至少一年多,欧美可能要两三年。 沈树人列好计划之后,一方面给父亲写信买新船、调水手,一边就跟郑森商量。 郑森如今也是热血少年,知道这种事情利国利民,便全力借用家族资源帮沈树人一起弄。 反正郑家也不亏,新物种弄到手之后他们自己也能繁殖的。 ……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在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有些事情虽然见效慢,但不开始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安排完物种引进这步闲棋后,农业方面的创新,暂时也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剩下这点时间,沈树人把目光重新投回手工业方面。 炼钢造炮不会,那就从手头资源、人才最充足的领域做起。 沈树人手头目前也没有别人可用,就一个董小宛,是开绣庄出身的,闲着也是闲着,沈树人就把目光盯到了纺织业上。 明末小冰期,气候比正常环境更寒冷一点,穷苦百姓的纺织品肯定也是不够穿的,不存在产能过剩。如果能提高一点生产效率、解放出劳动力,就能让更多人手去打仗和种田。 当然,沈树人不会再让董小宛去琢磨那些高端的苏绣,那些奢侈品技术的进步,对乱世毫无价值。要改良纺织业,也得从松江棉布这些普通穷人的衣服面料上动手。 沈树人让人拿来家里贩卖的各色面料样品,还有现有的织机,每天观摩生产工艺和成品。短短几天之内,他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明朝的棉布普遍比较窄,正常的棉布才一尺八寸的幅面宽,松江棉布中有一种叫“三梭布”的,也只能达到四尺宽,但是需要非常繁琐的织机才能织出来,一个女工还搞不定。 一尺八寸宽、五丈长的一匹棉布,要银子两钱。 四尺宽的三梭布,面积大约是普通布的二点三倍,但售价可以达到六钱银子,也就是普通布的三倍,可见多出来的零点七倍溢价,就是为布匹的额外宽度买单的。 更宽的布做衣服做被子的时候需要的裁剪缝合工序会更少,边角废料也少,利用率高。 见到这个现状后,沈树人也免不了让董小宛想想办法,每天跟他一起切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机器。 毕竟沈树人在21世纪时也找裁缝定做过衣服、看到过21世纪的布匹。后世的纺织品根本不存在宽幅限制,想织几米宽一卷的布都行。 按历史书的说法,是1730年代英国率先出现了“飞梭”,才把布匹宽度受手工投梭长度制约的问题解决了。 只要把布匹加宽,织工在同等投梭、提经劳动频次下,可以生产的纺织成品就能成倍提升,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沈树人把发明“飞梭”的思路大致安排了一下,他自己就当起了甩手掌柜,任由董小宛自行琢磨。 …… 把一圈种田攀科技任务全部交代下去之后,十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完了。 崇祯十二年的乡试,也在沈树人的忙碌中过去。直到张榜贴成绩的日子,沈树人才想起这事儿,陪着张煌言和顾炎武、归庄去看榜。 张煌言原本历史上应该崇祯十五年才中举,但或许是跟沈树人结交后,沈树人给他提供了不少新的思路、让张煌言的答题风格、政见态度更符合了这一年的录取倾向。 总而言之,张煌言阴差阳错,还真就提前三年中举了。 归庄学问本来就不错,也没顾炎武那么惊世骇俗,一切如常考中。 而顾炎武则是跟历史上一样落榜了,落榜之后,顾炎武还非常愤慨,觉得如今的八股风格太死板,跟沈树人抱怨说将来再也不考了。 沈树人心中暗喜,顾炎武不考了,正好拉他去给自己做幕僚。 至于表哥张煌言考中了,也可以想办法给张煌言买个官,先去史可法那儿谋个差事,帮沈树人先在安徽地区建立一个立足点,作为未来跟流贼作战的根据地。 “恭喜表哥高中,顾兄你也别气馁,考都考完了,咱去秦淮河上痛饮几日散散心。如今这乱世,不管中不中,都有机会报国救民。” 沈树人一边琢磨,还一边安慰落榜的顾炎武。 —— ps:因为有些见效慢的琐碎种田情节,就一股脑儿流水账塞进来了。快速过掉。看历史文的读者,基本上科技种田都看了几十几百遍了,我写多了肯定会被嫌灌水、拿资料凑数。所以只写个布局思考逻辑,其他都略过。 第19章 站着把官买了 沈树人原本想私下里请顾炎武、张煌言喝喝花酒散散心,安慰一下落榜的顾炎武。 没想到乡试结束之后,新晋举人和举监生、贡监生的社交活动还挺多,时间上撞一起了。 国子监司业吴伟业亲自下了帖子,请相关人等后日到白鹭洲泛舟游园、聚饮文会,勉励诸生再接再厉。 沈树人拿到帖子后,翻来覆去仔细看,上面也没写“只允许考中的人去赴会”,就向顾炎武建议: “去哪儿喝酒不是喝,要不顾兄一起吧。你的学问,大家也是知道的,参加这种文会没人会不服。” 张煌言阅历也不深,同样没看出猫腻,便跟着附和。 唯有顾炎武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乡试,知道乡试结束后的猫腻,自嘲道:“我去凑什么热闹,这种文会都会有吏部的掮客,来暗中兜售官职。有意向的,就先私下交了定金,后续再正式纳捐。” 沈树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果然,哪怕到了崇祯年间、朝廷允许明着卖官,吏部的人也还是要搜刮一遍好处的。 买官前后要交两次钱,第一次进私人腰包,第二次才是给朝廷。而且吏部贪走的钱,绝对比给到皇帝的还多。 得知真相后,沈树人继续坚持道: “顾兄,虽然如此,可小弟和表哥毕竟阅历不足,你就当帮我一个忙,一起去喝几杯吧。我想尽快买个官,有你这种见多识广的盯着,才不容易被坑嘛。” 好说歹说之下,顾炎武也只好拉下面子,帮兄弟把把关。沈树人大喜,表示将来定有后报。 …… 两天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八月二十七。 不少举人都提前作了些显摆文采用的诗词作品,力求应景白鹭洲的深秋氛围,好找个机会吟哦,在吴山长或其他文坛前辈面前露脸。 沈树人和张煌言当然没作。 沈树人是完全不会写诗,他花钱买的监生,这么做完全没意义,迟早会穿帮。 张煌言倒是勉强能写一点,但也知道出不了彩,索性藏拙。 到了地方之后,张煌言也很是好奇,他们本就来得早,是自己包了船的,可以趁着人没到齐,四处观望。 白鹭洲内,港汊纵横,芦苇蒹葭苍苍。岸上长堤摆了无数席案,水中汀洲则有兰舟往返,还有歌女在汀洲上抚琴唱曲助兴,若隐若现。 “这金陵繁华地,到底奢靡颓废。新举人文会,有前辈师长同在,竟还要请歌女助兴。这要是师生都看上了同一个女人,不知如何收场。” 张煌言观摩之后,忍不住如是吐槽。 沈树人在一旁听了,也是会心大笑,内心鄙夷那些腐儒的虚伪。 顾炎武相对懂行些,就又客串了一把解说员: “这白鹭洲文会,也是历年琢磨出来的玩法。此处港汊纵横,水面却不宽阔。让歌女登洲抚琴,岸边的人照样能看清楚,却摸不着够不到。 暗合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便是师生同乐,也不辱斯文。” 沈树人听了,内心颇为不屑,这些噱头说到底还是虚伪。 不过,他随便看了几眼,汀洲芦苇之后,颇有几个弹琴的女子,长得确实漂亮,估计都是反复精挑细选的。 文会的客人很快就到齐了,沈树人认识的人不多,需要顾炎武在旁指点: “今日的东道,是你们国子监的吴山长,左右这两位贵客,看来就是跟吴梅村齐名的钱谦益、龚鼎孳。” 沈树人和张煌言都是第一次见到钱、龚等人。但沈树人知道历史,所以对此并不意外。 张煌言则是非常惊讶:“他们三人是怎么并称的?那龚鼎孳看起来也不比我们老多少,钱谦益却是五旬老者了。” 顾炎武点点头:“龚鼎孳确实年纪不大,他是崇祯六年的举人、次年的进士,也就是前两届,三甲第九十七名。惭愧呐,他中举人那次,我也来考了,咱至今还没考过呢,也不打算考了。” 随着参会举子一一到齐,文会很快正式开始。 吴伟业率先起身,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无非是让众人学成之后、一心报国,致辞多难之秋,读书人更该以天下为己任云云。 钱谦益如今还是戴罪之身,去职在野,说以没有公开发言,只是接受部分士子的私下请教。 “江左三大家”中最年轻的龚鼎孳,倒是年底就会去京城赴任,属于实权派,这种场合下,他也免不了被人恭维,致辞了一番。 龚鼎孳之前是湖北的地方官,据说是去年熊文灿围堵、逼降张献忠的过程中立了功,所以被吏部京察考评政绩为最优等,提拔去兵部当六品主事。 文会上其他举子对这个说法都没有质疑,但沈树人、张煌言却觉得很不正常: 但如今张献忠明明都降而复反了,熊文灿本人都被下狱,去年给熊文灿打下手的人却依然能靠这件旧功顺利升官,要说没有欺上瞒下,那就太假了。 “估计是陛下太忙,抓大放小,大官的升降都要亲自过问,小官就没精力一个个看了,被下面的人夹带私货混了过去。” 沈树人不无恶意地低声揣测道,张煌言闻言也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两人看向龚鼎孳的眼神,也没一开始那么尊敬了。 尤其沈树人知道历史,他知道所谓的“江左三大家”,也就吴伟业人品稍微好一点,坚持多年没有仕清但顺治十年后还是被武力威胁,去做了官,干了三年后辞职,而其余钱谦益、龚鼎孳,那都是人品更加不堪的。 钱谦益在南京城破时主动迎降,龚鼎孳则是崇祯死时在北京,先降李自成后降多尔衮,直接三姓家奴走起。 沈树人戴起有色眼镜后,再看向那些在钱谦益、龚鼎孳旁边显摆文章的举子时,就愈发觉得恶心了。 很快,他注意到龚鼎孳旁边有两个年轻人围绕。其中一个看上去精瘦、面容凹陷,如同嫖过度了的痨病鬼,另一个则是满脸横肉,望之不似读书人。 而旁边很多乡试录取名次不太高的新晋举人们,也都渐渐自然而然围着那几个人,吟诗作对、互相恭维吹捧。 “龚鼎孳旁边那俩人是谁?他们学问很好么?如此受人追捧?”沈树人虚心向顾炎武打探。 顾炎武观察了一下,摇头哂笑:“这两位,应该就是今天负责牵线搭桥卖官的吧,怎么,沈贤弟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那满脸横肉凶相的,便是朱光实,我记得令尊和漕运总督朱大典有些过节吧?这朱光实是朱总督的侄儿,跟你们同期入的国子监,你竟至今还没见过?” 沈树人尴尬一笑,他入国子监也有二十多天了,但确实是一天课都没去上过,一点四书五经学问都没补。除了那些老朋友以外,其他国子监的同学他是一个都不认识。 顾炎武便继续给他扫盲:“听说杨阁老在安、庐部署兵力围堵流贼东犯,今年需要增补不少钱粮军需官员。这些缺除了吏部之外,还得跟户部、漕运商议着办。 今日这会,买官的意向多半就是这几个人帮着牵线了。朱光实能走漕运总督的门路,龚鼎孳要进京,在吏部有朋友,他这次是帮着来收银子的。 还有那个痨病鬼一样的,叫侯方域,他父亲是前户部尚书侯恂——说起来,侯恂被罢官之前,还是令尊的顶头上司呢。 侯恂四年前被温体仁以靡费粮饷之罪弹劾入狱后,侯家就失了势力。最近这几年,原本也没人烧侯方域这口冷灶。 但去年温体仁被罢官病死了,朝中没了刻意打压侯恂的人,说是有不少故旧想要搭救于他。 另外,湖北左良玉当年就是侯恂的人,侯勋违规‘靡饷’一案,所浪费的那些饷银,多半也是拨给了左良玉。这次张献忠复反,左良玉出工不出力,围而不击。 听说朝中已经有人建议陛下,把侯恂放出来,让他利用故旧恩主的身份去督促左良玉。这事儿要是成了,侯家就又风光了。 侯恂任户部尚书多年,户部下属的钱粮官要补缺,他很能说上话。眼下那么多人围着侯方域烧冷灶,多半都是看清楚了这一点。” 吏部、户部、漕运,对于杨嗣昌所需的新一批后勤官的选拔。能说得上话的三方势力的代言人,都到齐了。 还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大明朝这卖官的一条龙服务,果然到位。 不过,这三人里面,有一个是沈家的仇人。 另外两个虽然没仇,但沈树人对那些未来会积极仕清的没骨气之辈,也谈不到一起去,沈树人也不想巴结讨好这些软骨头。 这个官,怕是不好买啊。 “有没有办法,不用给这三人好脸色,也不用讨好他们,站着就把这个官买了?”沈树人的大脑高速运转,一条条备选计策从脑海中划过,却暂时想不到合适的。 没办法,他决定还是再观望一下,看看别人是怎么买官的。 第20章 鲜廉寡耻 以沈树人的手腕,如果他想斡旋,肯定是有办法解决掉与龚鼎孳或者侯方域的人际关系问题的。 但是,能不能做到,和愿不愿意做,是两码事。 沈树人之前可以和杨嗣昌、和史可法好生结交,那是因为杨嗣昌、史可法历史上没有降贼的污名。 可龚鼎孳、侯方域不同,这些人有的是历史上做了汉奸,有些至少是积极图谋仕清但是未遂,清不要他做官 沈树人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图谋大业的,作为中兴伟人,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履历上就留下“你结交过的朋友,有些后来当了汉奸”的瑕疵,太划不来了。 所以,这场卖官文会上,他始终保持观望态度,绝不去巴结那些人。他相信问题总有别的解决办法。 这一观望,还真就被他发现了一些办法。 随着文会过半,围在龚、侯、朱三人旁边的奉承者越来越少。后来,甚至出现了几个看似跟他们不太谈得拢的中年人,一番暗语讨价还价之后,拂袖而去,说是要另找出路。 沈树人一开始也听不懂这些人打哑谜——因为他们买官从来不明说,都是夹带在时政话题里暗示。 还是顾炎武见多识广,悄悄帮沈树人翻译,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树人不由好奇: “诶?顾兄,你刚才不是说,要想买官实授缺额的,都得跟着三人好好疏通打点。如若不打点,就算公事公办交够了钱,也只会被丢到无权虚职上去。 可为何还有这几个看起来挺硬骨头的前辈,跟他们谈崩之后,依然指望另行买官呢?” 顾炎武一脸习以为常:“凡事总有例外嘛,若是早些年,在这南直隶买官,基本上逃不脱掮客牵线。 但如今国是日非,流贼泛滥。自崇祯八年张献忠捣毁凤阳皇陵后,江南士子多以去江北做官为畏徒。越是靠近流贼前线的地方官,就越不值钱。 加上被流贼杀害出缺的位置较多,最后总有卖不完的。这些不值钱的缺,就不用讨好那些掮客了,直接公事公办给足钱就能做——贤弟不会也是想去做那些险官吧?若真是如此,你直接和你们吴山长说就行了。” 沈树人恍然,原来官位也不是都供不应求的,紧俏的只是那些肥缺。 “你不早说!”沈树人心情舒畅,当下长身而起,毫不掩饰地端着一杯酒上前,直接走到吴伟业面前。 “山长,适逢今日盛会,学生也想谋个为国效力的机会,请山长玉成。” 沈树人大大方方,直接当着一群人的面,直说要买官。 吴伟业原本正在跟钱谦益聊天,忽然听他这样直来直去,也是心中一惊。 他当然知道今天很多人都是来谈买官的,可没人会这么挑明了来的。那还怎么帮忙运作缺额肥瘦、怎么侃价? 吴伟业还想帮他,朝旁边使使眼色,想把沈树人介绍给龚鼎孳,给个台阶下: “树人,你入监以来,我还不曾指点你学问。今日却是难得,你也是第一次见芝麓先生吧?他比你长不了几岁,却是早有文名素著,这位侯公子也是家学渊源,你可不要错过,向他们请教请教诗词文章才是。” 说完,吴伟业又转向龚鼎孳、侯方域,看似不经意地说:“贤弟、贤侄,今日文会,你们各自得遇佳人,可不能沉溺于温柔乡中,还是要以提携后进学问为要。” 龚鼎孳心领神会:“吴兄取笑了,我辈清贫持身,何必说这些。佳人才女,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顺其自然便好。” 吴伟业摸着胡须:“诶,君子有成人之美,沈生便是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之人。其父户部沈主事的名头,你们都听过吧?” 龚鼎孳假装刚刚得知,佯笑着对沈树人点了点头。 这番话看似是在说要以学问为重、别在乎今天文会上看到的那几个抚琴歌舞女子。但潜台词摆明了是帮忙拉关系,让沈树人掏钱各赎一个女人送给龚、侯,以为“中介费”。 沈树人心下雪亮,不由好笑: 清朝孔尚任写的戏曲《桃花扇》里,就提过侯方域梳笼李香君时,就是因为家道还未恢复,出不起银子,是朋友杨文骢给他掏的漂资。 今日这场景,何其相似!原来所谓的“友人请客”,是看准了他爹那个前户部尚书、有机会因为左良玉的要挟而出狱复职! 沈树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他要是牵扯进这种肮脏事儿,将来就算历史书不屑于写,要是被写进花边昆曲,那也受不了啊。 当下他非常明确地回怼:“山长美意,学生心领了。不过如今乱世,诗词修饰,于国无补,学生无暇学那些东西。学生今日来,就是想要依律捐官,请山长上报。” 他说得非常坦荡,而且音量都提高了一分,顿时语惊四座。 刚才那么多人卖弄诗文,引起了好多次互相吹捧,但都没有这一次来得猛烈。 “你……有辱斯文!”被拂了面子的龚鼎孳等人颇有几分气急败坏。 “果然是商人之子,听说他爹就是崇祯二年朝廷正式允许捐官后,立刻捐了。”远处还有些声音在那窃窃私语,听不分明是谁说的。 连汀洲上抚琴歌舞的秦淮美女们,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停下了奏乐,好奇地看着这场直来直去不顾斯文的闹剧。 沈树人依然面不改色,如沐春风:“吴山长,您也这么认为么?我一切按朝廷律法办事,何辱斯文之有?” 吴伟业毕竟还有良知,他跟那些人也不是完全一路货,当下老脸一红:“我没说你有辱斯文,既然人各有志,我也不拦你。 看你这样子,这么急于捐官,以后也不会去参加会试了吧。你可要想清楚,行事如此标新立异,将来多半要坏了人缘。” 坏了人缘?不斯文就会坏了人缘么?沈树人对此是不认同的。 历史上再过六年,等多尔衮多铎的刀子架到他们脖子上时,吴伟业身边这一群人里,除了吴伟业本人,其他三个都投降了。 也没见多尔衮的人缘有多差,还不是让他们歌颂他们就得歌颂。 “山长,恕我直言,千百年来,天下人捐官都忸忸怩怩,不好意思直说,却又有几人真心细想过其中道理? 无非是觉得买官后会以权谋私、搜刮民脂民膏、或是无能之辈得了官位不称其职误了国家大事。但只要确有才干、为官又不图财,那有什么好羞愧的?学生这官,捐得光明磊落。” 沈树人应付了吴伟业,随后又云淡风轻地转向龚鼎孳,礼貌地说: “龚先生,你不会因为我没向你请教诗文修辞,就报复我吧?莫非打算在庐州府或者安庆府,找个最穷山恶水靠近流贼的县,分给我赴任?” 沈树人主动拿话挤兑,一时让龚鼎孳也不好发作,侯方域也是同样的情况。 三掮客中,唯独朱光实跟沈家已经撕破脸,而且深知相关职缺的内幕,当下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拦住龚鼎孳,皮笑肉不笑地说: “龚先生天下大儒,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放心吧,不会让你捐到沦陷之地的地方官的。这边还有些给安庐诸军督办军需的缺口,那可是肥缺。就看你有没有能耐为国出力了。” 沈树人听了,也不会受激。他当然知道朱大典一家和沈家的恩怨,朱光实忽然跳出来,肯定是要对付他。 不过,只要是给杨嗣昌办差,朱大典就陷害不到他。就算到时候后勤出现了纰漏,也会彻查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这事儿朱家在明,沈家在暗,朱家并不知道杨嗣昌对沈家的保护和看重。 沈家看似危如累卵,但只要自身办事能力过硬就不怕。 沈树人大大方方应下这个挑战,跟吴伟业敲定了捐官的事儿,还顺便给表哥张煌言也捐了一个。 然后兄弟俩就飘然而去,没有再跟那些腐儒多废话。 这做派,堪称当天场中一股清流,买官都买得这么硬气,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 而且场中还有一些没打算买官、还想好好考秀才的举人、监生,竟隐隐然对沈树人生出些许敬佩之心。 …… 文会结束之后,又候了不过十余日,期间还交了银子,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沈树人花了八千两银子,被扔到了“苏松管河道”当典吏。 明末的河道官根据辖区级别大小,四品和五品的都有,管运河水利,也管物资运输。战乱年代,还临时兼着相当于清朝“督粮道”的一部分工作。 管河道衙门级别虽不低,但道台官底下还有库使、攒典等中层官员,普遍是六到七品。再往下的典吏,既然都带着“吏”字,其实是八品小官了,分管一个或数个县辖区的粮食交接、运输、清账。 沈家就是苏州本地人,沈树人被丢回老家负责运粮,按说是很轻松的。哪怕考虑到现在打仗,需要把粮食运到安徽的杨嗣昌史可法军前听用,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但沈树人很清楚,朱大典一家肯让他做到这个位置上,肯定是想对付他,并且借着对付他来对付父亲沈廷扬。 事情做好了,容易出成绩,事情做不好,等着穿小鞋,就看朱家人有什么栽赃伎俩了。 而沈树人的表哥张煌言,就没沈树人那么高待遇了。 他姑父只肯出五千两给他捐官,最后捐了安庆府桐城县典史,负责一个县的治安、武装。 桐城县距离革左五营盘踞的霍山已经不足一百里,属于大别山区边缘。那儿的县令县丞典史等官员,之前六月份的时候都被流贼杀了,出现了缺口。 那些掌握分配职务权力的狗官,就把交了钱但没托关系的新人往那些危险岗位上塞。好在等张煌言上任时,差不多也快入冬了,流贼应该不至于寒冬腊月在山区激进用兵攻城。 第21章 科学家方以智 表兄弟俩买完官后,没过几天就要各自上任了。 沈树人来南京前后只住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要各奔东西。 九月初的一天,沈树人在秦淮河上租了条船,给张煌言践行。还有几个新认识的朋友,也跟着来凑热闹。 张煌言也算是沈树人来到这个世界后,认识的第一个志同道合的哥们儿,此去虽然风险不大,但乱世谁也不敢保证绝对安全。 沈树人本着今朝就有今朝醉的心态,请来的歌舞奏乐女子都是最上成,不惜重金。其中好几个还是之前白鹭洲买官大会时、吴伟业请过的当红花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去桐城,表哥可要小心谨守城池,不要轻动。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闱之后,只要我表现好,杨阁老就会想办法给我挪位置。到时候我们再联手对付革左五营,立个大功! 张献忠最擅长的就是以流贼细作假装难民、溃兵混进城内,里应外合取城。其强攻坚城的实力则远不如李自成。革左五营是张献忠裹挟出来的,但也学了张献忠的风格,一定要小心呐。” 张煌言端着面前的酒杯,满饮而尽:“贤弟放心!我一定每日盘查进出城的百姓、士卒。倒是你,朱大典明明跟你们家有仇,还给你肥缺,背后必然有诈。这些暗处的损招才可怕呢。” 张煌言说着,又满斟了一杯,对旁边另一个来送行的举人朋友道谢:“方兄,别的客气话就不说了,你的盛意拳拳相助,张某定当谨守地方,以为报答。” 对面一个二十七八岁年纪、胡须浓密的举人,也跟着拱拱手,陪了一杯:“该当的,诠选官职,本就是朝廷公器,岂可恩谢私门。 方某跟侯朝宗略有交情,也不过是帮你说了几句话而已。月前乡试时,苍水贤弟你的骑射工夫可是惊艳得很呐。 朝廷既然要选几个新官去镇守桐城,方某当然希望选去的是实干之才,而不是手无缚鸡、不谙韬略的庸才,助人便是助己。” 原来,这人名叫方以智,是今科南直隶乡试的头名解元,也是前几天买官文会结束后,主动来跟张煌言、沈树人结交的。 而沈树人知道方以智历史上并没有当汉奸,对这种正派文人伸来的橄榄枝,他当然不会拒绝。 注:历史上,方以智在次年的会试、殿试也成功高中了,最后录取为崇祯十三年二甲进士出身第五十四名。 方以智就是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人,这次革左五营的泛滥,把他老家也祸害得不轻,县令典史这些官都死于兵灾,周边好几个县都要选新官填补。 而送钱买官的人,也大多不愿意去那些地方。 桐城的情况好歹比隔壁的潜山、霍山稍好一些,反正三个县的缺都空着,方以智就利用他跟侯方域的那点旧交,帮忙说和,最后上面才把张煌言弄到了桐城。 对方以智而言,这么安排也不亏。张煌言能文能武,看起来比别的书生靠谱,他去桐城,方家人的安全也多点保障。 今年的乡试是第一次加考骑射,张煌言在考试时连射三箭都上靶了,其中一箭还命中了靶心。 这种武艺在武将当中虽然不算什么,但在秀才里绝对算鹤立鸡群,给方以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 三人酒到杯干,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张煌言也搭着几条沈家的船、带着百来个有武艺、带火枪的家丁,扬帆起航。 目送表哥离开后,沈树人也难得颇有礼貌地对方以智拱拱手,客气道: “方兄,我这人读书不行,向来不喜欢跟死读书的人打交道。我是真没想到,你身为今科解元,竟肯与我们这些买官之人折节下交。” 方以智也是温润如玉地报以微笑:“以言取人,失之宰予。我不买官,不代表我不能跟买官的人做朋友。 你虽然学问不行,但观你言行,也算是君子坦荡荡,那天公然跟吴山长说买官的事儿,还说得挺有道理,真是惊世骇俗。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人爱好广泛,奇技淫巧,物理通识,无所不好。我看你也是个不拘一格的,以后有机会多多切磋。” 沈树人点点头,对方以智又多了一层认识,也算是彻底认下了这个朋友。 方以智这番话倒还真不是吹牛,他历史上写过《物理小识》、《通雅》,都是些百科类的书籍。 当然他这个“物理”并不是牛顿的物理,书的内容大约包括天文、地理、生物、机械、矿藏冶炼等等知识。 《物理小识》如今应该还在萌芽状态,不出意外的话崇祯十六年才能写成。而《通雅》涉猎更杂,是明亡之后闭门谢客才写出来的。 沈树人之前就在琢磨当地方官后、攀科技种田造福百姓的事儿,如今得知方以智对这些感兴趣,他也忍不住试探一下对方的水平。 沈树人一边喝着酒,一边用酒水在桌案上比划,随口挑了一个问题:“方兄既然对天文地理、工农机巧都有兴趣,不知可看过徐阁老的《农政全书》、宋长庚的《天工开物》?” 方以智原本只是觉得沈树人不拘一格,并没有期待他能懂多少理工科知识。听沈树人随口说出两本书来,顿时更增几分惊讶,对沈树人又额外高看一眼。 方以智正色道:“徐阁老前辈大贤,他的《农政全书》当然全部拜读过。不过宋长庚的《天工开物》,我也只是略有耳闻,没听说那书有刊印,难道贤弟竟然看过?” 徐光启的《农政全书》生前并没有写完,一部分遗稿还是徐家后人整理的。不过徐光启家有钱,地位显赫,所以拿去雕版印刷比较快捷,此书如今已问世五六年,热爱科学和生产食实务的读书人多少会看。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崇祯十年才完本,距今不过两年,宋应星家还穷,雕不起这种赔本卖不出去的书,至今没有印刷。 沈树人仅仅一两句话,就大致摸清了方以智的水平,然后微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那方兄可知,我们苏松一带,种植棉花、织造棉布时,如果在棉花生长时,不慎‘摘心’掐掉了棉花的冲天顶芽,那棉花可能存活?” 方以智眉头一皱:“故老相传,棉花的冲天星要好生保护,棉株才能生长得更高大。如果顶芽被摘,棉株必然矮小瘦弱,徐阁老的《农政全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沈贤弟故有此问,莫非是宋长庚的《天工开物》上,另有奇说妙论?” 沈树人轻摇折扇,随口揭开谜底: “方兄大才,反应果然很快。没错,棉花摘顶芽之后,虽会矮小,但水肥之力都往开花结桃上倾注,产出的花朵也更多。不摘心只是看着高大,养料都浪费在空长个子上、多些无用的秸秆而已。” 沈树人本能就想到举这个例子,也是因为这个例子是《天工开物》上被吹得最有名的。 他记得小时候看《十万个为什么》,里面就有引用介绍,说“农作物的顶端优势”是中国科学家宋应星最早发现的,比西方还早。 方以智果然没听说过,一时觉得眼前这个不学无术的新朋友,在杂学方面竟比自己更强。 他的好奇心被充分激发:“那你怎知道是徐阁老对还是宋长庚对?” 沈树人笑了,两手一摊:“我亲手试过啊,我们沈家在苏州,庄园千顷、海船百艘,苏绣丝茶、松江棉布,都是我家做得最大宗的生意。 我当初一读到《天工开物》里这一段,就立刻让庄子里的家丁试了,当年果然多收了两三成棉花,生长期反而还缩短了。我家一年就靠这条多收了几万匹棉布的棉花,多赚了几千两银子,你说我的证据够不够铁? 后来我推而广之,还发现其他农作,有不少可以触类旁通,套用宋长庚这个发现,把顶尖的芽掐了、不让秸秆一直长高,水肥养分就专注到灌浆果肉谷穗上了,能吃的部分产量反而上升。” 方以智彻底愣在了原地,他没想到沈树人是这么直接的实干派。 什么理论都能骗人,唯独实打实赚回来的银子不会骗人。沈家能靠摘心白白多收那么多棉花,可谓铁证如山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古人诚不我欺,贤弟雷厉风行,愚兄佩服。”方以智也不管自己是解元了,坦坦荡荡起身一揖,算是服了沈树人。 沈树人打蛇随棍上,趁机劝诱:“那不知方兄此番乡试之后,久留南京可还有别的事务要办?还是就在南京等到年底、届时直接北上参加会试? 若是有暇,小弟愿请方兄去苏州游历数月,我们一见如故,也好切磋一下天文地理、工农机巧。” 沈树人对于拉拢这个时代的科学家和理工人才,向来是不遗余力的,既然遇到了方以智,没有放过的道理,哪怕只是交个朋友先义务切磋一下也好。 将来等他官做得大了,肯定要把宋应星也挖过来。 方以智想了想,后续三四个月在南京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沈树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善意提醒一句:“方兄,八股文章还是不能丢,否则明年春闱要是过不了,可别怪我。” 方以智被激发了傲气,傲然道:“我今科能考解元,就算四个月不写文章,明年春闱照样过! 我如今算是看出来了,这两届的乡试会试,八股文章的重要性是越来越低了,原先拉不开差距的时政策论,反而值钱起来,要不然,我这种学问驳杂之人,也考不了解元。 贤弟,不是我说,你虽然八股文章不太好,但时势造英雄,如今的抡才标准,渐渐也对你有利了,明年春闱,你也该试试,既然捐了监生,不考白不考。” 方以智说的都是事实。 历史上,明年春闱最后是魏藻德为状元,按《明史》的说法,这个魏藻德的八股文章也不算出众,但是他的时政策论比较对崇祯的口味,就脱颖而出了,还在短短四年之内当到了内阁首辅,堪称升官神速崇祯上吊自杀前的最后一个首辅。 可见在大明危亡的最后两届,崇祯在科举上也不得不做出重大让步和改革。 沈树人如果真想去考考,只要稍微恶补一下八股基础,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毕竟沈树人看过《明史》的魏藻德列传,而崇祯十三年会试殿试的时政策论题考什么,就在这篇列传上写着,无非是一些如何平定流贼的策问,沈树人等于是开天眼泄题的。 如果让他考乡试,绝对毫无希望,谁让乡试级别太低,考题不会写上《明史》。而更高级的会试,却反而有可能出现反转。 不过,沈树人也不刻意追求这些,他眼下的目的,只是劝诱方以智先跟他回去游历切磋一阵子,别的以后再说。 两人彻底把话说开,方以智也回去收拾了一番行李,说走就走跟着沈树人一起上任游历。 一旁那几个歌舞助兴的花魁,看到顶级大才子方解元竟能被这位土豪沈公子折服,也是啧啧称奇。 第22章 朱大典也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船总是开得特别快。 从南京回苏州,不过短短两天半,五百多里的水路就走完了。 沈树人拐到了方以智这个通才,跟自己同游赴任、盘桓数月,也算是意外之喜。 船队刚到太仓刘家港,提前得到了消息的沈廷扬,就亲自到码头接儿子。 他已经两个半月没见着儿子了,也知道儿子这次是在为家族的利益奔波,为杨阁老办差,心中很是感慨。 谁能想到,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家伙,第一次出远门办正事,竟能办得这么干净。 沈树人一下船,自然免不了上前行礼,还跟父亲介绍了方以智的身份。 听说方以智是今科解元后,沈廷扬立刻肃然起敬,还颇有几分窃喜。 他虽有五六品的官身在,但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过是个秀才买监生再捐官的履历。论学问,一个解元就足够他仰望了。 “久仰方解元之才名,方解元竟肯折节与犬子下交,实在是我沈家之幸。” 方以智也连忙谦虚:“实不敢当,久闻沈家一门皆有实干之才,树人贤弟的博学广识,方某这些日子也已领教过了,着实受益匪浅。” 沈树人也居中解释,说方以智兴趣广泛、交友不看八股学问,沈廷扬这才恍然。 沈家有的是钱,招待客人自然不遗余力,方以智等人被让回府上设宴洗尘,海陆鲜汇毕集。方以智虽是官宦人家之后,也着实看得眼花缭乱。 宴席之间,沈廷扬问起正事,让儿子说一下新买到的官职职责如何,可需要家里帮衬。 沈树人也一五一十说了:“……这官职,在管河道曹振德下面办差,往年多半是做些漕运的辅助工作。 但今年南直隶本地都爆发了贼乱,河道典吏的职责,就改为把苏松数县的粮草运到庐州军前。” 沈廷扬自己就是户部的官,跟漕运打了多年交道,听儿子一说,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摸着胡子沉吟道:“把苏松的粮草运去庐州?那不是舍近求远么。难道今年江西完全不用承担朝廷漕运摊派不成了?江西上缴的粮食,都运到军前了? 否则只要江西还有多的余粮,由那边运到庐州,再把苏松的粮食直接运往北方,不是能省一番周折?” 沈廷扬的规划,非常符合地理常识。明朝时,湖广和江西的粮食要漕运往北方,也得先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运到扬州之后过江北上,经邗沟段运河至淮河边的淮安。 明朝成化年间长运法改革后,南方各省的漕粮最终集结交割点,也都设在淮安。 从淮安再往北的运河运输成本,朝廷会提前统一定额加征、由漕运总督负责使用调度,盈亏由朝廷负责。而到淮安之前的运费,要地方上直接承担。 所以,在沈廷扬看来,如果是安徽地区需要军粮,直接从江西或者湖广运到安徽就地使用,绝对比从苏州征调浪费更少。而苏湖地区可以把江西的北上漕粮配额置换过来。 好在沈树人一路上显然也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还调查过,立刻解答了这个疑惑: “父亲有所不知,张献忠之势已极为猖獗,今年两湖被破坏甚重,许多良田都已处在沦陷区,杨阁老已经请求以两湖之粮自守,不会北运京城了。 江西的余粮,多半也要供给安庆府军需,堵住霍山以南。更北的庐州府、凤阳府军需,就只有靠南直隶了。 今年苏湖松江等地的摊派,又临时涨了好几成,苏州这边已经翻倍了,最后好像是加到一百二十万石。” 沈廷扬听了这个数字,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州的粮税本就是明朝最重,往年定额是五十九万石,但考虑到运输损耗加派,实际上要运到淮安交割的,有八十多万石。 现在漕粮和军粮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实际征收肯定要超过一百五十万。这么多粮食苏州是产出不了的,说到底还是要靠去浙江买,或者在南直隶其他产粮区买。 苏松湖三府的土地,一多半都种了蚕桑和棉花这些经济作物,原本就要靠经济作物的高价,卖丝绸棉布买粮。 但浙江今年又大旱,沈树人刚穿越过来时,就听说浙江今年只有夏粮正常收获,秋粮要减产一大半,米价已经从往年的一两八钱涨到了三两多,靠买肯定是不行的。就算硬凑,粮价继续暴涨下去,苏州本地恐怕都得饿死一些穷人。 另外,按照朝廷旧制,苏州对朝廷输送的每一石漕粮,按例还要加征一钱三分的“过江银”和五钱的“漕运银”。 漕运银是跟着漕粮一起运到淮安交割的,交给漕运总督下属衙门,作为漕丁和护粮卫所军从淮安到北京的饷银。前面加派的粮食,是给运粮的人路上吃和鼠雀各种损耗,银子则是给运粮的人发的钱和管理费用。钱、粮都要同时加派,不是二选一的关系 而“过江银”则是地方上自行征收自己用的,是到江北交割之前,给本地运粮卫所兵丁的饷银,还包括长江、运河各处换船装卸的码头工人费用。 实际上这一钱三分银子肯定不够用,地方上还有各种潜规则摊派加收。 而且从成化年到崇祯,每过几十年,之前的超耗摊派项就会被各种经手的利益集团挪用贪墨干净,然后再巧立名目额外加征一项。 只是明面上对朝廷上报的“过江银”始终是一钱三分,一百多年没动,其他都是地方上暗箱操作分肥。 沈树人原先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沈廷扬跟漕运打了十年交道,当然会把这些细节毫无保留地教给儿子。 他说的都是堂堂正正的道理,也不怕外人听,所以方以智在场也不必回避。 沈树人听完后,也生出一个疑惑:“既如此,父亲觉得朱大典这次会如何陷害我们父子呢?我买官的时候,没给龚鼎孳、侯方域这些小人留面子,朱光实就更是仇家之子。 按说最后我得了这个缺,肯定是朱大典另有阴谋的。难道,他是打算让孩儿亏空、完不成筹措运输军粮的任务?堵今年苏松一带买粮腾贵,凑不齐? 这不太可能吧,作为河道官,只需跟长运卫所的运军一起,在交割水次仓口清点粮食、确保全程无碍,至于本地的粮食是怎么来的,应该不关我事吧?” 沈树人虽然还没想到对手的阴谋,但他知道阴谋肯定是存在的,把人得罪得那么狠,不报复怎么可能。 沈廷扬捋着胡子思索了很久:“从粮食来源上动手确实不太可能,那些环节就算出了问题,苏州知府和下属各县的罪过,也远比你这种负责运输的人要重。张学曾不会拿自己的官位开玩笑的。 要让负责运粮的人担罪过,无非是在两次交割环节出点纰漏,比如地方上以次充好、缺斤短两,你验收时却没发现,最后运到庐州府后,却无法通过驻军验收。 除此之外,就是运输途中,运费超耗。预先多征的部分、填补不上民夫一路吃用、或是船只颠簸沉没过水、鼠雀米虫病害。 但这一块要想陷害到我们沈家,也不太可能。我们沈家跑海数十年,从你曾祖那辈开始就做水运的生意了,这方面管事经验丰富,损耗灾害都能防患未然。就算有些许意外损失,大不了我们沈家自行赔补,也不是扛不起。” 沈廷扬思前想后,也没想出政敌怎么害他,常见容易出问题的环节,他都已经罗列过一遍了。 然而,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树人对这方面还不太专业,本着一个局外人的冷静视角审视,还真就被他看出了一些可能性。 作为后世之人,沈树人的财务常识肯定比古人丰富,他虽没做过会计,却也知道账目出错的严重后果—— 后世的会计,要是做账错了几块钱,也会很抓狂地把票据重新对一遍,哪怕付出的劳动时间工资价值远超过这几块钱,也不可能自己掏钱把亏空补上。不然的话,被税务机关核查出假账,问题就严重了。 明朝的财务账目肯定没有后世严格,假账这种事情,只要结果好了,说不定不会细看过程。但如今朱大典正盯着他们想陷害呢,事出反常必有妖,会不会是…… 沈树人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点灵感,又往那个方向深入琢磨,还真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慎重地咬了咬嘴唇,用探讨的语气虚心道:“父亲,有没有可能,朱大典所谋者大,要对付的不仅仅是我?” 沈廷扬看儿子说得郑重,也严肃起来:“此话怎讲?” 沈树人剖析道:“父亲您看,您今年回乡,便是被陛下授权试点‘漕运改海’,将来这个试点是否成功,最重要的证据,就是漕粮海运之后,实际运费开支的账目,是否比同等重量的粮食走运河北运要便宜。 既如此,陛下难道不怕父亲‘先给点甜头、后收网’么? 要是父亲今年试点的时候,故意压低成本,亏钱帮朝廷承办,把账做漂亮,让陛下觉得划算,把漕运改海的事儿生米煮成熟饭。 等实际大规模使用后,将来再‘慢慢发现’大规模应用带来的额外损耗、跟往年长运法每隔数十年就加派漕运银、过江银一样,钝刀割肉追加预算…… 所以,陛下要防着这事儿,肯定会严查试点期的账目,不仅不许亏,甚至不许你暗中贴钱。 而我们父子一家,我也恰好被朱大典安排了做运粮官,虽然是给杨阁老运军粮。相信到时候我的账目肯定会被朱大典的反复用放大镜盯着查。 不但不许我亏,也不许我们沈家贴钱,只要贴钱了,他就会上报,说我们做假账。到时候,陛下对父亲漕运改海部分的账目真实性,多少也会怀疑!” 沈树人说的这番揣测,在现代社会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沈廷扬和沈树人是各做各的官、各管各的事儿,不能乱株连。 可是在古代人治的环境下,一个官的儿子做假账,很有可能让皇帝联想到这家人的家教门风就是贪墨造假横行,那他爹的账多半也不能信。 哪怕这种联想不合法,你也阻止不了崇祯的大脑非要往这上面联想。 沈廷扬听完,顿时有些不寒而栗。儿子那点小事,可不能坏了他利国利民的“漕运改海”大计啊! 沈廷扬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林儿,你可要小心了,你给杨阁老运粮,不但不能贪,还不能亏,还不能有任何明账上不该有的加派超耗,咱自己贴钱都不行!否则都有可能被朱大典抓住把柄!” 第23章 哥最不怕的就是古人在我面前显摆理工科水平 沈树人从来不是怕事之人,哪怕任务再难,只要是对事不对人,他总有执行力去见招拆招。 跟父亲请教复盘了河道典吏的职责风险、想明白了朱大典的诡计后,沈树人心情反而轻松了不少。 不就是既不能贪钱、也不能贴钱、甚至不能用往年潜规则能用的收入,也要把粮食足额运到么!干就完了! 比理工科技术创新,比财务管理,现代人是最不怕古人的。 回苏州后的第二天,沈树人就大大方方去找了顶头上司、苏松河道曹振德,点卯上任、交割手续,领受了自己的任务。 如今是九月,百姓的秋粮已经收上来了,不过纳税工作还没完成。大约拖到十月,粮食分批入库清账后,就可以启运去庐州前线。 沈树人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梳理账目、确保征收、革新运输技术。 跟他同来苏州游玩观摩的方以智,对沈树人的淡定很是好奇,两人闲暇切磋之余,方以智多次提醒: “沈贤弟,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急,莫非有什么妙招成竹在胸?这事儿我一个外行都看得出不好办。 过往那么多年,没有一个河道典吏,是光靠每石一钱三分的过江银,就把粮食运到江北的,全都会额外加收。你被朱大典盯得这么紧,法外加严,别人能用的陋规你还不能用,能做成么?” 沈树人淡定一笑:“水运的成本,主要在换船、装卸,以及湍急之处需要撑篙、拉纤。真在江河湖海上靠风力航行,就是走上一千里地,能花几个银子? 只要我能稳住粮食的收储,有规律地集中装船,再用点工巧手段,把装卸的使费降下来,少折腾几次,一钱三分也足够了!” 方以智听了,显然还不敢相信,他最近也问过行情了,知道按照原先的潜规则,实际消耗打点的“过江银”,已经超出明面上一倍不止。 别人把同样多的粮食运到扬州,都要花费三钱多每石。 沈树人现在是不加价,一钱三分运费就要运到合肥,比到扬州还多走了三百里长江江面、二百里濡须水、淝水和巢湖水面,一共是五百里水路。 虽说船在水上漂着花费不多,主要是装卸贵,但这个账是怎么都算不过来的。 沈树人知道他还不信,就鼓励道:“方兄,你不是很想知道宋长庚的《天工开物》内容么?我好歹看过,只是有些东西做不出来,你跟我一起切磋鼓捣,说不定能颇有收获。” 方以智也被激起了好胜之心:“那就试试看吧。” …… 此后一个多月,沈树人也不含糊,带着方以智,再动用了沈家在苏州能动用的一切资源, 一边鼓捣新式机械、设计水运装卸的管理制度,看看能不能从各种角度降低成本。 另一方面,沈树人也不忘想点办法,平抑苏州本地的粮价——粮价本来跟他没有直接关系,是知府张学曾的政绩。但沈树人知道,粮价平稳,才能让他更快更稳地大批拿到粮食。 否则,就算地方上配合、该征的军粮都征到了,但只要是分批、分水次仓口交货,那也会大大降低沈树人的装运效率。 作为现代人,沈树人很清楚一个朴素的道理:规模带来效益,任何事情规模越大,各环节的损耗成本摊销下去才越便宜。 十万石粮食,分三个时间点、五个码头,分批交给你。和一次性、在同一个码头交货。承运人的接收成本,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偏偏这两种交付方式,都挑不出错来,都符合朝廷的律法要求,谁让法规没定得那么细呢。 ……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中旬,这一个多月里,沈树人不显山不露水,外人也不知道他在鼓捣些什么。 这天一早,已经做好充分准备的沈树人,终于托了关系,备上一份礼物,亲自去趟吴县,求见苏州知府张学曾。 想请张府台出面,帮他与苏州各县豪绅大户打个招呼。 张学曾本不想接见这种八品小官,但最后还是看了沈廷扬的面子。一见面,他也是觉得挺感慨: “贤侄真是后生可畏呐,三个月没见,不但没被之前的官司所扰,反而还进了国子监、捐了官,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多亏府台玉成,”沈树人很客气地放下礼物,然后就开门见山, “卑职此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知府台以为,如今苏州粮价如何?民间豪绅巨室抢购屯粮的趋势,府台可希望缓解?” 这问到了张学曾的担忧处,他立刻被勾起了兴趣。 “谁说不是呢,浙江大旱,从外面买来的米,到苏州要每石三两多!富户倒是没什么,贫寒百姓可怎么办。贤侄莫非能解此顽疾?” 张学曾的语气中,隐隐然有些期待,却又不敢过分奢望。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刚刚做官,怎么可能解决这样的大患!有这本事,还会是八品小官? 沈树人便诚恳分析道:“卑职以为,苏湖素来是天下富庶、鱼米之乡,本地大户常年积贮,就算今年遇到浙江旱灾,外购变贵,苏州本地的存粮,也是绝对够吃的。 关键是人心浮动,让大家有了预期,觉得‘将来粮食还会更紧缺、灾害也会越来越多、粮价还要涨’,如此,便催生了买涨不买跌。 在府台而言,本地的赤贫百姓会因粮价上涨受害。对河道衙门而言,各乡粮长能拖则拖、分批分地交割,平添许多损耗不便。所以,双方应该同气连枝、并力解决此事。” 张学曾:“这是你们曹道台的意思?” 沈树人也不隐瞒:“曹道台是朱总督的人,朱总督跟我们沈家不对付,府台应该是知道的。但这事儿做成了,对双方都有利。” 张学曾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的政绩比较重要。 曹振德他是得罪得起的,大不了别外人知道他和沈树人有深度合作、别得罪朱大典就好。 张学曾深呼吸了一口:“那你有什么办法?” 沈树人图穷匕见:“之前几个月,卑职在太仓、昆山等地的自家庄园,和亲友故旧的庄园里,试点了一些增产之法。 虽然仅凭我们一己之力,出产不了多少食物。但如果这些奇思妙想能够推而广之,让苏湖富户竞相效法。 绝对能让人产生‘未来本地粮肉自给会提高、需要外购的粮食会变少’的预期。这种预期一变,供求自然舒缓,囤积拖延纳粮的情况也会变少。” 张学曾终于眼前一亮:“还有这种妙法?那本官倒是要看看。如果确有实效,本官自然会动用职权,在苏州各县推广。” 沈树人:“那就请府台明日到昆山一行,观摩我沈家的庄园。” …… 第二天一早,张学曾就带了不少幕僚,还有心腹属吏,坐船沿着浏河,从吴县抵达昆山。 沈树人没让他直接去太仓,那样路途太遥远,知府也没耐心。 样板试点的庄园,其实就是沈树人几个月前刚刚从董小宛手上抵债弄来的“董家绣庄”。 当时他弄到的庄园,也包括绣庄附近一些桑园田地。后来反正沈家钱多,沈树人又兼并了周边一些桑田,如今颇具规模。 十月深秋,阳澄湖边寒风瑟瑟。此处港汊泥淖纵横,田园也都被自然的低洼地势分割成小块。 张学曾稍微走了一会儿,进入沈家的庄园地界后,发现地形愈发复杂。 一行一行稠密的桑林,和一道道长条状的浅水池塘交替错杂,每一道田垄的宽度都不超过三丈。 张学曾不由觉得奇怪:“本官也知道阳澄湖边低洼泥淖之处甚多,但印象里也不至于如此复杂难走,你们这是又围湖造田了么?” 沈树人在旁边指点道:“好教府台得知,这是卑职与几个同年,根据徐阁老《农政全书》、宋长庚《天工开物》所述之法,再加改良,弄的‘桑基鱼塘’。 苏湖两府,如今民生上最大的弊病,便是因为蚕桑之利数倍于种稻,苏丝湖丝售价又是天下最贵,所以多半良田都成了桑园。 但卑职钻研之后,发现桑林只是所需水肥较多。只要灌溉充沛、肥力足够,桑树完全可以种得比目前农家惯用的种法更密集。 而苏州地势低洼,泥淖湿地众多,只要把低处稍作深挖、挖出之土堆在两边高处,把沟、垄之间的高度差拉大,完全可以沟内养鱼,垄上种桑。 像这样每一道垄上种两行树,确保每一株桑树离岸边不超过八尺,完全可以连灌溉的辛劳都省却,桑树的根系足以吸到旁边池底的渗水,鱼粪还可直接肥桑。 如此,在桑树总量不减的情况下,就能比原本的旱田多养一茬鱼。鱼虽不便运输、保存,好歹能补贴本地百姓吃食,让百姓少吃一些稻米。挤出更多的外购粮米用于缴纳漕粮、军粮。” 明末大规模养鱼还是比较罕见的,天然水体没法养,人工家养也多半只是在小池塘里。商业化程度高的鱼类贩售,主要是靠捕鱼。 毕竟古代人口少,捕捞器械也差,自然资源都没枯竭,也就懒得人工繁育了。 张学曾还有些狐疑,就随便挑了一个长条形的池子,让沈树人兜底拦网,想确认一下单位面积的产量。 沈树人也不含糊,他的操作很快让张学曾大开眼界:这些阳澄湖岸边的桑基鱼塘,甚至还基于自然地势高低,做出了好几层梯度。 虽然每一个阶梯之间的水位落差只有几尺,谁让苏州这地方平坦呢,但也够用了。 沈树人在一条池塘的尽头,用渔网拦住口子,然后扒开封土,让池水自然流到下面一级阶梯的鱼池中。当上面一阶的池沟水位下降了两尺后,很多鱼已经被冲刷缠在了拦水渔网上了,连捕捞的劲儿都省了。 还有很多并非沈树人投苗养殖、而是当初从阳澄湖引水时自然流进来的大闸蟹,经过一两个月的育肥,到了这深秋时分,也是颇为饱满。 可惜对明朝的人而言,大闸蟹显然不如鱼值钱,这玩意儿肉太少了。 “这么方便?看来让百姓养鱼,确实比在太湖、阳澄湖上捕捞要省力得多了。苏州种桑园的人那么多,也不用专门给鱼备食,简直一本万利。” 张学曾想明白这个道理后,简直喜出望外。 沈家这点鱼蟹根本不顶事,但这个技术思路太值钱了。沈树人肯拿出来让大家学习,苏、湖两府人民对于粮价走势的心理预期,就会发生变化。 “期货空头消息”算是被沈树人玩明白了。 第24章 彻底盘活存量资源 张学曾去昆山董家绣庄视察后的第三天。 苏松河道衙门内,身兼管河与督粮职责的曹振德,最近小日子过得着实闲适,完全看不见往年这时候该有的焦躁忙碌。 按大明旧制,九月秋粮入库之后,十月就是漕粮征收的重点攻坚阶段,何况今年朝廷还新加征了“练饷”。 可六省督师杨阁老的一份奏章,请求皇帝延后漕粮北运,把江南地区第一批税粮先运往安庐前线供应军需。 这个命令算是让曹振德缓了口气,而且他很快又发现,今年新增补进来的几个属官,做事还特别卖力,唯恐误事,这就进一步减轻了上官的压力。 曹振德的顶头上司朱大典,还特地来书关照,让他对其中一个新来的、名叫沈树人的下属多多关照,一定要公事公办,拿着放大镜查他的办差账目。 如此曹振德就更淡定了,往年该动用自己的能量去出面催办的事情,也不急着催了。 他知道哪怕稍微出点延误,朱大典也会帮他兜着的。只要错处全出在沈树人身上,就算是为朱总督立了大功一件。 …… “吃了蟹粉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此刻又是午饭时分,小日子过得很不错的曹振德,一个人躲在后堂,旁边也没有侍女伺候。 面前只有一个砂锅炭炉,咕噜噜地冒着泡泡,锅内翻滚着拆烩的蟹粉蟹黄豆腐,还撒了无骨的太湖银鱼。 吃着如此美食,酌着会稽黄酒,曹振德忍不住低声吟哦,内心也产生了一种对时局的错觉。 今年百姓的日子,哪有外面说的那么难过! 听买菜的仆人说,最近苏州的鱼价又稍微下跌了,已经比白米价格高不了多少。 肉更少、更不经吃的大闸蟹,则是暴跌到比白米还略低——白米还要三两四钱银子一石,大闸蟹只要两分多一斤,一百斤也才二两多。草鱼好歹还要三分五厘银子一斤呢。 曹振德并不是苏州本地人,他是外地考过来捞钱的。他从小的饮食习惯,也不喜欢吃大闸蟹。 但苏州是明朝的风尚标杆,这些年下来他已彻底沦陷,比本地人更想标榜“苏州生活方式”,拆烩蟹粉豆腐不可不吃呐。 曹振德堪堪吃到酒足饭饱,他的一个师爷忽然神色匆匆跑进来,附耳说了几条消息: “老爷,明日张府台要宴请各县豪绅,还有咱河道、漕运相关各衙门的人,说是有些惠民的举措要推广,勉励大家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曹振德正拿着一根蟹脚的脚尖剔牙呢,听说张学曾要劝农勉励、让大家加快纳税纳粮,他倒也没有不识好歹。 “罢了,那就去听听呗,反正是咱职权之内的事儿,有人肯帮忙,也乐得清闲。”曹振德把蟹脚一丢,吩咐师爷自去准备。 …… 次日上午,曹振德就跟着其他一些豪绅、官员,赴了张学曾的约。而张学曾设宴的位置,还是在昆山董家绣庄。 这是沈树人各种技术革新试点的地头,很多措施比较方便展示。 客人到齐之后,张学曾只是略说了些场面话,然后就直奔主题: “诸位,今年浙江大旱,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苏松湖三府,多种棉桑、衣被天下,口粮难以自给,也是众所周知的。 今日请大家来,乃是因为苏松河道衙门的沈树人沈典吏,想出了一些因地制宜、提振苏湖两地口粮自给的法子,愿意献出来供大家参详。 本府已经亲自勘察了数日,发现确实有效。如今产量虽还不多,只要推广开来,却能很快让百姓恢复信心。 大家应该也看到了,这座董家绣庄周边百余顷桑园,都因地制宜,利用阳澄湖的天然港汊、湿地,堰浅挖深,整顿成了一排排鱼塘,两端还堰塞堵水、便于收获。 每亩桑林每年可额外产鱼百斤,桑树水肥也更好,桑叶产量说是能不减反增。各位想学的,沈典吏家会派人指点,本府也会将此善法上报,为沈典吏请功,以便推广到隔壁的湖州。” 张学曾说完后,本地豪绅官员都是颇为惊讶,大伙儿一开始也不敢直接信,所以照样学着观摩了一圈。 沈树人也让人又开挖了几口鱼塘的放水围堰,以为示范。大家看里面的鱼果然不少,听说才养了两个多月就能初具规模,都啧啧称奇。 苏州人虽不缺鱼,可是长江和太湖里的鱼毕竟要辛苦捕捞。自家桑园水沟里就能直接放水捞,却比靠天吃饭稳定多了。 更关键的是,很多人都已想到:如今即将到隆冬农闲,蚕农本就无事,正好将富余劳力用来挖沟堆垄、整顿田地,冬天也能多产些鱼,这是白捡的额外收成。 而对沈树人来说,农业工程经验在明朝也不受法律保护,也没法申请专利,还不如拿出来,买个好名声。张学曾如实上奏请功的话,说不定还能给杨嗣昌提供点借口,帮沈树人快速升官。 考察官员人群中,最震惊的莫过于曹振德了。 此刻他已然心下雪亮:难怪最近买菜的仆人天天跟他说鱼价下跌,大闸蟹更是比白米都便宜了,原来是增加了新的供给来源。 曹振德如是暗忖,却不知他这个想法,属于又中计了。 沈家目前试点的那点面积,根本没那么大能量、产量。沈家人最近几天只是组织笼络了一批渔民,偷偷给他们补贴,让他们低价出货,以压低行情。 反正鱼鲜这种东西保质期短,也不怕别人逢低吸纳后囤起来玩对手盘,要暂时压价肯定是压得下去的。 说白了,沈树人这一招,放在后世绝对属于非法经营,会跟并夕夕的非法补贴一样遭到反不正当竞争调查的。 但谁让明朝没有《反不正当竞争法》呢?靠着非法补贴放烟雾弹制造市场恐慌,压根儿就没人管。 一连串盘外招下来,再加上张学曾今天的高调宣布,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们,还以为沈树人家这项新技术已经偷偷憋了好久的大招、推广了成千上万顷了,出货才会有这么大威力。 众豪绅面面相觑,张学曾看说辞有效,连忙趁机加一把火: “诸位,苏湖两地凭空多出那么多供给,后续粮价肯定不会涨了。各家私库存粮多的,及时集中完税,为朝廷省点事,本府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等粮价回落一些,你们再买点存着,岂不两全其美?” 很快,就有个别愿意妥协的豪绅松口了,反正自己也不亏,就当卖知府和沈家一个人情。 沈树人原本一直没机会开口,这时也跳了出来,取得了张学曾的授权后,才宣布了一个要求: “诸位,大家都是本地人,知根知底的,有些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依朝廷成法,各县乡粮长交割漕粮、军粮,本该是在各县的水次仓口交割。 不过,时移则势异,当年苏州本地稻田十余万顷,粮食都是大家田里打的,在各县水次仓口交割,是省了大家的转运装卸之劳。 如今苏州各县上缴的粮食,说白了都是外地买来的,有的是从太仓刘家港卸货,有的是从太湖吴江口卸货,运到各县水次仓口,负责漕运的卫所运军收了之后,还要重新装船集中,或走运河。 今年开始,浙江大旱,走江南河至吴江口的粮船几乎没了,都是从浙南走东海而来的大船。咱便都省点事,允许各县直接到太仓刘家港统一交割,诸位以为如何?” 沈树人这番话,不搞漕运的人乍一听容易迷糊,稍微解释一句就明白了:往年买粮,有大船有小船,大船走沿海,小船是走大运河的江南段。 漕粮北去的时候,也有走长江到扬州,也有走运河到镇江再渡江的——现在沈树人让他们统一一下,也别走运河了,统一走长江,省事,免得大小船换来换去。 沈树人说完后,各县豪绅便更加动摇了。集中交付的话,他们也省点事,可以少请一些码头工人装卸,这是双赢互惠的。 唯独一旁的曹振德,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了。他已经彻底看明白沈树人的连环招会有什么下场——朱大典要陷害沈家在运输成本上做假账,最大的操作空间就在码头装卸费上! 如果这部分钱被省掉一大半,说不定还真就让沈树人仅靠“每石一钱三分”的过江银,把粮食运到庐州前线了! 那朱总督交给他的陷害沈家任务,可就彻底失败了啊! “且慢!沈林,你不过河道衙门一介区区八品典吏,你眼中还有没有上官、有没有朝廷法度!自成化以来,朝廷实施长运法,在各县水次仓口交割便是定律,你竟敢私自妄改?” 沈树人到了这一步,也不会惯着曹振德。 虽然对方四品他才八品,但他这事儿是为了杨嗣昌的前线军粮不延误,他相信只要财务上不造假,这些执行方式上的变通,杨嗣昌一定会帮他兜底的。 而自己也不会在曹振德手下干多久,到年底把今年的军粮和漕运差事办完,他就可以升官走人了。 他便毫不客气:“属下不敢目无上官!只是杨阁老在安庐急需军粮。我建议如此,也是为了加快周转,军情如火。 如有请示不周,还请道台见谅!那我现在就请示了,不知道台可肯批准?” 曹振德气得脑门都要冒烟了,但这时张学曾却出来打圆场:“曹贤弟,小沈这也是急于求成,为了国事,些许手续不周、失礼之处,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你也不想杨阁老那边等不及吧。” 曹振德级别不如张学曾,人家还是地方上的一把手,他也只能无奈隐忍。 张学曾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连忙又续上一套组合招:“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本府也不吝告诉大家,愿意早点跟沈典吏合作、早日交割漕粮、军粮的,还会另有奖励。 沈典吏在工巧技艺方面颇有建树,曾苦学先徐阁老《农政全书》,并宋长庚《天工开物》,他能教给大家的增产之法,可不止这桑基鱼塘一招。谁勤于国事,便先教给谁。” 有张学曾的官声担保,这样一番拉扯之下,苏松本地豪绅纷纷倒戈,全部期待与沈家通力合作。 要说沈家拿得出绝密干货,他们是绝对相信的。谁让沈家本来就是苏州首富,怎么可能没点生财秘法奇技淫巧。 第25章 曹振德:寄了!我彻底开摆了! 在张学曾出面施压的情况下,曹振德压根儿没能掀起什么风浪,就直接服软了。 事后曹振德也只是派出心腹家人,给朱大典捎了一个口信,把苏州这边面临的实际困难,跟朱大典说明了一下。顺带着还表示今年苏松一带的漕运、军粮绝不会误事。 曹振德很鬼,他甚至连纸面证据都不愿意留下,只是让信使随身带个信物证明身份。 此后十几天内,苏州府和松江府各县,都顺利展开了交粮工作。 沈树人也没食言,说好了“谁抢先交粮,谁就有好处”,就足额兑现。 他拿出了一些最近几个月刚靠方以智和董小宛鼓捣出来的小机械小发明,实打实地笼络人心。 出乎外人意料的是,第一家响应沈树人号召的,居然不是苏州府本地的豪绅,而是隔壁松江府的人士——华亭县徐家,也就是徐光启的后人。 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沈树人那天在宴会上,说他有很多增产惠民的创新,是受徐光启《农政全书》启发。 既然如此,沈树人做戏做全套,把徐家拉到自己的战车上。利用徐家的势力,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权益。 谁让明朝没有专利法呢,新技术新发明要想绝对不让人抄,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先跟当地的权威头面人物结盟,靠着潜规则来维护势力范围。 …… 徐光启已经过世六年,连他儿子也已致仕养老。 如今负责徐家产业的,是徐光启的一个孙子,名叫徐熙烈。 五天前,他在沈树人府上见识了一台由传统织机改造而来的机器。当时只是远远看着,看不分明机械细节。 但是沈树人让董小宛演示了用新机器织布织绸的效果,速度比普通织机快了不少,而且能织出六梭宽的布匹,比目前市面上最宽的三梭布还宽了一倍。 看到那台机器的一瞬间,得知沈树人说“徐家只要带头把之前超囤的粮食缴纳完税,并且督促松江府其他豪绅跟进。就可以得到沈家的传授、免费仿制自用这种机器,而且还能得到新技术在松江府范围内的分销权”, 徐熙烈立刻就背叛了自己的同乡,成了沈家在松江府的“战略合作伙伴”,外加最凶恶的帮凶。 随着徐家把本家囤积的存粮、以及目前还在海上返程的粮船,都调到太仓刘家港去转运,沈树人也非常守约,亲自把第一台织布样机送到了徐家厍she的庄园。 徐家厍是华亭县下属的一个乡镇级别区划,就是从徐光启在此设立庄园得名的,后世改名徐家汇。也就是说,徐汇区如今都是徐阁老家的庄田。 松江沿海的土地相对盐碱,没法种桑养蚕,种棉花倒是没那么挑剔。所以光靠“桑基鱼塘”的法子,是吸引不到徐家合作的,只有新式棉布织机才有足够诱惑力。 东西到手后,徐熙烈看得两眼放光,抚摸着那竹木结构的机身,小心翼翼得如同在抚摸一个美女。 沈树人也不藏私,直接指着织布机的关键解说: “这个织机,说白了就两方面改进,一个是把提纵经线的机构加宽了一倍、也增加了一倍提脚。这是笨功夫,没什么好说的。 真正的关窍在第二点:这个梭子下面加了一条滑槽导轨,从此纬线投梭不再是手拿,而是在导轨上划来划去。 两头还各有两片弯曲蓄力的竹片,一旦解开机扩就可以把梭子弹出去,不过目前还不太稳定,遇到弹不到位的,需要手动拨上面的连杆复位。但是只要十次有九次能弹过去,也省了不少力了。原本三梭布就要两个织工操作,现在五梭布都只需一人……” 徐熙烈没继承到祖父的理工科才华,估计连《几何原本》都没读完,所以也没太听明白设计原理。不过没关系,直观感受过了用法,剩下的交给府上的工匠就行。 后续沈树人又不厌其烦讲了更多,不必赘述,反正就是跟历史上英国人1730年代弄出来的飞梭差不多原理。 目前可靠性差、经常需要人工复位,也只是因为明末的冶金技术不行,造不了九十年后英式飞梭所需的弹簧钢。 织机结构的调整,是董小宛在沈树人点拨下弄出来的。 而弹梭锁止材料,是方以智想的。方以智也没见过“弹簧”,听了功能描述后,就用倭弓的思路,靠竹木弯片积蓄弹力,可靠性自然比真的弹簧差远了,只能算勉强可用。 日本弓和英式长弓都是靠竹木弹性形变蓄能的,它们用的弓弦材料只是麻纤维,弹力不足。蒙古和中国的复合弓才靠筋弦的弹性形变为主提供势能。 徐熙烈彻底弄清楚新机器的功效后,非常热切地跟沈树人商量,该如何靠这个东西牟利:“树人贤弟,你觉得这新机器该怎么**较好?” 沈树人早就想好了:“你们家若是想用,可以自己造,也可以让我们沈家的工匠造,造好后每台只按两台旧式织机的价钱算就成。 对外卖的话,每台比旧式织机的两倍再加十两银子——这十两银子,就是飞梭、卡簧和导轨的钱,我知道材料便宜,但这主意金贵不是?能省下一个织工的人手,几个月工钱就赚回来了。 虽说外地我们控制不了,但是苏松地界上,我们两家联手,对外统一说法,控制住一大半的豪绅还是做得到的。 如果别人要自己造,也成,每台也给几两银子,非要偷学的话,那咱沈家就不运不进他们的绸缎布匹。我还会跟福建郑家的少主商量好,让他们来苏松进货时,别进那些不长眼的人家的布。到时候大明水运海贸全在我们手上,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徐熙烈听了,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确实,换个人还真没这势力,可要是沈家能说服郑家统一态度,他们作为苏松纺织商的主要下家客户,纺织商们还真没本事乱来。 这样至少可以抓大放小,对那些织机数上千台的大商人全部控制起来。要不受约束偷用的,也就是那种只有几台几十台机器的贫农中农小作坊。 沈树人这一手,也算是劫富济贫了,只赚有钱大商人的“专利费”,不收个人穷苦用户的专利费。 沈树人还说了:松江府地界上的新机器授权,徐家出面搞定,销售利润双方四六分成,沈家六徐家四。 苏州市场,自然是沈家自己搞定,利润也全归沈家,跟徐家没关系。 徐熙烈只负责销售工作,外加搞定松江地面上不信邪的愣头青,就能拿到最终纯利的四成,也很满足了。 另外,沈树人还非常尊重技术的实际研发人。 他为了这事儿,送了方以智一千两银子,还有苏州城里的一所小宅子,让方以智以后可以经常来苏州做客、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住。 对于董小宛,他则是大笔一挥,把董小宛的卖身契烧了,告诉董小宛以后不用以奴婢身份自居,可以留在沈家作为客人身份,或者将来纳她为妾。 而董家绣庄的老宅产权,沈树人也把房契还给她了。田庄桑园和工坊就不用还了。 …… 随着越来越多的苏松豪绅服软加盟,沈树人光是新式织机的定金,就收了好几万两。同时数以百计的粮船,也陆续来到太仓刘家港码头,集中交割今年需要缴纳的漕粮和军粮。 沈家为了这事儿也是严阵以待,把别的生意都稍稍放缓,挤出足够多的大沙船,每天在码头上排队等着进港装货。 沈廷扬甚至又给自家船厂下了单子,要多造一些海船。 十月的最后一天,徐熙烈亲自带着一大批粮船,抵达刘家港交货。 码头上,早就有一大群其他苏松豪绅派来的眼线,也都来悄悄观摩。 一来是看看徐阁老家有多配合沈树人。二来也是因为他们听说、沈树人在港口装卸技术方面,也鼓捣了一些很好用的玩意儿。 码头上有不少泊位,过去两个月都被布幔和脚手架围着,似乎是在施工加盖。 如今围挡都已撤去,可以看到好多泊位的栈桥都变得更加宽大、深入河中。栈桥末端中央还立了一些跟水车轮似的大家伙,上面有绞盘、麻索、挂钩。 码头上堆着一堆堆的木板格子。如果有后世来客看见,就会发现这些木格子都跟仓库里的铲车托盘差不多样子,只不过边上还有很多穿麻绳套钩子的固定位。 随着装卸开始,这些机械如何运作,也终于一目了然。 只见几个码头工人把装粮食的大麻袋一个个堆叠整齐在木头格子上,然后套上麻索挂钩。 在栈桥那个大水车轮状的机器里,也有几个工人用体重踩着轮子边缘,加上省力滑轮的原理,把整个铲车托盘状的木格子绞起来。 然后再在另一个工人的操作下,把悬臂的方向扭转半圈,装到栈桥另一侧平行泊位的另一条船上,轻轻松松就实现了几十石重货的过驳。 这种改良版的鼠笼式起重机,欧洲人一直用到蒸汽起重机出现之前。 沈树人又仗着现代人的思维,加入了一些“模块化、标准化”思维,配合了铲车托盘,轻轻松松就省掉了码头工人一包一包扛上扛下的大部分劳动量。 而为了更充分地利用这项技术节约成本,沈树人甚至还提前在千里之外布局了——他运给杨嗣昌和史可法的军粮,是苏州起运,庐州卸货的。 如果庐州那边还用原始生产方式,那就意味着至少一半的装卸费省不下来。 所以,实际上早在一个半月前,沈树人刚琢磨明白起重机这事儿,他就已经悄悄派了家丁坐船去庐州。 还找了在安徽桐城做官的表哥张煌言,由沈家出钱、张煌言出面,帮衬着组织民夫改造淝水河畔的合肥码头设施。确保粮食到了合肥后,也是这样直接铲车托盘式卸货。 这些木格子托盘的大小和容量,沈树人也是精心算过的,一盘刚好就是一辆牛车能拖动的重量。 所以卸船的时候,直接连木格子放到牛车上,一抽鞭子就能跑。这思路,也跟“集装箱船和集装箱卡车精准对接”差不多了。 用了那么多现代物流管理优化思路,沈树人最终算下来,他全程所需的“过江银”,只要九分银子就能搞定,还不用做假账。 往年,明面上收的“过江银”就达到了一钱三分,而实际上因为明中后期物价上升、工钱上升、摊派超耗,地方上真实征收的过江银早已达到了四钱银子。 沈树人用了别人四分之一的银子,就把事儿办了,还白白多运了两百里水路的里程,这活儿不能说办得不漂亮。 当然了,改造码头栈桥、造吊车、造铲车木格托盘……这些“固定资产”投资的成本,沈树人并没有算进去。 好在明朝也没有会计准则,不存在“固定投资的折旧必须摊销到成本里”的规定。沈树人只要说这些东西是沈家的固定资产,不存在“使用贬值”,也没人能抓他把柄。 看到沈家的船队押着徐阁老家的粮食、前往合肥,河道衙门的曹振德彻底面如死灰。 他知道,朱总督交给他的差事,已经彻底办砸了。 “朱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要是被陛下知道,漕运装卸次数简化后,能省那么多银子。而你却阻挠漕运改海阻挠了那么多年,陛下能给你好脸色看么?” 这么一想,曹振德倒也不怕了。只要朱大典不再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也就没能力报复办事不力的属下了。 自己似乎应该及时两边下注,修复一下跟沈家之间的关系…… —— ps:求点票,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新书榜上那么惨。现在连活粉数都没那么重要了,网站排榜单只看追更率,追更率的权重被加到了无以复加。 养肥的人一多,书立刻就掉到百名开外,有盟主都没用,毫无曝光率。 按照现在的新政,以后的书必须疯狂加快开头节奏,比如明朝文最好前三章就炮决皇太极这种,否则大多数人都会养肥,然后书就在榜单上消失了。 大家翻翻现在的新书榜,凡是被养肥的书,一本都没有。 第26章 沈公子升官谁敢不服 征粮、运粮的工作,只要把流程梳理顺畅、技术革新部署到位、成本管理确保能做下来。 后面都是体力活,简单重复劳动,没什么好赘述的。 十月到十二月,三个月的时间里,沈树人不停复制着自己的工作模式,把一批批从苏松两府筹措的军粮,以史低的物流成本运到合肥前线。 最初两次运粮,他是亲自随船押运的。第三批开始,他熟悉了相关操作后,觉得再押下去也学不到什么新东西,本人就完全转入文职,把押运的活儿交给下属和家人。 这几个月里,沈树人靠着推广棉桑摘顶芽、推广飞梭织布机、桑基鱼塘,在苏松两府也是获利数十万两之巨。 毕竟苏州本地织机几千台上万台的超级工场主就有不少,慑于沈家和徐阁老家的权势地位、下游供应链的卡脖子,很多人都不得不服软买沈树人的技术授权,每台机器净赚取好几两的授权费,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不得有几十万两了。 沈廷扬一开始只是拿了十万两现银出来支持儿子做官和配套设施投资花销。这些钱虽然都花到了各处码头建设了桑基鱼塘开挖施工上,但后续赚进来的钱源源不断填补,最终沈树人手头能直接支配的钱,反而多了数倍。 等沈树人的最后一批储备军粮、运到合肥的时候,杨嗣昌已经离开合肥、前往武昌部署围堵防务了。 后续负责合肥这边防务和接收工作的,是史可法以及总兵黄得功。 这三个月里,史、黄麾下的部队也跟革左五营交战过几场,还打了些小胜仗,可惜没能实现任何包围歼灭性的战果。 革左五营每次离开英霍山区大别山区、深入合肥平原的机动纵深都不太远,都是抢一把就走。 明军就算击溃了出来抢劫的部队,流贼也能很快四散而逃、回到英霍山区,明军无力进入复杂地形追击,便只能作罢。安庐战区的战事,也就拖入了相持阶段。 沈树人的表哥张煌言,在帮史可法做后勤的过程中,也稍微捞了点苦劳。 主要是沿途组织徭役人手兴建了一些港口设施、码头机械,打了一些辅助。 另外就是带着桐城的壮丁运粮时,配合淝水卫所千户左子雄的护粮卫军一起,击退过几股蔺养成和刘希尧手下的抢粮部队。 流贼的组织形式非常松散,革左五大贼首对麾下部将的控制,远不如官军那么严密,更像是各自为战的游击。 那些试图抢粮食的作战行动,也不是出自蔺养成等人的统一指挥。完全是各防区的山大王,根据探查到的情报,自行拍脑门随机应变。 他们能动用的兵力往往较少,也没有友军打配合,这才给了张煌言立功的机会。 杨嗣昌临走时关照了史可法,要盯着点沈树人、张煌言,看看是否是值得提拔的干才。 史可法也记在心里,把两人的功劳都顶格记录、及时上奏,尤其是要赶在年底吏部京察之前,尽量多美言几句,算是帮杨阁老还人情。 虽然史可法至今为止,都还不知道沈树人最初到底是帮杨阁老办了什么事儿,得了这么大一个人情。 但史可法很有分寸,领导不让问的事儿就坚决不好奇,执行就是了。沈树人和张煌言也确实有实干之才,值得他这么栽培。 腊月底的时候,史可法自己也盘算了一下,估计这几个月沈树人所立的功,应该够他从八品升到七品了。 如果继续在苏松河道衙门办差,那就能升正七品的库使了。 张煌言的功劳没沈树人那么显眼,最多升到从七品,就这还得稍微花点钱打点,从县里的典史升到县丞就不错了。 史可法上奏报功之后,也私下里给沈树人写了一封信,托沈家运粮去合肥的心腹家人带回。 信中无非是说些勉励的话,暗示他好好努力继续为国效力。 …… 身在苏州的沈树人,收到史可法的回信时,已经是腊月过半,没多久就要过年了。 沈家人知道大少爷做官考绩卓著、年底京察后就有可能升迁,也是非常欢欣鼓舞,阖门上下都觉得面子上有光。 连沈树人新结交的友人方以智、徐熙烈,登门拜访时得知了这个消息,也由衷地表示了祝贺。 “沈贤弟真是福星高照,官运亨通,入仕短短三四个月,便能升迁了,还不是半级半级升,愚兄年后春闱就算高中,出来最多也就跟贤弟平级而已,这进士考与不考,看来也没那么值钱了。”方以智调侃着自嘲。 一旁的徐熙烈则是觉得理所应当:“诶,话不能这么说,沈贤弟这些功劳建树,那是实打实能服众的。他改良了的漕运装卸之法,如今已经全面推广到苏松两府。 将来如果再推广到整个南直隶、整个江南,能为朝廷省下多少劳力?我们南直隶这边的漕粮,只要加征过江银就能运到淮安,可江西、湖广的呢?还要加征过湖营,因为航道水情的变化、大小船更换次数更多。 要是再在淮安、山东临清、北直隶通州三处也推广,节约数十万漕民劳力简直是轻轻松松,那是多大一笔开支呢。要我说这么大的功劳,就是直接升到从六品也不为过了,正七品那都是朝廷吝啬!” 三人当中,最觉得意外和不适应的,反而是沈树人自己。他也没料到,回到明末,官员的升迁幅度居然能拉得这么快,似乎有点不合理,像写似的。 但冷静下来之后自己盘算,也就接受了这个设定——明朝大部分时候官员升迁确实慢,可明末是个特例,尤其是崇祯最后几年。 流贼和鞑子太猖獗了,各地官员武将被杀害出缺的太多。 就拿年后那场春闱上、会拿到状元之位的魏藻德来举例,他崇祯十三年才状元入仕,顶格配到从六品,进翰林院体系修撰。而短短三年之后,到崇祯十六年末,这人已经官拜尚书、入阁了! 再翻篇到崇祯上吊自杀前的最后一个月,随着前一任首辅因为组织作战不力被罢免,魏藻德更是直接成为首辅! 从新人当官到首辅,仅仅四年,正常年月谁敢信? 而且,等崇祯死后,南明朝廷的官职其实也是乱发。多少人只要肯继续忠于南明,弘光也好,永历也好,疯狂给官给爵位,因为大明的官职爵位已经不值钱了,主要只剩下大义名分。 实际的权力是要做官的人自己靠真本事硬实力从鞑子、流贼手上夺回来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明末这最后几年才切入穿越,走官场路线极速升迁捞取资本、再配合上自身有钱有人有实力把虚官的权力兑换出来,其实是非常划算的。 唯一要注意的是,这个升迁无论怎么升,都不能最终升到京城的中枢官,那样就完了,跟魏藻德一样成了崇祯的陪葬了。 最划算的升法,就是成为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总兵藩镇,但绝不进中枢。 当然,这一招也仅限于沈树人这样本身有钱有势的豪门。 要是他家没有三四百万两银子的家产打底、百艘大海船、上万水手家丁帮衬,那他拿到了官面上的大义名分,也没能力去掌握实际权力。 两者缺一不可。 …… 在跟朋友们的切磋中,进一步明朗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后,沈树人对于下一步的布局,也看得更加清晰了。 他忽然觉得,似乎可以考虑,再加一把火,把自己的升官速度再加码一下。 隆冬时节,因为北方运河结冰,渤海的沿海地区也结冰,负责漕运和河道工作的衙门,本来也清闲下来,没什么公务可以操心。 沈树人意识到,未来两个月他可能闲着也是闲着,离开苏州请假两个月也没事,脑海中一个大胆的想法,也冒了出来。 既然按《明史》的说法,明朝最后两届科举,八股文章的权重被空前降低,而时政策论的权重被加码、导致了魏藻德那种大谈炎炎的人也能当状元。 自己读过明史的魏藻德列传、直接知道这一年会试大致的考察思路,提前准备之下,说不定还真能捞一票呢? 当然,自己的八股文章确实不咋滴,也就是个秀才的水平。当国子监监生以来,也没训练过八股文。 所以就算提前知道大部分题目,他也不敢奢望一甲二甲,但稍微走点门路、迎合一下上面阅卷者的政见,混个三甲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最重要的是,自己跟方以智交友的这三个月里,言谈措辞方面,多多少少有些潜移默化的进步。方以智毕竟是南直隶解元,哪怕每天只是跟他谈论文化、切磋哲学科技,进步也是很全面的。 于是,三人喝着酒、聊完了升迁的事儿之后,沈树人就把话题切回方以智身上:“方兄,年关将近,你可要回桐城与家人团聚过年?还是早日北上,准备二月底的春闱?” 方以智听他提到家人,也是情绪苦闷,喝了一大杯闷酒,叹道:“夏天革左五营肆虐时,桐城周边也多遭破坏,我族中有些亲人就失散了,还有被蔺养成刘希尧贼军杀害的。 说来惭愧,我家那些人还不如苍水贤弟勇毅果敢,苍水贤弟敢冒险去桐城做官,我族中亲眷,却有三分之二都离家到南京逃难寓居。 我就算要回去过年,也不过是回南京而已,桐城是回不去了——所以我才不急,从这里想回南京,五六天就够了。 而且我还不太想回,如今兵荒马乱,道路不靖。从南京去北京,一个半月也未必走得到,路上遇到些贼乱,就更凶险了。我在想是不是该提前北上,多留些余量,如果情形不对,也得另找出路进京。” 方以智这番话,沈树人和徐熙烈也是充分理解。 古人交通不便,游子远行在外,过年也不回家很正常,乱世就更是如此。 沈树人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建议道:“既然方兄不用回家过年,只是担心北上进京路途不宁,小弟倒有一个法子—— 不如走海路,跟着家父明春渤海解冻后第一批漕粮海船北上。等漕粮卸货后,可以顺道在天津上岸,直达京城。家父跑黄海、渤海十余年,对海况极为熟悉,哪怕没有顺风,不过十余日就能到。” “走海陆由天津去京城?”方以智一个祖籍徽地之人,这辈子还真没出过海,听了也有些后怕。 不过听说沈廷扬走了十几年了,他也稍稍放心些,觉得似乎真能考虑。 第27章 终离苦海陈圆圆 方以智听说沈树人也打算去会试碰碰运气,一开始还是挺意外的。 不过想通之后,他也能理解,还挺支持这个特立独行的好朋友。表示可以帮他临阵磨枪、恶补一下八股文。 在方以智看来,大明朝到了今天这地步,再指望找些腐儒当官,是绝对救不回来了。 科举就该不拘一格地录用实干之才!沈树人和顾炎武就是其中代表。 事情定下之后,方以智也不回南京过年了,让亲随捎了一封信回去,说明情况,准备在苏州过完元宵节,就坐海船北上赶考。 他在南京那些家人,倒是有些担心,对他的行程表示了质疑。说渤海冬天也会结冰,元宵节北上,怕是到了天津海面都还没解冻。 方以智开始没想到这问题,看了家人回信后,才去问沈树人。 沈树人也是笑了:“方兄,你家人也忒谨慎。这事儿我本不想多说,也是为了公务机密,不过眼下启程在即,方兄也是自己人。” 方以智一听,连忙谦逊:“既事关机密,不说也罢,愚兄相信你。说来惭愧,是我二姑多心了。我祖父曾为京官,姑姑也在北方居住多年,颇为了解地理,但她婚后不久就回南方守寡了,平时总是絮叨说教我们。” 方以智的三个姑姑,包括堂姑,都是少年嫁人就死了丈夫守寡,在当时颇为著称,算是“吃人的封建礼教标杆”。 二姑方维仪还是著名的女诗人,见多识广,方以智小时候多靠她教导学问。 沈树人理解方家长辈的关心,便解说道:“这事儿,令姑倒是有所不知。渤海冬季封冻,确实为期两个多月,不过主要是在天津、山东沿岸水浅之处。辽西到山海关一带,却是不会封冻的。 家父上个月又给陛下秘奏了一封,恳请进一步调整漕粮北运的方式——不要再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粮食运到通州、再到京城入库。而是分出一部分,直接运到山海关军前。” 沈树人解说着,怕方以智听不懂,又随手拿来一张海图,指点道: “方兄请看地图,山海关与辽西各地驻军的军粮,除了靠当地屯田自给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靠北运到京城的漕粮再行分拨的。 当初漕运走运河的时候,运河只到通州,所以是没办法,只能在通州卸了货,再走渤海沿岸,甚至是走陆路运去山海关,耗费极为巨大。 家父筹措海运之后,查遍历年卷宗,这才发现海路运输一个最大的优势,在于往大运河最北端更北处的各地运粮时,成本会大大降低。这一块的省钱疗效,远比运到京城的那部分更显著数倍! 陛下看了奏折,也觉得有理,已经秘准了。所以这次我们跟粮船北上,实际上并不是直扑天津,而要先到山海关,给吴三桂运军粮。然后再从辽西折返京城。 如果今年气候寒冷、天津附近的海面迟迟不解冻,大不了从山海关走陆路回京城赶考,也用不了几日。” 方以智顺着地图往上看,心中也是叹服沈家父子的规划确实做得好。 运河航运,最大的弊端是到了北京就到头了。那些比北京更北方的边关,粮食供应成本是非常巨大的。 海运虽然解决不了内陆边关的运输成本,但是直达山海关却是非常轻松。 方以智想着想着,忍不住扼腕叹息:“可惜!要是沈主事早个十年甚至二十年主持漕运,辽西关外各地也不至于因为转运困难而放弃!辽东之地,走陆路艰难,走海路却是畅通无阻。要是辽东敌后各镇一直能保持牵制,这些年哪会让建奴猖獗至此!” 这都是大明只重陆、不重海的恶果之一啊! …… 安排好元宵节后北上赶考、顺便运粮的事儿,崇祯十二年该忙的事儿基本上也算忙完了。 沈树人去曹振德处,走正规流程请了假期,说自己要赶考,曹振德也没为难他。 请完假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四。 从吴县的河道衙门出来时,沈树人内心竟有些空虚,剩下就是回家安度春节,没别的事儿了。 此刻已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崇祯末年的冬天尤其冷,苏州都下起了大雪。 道路积雪难行,就更没人骑马、坐车赶路了。 沈家是水运世家,沈树人自然是坐船沿着浏河顺流而下,经昆山回太仓。船舱里放着炭炉,煮着热水温酒,还有取暖的炖菜烧烤,好不惬意,跟船外的萧瑟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船开了半天,午后时分路过昆山,稍稍停船歇息。 沈树人总觉得心里有些事儿没了断,停船时才想起,自己对陈圆圆有过承诺,让她等自己半年,这次包场银子到期之前,要给她赎身的。 大丈夫不可失信于人,这次要是不赎,过了年关去了京城赶考、还要被升官,就不知何时才能回苏州了。 沈树人立刻吩咐跟班沈福,准备一些银子,还有一些原本打算过年时送给继母和姨娘们的珠宝首饰,让几个精干有武艺的家丁跟着,上岸去一趟梨香院。 “沈公子来了!圆圆妹妹是沈公子来了!” 他将近半年没出现,一露面立刻引来了院中姑娘大呼小叫。 沈树人对笑脸恭维、曲意逢迎的姑娘,也都一律给几两银子打赏,走到陈圆圆闺房门口时,已经撒出去几十两了。 反正也不常来,难得阔绰一次就当结个善缘。 也免得他给陈圆圆赎身时,有人从旁作梗,这种事情都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 沈树人的钱还真没白花,几十两撒出去后,很快就有姑娘为他通风报信:“沈公子,圆圆妹妹上个月被妈妈关了一阵子,也不给她好饭菜吃,都是隔夜剩的。 那时候你去庐州运粮了,有几个权贵客人夜里来听曲儿。妈妈见你很久没来捧圆圆的场,她都不红了,就想逼她多露露脸。 圆圆妹妹不肯,跟客人挑明说她的场子都被公子您包下了,得罪了客人,妈妈就责罚她。” 沈树人一听,立刻就怒了。虽然他当初把陈圆圆包下又晾着,确实是存了不愿被人讹的心态,就是希望陈圆圆不红、身价下跌,但这并不代表他希望看到陈圆圆受苦。 自古梨园一行,男方想赎一个女人脱身,越是痴情就越是会被老鸨拿捏,不把你家财榨干不算完。而如果女方能痴情一些,自己想办法配合,让自己不红,情况就会好很多。 沈树人也不及多想,立刻冲进陈圆圆的房间。陈圆圆看到他时,反应还有些呆滞,似乎是不敢相信,许久才扑过来,死命拥抱了许久,泪水扑簌而下。 “沈郎你可来了,奴家这些日子一直都听你的,可你要是再不来,奴家都怕你忘了人家。”陈圆圆哭泣了一会儿,情绪发泄了出来,这才觉得腿有些软,缓缓坐倒在地。 沈树人一把拦住她的腰,不让她着地,霸气地抱到床上依偎着,这才卷起她的襦裙,帮她揉着小腿。 “你这是坐太久没起身,腿麻了吧。比半年前瘦了不少,这半年,我也没新找过女人,只是确实有官司、学业、公务在身,没有办法。不过今晚我就给你赎身。” 陈圆圆的脸庞还是稍稍有些圆润的,比较像薛宝钗的风格,史书说她“额秀颐丰”,就是脸蛋线条饱满。不过半年孤寂下来瘦了不少,比初见时另有一番韵味。 而陈圆圆看他的眼神,也有几分痴迷不解,忍不住上手反复抚摸沈树人的脸庞胸膛、宽阔的肩膀。 沈树人的肉身原本是纨绔恶少,半年多奔波劳碌、劳心劳力下来,比当初至少瘦了三十多斤,而且肌肉含量也增加不少。 陈圆圆倾心于他,原本只是觉得梨园女子,能得一个有情郎对自己如痴如醉、不惜中暑相求,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如今发现对方比原先更英俊了很多,自是意外狂喜。 缱绻许久,陈圆圆幽幽说道: “奴家没事的,奴家知道沈郎是在忙正事儿,听姐妹们说,近日来的客人,有不少都在传说沈典吏筹办军需的善法良举,连苏父母都称赞你是能吏。听到这些,奴家也很开心呢。” 两人说着话,屋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美妇,一脸谄媚笑容地进屋,手上拿着扇子和绢帕: “呦,这不是沈公子么,您可是快半年没来了,真是稀客啊。虽说圆圆至今还未梳笼,不能留客人过夜,不过沈公子你总算跟圆圆有缘,还那么痴情,老身也不忍拆散你们……” 圆圆的养母陈氏看到沈树人时,已经伏低示弱,想把沈树人糊弄过去。 但沈树人岂会让她如愿,当下脸色一冷,把陈圆圆安稳放在床上,起身逼过去: “咱可是签了契约的,说好了半年之内,只要我不来,不能让圆圆登台唱曲。我可是都问明白了,明日你就等着去昆山县过堂吧。” 陈氏也是被吓得颇为局促,饶是她这方面见多识广,好不容易才赔笑解释:“沈公子,老身也不是故意违契,这不是说好了你包圆圆半年、让她在文人雅集上多露露脸,可你花了两千两银子,便一走了之,老身还以为你不要她了……” 沈树人直接打断:“我要不要,是我的事。敢惹我官司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家丁打死了一个争买侍女的,我去了趟南京,毫发无伤,还进了国子监,捐了官。跟我们沈家斗,想想清楚下场。” 话说到这份上,陈氏完全知道沈家势大,如果自己占理,说不定还能找其他主顾撑腰,但这次的事儿,连理都在沈树人那边,对方一较真,她绝对不可能有胜算。 她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还想回本,连忙说道: “沈公子赎罪!老身知道错了,咱也不敢奢求一万两了。你就出五千两,今晚就能把圆圆带走,咱就算两清了!反正圆圆也没真给人唱曲,她也拒绝了,您没有损失。” 沈树人冷笑不止,陈氏心中发毛,一咬牙解释道:“您之前给圆圆包场半年的银子,反正你也没让她真唱几场,大不了也算在这五千两之内,你再给三千两就带她走吧?” 一番挤兑之后,沈树人也意识到还是给点钱、走个正规手续,免得以后再生事。拉扯之后,交了两千两银子,烧了卖身契,另外写了文书,把陈圆圆带走了。 …… 一番手续折腾完,已是傍晚时分,雪下得更大了,也不适合开夜船回太仓。 陈圆圆冰冷的小手抓着沈树人,顶着雪走在浏河边,还有几分不真实感。 她很小就被卖到了梨香院,由养母陈氏调教,如今才得自由,竟有些不知所措。 天气虽然寒冷,她却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气,似乎这夹杂着白雪的寒风,都比梨香院里温柔香软的甜腻芬芳要好闻。 “沈郎,今晚我们就歇在码头船上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沈树人霸道地紧了紧妹子的腰:“睡船你你不怕冷?” 陈圆圆娇俏一笑:“沈家的船,怎么可能冷?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车上都烧着炉子吧,何况是船。只要沈郎肯裹着奴家,就是陪你窝破庙都不会冷的。” 沈树人笑了,他可不想晚上睡在烧了炭盆的船舱里一氧化碳中毒,住宿当然要住在通风好的地方了。 “走,去沈家绣庄,我怎么舍得冻着你。”沈树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家丁弄来车马,去董家绣庄过夜。 谁让沈家在苏州各县,统统都有庄园别墅呢。 陈圆圆眼神一闪,又有些忐忑,上了车之后才敢问:“沈家绣庄……可是原先的董家绣庄么?小白妹妹应该也早就被郎君赎身了吧?她现在可好,一定很得郎君宠幸吧。” 沈树人襟怀坦荡地一笑: “她很努力,也挺讲节义。几个月前,她每日琢磨鼓捣,在我的点拨下,发明出了飞梭,获利不少。我已经奖赏她恢复自由身了,不过她家也早就没有家人了,她自愿以客身继续跟着我。 她一直念念不忘你的恩情,知道是你指点我去给她赎身的,坚持不肯在你脱离苦海之前、跟我发生私情。何况她之前还背着母孝未曾期满,我怎会强她做那等龌龊苟且之事。” 第28章 方离陈圆圆,又见吴三桂 董家绣庄在昆山城北,阳澄湖畔。 从浏河边的码头过去,马车也要个把时辰,抵达时已是深夜。 董小宛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她还穿着素色绫裙,在屋里掌灯夜读,研究《梦溪笔谈》和《天工开物》,琢磨如何进一步改良织机和纺车。 最近她独居在此,沈家也分拨了些侍女伺候她,并且专门调来一个做素菜和鱼虾手艺好的厨娘,确保她衣食住行并无缺漏。 董小宛从中感受到了相当的尊重,内心很是温暖。 她二十七个月的母孝尚未期满,不该吃禽畜肉食。但吃点太湖银鱼、阳澄湖大闸蟹,倒是无妨。 古人觉得没有红色血液、不用屠宰的东西也都不算荤。 沈树人买她以来,从不做越礼之事,连手足之欲都没逞过,尊重她的孝道,这让她觉得自己更有责任好好努力。 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想明白了:前些年自己经营董家绣庄失败,只是因为自己女流之辈,不好过问外面的事,故而被掌柜欺压诈骗。 但自己的手艺,和对纺织刺绣的理解,还是非常不错的。现在公子主外,自己主内,把一直在漏水的短板补上,未来大有可为。 把绣庄振兴起来,倒也不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告慰父母在天之灵,让他们知道毕生心血没有在女儿手上倒掉。 “爹,快过年了,女儿不能给别人拜年。不过如今苏州最大的三四家织坊,都开始用女儿雕凿研制的飞梭织绸缎,你看到了,一定会开心的吧。” 董小宛看书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心中默默念叨,似乎回忆一下过世的亲人,就能让生活更有年味。 就在这时,庄子外面传来车马的响动,让她微微一惊,还以为自己思念亲人产生幻觉了。 “黛兰、纹竹,打上灯笼,跟我到院子里看看。”董小宛心中害怕,连忙喊上沈树人分给她的贴身大丫鬟壮胆。 她们刚走到院子里,看门的家丁已把来客放了进来,正是沈树人一行。 董小宛心中忐忑,还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黛兰、纹竹却抢先扑了上去:“少爷您怎么来了,过年把我们接回去好不好嘛,这里怪冷清的。” “有什么冷清的,这里是少你们吃穿用度了不成?你们陪董姑娘多说说话不就好了,她不方便给人拜年,要体谅。”沈树人对外放的贴身丫鬟还是很随和的,并不给脸色。 董小宛正要道谢,沈树人身后转过一个穿着粉红色绫罗襦裙、外面罩着斗篷的娇俏身影。 董小宛一开始看不清对方面容,对方轻盈地走到她面前,放下兜帽抖了一下积雪,巧笑倩兮地招呼:“小白,还认得我么。” 董小宛下意识捂住了嘴,又惊又喜,扑上去一把拥抱住: “圆圆姐?公子终于救你出来了?太好了,我总算踏实了。当初要不是你跟公子说起,我如今怕已遭了那些欺主刁奴的毒手。我能有今天,第一要感谢公子,第二就是要谢你。”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也不用谢我,虽然我当初不知道沈郎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有他的理由。他要我介绍一个符合条件的姐妹,我就介绍了。” 陈圆圆也不居功,拍抚着董小宛的背安慰。 因为当初沈树人找到她时,本来就是另一番说辞,陈圆圆根本不知道董小宛会这么感激她。 董小宛听了之后,身子也是微微一震,但她心思灵窍,没有表现出来。当下只是跟旁边的沈树人客套几句,表示她跟圆圆姐有很多话要叙旧,沈树人也没阻拦。 黛兰、纹竹也乐得如此,连忙吩咐准备木桶热水,伺候奔波劳碌的少爷先泡澡解乏。 沈树人泡澡的当口,董小宛拉着陈圆圆回屋,躲进书房把门关上,这才细细追问: “姐姐,你再说一遍,当初公子是怎么和你说的?不是你主动提到说你有一个姐妹,如今困顿不堪、为豪奴所逼、还欠着沈家的钱么?” 陈圆圆一愣,回忆了一下:“不是我主动说的,是公子求我的,让我介绍个窘迫的姐妹,还说买回去后也不会宠幸,他另有难言之隐。” 董小宛也是聪明人,关键她也是当初沈树人去南京那个案子的当事人之一,对前因后果很清楚。如今听了陈圆圆这话,再略一琢磨,顿时脸色煞白。 “原来……难道……公子买我,是为了故意给我家那些欺主刁奴下套?他反杀那恶奴,并不是为了我?” 董小宛不由有些伤心,好久才平复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管怎么说,沈树人客观上还是帮到她脱离苦海了,有些事情,论迹不论心,自己也没立场去质疑。 姐妹俩聊了一会儿,氛围也渐渐沉寂尴尬起来。陈圆圆也是心思灵透之人,已经意识到自己肯定哪里说错话了。 过了许久,沈树人在黛兰纹竹服侍下,沐浴更衣完毕,来到书房陪二女聊天。 一进门,他也注意到氛围有些怪异,陈圆圆也连忙提醒了几句,沈树人立刻猜到了原委。 这事儿倒也不是他不谨慎,而是他知道,任何机密都是有保密期限的。这事儿如今再泄露,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郑森已经在南京国子监住得很习惯了,郑家人与杨嗣昌之间的猜疑链也已经被切断。就算沈树人的计谋最终为这两方所知,也不会大惊小怪的,只会接受这个“善意的谎言”。 所以,沈树人也坦荡地承认了:“小宛,我最初和你说的那些话,确实有所文饰。不过我和圆圆说过的话,天日可鉴,半句也没有虚言。 我也可以保证,我做那个局,不是为了个人荣华富贵,当时确实是事急从权,为了大明江山—— 国家大事你们也不懂,我简单说吧,张献忠初反时,熊文灿被下狱,其他受熊文灿招抚的军阀,都很紧张,剑拔弩张唯恐朝廷清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把郑家人弄去南京。 现在一切都已过去,相互猜忌也快刀斩乱麻解开了。我跟你们说了也无妨,你们尽量守口如瓶,相信你们也不喜欢多嘴朝政军务。” 哪怕情报机构的秘密档案,都有解禁的那天。沈树人这个秘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是为了大明江山……小妹何德何能,能为这事儿略尽绵力,还有什么不足的。多谢公子不瞒小妹,小妹会誓死守口如瓶的。以后公子的事儿,绝不多问,你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肯定有你的道理。” 董小宛不卑不亢地说,态度很诚恳,语气却少了几分崇拜,似乎还在彷徨寻找自己的定位。 陈圆圆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今天的话,坏了沈郎和小白的情分恩义,连忙悄悄对着董小宛说和: “妹妹别多心了,自古论迹不论心,不管沈郎当初怎么找上你的。这些日子他护你疼你,不欺暗室,总是真的。 对了,听说你一直守身如玉,不让沈郎宠幸,是因为我还没脱离苦海,你不忍抢先。如今我也出来了,你可不得好好的,怎么反而多起心了。” 董小宛很有原则地掰开陈圆圆的手:“姐姐不必如此,我母孝至今未满,还差着一两个月呢,本来就不能苟且,并不是等姐姐。 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姐姐带公子先走吧。我没事的,只是一时知道了太多东西,心乱得很需要慢慢想。” 董小宛执拗地把沈树人和陈圆圆推到另一间卧室,自己回房关上屋门,静静抱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学之夜,她一身素白,和陈圆圆今晚特地挑选的一身粉红,对比得分外鲜明。 明朝时进过优伶行当的女子,纵然是只唱曲的清倌人,赎身为妾后,也只能夜里用小轿子偷偷抬走,身上只能穿粉色,不能穿大红。如果是进豪门大宅,轿子还得走边门或后门,不能走正门。 陈圆圆今夜连纳妾之礼都没有,只是赎身,连夜轿都省了,她唯一能自我安慰的,就是特地穿上浑身粉红,挽留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 …… 一夜无话,董小宛的心乱如麻,也省了双方的尴尬。 陈圆圆初经人事,不胜缱绻眷恋。 极端的疲惫之后,闻着爱郎身上的男人味,如痴如醉,一整夜迷迷糊糊,不辨醒睡。 沈树人同样欲仙欲死,虽然已跟数个通房侍女尝过滋味,事到临头也不得不感慨,这个时代的人间绝色陈圆圆,到底与众不同,非凡脂俗粉可比。 原本他打算住一夜就回太仓家中过年,沉溺温柔乡中之后,难免不能自拔,又多待了几日,拖到腊月二十八才启程。 陈圆圆跟他不分昼夜缱绻数日,还依依不舍:“相公,能带奴家回家过年么?以侍女身份也行。” 沈树人也很有担当:“我若是过完年还留在苏州,带你回去自然不妨。可我最多元宵节后,就要出海去山海关运粮、随后进京赶考。外面兵荒马乱,不可能带你一起的。 你现在去了我家,家中亲戚长辈一时也不能接受你。一旦我走了,我继母或者姨娘们对你不好,谁来护着你? 还不如陪着小宛一起解闷,我出远门后,会把身边贴身丫鬟都派来,跟你们一起玩耍,也好有个照应。 等我从京城回来,定能得个外放官职,到时候我带着你们上任,自立门户,也不用担心大宅门里是非多、有人欺负你们了。” 沈树人说得句句在理,陈圆圆也没有再坚持。后来沈树人也确实说到做到,他回家陪家人过了年,仅仅年初五后,就又跑到昆山绣庄来住了七八日,一直到元宵节前要启程,才恋恋不舍离开。 元宵节次日,陈圆圆和董小宛都坐着沈家提供的小乌篷船,沿着浏河顺流而下,一直送沈树人到刘家港。 两女依然一个粉红、一个素白,一个眉目媚态,一个端庄肃穆,俏立船头,目送公子登上大海船,扬帆而去。 大海船上,另有沈家的水手、家丁、漕运小吏、护卫,还有沈树人一些一起进京赶考的朋友。 方以智也跟着沈树人一起靠在船舷上,很是好奇地登高观望海景,拿着折扇指指点点。看到旁边小船上两个佳人送行,方以智也是瞠目结舌。 “沈贤弟真是好艳福,原先鼓捣飞梭的时候,见过一面董姑娘,已惊为天人。没想到旁边那位粉色裙袄的佳人,更是……方某真是才疏学浅了,竟也有词穷之时。那也是贤弟的爱妾么?” “算是吧,不过请去掉这个‘也’字。” 他和董小宛之间,至今还是很清白的,一直保持了互相尊重,相敬如宾。 “也罢,不说这些了,方某活了这些年,也还是第一次出海。这等四野茫茫,海天一色,还真是让人诗兴大发。苏州真是好地方啊,相出海便能出海。 不知我们抵达京城时,能不能打听到贤弟的好消息呢。贤弟去年立了那么多功,吏部京察一定已经为你拟好了升迁吧,可惜在海上这些日子听不到消息。” 方以智猜得也没错,因为就在他们出海“离线模式”的这段时间,远在京城的崇祯,已经先后数次看到了给沈树人表功的大臣奏折。 第29章 简在帝心 时间线回溯半个月。 崇祯十二年腊月末,京城。 例行的吏部京察工作已临近尾声,各衙门上上下下送钱走门路的人络绎不绝,谁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数以百万两计的白银,在各方势力之间涌动流转,化作一纸纸升迁调令,或是遮掩无能、文过饰非用的赦书。 该升的升,该保的保,该逃离战区火坑的赶紧逃,皆大欢喜。 大明已糜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对于这一切,崇祯皇帝朱由检,其实心里多多少少也清楚,要不然也不会两度下罪己诏了。 他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 这天,又已是深夜时分,朱由检照例在乾清宫内批阅奏折。年仅二十九岁的他,鬓角已经有些白发。 不得不承认,不管政治手腕如何,朱由检的工作态度还是很好的,非常勤政。 这一年里,他最关心的政事,当然是对张献忠的围剿军情。 崇祯十二年,算是李自成和清军比较消停的一年,全国上下的主要矛盾,恰恰是张献忠—— 李自成自崇祯十一年兵败后,就在河南、陕西一带转入防守,化整为零退守各处山区,虽然在积极招兵买马扩大势力,但暂时还没敢转入强势进攻。 关外的鞑子军队,去年破关杀进河北平原、在河间杀死了卢象升,导致明军损失惨重。 但卢象升死后,洪承畴、孙传庭都被从剿李自成的战场上撤走,调往蓟门、宣大、辽西堵口,清军暂时也讨不到好处。 所以北方地区在整个崇祯十二年里、反而处在一个短暂的微妙平衡中。李自成和清军都不想啃硬骨头,都希望明廷把主要精力用于对付另一方。 但谁都能预料到,一旦洪承畴或孙传庭中任何一部出了问题,那清兵和李自成绝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抢人头。 相比于北方的微妙平衡,南方地区从五月张献忠复反以来,已经有两三个省被打烂了。 杨嗣昌殚精竭虑,也只是稳住局面、不让更多百姓和地方被裹挟,要说反攻进剿,目前还力有未逮。 “张逆狗贼,朕誓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报凤阳祖陵之仇!” 朱由检看着一条条战报,暗暗咒骂,却又不敢高声。 唯恐被旁边的宫女宦官听见,失了皇帝威仪,让人看穿他内心的无助。 张献忠四年前打到凤阳府时,曾把老朱家的祖坟毁了,朱由检不得不下了人生中第一道罪己诏,向祖宗忏悔,还杀了很多围剿张献忠不利的大臣武将泄愤。 他本以为,去年自己宽宏大量,熊文灿招降张献忠时,他承诺赦免了其毁祖陵之罪,张献忠总该感恩戴德了,谁知这厮竟还要再反! 看了一大堆破坏心情的奏折后,朱由检只觉胸口憋闷,如同离水的鱼,想要找点能顺顺气的好消息。 翻来翻去,最后才翻到安庐巡抚史可法的一份奏折,乍一看似乎还不错。 史可法虽不用直接面对张献忠,但好歹也面对了被张献忠裹挟复反的革左五营。奏折上禀报了最近的几场小胜仗,是跟蔺养成、刘希尧打的,消灭数千贼军,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奏章最后还感激了一番同僚,说是给安庐前线提供军需后勤的部门,工作做得不错,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听说还节省了不少开支。 难得一条好消息,朱由检立刻专心地往下读,随后就注意到了几个名字,还有一串数据。 “朝廷军粮转运、漕粮漕运,往年靡费竟如此巨大?每石米过江、过湖便要数钱装卸银?今年实施新法,却能降到九分一石?这史可法的数字,不会有错吧?” 朱由检生性多疑,看到这儿还不敢信,就咳嗽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一个眼色很好的宦官王承恩过来听用:“陛下有何吩咐?” “去户部找个人来,朕有事要问——让他们准备一下,是关于漕运的。”崇祯本不想说得太清楚,还想突击检查一下。 但一想到户部那群人的惫赖无能,他就有些泄气,还是挑明了算了。 户部尚书程国祥,是个能躲就躲的和事佬,也不揽权,也不想做事,崇祯去年任命他以来,稍微用了一阵子,就觉得这人不行。 历史上,程国祥也确实没干多久,明年就要成功告老还乡、逃离京城了。估计也是一个看到大明大厦将倾、伴君如伴虎,想早点跑路的。 过了好一会儿,略显老态龙钟的程国祥,果然从当值的阁房慢吞吞赶来了,表情还有些不情愿,似乎在怨念皇帝为什么不白天办公。 为了怕回答不清楚,他还特地带了几个助理,不过都没资格进殿,只是在廊外候着。 朱由检开门见山:“程卿,往年漕运军粮,在正数之外,各地还要加征过江银、过湖银的么?朕在户部账目上怎么没见过?” 程国祥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他连忙抖擞精神: “陛下,漕粮在淮北运河各段的运费,是朝廷明列开支、提前加征,最后也由漕运总督统一使用。 但南方各地,抵达淮安的远近不同、道路难易不同,需要自行筹措,朝廷只要确保漕粮是在淮安与漕运衙门交割就行,其他并不查账。” 朱由检听了,稍稍回忆了一下,这番说辞好像之前也听过类似的解读。 想了许久,他才想起是年中时被他外放到南方去试点漕运改海的沈廷扬,说过这个弊端。 朱由检立刻追问:“想起来了,这事儿是不是你们户部一个叫沈廷扬的也跟朕抱怨过?说是如今各地管束过于粗放,靡费民脂民膏?” 程国祥应声回答:“陛下博闻强识,令臣汗颜。沈廷扬确是我户部承运司的一名主事,如今在苏州公干。” 朱由检:“那你再说说,往年名义上,各地收的过江银、过湖银有多少?” 程国祥有些答不上来,只好请求让候在殿外的助手拿来账目,然后一五一十说了。 朱由检听说还真需要多征每石好几钱银子,也是颇为心疼: “朝廷今年加派练饷,也不过得七百余万两收入。而京城每年需要南方运入漕粮四百余万石,现在看来,光是过江银、过湖银等运费,就有数百万两了,要是地方上能把这些钱省掉一半,那也相当于练饷总额的两三成了! 这些钱要是拿来给朝廷当练饷多好!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们户部与漕运总督衙门,就从没想过革除这方面的弊政么?想想办法省着点银子!” “陛下,《孙子兵法》曰,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运粮的耗费,自古便极为巨大。运河行船虽然俭省,可运河各段水位高低不一,需要逐段换船,这钱实在是省不下来。” 程国祥被骂得一脸懵逼,也只好这样应对,心中还暗忖皇帝今天是吃错药了? 而且漕运损耗虽然巨大,可也养活了那么多人呢。 京杭大运河各段的枢纽装卸节点,哪个不是百万人口的大城? 就说山东临清,一个县城,只因为在大运河穿黄河的枢纽上,有人口两百万。或许其中一百万是老弱妇孺、配套家属,可码头工人漕丁至少也有五六十万。 另外三大运河节点通州、淮安、扬州,也一个个不遑多让,只是不像临清那么产业结构单一罢了。 然而,朱由检并不会放任程国祥的慢性子,他见这个老朽的户部尚书毫无觉悟,直接把史可法的奏章丢到他面前: “别说什么可不可能,安庐巡抚史可法的折子都写得清清楚楚,苏松河道给庐州军前运粮,过江银耗费才九分银子!你们户部回去好好查查,如果属实,能学则学!” 程国祥一惊,连忙捡起来仔细看,心中暗暗有点懊悔自己最近的怠政。 临近年关,他确实不太想干活,很多事情都交给下面随便处置。皇帝任命他当户部尚书以来,也不太重视他,最多的时候连续四五个月不召对,他也就麻痹大意了。 谁能想到皇帝今天忽然就心血来潮,找他问得这么细。 程国祥只好免冠请罪,表示立刻去查清楚。 …… 程国祥这一查不要紧,立刻给了户部一名副职的侍郎蒋德璟捞到了表现机会。 那蒋德璟平时比养老尚书勤勉些,当晚得了消息,也不管自己并不当值,眼巴巴快马加鞭赶到宫里求见,帮皇帝解惑,还递交了另一份留档备案的地方上报文书。 朱由检看蒋德璟勤快,总算心情好了一些,温言问道:“蒋卿所呈的这份文书,所言何事?” 蒋德璟:“回陛下,这是苏州知府张学曾上报的今年开支节要,原本是给户部备案,强调苏州府今年财政方面的建树。 其中便提到,苏州府实施了新规管理漕运、还改良工法,让漕运装卸转载花费大大降低,希望能推广到南直隶各府。 张学曾所述,比史可法奏折详细得多,臣仔细核验,还请托工部按照所述之法实验,发现确实可行。只是此奏来得仓促,臣也刚刚核验完效果,故而未曾上报。” 史可法的奏章,是给皇帝禀报军情、顺带提了一嘴后勤的事儿,自然不可能在正文中说技术和管理细节,那样读者绝对会不耐烦的。 张学曾上报的文书,却不是给皇帝的,而是专门给有关主管部门,内容也就详细得多。 朱由检听了,立刻精神一振,对蒋德璟也高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侍郎似乎比老尚书还勤勉一些。 他连忙结果张学曾的文书,仔细通读。 最后看到张学曾表功的“苏松河道衙门沈林”这个名字时,忍不住问了一声: “朕记得你们承运司的沈廷扬便是苏州人吧?这又来一个姓沈的苏州人,也是管水运粮草。二沈之间,莫非有些关联?” 蒋德璟对本部的同事还比较熟,立刻应声回答:“回陛下,据臣所知,承运司沈廷扬有一子,似乎就叫沈林。不过拿沈林尚且年少,或许是今年才刚刚得以为朝廷效力。” 朱由检叹了口气:“你们再去好好核验一下这个新法,如果确实能省下大笔银子,这样的少年英才就该重用。” 第30章 两千年来的儒生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崇祯吩咐的事儿,户部侍郎蒋德璟当然很上心。 回去之后又好生严密复核、让人做实验、精细测算。最后确认沈树人那套粮船装卸的技术优化、管理优化,确实能比目前的旧办法,至少省掉一大半成本。 不过做实验也要花些时间,所以蒋德璟最后来回报时,已经是年后了。大年初六朝会之后,蒋德璟才排到时间私下求见皇帝,陈述情况。 这些日子里,他也额外做了不少功课,主要是搜集那个沈树人的更多官场履历信息、看看吏部那边京察的结果、后续的安排。 蒋德璟很了解崇祯,知道这次再面君时,陛下说不定会多问一些问题,准备全面一点总没有错的。 果不其然,听完这次汇报后,朱由检心情颇为不错,也顺便问起了沈树人的情况。 蒋德璟连忙回奏:“陛下,臣也觉得那沈林是个实干之才,特地去吏部了解了一下。这沈林之前只有秀才功名在身。 是去年七月刚刚被南京国子监司业吴伟业拔擢,纳捐了一个举监生,随后捐官入仕,为正八品苏松河道典吏。 刚刚过去的考绩,酌定其去年表现为上等,拟破格提拔为正七品河道库使。陛下若是觉得没什么不妥,吏部便会照此办理。” 正八品只干了四个月,就提拔到正七品,中间跳过了从七品,确实是非常破格的快速升迁了。 不过朱由检显然不是很满意,他想到的,是这种小官都能为朝廷省下那么巨量的钱,为什么不能更不拘一格用人才呢? “如今国难之秋,当有非常之法用人,怎能一味拘泥于成例?” 蒋德璟心中一凛,连忙中规中矩地说: “陛下锐意进取,自是正理。不过臣以为,吏部的举措,也是老成持重之法。此事毕竟事涉数十万漕民、百万两国帑。对涉事官员循序渐进地奖励,也是应该的。 我大明幅员辽阔,各地民风、地理都有不同。户部小范围试点能复现,不代表推行全国也能如此。一项政策在江左是善政,到了民风彪悍之地,说不定就打了折扣。 陛下如果只是想拔擢幽隐、勉励才智擅算之士为国尽忠。何不让各地先行尝试,待实效反馈之后,若是果然高效,再给相关人等后续加赏。” 朱由检一听,倒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个事儿功劳可以很大,但还没全面验证。那完全可以把赏赐和升迁拆分开来。 目前只是苏松两府相关工作卓异,就已经给沈林升了正七品。将来推广到整个江南,如果都受益,那就再升一级好了。 一件大功劳升两级,也算皇恩浩荡了。 而且这番话也提醒了他:这种革新,牵扯太多,目前第一阶段可能只是报喜不报忧,后续说不定会有弊端暴露出来。 想明白之后,朱由检便拍板:“既如此,蒋卿你立刻安排各地推广试用,有情况及时上奏。” 蒋德璟连忙谢恩退下,也松了口气。 他作为户部侍郎,是知道户部和漕运总督之间的矛盾的。沈树人这些试探,显然是沈家漕运改革的一步投石问路。 如今这策略还没推广全国,朱大典的反击也还不明显。但一旦强推,反弹必然出现。 自己夹在中间,可不能因为皇帝临时脑子一热,就听风是雨。得等朱家反击完、皇帝给出最终盖棺定论,他才好往上冲。 这是在崇祯身边为官多年、才总结出来的“防背锅铁律”。 …… 京城吏部、户部在处理沈树人升迁安排的时候,身在茫茫大海上的他,并不知道这一切。 自从元宵节次日登船出海以来,十二天的时间里,沈树人一直处在“离线模式”,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当然,离线模式也有离线模式适合干的事情,比如可以每天窝在船舱里,跟大学霸方以智切磋切磋文章、谈论一下学问。 顺便打打“八股文”这个不需要用到联网功能的单机游戏。 还别说,关在海船上专心做学问,那效率还真是高。 简直可以和后世写手被锁了手机、电脑开启小黑屋软件码字的效率媲美,日更两万不是梦。 十几天的高专注度磨炼下来,身边还是方以智这种解元级名师,沈树人别的不说,对于八股答题应试技巧、高分套路,基本上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文笔修辞水平还略颇有欠缺,这也是没办法的。那些玩意儿需要日积月累,非一朝一夕可成。 方以智并不知道今年考试的风向变化,也不知道历史书上的时政策论真题。他本着对沈树人文章真实实力的评估,颇有几分泄气。 这一日,已经临近山海关快靠岸了,大家也无心再写文章,方以智就感慨地劝说他: “贤弟,你不会真觉得自己今科能行吧?我看你也就走走过场,长长见识差不多了。反正你已捐官,还立了功,说不定很快升迁。再考下去,也不能拿到更好的官职了。 不是愚兄打击你,这些日子看下来,你这文章就算经我临阵磨枪调教,最多也就勉强到举人的水平,离进士真是差远了。” “能有实打实的举人实力,我也很满意了,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这监生都是买来的,说白了原先也就一个中等偏上的秀才水平,能到举人很好了。” 沈树人也不以为意,嬉皮笑脸地打着马虎眼,掩饰自己早已根据《明史.魏藻德传》知道真题这一事实。 在海上这些日子,他一边学文章,一边也静下心来,忽然想明白了一个大问题,进一步坚定了他去考一次科举的决心。 实话实说,沈树人不是为了做更大的官,也不是为了将来“在科班出身的同僚之间,更能融入团队、不遭人冷眼排挤”。 如果只是要升官,买官加立功绝对也够快,考个进士只是锦上添花。 腐儒文人的认同,也不过就剩三四年有效期了,未来是刀把子硬说话就硬气的时代。 他坚持考试的真正原因,是他想到了王莽和赵匡胤的历史教训——为什么历史上汉唐武德充沛?宋朝却怂得一逼? 这里面固然有很多很复杂的原因,但一个重要原因,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汉朝中断,是因为王莽这个“儒家道德楷模”玩了一把禅让、是没有掌握军权的高层贵族政客的和平政变。 所以王莽被推翻之后,汉朝觉得最大的威胁依然不是来自武将,而是来自贵族政治,没必要太提防着武将。 宋朝代周,却是靠的“陈桥兵变”,赵匡胤之前的身份是节度使、禁军将领。再加上宋朝是第一个真正从上到下全面贯彻科举制的朝代,文人士大夫地位空前提高, 士大夫想要打压某个功勋卓著的武臣时,每每都可以拿“太祖皇帝当年也是大周忠臣呐”来恶心人,屡试不爽。 明朝虽然没有宋朝那么严重,但以文制武的问题多多少少也是存在的。 倒不是说防止武将叛乱不对,但关键是很多儒生文科阶级把这个当成了排除异己、抱团结党的工具,那就祸国了。 沈树人是存了将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统一中原驱除鞑虏的志向的,所以在船上这些天他想明白了: 那些腐儒不就是仗着“历史上从没有儒生窃取最高权力成功过”这种丢人的历史战绩,对着皇帝摇尾乞怜、换取皇帝最放心重用他们么? 但这个逻辑是不通的,如果在造反问题上越无能、皇帝就越要重用科举官,那宦官在造反方面更无能,是不是皇帝就更该重用宦官?明朝的宦官干政底层逻辑就是这么来的。 指望依靠让最高统治者相信你威胁低而用你,而不是因为你能力强能做好事而用你,这逻辑本身就很无耻。 那他沈树人偏偏就要破掉儒生两千年来这个性无能的处,让后世历史书明明白白写下: 儒生也是能夺权成功的,皇帝没必要因为儒生特别无能、用着放心、翻不起浪来,而给他们额外优待。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未来世界或许科技进步、连武臣都不重要了,打仗靠科技。那时候,说不定沈树人这一世的操作,能进一步压低那些文科生官僚仗着“我无能”而换取最高统治者信任的操作空间, 防止文科生压过理科生,弄到米国人那样“法学生当总统”的垃圾政体。最终实现“工人阶级领导”的理工科生治国善政。 儒生仗着自己性无能保持了两千年的处,他沈树人破定了,孔子也留不住。 …… 带着这份壮怀激烈,海船队渐渐靠近了大陆,秦皇岛也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山海关守军的哨船,迎上来巡查盘问,确认是大明的军粮运输船队后,守军立刻恭敬地引导船队到秦皇岛靠岸。 明末的秦皇岛,实际上已经是个半岛,与陆地之间有淤积的沙洲连接,守军还特地夯实铺设了一条路,便于车马通行。 如此一来,秦皇岛南岸的深水区,就很适合作为港口锚地,货物装卸上岸后,再用牛车拉到山海关的粮仓里。 因为船队规模庞大,装卸交割足足需要好几天时间,码头上民夫不够用,不少山海关守军也被将领们抓来当苦力。 沈树人原本还以为能见到吴三桂,但最后稍微问了一下,得知吴三桂如今还是宁远总兵,驻扎在关外的宁远。山海关这边只有一个监军太监高起潜负责。 这也怪明末关外的各方势力范围变化太快,沈树人读史时稍微记错也是有的。如今明军在关外还有几个据点,似乎要后年洪承畴彻底覆没后,才全部丢掉。 高起潜表示,把粮食卸下来之后,他们还要另外想办法运去宁远。 沈树人当然觉得这样太麻烦,主动跟对方请示建议,让其中一部分海船别卸货、沿着海岸继续往东北关外挺近,分别到宁远锦州等地卸货。 高起潜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水推舟就给沈树人出了文书授权。 沈树人拿着文书,又耽误了数日,往返于宁远等地,把所有军粮分批运到。 反正春闱要二月下旬才考,自己还有二十多天赶回京城,绝对是来得及的。 第31章 拉拢关宁军 沈树人给山海关和关外明军运完粮,最后一站抵达宁远时,已经是二月初二。 船队在宁远城外的觉华岛码头把粮食卸下,由宁远守将带着士卒搬运入仓,整个过程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如今清军的海上力量还极为孱弱,完全没法给明军添堵。 随行的方以智,对沈树人非要亲自押粮来宁远,还是有点不理解的。 但他还算讲义气,没有多问,一路陪着,每天闲下来就辅导八股文功课。 沈树人内心,当然是早就有了成算。他坚持亲自认识一下吴三桂,也是在为将来布局—— 按他的计划,既然将来救不了崇祯,京城注定要被李自成攻破。按照历史惯性,吴三桂未来降清的概率也是不小的。 沈树人能做的,只是尽量扭转、减少汉人的损失,缓解明军精锐降清的问题。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也不敢保证,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父亲沈廷扬的漕运改海,让沈家捞到了一个“走海路直接为山海关和辽西明军运军粮”的契机。 如果可以利用这几年,好好结交吴三桂手下的部将。将来变天之时,就能把那些不愿意投降鞑子的关宁军将领撤往南方,至少是撤往登莱。 能拉一个是一个。 当然,沈树人很清楚,这事儿真要运作起来,绝对没那么容易。 辽西将门的盘根错节、听调不听宣也不是一两年了,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有些骨子里有铁杆汉奸潜质的,也不能指望随便劝降,最后该下狠手还得下狠手。 这次只是先牵线搭桥,日后再从长计议。 …… 计划很美好,但具体如何实施,沈树人心里也没底。 仅仅八品的官职,成了他结交人脉最大的障碍。品级高一点的官员,他根本就见不到。 进了宁远城后,沈树人只能是广撒网,对见到的每一个关宁军军官,都陪着笑脸套近乎。 好在明朝有文尊武卑的传统,那些武官看他这么笑脸迎人,倒也挺感激。 哪怕是武职五六品的游击、都司,在八品文官面前也不会跋扈。 跟沈树人交接工作的,是吴三桂属下一个五品的海道都司,名叫张国柱,平时负责觉华岛附近海面的巡逻防务,如今自然也要负责给粮船队引水领航、卸货验收。 沈树人很客气,在对方签收粮草的过程中,还送了几锭大银,悄悄请求: “张都司,海路漂泊半月有余,才得从苏州到此,难免有风浪潮气。外层有些粮袋可能受潮了,你们先费心分拣一下,挑个好天气晒干再入库。” 张国柱摸着手上那两个银锭,都是五十两的大元宝。一个文官肯给他送一百两好处费让他高抬贵手,也是给足面子了。 张国柱本以为沈树人这么下本,估计是送来的粮食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有很多问题需要他掩盖。 仔细查了一下之后,发现居然还真的只是些许受潮,其他并无克扣,顿时大为惊讶。 “兄弟,不过是些许潮气而已,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第一次运粮吧?这也忒小心了。不瞒你说,咱也在关外五六年了,头一次见关内运粮来的文官,这么足额足量不克扣的。 原先那帮败类,出了户部就巴不得先砍你两三成,最后能到一半就不错了。要不是咱也吃空饷,实际上没那么多人要养,还有就是关内能自己屯点田,否则早特么饿死了。” 张国柱见沈树人投缘,又仗义疏财,便不跟他见外,连吃空饷这种公开的秘密,都随口说了出来。 当然,这种随口闲聊的事儿,本来就空口无凭,也不怕被抓把柄,只要别透露具体数据就好。 沈树人一听,立刻就懂了,心说自己和父亲这趟差办得实在是太良心了。 原先那些狗官居然这么贪!军粮还要反复盘剥!难怪大明要完。 心里这么想,他嘴上说的却是:“诶,我家世居苏州,对北方九边军中辛苦不甚了然。不过咱也知道一个道理: 江南能安享太平,全靠九边将士顶住了鞑子。否则就算我们有万贯家财,也守不住呐。” 张国柱一听,大为感慨:“兄弟!你是个明白人!这大明朝的文官,但凡有一两成有你这么明白,也到不了今天这地步! 可惜了,你这样体恤边军的做不了大官,只是个八品。要是咱这种老粗说了算,咱巴不得你进户部。” “诶,慎言,可不敢当。” 一番拉扯之后,沈树人很快跟一群军官建立起人脉,他们粗略验收过粮草后,都觉得沈树人太仗义了,纷纷把他的善举上报。 …… 不到半天工夫,不光吴三桂知道了,甚至连驻扎在宁远的辽东巡抚丘民仰都知道了。 明朝的巡抚大多是从二品,但部分辖区只有几个府、不满一个省的临时性巡抚,则是正三品。 丘民仰这个辽东巡抚,如今的辖区只剩下几座城池,但怎么说至少也是正三品待遇,正常情况下当然看都不会看沈树人一眼。 但今天听说了朝廷重新整顿了关宁军的后勤、改善了军粮供应,还有吴三桂的部将帮着吹嘘赞美, 丘民仰也就礼贤下士了一把,亲自设宴款待沈树人一行,一点都没摆架子。宁远总兵吴三桂及其麾下一些部将,也全部作陪。 辽地苦寒,蔬菜禽畜都比较珍贵,将士们的生活条件也不好,所以酒席上主要靠海味和野味撑场子。 酒水也非常寡淡,最后还是沈树人拿来船队自载的好酒,跟辽东文武一起痛饮。 入席之后,沈树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吴三桂,忍不住偷偷打量了许久。 毕竟,这是他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物。之前见到的杨嗣昌、史可法虽然也是名人,可毕竟没掀起多大浪来。 吴三桂如今也才二十九岁,但已是满脸络腮胡子,上唇还留了修饰非常整齐的八字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不少。 或许是二十多岁就做到总兵官,不得不让自己面貌看起来尽量粗豪一些,才好压服众人吧。 沈树人怎么看,也无法直接从这张脸上看出分毫“汉奸”的特征,真是人不可貌相。 酒过数巡之后,辽东巡抚丘民仰率先挑起了话题: “沈贤侄,这次的差事,你们办得着实良心,本官为众将士谢过了。朝廷以后,可是都要改成从江南直接运粮到辽东军前么?” 沈树人连忙谦虚:“不敢当,下官本分而已。朝廷法度,也不是我辈能揣测的。下官只知道,这次是试点,如若确实能节省靡费、辽东军前对此也满意,那多半会成为常法。 所以,如若丘抚台与吴总兵确实觉得我们苏松军粮直运更好,还请不吝上奏朝廷。如此,这事儿才能推进得更快。” 丘民仰是文官,不好表现得太没城府,当下只是捋着胡须琢磨措辞。 另一边的吴三桂却没这些顾忌,已经端着酒杯起身,走到沈树人面前: “兄弟这是什么话,张国柱都禀报过了,你们苏松军粮能足额拨付,还不用被户部盘剥。我们关宁军上上下下,都巴不得如此。军中谁敢说这样不好,我吴三桂第一个收拾他。” 沈树人不卑不亢:“吴总镇明辨是非,治军严明,下官佩服。” 吴三桂也没文官那么多虚礼,加上这宁远基本上是他的势力范围,丘民仰其实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所以他喝酒之后说话也比较随性。 他拉住沈树人一条胳膊,跟他喝了一杯后,直截了当问:“兄弟,我就一个疑问,千里做官只为财,这大明上上下下都一样。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给户部办差一点不捞不扣的,那你图什么?” 沈树人知道,这种情况下说漂亮话是没用的,这帮老粗根本不相信礼义廉耻。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借着回答吴三桂,顺便向其他在座的关宁军将领,也都传达一个信息: “吴总镇谬赞了,我哪里是不爱钱。实不相瞒,我们沈家是苏州首富,海船数百艘,生意大得很,连朝鲜都做得。 家父十年前捐官入仕,在户部历任至今,敢摸着良心说一两银子都没贪过——咱姑苏沈家真看不上户部过手那点油水。 咱只希望天下太平,东海沿岸各州都控制在大明手中,咱才可以货通四海,生意不断。鞑子这种狗东西,当然是能帮着挤兑就帮着挤兑了。” 话说到这份上,吴三桂才恍然大悟:“苏州沈家?想起来了,令尊是户部沈廷扬是吧?” 沈廷扬的六品户部主事官职并不值钱,别人认识他也不是因为他的官位。但沈家是黄海渤海第一大势力,北方但凡接触跑海的,都知道沈家,吴三桂也是因为这层才联想到的。 想通之后,吴三桂也是大奇:“沈主事倒是公忠体国,这种风里来浪里去的苦差,还让自己儿子亲自押运。兄弟,你是个爽快人,我敬你一杯。 你们几个,也过来敬一杯,这苏州沈家,可是出了名的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今日能见沈公子,是你们福气。” 沈树人也丝毫没被捧迷糊,他一边喝酒,一边心里清楚得很:至今为止,别人跟他客气,都不是因为官位,纯粹是为了他家那几百万两银子、几百艘大海船。 “吴总镇谬赞了,小弟这次随船押运,也是适逢其会,要进京赶考春闱,顺路而已。山东道路不靖,走运河容易被流贼劫害。” 吴三桂等将领颇为惊讶:“你还只是个举人功名?已经做官了还要再考?” 沈树人也不隐瞒:“不怕笑话,只是个监生而已。我这个监生,买来的。” 第32章 帮过乡试的神秘力量 大老远亲自来一趟宁远也不容易。以后沈家船队再承运朝廷的军粮,也不会让沈树人亲自随船押运了。 所以这次既然搭上了丘民仰、吴三桂这条线,沈树人也不吝稍微多花两三天休整补给,多摸摸底细。 该花的小银子,沈树人也绝不吝惜,所以很快人人都知道了他仗义疏财的名声。 他还表示,以后沈家运粮的船队,如果运力有富余,还可以给关宁军诸将带点丝绸棉布奢侈用度的私货,运费只算成本。这样关宁军将领如果有渠道出货,也能自己赚点私房。 当然,在这事儿上沈树人是很有分寸的,他只会卖南方的日用消费奢侈之物,绝对不会涉及任何战略物资。如此就算落到了鞑子手上,也无非是多腐蚀几个鞑子文武的生活作风,不至于提高了鞑子的军事潜力。 几天时间下来,他基本上把吴三桂手下都司、游击级别以上的军官,都混了个脸熟,也掌握了不少光靠看历史书绝对无法了解到的军情。 如今吴三桂手下的部将,要么是史书没记载的无名之辈,要么就是未来两年松山、杏山之役会被洪承畴、祖大寿送掉的。 后世“三藩之乱”时吴三桂麾下的十大战将,除了那天负责引水接粮的海防都司张国柱之外,一个都还没出现。 估计那些人很多也不是吴三桂的原始嫡系,有些是后来农民军投降过来的,还有从其他渠道降清的明将。 这个事实,让沈树人也冷静了不少,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下吴三桂的实力—— 来之前,他高估了关宁军的规模,以为怎么着也能有五六万精锐战兵,再加上山海关高第的兵,七八万是肯定有的。 他会这么想,也是从几年后那场“一片石大战”逆推回来的。毕竟史书记载一片石大战时双方都号称有近二十万众,哪怕打点折,吴三桂五万人总要有。 而事实上,如今宁远城里满打满算有两万兵额,实际上吃空饷吃到还剩一万多一点儿,这都已经把吴家家丁也算上了。 把关外各城的正规战兵全算上,估摸着也就两万出头。 山海关高第那边虽然还有不少人,可是考虑到辽地明军未来还会被洪承畴送一波,两相抵消,最后能给吴三桂的,也就两万人了。 未来一片石大战的五万关宁军,估计有一半多是临时抓的壮丁乡勇,还有几千是密云总兵唐通来劝降吴三桂时、被吴三桂夺军收编的人马。 “闹了半天,忙死忙活设计笼络,最后拉拢的目标总共就只有两万人,还不可能全拉走。亏大了,以为有五万人呢。” 沈树人稍稍有些郁闷,好在很快就把心态调整过来了。 也罢,人少好歹灵活一点。自己只要在未来三年半做到巡抚级别,再加上沈家的家财、未来几年疯狂种田积蓄财力,收编两万人还是做得到的。 真要是五万人,到时候还得跟南明朝廷分润更多。 …… 在宁远待到二月初六,渤海西部浅水区的封冻也基本上化尽了。 沈树人一行也省去了陆路车马劳顿之苦,可以直接从宁远沿着海岸线返航到天津卫,再登岸陆路进京。 当然,运粮船队中绝大多数的船,早已原路返航回江南。或是在天津、登莱附近进点北方特产的货物,再折返南方。 沈家是海贸世家,百余艘大海船返程不可能跑空趟。北方的毛皮、药材、山珍干货,能收多少就收多少。高价货物凑不够载重,再拿晒干的羊肉脯之类凑数。 海上行程三天,陆路再走两日,抵达京城已是二月十一,还有五六天就要春闱会试了。 应考的举人、监生还要提前留出几天时间确认参考资格,沈树人和方以智便马不停蹄先后赶去贡院和礼部办手续。 礼部的管事官吏验明他们身份时,还吃了一惊:“南直隶解元方以智?还有几日便要开考了,如何这等不上心,现在才到京办理?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早点出门。” 方以智也礼貌地解释了几句,得知他是走海路北上进京的,礼部官吏再次惊讶了一下,颇为佩服方以智的胆色。 如今敢走海路的读书人可是不多,绝大多数手无缚鸡之辈都视大海为畏途。 办完方以智之后,轮到沈树人,那礼部官吏稍微检查了一下,顿时发现刚才那点惊讶简直不值得惊讶。 真是活久见。 “你便是苏州沈林沈树人?本朝第一个靠着监生入仕就官居七品、却还要再来考进士的?” 这一问,就轮到沈树人不会了,他陪着笑脸和气地说:“下官确是监生入仕,不过是在苏松河道衙门为八品典吏。” 礼部办事官员立刻笑了: “你也是海路进京的吧?难怪消息不灵通。吏部京察已报了你的绩优,听说还上达天听、跟户部复核了,拔擢你为正七品河道库使。 前几天考生履历送来时,我们看了都称奇,陛下用人还真是不拘一格。你要是再升一点,这科也不用考了。考出来能授的官,说不定比之前的还小呢。” 沈树人听完,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地,之前的付出果然没白费,看样子杨阁老的能量还是大,自己稍微立了点功,立刻能被放大宣传、足额兑现升官,不用担心被人昧了。 眼前这个礼部官员,按说不用操心他的事儿,但实在是沈树人的事迹太离奇,经办人只要看一眼履历,就难以忘记。 明朝制度,会试殿试哪怕考第一,最后得了状元,也只是授予翰林院修撰,正七品。 既然沈树人现在已经是正七品,考中了最多也就是平调,换个更加清贵一点的位置,但升级是不太可能了,除非又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 办完手续,距离考试也没多少时间了,沈树人和方以智也来不及跟其他赶考举人文会切磋。只是刚刚调整好状态,适应京城的水土气候,考试就开始了。 明朝的会试分三场,而且还不是连在一起的三天三场,中间有间隔。考完已经二月下旬了。 这三场里,也不是每场都考八股文,也有时政策论和公文写作、经义理解。只不过会试的时政策论分值占比被压得比较低,以免考生靠迎合主考官的政治立场来拍马屁上位。 而公文写作和经义理解对于走到这一步的读书人来说,又拉不开差距,大家都能基本满分,这才导致主要靠八股文来拉开分差。 考中的人,三月份还要考殿试,殿试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刷人的,只负责重新排定名次。考试内容是论、疏、诗,论的比重有所提升。 这是皇帝亲自考的,皇帝不用担心别人“迎合执政的政见”,也就不在乎主观偏差。 所以八股文质量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排进全国前三百名、做到进士, 时政策论的眼光见识,则能影响你进了前三百名后,具体怎么排序。 很多一辈子只求高中、不在乎排序的人,也就可以在时政策论上少花点精力。 就好比如果连保证高考进北大都做不到,那就专心刷高考大纲范围内的题即可,没必要浪费精力去学“北大入学后,内部的实验班选拔加试”。 那不是普通人有资格操心的。 沈树人的学问,全靠这一个多月来,跟着南直隶解元方以智的恶补,再加上他对《明史.魏藻德传》的理解,提前暗暗打磨过了文章。 进了考场之后,基本题简单答一下,八股文就直接靠自己预先打磨好的背诵默写下来,倒也不费事。 关键是沈树人心态很好,反正尽力就行,他也不指望考中才能升官、当地方实权派。 几天下来,别的不说,那雍容闲雅的态度,就让监考的礼部官员觉得这人不错。 而事实上,沈树人背后还有一道他自己都没敢确信的神秘力量帮衬——远在武昌的杨嗣昌杨阁老,之前就有关注他,听说他立功表现好,还多次给京中同僚写信夸过他,让京中好友帮衬。 如今已是崇祯十三年,天下有多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科举制度说是礼崩乐坏泥沙俱下,也一点不为过。 礼部里那些跟杨嗣昌关系好的,当然都知道如今服务前线最重要,这沈树人既是杨阁老要重用的,能松手就松手。 …… 会试考完之后五天,眼看便是张榜的日子。 沈树人和方以智联袂去看榜,发现两人都轻松过关。 方以智颇为惊讶,他是唯一知道沈树人八股文真实实力的人,看到沈树人的名字,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贤弟,你真是福星高照,这都能给你过。这下好了,会试一过,以你的实干之才,殿试反而没那么难了。 陛下策问,最喜欢问平贼事略,我们其他考生,只能空谈大道理,可不比你有实际的见解。” 方以智最终也只能叹服。 “多亏方兄帮我临阵磨枪,否则,也走不到这一步。走,今日得好好谢师,我做东。”沈树人说着,就请方以智去了京城最好的酒楼盛宴款待。 一众人等休憩数日,转眼来到三月份,便是殿试的日子了。 —— ps:非常感谢盟主“云哥的fans”的打赏!鞠躬! 很惭愧,我过了三天才知道这个消息,迟到的感谢。 说来你们都不信,主要是这本书目前没上榜,慢热型的书比较难起来,所以我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周多没看后台数据了,以至于都不知道“云哥的fans”的盟主。 现在看后台容易影响心情,一看到每天才三四百个收藏,容易破坏自己坚持下去的毅力,不看最好,可以做到不管成绩好不好都坚持写下去。 这本书我是一定要好好写完的,大家绝对放心。这跟上一本《重生之我全都要》情况不同,那本书不坚持,是因为我发现严肃的都市奋斗文这整条赛道都完蛋了,全都市改走躺平摆烂不劳而获流,所以我坚持没意义。 历史文还是有读者基础的,起点也还有相当一部分严肃的老白读者在看。只要这类读者还在,我就要对得起这部分读者。哪怕这本书成绩不好,就当给后面的同类历史文攒人品攒人气。 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我这辈子也只能写智谋流的历史文了,如果哪天智谋流读者基础完全消失了,我只能退出网文界,回去当我的全职专利律师。所以只要我还在网文界一天,我就不可能背叛这个流派,除非我被时代淘汰直接逼出网文界。 另外,我之前也说过目前起点的新规了,大家也别像之前的书那样破费盟主了。现在有盟主都救不回新书榜,大家省点钱吧。 起点这也是怕刷子,因为钱和票容易刷,现在榜单的最高权重数据就是追更,一旦有养肥的,一律被app判定为僵尸粉。我对这个新政也谈不上不喜欢,因为从客观来说确实对于花钱买刷有一定的打击效果,追更最难造假,这也是给新人多条出路。 我这种慢热文虽然受损了,但我也理解这个规定的进步意义。 所以,大家也省点钱吧,我现在连一块钱的活粉都不求的,原先我都求了好几年了。大家现在就业形势也不好,钱也不好赚,盟主这种真没必要,以后订阅就好。 我也经常很久才看后台,有了盟主都没法第一时间发现,怪不好意思的,实在受之有愧。 “云哥的fans”的盟主加更,上架后一定还。 第33章 皇帝的道德洁癖 明朝的科举殿试,有三月初一考的,也有三月十五考的,不同时期调整过几次。 到了崇祯年间,国家各方面也都拮据得很,兵荒马乱、民生凋敝,大部分读书人未必经得起京城昂贵物价的长期消耗。 所以朝廷也图个省事,统一改回三月初一就考,好缩短举子们会试后滞留京城的时间,早考早超生。 沈树人和方以智都是第一次参加春闱,这么紧迫的日程,也让他们没时间结交新朋友。 基本上看完榜知道自己有殿试资格,立刻就回去闭门准备。 …… 殿试前一天傍晚,紫禁城内。 结束了白天的办公之后,朱由检伸了个懒腰,趁着礼部尚书方逢年过来奏事未走、他便顺便关心一下殿试的名单: “方卿,这次会试,可有发现什么卓异贤才。明日的殿试名单,朕刚刚看了,你们给的评语,都是些老生常谈,如何看得出举子的人品!” 方逢年是来给皇帝送材料的,被这么质问也是无可奈何: “陛下,人品易作伪,学问却做不得假。礼部取仕,只能评学问,至于举子的人品,陛下明日可自行定夺。 科举之道,本就是为革汉魏六朝察举、中正之弊,杜绝虚情矫饰之辈。文章里说得忠孝的,做人未必就真的忠孝。” 朱由检一听就挺不高兴的,不过眼下殿试在即,他也不想跟方逢年计较。 如今这批六部官员里,户部、礼部、刑部三个部的尚书,皇帝都不太满意。 那些尚书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觉得伴君如伴虎,萌生退意,很多问题上也不给皇帝面子。如果被逮到点小错,正好罢官回家、逃离火坑。只要别犯大错被杀就好。 大明朝的战局形势,大伙儿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京官真没那么值钱了,两年换一拨尚书都属于基本操作。 之前的户部尚书程国祥就不用说了,如算盘珠子般拨一拨动一动,朱由检让户部查点事儿,还得靠侍郎蒋德璟操持。 眼前这个礼部方逢年,之前则是和刑部尚书刘之凤一起,为了一些司法意见,跟皇帝闹了别扭。 主要是他们觉得崇祯去年出台的一系列处置贪官的新法太残酷,不但杀本人,还株连杀家人。他们就劝谏皇帝,说按照现在的局面,这样严格执法恐怕人心离散—— 但崇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见他们求情,就以为方、刘二人收了钱想捞人。 于是,去年年底,崇祯就把直接责任人刘之凤罢免、下狱调查。刑部尚书的位置,现在还空着,由刑部的侍郎代理工作。 注:历史上崇祯最后也没抓住刘之凤的明确罪证,刘之凤是被饿死在牢里的,不了了之。 方逢年也知道,等刘之凤被处理完之后、盖棺定论,说不定就会轮到他了。 当然,他不是刑部的,那事儿上他只是帮着劝谏几句而已,还不至于被治罪,但罢官却是大概率事件。 今天皇帝问起殿试名单,又说礼部做事儿不重视考生人品、评语不够全面,方逢年便摆出大道理跟皇帝分析,头铁得很。 他知道,皇帝最近是被刘之凤等一系列案子、搞得对全体朝臣的忠义都产生了怀疑。以至于皇帝都不在乎文官的学问了,只想找点道德君子帮他做事,才有了这样的偏执。 而他作为礼部尚书,必须提醒皇帝:自古指望道德约束是不可能的,汉魏六朝以人品选官,最后的下场就是各种虚伪作秀,攀比谁父母死了陪葬多、守孝久、卧冰求鲤,其实都是假的! 朱由检被搞得心情恶劣,果然生出了“等春闱工作结束后就罢免方逢年”的想法。 不过,眼下这几天,还得忍。要是殿试录取结果出来之前,礼部尚书被皇帝拿下了,那朝廷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朱由检便强压怒火,耐着性子,硬逼方逢年非要从殿试名单里举出几个人品正直的人才,并且把之前的卷子送给他过目确认。 方逢年被逼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只好报了几个名字: “京城魏藻德,天津高尔俨,文章俱有正气。不过臣还是那句话,人品是不能从文章措辞中看出来的,请陛下慎之! 另外,还有宁波葛世振、桐城方以智、苏州沈林等人,文章措辞朴实,策论持重,有老成谋国之见,这几人,在会试时取在中游,陛下若有兴致,也可一看。” 方逢年也不敢乱说,毕竟皇帝是要看原卷的。 朱由检果然立刻让人拿来卷子,挑出这几个人,好好读了一遍。八股修辞的好坏、起承转合的优劣,皇帝也不是很专业,所以主要看每个人的政治态度。 魏藻德的文章,果然全篇都在唱道德高调,而且还唱得比较巧妙,立刻赢得了皇帝的好感。 而其他几个,有些就比较务实,让皇帝有一种道德幻灭感。 看到沈树人的卷子时,朱由检又留了个心,忽然想起来,问道: “这个沈林看着眼熟,是户部下面革新漕运的吧?朕记得两个月前就关照户部推广试点漕运革新,程国祥怎么也不上报近况!” 看着看着,朱由检又让人去找户部的人,问些情况,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 次日,殿试的正日子。 沈树人和方以智,一大早跟着另外两百九十八个同届生一起,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逐进入宫,来到建极殿。 建极殿便是后来的保和殿,左有文渊阁,右有武英殿,历来是殿试的考场所在。 大殿里摆着整整三百张几案,东西十五列、南北二十行,排得方方正正,很是齐整。桌上一色的文房四宝,也不用考生自备。 崇祯坐在中央御座上,开考之前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沈树人也大胆偷偷观察了一下,崇祯的形象也挺出乎他意料的,看上去有些皱纹、枯瘦,须发斑驳凌乱,不像是刚要三十岁的人。 很快,崇祯亲口公布了考题,沈树人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果然考的是如何整顿吏治、以应对内外交讧,防止百官不忠降贼、被建奴流贼裹挟。 沈树人很清楚,怎样拍马屁才能拿高分,但他到了这最后一步,并没有打算完全按部就班。 因为今天答卷上的观点,是有可能被载入史书的,他可不希望后人提到时,说他殿试的观点纯粹是幼稚的唱高调、伪君子。 好在他已经为这个答案准备了很久,有多个备胎选项,知道如何折衷才能既不得罪崇祯,又言之有物。 下定决心之后,沈树人行云流水,很快就把卷子答完。单论交卷的速度,他绝对是排在前百分之十的。 因为大部分人还没考完,崇祯对最先交的几张也能抽空亲自阅卷一下、再交给礼部官员。等后面交卷的人多了,皇帝看不过来,基本上就不会看了。 殿试一共考了三个时辰,也不会立刻出结果,理论上还要留出两天时间阅卷。所以考完后,沈树人等人就回去了。 但是在这两天里,皇帝也可以提前把他觉得还不错的考生面试策问。 策问的结果,也是有可能影响最终成绩的,并不完全靠卷面决定排名。 于是,仅仅第二天,三月初二,在礼部官员连夜粗略阅卷一遍、大致把能进一二甲的六十人名单筛选出来后。崇祯就亲自召集这六十人,挑一些问题面试。 至于后面三甲的两百四十个人,皇帝是没空问的。说是皇帝亲自取,其实礼部官员自行就决定了、走个流程而已。 沈树人得知自己进了六十人面试范围后,就知道二甲“进士出身”是有了,不至于沦落到“同进士”。至于“进士及第”,他压根儿就没想,也知道自己没实力。 面试的地点跟前一天的建极殿相距不远,就在西边一些的文华殿。 众人行礼后,崇祯率先问了他最看好的魏藻德: “如今内外交讧,朝廷百官降贼者甚众,坚贞为国者日稀,诸卿以为当如何整顿?魏藻德,你先说。” 魏藻德抖擞精神,连忙出列:“陛下,臣以为,文武心志不坚、不能勤于国事,多因朝廷选官注重虚文,不能砥砺仁人节操、恢弘志士之气。 正所谓知耻近乎勇,可如今朝中风气,不以贪鄙软弱为耻。甚至颇有朝廷重臣,觉得应该宽宥各地府县降贼之人,给他们所谓‘自新’的机会。 殊不知,此恶例一开,虽能挽回一二迷途失足之人,却也让天下风气颓败,知耻清正之士羞于与之为伍。长此以往,朝廷风气日下,却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问其臭。” 沈树人在旁边,心中毫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崇祯十三年科举时,皇帝本人喜欢听到的政治态度。 果不其然,崇祯立刻大喜,出言褒奖了魏藻德这个“对恶劣官员零容忍”的道德楷模。 旁边其他准进士听了皇帝的态度,再被崇祯问到时,很多没骨头的也就纷纷附和,变着花儿强调“整肃朝廷风气”的重要性。 有些激进的考生,唯恐自己的发言不能让皇帝留下深刻印象,很快就把发言往实证举措上歪楼了。 说着说着,有几个考生义正词严地说,应该把目前关在大牢里的原六省督师熊文灿尽快问斩! 以警戒那些原则性不强、对那些降贼后反正人员心怀期待、指望反贼改过自新的官员!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原则性问题不能含糊! 很快,持这类观点的准进士,都给崇祯留下了好印象。可惜他们人太多,说辞雷同,不太变得出花来,最后识别度也就不太高。 在沈树人身边,他的同伴方以智听到这种应对,已经暗暗摇头,还趁着别人不注意,跟沈树人窃窃私语: “陛下亲自策问,怎么就成了所有人一起唱高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实在是危险。如今天下人有几个敢说自己从未对不起大明过? 如今领兵抵抗流贼和建奴的将领,有些是流贼反正,有些曾拥兵自重、保存实力、陷长官于不救……问题太多了。真要责之以无耻、论迹又论心,怕不是有千军万马要逼到李闯建奴那边。” 沈树人也叹息着微微摇头,示意方以智别急: “兄所言甚是,不过今日是陛下策问,不是御前辩论。兄若觉魏藻德所言不妥,也该另想一套举措、就事论事。不能直接反驳、破而不立。” 策问和辩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辩论可以只驳倒对方,自己提不出解决方法。 而策问必须是“你行你上啊”,上不了就免开尊口,否则绝对是君前失仪,还会被皇帝严惩。 方以智觉得魏藻德无耻,但他还真想不到另一套解决办法,只能忍了。 第34章 被皇帝骂也是一种资本 相比于方以智的忿忿不平,沈树人对魏藻德发言的耐受力还是更高一些。 他知道御前策问不能搞成辩论,攻击别人毫无意义。 所以他先以谦虚的心态,认真听完了魏藻德等人的全部观点。 《明史》只说魏藻德向皇帝强调“要知耻”,但具体怎么做,史书不可能写很细。 如今全场听完,沈树人居然颇有收获。也不得不承认,魏藻德确实有一点刷子,不是纯粹起高调喊口号。 总结下来,就是他意识到大明如今的“官场潜规则”对全体官员有非常恶劣的裹挟,有不少官员其实本性不坏,只是被陷在这个网里不得独善其身。 因此他力谏皇帝无论压力多大,绝不能放松道德批判的口风。要反复强调是非之心,塑造“知耻”的官场氛围,以挽救一些“身不由己”的人。 这是魏藻德高于同年的地方,也是他能被点为状元的关键。 沈树人听到这一部分时,也是认同的。 这让他想起了《道咸宦海见闻录》:张集馨当陕西督粮道时,给所有上司都得送例行银子,包括陕甘总督林则徐——林则徐贪么?当然不。但没办法,那种氛围下,不收就会被排挤。 明末官场潜规则,绝对比清末还可怕。到最后很多人被崇祯逼捐家产助军,他们死活不捐,宁可亡国了被拷饷——这里面也不是人人都不想捐,有些是怕后续灾祸不断,被清算,被同僚群起攻之,以至骑虎难下。 沈树人穿越前也混过体制,他知道这种无奈。 举个后世最简单的例子:不允许公务宴请喝茅台。这一条在沈树人看来,就非常有用。 因为像他这种80后,原先就是为了陪领导高兴,不得不忍辱负重。把茅台打为不正之风后,对酒鬼当然是没用的,但厌酒的人就找到挡箭牌了。 崇祯如果真能好好塑造“知耻”的氛围,多少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 当然,沈树人的耐心听讲,并不是为了给魏藻德叫好的。 他的最终目的,也是知己知彼,找到查漏补缺、指出问题的关键。 所以,他静静地听其他人奏对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等那些附和魏藻德的人都说得差不多了。 崇祯几次让人补充、也没人可以再补充,只剩下一些标新立异的反对派,包括方以智,说的话崇祯也不爱听,随口训斥了几句。 这时,崇祯似乎终于想起:昨晚从礼部尚书方逢年那儿阅卷过的几个人,好像还有一个沈林没有问到。 于是崇祯终于主动点名提问。 旁边好几个准进士,都对沈树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等主流观点都说完后,还被皇帝专门点名,这待遇不一般呐。 沈树人却是胸有成竹,他知道自己肯定等得到这一刻——并不是他自大,而是他比其他考生有个最大的优势,他已经是正七品朝廷官员,而且之前的业绩也曾上达天听。 崇祯能记住的考生没几个,他绝对是其中之一,所以肯定会被问到。 沈树人深呼吸了一口,侃侃而谈: “陛下,恰才诸位同年所言,令臣颇受启发。子曰:为政之先,必也正名乎。名正言顺,荣辱是非既分,君子才能了无牵挂地忠君爱国。 但臣以为,此法只可防止君子被小人裹挟,却不能挽救小人、挽救蒙昧百姓、士卒。安天下需要天下人出力,只靠君子是不够的。 当今之世,国难频仍,人心已略有涣散,需不拘一格聚拢人心,让天下人意识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才能事半功倍。” 沈树人这番话一出口,皇帝和同年们都不是很满意。 崇祯的第一反应,就是给沈树人打上了“这是一个道德底线灵活的人”的标签。 怎么一开口,就像是劝皇帝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赦免那些小错小罪之人、尽量团结大多数? 好在沈树人前半句还是肯定了“知耻”的价值,没直接反对,让崇祯多少耐住了性子。 而旁边的同年们,则是觉得他自称“臣”颇为刺耳——准进士都还没被授官呢,哪能自称臣?人群当中,几乎就有人要跳出来斥责他君前失仪。 好在有几个知道内幕的考生,窃窃私语传说,大伙才知道:这人是先做官后考试的,有资格称臣,议论才平息下去。 御座上的崇祯,调整好情绪之后,才继续追问:“那依卿只见,当如何挽救天下那部分蒙昧之人的人心呢?” 沈树人始终保持不卑不亢的语气:“臣不敢妄言,天下至难测者,人心也。要挽救人心,并无常法,需要审时度势、势异则事异。 昔秦时天下汹汹,人心苦于严刑苛法,刘邦约法三章而得人心。 汉时黄巾四起,皇甫嵩、卢植等辈奉诏讨贼,曰: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反,若容其降,无以劝善,遂不依约法三章轻省之策,亦得灭贼。 故宽严皆有可用之处,关键是选择策略之前,要认清所面对的敌人,是陈胜吴广之流,还是张角黄巢之辈。” 崇祯耐着性子听到这儿,虽然还是碍于道德洁癖抹不下面子,但对沈树人的人品,倒是多赞同了一两分。 他也看出来了,沈树人不是单纯地道德灵活,而是实事求是地分析现实困难,至少态度是忠君爱国的。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追问:“那你觉得,操贼李闯张逆,是陈胜吴广、还是张角黄巢?” 他口中的“操贼”是罗汝才。罗汝才自比曹操,以至于当时的朝廷公文提到他都会写匪号而非真名。 崇祯把罗汝才摆在前面,是因为崇祯十三年时,这三家巨寇看起来地位实力是差不多的,罗汝才并不比另两家弱。 后世人习惯只强调李自成张献忠的强大,无非是事后诸葛亮,拿着历史书结论逆推。 沈树人仔细想了想,审慎地说:“臣以为,这三人还不可归为一类,李闯、操贼擅长攻战、威逼,对付他们,需要堂堂之阵,文武与之交战时,朝廷切不可姑息其中怯战者。 张逆则擅长裹挟,当初崇祯八年,毁凤阳皇陵时,张逆为首,逼迫其余十二家流贼一同手染此罪,为投名状。 此后熊文灿虽招抚张逆,然他终究可以利用当初的投名状,勾起罗汝才、均州四营、革左五营等惧怕清算的心理,降而复反。 臣久在南方,还曾为庐州守军运送军粮、亲自与革左五营流贼交战过,也曾抓获俘虏拷问情由。这些流贼虽与张逆一起复反,有些只是内心出于恐惧,唯恐无法向朝廷自证他们与张逆不是一路人,只能孤注一掷。” 沈树人这番话,是充分借鉴了后世的历史研究结果的。 李自成和张献忠在组局的时候,风格确实不同。李自成、罗汝才拉人最喜欢用的办法,是蒙古式的威逼: 攻打一座城池时,如果直接投降,就不杀不抢。如果抵抗两天后再破城,那就杀掉三成军民以为警告,坚守抵抗越久,城破后杀掠越狠。 如果十天半个月都不投降的城,最后被攻破,那就鸡犬不留彻底屠城,吓住后面的明朝官员。 张献忠的风格则是:我先逼着拉你也做一件对不起崇祯的事儿,而且我告诉你,崇祯这人眼里不揉沙子,你只要一点没做好,最后就会被清算杀头抄家,所以索性投了吧。 他挖凤阳皇陵逼死当年围剿他的将领、后来偷袭杀楚王来逼死杨嗣昌,都是充分利用了崇祯人性的弱点。 李自成是Δ,自身毒性强。张献忠是o,毒性隐蔽,传染裹挟性强。 当然,沈树人当着皇帝的面,不能说得这么直白,所以他措辞上还是稍加修饰的。但潜台词的意思,就是希望皇帝认清: 对付李自成的将领,一定要严明军法,激得下面的人同仇敌忾,不能被吓住。“只要你打了李自成第一下,你就得打到底,因为李自成对于打了他再投降的人,不会饶恕”。 对付张献忠的将领,则要宽容一些,不能让张献忠玩“只要你对不起了崇祯一下,你就只能彻底摆烂对不起到底,因为崇祯对于对不起过他的人,不会饶恕”。 崇祯原先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这些年,他换了那么多个追剿流贼的兵部尚书、五省总督。 但也没人跟他分析过流贼内部、还有那么多思想纲领各不相同的派别。 听完沈树人的宽严相济之道,他之道这番话确实是有道理的。但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首先,皇帝不可能承认当年的政策有错,其次,皇帝也不好当众服软、改弦更张。 崇祯又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挣扎了一会儿后,实在是越想越气。 思前想后,他眼珠子一转,还是决定先把沈树人这家伙黜落得名次低一点!不管将来用不用,现在不能当着六十个进士的面承认。 他一咬牙,说道:“沈卿,你这番话让朕太失望了!难道你觉得这些年围剿张献忠不利的文武,就不该责罚么?你刚才还说必也正名、要分是非荣辱,没想到做事却是毫无义理。 今日就到这里吧,朕看魏藻德、高尔俨便表现不错,你们也要见贤思齐,这就退下吧。沈林留下,朕要你好好反省!要不是殿试不黜落,你连这二甲最后一名都保不住!” 旁边众人一听,都有些幸灾乐祸。这六十人当中的第六十名,看来已经水落石出了,正是这位沈树人。 说不定还会被史官记录在案:沈树人因为崇祯十三年殿试,劝谏皇帝时发生政见争执,触怒皇帝,被评为二甲最后一名。 沈树人却是一点不担心,他心中雪亮,知道崇祯这是要面子,先罚他最后一名,然后留下他私下请教,才不会公然丢面子。 至于被崇祯责罚,这种事儿等崇祯死后,就成政治资本了——看吧,当年咱力劝先帝,先帝不听,最后完了吧? 第35章 杀张献忠者封侯 随着其他五十九个准进士,在皇帝的要求下离开。 文华殿内仅剩崇祯和沈树人,以及一些宫女宦官。 为首的宦官王承恩对眼下的状况还没什么觉悟,依然站在那儿。 不过崇祯很快就吩咐:“王大伴,你们也退下吧。” 让王承恩颇为错愕。 沈树人在下面听了,才意识到皇帝身边站的是王承恩。他原本还以为,今天这么正式的场合,应该是曹化淳陪着呢。 这也怪沈树人读书不仔细——曹化淳去年刚刚告老还乡了。 《明史》上说四年后李自成打进京城、曹化淳献门,他一个退休老头儿也没这权力呐。估计是另外负责守门的宦官献的,但不出名,只好找个有名字的背锅,充当整个太监群体的代号。 宦官们都走了之后,崇祯才开口:“依卿之见,对围剿张逆的诸文武,又该如何节制,才能激励他们用命?你刚才敢如此顶撞朕,必然是有把握的吧? 如今左右无人,朕也不妨说句心里话,朕恨张逆,过于李闯。此贼五年前毁凤阳祖陵,逼得朕下罪己诏,向列祖列宗请罪,古今罪孽,无有过此。” 沈树人确认现在说话不会让皇帝当众丢脸,才颇敢仗义执言:“陛下,臣不敢说把握。不过臣有肺腑之言,敢说张逆复反之后,南方其余各家复反流贼,许多都是被逼无奈, 怕陛下觉得‘他们与张逆,都是被熊文灿一同招抚的,张逆之复反,会让陛下猜忌他们也复反’,互相猜忌之下,遂至糜烂,彻底不可收拾,说到底,是恐惧之心作祟。” 崇祯脸色一冷:“卿这是在怪朕的严厉、逼反了他们不成?” 沈树人:“臣不敢!那些流贼头目内心所想,没人可以揣测,臣也不能。但事已至此,臣觉得一切还是应该往前看,竭尽所能,修复朝廷与悔过之贼之间的信任,能挽救几个就挽救几个。只有让张逆不能裹挟到更多的人,才有彻底平贼的希望。” 崇祯调节了一下呼吸,忍着嘴角神经的抽搐,耐心追问:“如何修复?” 沈树人应声而达:“古有商鞅徙木立信,为今之计,首先应当重赏其他曾经与张逆一起作乱、后与张逆一并被熊文灿招抚、如今张逆复反后他们却不为所动、坚持效忠朝廷的降将。 如此,可以立下一个朝廷对改过自新、忠贞不二的将领绝对不离不弃的榜样,昭示君臣相得之盛轨。” 沈树人的建议很具体,很有操作性。 说到这儿,总算让崇祯的神色稍稍有些回暖,也意识到眼前这个臣子是真心为了天下的稳定,在帮他出主意。 “有这样的例子么?就算有,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是否可靠?” 沈树人是有备而来,还知道历史,所以他立刻很笃定地说: “有!前年跟着张逆等人一并被熊文灿招抚的刘国能,张逆复反后,他并未跟着反,还坚持与之作战。 至今为止,刘国能还在南阳为国抗贼,与左良玉协力。请陛下试想,如果一个曾经的流贼,因为害怕被张逆牵连而遭朝廷猜忌、选择复反,那他最晚去年秋天就该反了。 张逆复反至今已九个月,还坚持不跟着一起反的,自然是想要史书留个美名、真心忠于朝廷了,这样的榜样不该立、不该救么?如果放任朝廷文武轻视于他们、不给他们粮饷、支援,反而会寒了人心,以后再要分化瓦解流贼,就难了。” 这刘国能原先匪号“闯塌天”,做流贼的时候也很凶顽,甚至在陕西陈奇瑜手上就诈降复反过一次。 但沈树人敢举这个例子,是因为他知道《明史》上刘国能最后是跟李自成张献忠死磕、被击败后全家殉国了的。 他要阐明自己的观点,也举不出更好的例子,只能用刘国能当标杆——总不能劝皇帝优待郑芝龙吧?毕竟郑芝龙历史上可是当过汉奸的。 还是刘国能将来相对容易控制,雪中送炭也比锦上添花更容易让人感恩。 崇祯听完后,良久不语。 他也不是很了解情况,只好亲自走到殿门口,把王承恩喊回来,让他去把降将刘国能的履历资料拿来,他要亲自好好查验。 王承恩不知道文华殿里聊了些什么,看这架势也是暗暗心惊: 陛下不是说要数落责问这个沈林么?怎么骂着骂着还要拿武将的履历资料?这是骂人还是问计呢? 好在他作为资深宦官,知道不该问的就别猜,做好本分就行。 崇祯拿到履历后,反复,讨论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沈树人给他出的这一个主意,绝对是正确的,有益无害,没有任何后遗症。 “卿倒是个实干之才。虽不识大体,不能留在馆阁坐而论道。却是个放到地方上抚民理财、分化流贼的好手。”崇祯憋了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表扬。 沈树人做具体工作的实事求是,再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他联想到了之前户部漕运改革那个案例。 这些话如果人多,崇祯也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现在没人,难得让皇帝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直伪装也是很累的。 氛围和谐下来之后,崇祯也不吝趁机多追问一些问题,聊着聊着,就专注到了如何彻底解决张献忠上面。 沈树人见火候到了,也给了皇帝第二条建议:“陛下,臣一贯以为,张逆之猖獗,首要在于他擅长裹挟良善从贼。要解决张逆,必须斩断他拉扯攀咬裹挟他人的能力。 陛下既然都已经肯嘉奖、重用刘国能,何不再多做一步,开下重赏、昭告天下,勉励一切可用之人围堵张逆?” 崇祯想了想,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你的意思是,哪怕目前是流贼中人,只要杀了张逆,以首级来献,朝廷都会赦免其前罪?还要朕对天下盟誓、保证兑现不成?” 沈树人摇摇头:“这样也行,但效果恐怕不够。赏罚出自陛下,臣不敢妄议。” 崇祯森然道:“这还不够?难道还要保证给杀张逆之人封什么官爵不成?如果是张逆身边的贼将、甚至义子,见他大势已去,想要捞一票功劳呢?这种人也要宽恕兑现不成? 若是李闯、操贼杀了张逆呢?也要封侯?如此朝廷颜面何存,天下人将来都会轻言作乱、反正最后只要杀个贼首便能洗去罪愆!” 沈树人知道,崇祯最抹不过的是面子,他赶紧趁热打铁:“陛下!天下人不会耻笑的,我大明也素重孝道。张逆之罪,与诸贼本不相同,五年前凤阳毁陵,他是元凶首恶,其余不过是被裹挟。如今降而复反,他又是首恶。 陛下仁孝,为了对得起列祖列宗,连罪己诏都下过了,给杀张逆者开出额外赏赐、对天盟誓必然兑现,也是孝道的体现,天下人只会觉得陛下是仁君! 如若实在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臣知道陛下不太愿意饶恕如今还在狱中的熊文灿,不如在给熊文灿下判词时,明确其罪过范围: 熊文灿招抚其他诸贼,并无过错,其错只是在于信了张逆。陛下无论怎么惩戒熊文灿,把罪状咬死在这一条,也能让其他降将安心,让其他复反者看到再次反正的希望。 如此,最后不管是李闯操贼势穷自相图害,还是张逆的心腹为求脱罪、被官军逼到走投无路时再杀主归降,好歹能除此大患。” 沈树人的思路很明确:张献忠崛起的最大助力,就是崇祯会乱杀灭不掉张献忠的人,自毁长城。 所以对付张献忠就得反其道而行之,让一辈子刻薄寡恩的皇帝,唯独在这个问题上不择手段一把。 “不管其他人原先犯了多大罪,杀了张献忠就免罪!还封侯!” 而且,如果是孙可望、李定国,在将来某个张献忠穷途末路的时刻,选择了杀父自保,沈树人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孙可望李定国还能挽救一下,没必要给张献忠陪葬。 历史上大西军下面的将领,还是有一定抗清民族气节的,只诛首恶是最好的。 听到这一步,崇祯终于动摇了。 确实,沈树人帮他解决了面子的问题,给了个台阶下:张献忠是有高于其他流贼头目罪恶程度的理由的,对张献忠特别痛恨,并不会让皇帝额外丢人。 皇陵被毁罪己诏都下过了,该丢的脸早就丢过了。 熊文灿案的最终盖棺定论,也还能操作,怎么看面子都能保住。 最关键的是,沈树人这个策略,是私底下献的,皇帝不丢脸。 “十户之邑,必有忠信。朕受教了,你先退下吧,朕好好想想。”崇祯不想当面做决定,她不想在臣子面前丢人。 沈树人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劝,也就顺势退下。 …… 两天之后,殿试正式揭榜的日子。 魏藻德果然当了状元,高尔俨这个历史上后来降清当了汉奸的家伙,也因为蝴蝶效应,被从探花提到了榜眼。 原本的榜眼葛世振,则因为言辞比较务实,被黜落到了二甲,变成了传胪。 原本第五十七名的方以智,被沈树人连累,因为政治态度比原本更务实了一些,也不受皇帝待见,落到了五十九名。 沈树人则光荣地垫底,总榜第六十名,二甲最后一名。 但朝野上下,都知道了他被黜落的原因:他对皇帝犯颜直谏、实事求是,才导致排名靠后了。 一番忙活下来,沈树人最终还是顺利得了进士出身。 而他也知道,皇帝后续会给他升官的,只是升官的理由要遮掩一下,这样才能给皇帝遮羞。自己的实际前途,绝对比那些徒有虚名的状元还好得多。毕竟自己是偷偷帮皇帝干脏活的人,还不为外人所知。 又过了几天之后,崇祯悄咪咪下了一道旨意,假装跟之前任何臣子的劝谏都没关系、完全是皇帝自己想到的。 旨意的前因后果,无非是这样的: 皇帝说自己被祖宗托梦,说凤阳祖陵被毁已有五年,列祖列宗魂魄不得安稳。他愧为人子孙,觉得五年前下的那道关于祖陵问题的罪己诏还不够透彻,所以追加了一些盟誓。 崇祯在太庙对列祖列宗盟誓: 凡诛杀张献忠者,若自始为明臣,可封公爵。 若曾从贼者、后来反正,亦可封侯。 此誓对除张献忠亲子之外,天下一切人有效。张献忠目前也没亲生儿子 也就是说,哪怕是李自成杀了张献忠拿人头来献,也能封侯。 崇祯到这一步也是彻底想通了:赦免李自成有什么好怕的?他真要是杀了张献忠,好歹也是把流贼势力削弱了一半,赦免就赦免了呗。 大不了李自成要是真的再有狼子野心,下次再作乱时再讨伐他好了。不管怎么说能拿到这赏赐,张献忠已经先死了,流贼也分化内斗了,朝廷又不亏,何必吝惜赏格呢。 做皇帝不能太刻薄寡恩。 当然,崇祯还是有点忸怩,在太庙盟誓的最后加了一句: 若是将来张逆已经兵败陷入绝境被围,其麾下贼子因势穷才临时起意、杀主来投。那就不能封侯,只能免除前罪、保证绝不追究。 这也是崇祯最后的遮羞布,防止流贼“能抵抗就抵抗,到最后实在抵抗不了再杀主投降”刷功劳骗取侯爵。 写得这么详细,也大大增加了太庙盟誓的可信度。相信天下流贼看到之后,但凡想求朝廷饶恕的,多少会掂量掂量。 发布了太庙盟誓后,崇祯又补了一个后手堵漏: 他让刑部侍郎加快对熊文灿案的审判。把熊文灿的罪名,坐实在“勾结张献忠”上,而把熊文灿招抚其他流贼后复反的罪名,统统删掉。 也就是说,其他流贼的复反,也被皇帝钦定为“遭到张献忠裹挟”,而不是“本身就蓄谋已久想反”。所以熊文灿诏安他们的行为,也就能算罪。 熊文灿历史上要到崇祯十三年秋决的时候,才被最终问斩。现在皇帝为了遮羞,也是提前几个月春天就杀了。 斩立决,不待期。 斩杀当天,京城菜市口围满了人,水泄不通。 皇帝的旨意说得明明白白:熊文灿其他诸多行为都无罪,唯独勾结张献忠一条罪不可赦。 斩完之后,熊文灿的罪状细节,明发九边和中原闹贼六省,昭告天下。 行刑那天,沈树人也在京城菜市口围观了。天地良心,杀熊文灿真不是他撺掇的,他甚至还有点想救对方。 他跟崇祯提熊文灿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是只提罪名、不提量刑,希望把熊文灿的罪状变少、皇帝能给减刑。 但崇祯为了面子一意孤行,哪怕只留这一条罪状,也非要孤罪斩决,以强调这条罪名的严重性,沈树人也没办法。 崇祯这人,在某些方面网开一面了,总得让他在其他方面刻薄寡恩一点、找补回心理平衡。 第36章 别把明朝文官想得太有节操,赏赐再高他们也只想补刀抢人头 崇祯修改了当初为凤阳祖陵被毁而下的罪己诏,也开出了新的赏格。 这个举措,让在京城的新科进士们,都觉得大为振奋,似乎吃到了一个“即将有人能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大瓜。 民间百姓、乃至各路流贼,反应也差不多激动,纷纷开始八卦“张献忠还能活多久”。 据说,后来当这个消息昭告各省,传到陕、豫边界的商洛山区时,连如今还躲在商洛山区收集人马打游击的李自成,都眼红不已,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 “靠!张献忠的人头凭什么这么值钱?那咱要是把他剁了,是不是也能封侯拜将、洗清前罪了?” 千万别觉得李自成这么想很奇怪,历史上李自成这人对于攻城略地其实也谈不上多少远见,也没有想过好好建设根据地,都是打到哪算哪。 最后打出山西、在宁武关攻破周遇吉之前,李自成都还在求崇祯给册封洗白, 完全就是一副“我已经占了一个省,你崇祯认不认我割据吧。不认我就再打一个省,展示肌**你认,再不认再打一个省”,最后遇上崇祯是个宁死不屈的,硬生生打到了京城。 注:这一点上没有黑崇祯的意思,崇祯有很多错误,但誓死不降是对的。大明主权领土完整不容屈服 任何人的野心都是逐步膨胀的,刚起步的时候都是想先赚一个小目标,或者当个征西将军就够了。 当然,如今的李自成,意淫归意淫,还不至于立刻就动手。他也是有城府的,知道观望形势。 想看看皇帝的新盟誓公布之后,天下人有没有真的对张献忠群起而攻。如果张献忠日子确实不好过了,李自成也不是不能下山摘桃子抢人头。如果张献忠还没到绝境,那就先让别人上。 除了李自成之外,其他如罗汝才和均州各营、革左五营,暂时也都还是这么想的,都想等官军先动手,看看风向。 结果一圈闹腾下来,最积极最激动的,反而是那些新晋官员和进士们。这些人没有官场经验,觉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轻敌之心溢于言表。 …… 京城这边,三月初十,也是殿试揭榜后一周。 三百名新进士的官职委任工作,总算完成了一小半。前六十名的一甲、二甲人员,除了极个别情况特殊的以外,其他都被排了缺—— 而沈树人这个二甲吊车尾,还“得罪”了皇帝,显然属于“情况特殊”的范畴。 剩下二百四十人的三甲同进士,量太大,吏部也没那么多缺,暂时只排了一个开头。 考前紧张读书的同年们,趁着等职缺的空闲,也都在京城各处秦楼楚馆潇洒,每日聚饮文会,听曲狎女支。 这种环境下,众人闲聊的话题,自然三句离不了前程。 每天不是听说这个同年进了翰林当编修,便是说那个同年外放地方、到了南方富庶之地,还有个别被放到了河南、湖广、安庐,那些被流贼杀了不少官员、出缺严重的地方。 如果是往年,听说同年被分配到流贼肆虐地区,其他人多半会觉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但今年情况却截然不同,那些被分去张献忠肆虐地区的官员,很多都颇为自信,觉得是个捞功劳的好机会。 跟沈树人难兄难弟的方以智,就被分配回了原籍、到南直隶桐城当县令,守土抗贼,很快就得上任。 这种情况在太平年月是很难想象的,明代虽没有严格执行“官员异地任用”,但一般都会尽量错开。 如今也是贼情太严重,皇帝和吏部觉得本乡本土的官员更容易保卫家乡、不太可能卖了父老乡亲跟流贼合作,才不得已原籍授官。 这天,正是给方以智践行的日子,沈树人选了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摆了几桌,还有十几个近日来刚刚混熟的二甲进士,也都来喝酒听曲。 殿试揭榜之后,前两甲进士们也自然而然根据政见倾向,分成了三群各自比较玩得来的小团体。 最大的一群,以魏藻德、高尔俨等及第者为首,占了一半多,足有三四十个。都是那天御前策问时,主张道德绑架唱高调的。 其次两群,各自只有十来个,各占两成左右。一派就是沈树人这样主张劝谏皇帝务实、别图虚名的。还有一派则是和稀泥,没什么主张的。 务实派里,又以沈树人、方以智和传胪葛世振为首,其他七八个则是跟班的。 葛世振不太喜欢谈道德教化,做事风格朴素,喜欢定量算计,考虑成本,是个务实之才。他原本该中榜眼的,现在因为蝴蝶效应降到传胪,名次依然足以赢得这群人的尊敬。 沈树人名次垫底,却依然受人尊敬、被人推戴,则是因为他敢于犯颜直谏。明朝文官对于挨了皇帝廷杖的同僚都有种崇拜,沈树人倒是没挨廷杖,但效果差不多。 这群人里,剩下还有泉州蔡肱明,汉中马鸣騄,安庆颜浑,临沂孙一脉、宋鸣珂,湖州姚序之、武昌任弘震。 虽然沈树人穿越前读的史书不可能写太细,这些人他原本多半也不认识。 但事实上,这批官员历史上反而比较有气节。 这些人里,蔡肱明本该战死于将来张献忠攻四川之役;马鸣騄跟随史可法守城,死于扬州十日多铎之手; 颜浑、孙一脉、宋鸣珂、姚序之、任弘震,或外放地方官,或在南京六部做事。历史上至少也能做到明亡后拒绝出仕、或忧愤而死、或绝食而死。 其中最惨的应该是宋鸣珂,他在多铎南下时,就死于登莱守城战。但他留下了一些仇清的文学作品,多年后被清朝的吕留良引用修改,在雍正年间引发了文字狱。 清朝皇帝把吕留良劈棺戮尸后还不解恨,就把吕留良引用过的前朝文人也挖出来。宋鸣珂当时都死了八十多年了,肉身腐烂完没法戮尸,清帝就下令改为挫骨扬灰。 相比之下,魏藻德那一派如今声势烜赫,未来却是出了一甲三汉奸,还有好多都是主动降清求官的。 当然,那些唱高调的人也不可能都是汉奸,也有个别确实是真心信仰道德洁癖的。 如永州陈纯德,就是这一届进士里道德洁癖口号喊得最响的,因此被任命为御史言官留京,专门负责喷人。 但他做人确实硬气,历史上李自成攻破北京时,他听说崇祯上吊自尽后,也跟着上吊殉国,算是对得起皇帝了。 可惜陈纯德这样的人,在道德楷模派里最多只占一两成,剩下全是空喊口号的伪君子。 …… 沈树人纵然不知道太多历史细节,但他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一个人有没有骨气,从日常行事作风中,多少能看出一二。 对这批志同道合的同年,他肯定会仗义疏财、结交笼络,将来到了地方上,也好多些朋友帮衬。 今日给的践行酒席上,蔡肱明、马鸣騄、孙一脉、宋鸣珂这四个同样被外放地方的,便纷纷给方以智敬酒道贺,祝他能被分配到与张献忠系流贼交战的前沿。 “方贤弟,你年少高中,还能去桐城跟蔺养成厮杀,将来定然前途无量,不是咱这些老朽能比的。 陛下如此宽宏,说不定你到了桐城,蔺养成刘希尧就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给朝廷天兵带路、反戈去杀张献忠呢。” 这四人被外放的地方,要么是四川,要么是山东,都不如方以智那么靠近战区。 他们刚踏入仕途还有些狂热,都觉得张献忠很快就要完蛋了,谁上都能有功劳。 其中孙一脉、宋鸣珂都四十好几岁了,胡子都有些花白,会试考了四五次才中,却也跟年轻人一样没有政治经验,态度比较轻敌。 方以智跟沈树人接触比较多,而且他老家在前线,也知道流贼的战斗力,并不敢轻敌,喝完酒之后,他也只是审慎地回应: “诸位年兄过誉了。张献忠反反复复,为祸多年,岂是陛下一纸盟誓便能收拾的。我辈此去,尚且任重道远。大家一起共勉,为国尽力便是。” 方以智这种略显泼冷水的话,让其他几人稍稍有些不痛快,还以为方以智是谦虚到近乎虚伪。 被分到扬州做县令的马鸣騄闻言,便拉着一旁的沈树人,让他说句公道话: “沈贤弟,咱明人不说暗话,这儿都是自己人,我知道陛下的太庙盟誓,其实就是你给出的主意。你倒是说说,张献忠多久能授首? 以你的才干,陛下虽然黜你为二甲末位,但绝对是会外放地方重用的。你会试之前便是正七品了,这次外放必然比方贤弟更受重用。你就不想也捞个与张献忠交战的差事?” 沈树人也没料到话题歪到他这儿了,只是淡泊地摇摇头:“吏部至今没有给我任命,可能有些变数吧,谁让我是二甲末位呢。 至于张献忠,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敢笃定,如今觉得此贼不日将平的,多半是普通百姓、朝中新官,或是流贼中其他派系的头目。 但朝中老臣宿将,多半不会这么乐观——只有他们才知道朝臣对陛下的旨意,有多么推诿搪塞。杀张献忠能封侯不假,可谁去当出头鸟呢? 以我观之,除了杨阁老没办法,身兼统筹之责,不得不用命,其余人,不知有多少想避开硬骨头,专挑软肉吃呢。几个月一过,风头退去,说不定又是老方一贴。” 沈树人的语气冷冰冰地,也听得其他同年颇为沮丧。 确实,要论对官场风气的理解,这些刚考中的人,确实远不如沈树人这种已经当了半年多官的。 杀敌的赏赐再高,以明朝现在的颓废,也没人想做先输出的人,都等着最后补刀那一下呢。 酒局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闷下来。 就在众人想要另找一些好消息安慰时,勾栏门口忽然进来一个客人,问了老鸨找到地方,直奔沈树人等人聚会的花厅。 众人定睛一看,这人倒也是今科的二甲同年,九江黄云师。此人之前比较沉默,崇祯御前问对的时候也不太发言,算是中间派。 这黄云师走到沈树人面前,拱手告诉他一个消息:“沈贤弟,吏部今日把最后一批二甲待授职的人也分配好了,你我都在这一批里。 我是来给你报个信,你被暂时调到翰林院修撰,跟一甲及第的人一起,你负责史鉴。我也不知为何最后会如此安排。不过吏部透了点消息,说是你这个修撰应该做不久,很快还会被外放,让你耐心点。” 旁边众人听了,不由很是惊讶,有为沈树人高兴的,也有为他不值的。 为他不值,是因为如今圈子已经形成,他们这批人都觉得魏藻德高尔俨是趋炎附势之徒,不想跟那些人为伍。沈树人就算去了,估计也会被排挤。 为沈树人高兴的,则是觉得翰林修撰毕竟是一甲及第才有的待遇,沈树人这时破格享受高规格了。 只有沈树人自己清楚,当下面对纷纷扰扰的同年友人或恭喜、或不值,他都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大家不必担心,也不必祝贺,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吏部既然说了我这修撰做不久,应该就是陛下要等各地漕运改革结果回报呢。 我这次来京,本就是押运送到山海关和宁远的军粮,顺路赶考。如今运河、渤海早已彻底解冻,三四月间正是去年冬季征粮北运的旺季。陛下这是留我在京观察,要看漕运改革的功过省费,才最终决定我的外放官职呢。” 听他这么说,马鸣騄、宋鸣珂等人纷纷祝贺他:“原来如此,那就祝贤弟顺利过关,到时候直接得一个能在围堵张献忠之事上大展拳脚的实缺。” “就是就是,纵然那些老朽文武明着保身,相信贤弟这种忠义之士,只要有机会,肯定会全力以赴。贤弟也正好给天下忠君之士做个榜样!” 面对这些恭维,沈树人也是微微苦笑,这些人还是把对付张献忠想得那么容易,果然还没经历过官场和战场的毒打呀。 第37章 先给我憋着 同年好友都为沈树人被留京修撰、错过了“第一时间放回地方抢张献忠人头”的机会,而惋惜不已。 沈树人自己却是毫不着急,他很笃定张献忠不会就这么完蛋的。 崇祯要他修撰两三个月,那就修呗。正好到时候下放地方,起步还能略高半级。 于是乎,从三月中旬开始,沈树人就做了好几手准备。 一方面,他静静等待各地的漕运改革账目送到、准备迎接各方抵制者的质疑,应对御前的辩论。 另一方面,他也给南方老家去了几封书信。 第一封信是给父亲沈廷扬的,让他先做好钱粮方面的准备,为他将来到徽地当剿贼地方官铺垫些物质基础。 第二封信是给刚刚改了学名“成功”的郑森的,是催问去年让郑成功留心的海外物种搜集工作,进度如何了。 最后一封信,是给如今宅在昆山老家无所事事的好友顾炎武的,请顾炎武速来京城,帮他当一阵子幕僚枪手,把这两三个月的翰林院修撰任期搪塞过去。 沈树人也没打算浪费时间,既然皇帝让他当修撰过渡一下,这几个月里,能做点成绩就做点成绩出来。 去年沈树人刚笼络顾炎武时,就想过将来要利用顾炎武的水平,撰写一些鼓舞人心士气的理论文章。让天下人将来能振作起来,相信“以南统北也能成功”,总结前朝历代汉族抵御外敌成功经验,哪怕崇祯死了都不至于让人民失去抵抗意志。 这事儿一直搁着,也没时间重点部署,算是一步优先级比较低的闲棋。 现在当了翰林修撰,这个职务的职责就跟修史有关,也可以学宋朝司马光那样写点“以史为鉴”的评论文章。所以沈树人当然要抓住机会,趁着自己有“学术权威”背书的时候,高产一点。 至于实际操作,他当然只负责政治哲学思想,具体文采措辞组织、论据充实,全靠顾炎武当枪手了。 沈树人的三封信都是快马加急往南送的,分别只花了八天和十天的时间,就送到了南京、苏州。 顾炎武去年乡试落榜之后,就立志宅家做学问,再也不想考试了。 如今收到故友来信,得知沈树人居然中了二甲进士、还进了翰林院当修撰,盛意拳拳重金请他当幕僚一起参详学问、品评历史,他当然是乐于奉陪的。 博览群书的鸿儒,谁不想写些指点江山、褒贬古人的东西。有翰林院修撰这种学术权威,不用白不用啊! 顾炎武非常积极,选择直接坐沈家的海船北上,这样可以快一点到京城,估计四月初就能到。 …… 而沈树人的另一封家书、送到太仓老家的时候,沈廷扬更是惊讶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那天是三月十九,沈廷扬正在府上核算今年第二批运往天津的漕粮海船运费。 如前所述,沈家的一百多条海船,正月过半的时候,就踏上了北上给关宁军运军粮的征途。 以当时的航海技术,到北方航行就要半个月,还要装卸补给、等候风向休整四五日,往返一趟就得四十天。 所以如今这个时间节点,刚好是当时那批船返航、重新装上南方的粮食后再次运抵天津的日子。 沈廷扬本人也准备等账目彻底核算清楚、给皇帝出一份详尽的报告之后,就回京城户部述职—— 历史上,他大约是崇祯十三年六七月份时,因为这项大功、为朝廷省了很多钱,而被崇祯提拔为户部承运司的员外郎、郎中,算是一年内升了两级从处级到副司级再到正司级 如今,因为他儿子的蝴蝶效应,帮衬着推动加速漕运改革,他也能提前两个多月交差皇命、提前升官。 大功在即,沈廷扬也非常振奋,最近每天加班熬到深夜,海量的成本核算都要亲自抓,精力不济就让妻子小妾每晚给他熬独参汤提神。 反正沈家掌握了黄海贸易,如今要说这大明朝地界上,谁家能拿出的朝鲜人参最多,那肯定非沈家莫属了。 只要沈廷扬不怕吃坏身体,就是拿高丽参当饭吃都吃得起。 这天上午,沈廷扬正伏案奋笔疾书,忽然就听到外面一进进地喧哗如潮而至,打断了他的思路。 “何人吵闹!说了这几日府上不得喧哗!” 沈廷扬被打断了核算的思路,气得直接摔断了一根碧玉笔管,作势便要让管家把闹事的人抓来给点教训。 他最受宠的一个小妾,平时得以在书房隔壁伺候,听到老爷大怒,也连忙走过来,拿着手绢扇风擦拭安慰: “老爷消消气,奴家出去问问,祥叔也是,怎得调教出如此不晓事的下人。” 沈廷扬稍稍顺了口气,觉得不如索性休息一会儿,结果刚起身,那股喧闹就蔓延到这第六进院子了,简直比大海涨潮还快。 沈廷扬看到老管家沈祥气喘吁吁在儿子沈寿搀扶下,三步并两步半拖半拽往里冲,旁边还拥着一大群各色等级的仆人、侍女。 看到老管家出现的那一刻,沈廷扬倒是有所觉悟了,知道多半是有正经大事发生,怒气也收敛不少,板着个脸问:“何事如此失惊,好好说便是了。” 沈祥还想喘两口气,但是看旁边的侍女抢先要开口,他也连忙把第二口气暂时憋了,抢着说:“大少爷高中了!老爷大喜啊!” 他说得太急,以至于用了道喜后置句式,前后两个半句之间,还夹杂了一口大喘气。 “高中了?高中什么?”沈廷扬身体微微一晃,下意识就问出一句很不着调的话。 他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觉得儿子是正儿八经去进京赶考的,只是“帮着家里押运军粮到山海关”。 既然来都来了,就顺路再拐个弯去京城考一考。 儿子的学问水平,他非常清楚。 当年考秀才,宗师都是看了他的身份,阅卷时手松一点。至于监生,完全是买的。 后来虽然本事见长,那也只是施政实务的本事,不是涨的四书五经。 看老爷呆滞在那里,刚才被老管家抢了先的普通仆人、侍女连忙纷纷扰扰道喜: “还能是什么高中?就是会试殿试高中了呀!” “大少爷是二甲第五十七名、总榜第六十名,进士出身,听说还破例授了翰林院修撰,少爷让人送了急信回来的。朝廷的公文估计都没那么快。” 沈树人的信其实比朝廷的正式报告还晚送出六七天,因为他是等到自己的授官结果出来,才给家里报喜。 只是沈树人的家书可以快马日行三四百里,而朝廷的喜报不算紧急公文,驿站每天才送一百多里,最后才差不多同时到苏州。 沈廷扬在众多仆役侍女喧闹下足足震惊了好一会儿,连他爱妾都开始变着法儿贺喜,他才彻底接受了这个现实。 “林儿居然高中了!居然高中了!这是什么祖宗庇佑、神明显灵!我沈家自隆庆开关,五世海商,竟能实打实考出进士!” 沈廷扬表情扭曲得厉害,时而想要狂笑,时而又必须保持仪态憋笑,竟比范进还一惊一乍。 他家从八十多年前、他高祖父开始做海商,钱是从来不差的。但秀才以上的功名,就没一个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沈廷扬狂喜之下,竟觉得比多赚一百万两银子都爽。 “快,立刻让绣庄把准备装船的上等彩缎,挑最好的出来!府上全部门廊都要结彩!沈寿,给你半天时间,入夜之前每根柱子都要挂上金丝红绡灯笼!” 沈寿得令,立刻就要去办。 “回来!”沈廷扬又患得患失喊住他,搓了搓手,“也不差这半刻钟,先把林儿的家书拿来我看!” 他至今还有点不真实感,唯恐吹牛吹大了丢人。这才想起一定要亲眼看信,不能光听口头转述。 众人也只好站着,等老爷慢慢一个字一个字把信反复看完。沈廷扬这才彻底长出一口气,最后追加了一条叮嘱: 张灯结彩的时候要由内到外,不到最后一刻,大门外面不要声张! 这样,好歹能有大半天时间差,等院子里装修完了,如果听到风声变故,外头门面还能及时收手。 安排完之后,沈廷扬攥着家书就往书房走,他的爱妾也跟在身后,还带了两个磨墨的侍女,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便温言劝慰: “老爷,还要核算这些户部账目么?今日如此大喜,不如歇息一下安安神吧。” “谁还算这些破账,给我好好叠好拿走!”沈廷扬随手一挥。 磨墨侍女便上来仔细整理账簿,刚收拾得差不多,沈廷扬又神经质一样地改变主意了:“不对,林儿这点小事,怎能耽误皇命!这账我还是要核的,你们都出去别烦我!滚远一点!” 侍女被老爷的一惊一乍弄得无所适从,只好退下。 沈廷扬端坐案头,假装真的认真算账,直到侍女把书房门掩上的那一刻,他又偷笑着把已经揉皱了的家书掏出来,看着悄悄傻乐。 侍女们已经被赶得很远了,估计就算傻笑出声,也不会被听见的吧。 沈廷扬不知偷笑了多久,估计连午饭都没吃,直到午后时分,门外才又有管家过来通报,差点又挨了沈廷扬一顿批。 “让你们滚远一点别来打搅,又怎么了?”沈廷扬还担心自己失了威严,被下人听见了自己的偷笑。 “老爷,是南京国子监的吴司业来访,吴司业前天特地从南京赶来道喜的,说是今科他门下监生,唯有少爷进了前二甲。” 沈廷扬这才回嗔作喜,连忙整顿了一下衣冠。 吴伟业那可是“江左三大家”之一,江南学问泰斗、崇祯五年的榜眼。 沈树人毕竟挂了南京国子监监生的名头,虽然没跟吴伟业念过书,名义上却跑不了吴氏门生的标签。 沈廷扬自己当年也是南京国子监监生,那都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儿了,听说吴伟业上门,这就等于是母校的新校长上门、拜访老校友,他当然要给足礼遇。 “吴山长来了?快请快请!”沈廷扬匆匆忙忙整理好衣冠,满面春风出门迎客。 一见到吴伟业,他就拱手长揖:“吴山长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吴山长不愧江左学宗、一时泰斗。犬子能有今日成绩,都是吴山长教导有方!” 第38章 穿越至今遇到的第一个大BOSS “沈兄过誉了,令郎入国子监不过月余,便捐官赴任,小弟实在没教导他多久。他能高中,全仗家学渊源、天赋异禀,怎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面对沈廷扬的花花轿子人抬人,吴伟业不好意思贪功,连忙说了一车逊谢谦辞的话。 他可是“江左三大家”,还是历史上江左三大家里唯一没当汉奸的,比较要脸。 沈家是苏州首富,他今日来报喜,要是不把话挑明了,别人还当他是来蹭喜钱的。 果不其然,对面的沈廷扬完全无视了他的谦虚,也不听吴伟业说什么,直接就让沈寿拿来一盘朝鲜珍珠: “贤弟无需谦逊,授业不在时日长短。知子莫若父,犬子原先的学问,我素有所知。他能有今日,定是贤弟的点拨让他开窍了。” “这如何使得,当不得当不得!”吴伟业被挤兑得瞠目结舌,再三推辞。 他心中是真心推辞,指头却不听使唤,似是忽然得了帕金森,手指蜷曲僵硬得厉害,勾住珍珠盘沿怎么也松不开。 目光虽然清澈,但珍珠的天然反光,却在眼珠子上映出点点白芒。 “当得!当得!”沈廷扬顺势一番硬塞,终于得逞。 吴伟业端着珍珠尴尬许久,这才想起让随身书童找个袋子装起来。一边心中暗忖:你就是心情好、变着法儿找理由撒钱吧! 苏州首富家里出了进士,这出手就是阔气啊。 收完之后,两人分宾主坐定、侍女端上今春刚摘的明前头一道龙井。 吴伟业抿了一口,这才有机会挑明自己的敬意:“沈兄,小弟此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咱国子监出了个二甲进士。若只是寻常科道有成,咱也不会眼巴巴赶来。 小弟是希望你不要在意令郎的名次,他这次虽是二甲最后一名,却事出有因,听说御前问对时,魏藻德等人逢迎媚上,才得了头筹。 令郎却是实事求是、不肯趋炎附势,犯颜直谏,才被黜落到二甲最后一名。但在小弟心中,这个门生便是进入一甲,也绝无不妥!这都是沈兄门风家教正直。” 沈廷扬今天受到的惊讶已经够多了,但听完这话,还是忍不住大喘气了几下,久久才平复。 这一点,儿子给他的家书里并没有写! 毕竟沈树人写信的目的,是让父亲提前准备好相关资源,以便他回来当地方官时能用,肯定是报喜不报忧。 至于自己“为什么只有二甲最后一名、原本有可能更好”,当然没必要写出来让人惋惜。 也多亏他没写,让沈廷扬今天可以多一个缓冲期,上午接到一条好消息、下午再接到一条升级版的好消息。 否则一股脑儿堆过来,说不定沈廷扬已经高血压发作了。 沈廷扬扬眉吐气道:“原来还有这些曲折,他这学问不咋滴,人品倒是像我,我一直教他,不要学那些伪君子阿谀谄媚,咱沈家人有什么说什么。吏部能授他翰林院修撰,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这一层。” 说这话时,他语气硬气得不得了。这也是有钱人的特长,他们本来就不需要拍别人马屁,比“直爽”,当然远胜于穷酸读书人。 沈廷扬硬气完后,就轮到吴伟业震惊了——他的消息渠道,是朝廷的正式通报,比沈树人的家书早五六日送出,里面并没有提沈树人被授了什么官职。 故而“翰林院修撰”这个消息点,他远不如沈廷扬灵通。 “二甲末位还能授翰林院修撰?能得庶吉士便是天大的恩德了,看来朝中还是有骨鲠之臣呐,肯优待犯颜直谏的晚辈。莫非是杨阁老托人力排众议?”吴伟业倒吸着凉气分析。 两人又是一顿互相吹捧标榜,无非是你说我有个好门生、我说你有个好儿子,一团和气。 得了吴伟业报信后,沈家出手也没那么畏畏缩缩了,张灯结彩的效率也明显提高了一截。 沈廷扬留吴伟业连日饮宴,还说起自己不日也要进京述职。吴伟业如有什么劝勉得意门生的言语,他可以帮着带到。 …… 以沈廷扬的排场和效率,苏州地界自然很快就全知道他儿子高中了。 老管家沈祥请示是不是该与家里的下人、部属同乐。 沈廷扬也非常慷慨,大笔一挥,给自家的四千户佃户,全部免除了今年的地租。如今粮价贵,光这一项就值好几万两银子,也是够下血本。 至于从沈家领工钱的水手,每人赏五两银子。一两百条船,好几千水手,加起来又是几万两。家丁、亲信赏赐就更多了。 没两天工夫,苏州知府张学曾,还有松江那边徐阁老的后人,统统都来庆贺,还有不少客人特地从南京赶来。 苏松地界上,也就河道衙门的曹振德,因为是朱大典的人,没有来凑热闹。 沈廷扬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从此之后,再也没人质疑他们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连做官都全靠买”。 庆贺期间,沈树人的故友顾炎武也上门道喜,沈廷扬知道顾炎武的学问名声,非常客气地接待了。顾炎武也拿出沈树人给他的信,上面是请他去京城当幕僚。 沈廷扬看后,立刻非常重视,表示他近日也要进京,会安排最好的快船跟顾炎武一道启程。 虽然儿子中了进士,沈廷扬对其学问斤两还是了解的,并不敢飘。儿子请顾炎武,肯定是知道翰林院修撰不好当,需要找个笔头当枪手。 沈廷扬自己请师爷就很舍得下血本,当下直接给顾炎武开了每月三百两银子的高薪,年节还有好处,业绩好了还单给润笔。 一番张罗后,就启航北上了。 …… 沈树人在京城,这些日子也没闲着。 他一方面日夜整理准备写的那些政治哲学文章大纲,以便顾炎武到京后,可以立刻上手。 另一方面,每日去翰林院点卯,熟悉环境,做些日常工作,顺便利用职权查询一下古籍、了解当时其他“政治哲学学术权威”的思想倾向。 顺便再应付一下崇祯隔三岔五的召见,对答关于漕运改革的弊端质疑。 一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沈树人可以明显感受到来自环境的压力越来越大——自从他进了翰林院之后,魏藻德、高尔俨等人对他冷嘲热讽, 话里话外无非是“一个二甲末位都能当修撰,连庶吉士都不配”。 漕运总督朱大典下属的官员,近日对漕运改海弊端、假账的质疑也越来越多,需要见招拆招。 这天,已是四月十二,也是沈廷扬和顾炎武抵京的日子。沈家的快马信使,在老爷到天津的时候,就下船飞马报讯,好让少爷提前一天得到消息。 沈树人也早早做了准备,特地请了一天假期,备了车马,出京城东南六十里,到通州迎接。 父子见面,繁文缛节还是少不了,不过沈廷扬一把拉住儿子,让他免礼。 沈树人再跟顾炎武见礼:“顾兄,小弟知你耿介,但是翰林院的差事,小弟力有不逮,只好烦劳你入此俗场了。” 顾炎武也是一脸正气:“你我知己,说这些作甚,我是听说你对陛下犯颜直谏、不肯迎合陛下好大喜功,敬你人品,才帮你做事。” “了解,顾兄人品,小弟岂能不知。”沈树人并不摆有钱人的臭架子。他知道顾炎武家也算昆山小富之家,日常并不差钱花。 区区每月三百两,怎么可能靠买赢得大贤——当初包陈圆圆唱曲,都要三百两一个月呢。 几人分乘马车回京,沈树人一路上就交代顾炎武一番,如此如此,让他可以尽快开工。 …… 回到京城后,沈廷扬也没能歇息多久。 仅仅花了一两天调养适应水土,四月十五朝议之日,他就跟着上朝面君。大朝会上不便详谈细政,崇祯就留他在宫中赐宴,午后再奏对述职。 沈树人原本不需要列席,他已经不再是河道钱粮官。 不过翰林修撰也可以被调到皇帝身边、随时听知制诰,崇祯考虑到这差事他们父子都有经手,了解情况,就留了沈树人听用。 说白了,就是一会儿他父亲述职完后、皇帝如果需要下什么旨意,那就由皇帝口述个大概意思,沈树人起草。 还别说,这事儿对沈树人颇有挑战,因为他挂翰林修撰一个月以来,一直都是混日子干私活为主,还没给皇帝起草过旨意呢。 好在他对此也有心理准备,提前几天偷偷恶补了各种范文,还私下请教了顾炎武,一起切磋辞藻。顾炎武都没见识过的部分,沈树人就偷偷请教同年的葛世振。 午宴过后,沈廷扬至文华殿面君奏事。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在文华殿看到了一个数年没有见面、但一直给沈家使绊子的重臣——漕运总督朱大典。 朱大典的衙门驻节淮安,路途遥远,平时很少进京述职。需要先走黄淮之间的运河河段至山东临清,再从临清穿黄到通州。 沈廷扬就算这次立了大功,也无非就是做到户部的郎中,上面还有侍郎、尚书。起码到了尚书级别,才有可能跟总督级别的封疆大吏掰掰腕子。 如今不得不直面朱大典,也是让沈廷扬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哪怕他确实给朝廷省了钱、账目很清晰,也依然很紧张。 朱大典敢亲自来阻击,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搜集了海运派多少黑料,莫非是想在皇帝面前搞“证据偷袭”、一鼓作气把海运派彻底搞臭? 想到这儿,沈廷扬还没开口,便先有些怯场了。 没办法,该来的总得来,他为这事儿准备了数年了。 连沈树人穿越之初,也第一时间面对了朱大典的压力。今天要么搬开这座大山,彻底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恩怨快刀斩乱麻,要么就别混了。 第39章 百万漕民衣食所系 文华殿内,沈廷扬控制住最初的情绪波动,向崇祯行礼后,就开始侃侃而谈,如实汇报他的漕运改海成绩。 一旦说到自己的专业擅长领域、用数据证明,沈廷扬也不紧张了,越说越顺畅。 “……陛下,经过为期数月、前后三轮的实践,从苏松宁绍转运军粮至关宁前线,全部运费仅每石五钱五分,超耗、鼠雀耗共计两斗四升。 原先关宁军每石军粮,由江南辗转而来,累计耗费漕运银七钱,过江银、过湖银累计四钱五分,天津转运换船银两钱,后续损耗四钱。此外,漕粮超耗四斗,过江过湖超耗两斗七升,鼠雀耗……” “由此观之,关宁军军粮改用海运之后,可比走原运河漕运节省四分之三运费。京城本地所需漕粮,也可节省四成运费。” 沈廷扬一气呵成,把基础账目和总体成效先概括了一下。整个过程中,也没人打断他,显然政敌并不打算在具体数字上跟他较量。 旁边的朱大典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谁让明朝科举不用考数学呢,以至于大多数“正人君子”,都没本事在算账问题上,正面硬怼商人出身的同僚。 …… 站在旁边秘书位上的沈树人,整个过程中始终在仔细观察,既观察父亲的表现,也观察另一边的朱大典。 他今天同样是第一次见到朱大典,虽然内心早已想过无数次要搬开这块拦路石,但见到真人之后,沈树人还是难免有一些错觉。 朱大典是万历四十几年的进士,都快六十岁了。看上去一脸正气,有一部整齐纯白的山羊胡子,眼窝凹陷,精神矍铄。 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奸佞,那沈树人对付他时,还能不择手段一点。 偏偏朱大典只是贪婪,但在大是大非上,倒没什么问题——按《明史》记载,朱大典虽没打过胜仗,但抗清态度很不错。多铎打到金华时,他无力守城,放火烧家投火而死。 那时他已经快七十岁,受了一辈子明朝国恩,或许是想保住晚节吧——但不管动机如何,能殉国就算有骨气。不然钱谦益还跟朱大典同岁呢,此后不还有滋有味活了十几年。 “不管了,世界是复杂的,好人的对手不一定得是坏人,也可以是另一个好人。如今漕运改海可以给朝廷省钱,战乱多年人口锐减、富余劳动力我们也另有办法解决,这事儿就该推行!” 沈树人内心最终下定了决心,不再纠结。 而另一边,随着沈廷扬账目汇报结束,崇祯也转向朱大典询问意见:“朱卿,沈卿的结论你也听到了,朕觉得这是善政,漕运总督衙门以后每年可以分出多少份额、率先改海?” 朱大典胡子微微抽搐了一下,终于开始了弹劾和反击: “陛下!臣不敢奉诏!臣以为,沈廷扬所谓俭省漕运开支之说,纯属误国!臣这数月来,派人暗访下属各处河道衙门,收集民情。访得漕运改海后的多处造假、扰民、害民罪状,请陛下明察!” 崇祯显然有些不敢相信:“竟有此事?容你慢慢说来。” 朱大典抖擞精神:“首先,沈廷扬宣称漕粮海运,只需每石五钱多银子,可据臣暗查,这个价钱目前只有他们沈家的船队敢如此报,实际上普天之下,并无第二家应此低价。 朝廷如果想自建船队、自练水手,也能做到那么低价么?海运需要培训大量能跑海的水手,目前的内河漕丁如果不经严加操练,根本无法出海。 但如今天下能号召出数千上万海船水手的,仅有苏州沈廷扬与福建郑芝龙。朝廷若是让他们为朝廷练海船水手、他们肯么?练出来,还是这个价么? 而如果朝廷不自行练卫所运军、自造海船,那便是把国之重器,操于官员之手,将来谁知会不会尾大不掉?这种险,臣以为陛下冒不得! 自成化年间,朝廷改行长运法以来,祖宗定法反复强调漕运必须以卫所运军承运,不能以民间自运,怕的便是命脉操于人手! 等朝廷依赖了他沈廷扬之后,他要是借口涨价,编造一些风浪谎言,说五钱银子办不下来,要一两银子,二两银子,涨到和原先内河漕运一样昂贵,到时候陛下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现在根本就是在拿赔本的低价赚取陛下答应他改制,一旦得逞、陛下依赖于他之后,这个价钱是根本不可能长久的!” 朱大典的反击,也是一气呵成,先对着最重要的一个点,狂打猛攻。 这番道理,用现代语境翻译一下,就是“国家战略命脉必须国资国企,不能给民资插手的机会”。 沈廷扬现在是户部官员,他也是为朝廷办事,把自家资源拿出来优化重组。但怎么说也只是类似于晚晴的“官办民营”,资源出资是民间的,只是接受政府的管理和监督。 崇祯在这些问题上也不专业,听了朱大典的奋力驳斥,他也立刻犹豫了下来,转向沈廷扬:“沈卿,此事你如何解释?” 沈廷扬连忙谦恭回答:“陛下!黄海航运,天下并非只有臣族中一家!只是其他各家小一些。朝廷在登莱也多有卫所水师、得用官船,怎能说臣有要挟朝廷之力? 最多只是臣家自隆庆开关以来,八十多年五世跑海,造船训练水手有些心得。若是朝廷担心,臣愿将臣家中造船技艺的独到之处,全部传授给工部相关衙门、绝不藏私!水手操练经验心得,也可全部与登莱、天津等处水师卫所交流! 更何况,朱大典说臣承包朝廷运粮给的是亏本价、是在欺骗陛下答应变法,这更是无稽之谈!哪怕每石五钱银子,还是略微有利可图的。找别的海商,只要量大,也能答应下这个价格!何来欺君!” 沈廷扬的答辩很有分寸,先把问题分成两块,一块是定性分析,说他“垄断”、“威胁朝廷漕运命脉”,这个必须严格澄清,证明自己不垄断,而且朝廷想学什么,他愿意“倾囊相授”。 第二块,则是定量的,也就是朱大典质疑他“先赔本价抢占市场再涨价”,这个问题没第一个那么致命,回答思路也比较稳妥。 之前他就跟儿子商量过,而沈树人作为穿越者,对于“企业如何证明自己没倾销”,当然是非常有经验的。按沈树人点拨的说辞应对,绝对足够反击朱大典这种门外汉。 崇祯听了之后,果然对第一部分的忧虑,立刻就消散了。 他心中暗忖:“对啊!朱大典说朝廷命脉不可操于人手,但怎么可能操于沈廷扬之手?运河只有一条,一家占了运河另一家就用不了。 可大海茫茫,谁都去得,沈廷扬竟愿意与朝廷共享造船、训练水手等全部秘诀,那就是朝廷将来想扩大多少运力就能扩大多少运力,还怕什么?这沈廷扬没有自珍其技,当真忠不可言。” 朱大典在旁边听了,也是脸色灰败,知道最重要的一击已经被挡了下来,没想到沈廷扬那么果决,敢把自家积攒了五代人八十多年的技术优势公开献给朝廷,这还怎么攻击? 一番拉扯之后,这个问题被彻底搁置,崇祯就盯着第二点质疑朱大典:“朱卿,国之命脉什么的就别提了,沈卿的反问你倒是回答呀。你质疑他赔本接活,你倒是拿出铁证来。” 朱大典其实也没太多证据,因为他的衙门最北边只到通州,比通州更东北方向,就没有他的势力了。 沈家父子最早两批粮食主要是运往山海关和宁远,那地方朱大典根本不了解。 因此他的证据来源,主要就靠苏松河道衙门、提供的是在苏州港装运时的暗访数据。 事到如今,朱大典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进攻: “沈廷扬,你说一石只要五钱银子运费,可按朝廷定例,往年过江银、过湖银便约等于两次装卸转运的开支、码头漕丁的人力。这一块就要至少两钱多银子了,难不成你只用剩下的两钱多,就能把粮食从苏州运到山海关?” 听到这个问题,沈廷扬立刻大喜,终于逮到一个直接撞枪口的问题。 他连忙对崇祯辩解:“陛下,朱大典有此质疑,只因他不明最新的工巧之技和管理之法,臣的装卸使费、码头管理,比漕运卫所旧法,高效何止数倍。” 说着,他就有备而来地拿出几份图纸,当着皇帝的面,试图解释他的码头管理,以及用到的新的起重机械、栈桥布局如何修改以减少过舷次数…… 这一部分,他讲得也不是很明白,就恳求崇祯恩准由沈树人来解说。 崇祯听了一愣:“沈卿!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如何让他人代劳!” 沈廷扬难得老脸一红,羞愧道:“陛下恕罪,臣会用这些,但说不清其中道理……实不相瞒,这些工巧之物,都是犬子一时巧思,偶然想出来的。” 崇祯闻言,对旁边站在秘书位上的沈树人投去了一个略带意外的欣赏眼神,心说这小子不但能考进士、当修撰,竟然还懂奇技淫巧? 但他也不会阻拦,当下就让沈树人显摆一下,把新式的起重机和码头栈桥设计、码头工人管理措施,解释得清清楚楚。 崇祯其实也没完全听懂,但他听得出来这个新办法貌似很厉害的样子,应该确实能省钱。 听完之后,他脸色一板,质问朱大典:“朱卿,你可听懂了?若是听懂了,可有什么新的质疑?” 朱大典哪能质疑?只好把技术部分的疑问统统放过,另寻进攻点。 朱大典紧张之下,冷汗乱冒,好不容易又抓住一个点:“陛下!臣确实听不懂这些奇技淫巧能省多少银子,但臣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 如果沈廷扬真有法子把运费降到那么低,那他做别的营生时定的运费为何如此暴利!据臣所知,沈家跑海,无论运输丝绸、棉布、茶叶等物,到天津或是朝鲜,每石货至少要留出三五两银子的运费利钱!给朝廷运粮,他却只收五钱,这是故意向陛下示好、欺骗于陛下!” 朱大典这样反驳时,崇祯内心其实已经有点不高兴了:朕的臣子,愿意让利给朕,到了你这厮嘴里,怎么反而成欺君了? 给皇家的生意打折,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崇祯还没开口训斥,另一边的沈廷扬已经抢着解释: “陛下,臣给朝廷的价钱,确实是最优惠的,以后也不会借故涨价。但臣能证明,只给朝廷五钱,确实是有利可图的——因为朝廷的单子,规模巨大。 臣平时贩卖丝茶棉布药材,确实利润丰厚十余倍,可那些生意也少呀,无法让臣的船队每天有货拉,当然要提高单价,弥补无货可拉的闲置时间。 而朝廷的漕粮,一年四百万石,够臣全部的海船别的不干每年跑三十趟了——实际上每年时间只够跑七八趟。 所以就算朝廷现在把所有漕运都转包给臣,臣也运不了。把其他生意都停了,最多也就运三成漕粮。得把臣的船队扩大三倍,或者组织朝廷和其他海商一起来,才能吃下。 如此巨大的规模,前面提到的那些装卸机械、码头栈桥建设的本钱,便能平摊到每船粮食上,摊得薄了,也就能保证薄利多销,依然有赚。” 产业规模越大,前期固定资产投入的折旧摊销就越划算,这是稍微有点资本注意经济常识的人都知道的道理。 可惜明朝的腐儒不知道,朱大典这种道德君子压根儿脑子里就没有“固定成本摊销”的概念,才觉得这其中有诈。 结果兴致勃勃地质疑,最后还是一脚踩到专业人士的坑里了。 崇祯的脸色再一次变得难看,看得出来,他对朱大典胡搅蛮缠的耐心,正在逐步耗尽。 要不是朱大典官居二品、对面的对手却只是五六品的小角色,崇祯根本就不会给朱大典那么多机会。 “朱卿,都听清楚了吧?若是想不到什么不妥,这事儿便这么定了。” 朱大典脸色灰败,不甘心到此为止,一阵血气上涌,决定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最后搏一把: “陛下不可啊!就算沈廷扬没做假账!就算沈廷扬确实有理财俭省之能!可漕运乃百万漕民衣食所系! 如今天下汹汹,灾荒不断,数十万无田之人被夺了生计,后果不堪设想!难道陛下要眼睁睁看着给李闯张逆输送更多附逆乱民么?” 第40章 管杀也管埋 凭心而论,朱大典这番话虽然屁股不正,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只可惜,崇祯这人的脾气,是典型地先闭门造车出一套治国原则、然后宣布“原则高于一切,不允许根据实际情况实事求是”—— 实在万不得已,那也得有大臣愿意背“破坏原则”的锅,事后斩了血祭。这样说起来皇帝始终是坚持原则的,是某些奸佞欺上瞒下、随机应变了。 而且这大臣级别还不能低,不借个阁老级的项上人头一用,还想指望“永远正确”的崇祯陛下通融?做梦呢你。 果不其然,崇祯听完朱大典的话后,立刻就是勃然大怒。 “放肆!朱大典!户部制定方略,自然以俭省开支为先!如今为了练兵剿贼、驱除建奴,又加了近八百万两练饷,要是沈卿刚才说的数能实现,省下来的钱也有小半个练饷了! 难道在你眼里,那些漕丁的命是命,那些被练饷压得衣食无措的天下百姓就不是命了!人浮于事,就该另想办法找出路,而不是让冗员趴在朝廷身上吸血!” 说句实话,崇祯内心至今没觉得他当年裁撤驿站、或者是严厉军纪有什么错。 不能因为吃财政饭的人缩编、出了李自成,就否定裁减冗员。也不能因为挨军棍的张献忠怀恨在心投贼,就否定执行军纪。 朱大典刚才也是一时情急,现在听皇帝这么说,也是口中发苦,知道自己已经说错话了。他自问真不是为了全家的钱,而是为了这几十万靠财政养活的人。 他心思飞速运转,终于意识到此刻必须稍稍认怂——如果皇帝杀了他,能够阻止漕运改海,那还能青史留名,被史书认定为仗义执言的诤臣。 关键是崇祯现在杀了他,铁定是要继续强推漕运改海的,那就白死了,青史留名都换不到。 他连忙跪下叩首谢罪:“臣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但臣所言也是为了国家,陛下非要强推漕运改海,至少请沈廷扬拿出一个安置冗余漕民的策略来! 如果他拿不出来,那就是管杀不管埋、陷陛下于不仁!陛下非要严惩臣,臣无话可说,只要陛下同时也严惩这等陷君之贼,臣死而无憾!” 朱大典这一辈子都跟漕运利益绑在一起了,当下他也是热血上涌,觉得只要诛了沈廷扬这个坏祖宗法度的国贼,一命换一命他也干了。 反正自己都六十岁了,没多久好活了,对方才刚刚四十,换了他也不亏!最好两人都死了之后,家族和身边门生幕僚整个利益集团的好处还能继续、国家旧法也能稳住,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财路,就是能让人如此疯狂,赌命都在所不惜。 崇祯闻言不由一愣,他没想到朱大典忽然变得这么诚恳、让步那么大,还以退为进到连死都不怕了,看上去似乎真是大忠臣。 崇祯也难免出现了动摇,觉得确实不能管杀不管埋,就算要实施变法,也要做好更多后手准备。 他沉默许久,转向沈廷扬: “沈卿,朱大典的话你也听到了,确实不无道理,有些事情就算是对的,做之前也要思虑周全。你坚持漕运改海,要导致多少漕民失业、又该如何安置,你可曾想过?” 沈廷扬刚才一直在看朱大典和崇祯表演,眼看问题在逐步向着儿子之前和他演练过的方向靠拢,他内心也是又紧张又期待。 还好自己悲天悯人、儿子也思虑周全,这个问题他竟有提前准备过! 沈廷扬立刻抖擞精神:“陛下,臣算过漕运改海,会对多少人的生计有影响。如今朝廷漕运总费用,每石漕粮成本超过一两五钱,不到二两。按照四百万石的量计算,彻底改海运之后,可以节省三四百万两,相当于练饷的一半。 如今全国依靠漕运的民夫,约有数十万。卫所巡防护军编制七个营卫,每卫编制三千五百人,总计两万四千士卒负责巡防运河,但实际上据臣所知多有吃空饷,有些巡防营卫,那是两千人都不到! 除了民夫、巡防漕兵之外,还有承运卫军,涉及沿河府县三十余处卫所,累计运军编制十余万人,但实际也多有空饷。 漕运改海之后,臣粗略估算,既然能省四成费用,按每个人丁所耗钱粮相等、粗略平均估算,挤出的冗员大致也有四成。主要集中在山东临清、南直隶淮安两府。 总数大约是巡防兵丁一万一千人、卫所运军六万人、民夫五十余万人。这部分人中,巡防兵丁和卫所运军,是全年全额靠朝廷拨款养着的。五十万民夫,则是闲季另有营生补贴家用、忙季为朝廷所用。所以这六十万人,才能只靠三四百万两银子谋生。” 沈廷扬一口气把他能省的钱、要安置的人口数量,都分析得明明白白。虽然还没说到具体解决方案,但至少问题是调研得很清楚的。 以明末的物价,如果六十万人都是全职脱产为漕运服务,那当然不可能三四百万两就够了。 那等于每个人每月才五钱银子。这些人还是壮劳力,还要养老弱妇孺,五钱银子根本不够全家人吃饭。 此外,沈廷扬这番话里还把要解决的问题的地理范围,给限定得非常清晰——主要是临清和淮安,其他地方不影响。 这一点崇祯一开始没听明白原理,又追问了一下,沈廷扬也就深入分析,说得很清楚:另外两大漕民聚集地通州和扬州,都是可以简单消化的。 通州作为最后的漕粮接收地,影响本来就最小。就算升级了码头装卸设施、生产效率提高,多出来的人也可以挪到天津卫去,搬迁距离也不远,成本也不高。 改海之后,天津需要的劳动力反而是上升的,刚好要通州人过去补足缺口。 扬州的情况比通州稍微复杂一点,但也可以解决,江南地区因为漕运改海也会创造出新的劳动力缺口,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些点搞清楚之后,崇祯心情大定:这沈爱卿想事情还是很慎重的嘛!对于自己可能惹来的长远后果,这不算得很明白,还解决了至少一小半了! 沈廷扬看皇帝高兴,连忙继续趁热打铁分析:“陛下,何况临清、淮安的六十万人,也不是一下子要解决的。如今臣的船队数量不足,其他各家海商能为朝廷所用的,也需要时间调度整顿。 漕运改海,今年只能涉及全部运能的两成,剩下八成还是要走运河。此后如果一切顺利,每年可以增加两成,所以需要五年的时间,循序渐进把这个改革完成。 这五年里能为朝廷省下的银子,按每年八十万两递增,五年后才达到四百万两。需要安排的冗员,也不过是每年十一二万,五年之后才把这六十万人全部挤出。 细算下来,只要每年给临清、淮安周边各安排五万多劳力的出路就够了。如果当地不便找到出路,还可以移民一部分人。” 沈廷扬的账做得非常细,崇祯听到这里,已经愿意了七八成了。 而且沈廷扬做规划时,沈树人显然没把历史的先知先觉告诉他,所以沈廷扬是按照“五年彻底完成改革”的进度算的,他并不知道崇祯还有不到四年就要死了。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改革没法彻底完成,未来四年里,分别每年节约八十万到三百万两,也是好事。 钱省下来能练更多兵、减轻更多百姓的负担,这事儿哪怕皇帝死了也得干。 崇祯越想越振奋,忍不住刨根问底追着多想一些细节:“沈卿,还有呢?快说,这临清、淮安两府每年五万壮劳力,如何安置,具体可有想过?” 沈廷扬看了一眼在旁边做书记员的儿子,颇有底气地说:“臣倒也设想过一些法子。首先,运河巡防士卒,是可以直接转为地方剿贼兵丁的,如今杨阁老在中原各省作战,本就缺乏兵力,这些人严加训练管束后,可以作战。 卫所运军,可以调往南方和天津,负责港口建设,虽然也要花钱,但这个钱花了后,可以实打实留下更好的码头、机械,不像每年运粮,运完后什么实物都没剩下。 最后的普通季节性漕民,可以把大部分人迁走,剩下的小部分人就地耕种迁走者空下来的佃租田地,也能解决一部分。他们本就是农闲帮工补贴家用,只要人少田多之后,就地多种几亩就行。 被迁走的这部分,也是人数最多的一部分,每年每府应该不超过三四万人。臣近年来与犬子以及江南一些开明士绅核计、应对灾荒,想出了一些法子,可以让现有田亩、桑园更加精耕细作、吸纳更多劳力、总产出也更加高产,应该能吸纳每年六七万人。” 说着,沈廷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些图纸,给崇祯讲解了“在蚕桑行业发达的府县,搞桑基鱼塘”的办法。 原本只能种桑养蚕的地方,增加一点土地整备的开挖工作、尤其是利用沼泽湿地比较多的地区的天然资源,堆高挖深,又可以让田地增产,还能多产一茬鱼。就算不放饲料,一亩鱼塘一年也能自然产出几十斤到百来斤鱼。 历史上桑基鱼塘在晚清和近代出现,倒也不是在苏州率先搞的,而是在广东那边。但沈树人现在提前开了点技术上的挂,让单位面积田地更高产吸纳更多劳力,先从苏州开始也没问题。 第41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介绍完“桑基鱼塘”的法子之后,沈廷扬手头还准备了好几个备胎方案。 随着崇祯的深入追问,沈廷扬又建议:对南方丘陵较多的地带,推广红夷人近年来带到大明的新作物,扩大南方丘陵可用耕地的面积、多吸纳人口。 历史上万历年间国内就有玉米了,红薯土豆进来倒是更晚一些,但崇祯十二年也已经有了。只是没有官府大规模组织耕种,后来白白便宜了清朝。 沈树人如今更是跟郑成功联手,交代了要各种想办法引进新品种、扩大规模、优选育种。这项工作如今也有点眉目,已经稍微弄到一些良种了,具体等他回南方做地方官时再说。 只要能拿到政策,在南方丘陵、湿地这些原本不适合传统农业的地方,投入整治,绝对能挖掘出潜力,每年几万人的安置根本不算什么。 崇祯全部听完之后,终于大喜,已经是实打实地准备彻底支持沈廷扬的改革。 他冷着脸转向朱大典,训斥着问:“朱卿,你说沈卿‘管杀不管埋’,那他如今罗列的这种种‘埋法’,你觉得如何?还要继续反对不成?” 朱大典面色苍白,这些专业话题他根本听不懂,也不知道可行性。 他都六十岁了,这种思想僵化的老头儿,你跟他说技术方面的先进生产力,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他只能是不变应万变,用圣人之学来应对:“陛下,臣实在听不懂那些奇技淫巧之策,但臣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 既然这些人换个地方还是要想办法给他们找事做、还是要朝廷想办法养,那为何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臣只知道,司马公说过‘天下之财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一切号称变法可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人,最后实则都是在与民争利,都是桑弘羊、王安石之流的奸佞小人。 他们用古拙淳朴之人看不懂的技巧,变着法儿折腾,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没办成,经手之人却满手油水! 奇技淫巧,难道还能让天下的总财富变多不成?能凭空变出钱来?变不出!所以不管怎么花里胡哨,就是为了中饱私囊!” 朱大典没法跟人辩论科学技术问题,只好请出自宋以来天下保守派尊奉的总精神领袖司马光,摆出“天下总财富不会变多”来硬扛。 沈树人在旁边听了,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冷笑。 不管司马光派的私德如何,政治态度对不对。这一派人最大的毛病,“不承认科学技术的进步能增加社会总财富”,那就已经错得不能再错了。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啊! 天下财富,要想着靠理工科的进步把蛋糕做大,而不是只想着用文科的方法分蛋糕。 明朝终究没法萌芽成功资本注意,跟儒家不相信财富创造、只相信财富分配,是分不开的。 沈树人内心很是感慨,也想驳斥朱大典的歪理邪说。 可惜现在是御前奏对,他只是个负责书记和草诏的翰林修撰,不是辩论的其中一方,只好先忍着。 好在不远处的崇祯,听到侧方传来一声轻微而不屑的冷哼,循声看去,便注意到了沈树人。 崇祯也很不待见朱大典这种丧气保守的论调,便没有在乎沈树人的君前失仪,公允地递话: “沈林,你是翰林修撰,经义学问自然是不错的。你倒是评评,圣人可曾说过‘天下之财止有此数’,司马光说得对不对。” 沈树人深呼吸一口,抖擞精神丝毫不给朱大典留面子:“陛下,臣以为司马光此言大谬,朱总督引用此歪理邪说,自然也是大谬!” 朱大典闻言正要大怒,崇祯却继续力挺捧哏:“哦?愿闻其详。” 沈树人不卑不亢地说:“天下财富,从古至今,都是在增长的,不然上古之时,普天之下为何只能养活数百万人?到了先秦,人口也不到两千万。 汉唐至五六千万,宋有上亿,至于我大明,因为投献、隐户,外加如今部分百姓沦于流贼控制的州府,如今不太好说。但以常理度之,超过宋是应该的。 历朝历代人口增多,难道只是靠垦荒增加田亩总数么?就算是,那我们今日的做法,也是在把原本浪费于漕运的人口,用于精耕细作、挖潜田地产出,怎么能说‘天下之财只有此数’呢? 秦用牛耕,汉用轮作,唐用曲辕犁,宋有占城稻,从此淮河以南稻作一年两季,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可见工巧之进步,让一时的天下财富陡增数成都不为过。如果不承认这些,如今天下还只能如秦时、只养得活两千万人而已!” 明朝后期账面上的实际人口数是很低的,所以沈树人引用时,本朝没有具体说。 万历前期、张居正变法时核查人口,核查出来也只有七千万人,不知有多少被投献隐匿了。再往后的数据,就更不可信。 但到了清朝顺治末年,人口普查有一点二亿多。按常理度之,万历末明朝人口巅峰怎么也有接近一亿五。天启加崇祯前十几年,年因为战乱灾害,如今估计跌到一亿二。 再往后二十年,前十年里还有两次巨大战乱和灾荒叠加、农民军清军洗地,估计会再跌两三千万。后十年大致恢复和平、增长繁衍,估计再涨回来那么多,才有顺治时的普查结果。 所以总体而言,万历末至今,天下已经死了两三千万人了。未来如果不改变,还得再死那么多,才能穿越谷底。 崇祯并不在乎考证具体人口数据,他就是听个大概,听完之后,对沈树人的说法也是非常赞同。 朱大典太迂腐了!这种道理都不懂! 崇祯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拍板下旨:“漕运改海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从今年起,每年减少两成运河漕粮的量,改走海路,五年内完成改革! 沈廷扬,朕先升你为户部承运司郎中,筹措安置漕民、改造港务、督造新船诸事。此事牵涉甚广,你要小心办事,这三方每一处都不能有差错!只要做得好,确保今年安置的漕民都能够妥善谋生,朕明年自然还会重赏! 朱大典,你既然想不明白这些需要算细账的事儿,朕看你也不要太劳心了。给你一年时间,把你漕运总督份内那些需要运筹钱粮账目的活儿,逐步移交给安庐巡抚史可法。 你只保留巡防军务等职权,协助杨嗣昌围堵流贼东窜的事儿吧。希望你好生办差,戴罪立功,否则一并严惩不贷!” 崇祯虽然刻薄寡恩,但也不至于因为政见不合、直接因言罪人就罢免一个总督。 朱大典只是提了反对意见,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直接罢免朝臣绝对会不服的。 所以崇祯的处置意见,只是保留头衔、但削夺其财政方面的实权,转给左近的史可法来管。 未来史可法会配合沈廷扬,逐步把运河漕粮按每年两成的速度分批次转向海运。 而漕运总督这个官职,还有其他一些权力,比如负责运河沿线的防务,以及其他一些协调地方的琐事,这些还是要求稳,让朱大典慢慢过渡,也是防止地方不稳。 但如果朱大典放弃财权只留军政权、还是不能把事做好,那崇祯就得追加严惩了。 历史上,朱大典也是到了崇祯十四年底,因为贪腐和堵贼不力,被给事中方士亮、御史郑昆贞弹劾,才彻底免职抄家,由史可法全权代替漕运总督。 如今,算是提前一年多,先把财权单独拿出来削了。这点蝴蝶效应,倒也不算离谱。 崇祯吩咐完之后,就问沈树人有没有起草好诏书。 沈树人笔头倒也利索,几乎是一气呵成,交给皇帝过目。崇祯点头后,就去内阁走流程。 随着皇帝和沈家父子离开,呆滞在原地的朱大典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 他知道,这事儿没人会帮他了,皇帝没有直接褫夺他的官职,只是砍了他的实权,其他东林文官想帮他说话都说不上。 …… 当晚,沈廷扬回到他在京城的旧宅。 在户部干了七八年,终于从主事、员外郎,进一步升到郎中了! 虽然大灾之年,遇到这种可喜可贺的大事,沈廷扬还是要稍微摆摆排场,准备过几天宴请一下知交好友和户部的上司、同僚。 沈树人因为在翰林办差,下班更晚一些。 一到家,他就被父亲拉住,先小酌一番,顺便商量起升迁请客的事儿。 “真是皇恩浩荡,咱沈家也出郎中了。林儿,你比为父早回京城几个月,应该了解近期京中形势。如今户部尚书之职尚有空缺,不知陛下会请谁递补呢?咱家宴请上官,有没有什么忌讳?” 沈廷扬刚回京城两三天,对官场近况的了解肯定不如儿子,觉得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官场上,哪怕有皇帝的赏识,也依然得重视上司站队。如果烧冷灶抱了个快过气的大腿,也容易走弯路。 沈树人倒是对这些不太在意,在他看来,这些京城的破规矩还能维持多久? 他便直截了当回话:“听说陛下见户部侍郎蒋德璟勤勉干练,原本是属意提拔他为尚书的。不过,最近有些新的变化,这事儿就拖着。 湖广方面,如今杨阁老与张献忠、罗汝才交战,并未得利。听说是左良玉挟军自重,有些尾大不掉,执行杨阁老军令时,偶有拖延,还总能找到借口,让杨阁老投鼠忌器不敢拿下他。 朝中有人向陛下秘奏,说左良玉是已经下狱多年的前户部尚书侯恂的人,他这是以养贼自重要挟朝廷,想要逼迫朝廷让侯恂复出。陛下这才迟疑,怕把左良玉逼到铤而走险,想看看户部这边的差事、和南边的贼情,后续进展如何,再确定户部尚书人选。” 沈廷扬听了,不由皱眉:“侯恂,清谈客耳!其才干连朱大典都不一定超得过,让他回来,怎么比得上蒋侍郎。 再说,为父听说你在南京国子监、拜在吴梅村门下时,就跟龚鼎孳、侯方域起过冲突吧?他俩不是跟朱大典的侄儿一伙的么?” 这事儿沈廷扬听儿子提过,是沈树人在乡试之后处理买官的问题时,结下的梁子。 好在沈树人当时不怕公事公办、买了个朱大典一派故意塞给他、想陷害他的职务,苏松河道衙门典吏,后来还变废为宝用这个职务做出了功劳、得到了升迁。 既然侯恂跟朱大典一方有过共同利益,那不管侯恂是否有跟朱大典正式联盟,沈廷扬都不可能站他了。 未来的户部尚书人选,沈廷扬必须立场坚定地站目前的上司、蒋德璟蒋侍郎! 当然,这事儿需要正反两方面发力。 首先,他在户部要做出成效来,在蒋侍郎支持下拿出更好的业绩。 另一方面,听说京城这边事了后,儿子会被皇帝放回南方做地方官,有可能参与到围堵流贼的军事行动中去。如果儿子在南方打得好、配合杨阁老把局面扭转、让左良玉没资格再挟寇自重,那崇祯也就不用受侯恂的威胁了。 到时候,侯恂和左良玉只会死得更惨。哪怕左良玉有兵力、一时拿不下,但侯恂肯定是死定了! 沈廷扬思忖再三,吩咐道:“帮我写几个帖子,后日的宴请,就以蒋侍郎为主宾,还有一些户部的同僚,你看着写。” 第42章 同知黄州兼团练副使 数日之后,京城,沈府。 沈家上上下下,已经做好了庆贺升迁的准备,今天是大摆宴席的日子。 低调起见,府邸的大门外并未张灯结彩,只是在内院略作装饰,阖府上下一片喜庆氛围。 沈廷扬的任命已经正式走完流程。连沈树人的最新去向,也已经确定。沈家父子高枕无忧,面对来贺宾客也有了更多的底气。 “蒋侍郎快请上座。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廷扬对着一群户部的同僚,春风满面地一个个往里让。 “葛兄,宋兄,快请快请,小弟不日也要出京,预祝你们在京中继续大展宏图。” 沈廷扬在另一边,也把葛世振、宋鸣珂、颜浑这些同科年兄一个个招呼得很得体。 府上累计摆了几十桌,内院的七八桌都是各路官员、同僚,外面还有二十几桌给众亲随、幕僚。 席上的酒,是京城本地的上等莲花白,还有山西来的汾酒。 菜式则根据上中下席分出档次。 上官和同僚吃的上席,有鹿肉烧烤、山珍野味、渤海的海产干货,最后还得确保每桌有一尾活杀的鲟鳇鱼。蒋侍郎那桌的还得是三尺长的,其他桌也要两尺长。 下属、幕僚吃的中席,可以省掉鹿肉烧烤和鲟鳇鱼,别的还得有。 至于亲随们吃的下席,野味都不需要了,直接鸡鸭鱼肉管够就好。 看着这一切准备,沈树人自己也颇为感慨:越到末世,规矩越复杂,繁文缛节还错不得,否则别人就觉得你办事不地道。 客人们其实也知道,并不图这一口吃,但同僚升迁请客,就得是这个规矩,不能坏了官场体面。 酒宴还未正式开席,所以沈家父子也是各自招呼自己的客人,各桌先上果碟看盘,方便大家叙旧聊天。 沈树人也被葛世振和颜浑等人围着,聊起他的最新任命。 这些同年已经得知他即将升任六品,不过对更多的详情并不太了解。有为他高兴的,也有觉得这个赏赐并不足以表彰沈家的功劳。 葛世振叹道:“若是换做别人,升正六品已是意外之喜。但贤弟你会试之前已经做到正七品的人,考完之后基本上只是平调。 现在核算漕运安置之功劳,多升一点也是应该的。怎么听说朝廷还让你使了银子,这多损名声,事情办得乱七八糟。” 一旁的颜浑如今被分到吏部当给事中,他的态度显然持重一些,闻言也劝道: “葛兄何必不平,朝廷自然有难处。关键沈贤弟还年轻嘛,骤升太快不好服众,未必是福。” 沈树人心态很好,云淡风轻地说:“陛下恩遇已属非常,我的任命,毕竟是吏部最终根据实缺定的,授我正六品黄州同知。 黄州在安、庐以西,深入英霍山区,也更靠近革左五营贼巢。也正因如此,原先的黄州知州、同知或是殉国、或是被俘降贼。 所以,我虽只是六品同知,实则与五品知州职权并无二致,上面的正职空着,也没人敢去。一个个都怕死,不敢深入贼巢为官。” 明朝的“地级市”一级的地方官,是知府和知州并存的。州一般是巡抚直辖,但下面有的就不再设限,知州级别一律是正五品,知府的话有正四品也有正五品。 同知是副职,对应知府/知州再降一品,上等府同知正五品,下等府同知正六品。 沈树人这个同知黄州,是下等府的副职、实际全面主持工作。 他说到底还是吃了年纪的亏,穿越至今一年,也才十九岁。再过两个月正式到任,最多堪堪够虚岁二十。 这么年轻,给知府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给个副职,说起来是战时事急从权,也不伤朝廷体面。 葛世振颜浑等人讨论了一下这个任命,不无担心地关切道: “若是没有正职,同知倒也能料理政务。可贼乱之地,节制军权为重,同知能管得住地方上的团练乡勇、节制守土士卒么?也没有根据贼情自行募兵之权吧?黄州可是个烂摊子啊。” 沈树人很有把握地说:“所以吏部还给了我一个团练副使的差事,这就可以节制乡勇了。反正实权都是有的,只是品级不能高于同知,所以才加个副字,实际上上面也没有正职。” 明朝的团练制度继承自宋朝,各地战乱时也有乡勇、民兵,但不常设。一般情况下没有团练使,最多以“团练总兵”之类的临时性武职替代,上面由省级的按察使监督。 但沈树人是纯粹的文官,不可能去当团练总兵,吏部核计后,决定灵活变通一下,把那些犄角旮旯的冷门官名拿出来用用。 几位年兄听了这个名号,也是不由笑了:“黄州还设团练副使,这是奔着苏子瞻的名头去了,吏部怎么想的。” “贤弟耿介、犯颜劝谏触怒陛下,可比东坡先生触怒宋神宗,这名头倒也当得。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来,咱一起敬沈贤弟一杯,算是祝他追迹古人了。” 沈树人陪众人满饮一杯,谈笑自若:“诸兄不必为我担心,我此去黄州,听说府治黄冈县还未光复,还在流贼之手。只有府东临近安、庐的蕲州、蕲水、黄梅、罗田等县还在官军手上。 吏部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只要我讨伐蔺养成、刘希尧有功,灭其一部,光复黄冈县,就可实授我黄州知府。若是能光复黄州全境、把蔺刘等贼全歼,便是授兵备道佥事、协防汉北各府,也不是不能考虑。 到了地方上,那就是实打实靠功绩升迁了,能者上庸者下,自古军功最做不得假。也省去了在朝中尔虞我诈,跟政敌纠缠。” 沈树人要去的黄州,属于湖广省,也是湖广和南直隶边界上的州府。因为湖广省太大,战时不好协防,所以在省和府之间,会拆分设置一些“兵备道”。 比如汉水以北的襄阳、德安今随州、黄州三府归一个兵备道佥事管, 汉南江北的荆州等地再归一个兵备道, 长江以南部分再划一个兵备道。 吏部给沈树人画的大饼已经非常清晰了,提前告诉他也是为了打鸡血,让他到了地方努力建功。 葛世振等人看他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也是暗暗佩服: 多少文官畏贼如虎,听说有流贼的地方就不敢去做官。沈贤弟居然视流贼如无物,把革左五营视为建功立业的工具,这是何等气概! 众人反省对比了一下,纷纷觉得自己完全比不上。 他们给沈树人敬酒时,态度也愈发钦佩,愈发把沈树人视为他们这一届的精神领袖。 …… 另一边,沈廷扬和蒋德璟等人喝酒的主桌上,沈廷扬也把和上官、同僚们的交情维护得很不错。 户部的侍郎不止一人,各个侍郎理论上是平级的。但实际上,就跟后世一堆副部长里,总有一个“常务副”一样,蒋德璟如今就是主持户部工作的常务副。 沈廷扬原本员外郎的时候,和他差了很远,现在升到郎中,还是各司当中陛下最赏识的一个司的郎中,跟蒋德璟离得也不远了。 所以,沈廷扬一边要站队,一边也要维护好上官的情绪,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并无打算最终抢蒋德璟的位置。 酒过三巡之后,沈廷扬就借着一个机会,跟蒋德璟说起了几年前下狱的侯恂的事儿。 “蒋侍郎,你可听说近日朝中的风传,说是武昌左良玉的养寇自重、畏葸不前,与尚在狱中的前尚书侯恂有关?” 蒋德璟还是很想“上进”的,老尚书程国祥出工不出力,刚刚被皇帝免掉,他当然想直接取而代之,听了关于侯恂的话题,当然有些不快。 怎么可以让“上上届”的老领导再复出呢?再说这侯恂也没什么真本事,无非就是东林内部地位比较高,吹捧得名声比较好。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压低声音: “本官倒是不曾听说,对了,沈贤弟你在户部也有七八年了吧,当年侯尚书下狱之前,你就已经在户部了,当时还只是个给事中,莫非你当时就颇得侯尚书赏识?” 沈廷扬:“哪里,犬子之前在南京时,入监捐官,跟侯尚书的公子侯方域、还有朱大典的侄儿朱光实,结下了些过节,还有那个江左名士龚鼎孳。 听说侯尚书已经暗中让人跟朱大典结交,若是他能被左良玉、朱大典搭救复职,自然要投桃报李,让户部阻挠漕运改海的推进。 下官也不瞒侍郎,这漕运改海,乃是我毕生所愿,户部若是被那些已经离任多年、搞不清楚状况的老朽接手,实在非天下之福呐。要是能由侍郎这样锐意进取、明镜高悬的楷模接手,才能利国利民。” “诶,这是什么话,本官何德何能,尚书是当不得的。”蒋德璟闻言大喜,嘴上却非常谦逊。 沈廷扬虽然官位不高,但人家有钱啊,户部其他官员就算贪个十几年,也没沈廷扬这种不用贪的人钱多。 沈廷扬只要肯帮他疏通关节,何愁不能进步? 不过,蒋德璟还有一点疑虑,他不太了解沈廷扬自身的最终官场期望会有多高,于是谦虚之后,又旁敲侧击了一番: “沈贤弟此番为陛下俭省了那么多银子,将来漕运改海五年之期到了,若果是政绩卓著,说不定也能望一望尚书了。” 沈廷扬也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于是也把他儿子通过吏部打听到的消息说了:“说来惭愧,陛下给下官升迁的诏书,是犬子草拟的,也是犬子拿去内阁和吏部办理。 他帮着打听了一下,陛下的也知道,漕运改革成功后,功劳不是一个郎中便能打发的。如今先给郎中,也是怕我后续安置漕民不力,要观望一下。 如果今年做下来,安置漕民没出乱子,陛下考虑破格提拔我去南京户部担任侍郎,并分管江南司。下官并非科道出身,只是捐官,要在京城走到台阁,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南京六部,常人觉得不过是养老之地,但对下官这种胸无大志的富家翁,却是刚好,毕竟级别也够清贵。下官只想力所能及为朝廷办事、换个清贵显位,至于实权,非我所求。” 这番话说完,蒋德璟彻底把沈廷扬引为心腹了。 明朝南北京各有六部,南京的六部说起来级别待遇也是不低的,只是实权小得多,才被视为发配政斗失败者的收容所。 这沈廷扬富商出身,想要的是政治地位和名声待遇够高,而不是实打实揽权,这就跟蒋德璟毫无冲突了。 如果沈廷扬非要留北京,还真不可能在刚升郎中后一两年,就再升侍郎。不过到南京当侍郎,竞争压力就小得多,同僚也都乐见其成,巴不得把北京这边有实权的承运司郎中空出来。 蒋德璟立刻开始许愿:“这有何难,这边事成之后,自然户部上下都会全力帮衬贤弟去南京当侍郎的。” 他说的“事成之后”,当然是指他本人当上尚书之后。 沈廷扬跟上官达成了交易,内心却还有些狐疑:为什么儿子一定要运作他以“去南京六部”为手段、实现快速升迁呢? 第43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摆完庆贺升迁的酒宴、料理完那些官场迎来送往之后。沈廷扬这边继续留京、执掌户部承运司,推进漕运改革,一切自不必提。 沈树人那边,再有半个多月的工作交接,也该南下赴任黄州了。 对于这个结果,沈树人也是颇为感慨,至今仍有几分不真实感,也为自己的抉择而庆幸。 如果去年八月、刚入国子监买官时,就直接买个沦陷区的地方官。那充其量只能是副县级,说不定如今已经白给流贼送人头了。 多拖了九个月时间,拖到第二年五月,期间自己巧立了那么多功勋,还考了会试,一通加成把自己硬生生提到正六品、实掌一个府的资源。这才真正有了跟一方豪强掰腕子的实力。 当然,离京之前,他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必须交接—— 枪手幕僚顾炎武,已经被沈树人请进京一个月了。这段时间顾炎武一直在按照沈树人提供的理论思路,埋头著书立说。 现在,沈树人要趁着自己翰林修撰的头衔还没拿掉,抓紧最后时机,把这部政治理论著作发表出来。将来也能更好地鼓舞人心士气、激发大明百姓的民族注意抵抗意志。 自从穿越之初、决定将来不救崇祯之后,沈树人就把这项工作提高了一个非常重视的高度。他知道未来北方如果沦陷,对人民的打击会有多大。必须做些堵漏工作,才好扭转这一切。 …… 这天已是四月下旬,为漕运验收和庆祝升官忙碌许久的沈树人,总算得闲,回到翰林院办公。 顾炎武也在那儿,沈树人进门时他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作为沈树人正式雇佣的幕僚,他当然也有权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做事,并且可以查阅本院收藏的一切史料著作。 顾炎武对这儿的工作环境很满意,虽然他已经决定一辈子不再参加科举了,可是能到翰林院办办公,哪怕是“实习”,也是很过瘾的。 这儿的杂书又那么多,还有不少是昆山顾家也没见过的藏书。顾炎武这人喜欢读三教九流乱七八糟的书又是出了名的,堪称嗜书如命,所以也就非常积极。 每天上班跟打了鸡血一样,晚上还秉烛夜读。一个月下来顾炎武都能瘦上十几斤,看上去眼窝和脸颊都凹陷进去了。 他很清楚东家这个翰林修撰当不久。东家调任之后,他也不能蹭翰林藏书了,怎能不抓紧机会。 “顾兄,不日前天喝酒的时候就说写完了么,怎么还在忙呢。手稿能借我一观么。”沈树人随性地在旁边坐下,拿起几张稿子。 “精益求精嘛,有时间就能继续改。你想刊印,随时都可以。”顾炎武也不抬头,还在那儿推敲揣摩。 沈树人就自顾自看了起来。 他手上这份稿子,有相当一部分细节内容,跟历史上顾炎武自己写的《日知录》里、涉及“民族大义、天下兴亡”的部分差不多。 比如,顾炎武提前多年提出了“一姓之兴衰,食禄者谋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责”。 文章里的具体措辞,当然跟另一个时空的《日知录》有所差异,毕竟如今崇祯还活着,大明也没亡,不好说“兴亡”,只能说“兴衰”。 诸如此类的调整还有不少,总的原则都是修饰得更加委婉、确保不犯禁。 顾炎武很系统地阐述了朝廷抵抗外敌有保种卫族、保卫文明,防止野蛮率兽食人的意义。所以即使形势再艰难,天下百姓也该为本民族尽一份力,这不是为了统治者。 沈树人看得很仔细,对这部分也比较满意。 历史上顾炎武的政治哲学水平就很不错,如今靠着翰林藏书随他查阅,竟能提前那么多年、达到这样的理论高度,也是很可喜可贺了。 除了顾炎武自己想到的这些素材以外,这部书里还有一些内容,是沈树人交办的命题作文。 主要涉及的问题,是论证南北民风尚武程度的差异、北伐中原还我河山的历史成功经验。 这个问题,沈树人觉得也是非常有必要正视听的。因为他作为现代穿越回来的人,知道后世有不少攻击明该亡的言论,拿出“以南统北很难,所以清灭明、金元灭宋都是应该的”来说事。 来到明朝之后,沈树人跟一些喜欢纵论历史的朋友探讨,也注意到了这种倾向。这种思维惯性对于未来的民族抵抗意志当然是大毒草,必须正本清源。 所以,他要顾炎武系统性地梳理历史上“以南伐北、成功光复中原”的成功例子,并总结其共同点,说明“符合哪些条件下,则以南伐北可以成功”。 明朝人最熟悉的例子,自然就是朱元璋了,他成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个不用多说,直接让人歌颂太祖功绩就行。 如果是现代人,那还能拿清末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再拿来说一次事儿,可如今这些事情都没发生,也就没法提。 于是乎,只有朱元璋一个孤证,貌似不太好用。 好在,沈树人自己也很会总结,元末和清末,那都是民族注意凝聚力最强盛的时候,说白了,南方不是不能打,而是要扛起民族大义的旗帜,就能无往而不利。 如果不扛民族的大旗,只是为了皇帝一家一姓而奋斗,那才会万分艰难。 总结出这个原理后,再往古代历史上套,多多少少也能找出几个不那么严谨、但也可以用的例子来。 沈树人和顾炎武切磋后,就把刘邦项羽拿来用了一下——秦灭六国时,天下人的民族认同并不统一,也不认为自己是秦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周人,只认同自己的封国。 所以可以推而广之一下,认为秦灭六国是民族征服战争,是“西戎南蛮和中原华夏融合的过程”。 而项羽刘邦都是楚人,以楚灭秦,当然是以南伐北,也是推翻“文明程度更低的西戎商鞅暴政”。 刘邦破咸阳走的可是武关道,是从南阳经商洛杀进咸阳的,这当然是北伐。后来被封为汉王后,从汉中走陈仓道杀回关中,这也是一次北伐。 可以说刘邦是连续北伐成功了两次、分别干掉了秦王子婴和项羽新封的章邯等三秦封君。 所以,扛起民族大义的旗帜,防止“亡天下”、防止“野蛮战胜文明”的战争,而非为了皇帝一家一姓,北伐都能成功! 除此之外,顾炎武还自己考据添油加醋,再往前追溯,恨不能把武王伐纣也加上—— 毕竟严格看地图,商朝的殷墟也好,朝歌也好,都在后世安阳附近,是黄河以北不少距离,都靠近漳水了。相比之下周人的根据地岐山陈仓/宝鸡纬度上来说还偏南一些。 当然,要把这个论据往上套,光有胜负和南北还不够,还得证明“周罚商是文明战胜了野蛮”。 这一点对于沈树人来说是有难度的,因为他作为现代人不觉得商周的经济制度上层建筑有明显优劣。 但对顾炎武这样的大儒来说,这种论证简直是信手拈来——儒家最早尊奉圣人时,拜的可不是孔子,而是周公。周公最大的功绩,就是创造了礼乐,把商人的“鬼神崇拜”往周朝的“圣人崇拜”转型。 不管商周经济制度的优劣,周人的人殉、人祭比商朝少得多,减少鬼神献祭、改为崇拜先贤,这总归是一大进步。 顾炎武有备而来,就揪着这些点严密考据、大书特书,最后把古今民族大义、以文明反击野蛮的种种举措都说了,最后证明: 如今的建奴也不例外,最终胜利必然属于大明!以文明抗野蛮,为了天下的文明,北伐也能成功! 最后几句话,当然是为了让这个观点能在如今崇祯十三年的形势下顺利发表、别被皇帝查,才必须加上的。 虽然“不是为了保护姓朱的”这个说辞对崇祯会比较刺耳,但尽量淡化这方面,着重强调“大明对建奴必胜”的信念,对皇帝也是有好处的。 只要总体来说对皇帝利大于弊,皇帝就会默许这玩意儿出版。 沈树人把这本由他授意创作动机和选才思路、顾炎武捉刀执笔的小册子,反复通读了好几遍,心中也是颇感意外之喜。 顾炎武的政治哲学功底果然了得,很多论证和论据,真是沈树人自己都没想到的。 “顾兄真乃博学鸿儒,小弟这个二甲进士,都是自愧不如呐。这书,小弟也无颜独自署名,不如便算是你我合著,以付雕印吧。” 看完之后,沈树人诚恳地表示,不会夺取顾炎武的署名权。 顾炎武听了,也有感于沈树人的通达,对此已经很满意了。 他并没有想过自己单独署名,因为他只是个秀才功名,以他的名字单独雕版刻印,只会让这本书的知名度和号召力大大降低。沈树人有翰林院修撰的名头,不傍白不傍。 就好比后世一个野路子网文作者,就算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有超强的政治哲学著作功底。但如果他写出来的书,有个社科院院士肯跟他联署,那网文作者绝对巴不得抱大腿。 “这事儿就依贤弟所言,愚兄求之不得。”顾炎武直接就应了。 “既如此,这几天我就让人分页雕出来。”沈树人说着,收集好稿子,立刻去找了个京城的刻书商,做雕版印刷。 明末的读书人,对于一辈子能雕一部自己的稿,还是很看重的,哪怕没东西出,出自己的诗集也好。 如果不考虑销量的话,刻书是很贵的,需要长时间雇佣工匠,薄薄的诗集都能要三五百两,靠卖书至少要卖出好几千册才能勉强摊销回本。 但对沈树人而言,这都不叫事,他为了加快进度,甚至特地同时请了一大堆工匠、每人只雕刻几页,以确保最快速度成书。 请大量临时工的成本,当然比请一两个长期工更贵。最后算下来,沈树人为了刻这部《日知史鉴》,一共花了一两千两银子。 好处则是短短十天之内,就把样刊印出来了,堪称砸钱买施工进度。 转眼就快到沈树人这个翰林修撰离任的日子,他把这部书的样稿往上一献,算是他当修撰这两个月的工作成果。 也学司马光写史鉴一样,“鉴”了一下历史上的民族大义之战、北伐成功率。 崇祯亲自过目了这部稿子,据说刚看的时候忍不住想拍桌子怒斥。但看到后来,发现确实是处心积虑为了鼓舞大明军民抗清的意志,其中稍有忤逆也就忍了。 皇帝都没说什么,其他几个跟沈树人不对付的翰林编修,也就暂时掀不起什么浪来。 魏藻德、高尔俨背地里痛批沈树人不知天高地厚,但骂完也就没下文了。 这部《日知史鉴》很快开始传播、扩散,大量朝臣和读书人听说是那位耿介敢谏的硬骨头翰林修撰所著,纷纷给个面子看一下。 沈树人收拾好行李,坐船南下。一路无话,走了半个多月,终于抵达合肥,拜会了上官史可法后,又入长江、逆流而上,到黄州赴任。 第44章 初到黄州 长江之上,一支二三十艘大沙船组成的船队,鼓满风帆逆流而上。 沈树人独立船头,看着两岸群山次第倒退,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他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到内陆省份。亲眼见到时的视觉冲击力,教科书上那些地理知识还是远不能比的。 “嘶……我这是到湖广做官么?要不是地图上明明白白说这里是黄州,我都以为是途经三峡要入川了。”沈树人忍不住感慨。 “少爷除了去京城,还没出过远门吧,这也正常,我们跑惯了长江的,都知道过湖险要,不然江西漕粮何必再加征两钱的过湖银呢。”他的跟班沈福跑过远航,长江各省都去过,不以为意地解说着。 此时此刻,船队已经进入黄州地界,大约过了鄱阳湖口对岸的黄梅、广济二县,再往前就是蕲州了。 府治黄冈还在流贼控制下,所以沈树人为自己这个黄州同知选择的临时办公地点,就在蕲州了。蕲州再往上游经过蕲水县,更远处就都是敌占区。 昨日经过黄梅、广济时,沈树人还以为黄州地界也有不少平原,现在才知道那两个县只是特例,是千万年来鄱阳湖水涨落淤积出来的平原。 过了鄱阳湖口后,长江两岸都是高山,南岸是湘赣边界的罗霄山脉,北岸是鄂豫皖边界的大别山。 整个黄州绝大部分都在大别山区。只有一条条从大别山上流下来、注入长江的小河,两岸有些狭窄的河谷平原。 各个县城都分布在这些河谷平原上,以至于相互之间陆路不通,需要翻很险恶的山。 当地人去邻县,一贯以来都是先坐船顺流而下进入长江、然后再航行到另一条小河的河口、再逆流而上。最终的实际里程,可能比两县之间的直线距离远三五倍还多。 但即使如此,走水路也是划算的,谁让水运成本低呢。 “我这是自投罗网,到了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做官呐,这不光是流贼的问题,连环境都这么恶劣。” 眼看着前面蕲州县的码头、出现在江平面上,沈树人忍不住自嘲了一句。 好在他很会自我安慰,稍微一琢磨,也就想通了——如果不是地处大别山区险恶之地,他还怎么仗着天高皇帝远搞自己的根据地? 肥沃平原确实爽,但朝廷将来看你种田种得好,一纸调令就能把你调走。山川闭塞之地,朝廷的控制力也弱。 否则要不说《三国志》上,汉末最早动了割据之心的军阀刘焉,要自请为益州牧呢,不就是因为山里皇帝管不到嘛。 别人要等190年董卓乱政后才能从官场逻辑转向争霸逻辑,转得早的都被朝廷剿灭了。而刘焉只要放出米贼张鲁截杀汉使,可以187年就切换到割据争霸逻辑,当自己的土皇帝。 空间,是可以换取时间的。交通越不便,能打的时间差越久。 而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在交通便利地区想当军阀割据的,最晚到崇祯十五年都会被皇帝干掉——《明史》上记载贺人龙保存实力、失陷二督,不就是在崇祯十五年被孙传庭遵旨砍了么? 可见崇祯一直到十五年,还是有能力乱杀地方武将的。杨嗣昌历史上更是在崇祯十四年底因为陷藩忧惧而死,可见皇帝的控制力。 左良玉的狼子野心暴露得比贺人龙晚,崇祯十六年初之后,再也没听说皇帝有杀戮地方大将的控制力,所以后来左良玉尾大不掉、成了南明一害。 可见天下到了那一年,才算是完全转入了“你割据朝廷也拿你没办法,还只能捧着你”的争霸逻辑。 但沈树人不用等到崇祯十六年初再割据!他就可以用空间换时间,提前两年半开始以争霸思维布局! 先定一个小目标,在崇祯十五年做到大别山地区霸主!把根据地经营扎实了,确保皇帝的控制力废了之后,再大摇大摆往平原地区扩大地盘! 以崇祯斩贺人龙为号,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风口”,节奏绝对不能乱。 超前时代节奏半步,还有可能成为先驱。超前时代节奏一步,那就直接成先烈了。之前堆砌的一切忠义演技,也会白白付诸东流。 没想清楚底层逻辑就随随便便乱割据的鲨臂,都是找死。 …… 船队很快靠上了蕲州码头。 沈树人下船时,岸上已经有一群官员和士卒在那儿列队迎接了。看来沈家之前派出报信的哨船还挺给力。 不过黄州终究是穷苦之地,没有搞什么排场,码头上没有任何陈列铺设,栈桥的木板看着都有些朽痕,只是该到的人都到了,仅此而已。 毕竟哪怕到了21世纪,黄冈也是湖北比较穷苦的一个市。不然自古也不会被作为苏轼之类政斗失败官员的流放地。 “蕲州知县赵云帆/黄梅知县江城,见过同知。” 沈树人踩着一步一抖的栈桥,刚刚上岸站稳,旁边几个县级官员就过来问候,态度也算不上很积极。 估计是看惯了来这儿的上官都是落魄失势之人,没必要太巴结。 “流贼猖獗,诸位谨守地方不易。本官至此,受皇命驱除刘希尧,日后还请诸位勠力同心,共报国恩。” 沈树人和善地朝大家点点头,也不拿架子。这些知县级别的小官,他当然是一个都不认识,也不可能在史书上留名。 那几个官员听沈树人说话语气颇有锐意,这才仔细观察他形貌,意识到这位上官实在是年轻得不像话—— 之前他们接到的上官履历里面,并没有写明年庚这种不重要的信息。这些山区小地方信息又闭塞,官员对于外界的朝政变化不是很灵通。 为首的赵云帆叹道:“大人血气方刚,锐意进取,应该不是被政敌驱赶到黄州来的吧?敢主动接这儿的差事,下官佩服。 不过黄州钱粮稀少,人丁流散,如今能勉强维持四县已是不易。如果非要加派军粮、强征乡勇,只怕把更多百姓逼到难以聊生。到时候别说是驱逐刘希尧了,连……唉。” 后面的话太过丧气,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沈树人表情依然不变,只是温和地确认情况: “如何说是‘勉强维持四县’,本官上任之前,兵部说黄州九县有四县落入贼手,东南五县相对富庶之地,还由朝廷掌控。莫非就在本官赴任这半个多月里,又丢了一个县?” 赵云帆无奈摇头:“大人非要说五个县,也行——罗田县位于巴水上游,据说如今还在当地典史坚守之下,没有降贼。因为过于穷乡僻壤,流贼也没去进攻。 不过罗田县下游、巴水河口的府治黄冈,如今被刘希尧夺占。故而黄州其余四县沿长江、巴水航道通往罗田的道路已绝。大人要光复黄州全境,罗田那点人丁钱粮是调度不到的。” 沈树人点点头,这就相当于是一块山中飞地了,确实指望不上。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鼓舞道:“看来形势确实不容乐观,不过既然我来了,你们也放心,我会带着你们驱逐刘希尧,一起建功立业。至于搜刮民脂民膏,本官是不会做的。 凡是募集的乡勇、原有的卫所士卒,军粮军饷也不会让他们吃亏,他们只要操心努力训练,好好作战即可。本官已经做好了倒贴钱做官的打算!” 沈树人已经想明白了,目前地盘太小太穷,要靠种田自行造血来维持剿贼的运转,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靠沈家自己贴钱,先把最初的难关渡过去,把信心建立起来。 种田也是要种,但是自给自足的造血能力,花上一两年时间慢慢建立,也还来得及。现在的关键是尽快扩大地盘。否则就几个县,种了也没多大收益。 赵云帆和江城闻言,都是颇为惊讶:这位上官到底什么来头?大明朝还有倒贴钱做官的好人? “行了,也别愣着了,站在这儿不累么,先去县衙,本官随船带了些许薄酒,请诸位同僚一起喝一杯。” 沈树人连接风宴都没打算让当地官员破费,他知道他们请不起。 说着,沈家船队上陆续搬下来不少武器、货物、钱粮,各种问郑成功要来的海外作物种子、禽蛋、幼崽,还有几百个武装的家丁。 沈家有海船一两百艘,平时就养着七八千水手、一千多武装家丁。 沈树人最近表现又那么好,父亲当然给了他彻底授权,不会让儿子孤身犯险的。所以家里至少给了他几十万两现银调度,还拨给了五六百个武装家丁、五六百个陪了武器的水手。 说白了,沈树人这个同知,是带了一千人的武装上任的,这也是沈家能调动的最大资源了。如果再多,海路漕运那边的安全也没法保障,会出乱子的。 赵云帆和江城直接看呆了,又不敢直接多问他本人,好不容易才瞅准机会,找沈树人身边的亲随,问明他的身份: “这位小哥,这沈同知究竟是何出身?为何能出手如此豪阔?我们久居山僻,着实是眼拙了。” 沈树人的跟班沈福看着几个知县都对他陪着笑脸,不由很是自豪: “你们连这都不知道?要不说你们没见识呢,咱家是苏州首富,朝廷海运都是沈家承接的。我家少爷这是为国为民,明明是两榜进士、翰林修撰,还主动请求外放,来这儿做官的!” 赵云帆肃然起敬,满脸的不可思议:“苏州首富之家,还能出两榜进士、翰林修撰?这么好的前程还主动来黄州这地方?这不自个儿往坑里跳么?真是……高风亮节!” 几个官员内心居然升起一股绝望。什么叫“比你有钱的人还比你努力”,估计就是这种感受吧。 人家都苏州首富了,还能考成翰林修撰!这要说没有鬼神庇佑、星宿加持,可能么? —— ps:换地图需要查询设计的东西比较多,写慢了点,抱歉。早上写了一半看到弹窗新闻安倍被打死了,结果耽误了不少时间刷新闻…… 第45章 我说这是无主之地这就是无主之地 沈树人原本还担心自己太年轻,骤然做到同知,下面管着一群四十来岁的知县、众人会不服气。 但是,在得知他身为苏州首富沈家的大少、还中二甲进翰林、却依然主动愿意外放前线剿贼后,所有下属的怨念都消失了。 闹得沈树人原本想得很好的扮猪吃虎、打脸立威,一招都没用上。 这样也好,省了内斗的心思,专心于种田和外敌吧。 此后半个月,沈树人视察了蕲州县、黄梅县,大致摸清了黄州的情况。 至于那些靠近前线的县,和深入山区的乡镇,他暂时没去,个人安全始终还是最重要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来之前,他看过户部那边关于黄州的档案资料,账面上和平年代总计有人口二十多万实际上按照大明末期的惯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隐户、投献瞒报,分布在九个县。 如今还没沦陷的五个县,人口最多的是蕲州县,有六千多户,四万多人,最少的是已经沦为敌后飞地的罗田县,居然才七八千人。 其他三县各一到三万人不等,五县加起来理论上应该有十一万人口。 实际上的数字,因为战乱流亡逃散,按赵云帆、江城等知县上报,只有六万多了。 那些隐户、逃民如果能算上,估计还是能凑出十一二万的。但怎么把他们弄回来齐民编户是个大问题,如果处理不好逼到流贼那边就麻烦了。 而整个黄州府在户部鱼鳞册上应该缴纳的税粮是六万多石,拥有在籍田地五十余万亩明朝后期正额田税被压到每亩1~2斗,平均八亩地缴一石税粮。 按朝廷制度,税粮十万石以下的府是下等府,黄州才六万多,毫无疑问是湖广地区下等府里都比较穷的。 好在这五十多万亩田地,属于未沦陷五县的足有三十五万亩——虽然府治黄冈还未收复,但黄州最肥沃的平原却不是黄冈所在的巴水河谷,而是南边鄱阳湖对岸的湖口冲积扇,那块地方在沈树人控制下,所以田地还是够种的。 如今人数变少之后,唯一的利好消息是劳动力可以被充分利用。大部分百姓如果想种田,都能有足够的田种才对,只要那些地主愿意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租佃价格。 总共才不到十万人,种三十五万亩地,连老人小孩女人都算上,每人都能摊到四亩耕地了。 沈树人做完这番全局调研,立刻意识到当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稳住恢复生产,把战乱暂时逃荒的田都用起来。 …… 沈树人赶到黄州时已是五月过半,摸底调研完已是六月初,到夏粮抢收的季节了。 他能做的,也就是先劝农保证各地抢收,然后对那些春耕时抛荒的田地,组织秋粮的耕种。夏粮收获完之后,也要组织抢种。 南方夏天的双抢,从来都是最繁忙的时候,流贼那边也没敢顶着大热天骚扰,双方都安心组织生产。 六月初,沈树人先找来几个知县,还有本地的一些豪绅,让他们指认蕲州、黄梅等地那些成片抛荒田地中、有哪些是地主逃亡而空下来的。 赵云帆和本地豪绅们见同知大人只是挑软柿子捏,倒也很配合。把那些因为户主逃去对岸江西而抛荒的田庄都指认了出来。 沈树人立刻分拨了几百个从苏州带来的沈家佃农,以及几千新组织起来的无地农民,在这些地皮上抢种土豆、红薯和玉米。 部分低洼地带就种点水稻,实在是淤泥沼泽地形地就组织种芋头、莲藕。 后世湖北地区本来就是莲藕的重要产区,因为这儿小湖洼地沼泽特别多。后世黄冈的巴水莲藕跟武昌的莲藕,都是很有名的。 芋头则算是湖北人种得比较少的湿地作物,但在苏州、崇明一带很多,沈树人带来的苏州佃农都会种芋头,可以手把手教本地农民。 沈树人按照自己心腹佃农一户、带领本地农民五到十户的比例,组织起生产。本地百姓虽然不愿意被人管,但听说同知老爷带来的人会教他们种这些没见过作物的技术,也都很积极学习,没有闹事。 不过,农民们乐见其成,不代表没有其他方面的阻力。 沈树人组织起生产后,赵云帆就提醒他:“大人,不知你想过没有。这些田地因为故主逃难而暂时抛荒,您来之前那些失地农民不敢乱种,必然是有道理的。 只因占有这些田地的豪绅,很多势力都不局限于一乡一县。这黄州地界一贯以来形势复杂,倚靠英霍山区,又是三省交界。很多豪绅在江西户口、南直隶安庆池州都有庄园、故旧势力。 现在他们看刘希尧猖獗,怕江北之地都不安全,才逃去湖口、池州。他们是笃定了流贼没有可以渡过长江的水师,南岸武昌那边又有左良玉,所以觉得到了江南就安全了。 如果得知在黄州的田地被人随便分给贫民耕种,将来秋收时他们回来闹事、纠纷分润不匀,又该如何处置?那些势力横跨数省的望族,您可得罪不起呐。” 赵云帆说这番话时,是真心为沈树人好。他在本地当官多年,知道那些战时避贼的豪门望族,到了秋收之后肯定是回来看看的,因为去年就这样。 黄州地处大别山区,一旦到了冬天,陆路就更难走了,所以不用担心流贼冬天会翻山来袭。只要秋天没被流贼侵扰的县乡,冬天就绝对是完全的。 那些豪绅就能回乡看看有没有人偷种自己抛荒的田地,如果有就要仗着势力狮子大开口收租。 去年初冬,赵云帆就亲自经历过几个案子,一些偷种抛荒田地的贫民,被还乡团的豪绅逮来打官司,因为不是事先签订好租佃契约,所以豪绅几乎想开多大口就开多大口,要分收成的四分之三,贫农也无力抵抗。 而如果是提前签订佃契,那最多也就是“倒四六”,地主拿六成,农民拿四成,不可能黑到七成五的。 当时的黄州知府还支持了豪绅们的这一系列案子诉求,这才导致今年再出现“开春后豪绅们逃避战乱去江西,田地抛荒,贫民却再也不敢来偷种”,因为贫民们吃了一次亏,知道偷种到冬天时会被还乡团清算,到时候还不如老老实实种手续齐全的有主田地呢。 沈树人听完赵云帆转述的这一系列案子之后,不由拍案怒骂:“真是荒唐!就算是偷种,也不能因为没提前契约约定、就任由豪绅乱开价啊!前任知府和下面其中几个知县,就是这么定案的?他们就不怕激起民愤?” 赵云帆叹道:“这不已经激起过了么,不然哪轮得到大人您来这上任——就是那批案子断完之后,去年吃了亏的那批贫农,好多都投刘希尧了,他们当中很多就在府治黄冈。 刘希尧听说严知府不得人心,杀到黄冈,原本流贼也没什么攻城器械,按说笼城死守也能撑住。 但城内先乱了起来,那些被判给七成五地租的贫民四处放火,乱中打开城门,刘希尧杀进城内,把严知府和其他府中官吏、黄冈知县、还有几个当时留在黄冈的豪绅都杀了全家。 不过,那些豪绅也没都死完,很多当时不在黄冈,还在江西,所以今年贫民们仍然不敢擅种无主之地,直到大人您出面主持。但即使如此,如今民意显然还在观望之中,还不知道秋收之后会不会被清算呢。” 沈树人听完,心中只是冷笑:“那严知府也算求死得死了,这种节骨眼还敢激起民愤。哼,他怕那些江西豪绅,我却不怕。给我召集蕲州和周边各县的官员、豪绅,我要明令宣布我的决策。 凡是抛荒田地逃亡的,一律两年内不得回来主张对擅种自己田地的农户收租。这些人逃离家乡,抛荒田地,本就导致朝廷税源枯竭、当纳粮的份额没有缴纳,本官让人帮他们种,他们还有脸回来闹事?” 赵云帆闻言,对这位上官的魄力倒是多了几分佩服,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不由苦笑道: “大人爱民,远非前任严知府可比。但这番说辞,如果真被人攻讦,也是不太站得住脚。很多逃荒之人都是有功名的,还有免税额度,甚至相当一部分都是江西籍贯的进士家族的旁支。 他们利用各省土地鱼鳞册账目不清,在江西那边免税过两千亩,到湖广这边再冒减,甚至再到南直隶池州、安庆设计减免,一功名多减,也没人能管。 这些人既然不用纳税,您非要说他们抛荒田地是‘导致朝廷税源枯竭’、才让外人耕种,怕是说不通,他们在上面也有人的。” 沈树人听了,也是大开眼界,心说特么原来明朝人就有这种跨几个省到处骗补骗退税的垃圾了。 这不就跟后世大学毕业生、利用各地引进人才的补贴政策,在多个省骗补一个道理嘛? 多少人在南京就业拿了补贴,然后发现自家公司在杭州或者合肥也有子公司,就运作到那些子公司缴社保和个税,然后把杭州合肥的人才引进补贴也骗一遍。 更典型的就是那些突破多套房限购钻空子的——虽然国家出台了限购,可全国不动产大数据没打通啊!在一个城市限购了不代表不能到其他地方再买。 明朝的土地登记只会比21世纪的不动产登记落后不知多少倍。这种三省交界的州府,豪绅把自己的功名免税面积在三个省都骗一遍的,简直不要太多。 可惜,已经死了的严知府怕他们,沈树人却不怕。 不就是比上面有人么,事实上主持户部尚书工作的蒋德璟都是咱这一派的人,咱还怕这些家伙掀起浪来? 沈树人很笃定地下令:“别管这些人,我说让你请客,你请就是了。敢不服的,到时候我自会处置。” 赵云帆看沈同知这么有底气,也估计到他上面也有人了,便领命而去。 第46章 忠臣的家属未必不是坏人 夏季双抢的农忙时节,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时间转眼进入了七月,也熬过了最炎热的日子。 无论是朝廷控制的地区,还是流贼控制的地区,都相安无事地注重恢复生产,不然到了冬天就得大面积饿死人。 崇祯十三年的流贼,还没普遍喊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何况革左五营也不算李自成派系的。 他们都知道粮食要靠自己占领区的百姓种出来,光靠抢是养不活那么多人的,没法以战养战。 经过沈树人一个多月的劝农,蕲州、黄梅等地青苗处处,莲藕萌发,芋头也开始抽芽。 很多原本当地人懒于打理的沼泽湿地,在沈树人带来的苏湖农民的教导下,也尽量充分利用起来。 尤其是蕲县周边、那些沈家直属佃农打理的荷塘沼泽,还被放入了沈树人几个月前刚从郑成功手上弄到的一些东南亚、印度乃至东非鱼苗,外加印度的一些外来鸡鸭品种。 明末的航海商路已经非常发达了,欧洲殖民者对于从东非到印度再到东南亚的航线,都跑了好几百年。 郑家虽然跑得少,但随便找些红夷、重金让他们领航,也能到东南亚和印度转转。所以这些物种的获取,完全是顺理成章。 沈树人还非常注意项目统筹的节奏,把这些繁殖工作的优先级,安排得比夏季双抢低一些,等农忙结束后、才利用闲季安排的。 繁殖动物不像种植农作物那样需要考虑季节气候,一年四季都能养,也就不存在错过农时。 这些外来物种的数量如今还很少,饶是郑成功前前后后派出将近十艘海船到各地帮沈树人搜罗,最后活着拿回来的,也不过每种活鱼百余尾。 跨洲带回淡水鱼,从来都是古代最挑战的运输难题,因为需要在海船里另外设置密闭船舱放入淡水养活,还得每隔最多十天就靠岸、找港口换淡水。水质变化还有可能死掉不少,要及时捞走扔掉。 总之郑成功过去大半年应该是花了不少资源,有时一条大海船能带着淡水运几千尾鱼,最后运到活下来的也就两三百条。 好在这些鱼在途中也会产鱼子,鱼子在船舱水里可以保存比较久,回来后慢慢育种也能养出一部分。 相比于鱼类,倒是印度鸡鸭这些家禽,存活率高得多。在海上航行数月带回来的,还能活好几成。郑家商人在找殖民者采购的时候,母禽尽量选会下蛋的,这样回程路上下的蛋,还能有一部分保留孵化活性。 正因为数量稀少,沈树人没让本地贫农养,而是先全部分给沈家嫡系的佃农,让他们精心饲育—— 当然,就算养死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救。至少郑成功长了个心眼,他让人弄回来这些品种的时候,在福建就已经先自行繁育留了一手。 所以哪怕沈树人这边全部养死,过几个月还能再去福建要一批留种的。 东非弄回来的罗非鱼、东南亚的巴沙鱼,这些可以在淡水和低盐度半咸水里存活的鱼类,很快都在蕲县周边的荷塘、芋圩间顽强生存下来。 这两种鱼普遍生长较快,产肉高,鱼刺还少一些。也是目前沈树人能弄到的最适合品种了。 其余比如南亚的龙利鱼,虽然肉质比巴沙鱼更好,但只能在沿海养,内陆淡水没办法。郑成功搞到龙利鱼之后主要是在福建自己养,给沈树人的那部分也只能在苏州沿海的崇明县养,黄州这边没法普及。 而原产美洲的清江鱼,暂时做不到跨越太平洋把活鱼用淡水养着运回来,西班牙人也做不到。 与此同时,带有一部分后世白羽鸡父系基因的印度大xiong鸡,也开始在蕲县周边农家的林间散养繁育。 就是鸡胸肉特别厚实、产肉率很高的一种鸡,从长肉结构来说已经接近白羽鸡了。但没有后世白羽鸡那种六周长成的快速生长基因,依然要养好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长大。同期国内土鸡要养一年。 看到这些样子颇为怪异的鸡鸭和活鱼,本地官员和乡绅一开始都持着怀疑态度。经过个把月之后,见沈同知真能养活住,而且似乎长肉确实快,也都开始心服口服。 “大人劝农之才,真是不亚于当年徐阁老、宋长庚。属下佩服,这真是能者无所不能。”赵云帆和江城两位知县亲自参观过沈树人的“示范农庄”后,发自肺腑地赞叹。 沈树人也不摆架子,很诚恳地释放善意: “身为一方父母,能为民多办点事,就尽量多办点,这都是本分。你们只要和下面豪绅说清楚,跟本官同心协力、共度时艰,别盯着那点蝇头小利,最后肯定能皆大欢喜。 我这里刚好有几只最早一批的老母鸡,已经不能下蛋了。正好过几日杀了请周边三县豪绅吃饭,让他们知道谁跟官府合作好,我就把这些良种优先分发给他们。” 虽然这个时代不存在专利和生物品种保护,最终这些优质品种都会无偿扩散给百姓。但现在数量还少,谁先得谁后得,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早一两年能种植高产作物、养殖高产禽鱼,就能先获利,相信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 沈树人摆鸿门宴的日子,最后定在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黄州各县的豪绅,都提前五六天得到通知,急忙赶来蕲县,听取同知大人的点拨。 当然,这些士绅也不会眼巴巴看着新来的同知为所欲为占种逃绅荒田、或是强行摊派军粮助捐。来赴宴的路上,众人自然而然形成了抱团,互相打探消息。 七月十三这天,蕲水河口的黄颡口镇码头。 几队从南边黄梅、广济等县而来的船只,陆续来到码头上停靠,不少衣冠楚楚的豪奢乡绅纷纷下船,在镇上盘桓歇息,却不忙着进蕲州城。 蕲州城在蕲水岸边、距离蕲水入长江的河口往上游大约二十余里。黄颡口镇则是附近相对比较繁华的一个贸易集镇,江河转运都在这里换船。 如果是平常日子,货运客商才会在黄颡口停歇、等待装卸货。而旅客一般会直接进蕲州城,反正才二十里路,受点累多走几步就到了,犯不着在镇子上过夜。 但今天的情况却大不一样,刚从江西匆匆赶来的豪绅袁忠义,才带着从人、在黄颡口码头下船,就注意到镇子上的客栈似乎爆满了,过往旅客都在此滞留,却不急着进城。 “看来黄州各县的豪绅,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呢,不太敢直接去面见那位新来的同知。这是打算在这儿先碰个头、统一一下说辞呢?” 袁忠义毕竟是个跟官府斗了多年的不纳税大户,这方面很有经验。看到河口镇上客栈爆满,立刻就判断出了大伙儿的畏葸不前。 他冷笑着缓缓策马穿镇而过,还没走几步,立刻被街两边客栈里陆陆续续冒出来的熟人围住了。 “袁公子!您可算来了,今年听说新来的沈同知要征收逃难乡绅留下的田庄、白给留守佃农租住,这事儿该如何处置,大伙儿可都指望着你们马首是瞻了!” “就是就是,袁公子仗义,去年要不是你们家顶着严知府。咱的田早就被那帮泥腿子白种了,您可要帮我们做主啊。您说该如何,咱就如何,全凭您拿主意。” 原来,这位袁忠义袁公子,是对岸的江西省九江府人士,当地望族,在湖广、江西、南直隶交界的三座州府,都有利用家族功名免税的田庄额度,加起来总面积绝对是超过朝廷法度的。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出过几个进士、举人,田产家财丰足,那袁家也不至于被黄州地界各豪绅如此推戴,他家显然还有其他底蕴。 这位袁忠义有个远房叔父,名叫袁继咸。 两年前熊文灿招抚流贼时,袁继咸官居湖北兵备佥事,就负责襄阳、德安、黄州三府的防务—— 吏部给沈树人画的大饼、就是如果他能消灭刘希尧、蔺养成,就可以让他的黄州同知转正为知府、并且加授湖北兵备佥事。所以这个职务恰好在沈树人未来上升通道上,在当地很有权力。 黄州府如今的府治黄冈县城,就是在袁继咸的任期内筑城起来的,袁继咸还再黄冈击败过当时革左五营里最强大的马守应。 去年张献忠复反、熊文灿被下狱后,袁继咸一开始也遭到了一些牵连。 好在杨嗣昌到任后,意识到袁继咸人才可用,才把他调到西线,负责郧阳、襄阳防区,导致德安、黄州两府空虚下来,由新来的那位只干了大半年就被流贼杀死的严知府接任坐镇黄州。 明后期江西那些科举家族势力都很强大,因为江西籍的进士、举人非常多,在占据免税田地方面,也是非常有经验。 这位袁忠义既是九江科举豪绅之后,又有个两年前刚在黄州、德安做过大官的远房叔父,本地想要抗税和多搜刮佃租的豪绅,当然要唯他马首是瞻。 袁忠义看了大伙儿的表态后,也是心中大定,很骚包地保证:“诸位放心,不管这新同知是什么来头,总不能让他坏了朝廷法度、士绅体面。 咱也不坑朝廷,但朝廷法度许了我们的,我们也绝对一文不少要拿到!否则日后随便来个外地官,都以为咱江西士绅好欺负呢!” “袁公子威武!”众人看他说得慷慨,瞬间有了主心骨。 一时之间,众豪绅不是帮袁忠义牵马,就是请他喝酒、让出镇上最好的客房请他下榻,一起仔细商量对策。 当然,这里必须澄清一句,这位袁忠义的所作所为,他的远方叔父袁继咸并不清楚。按照《明史》,袁继咸是大明忠臣。 历史上最后在左良玉谋反的时候,他还被南明朝廷派去劝降左良玉,但最后左良玉病死、他儿子左梦庚降清,把袁继咸绑了献给清廷,袁继咸不降就被多尔衮杀了。 只能说,明末很多有气节的大臣,在贪钱方面也是没办法的,当时已经是几乎人人都贪了。按明朝的俸禄,如果没有其他合法收入来源,不贪也养不活一大家族。 朱大典也有气节,但最后“贪墨百万”也是事实。袁继咸本人没有明证说他贪,但那些江西科举望族家大业大,族人各种作福作威巧取豪夺,至少是骗税抗税搜刮,他们根本管不住。 第47章 我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七月十五中元节很快就到了。 蕲县县衙内,沈树人摆开了几十桌朴素的宴席,宴请各县官员和有头面的士绅。 众人都知道,同知大人今天要聊军粮摊派和减免租税的事儿。 好在那些豪绅,都已经团结在有后台的袁忠义周围,想好如何跟官府扯皮、搞“非暴力不合作”了。 傍晚时分,袁忠义和几十家士绅准时来到县衙。 “赵父母,江知县,别来无恙,两位真是勤政爱民呐,听说新来的沈同知年少,没少让二位操心吧。” 一见到赵云帆和江城这几个知县,袁忠义也不见外,直接跟他们套起了近乎。 他远房叔父是前任道台,正四品的大员,还在黄州击败过马守应。虽然已经调走了,可余威还在。他作为江西袁家的代言人,根本不用在知县们面前谨小慎微。 江城见状,一时也是有些唯唯诺诺,似乎又回忆起了当年被袁道台压制的日子。 赵云帆则明显更有骨气一些,挺着腰杆正色说道:“袁公子,莫欺沈同知年少,他可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施政也是真有本事的,不然也不会被吏部破格重用。 今日之事,还请你约束各家以大局为重,我尽量帮着周旋,好歹周全你们双方面子。” 袁忠义听了,心情便有三四分不悦。 但赵云帆官声不错,做事谨慎,当初袁继咸做湖北兵备道的时候,赵云帆帮着筹措后勤颇有苦劳,袁忠义也就暂时不跟他计较。 “看来这沈树人有点本事,这么快就让赵云帆折服了,一会儿倒是不能托大。原先只听说沈树人很年轻,家里又有钱,该是撒钱走门路弄的官才对。”袁忠义心中暗忖。 客人很快就到得差不多了,沈树人也恰到好处出现,众官员和士绅连忙跟他见礼。 沈树人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宣布开宴。 众人心情忐忑,总希望同知大人先把价码挑明,他们才好安心吃喝。但沈树人坚持不说,他们也只好食不甘味。 不过,袁忠义等人很快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今晚的席面看起来很朴素,酒水是很单薄的浊酒,已近乎醪糟。 菜也是蔬菜为主,本地产的莲藕、芋头被变着法儿弄出了三五种做法,仅有的荤菜,也只是一道鸡、一道鱼。 鸡的数量比较少,每桌才一只鸡。鱼倒是多些,一桌能有好几条,还是变着法儿烹饪了数种口味。 其实,大灾之年,这已经不差了,只是跟那些高高在上吸血豪绅的生活方式颇有落差。原先其他官员要摊派时,怎么也会请好一点。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是装穷哭穷,逼我们多捐少收租?罢了,那咱也装穷,就假装平时在家连这些鸡、鱼都吃不到!” 袁忠义为首的众豪绅们都是这么想的,于是假装抓起鸡肋啃得很香,又用筷子小心挑着鱼肉细细品尝。 他们其实也想假装吃鱼吃得狼吞虎咽,但这不是怕被鱼刺扎死得不偿失么,只好退求其次。 “这鸡肉好柴好干,也没什么一丝一丝的嚼劲,跟吃豆渣似的,世上哪有这样的鸡?” 袁忠义吃了一口鸡肋后,脸色不由自主就垮了下来。他家锦衣玉食,从没吃过这么又笨又没纤维感的鸡肉,一时出乎意料,自然会露出破绽。 其他豪绅也多半如此,入口之后都流露出难吃的神色,随后才意识到应该假装好吃、装穷。 他们唯恐露出破绽,尝了之后纷纷偷偷抬头观察沈树人。却见沈树人也是与民同甘共苦,吃的也是这种鸡和鱼,并没有搞特殊化。而且沈树人吃这种鸡肉时,表情非常平静,只有一丝欣慰之色,看起来完全没嫌肉柴。 “这沈树人表面功夫倒是有一手嘛,听说是苏州首富之家,连这么烂糟糟的鸡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众豪绅对他的印象,也稍稍有点改观。 不过,这鸡肉虽然难吃,很快众人也发现了这种奇怪鸡的另一个好处——那鸡肋上的肉着实是厚得可以。 众人连忙补救式装穷,纷纷赞美: “古有杨德祖说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话今日算是过时了,这鸡肋上的胸肉可真是够厚的,这一只鸡得多少肉呢。” “要不是在同知大人这儿,咱一辈子也见不着这种肉质肥厚的美味啊!” 吃着吃着,众人似乎是为了弥补一开始吃到印度鸡时流露出的难吃表情,吃相也越来越难看。 鸡吃完后纷纷开始集中吃鱼,同样装出狼吞虎咽的样子。 一开始大家还怕被鱼刺卡,演戏时还小心翼翼,但多吃几口之后,很快就发现这种鱼肉质肥厚,而且只有肋骨大刺,并不似其他鲫鱼之类有细碎小刺。 于是众人演技更加夸张,不一会儿就把桌上的罗非鱼全部啃食殆尽,连鱼汤都没剩下。罗非鱼的口感也确实可以,并不像刚才的印度鸡一样只有分量没有口味。 沈树人等大伙儿静静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说正事儿。 他首先呵呵一笑,旁敲侧击地说:“诸位,你们都是黄州各县排得上号的体面人,本官早就知道你们锦衣玉食。 不过,大灾之年,连陛下在京城都节省开支、让诸文武共度时艰,本官请客,也只好拿这些高产一点的鸡、鱼搪塞。 刚才我也看到了,大家吃到这种新鸡时面露难色,但是本官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这种鸡产肉高于土鸡数成,生长时日也短得多,也一样可以散养。普通佃农家稍微养上三五只,也不用操心饲料,让鸡自寻虫蚓就够了。 至于这种鱼,大家也知道其肉质鲜美、肉厚少刺,而且从产鱼籽算起,不过五个月便能长成。 这都是本官委托福建海防郑总兵家、与海外红夷商人贸易来的良种,原产地可以追溯到当年郑和下西洋去过的最远的地方‘竹步’。这些鱼可以适应微咸之水,却不能完全在海中长期生存。 这万里迢迢弄回来,可是要连着竹步的淡水一起运,中间途径天竺和满剌加还补充换了两次淡水、前后半年多,来之不易呐。 不过,本官今日要为平刘希尧、蔺养成筹措军粮,所以给诸位一个机会,谁更能响应朝廷号召,这些良种将来就优先给他们培育。 除此之外,本官还带来了如今在福建已经有不少地方引种的红夷土豆、玉米。我看这湖广之地罕有人种植,本官就帮人帮到底。” 沈树人提到的“竹步”,就是后世东非索马里的“朱巴”城,郑和下西洋时纪录的译音还是“竹步”。 同知大人提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一些心思比较活、能理解新物种引进好处的豪绅,立刻就动摇了。 若是未来能提前养殖高产作物,眼下这两年放弃一些佃租、或者多给官府摊派一些军粮,总的算下来还是赚的。 至于那些红夷原产的农作物,虽说福建就有,但这些本地豪绅多半也没能力组织船队去福建进货,沈树人给他们省了事儿,何不各退一步争取双赢呢? 一时之间,众多乡绅都开始主动询价,想试探一下沈树人的要求:“不知同知大人,要我等如何配合。” 沈树人也不客气,终于图穷匕见。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本官也不多要,如今黄州还在与流贼交战的战区,朝廷也不用黄州上缴税赋。本官只照原本国税和剿饷,一亩地累计征四斗军粮,用于和刘希尧等作战。 另外,本官过去一个半月,已经组织新附流民恢复屯垦,把之前因乡绅逃亡而荒弃的田庄重新种上了庄稼。具体这种土地有多少,都已登记在册。希望你们认领,凡是在册土地,两年内不许向农民收租,这些农民只承担官府的军粮! 另外,打仗不光需要粮食,也需要军资、火药、钢铁。在纳粮之外,还愿意摊派这些军资的,本官就优先给他们鸡、鱼、土豆良种。” 他的条件开完,剩下就看谁支持,谁反对。 一些蕲州、蕲水等县的豪绅们,听完条件后窃窃私语,很快有一批服软了,随后黄梅县来的乡绅也有些服软了,眼看就有被各个击破、扩散瓦解的趋势。 袁忠义一看心中大急,连忙仗义执言: “同知大人!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哪有因为家主离开、田地暂时搁置,就让人两年不得回来收租的道理!哪怕按《大明律》,按户部多年的成法,这也说不过去! 咱也不是不肯捐这几斗粮食,是那些占田的刁民一旦两年不交租,将来怕是腰杆子就硬了,要想方设法耍赖扯皮,这种事儿古已有之,不可不防呐! 至于摊派军资,自然是我等应该的,这点您放心!” 袁忠义也没敢直接全面拒绝,所以最后才用“愿意摊派”堵住沈树人的嘴,好歹同知大人的要求,他们也是配合了的。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明末的“士绅摊派”就跟崇祯让朝臣捐款一样,最后象征性给点就好了。 袁忠义真心也不是差这点粮食,他是怕那些穷人缓过气来,以后趁着灾荒土地兼并更不好办了。而且穷人一旦站稳脚跟,说不定就会变成钉子户,占着田生出其他想法来,将来不利于统治。 而就算沈树人要按照摊派捐款多少来排序新物种的推广,他袁忠义也是不怕的。 那些没有水路商贸渠道的普通乡绅,或许得指望着沈树人给他们鸡蛋鱼种玉米。 可他九江袁家,那可是在江西颇有水路商贸实力的,九江湖口那些富商,货通整个赣江流域,最南边的商贸范围已经靠近福建了。 既然沈树人都说了这些东西他也是托了福建郑家弄回来的,那袁忠义没必要受沈树人的勒索啊!他完全可以让自家内河商船队,利用赣江内河贸易,把福建货弄来嘛!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卖给其他不愿意跟沈树人合作的豪绅,让他们继续唯袁家马首是瞻。 整个湖广与江西交界的数座州府,谁不知道他们袁家的船队是有兵备道的后台的。沈树人能弄到的东西他们也能弄到。 沈树人并不知道他内心的心理活动,但是看了他的表态,就知道这厮是有恃无恐了。 他也动了真怒,脸上却是皮笑肉不笑: “今日请大家商议,本来就是可以谈的。大家畅所欲言。不过,如今刘希尧猖獗,不比往年。朝廷也没钱在黄州、武昌部署江防水师,本官筹措军粮军资,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第48章 说了让你们别离开同知大人的保护范围,结果死了吧 中元节之夜的鸿门宴结束后,敌我划分基本上就已经明朗了。 沈树人很清楚,袁忠义这一小撮“土豪劣绅”是不会跟官府合作的,他们还想敲骨吸髓、确保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就跟那些被崇祯逼捐的官员一样,他们在乎的或许不是眼下这点钱粮,而是开了这个口子之后,贫民会当钉子户、官府会觉得他们好欺负。 这也算是古代社会法治缺失、私有财产保护缺失带来的一系列后遗症吧。有钱人心里想的都是“我对强盗服软了第一次,强盗以后还会盯着我薅”,不到拷饷绝不服软。 不过,袁忠义他们至少还没敢跟沈树人直接撕破脸,沈树人也不急于撕破脸——真正的矛盾,要到征收秋粮的时候,才会彻底集中爆发。 眼下这些人最多搞搞其他非直接对抗的小动作。 至于具体是什么小动作,以沈树人的智商基本上也能猜到。 …… 鸿门宴结束后第二天,沈树人就喊来了自己的心腹沈福,问了他几个问题:“原先在海上厮混那些年,杀过人么?带手下杀过人么?” 沈福倒是不含糊,一改之前给大少爷当跟班时的谨慎样,难得露出几分凶光: “杀过,三年前我还在跑朝鲜,有一次贩人参回程遇到台风,航线偏离往南漂到了济州。从济州再回宁波时,半路在海上遇到肥前松仓藩的朱印船,咱还杀过真倭。” 沈树人差点露出惊讶之色,好在他城府深,很快控制住了,还掩饰地追问: “哦?你还有这本事?看来父亲把你安排到我身边,也是深知你们的能耐嘛。难怪去年给史抚台运粮的时候表现不错。对了,这种事儿松仓藩后来怎么没报复?而且那地方不是郑芝龙的地盘么?” 沈福难得露出一个放肆的笑容,像是回忆起了平生得意之事,如数家珍地说: “那年不是乱么,郑芝龙为了避嫌,约束属下停航了肥前肥后几个港,免得得罪江户幕府、被误会成通贼。 结果来年九州当地就爆发了岛原之乱,藩主松仓胜家因为引发叛乱,都被德川家光抓回江户斩首问罪了,哪还管得了手下吃这点小亏。” 沈树人历史不错,而且前世也爱打游戏,略一回忆,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岛原之乱”是1637~1638年日本北九州地区一场天zhu教徒反抗幕府统治的大乱。造反的首脑“天草四郎时贞”,就是《侍魂》系列游戏里那个大boss的原型。 沈家这“黄海霸主”的地位,果然不是白混的。哪怕只有郑家二十分之一的势力,如今要对付这些内河商人,那也是绰绰有余。 沈树人放心之后,就直接跟下属摊牌了:“我昨晚鸿门宴上,跟那些豪绅吐露了罗非鱼、印度鸡和玉米土豆的种子来源。这也是我故意示人以诚、投石问路。 那些肯跟官府合作的豪绅,应该这几日就会赶紧输诚纳款,积极摊派、补签租契,好换取我手上的鸡鱼良种。 而那些不肯合作的,听说了这些东西高产,肯定也不会闲着,估计会想办法自己从江西去福建寻找、绕过我这个‘中间商’,不让我赚差价。 你们都是老跑海的了,咱的船也快,这几日把蕲水、巴水、浠水河口那几个码头镇子盯紧了。看看有哪些豪绅想要绕开我。 另外,既然钱粮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募兵练兵的事儿也要上心起来。可以先招募本地穷苦失地、转为渔民的贫苦百姓,筛选一下人品,以老带新编入咱沈家船队。 船只方面,也可以拿点银子,扩大收编民船,再让苏州老家那边调一点来。反正我要卡死黄州各县商旅走长江水道,凡是要去江西,我都得有数。” 沈福听了,面露难色:“如果不择手段,只是要盯住,到也不难。不过如果要暗着来,咱这点人手和船只还远远不够。少爷,您这次来,可只带了二三十条大船、五百水手、五百精锐家丁。” 沈树人一摆手:“不用完全暗着来,明的也行。过几日,我就会适时宣布,刘希尧进一步猖獗,在黄冈搜刮了民船,要走水路外出各县劫粮。我要加强戒备,在各处河口设置炒关盘查,顺便临时收取护航厘金。” 少爷这话,让沈福吓了一大跳,他好歹也是知道一点朝廷户律,知道钱粮正税有哪些。 大明确实是有收商业税的,不过占总财政收入的比例很低,临清、扬州、苏州之类漕运枢纽节点的大钞关,每年也不过十几万两到二三十万两银子的商业税,其他钞关能有几万两就很不错了。 但是“厘金”这种制度,显然是大明从未有过的,朝廷也没允许在法定钞关以外的地方收商业贸易流通税。 沈福担心少爷这会犯了国法,连忙委婉提醒。 沈树人却不以为意,只是轻松地摆摆手:“这有什么,首先,如今是战时,地方为了养兵剿贼,事急从权怎么了? 其次,原本朝廷在武昌也有税卡,但不是刘希尧等贼截断长江,武昌那边也多有走漏、事实上收不上来么? 最后,咱收的不是‘税’,只是为百姓商船队护航的钱,这太天经地义了,说破大天去,朝中蒋侍郎也会帮我们的。 陛下就算担忧,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看看疗效。如果疗效不好,或者激起了更大的问题,陛下倒是有可能降罪于我平息绅愤。如果疗效好、局势可控,陛下巴不得顺水推舟呢。 再说了,护航收钱,福建郑家早就在干了,我们又不是出头鸟。” 沈树人话说到这儿,后续不用说完,沈福已经知道少爷在对标什么了。 按照郑家的船旗银子的模式、收事实上的商业流通税,那不就是“你给了保护费,我就给你护航,确保你安全。你不给保护费,保证你肯定会被江贼抢劫”么。 郑芝龙的家业,大头都是这么来的——郑家自有大海船一两千艘,东亚东南亚海域其他国家的海船加起来也有一两千艘,每艘每年给郑家交三千两银子的船旗银子,也就是保护费。 这一块每年有一千到一千二百万两,相当于朝廷三饷中的两饷。 沈家在黄海,其实也有类似的模式,无非规模只有郑家二十分之一,但操作流程大家都是很熟的。 沈福深呼吸了一口,慎重地请求少爷给个最后的尺度:“少爷,若是真按‘船旗银子’的法子操作,遇到了死硬抵抗之人,能推到‘死于刘希尧江贼之手’头上么? 这内地可不比海上,容易穿帮呐。老爷还在京城做官,不会给老爷添麻烦吧?” 沈树人脸色一沉:“真到了万不得已,注意尺度,注意保密。流贼那么乱,有些事情说不清楚的。 黄州这地方又闭塞,只要你能控制住江上的通航,他们还想翻天,就得走陆路翻英霍山区去安、庐。 刘希尧在北,蔺养成在东,这些豪绅要真有这本事突破流贼的防区,那还会被打得只剩四五个县?” 沈树人想得非常清楚,他赌的就是这些人干不过流贼、杀不出一条血路来。就算他在黄州作威作福,这些人也会暂时被他的淫威吓住。 反抗者吃过苦头后,或许不会放弃仇恨,但绝对会搁置仇恨,想着“现在消息闭塞,不能把沈同知的无法无天消息送出去。 但只要隐忍一年半载,等朝廷大军肃清刘希尧蔺养成,打通道路”。那他们不就能出去报案、指望到青天了么!犯不着为了“抢报案时间差”而白白冒险。 而只有沈树人知道,如今的大明,一年一个形势。今年朝廷还能管管地方上为了剿贼乱收税或者乱压榨乡绅,但明年就又更乱、尺度更大了。 到时候只要自己有功勋,沈树人根本不怕这些小鱼小虾翻起浪来。 汉灵帝死前两年,张鲁就杀得汉使。崇祯死前两年,他沈树人难道杀不得那些虫豸! 想翻大别山报案,自己请便啊。能杀出一条血路算他们本事。 …… 沈树人心里很清楚,在如今的偏远闭塞山区,大明官场那套威慑,已经不好用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可惜,袁忠义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还死死抱着官场法则那一套,疯狂为自己捞利益。 沈福按少爷的吩咐,组织船队巡逻布防,排查了不过半个月,就发现了袁忠义这些家伙有问题。 他们居然真的跑了一趟赣南,还试图从福建人那里弄回优良品种的作物种子和鸡蛋。 关键是这些人有的还不配合同知大人的警告。 同知大人反复跟他们说,最近刘希尧得到了很多民船,黄冈县又发生了饥荒,刘希尧有组织人水路出来抢劫解决自己的饥荒。但这些家伙偏偏把同知大人的警告、当成是收取厘金保护费的借口!还拒不参保! 风险可以一时不爆发,但最后肯定是要爆发的。 这不,八月上旬的一天,大约距离中秋节只剩一周左右,袁家一支试图回乡串联的船队,就出了事儿。 船队是运完玉米和鸡蛋来蕲州后、返航回江西的路上。袁道台的远房侄儿袁忠义,这天也打算亲自随船队回江西,好跟老家人报信商量些事儿。 谁知船队刚出浠水河口,就在长江江面上遇到了刘希尧部流贼水师的截杀。 袁忠义以下袁家商船队百十号人,统统被江贼杀死,一个活口都没剩下。偏偏他们家还没交厘金保护费,所以当时并没有沈同知的水师巡防船护航。 尽管如此,出于爱民如子的心态和人道注意的考虑,沈同知得到消息后还是第一时间带兵带船赶到现场了解情况、指导善后工作。 并且宣布了对黄州地界江面的戒严。不许本地民船出江,以免为刘希尧所害。 非要出远门的,请走陆路翻越大别山、穿越革左五营的防区。 第49章 黄州的天,是沈老爷的天 袁忠义死了! 这个大新闻,在本就闭塞穷僻的黄州地界上,很快激起了千层浪。余波在大别群山之间阵阵回荡,勾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反应最快的,是那些原本就没有通航于长江的商船队、已经选择与同知大人合作、换取新物种种子的乡绅们。 这些人也不多问,立刻进一步团结在同知大人周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连摊派纳捐都顺利了一些。 而那些原本选择唯袁忠义马首是瞻的乡绅,则产生了分裂。 一小部分选择了立刻见风使舵,不管袁忠义到底是怎么死的、杀他的人是不是刘希尧的江贼,就当他是刘希尧干的,然后立刻对同知大人输诚纳款,表示合作。 另一部分则头稍微铁一点,想要刨根问底、试着寻求真相。 不过这也好办,因为他们来到黄颡口镇等河口码头时,都会被沈家家丁的巡逻船队拦下来。 而且沈树人还利用职权,给自己身边的心腹管事、船长,都安上了“团练千户”、“团练百户”的官职,这样他们执法起来就更有底气了。 按朝廷法度,这种层次的人事任命,也不会留下任何程序瑕疵的。因为团练卫所的编制官员,本就不值钱,也不像正规军官那样需要朝廷发饷银。 沈树人顶着黄州团练的名头,本来就有权在战时拼凑兵源、任命军官。他就是明着任人唯亲,也没人能说他。 何况沈家这些在黄海上刀头舐血混了多年的船长,也确实有本事管好家丁私兵。 那些想要水路离开黄州的乡绅,无不得到这样的答复:“不许出江!以后黄州地界民船只许在浠水、蕲水里航行,一律不得上长江!” 面对阻拦,个别不信邪的豪绅试图讲道理:“百户大人,我们跟袁公子的船队不一样,我们一开始就有交过两次厘金,同知大人说过交了厘金的都会被保护的,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拦路的沈家百户立刻油盐不进地反驳:“晚了!那是袁公子出事儿之前的老黄历了!厘金本来就是一趟一收的,出了这事儿,同知大人下令,暂时也不再收你们厘金了。 只要求严锁江防,谁也不许出江贸易。本地短缺什么物资的,由团练水师负责武装押运。非要出江的,一律按图谋通贼资敌论处!” 面对明晃晃的刀子,这些豪绅唯有被吓住,却也不甘心地分辨:“这位百户大人请你冷静一点!我们不过是想去江西进点短缺,怎么就扯上通贼了呢?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沈家百户一脸理所当然:“怎么没有通贼嫌疑?就说袁忠义,他死了不要紧,可他船队上的物资都被刘希尧的人劫了! 听说里面还有一些从福建弄回来的良种!这要是被刘希尧推广种植养殖,那可是大大的资敌! 如今刘希尧猖獗,就是因为黄冈百姓都被他抢穷了,他养不活那么多兵丁,只好继续侵扰我们蕲水等县。 现在最重要的是坚壁清野!你们死不要紧,随船财物资了敌,不是坏了同知大人的大局!再不退就别怪刀枪伺候了!” 话说到这份上,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坎肯定是过不去了。袁氏余党纷纷回县,关起门来商议对策。 一位蕲县姓王的首富说道:“要不,还是彻底跟同知大人合作吧,就当忍两年,他要啥咱给就是了。” 旁边一位黄梅县姓许的首富担忧地反驳:“那以后怎么办?官府吃相从来都是越来越难看的,见我们好欺负,只会变本加厉啊。” 王首富摇摇头:“我没说彻底服软,只是忍两年。我看沈树人是摆明了要封锁长江,就差明着扯旗了。听说沈家可是黄海一霸,在水上势力远非我等小地方人可比,他要封锁肯定能封住。如今我们反抗,那就是找死。 不如等他击退了刘希尧,或者朝廷其他州府的官军把刘希尧、蔺养成一锅端了,打通陆路,我们再走英霍山区小道出去报官。在此之前,忍忍也就是了。 听说北边山对面驻扎在叶县的刘国能,就跟革左五营颇有旧仇。那刘国能虽是流贼反正,但自从被陛下信任重用,打了鸡血一样要为朝廷效命,说不定他真能打破刘希尧解救我们呢? 就算刘国能指望不上,还有东边山对面的安庐巡抚史可法,还有史抚台帐下的黄得功黄总镇,听说也都是忠义勇猛的忠臣,熬一两年,他们怎么也打穿英山灭掉蔺养成了。” 许首富听了,不屑地摇摇头,显然是他有比蕲县首富更灵通的消息,叹道: “指望史可法倒还好说,你还敢指望刘国能?说你家朝中没人,消息不灵通呢。早就听说今年早些时候,就是会试那阵子,陛下对当初熊文灿招抚的反正诸将,多有疑虑。 那刘国能当时被猜忌得厉害,根本不得朝廷拨给军饷钱粮。后来就是那沈树人在殿试奏对时犯言直谏,劝皇帝只诛首恶,褒奖反正,皇帝才黜了他一个二甲末名吊车尾。 但后来听说陛下还是部分听取了,给刘国能部恢复了一部分供给,还让刘国能的独子去南京国子监读书。听说刘国能对那沈树人感恩得紧呢,你指望刘国能打通桐柏山道路、跟沈树人对着干,还是迟早收了这个心吧!” 既然这些乌合之众内部还互相谈不拢、谁也不服谁,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果断选择了各自为政,分别按自己觉得最靠谱的办法与沈树人周旋。 可惜,事实证明,选择对抗的那一伙不会有好下场。 黄梅县许首富因为觉得等其他朝廷大军打通道路不可行,选择了自己派人翻越大别山出去报信告官、至少是想先通知身在郧阳的袁继咸袁道台。 毕竟他们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袁忠义不是刘希尧江贼所杀”,直接告沈树人横行地方证据也不足,第一步还是得先找到有势力的苦主、澄清其中疑点让苦主出头调查。 可惜,许首富的打探尝试,最终以送信亲随全部被流贼或抓获、或截杀告终。 后来蕲县王首富听说许首富派出了信使、但是失败了,就果断选择了出卖同伙向沈树人纳投名状,把对方试图对外联络这事儿告诉了沈树人,以撇清自己。 沈树人也不含糊,立刻开设公堂行军法,把许首富抓来,责问他的通贼嫌疑,是不是想派人去英山深处勾结流贼、出卖黄州各县军情、勾引流贼前来攻打。 对方拼命抵赖,但人证具在,他家已死的心腹家人也不可能变活出来作证。 战时自然需要雷霆手腕,沈树人查明对方行为后,也没必要再细查具体动机、为什么派出使者翻山。 直接就把许首富以通贼之名当众行军法处斩,家产田地全部抄没充作军资。 袁忠义还只是可疑横死,这位许乡绅却是实打实被同知大人以军法杀了全家的。一暗一明两个血淋淋的案例摆在面前,剩下的人也彻底醒悟过来,知道这黄州的天,是沈老爷的天。 长江一封,黄州山区已经彻底进入了刀把子说话的逻辑,一切为剿贼服务! 想要重新回归太平盛世的逻辑,那也得先跟沈大人同仇敌忾,把盘踞周边山区要道的流贼全部歼灭,否则一切免谈! 这两年是无论如何都要忍过去的,千万不能当出头鸟。 …… 连续拿了两波人头祭刀立威,前后也不过花了沈树人半个月时间而已。 算算日子,还没到中秋佳节呢。 今年的秋粮虽然还没到收获季节,但是各县该缴纳的军粮,却是预先统计得非常顺利,各县都心悦诚服表示绝不拖欠一丁点。 核算下来,沈树人很快能得到十五万石的摊派军粮——考虑到黄州如今被官府控制的耕地,不过三十五万亩,能拿十五万石军粮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了。 按照往年的朝廷正税,全府也不过才六七万石,沈树人手头这点田地更是只有四万多正税。 哪怕把加派的三饷都算上,也就正税的四倍,沈树人手头的地盘,总征收也不会到二十万石的,何况这些山区穷府往往还收不齐。 沈树人能在年成不太好的时候,把粮食彻底收齐,也要拜今年各大豪绅束手束脚、暂时隐忍合作,很多豪绅都听了沈树人的勒令,把自家佃租降了一些,逃荒田地更是彻底免租,确保农民能活下来后,剩下的大头都给了官府。 有了足够的粮袋子,沈树人底气也足了,虽然眼下还没到秋收后农闲,但沈树人也已经开始筹备招兵买马,扩充团练军备。 最近蕲州知县赵云帆表现比较好,沈树人就逐步把钱粮军需后勤的活儿转给他帮着处置,并且让他核算一下,黄州全境可以扩军到什么规模比较合适。 赵云帆也是忧心忡忡,连夜帮同知核算了一番,愁眉苦脸地来汇报: “大人,按照每个士卒每月耗粮一石半计算,十五万石军粮够十万人月耗费,也就是八千人吃一年。 但团练也不能完全不给养家糊口的口粮,若是再给家里一些补贴,您要全年无休的常备团练,最多不过维持五六千人。 下官已经反复探查了,刘希尧部在侵占黄冈之前,就已经有一万好几千人了。最近他四处劫掠、不事生产,还强拉沦陷区青壮入伍,怕是凑出两万人都轻轻松松。 之前黄梅县许乡绅被杀时,又有一些许乡绅的姻亲故旧亲随,畏罪逃跑了,说不定就是投了刘希尧报信。若是让刘希尧得知大人您在蕲县各处如此施为,怕是会抢在秋收之前入寇,把咱种了一季的粮食都抢收了。 如今团练正卒才那么点人,光靠大人带来的水手、家丁,怕是也不敢与刘希尧野战护粮吧。形势严峻不可不虑呐!如今兵源虽然好说,可军械武备严重不足,下官之前也曾数次提醒大人,大人却……” 沈树人很有把握地一摆手:“放心,这些我早有安排。” 第50章 整军备战 以沈树人的智商,他当然不会只顾埋头种田、建设领地,却不注重对流贼邻居的提防。 他之所以能那么笃定,完全按自己的节奏操盘。 一方面是因为他对手头现有的家丁、水手、原先本地剩下那点团练力量,有一定的信心,知道仅靠这点兵力,遇到意外情况时笼城死守绝对没问题。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的情报工作和欺骗工作做得也都不错。而对面的刘希尧只是一个粗鄙贼头,根本没念过书,也不知道什么深远谋略,所以沈树人略施小计,就能先换取两三个月时间站稳脚跟、拖住敌人。 早在沈树人到任之初、深入各县体察民情时,沈树人就注意到了,黄州各县因为连年战乱,早就凋敝贫穷,处处都没有余粮—— 尤其是两年前革左五营被熊文灿招抚前,就已经在当地跟袁继咸打过很久了,能打烂的地方都打烂了。那么多人吃马嚼折腾下来,外围没城墙保护的乡镇,统统都穷得不能再穷,打过来也搜刮不到东西。 所以流贼要想抢东西,只能是趁着秋粮收割之前入寇。因为只有地里面还没来得及割的庄稼,官府才没时间转移。 流贼就算攻城能力弱,没法搜夺到城里的军粮,好歹能在野外驻扎个十天半个月、等粮食彻底成熟,就地收割抢走。 沈树人此前还刻意严抓坚壁清野、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故意让刘希尧知道这一切。 还放出风声,说今年黄州各县有些地区,已经开种了海外来的高产粮食作物。 如果流贼在粮食成熟之前入寇,就要求当地驻军、把那些还未成熟的新种高产作物全部割了铲了,不能让流贼拿到成熟的种子! 大字不识一个的刘希尧,在财政算计能力方面显然是极为缺乏的,他身边仅有的几个读书人也不知用谋,便被这一串串的措施骗蒙了,按兵不动乖乖等到秋收再出兵。 …… 沈树人争取到这几个月准备期,当然不会白白浪费。 八月中旬,彻底搞定军粮和内部派系问题后,他立刻就全力着手整顿军备。 因为一年两季的农作,南方的秋收比北方还晚一点,加上明末小冰期作物积温攒得慢,山区拖到十月份秋收都有。所以沈树人有至少一个半月处理军备。 中秋佳节前三天,他让赵云帆、江城两个知县把各县的团练都拉出来,集中整训了一番。 团练兵都是平时要干农活的,之前为了尽快恢复生产,沈树人也没太折腾。 明代一个团练卫所的编制,满额也是三千五百人,但黄州这边的团练,自四年前成立,明面上都从来没满额过,因为钱粮撑不住,报满了也不会足额批军饷的。 账面上黄州每年承担两千几百人的开支,实际上一个个挨着清点人头,也就八百来号人。剩下都被各级军官和地方官吃了空饷。 三分之二的空饷,也是够丧心病狂。 好在沈树人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粮食,而钱他可以让家里补贴,这就大笔一挥,要求足额招满。 要保家卫国就不能吝惜倒贴钱,历史上郑成功想光复大明,不也得拿着郑家的银子往里砸、化家为国。沈树人今天也是一个道理。 黄州被沈树人这么一整顿,如今就算筹集两个卫的军粮都做得到。但关键朝廷给的编制只有一个卫,他也不好明着超编“拥兵自重”。 所以养足三千五团练后,多出来的粮食就养家丁好了,明朝也是允许武将和地方镇守官员养家丁的。沈树人上任时就带了一千人,后续还能扩编。 …… 第二天,募兵的通告就在蕲州、蕲水下属各乡张贴开了。 十里八乡的百姓,今年因为得了减免地租的好处,对日子还是挺有盼头的,所以听说是同知大人的旗号,立刻就来响应凑热闹了。 沈树人招兵的假象对象,还是比较明确的,黄州这地方没什么矿藏资源,所以不可能学戚家军那样招矿工。 那就优先找码头工人和猎户,其次是良家子农民。 至于那些游荡之人,沈树人宁可不用。或者等他把码头工人招走之后、抓那些游荡子先去给官府当一年半载码头工人,把脾气纪律磨砺好了,再考虑择优弄进军队。 明确了对象之后,募兵的主要地点也就呼之欲出了:最重要的两个募兵地,分别是蕲水河口的黄颡口镇,和浠水河口的兰溪镇。 这两个镇子都在黄州境内主要河流汇入长江的交通要道上,码头工人云集。 山区的猎户要交易皮毛肉脯,也多半会用小车推着野兽来河口镇贸易,换取粮食布匹生活物资。 兰溪镇的码头上,告示贴出没多久、摊位刚刚支好,很快就被一群群看着精瘦、但平时绝对经常干重体力活的汉子围住了。 他们对沈同知普遍有些信任,因为最近这阵子,随着袁忠义被杀、沈树人开了江禁后,黄州这段长江江面上,已经没有其他民船往来了,都是沈家的船垄断了生意。这些码头工人也只有给沈家扛活。 只是沈家的船毕竟不如民间其他势力加起来那么多,如今物流稍微有些萧条,码头工人接活总是接不够分量,早已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来点兼职。 “诶?这是沈同知要募兵了么?好事啊,最近半个月只有沈家的船往来,感觉活都少了很多,总算能当兵吃粮了!” 一些壮汉听旁人解说完,就跃跃欲试。 也有些稳重的良民比较审慎,围着设摊的军官询问:“将军,这新募的兵可是要送去前线打刘贼的?不会都不操练就拉上去送死吧?” 今日坐镇兰溪镇募兵的,正是沈树人身边的亲随沈福。他如今已经挂了一个团练千户,完全是沈树人只手遮天任人唯亲的结果,穿着盔甲很是威武。因为兰溪镇这边比较重要,才把他派来。 被人称呼为将军,沈福心情也很不错,语气威严地说:“大伙儿放心!都听好了!同知大人绝对比你们原先见过的官都爱民如子,不会随便用兵的。 凡是被选中的,都能经过两个月操练,再派去守城守营、提防刘希尧进犯,不会主动进攻的。不过刘希尧要是真打来了,咱也得反击,不过肯定另有赏钱和安家银子。 你们也别嫌苦累,同知大人的团练兵不是你们想当就能当的。一年之内犯过法的都不要,身体不好的也不要。进了军中,除了管饭、管家里每月五斗口粮,还有五钱银子军饷!” 宣布完军饷待遇之后,许多人果然跃跃欲试,对于有可能被送上前线当炮灰,也不是那么担心了。 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另一边,沈福说完大概条件后,他手下几个家丁百户才开始宣传更多细节——毕竟也不好让千户大人直接跟泥腿子们讨价还价,不然军威就没了。 “想报名的从速啊!同知大人说了今年不主动进攻刘希尧,那就是不会主动进攻的。真要是战死了,五斗口粮和五钱银子照发,发给你的家人,继续发满三年,算是抚恤。” 这句话一说,犹豫的人也都彻底从了。他们算了算,就算死了,家里人差不多能拿十八两银子、十八石粮食,一条命能值这么多很好了。 当然,粮食具体发什么品种,官府没说。以如今昂贵的米价,估计不会发白米,可能就是用新引进的玉米土豆来凑数。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岁月,能吃就行,还要什么白米啊。 “招我招我!” “算我一个!” 一群头脑相对简单的码头工人,很快就上套了,率先冲到征兵旗下列队。 其他一些想法多些的,还在犹豫盘算条件的真实性,怕被坑了。 就在这时,千户沈福又发话了,他先随手拿过一根短棍、敲了几下旁边的锣,示意众人安静: “静一静!同知大人有令,想从军还得经过考核呢。刚才那批最先站过去的,可以优待。后面还在犹豫的,统统要经过考核! 一盏茶的时间,能游到浠水对岸的;或者是能用无簇箭、三箭至少射中一箭靶子的;又或者是能拎起这个八十斤石锁、左右手各十次的。 三项里能完成至少一项,可以先从辅兵做起,只有口粮,但饷银减半,以后训练得好,再转为正兵。能做到两项的,直接募为正兵。三项都能做到的,额外给三两银子安家费。” 沈福宣布的这个考核标准,也是沈树人亲自仔细斟酌过的,算是不偏不倚。 拎石锁完全是考验力气,对谁都公平。而游泳是利于码头工人的考核,射箭是利于猎户的考核,只要之前的本职工作有好好干,应该都不难通过。 众人听说有三两银子的安家费、通过考核就可以当天兑现,对这个政策的信任度顿时大增。 犹豫观望的人也纷纷过来排队,在沈家家丁的监督下,一排排地跳下浠水,游到对岸。又排着队拎那些沉重的石锁。 第51章 不要做重复发明车轮的傻事 经过几天的紧急征兵,沈福等人也在蕲州、蕲水各县,张罗起了两千多号人的新兵。 跟黄州团练卫所原有的老兵合在一起,凑够了三千五百人的编制。 只能说有钱有粮办事儿就是利索,这种连年灾荒的世道,给口吃的再给点养家粮食,大把有气力的穷汉愿意卖命。 兵源的构成,也被简单梳理甄别了一下。 两千六百多新兵,码头工人大约占四成多,一千人出头。还有六七百是大别山猎户出身,其余全是良家农民。 身份登记是按照各人报名时自己报的职业填写的。如今这乱世,也没精力去仔细核对户口,只能是粗略筛选,外加让他们结伴互证明身份、提供担保,以免有流贼细作混进来。 三类兵源中,农民是最好确认的,都有乡里邻居担保,很难造假。 码头工人和猎户流动性大,相对难核查,但沈树人长了个心眼,关照沈福按照考核结果对一遍,发现应该大差不差—— 这两千六百多人里,射箭能确保三箭有至少一箭上靶的,就有八百人左右,自报猎户职业的兵源,绝大多数都上靶了。其中还有至少六百多人能两箭上靶,近五百人做到了三箭全上靶。 考核用的箭垛标准是三十步外、一尺直径,不考核靶心,只要上靶就行。有这份射箭手艺,说是猎户基本跑不了。 同理,自报是码头工人的,游泳水平大多也都可以,水性耐力这两项就有了保障。 至于那极少数自报是码头工人却不会水、自报是猎户却三箭脱靶的兵源,沈树人也让沈福仔细甄别出来、单独居住,再不动声色地慢慢核查。这部分总共也就几十号人,很好处理。 …… 把兵源甄别整顿完之后,就该分配兵种和训练了。 沈树人来黄州之前,也买了一本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仔细读过。 加上他前世就是研究历史军事、国际关系这些专业的,对历朝历代古今中外的练兵之法发展史,也稍有涉猎。 读过之后,沈树人觉得,戚继光的练兵方法,在一些基础部分还是挺好用的。至于具体的战术训练,只能说是在复杂地形、小规模战斗时比较适用。 鸳鸯阵这玩意儿,适合十几个人一群,在复杂地形上分成很多小阵、灵活配合作战。而戚继光当年打倭寇时,也是在浙南山区为主,倭寇人数也不多,也不会排成大阵,鸳鸯阵就容易发挥。 如果是大平原大兵团作战,鸳鸯阵那样灵活的小阵,在宏观上就显得太松散了,所以戚继光后来到北方防守蓟门对付鞑靼,就优化出了车阵。 沈树人读书不会泥古不化,而是针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如今的防区黄州,位于大别山区边缘,所以复杂地形的山地战肯定是少不了的,鸳鸯阵也有一定的用武之地。 但黄州也有一定的河谷平原地形,如果未来在河谷平原地带、跟流贼发生正面大决战,鸳鸯阵怕是容易被冲垮,所以再练一种大兵团密集战阵很有必要。 刚读完《纪效新书》时,沈树人内心也产生过模仿车阵的冲动,但转念一想,戚继光车阵是为了对抗骑兵,南方山区流贼哪来的骑兵?车阵在河谷平原也不灵活,不便于行军转移。 所以,暂时还是先上西班牙大方阵吧,用长枪兵和火枪兵配合。以后能不能搞全火枪兵,要看火器和刺刀技术发展得如何。 目前沈树人还没建立起自己的军工武器研发体系,需要新式装备配合的战法,只能是暂缓。 至于西班牙大方阵怎么练,沈树人也不会自己瞎琢磨——这又不是什么尚未出现的新颖玩意儿,在西班牙本国,早在1540年,西班牙方阵的早期雏形就出现了,这玩意儿一直会用到1700年左右。 所以,如今西班牙方阵已经问世90年,非常非常成熟。连郑芝龙在南洋与菲律宾的西班牙人偶尔交手,或者是跟西班牙人贸易时、看西班牙人如何清缴土著,都有见过这玩意儿。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沈树人既然跟郑成功关系不错,来黄州的路上,他就早早让郑成功帮他的忙,重金请几个马尼拉的得力西班牙雇佣军官来,而且要会说汉语的。 沈树人最后一条要求看似很过分,但也不是不能做到,17世纪来东方冒险的西班牙和荷兰人,很多都会刻苦学一点汉语,以求能跟大明做生意。 大明的丝茶和瓷器对西方人很有吸引力,完全是卖方市场,西方人为了钱,是很乐于学汉语的,一点都不寒碜。 如今他这边民政种田已经三个月了,到了练兵的时候,西班牙教官应该也快请到了。 …… 梳理完部队编制后,沈树人就吩咐手下的千户沈福,还有那两个如今被逐渐引为心腹的知县: “这几天就先让士兵们练练基础的耐力、队列和军纪。不要上什么重体力的项目,具体技战术操练,等中秋节过完、器械和教官逐步到位了再说。 赵知县,士卒的饮食后勤方面,就靠你盯着了,一定要给将士们吃饱饭,每天确保有一顿叶菜炖豆腐,每五日可以略微给些鸡鱼。 鸡鱼你问我家的管事调度,优先找已经老了、不会再繁育的宰杀。如果不够,那就宁可弄普通的鲫鱼、鲤鱼,不许动会下子的罗非鱼。” 沈福立刻领命,又追问一些细节:“练耐力具体有什么要求么?” 沈树人想了想,仔细地关照:“就登山练耐力就好,不一定要跑得多快,要教会他们分成一个个小队、用平均速度长途行军,不能有人掉队。 最初几天如果出问题,要组织士卒互相探讨,让跑得快地总结经验,教会跑得慢、耐力差的人如何调整呼吸、分配体力。 大军阵战靠的不是个人勇武,而是团队整齐。山区行军能走三五十里不掉队、不拉散阵型,就是很了不起的胜利了。 那些拉弓举石锁练臂力的,暂时都停了好了,官府暂时没那么多肉食给他们补身恢复,盲目增强体力只会适得其反。” 沈树人前世好歹也是减过肥的人,对现代运动生理理论还是比较了解的。 无氧力量爆发类训练,你没充分的蛋白质补充,只会越练肌肉越小。如今官府还是太穷,肉食的大规模供应链起不来,不能搞这些事倍功半的花活。 何况码头工人们平时扛大包扛了这么多年,力气练得已经够了,进入军队后补别的短板更重要。所以沈树人才不会跟很多穿越那样,上来就逼着士兵每天狂做俯卧撑之类。 即使是有氧运动锻炼,沈树人也很注意分寸。他知道所谓的“燃脂心率”、“持续运动多久以上才能充分燃脂”。 但明末的百姓已经瘦成这样了,现在根本没人需要减肥,燃脂效率高的事儿也不能随便干。所以运动节奏安排,也要按“最利于提升心肺功能潜力,但却不容易燃脂”的方式安排。 说白了,沈树人就是要锻炼士兵的心脏耐力、锻炼肺活量,但尽量减少燃脂。对提升肺活量没帮助的纯燃脂,那就彻底去掉。 沈福得了指令,就先让士兵们回去练肺活量、练队列纪律,暂时以最小的消耗维持训练。 …… 沈福去安排统一的军纪训练后,沈树人又拿过记载这些士兵的能力构成的统计文书,仔细梳理了一遍。 他也是决定人尽其用,所以跟有过一定守土经验的赵云帆商量,把士兵们的兵种划分一下。 “赵知县,本官也是第一次带兵,你看看这样划分有没有不妥——这里有八百人能确保射箭上靶,那将来就把这部分抽出来,作为弓队和火器手训练。原先的八百多人老兵里,也可以选出有射术基础的,合兵一处,以老带新。 剩下一千八百新兵毫无射箭基础,就先作为长枪手训练。水性好的那些,还可以加练刀盾,适合水陆两战。” 赵云帆也确实有一定的军事经验。在沈树人来之前,他经历过两次小规模的守城,第一次是三年前袁继咸当道台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去年、刘希尧刚刚复反时。 赵云帆都死守住了蕲州,流贼缺乏攻城力量,稍微围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破绽,也就没有长期耗下去,直接退了。 此刻听了长官的安排,他也有些忐忑:“大人的兵力配置,倒也很适合防守为主、待流贼师老兵疲后、再配合适度的水路迂回反击。 不过,火器兵是不是多了一些?大人到任数月,都没见您开设工坊,打造火铳、炼制火药。难道大人还把自家家丁的火铳分给这些团练新兵不成? 恕我直言,前任的严知府,原本这方面也有些好大喜功,想过要多募火器兵,可最后也是架不住这黄州民穷财尽,无法落实。最后被刘希尧破城杀害……请大人恕罪,属下这番话或许不太吉利,但属下所言真的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沈树人:“火器目前不是你需要操心的,我又没要求属下配备什么惊世骇俗、前所未见的神兵利器,只要普通的鸟铳和斑鸠铳就行了。眼光要放远一点,要盯着整个天下看,别光看黄州这一亩三分地。 哪儿都会造的兵器,直接花银子就能买到,只有那些人无我有的东西,才非得自己造不可。我家里已经来信了,中秋节之前,就会有船队送军械抵达的。” 第52章 他乡遇故知 临近中秋,白天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猛烈。 这几日,新招募的团练乡勇们,在沈家家丁的监督下,一排排地站在日头底下,进行着令行禁止的队列训练。 新兵内心大多数是不理解的,但好在这样的训练也不费太多体力,更多只是磨炼意志,磨炼对曝晒和其他痛苦的耐受,忍忍也就过去了。 自古就没听说人靠晒太阳站军姿能减肥成功的,这种训练看似出汗多、对意志有磨炼,实际上却不消耗多少能量,多喝水多补充电解质就不会出事。 沈福等军官,也没搞什么过分的体罚。这些队列训练的士兵,每隔半个时辰都能得到一次统一喝咸菜水补充体液的机会,农历八月的阳光也就不至于把人晒中暑。 实在站腻了,心情浮躁,那就拉出去保持队形登山,搞点爆发性心肺训练。哪一队回来时没人掉队、整队行军队形保持得好,晚上就可以加餐一块咸菜豆腐。 几天下来,队伍的纪律还真有了一点起色。至少不会遇到事情一哄而上、受到惊吓一哄而散了。 时间转眼来到中秋节当天。随着局势渐渐稳定,沈树人日盼夜盼的后方补给船队也到了,给沈树人带来了他急需的军械物资、人才,还有少量护送的家丁水手。 沈树人一直有跟苏州老家保持书信沟通,也知道这趟来增援的有哪些人,所以亲自去黄颡口镇的码头迎接。 …… “啧啧啧,沈同知,大半年没见,真是今非昔比呐,下官拜见同知大人。” 黄颡口码头上,沙船队中第一艘也是最大的一艘船刚刚靠岸,也不等踏板彻底铺好。 一个二十五六岁、看起来颇为英武高壮的文官,就身手矫健地一跃到栈桥上,跟沈树人扣肩搭背开起了玩笑。 沈树人一把拍开对方手臂,戏谑地回应:“行了表哥你别寒碜我了,又没其他上官,还说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明天我给你引见本州其他几位知县,你再公事公办也不迟。” 原来,此人正是张煌言——去年乡试之后,沈家赞助了他五千两银子,买了隔壁安庆府桐城县的八品典史。 张煌言自己也还算争气,这十个月里,政务勤谨,在史可法手下做事,政绩也还不错。 而史可法黄得功这段时间也颇有建树,据说是击退了蔺养成,把蔺养成往淮南平原扩散的那部分贼军势力都剿了,贼军主力不得不退回大别山区深处。 如此一来,张煌言跟着立了点小功劳,加上沈家又肯在这潜力股身上花钱打点,他总算是从八品典史,升到了正七品的知县。 这样的升迁速度,放在正常环境下是不可能的。 但张煌言也是有胆子,听说沈家需要在黄州布局势力,而黄州的府治黄冈县如今在刘希尧手上,原本的知府、同知、知县都是在黄冈失守时被杀了。 于是张煌言自告奋勇愿意当黄冈知县,史可法帮他报上去之后,杨嗣昌也点头,这事儿就破格办好了。 毕竟他这个知县的辖区,如今还在流贼手上,需要自己把地盘收复、才能实际上任。这种苦差换了别人压根儿就不想接,卖官都卖不出去,吏部还不如破格提拔张煌言呢。 …… “那么久没见,你也正七品知县了,这十个月里经历的事儿可太多了。”沈树人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张煌言推了他一把:“得了你就别卖乖了,谁不知你都正六品同知了,还是正儿八经两榜进士考出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呢。咱就是混点功名罢了。 真是看不出来,你一个去年乡试都没去的,最后会试居然能行,运势无常,真是不能不信命呐。” 沈树人自嘲一笑:“行了,自家兄弟,这些虚伪的话就不说了,今晚好好请你喝酒赏月叙旧,让亭林兄作陪——不过说好了啊,不许玩那些吟诗作对咏月的花活。” 说着,旁边沈福已经牵来两匹马,伺候少爷和表少爷上马。 张煌言却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吩咐:“怎么才两匹马?再让一匹出来。” 说着,他转向沈树人:“刚才刚见面太兴奋,有个惊喜忘了和你说了——看后面这几条船上,下来的是谁。” 沈树人扭头看去,刚才说话的工夫,码头上第二、第三艘船也都靠岸了,从栈桥往下卸客呢。 第二艘船是打着武官旗号的,下来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威武士卒,为首军官沈树人看着也有点眼熟。 沈树人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认出是去年初次在淝水给史可法运粮时、跟他一起驱除流贼的左子雄。 “左兄不是淝水卫的么?这还真是意外之喜。”沈树人迎上去,三人一起叙旧。 张煌言在旁解说:“我这一年里,颇得史抚台照顾、赏识。这次见我自告奋勇到沦陷区做官,他也是惜才,怕我有闪失,把左兄从黄总镇麾下调来—— 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改换门庭。这边黄州地界以后光复了,也算是黄总镇的防区嘛。左兄从正规卫所调到团练,可以直接升任都司。立了功还能再升,咱也不算耽误人前程。” 一个卫所有好几个千户,都司则是更高一级的“都指挥使司”,也是卫所的一把手。 左子雄原本在正规军,现在调到团练,当然要升级。原本千户和都司之间还有半级“守备”,也因此直接跳过了。 张煌言介绍时,左子雄小步快跑地过来见礼,看样子对文武尊卑还是颇为忌惮。 沈树人称他左兄时,他也是慌忙摆手连称不敢:“末将早就觉得同知大人天纵英才、并非凡品。后来果然听说大人少年得中两榜进士,前途无量。能与大人共事,是末将的荣幸。” 沈树人也不纠结,只是善意地点点头:“罢了,即是如此,以后大家就以官职相称。左都司,这黄州团练卫,可就靠你了,我估计刘希尧秋收的时候就会入寇,一些日常操练、整顿军纪,也要靠你多操些心。” 三人聊着,一边策马回城,留下码头工人和家丁在那儿卸货清点、装车转运。 “这次带来了多少物资?我要的军械都齐了么?会说汉话的红夷教官也到了吧?”沈树人随口问道。 张煌言如数家珍地答道:“红夷教官在后面的船上,一会儿会让人安顿的。我这次带来了又一千支火器,其中鸟铳六百,外面弄的杂牌火铳二百,斑鸠铳等红夷铳二百。 族中为此花了不少银子,有些还是问郑成功匀的,他给的价钱也还算公道。 刀枪这些自不用说,也给你补了一批精良的,专门供咱自己的家丁水手应该也够——你自己信里说的,黄州武库里那点存货,够装备乡勇新兵应该够用的。 甲胄方面,弄了几十副昂贵的红夷甲,还有三百来套军中的铁札棉甲,一千副没有铁札的低价棉甲。火器一共花了六万多两银子,甲胄更贵,这种事儿多来几次,你家百万家产怕是也顶不住呐。” 明末官方的火器定价并不贵,按照《两浙海防类考续编》,万历初年戚家军的采购,每支鸟铳材料费才九钱银子。哪怕崇祯末年通货膨胀,最多也就三两。 不过官方定价只是计算了材料的费用,也就是钢材和工具折旧的钱,没算工匠的人工开支。 沈树人这种不能走正式政府采购的路子,肯定享受不了那么低的报价。实际上鸟铳这种加工复杂的武器,工费会是材料费的数倍。 而刀枪、棉甲之类,才是材料钱占大头。一套上等嵌铁片的棉甲,光是主料就要八两银子,辅料全算上至少要十几两。 明末的铁甲已经不会把甲片弄得太小,所以打磨起来没有宋和明初的铁甲那么费事,也不用给甲片钻孔穿线缝纫。 只要把大铁片直接衬在几层辊压结实的棉花之间,然后缝上一道道纵横的网格固定住就好,跟后世的防弹衣插板原理有点类似。代价是接缝处防御力比较低下,比札甲还低不少。 张煌言把账目大致说了之后,也是劝表弟以后还是想办法自己造工坊聘工匠打造军械,会省些银子。直接买现货溢价太厉害了。 沈树人也表示赞同,说明年他就会在大别山自建工场打造军械,今年因为要得急,才先花大价钱买的。 沈树人前世也看过不少穿越,知道作为主角,就该把供应链全部抓在自己手上,确保自己的“战略供应安全”。 谁要是把自己的军械供应交给外人,就会被冠以跟“常凯申身边的宋姓败家娘们儿,把买飞机的钱存银行吃利息”一样的恶名。 但他也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眼下是事急从权,那些谁都能造、没有技术秘密的东西,暂时外包也没什么。就像小米这种供应链公司,刚起家的时候就是个组装厂,将来做出技术含量了,自研率当然要提高。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没有定法。 一行人叙着旧,很快策马回到蕲州县城。 左子雄住进了团练卫所,张煌言则跟沈树人一起,继续在赵云帆的县衙里借住。 谁让黄冈县在敌人手上,这蕲州县衙已经塞进了两个知县、一个同知,所有房间都占满了,只能再占用左近的几座民宅。 今天是中秋佳节,一会儿还要赏月喝酒,能有几个亲友来访,沈树人也是挺开心的,就先沐浴更衣一番,免得灰头土脸不能尽兴。 回到后宅后,他才眼前一亮,注意到几个被自己留在家中的贴身婢女,居然也在今天被接来的亲随眷属之列,此刻已经收拾好了衣服和浴桶,要伺候他更衣。 沈树人不由一愣:“墨菊黛兰,你们也来了?刚才表哥怎么都没和我说。这里兵荒马乱的,我特地没多带女眷上任,就是怕不安全。” 贴身侍女们见到少爷,也都是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表忠心:“能跟在少爷身边,我们什么都不怕。家里夫人和姨娘们也都是吩咐了的,让少爷身边伺候的人都跟来—— 少爷,您也该体谅老爷夫人的用心。都还没成亲留后,就来这种兵荒马乱的险地为官,身边还是多些人伺候才好。 其实听说之前四月份的时候,你刚中了进士、被授翰林,老爷就已经在帮你议亲了。可惜后来听说你主动要外放黄州,那些原本有意向的京官才放弃了联姻,老爷在家书里跟夫人都说了,让夫人可得上心,不管你娶不娶妻,都要尽快留后。” 沈树人听了,也是非常无语。只能说封建时代的父母,对于儿子做官之后能不能尽快弄出孙子,太上心了。尤其当儿子去危险的地方做官,这种考虑就变得愈发强烈。 这是礼教的需要,跟好不好色无关。 沈树人扶额叹息:“就你们两个来了?” 黛兰墨菊双双承认:“其实……陈姑娘和董姑娘也被送来了,夫人和姨娘们已经知道,陈姑娘已经是少爷的人了,董姑娘去年有孝在身,如今也已经出了孝了。不过她们不会伺候人,正在厢房沐浴呢,我们两个来伺候少爷沐浴。” 果然。 对这种事,沈树人说不上上心,但也说不上排斥,那就顺其自然吧。 “你们也辛苦了,紧赶慢赶好不容易中秋佳节赶到,一会儿也洗洗尘土,晚上一块儿赏月吧。” 第53章 心有猛虎 沈树人沐浴更衣完,换上最华丽的苏绣缓袍,熏上清雅的黄熟沉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完全不似最近几个月,每日沉浸在倥偬军务、宵衣旰食的模样。 他刚换上的这身苏绣,还是董小宛亲手绣的,这次一起送来。 最近半年多,听说董小宛在苏州,帮衬着把沈家的织机生意打理得挺好。 虽然外面抛头露面的事儿她管照不到,但其他客户反馈机器性能有点小缺陷,她也能帮着想办法改改。 当初合作发明机器的方以智,如今已经外放做地方官了,后续的技术支持和改良,可不得指望董小宛一个人。 这半年多里,沈家又靠这笔买卖赚了二三十万两银子,几乎把沈树人这次在黄州扩军的装备钱全挣出来了。还把苏松一带势力最大的织坊老板们,都控制到了自己阵营内。 闲暇之余,董小宛也亲手绣了一些锦缎,裁剪缝制,做了三套袍服。一套给公子,一套给圆圆姐,算是谢陈圆圆的介绍搭救之恩,一套留给自己。 沈树人神清气爽收拾好,已经是午后了,距离晚上赏月喝酒还有些时间,他就随便踱到陈圆圆和董小宛院里。 妹子梳洗慢些,他进来的时候,看到二女头发都还湿漉漉的,在互相帮着梳理。 陈圆圆一身淡荷粉色的轻衣罗裳,脸上也淡淡匀了些粉色。 董小宛则是月白色的,也就是介于纯白和天青色之间,很清澈。素面朝天,一副清水芙蓉之状。 她为父母守孝前后四年多,已经穿惯了纯白。哪怕如今出了服,也习惯不了浓妆艳抹,只是在孝服的颜色基础上,略微带点水蓝。 一见到沈树人,董小宛还能表情淡定,只是谦退地敛衽行礼。 已经人事的陈圆圆,却似望眼欲穿,眼神里都要滴出水来,如粉色的穿花蝴蝶,轻盈地飘过来,一把靠在沈树人肩膀上。 “公子好狠心,说好了只是去山海关运一趟粮,再顺路到京城赶考,最多两三个月就回,这一等就是半年多!差点以为公子不要奴家了。” 沈树人抚摸着陈圆圆湿漉漉的头发,顺手从董小宛手中拿过梳子,帮她一边梳一边安慰: “可不我疯了么,这么千娇百媚的佳人,怎会不要。只是朝廷使命在身,国事为重,身不由己。 黄州东有蔺养成,北有刘希尧,两家流贼夹攻之地,我还没站稳脚跟,也是怕带了你来,陷于险地。” 陈圆圆被这怜香惜玉之言说得心中一暖,连忙附耳软语:“奴家不怕,公子都没娶妻留后呢,都敢亲涉险地,奴家的性命还能比公子值钱不成? 奴家绝对不会拖公子后腿的,真要是哪天流贼来了守不住,咱就一起逃。要是成了公子的累赘,奴家就学虞姬,不会受辱的。也不用公子学刘邦那老没良心的亲自动手了。” “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既然来都来了,就好好住下。” 沈树人脸色一板,摆出夫为妻纲的威严,然后又转向董小宛,也不藏着掖着了: “小白,你既跟圆圆一起来,想必也想明白了。我虽暂时给不了你们名分,却肯定会怜香惜玉的。” 董小宛未经人事,神色羞赧,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是默默不语,靠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自从四月份在苏州、听说沈树人高中,还得知他很有风骨,敢于对皇帝犯言直谏,董小宛心中就被崇拜和仰望充满了,与原本那点感恩和情愫交织在一起,也算是水到渠成。 三人叙旧了一番思念之情,董小宛先被礼送回屋歇息。 而沈树人趁着还有点时间,憋了好几个月实在有些烦闷,就抓紧把陈圆圆拉回房中就地正法了一回。 元宵过完别离,中秋再见,整整七个月,可以感觉到陈圆圆体态举止都大不一样了。原本只懂笑脸迎人,如今却是柔情似水,这都是沈郎调教的功劳。 情到浓处,她忍不住戏谑调笑: “沈郎,要是真嫌奴家碍事,倒也不是没办法送走。夫人和姨娘们说了,我们姐妹当中谁要是怀上公子的种,都能接回苏州安胎,也给她们多留个念想。” 沈树人听了,顿时也有些恼怒,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老是想这些不吉利的事情! 但此刻他也没别的渠道发泄,只好把陈圆圆拷问得丢盔卸甲:“那你到底想留下来陪我,还是回苏州安胎!” …… 沈树人养精蓄锐半年,非常龙精虎猛。入夜赴宴时分,他还是一副器宇轩昂挺拔峻峭的样子。 倒是陈圆圆腿软得不行,还要董小宛扶着才能走路。 好在中秋夜宴本就都能带女眷,其他客人也是倚红偎翠,并不显得突兀。 张煌言虚岁已经二十二,去年刚在桐城任上娶了妻,他妻子出自当地大户人家,也就是方以智那个寡居姑姑方维仪的女儿,姓孙,相貌也颇为不错,看上去很是知书达理。 张煌言这次也是携妻上任,沈树人见到孙氏时,也非常客气地行礼。他说起自己跟表嫂的表哥方以智是同年时,孙氏也忍不住笑了,感慨这世道真是颇多巧合。 另一边,本县知县赵云帆已经四十多岁,发妻已经徐娘半老,所以带着两个小妾来赴宴。 其余左子雄等武官不会带家眷,就随便在蕲州县城里找了两个粉头陪酒。 沈树人请客不拘一格,也不会看不起武人,所以连武将一起请。 席上甚至还有那个张煌言带来的西班牙雇佣兵教官,名叫菲德尔.皮萨罗,身边还搂了两个东南亚和倭国女人,似乎是郑成功牵线挖他的时候,就一并许给他的。 明朝人还是很有骨气的,哪怕是出来卖的女子,遇到红夷蛮子也会视为鬼怪,给钱也不做它们生意。这才保住了晚明时社会健康的纯净,晚明那些描写风月场景的作品,也从来不见那些美洲脏病。 虽然美洲病早在1520年左右就在西班牙人之间扩散开了,直到1630年,汉人都能保住不传入中原,靠的就是生殖隔离。晚清华夏自尊沦丧之后,肆意接客鬼子,那些花柳才真正爆发式增长,到了连皇室都不能幸免于难的程度。 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沈树人也暗赞郑成功办事还是挺有民族气节的:师夷长技以制夷可以,但不能拿华夏女人去伺候他们!缺女人就找东南亚和倭国解决! 日本那边,因为战国大名都需要“铁炮”,一开始就愿意拿女人笼络南蛮商人,她们习惯了,所以不存在压迫。早在1543年“铁炮传来”时,种子岛时尧就命令家臣把女儿送给南蛮火枪工匠 酒席很快正式开始,桌面上摆的酒菜和点心,还是张煌言从苏州带来的。 沈树人也一改平时的简朴,每人案头都摆了会稽山的黄酒,蟹黄蟹膏酿的秃黄油,还有精致的苏式月饼。只有蔬菜和鸡鸭鱼肉是黄州本地所产。 随着众人落座,其他客人看到同知大人身边左拥右抱有娇俏美人侍酒,也是惊叹不已。 “一直只知同知大人勤政严谨,与民同苦乐。如此年少锐意有为,才当得这般才子佳人的佳话嘛。下官实在惶恐,便是看一眼都觉得罪过,实是大开眼界。” 赵云帆搂着自己的小妾,发自肺腑地感慨佩服。 “沈同知才高八斗,为政干练,还敢犯颜直谏,美人自当配英雄。” 左子雄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他就是觉得沈同知有美人相伴他是服气的,至少比南京那些腐儒更配得上被绝色佳人环绕。 “诶,今日只是让大伙儿中秋团聚,说这些作甚。”沈树人一副与民同乐的样子,连忙岔开话题。 虽然他身边有陈圆圆董小宛,可别人身边也有无名美妾和粉头,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众宾客中,唯有张煌言面色如故、饮酒如常,结果还引来孙氏好奇,偷偷掐着他问:“你怎么不看?那俩美人都是你表弟的小妾么?真是我见犹怜呢,天上少有,人间难寻呐,竟能一次找到两个,这是什么福气。” 张煌言被旁敲侧击得扛不住,也只好承认:“我原先见过,当年在苏州,表弟请那位陈姑娘给大伙儿唱过《牡丹亭》。他也没正式纳妾呢,姑父怕耽误他跟高门大户联姻。” 孙氏听他承认得坦荡,反而心里舒服了些。她其实也知道,自己纯粹是因为陈圆圆和董小宛太过美貌,莫名其妙生出一股危机感。 这边调笑打闹,另一边酒席已过数巡。 已经铁了心要抱好同知大腿的赵知县,也是变着法儿提议:“当年东坡先生为黄州团练副使,今日沈同知也是两榜进士、天下诤臣、同列此位。将来在这黄州地方志上,怕是要追迹东坡先生了。 如今又逢中秋佳节,不如我等也抛砖引玉,吟咏佳节佳人,以沈同知高才,说不定能留下堪比东坡的千古名篇呢。” 沈树人听了这话,却是仅有的一点酒意都醒了。让他吟诗作赋那不要他命么,还想追迹苏东坡呢,不出丑闻就不错了。 他连忙否了:“诶,不妥不妥,东坡居士珠玉在前,我辈写什么都是糟粕。何况东坡居士当年处在太平之世,如今却是国难之秋。大家有兴,不如讲兵论武、纸上谈兵,也好过吟诗作赋,无病呻吟。”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云帆也知道这个马屁是拍不成了,只好作罢。 没想到,旁边还有个低情商的左子雄,原本一直在那儿喝酒,大气也不敢出,不敢跟文官高谈阔论。如今酒劲儿上来了,听沈树人支持,他立刻就开口了: “同知大人,既然不怕煞风景,末将倒有一事想与诸位探讨——刚才上午到了蕲州之后,我便去了军营巡查,验看了本地团练的火器战术。 这位一同跟来观摩的佛郎机教头皮萨罗先生、却跟我有些看法分歧。我们互相都说服不了对方,还请同知大人定夺对错。” 旁边的赵云帆听了,顿时生出一股不快,担心左子雄这么没眼色要被批了。 中秋佳节,圆月当空,才子佳人,如此美景,你居然请教杀人之术的对错?简直牛嚼牡丹呐! 然而,沈树人却是足够惊世骇俗,他巴不得有人岔开话题,免得他被吟诗作对所牵扯,所以摆出一副很郑重的表情,左手搂着陈圆圆,右臂偎着董小宛,面不改色地说: “哦?快快详细说来,你俩对如今的火器战法,究竟有何分歧?” 第54章 出不出破甲装不是由你性子来的,要看对面出不出肉 沈树人岔开话题,本意只是躲避吟诗作对。 却没想到左子雄这粗人,和皮萨罗那蛮夷,还真就在中秋酒桌上,讨论起杀人之术来。 沈树人都能明显感受到怀中的陈圆圆,和依偎在另一侧肩膀上的董小宛,稍微听了几句后,便有些瑟缩。 沈树人很有男友力地紧了紧搂腰的手,才让陈圆圆镇定下来。沈树人也恰到好处地附耳低语: “要跟我留在黄州,就得慢慢习惯这种话题。我不是来搜刮民脂民膏的,我就是来刀头舐血救国救民的。” 原本瑟瑟发抖的妹子,听了他霸气而坚定的言语,便觉得很是踏实,又多了几分崇拜之感。原来这就是前线地方官的真实生活么。 另一边,左子雄滔滔不绝地解说着:“大人,我听说您请这位皮萨罗教头,是要点拨乡勇训练鸟铳长枪阵战之法。 可是今天下午,我跟他只是略微观摩了一下本地士卒的火枪操练,便发现他的很多建议空谈误事—— 我大明鸟铳手,素来是敌近五十步时齐射,分为两队,前排瞄准,后排装药。或七十步内,分为三队。齐射之后敌寇不退,便需准备肉搏。 可这位皮萨罗教头,非要说在佛郎机国,以斑鸠铳为主,火枪队可以一起齐射、一起装弹,二百码外便开火,相当我大明一百四十步。能射几轮便射几轮,直到敌军逼近、陷入长枪肉搏。 末将以为,此法极为荒谬。鸟铳、斑鸠铳皆远不及弩箭精准,百步之外便毫无准头,完全是白白浪费弹药,反而给了敌军趁机冲近的机会。” 明朝的步是左右脚各一步,大约折合四明尺。西方二百码大约是182米,差不多140步。 沈树人听得很仔细,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支持左子雄的观点。 因为前世读书时、印象里滑膛枪时代的精准度就是那么烂,几十米能射准就不错了,一百多米那不扯淡么。 就算弹丸动能杀伤足够,不是弹飞上天、就是滚转嵌到地里,完全是无用功。左右方向上的误差倒还好些,还能指望敌军队形密集,歪打正着蒙到旁边的敌兵。 而左子雄提到的火枪战术,是如今非常正统的做法,叫“番递法”。从明朝中期开始,一直到戚继光时,都用这种战术。 明初还有过一种“叠进法”战术,是沐英发明的,也就是把所有火枪都装填好之后,分批次发射,确保在极近距离上的火力持续性。跟日本那边织田信长时出现的“三段击”类似。 但叠进法并不主流,明初的火器基本上也就是放一轮就准备近战了,基本不考虑重复装填。明中后期火枪装填速度变快、战场复装填需求变强后,也就普遍用“番递法”了。 沈树人跟着一起温故知新后,便好奇地追问另一边的皮萨罗: “皮萨罗先生,你为何建议我们的鸟铳队、要训练一百四十步外开火呢?你难道不知道这个距离的鸟铳,完全没有准头可言么?” 皮萨罗站起身,抬着行了个半鞠躬的礼,用怪腔怪调的汉语说道:“尊敬的同知大人,几十年前,甚至上个世纪,我们传统的西班牙方阵,也是一百码以内甚至更近,才考虑开火的。 而且如果双方都是步兵,那么就能维持这个距离对射很久,直到一方撑不住崩溃。如果另一方是骑兵,才会不惜代价快速接近、被迫硬冲我军的近战长矛兵。 但是,自从大约十几年前,我们神圣罗马帝国爆发了路德宗与天主教的战争后,交战双方规模越来越大,也不再是传统骑士和国王雇佣军之间的交战了。 这些士兵盔甲越来越差,很多德意志火枪手甚至完全不穿盔甲。导致交战双方发现火枪不用再像原来打板甲骑士那样,需要用一盎司以上的大铅弹。 完全可以用一串小铅弹,甚至霰弹,开火之后随便蒙到一片霰弹碎片,就能让一个火枪民兵重伤失去战斗力。如此一来,用重型的斑鸠铳,完全可以在二百码的距离上保持相当的命中率。” 皮萨罗说得有理有据,沈树人分析了一下,居然觉得也挺有道理。 关键是皮萨罗这番话,勾引他想起了前世在逼站看过的一个名叫“富兰克林0793”的历史科普up主的视频。 “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谣言,那就是只要是古代滑膛枪,命中率都低得可怜,所以才催生了以量取胜的排队枪毙战术”。 这个逻辑之所以乍一看能骗到不少人,关键是忽略了一个因素——没人规定滑膛枪只能装一颗子弹。 如果滑膛枪用“buck&ball”的模式,也就是顶部压一颗独头弹确保激发效率和气密性、后面再跟一堆小霰弹呢? 任意单一子弹命中率确实低得可怜,但只要蒙中一片喷子弹片,对面不死也得大残。实战可不是亮血条的fps游戏。 事实上,后来有相关专家拿出18世纪以前的滑膛枪,配合装填霰弹的战术进行实际测试,发现在100码的距离上、瞄准一个25厘米边长的方形靶射击,命中率能高达80%! 当然,这个80%并不是说“有80%的弹丸都上靶了”,而是说“在80%的开枪次数中,都能保证至少有1片霰弹碎片蒙上靶”,而平均下来一般能有两片弹片上靶。至于顶上那颗压舱的独头弹,命中率依然低得可怕,只有20%几。 那些专家后来还做了200码距离上的滑膛枪测试,依然能保证有三分之一的开枪频次,能“至少蒙到一片霰弹弹片”。 沈树人前世看过这些科普扫盲视频,但来到明朝后,他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也没深入考虑过为何这种“远程提前开火”的战术在明朝没有流行起来。 此刻被皮萨罗提醒、相互印证,他才恍然大悟——这种配弹战术,在西方也是到了三十年战争时期,才刚刚萌芽的。 因为1618年三十年战争开打之前,欧洲交战主要靠骑士和雇佣兵。 全身板甲在欧洲大约是1450年之后出现的,1450~15xx年,是欧洲全身板甲骑士最辉煌的时刻。只是这个时刻比较短暂,几十年后就被火枪慢慢淘汰了。 早期的火枪必须依靠大威力独头弹,是因为小霰弹动能不足、本身强度也不够,对板甲完全没有杀伤效果。 等交战双方变成了农民宗教战争、德国火枪兵都无甲了,霰弹才萌芽出用武之地。 所以,沈树人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能不能改用霰弹来提高命中判定次数,不是由使用者自己决定的,而是由你的敌人决定的。 明军迟迟不大规模改用霰弹,也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清军装备也已远非昔比。清军开始大量穿着网格式内嵌铁片的棉甲。 史书上所谓的“棉甲对火器防御有奇效”,并不是说棉甲能防住独头弹,恰恰是指棉甲能防住以量取胜的小弹片。 注:独头弹的动能,连全身板甲都防不住,就算是三毫米以上的钢板,打中了不穿透,也会凹一个大坑,里面的人也会跟被铁锤砸中一样内伤。所以所谓的清军棉甲能防火枪,不包括防独头弹 但是,霰弹对清军精锐没用,不代表对流贼没用啊! 李自成、张献忠这样的元凶巨枭,或许其主力精锐,能通过缴获明军来装备嵌铁棉甲。 那革左五营这样的二三线流贼呢? 马守应作为革左五营的首脑,算是二线流贼,或许嫡系心腹也有嵌铁棉甲。 可刘希尧、蔺养成,在革左五营里都只算中等偏下,说白了就是三线流贼,他们的部队除了军官,多半不会有嵌铁棉甲! 而且他们现在还是常年在山区作战,之前被反复围剿降而复反。复反后估计都没渠道补给精良装备。 就算原先风光的时候有铁甲,在进山区逃命时说不定都轻装上阵、丢盔弃甲消耗掉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给火枪兵配装一部分霰弹的想法,变得空前强烈起来。 他也有些惋惜——当初戚继光戚大帅剿灭倭寇的时候,就该大规模换装霰弹嘛!来华夏劫掠的倭国野武士,不也基本上没什么铠甲、或者只有竹片甲!那种孱弱的防御力,简直就是霰弹发威的最好场所。 对于无甲的敌人,就要降低火力的破甲效率、来换取更高的火力密度才对。 沈树人想到这儿,立刻转向赵云帆,言辞恳切地追问道: “赵知县,本官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也算在黄州多年,跟革左五营各部都有打过交道吧?刘希尧、蔺养成部,大致有多少比例能装备棉甲,你可知晓?” 赵云帆一愣,他刚才一直在赏月和欣赏美人,压根儿没想到同知大人在这中秋佳节、良辰美景,居然还真心操劳国事。 他只能颇为惭愧地说:“请同知见谅,下官实在不谙这些军务细节,竟不能知……” 他作为文官,能关心了解敌人有多少人,已经是极限了。至于敌人有多少能穿嵌了铁的棉甲,是真没想到去关心过。 沈树人无奈摇头:“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今晚就好好赏月吧,左子雄,皮萨罗,你俩明天跟我去校场,我们再实际复盘推演一下。 对了,沈福,前几天招兵时,招来的那些自称是码头力工却不会水、自称是猎户却不会射箭的,你那边甄别完了没?要是有发现刘希尧手下的细作,就好生拷打,正好撬出刘希尧的军械整备情报。” 左子雄等三人纷纷应诺领命,沈树人谈笑风生之间,指挥得颇为利落,甚有谢安虞允文等儒将之凤。 陈圆圆和董小宛在旁边看了,眼神中愈发泛起一股迷朦怜爱的雾气。 “真是文武全才,中秋佳节,花前月下,吩咐这些杀伐之事,都吩咐得那么英武俊朗,一点都不觉得煞风景呢……” 第55章 换弹不换枪 酒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所以中秋夜宴次日,沈树人一大早就拖着疲惫酸软的身体,非常勤政地亲自来到蕲州城外的团练校场。 观摩左子雄和皮萨罗各自的队列操练演示,顺便看看各种火枪战术的实弹测试。 “嘶——”穿着棉甲翻身下马的时候,沈树人还是觉得腰有点不得劲,暗暗抽了一口凉气,不过没被旁人察觉。 看来年轻也不能毫无节制,以他如今每天骑马射箭锻炼的体质,原本应付一个陈圆圆是绰绰有余的,第二天照样龙精虎猛。 关键是昨天下午刚应付了陈圆圆,晚上回去花前月下氛围到了,又忍不住再安慰一番,半夜兴起还顺势教了董小宛怎么做人,出于怜香惜玉前夕还拖得有点久,连轴转就吃不消了。 现在回想起来,洁白月色下一身月白素雅、楚楚可怜的董小宛,还真是让人有点把持不住。 得稍微勤政一两天缓口气。 沈树人略微走神之间,校场上的基本队列阵型演示,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全程并无尿点,也不需要沈树人喊停质疑。 看完之后,沈树人也算是对原汁原味的明军火枪队形,乃至西班牙大方阵的站位,有了直观的认识—— 当然这个西班牙方阵只是皮萨罗让人按要求拿着各自的武器、站好位置摆个姿势,还谈不上任何实战力。毕竟从他来当教头算起,也才半天时间,能把要摆的样子说清楚就不错了。 随后,就是各种火枪的实弹射击。 沈树人让人拿来一排军中惯用的直径一尺木板箭靶,然后让沈家家丁和皮萨罗的西班牙随从,分别用包括鲁密铳在内的各种鸟铳、火铳,还有西班牙斑鸠铳,进行精度测试射击。 “砰砰砰——”一时之间,校场上枪声大作。 旁边的团练兵都看得热闹,纷纷引颈而望。可见黄州团练在沈树人来之前武备有多松弛,平时根本就没多少弹药钱用于训练,好多都是到了战场上才临时手忙脚乱实弹开枪。 火枪兵的战斗力,也是要花一定的训练弹药喂出来的,舍不得银子怎么可能有战斗力。 随着射击测试的进行,左子雄和皮萨罗也是分别站在沈树人左右两侧,脸色期待,试图在同知大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正确。 昨晚酒宴上,他们可是各自夸下了海口,都说自己的战术才是最切合实际的,就等这一刻证明自己了。 许久之后,枪声才停息,双方各自用自己的办法累计射击了五十次。 射击的过程非常慢,要打一轮喊一次停,让躲在靶位后面壕沟里的人验靶之后,才能再打下一发,以确保统计精度—— 因为如果五十发打完后统一验靶,就无法统计“单发至少蒙中一枚弹片的概率”这项数据了。会存在“有些枪一次性有两到三枚碎片上靶”的问题,混淆统计数据。 好在沈树人给每一组都安排了五个靶,所以每轮可以打五枪、每个靶分到一枪,五十枪就只要统计十轮。 硝烟散尽后,结果也统计了出来。为了方便,沈树人在考核前就简单教了下属用西洋数学的百分数统计结果。 “鸟铳/鲁密铳50步、50发霰弹,上靶率74%,累计命中弹片93片。” “鸟铳/鲁密铳100步、50发霰弹,上靶率16%,累计命中弹片11片。” “佛郎机斑鸠铳50步、50发霰弹,上靶率86%,累计命中弹片132片。” “佛郎机斑鸠铳100步、50发霰弹,上靶率40%,累计命中弹片39片。” 沈树人看完数据之后,脸色稍稍有些阴沉,但随后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倒是一旁的左子雄有些难以相信。 鸟铳和鲁密铳的精度,在左子雄的预判范围内,但他没想到皮萨罗用的佛郎机国斑鸠铳效果那么好——关键是左子雄原先也不是没见过斑鸠铳,他也有用过的。 鲁密铳的装药量是铅子和火药各四钱,普通鸟铳是弹药各三钱。 斑鸠铳虽然重型,有弹药各装一两以上,是鸟铳的至少三倍,但按说发射霰弹的命中率不该有那么大差距才对。 沈树人琢磨了一下,又注意到左子雄脸色沮丧,反而安慰他: “本官又没有怪你,现在看来,你们都是根据各自真实经验做出的建议,都很实事求是,战斗力高低,不是你们的问题。 左都司,我看你原先见到的斑鸠铳,或许是前些年仿的广东货,或许仿得不到位,或者徒有其形、没有掌握精奥的配套用法,你才会觉得斑鸠铳配霰弹不过如此。 现在的关键是找到问题,解决问题,看看为什么我们的鸟铳发射霰弹远不如真正原装的斑鸠铳,咱改就是了。” 听了沈树人这番公允的点评,左子雄和皮萨罗也都服气了,没有再职责对方的战术思想不对。 或许他俩一开始的分歧,就是因为对武器的认识有误判,在鸡同鸭讲。 大家很快开始拆解分析,左子雄凭自己原先的经验见识一一比对,很快也发现了几个问题。 比如,他发现明军各种火枪所用的霰弹,弹丸形状貌似不是很讲究——明军火枪的铅弹,只有大号的独头弹是比较圆溜溜的。但霰弹因为需要的碎片数量多、加工频次太高,就懒得搞得形状很规则了,很多就是奇形怪状的铁屑。 斑鸠铳被汉人仿制,最早是崇祯元年1629广东巡抚王尊私仿的,但是也就在广东地面上私下使用,被扩散献进京城,已经是崇祯八年1636了,此后各地将领才有正式接触斑鸠铳,所以也就最近四五年的事儿,不懂正确用法也是很正常的。 此前明军给大炮装霰弹时,也是随便抓一把铁钉铁屑甚至碎石头,压在火药上面,能打出去、碎片够多、贴脸喷能喷死更多人,也就行了,不讲究有效射程。连大炮都这么随意,仿制版斑鸠铳也被装上铁砂铁屑甚至碎石发射,也就不奇怪了。 沈树人继续往下复盘,很快又注意到左子雄和皮萨罗装霰弹的另一个重要操作差异—— 西班牙人即使装霰弹,也会用一颗足够大、而且质量较好较为贴合枪管的独头弹,压紧整个后续装药。 说白了,就是后来18世纪西方火枪霰弹标准操典要求的buck加ball模式,buck是小弹丸,顶上要用独头弹ball压紧。 而左子雄用霰弹的时候,有时就是纯霰弹了,顶上的压紧弹丸质量层次不齐,有时甚至就随便用些碎铅子压紧塞满表面即可。 崇祯十三年的地方武备,也确实不能要求更多,粗制滥造已经非常严重。 沈树人却是有物理知识的,他稍一排查,就想明白原因了。 “我大明鸟铳设计时,因常年发射独头弹,没考虑过远程以霰弹伤敌,也不注重霰弹有效射程,对霰弹的适配技术有些脱节了。 发射霰弹时,有枪管气密性好的压顶弹,是非常重要的。这样能防止火药燃气爆膨时,气体在枪管内部时、就从弹丸上下左右泄露出去、吹歪了弹丸飞行的方向。 独头弹因为口径跟枪管内径差不多,稍有泄露还吹不歪,会被枪管束缚住前进方向。霰弹的口径比枪管内径小得多,旁边有气体吹过,霰弹会在枪管里上下左右乱撞乱跳,出膛时当然就毫无准头可言了。” 学习一个知识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有所领悟后,再转述给别人听。在好为人师的过程中,自己的思路也能被整理得更加清晰。 沈树人讲解着讲解着,忽然融会贯通,自行想通了为何米歇尔.莱法耶特在七年战争里会鼓捣出“让滑膛枪同时装两颗一样口径大小的独头弹”的骚操作。 又要多弹丸、又要打得远,关键就是弹丸和枪管之间的气密性、防止弹丸比枪管内径小太多而漏气乱跳。 不是霰弹打不远,是不够圆的霰弹打不远。 到了近代,不管是s686还是温彻斯特1897,这些霰弹枪用的弹药,拆开来之后都能看到其实每一颗钢珠都是跟枪管内径一样粗的,只不过会有6到9枚钢珠直线排列、尾部是火药。 皮萨罗现在用的斑鸠铳没那么多弹丸,听说最多前后排列四颗次口径的弹丸,但是外面必须用皮革包裹着装填,以填堵口径空隙。 三人各自切磋着,沈树人内心很快升起了一个临时折衷的办法: 自己也可以学习大多数穿越者都能想到的所谓“纸弹壳定装弹药”,稍微优化一下,用厚一点气密性好的纸,或者是弹性皮革,把几颗次口径球形弹丸依次排列、尾部装火药,那不也接近近代喷子的发射效果了么? 只是在装填方面,目前依然得前膛装,而且要打一发装一发,在火力持续性上依然是明朝的水平,达不到后世喷子的威力。 想到这儿,沈树人立刻吩咐左子雄:“左都司,如果让你学习皮萨罗教头的斑鸠铳弹药,弄小一号口径的多枚圆球铅弹给鸟铳用,做得到么? 只要装药不增加,把弹丸变多变小,不至于会炸膛吧?至于密封,可以在铅弹外面包弹性好气密强的皮革,暂时撑住瞬息防止跳动就好了” 左子雄想了想:“这个听起来倒是不危险,不过弹丸制作起来怕是费力得多,如今的铅弹都是把铅熔成铅水,灌在模具里凝成球。同样分量铅弹变小数倍,就要多数倍模铸的量,原先我大明军队,就是因为太费事,才用铁砂铁屑做霰弹的。” 以明朝的工业实力,霰弹的每颗小弹子还要精确控制形状尺寸,确实是有点浪费产能了。 沈树人又想了想,拍板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么,咱做两手准备,一边打造小子弹的模具,一边试试直接把铅水往凉水里倒。 我记得铅的表面张力挺大的,直接往冷水里灌一下子就会受激凝成小球,还挺圆的,就是直径不太好控制。不过如果未来外面要包裹皮革堵气,直径稍微差一点也无所谓了。” 左子雄和皮萨罗听了,都是眼前一亮,这种随机应变的做法,他们还真是闻所未闻。 但不管怎么说,这确实值得一试,霰弹准不准,小弹丸圆不圆是个最关键的因素,因为只有够圆,因自身滚转旋转导致的飞行方向不稳才能缓解,克服马格努斯效应。 —— ps:唉,更新得太快了,一个月新书期还没到,就因为超过20万字,提前挤出新书榜了。算了,挤出就挤出吧,反正这次在榜单上本来也很靠后。 第56章 抓住的细作先不要杀 通过对比实验、确定了“只要霰弹的生产能够优化,产出气密够好、足够圆的弹丸,即使是一百多步外,也能取得不错的命中率”这个结论后。 沈树人当机立断,先安排工匠们、开始试产足够圆的次口径铅弹。 另一方面,他也进一步做了霰弹破甲效果的测试,以及进一步的军情刺探工作。 后续的破甲实验结果倒是没多大意外,一切中规中矩: 改用霰弹之后,对无甲目标,乃至只有叠层硬棉但没有内衬铁片的轻甲目标、或者是倭寇的竹片甲,杀伤效果都非常好,哪怕是小铅子,只要能蒙到,至少也是重伤。 以当时的卫生条件,就算不死也会有极大的概率感染。 而对于内衬铁片的棉甲,霰弹果然无法破甲。 为了定量精确分析,沈树人甚至让人对霰弹的分量从小到大做了多租对比实验,最后发现霰弹重量要接近两钱,才能有不错的破甲率。 这就意味着使用传统鸟铳或者鲁密铳,即使改用这种尺寸的霰弹,最多也就装两到三颗,跟独头弹相比火力密度也没提高多少,基本上没有意义了。 所以,霰弹破铁甲,暂时就不用考虑了。 上述相关实验,沈树人都是让人拿了各种类型的报废甲片、绑在刚宰杀好的猪身体上,然后对着披甲猪开火,数据基本是可靠的。 试验完之后,把铅弹附近污染的肉稍微剜掉一点,剩下的猪也还能发给士兵们吃。哪怕有微量铅元素清理不干净,士兵们也顾不得了。 这点微量铅毒性,起码等人老了之后才会表现出来。就明末这生存率,连观音土都吃了,士兵们根本活不到老。 …… 做好武器和战术的调研部署后,下一步关键就是了解自己的敌人。 世上没有最好的武器,只有最适合眼前战斗的武器。 沈树人暂时没办法用霰弹既兼顾火力密度、又兼顾破甲,那就只能指望敌人没有太多重甲。 好在他吩咐手下办事儿,从来都是多线并行,颇有现代项目管理的井井有条,倒也不会出现事到临头等瓶颈的情况。 早在中秋夜宴上,沈树人就让沈福等人去盘查之前征团练时、募集到的那些可疑新兵。 具体的盘查方式,无非是隔离审查、反复疲劳讯问抓破绽、再用囚徒困境的话恐吓一下。 沈树人前世虽没学过刑侦,却有足够的常识,也看过不少侦探片警匪片,拿出一鳞半爪来对付古代文盲细作,绰绰有余。 两天下来,还真就被沈福从那几十个可疑人员里,抓出了七八个细作。严加拷问后,确认果然是刘希尧派来的。 这些细作往往有个共同特点:看起来体格倒也健壮,甚至武艺不错,但偏偏谎称猎户却不会射箭、谎称码头工人却不会游泳。 至于筛选剩下那二十来个可疑人员,虽然也存在“技能与身份不符”的问题,但复查确认只是些混口饭吃的游手好闲混子。 审查过程中,这些人被一顿拷打肯定是免不了的,但也不算冤——他们虽不是细作,但随便报了个假身份想投军混军饷,这本身也是一项可大可小的过错。 以军法之严厉,痛打一顿完全是应该的。打完之后,放肯定不能放,那就先留在营中做些苦力基建的活儿,给口饱饭吃。 后续再慢慢观察是否有变老实、有没有好好学习技能,悔改得好的再编入正式战斗人员。 …… 这天已经是八月十八。 一大早,沈树人也没空管那些混子,只把刘希尧的细作全部拉来亲自提审。暂时没轮到的,继续保持隔离关押,防止串供。 沈树人身边,站着沈福和一排孔武有力的家丁,都拿着武器,安保工作很是完备。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身上有不少被毒打的痕迹。 “什么名字?从贼多久?担任何职?”沈树人也懒得看卷宗,多问一遍,也是找找节奏,多给个下马威。 “刘三,从贼两年,担任哨总。”细作卑躬屈膝地回答,看来是已经彻底打服了。 沈树人:“你且说说,这刘贼武备如何,士卒所用军械衣甲可完备?” 刘希尧部原本的武器装备水平,官军大致也有点数,不至于情报两眼一抹黑。但去年年底黄冈县被打下来、前任严知府被杀后,黄州府的武库存货也都被刘希尧缴获了。 沈树人手上虽然有一部分赵云帆弄来的账目,但他也不敢全信,谁知道明末各地武备账目亏空有多严重、交战中损耗有多少。 这些数据还是直接问俘虏,要第一手信息比较准。 刘三唯唯诺诺答道:“俺只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除了部总有一套铁札棉甲,其余几个哨总都只有不嵌铁札的棉甲、皮甲,普通士卒就随便逮着啥穿啥。 刀枪弓弩倒是足够,但箭矢多是秃损掉毛的,至于火铳,军中似乎也有一些,我们这些哨却没碰过。其余各部,咱也不知道。” 沈树人微微扭头,压低声音:“记下了么?” 沈福在旁微微颔首:“记下了。” 沈树人点点头,继续拷问刘三: “好,过会儿我自会再问别人,若是和你所说不一,你们当中免不了有人要挨一顿鞭子。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这次被派来细作,所为何事?” 刘三不敢反抗,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刘帅……哦不我是说刘贼派我们来,说是听说蕲水这边在招募乡勇,想看看能不能混进新兵,取得信任,将来攻城时作为内应,打开城门。” 沈树人眉毛一挑,森然道:“刘希尧要来攻城?什么时候?” 刘三面露苦色:“这些真不知道,俺只是个哨总。” 沈树人心中一凛:“罢了,那就再回答最后一问——你们这次来,上面还有谁,或者说你要听谁调遣?” 刘三下意识身子一震,连忙否认:“小的不知大人的意思,咱细作都是各自为战,没听谁的了。” 沈树人恼怒地一挥手,沈福心领神会,立刻过去就是一顿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沈树人等打完,才好整以暇地拿丝巾捂着鼻子说: “想要夺门,就靠七八个人能够?再说,你们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吧?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了,反正你没机会串供的。 本官只是凭着你们谎称码头力工却不会游水、谎称猎户却射技不精,就把你们这些人逮出来了。不过,本官相信细作之中,多才多艺的肯定也不少。如今才过去两天,那些人肯定还没暴露。 你怕得罪人,要庇护原本的战友,我不拦你。不过只要其他被隔离的细作,有任何一个经不起拷打招了、帮本官抓到了那些还没暴露的多才多艺细作。 那么,本官绝对会把其他守口如瓶的都杀了,只留下听话的。不想死,你就赌一把你原先的袍泽是不是个个都硬骨头!” 沈树人问完后,刘三果然脸色大变。而一旁的沈福,居然也流露出了羞赧的神色。 还是时间太仓促了,自己居然还没来得及想到:既然能抓到这种笨细作,那么那些演技好、多才多艺的细作,肯定也还有没暴露、依然混在新兵里的! 自己没想到第一时间顺藤摸瓜,真是惭愧。 下次少爷再把这种侦讯的事儿交给自己办,可要涨点心眼和经验了。 沈福还在自责,下面的刘三已经受不住吓,直接报了一些名字,还描述了外形特征。 沈树人给沈福一个眼色,他立刻带着沈树人的手令去了营中,不一会儿又抓回足足三十多个人。 当然,这次他学乖了,没把所有人一起带上来,所以那三十多个新被抓获的细作,彼此也不知道有哪些袍泽已经暴露、哪些还没暴露。 “啧啧啧,这才像话嘛,既然是要夺门,只来七八个人夺个屁?有三四十号人,才能勉强赌一把。有点张献忠同党的味道了。” 历史上张献忠系流贼,可没少干这种事。张献忠诈襄阳杀藩王,就是其中的经典战例。 沈树人稳坐钓鱼台,对最新结果很满意,“去,每个人先毒打一顿再问,这种凶顽之徒没那么容易打死的。” 沈树人自己泡了壶茶,拿了本书,看了小半本之后,沈福又提溜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大汉回来: “少爷,这应该是个大鱼了,是刘希尧军中一个部总,在这次派来的细作里,就算不是地位最高,也差不远了。” 沈树人不喜欢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吩咐沈福:“你来问吧,刘希尧怎么盯上我的,何时起的杀心,说出来饶他不死。 不说的话,将来就给刘希尧通风报信,说他骗门失败,是因为这厮主动投诚了官军,刘希尧自会杀他全家。” 那贼军部总饶是有点凶顽,被这样对付也是毫无脾气。 半晌之后,沈福又来回报:“少爷,问清楚了,是十天之前,有一伙本地大户的家人,结伴想要翻山去罗田县,指望从那儿找路离开黄州,结果被刘希尧的斥候逮住了。 那伙本地大户居然是死了的袁忠义的亲随、友人,怀疑袁忠义之死跟少爷您有关,想逃出去后给袁继咸袁道台报信。被抓后他们就说自己知道重要军情,愿意投降刘希尧,只求免死。 刘希尧便从那些人口中得知蕲州这边近况,还得知少爷您最近在扩充团练,他便派了细作,想混进来站稳脚跟后,里应外合。” 沈树人听后,却没有拔除内患的喜悦,反而眉头紧皱:“这不是好事呐。如果这些细作顺利,说不定刘希尧会提前进攻,我们练兵才练了几天,新式弹药也没来得及生产多少。 可如果刘希尧知道他混进来赚门的细作都完了,说不定会放弃进攻;但也有可能觉得我是个狠角色、想狗急跳墙不惜代价扼杀我于弱小之时,这样的话还是会加急强攻。 要是有办法能稳住刘希尧、将计就计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只是稍微出了点波折、需要再花一点时间慢慢取得守将信任’,那就好了…… 那样才能确保,我们希望刘希尧快攻他就快攻,我们希望他慢攻他就慢攻。” 沈福在旁边挠了挠头,觉得不太可能:“少爷,这不可能做到吧?” 沈树人摸着自己唏嘘的胡渣子:“让我好好想想。” 第57章 “先杀己方圣母,保护敌方圣母”升级版 那日的审讯之后,沈树人虽然没能第一时间想出反间计,但也算颇有收获。 至少他通过对一群俘虏口供的反复对比,大致把刘希尧军的武器装备现状,摸了个清楚。 知道了刘希尧实际上有多少兵力、火器有多少、军中甲胄装备情况如何,这些都是最新的第一手数据,比之前的粗略估算要准确得多。 两军交战,知己知彼是非常重要的。 确认刘希尧军备的弱点后,沈树人也不闲着,立刻就有的放矢吩咐军中加紧操练、并且加强对霰弹战术的演示。 另一方面,黄州仅有的那些生产火药铅弹的工匠,也都被组织起来,紧急加工大量次口径小铅弹。 新模具一时不够,工匠们就按照沈树人的想法试了“把熔化的铅水以较慢的速度浇到冷水里”的方法,反复测试之后,还真就搞出了非常易得的小铅珠。 这种铅珠的浑圆程度已经足够,试射时滚转偏向的问题也不明显,可以跟大号球形铅弹相当。 唯一的问题只是直径不太好控制,每次可能略微有大小,不过考虑到未来可能还要包裹皮革或者纸张来塞紧气密,这点误差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工匠们反复测试后,还总结出了一些沈树人之前都没注意到的经验——在浇灌铅水时,铅水的温度、入冷水之前的落差高度、入水瞬间的速度、铅水倒的快慢,这四项因素似乎都会影响到最终凝结铅珠的直径大小。 既然知道了有这几个影响变量,剩下的无非就是反复的对照实验。沈树人虽然不会亲自做这些实验,却直到用现代的科学管理方法来控制变量。 他亲自做了个表格,纵向是每次实验的数据结果,横向就是四大变量参数,让工匠们每次控制其中三个变量一致、只有最后一个变量变化,然后测试对比。 如此经过几十组数据的严密排列组合,就把目前能做到的最优解测出来了。 这种思路对现代人而言都是基操,但对于缺乏数学统筹能力的古人来说,却又一次惊为天人。 蕲县县衙工房的小吏们,得了同知大人的亲自点拨后,一个个惊为天人,真心佩服同知大人的博学多才、思路清晰,不愧是两榜进士。 …… 数日之后。新兵的操练依然在如火如荼进行,新式弹药的生产也走上了正轨,从实验阶段转向了产能全开。 沈树人这边,每天处理正事儿之余,脑子里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反间计的事儿。 还真别说,灵感这东西就像钱包,你急着想找它的时候往往不容易找到。 你把它放在一边先做别的事情、用潜意识去想,反而不经意就想起来了。 八月二十三这天,也就是抓完细作后的第五天。 沈树人终于有了点眉目,忙完当天的公务后,他选择性地轮流提审了之前最早怕死服软的刘三等笨细作。 刘三这五天一直在干苦力,他都以为自己快要一辈子当苦力当到死了,根本没想到还会被提审—— 他只是个小小的哨总,连他们部总都被供出来了,提审他还有什么价值?他也不知道更多有用情报了呀。 一见到沈树人,刘三立刻磕头如捣蒜,想要求饶不死,显然他以为今天是要请他吃断头饭了。 沈树人也懒得跟这种工具人多解释,直截了当冷冷说道:“再哭就砍了你。” 刘三这才硬生生憋住。 沈树人摸了摸鼻子:“愿不愿意回到刘希尧那边去?想清楚了再回答,你已经是今天第四个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了。” 刘三一愣,内心挣扎了一下,说:“大人让我回去我就去,大人不让去就不去。大人,我本是黄州本地百姓,就是这两年里被裹挟的,没想从贼啊。” 沈树人摆摆手:“我也想过了,如今距离你们被扣,前后也有快十日。刘希尧肯定已经起疑,会觉得你们被我识破、覆灭了。 我也懒得装糊涂了,咱就明着来——明日,那个部总和另外几个死硬头目,我都会下令剁了,人头挂城门口示众三日。 示众过后,你可以假装仗义把人头偷偷取了,回去给刘希尧报信,就说你们已经暴露,说我生性多疑,最近在黄州滥杀无辜、宁枉勿纵。 但是你能跑出来,是因为黄州士绅对我也敢怒不敢言。军中有些本地乡农从军的、为首军官是袁忠义和许豪绅原先的护院,他们同情流贼,又恰好负责看管你,想要对付我给故主报仇,才寻机私放了你,谎称你做苦力猝死了。” 刘三听着听着,求生的希望又升起来了,能够白放回去,好歹有得活命。 但他还觉得有点不真实、不靠谱,委婉解释:“回去说这些话没问题,可我嘴笨,又没地位,刘……刘贼不一定信。” 沈树人:“信不信不是你要操心的,只要把话带到就好。你完成了这么危险的任务,还把失败的原因带回去了,相信刘希尧也会赏赐你的。 另外,本官有的是办法知道你回去之后有没有见刘希尧,如果你没去见,半个月之后,我自会想办法让刘希尧知道:他这些细作之所以全军覆没,都是因为你们几个最笨,最先露出破绽,被我顺藤摸瓜了。到时候刘希尧会让你怎么死,肯定比我这儿残忍。 如果刘希尧不知道他的细作都覆灭了、半个月内来攻,那就更好了,我会在城内设埋伏把他想赚门的先头部队灭了,再顺便让他输个明白,到时候,你也一样会死。” 沈树人怕对方智商太低,先把话说清楚,让对方明确知道“如果回去了却不跟刘希尧说,迟早要死”。 这种情况下,刘三不想欺瞒原主又想活命,就只有直接逃亡,也就是从沈树人这儿放回去后,不归队刘希尧军,直接隐姓埋名流亡。 这一点沈树人目前确实防不住,但就算如此,沈树人也没损失,只是说有枣没枣打一杆。 赢了有赚,输了不赔,不试白不试。 刘三犹豫了几秒,似乎也想明白这个道理了,垂头丧气先假装答应再说。 沈树人这才好整以暇地补充:“既然下了决心,你回去之后就多多渲染我的残暴,只说我压榨本地士绅、逼捐钱粮扩军、优待平民、广种福建来的红夷粮食。 再强调一下我这人警觉多疑,在蕲水种植了红夷作物的各乡都驻扎了家丁看护,如果不到秋收就有刘希尧入寇,我会让家丁把那些种红夷粮食的田地全部毁了烧了,一颗种子都不会留给刘希尧的——这些情报,当然是放你的本地大户豪绅向你透露的。 如果刘希尧信了这些,你再为袁家、许家这两户豪绅请个保命信物,将来蕲州、蕲水城破,要护住他们两家周全,不能抢他们的家产。这样,他们才肯跟刘希尧合作。” 吩咐完之后,沈树人转向沈福:“去,拿五十两银子,交给那些俘虏中、跟他交情最好的一个袍泽,把那个袍泽扣下作为人质。 再给他好酒好肉吃几天、养养身体好赶路,伤就别治了,留点伤回去看着真实一点,刘希尧也更容易相信他是吃了苦之后逃脱的。” 沈福领命之后,沈树人最后对刘三补充:“银子不能让你直接带走,要是回去后被搜出来,会害了你的。不过你只要完成了使命,战后自会再给你三百两银子。 听说你家人也多在贼乱中死伤,既是黄冈本地人,给你一个反正的机会。本官苛待豪绅、给贫民减租,像我这样的好官,在大明很难找了。好好想想清楚,愿不愿意赚一大笔银子,在本官治下好好过安稳日子。” 一番威逼利诱软硬拿捏,计划就这么实施了。 这一番操作,也让沈树人想起了前世在《三体》书友群里传唱得很广的一句段子:“到了战争和危难时刻,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杀尽己方圣母,保护敌方圣母”。 人类就该杀人类圣母,保护三体圣母。三体人就该杀三体圣母,保护人类圣母。 推而广之,遇到敌军有猪队友,也应该比照享受圣母待遇,因为这两者都有“拖后腿”的共性。 刘希尧派来的那些细作里,真正精干没自己露出破绽的精英,沈树人必须砍了示众,而放回去反间的,必须是“导致精英队友被害死的猪队友”。 因为猪队友已经屁股不干净了,要是他猪的真相被老大知道,老大肯定要把他大卸八块,他也就只能继续猪下去,保住自己一条狗命。 今天只是小试牛刀,让沈树人实打实实践了一把这种思路。暂时先放着看看效果。 要是事后证明疗效确实好,以后可以顺着这个思路深挖总结,也算是把“三体杀圣母兵法”落到实处、发扬光大。 …… 第二天,“刘希尧军细作案”在蕲州县城内也算是公开曝光了,一直秘密审判多日的官府,忽然高调起来,当众把刘希尧派来的那些精干细作快速审理了一下。 也不管程序是否完备,当天就全部开刀问斩,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从没见过沈同知如此暴力的本地百姓,也是被吓得不轻。 听说连赵知县都跟沈同知起了一些冲突,认为沈同知有些过于草菅人命、杀伐草率,不利于后续招降刘希尧部,容易激起对方的反抗决心——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外人的听说。 又数日之后,走投无路的刘三经过心理斗争,还是选择了偷偷拿了上司的人头,假装死里逃生回去报信。 他已经想清楚了,刘希尧军在两军交界上盘查挺严密的,他想当逃兵也未必逃得掉。而在蕲水南岸,沈树人的兵一直远远跟踪盯着他,他如果敢在沈树人防区内提前逃跑,背后绝对会有一串鸟铳子弹直接射过来的。 还是回去给刘贼带几句话吧,带完话再想办法逃亡不迟。 第58章 杀了沈狗官,抢光蕲州城 数日之后。 九月初一,黄冈县城。 原本的黄州知府衙门,如今早已大变样。前堂破败不堪,墙倒井塌也没人管,后宅却被装修得富丽堂皇。 说是装修,其实也不确切,因为墙上腻子都懒得重新刮,只是用各种绫罗绸缎和布幔把墙都遮掩起来。原本城中富户的珍玩陈列,都被挪到府衙后院里胡乱堆砌摆着。 府衙内如今居住的,正是号称“争世王”的一方贼首刘希尧。 刘希尧也是陕西人,革左五营乃至其他很多流贼的头目都是陕西人。 辗转流窜多年,让他形成了随遇而安的生活作风。不管占了什么城池,得了什么府邸,他都会当成军营里的大帐那样使用,随时做好丢弃的准备。 既然没当成自己的永久产业,也就谈不上硬装修了。一切都是搬来就用、搬走就烧,岂不快哉? 最近几天,刘希尧的心情不是很痛快,又说不上哪里不痛快。以至于他身边伺候的人都谨小慎微,因为已经有好几个办错事儿的马仔,被刘希尧痛打鞭笞了。 大家心里也清楚,刘大帅这是为之前派出细作混入蕲州、后来却没了消息,而心神不宁呢。 偏偏心中还存了一丝念想,没有最终准信之前始终不肯接受现实。 “胡金那杀才,成与不成也不派个人回来报信,真是贻误战机!要是一切顺利,咱早一天点兵杀上门去,赚了城池,夺了沉林那厮的鸟家产,可是美得很呐。” 此刻正是饭点,刘希尧在府衙后宅据桉大嚼,一边忿忿地胡思乱想,把一切郁闷都发泄到手里捧的大猪蹄子上。 偏偏今天的猪蹄要得急,厨子做得不是很烂湖,他刚好一口咬到蹄筋上,嵌得牙缝里一阵酸痒,很不得劲。 正在刘希尧想摸刀子呵斥、让人惩处厨子,忽然外头一个亲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无形救了厨子一命。 “大王,大事不好!派去蕲州的细作,有一个逃回来了。” 刘希尧听得没头没脑地,先一个刀鞘闪过去:“会不会说话?一惊一乍的,回来了是好事!” 亲信被扇得镇定了些,这才细细说来:“不是,大王,是被识破了逃回来的,胡金他们几个都被那沉狗官识破剁了!只逃回来一个哨总,还算仗义,偷偷把弟兄们被示众的人头带回来了。” 刘希尧大怒:“什么?这沉狗官够胆,待我打破蕲州县城,非把他分尸不可!他杀我多少弟兄,就剁他多少块!” 怒过之后,他好歹也是一方贼首,还是有点城府的。冷静下来,立刻召见了逃回来的刘三,细细追问情况。 好在沉树人也没让刘三做什么诱敌的事儿,刘三自忖按沉大人的说辞反而是最安全的,就完全按计划行事。 “……大王,那沉贼极为残暴多疑,在蕲水时滥杀反抗他征粮的乡绅,却胡乱收买穷人民心、拉人给他当兵。连袁继咸老贼的侄儿,都被他冒大王您的名杀了,还栽赃给大王您呢! 就因为他宁枉勿纵,滥杀无辜,咱弟兄明明很谨慎,还是被识破了,户籍来历不明的人在沉贼那儿根本当不了兵!” 刘希尧对这几点倒完全没怀疑,因为滥杀无辜和多疑这些特性,让他很有代入感,他觉得居上位者就该是这样的。 原本遇到的那些狗文官,忸忸怩怩爱面子,在他看来反而是变态。 “这沉狗官虽然该死,倒也是个狠辣之辈,这点挺对本王胃口。”刘希尧居然点了点头,然后追着逼问,“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刘三硬着头皮按原计划说了,只说是有豪绅对沉树人敢怒不敢言,这才想多留条后路,但又怕刘希尧去了也要杀富户清算,所以想先探探路。 刘希尧对此当然不会反对,倒不是他草率,而是这种条件就算是假的,他答应了也没损失,而如果是真的,那也是无本生意,怎么看都不亏。 他立刻貌似豪爽地说:“这有何难?本王就给蕲州袁家、许家发一道誓书,他要是敢拿信物,再给他点信物。 本王承诺,只要他们为内应,将来攻破蕲州、蕲水,绝不劫掠他们家族的产业,还能把烧杀其他人抢来的财物,分他们三成!” 三成这两个字刚说出口时,刘希尧内心还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似乎开价太豪爽了。 但也仅此一瞬,随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真要是能破城,一切还不是他说了算?到时候少给一点,那些豪绅还敢不服么? 都没打算切实兑现的诺言,吹大一点又何妨,先看看对方反应再说。 吩咐完受降政策后,刘希尧又细细问了一些军情:“沉狗官那边,如今军备如何,士卒可有战心,我军现在出兵,能让百姓倒戈么?” 虽然刘三等人没能卧底成功、将来赚开城门,但好歹也算在沉树人军中混了几天,应该看到了不少情报,多少是有用的。 刘三听大王问起,心中也是微微害怕:这并非当初派他们去时交代的任务,原本的任务仅仅是潜伏下来、到时候赚门。 可沉大人居然也想到了,刘希尧必然会退求其次问他军情,还教了他应对说辞…… “你回去之后,刘希尧肯定会问起关于我军备战的情报。你若是如实照说,他必然立刻来攻,到时候也必然要你当向导,到时候刀剑无眼,我自有把握灭之,你也难逃一死。 如若你告诉刘希尧我军还有一批军备未到,勾引他贪于财货、拖延进攻时日,你才有时间慢慢脱身,或装病,或逃亡。想死想活,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番话,便是刘三被放归之前,沉树人分析给他听的。 此刻刘希尧问的问题与沉树人的预料丝丝入扣,刘三想不回忆起这些警告都难。 “确实,要是勾引大王立刻出兵,肯定要我当向导、夹在中间。不是被官军打死,就是穿帮后被大王斩杀。还是劝大王慢慢打,给自己慢慢找时机开熘才好……” 如是下定决心后,刘三一咬牙按交代的台词说:“大王,那沉狗官虽然残暴,但因为他压制豪绅给百姓减租,确实颇得无知百姓拥护,新募团练士气高涨。 至于武器军备方面,那沉狗官听说是苏州巨富之家,来的时候就带了不少刀枪箭失,守城应该是不缺的。 另外……城中豪绅打听到,说是沉狗官发现大王您派出细作后,愈发紧张,写信回苏州让他那当户部郎中的爹,加运值百万两的火器军械、红夷财货来黄州。” 刘希尧听到这儿,眉毛一挑,立刻打断:“等等,那沉狗官如此有钱?随口就能让人送值百万两的红夷军械来?他还有与外番走私的门路不成?” 刘三难得有个机会显摆,自然而然说道:“大王您不知道么?那沉狗官家听说是苏州首富、半个大明的海商都是他家的,跟福建郑家南北分海而治呢。听说这沉狗官就是来拿钱砸功劳、好快速升官呢。” 这么有钱?! 刘希尧眼珠子都红了。 他毕竟是流贼,一开始消息不是很灵通。只知道沉树人有钱,但还是没想到居然有钱到这种程度。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苏州,果然是无法想象的天堂富庶之地啊,那地方的人太可恨了,凭什么咱陕西人要受穷? 刘希尧只觉胸中怒火熊熊燃烧,这贼老天分配资源太不公平了。 一个计划也随着怒火,在他胸中慢慢成型:既然沉狗官的士兵暂时士气高涨,军械也充足,仓促强攻未必讨得到好处,那还不如按原计划、拖到秋粮收割的时候入境,这样也不怕沉狗官笼城死守。 另一方面,既然知道跟沉狗官打交道、这视野不能局限于黄州这一亩三分地,而要着眼于整个大明天下的外援。 那么,派斥候沿着长江北岸,浠水、蕲水河口一带巡逻,搜索敌军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支援物资船队,就变得很重要了。 肯定不能让沉狗官把他需要的海外军械、顺利拿到手,那样将来攻城就难攻了。 而要趁着他们的物资船队进入蕲水后、还未到蕲州县城之前,派出少量骑兵拦截、然后大军追上去围堵,把物资抢了! 这可是最完美的“围点打援”,何况“援”还是粮草辎重队性质的,太爽不过了。 刘希尧从贼十年,还没吃过那么肥的肥肉呢! 而且,只要把对方的军需拦截了,不怕沉树人不开城门来野战抢夺!到时候,义军缺乏城池攻坚能力的短板,也可以回避掉! 不管怎么看,一边做好侦查工作、这边先做好战备等一等,怎么看都不亏。 刘希尧越想越兴奋:“传令,把军中骑兵都派出去,分成小队沿着长江岸边深入敌境搜索,凡是发现江面上有大股船队要转入浠水、蕲水,都立刻来报信,并且组织拦截。 不过,千万不要恋战,如果沉狗官发现我们的骑兵后,敢出城驱逐,也别跟他们恋战,直接退回来,或者勾引便是,本王自会派大军与之野战、一鼓消灭沉狗官!” …… 刘希尧军立刻领受了这个作战方阵,开始行动起来。 沉树人那边,也顺利靠着这个子虚乌有的“外援军火船队”,把敌人又拖住了一段时间,至少多拖半个多月吧。 算算日子,从苏州走长江航道,往返一趟豫皖边界的黄州,可不得接近二十天了。 至少要二十天后,沉树人的物资船队没来,刘希尧才会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而且,沉树人只要发现刘希尧的骑兵有动作,就可以推断出刘希尧在等船队。 那么,就算原本没有船队,沉树人也可以给他变一支出来。 大不了最后船队赶到蕲水时、表现得警觉一点,一看到刘希尧的骑兵斥候部队拦截,立刻放弃增援少爷掉头就跑嘛, 刘希尧又不知道船上装的啥,这完全可以草船借箭的。 第59章 刘希尧入侵 沈树人用刘希尧派来的细作、将计就计施放烟雾弹稳住对方。 让刘希尧贪于并不存在的“增援物资”、放缓了进攻计划,争取到了额外将近一个月的备战时间。 沈树人当然不会浪费这段时间,从八月下旬到九月底,他一边让沈福那边抓紧生产新式铅珠霰弹、定装弹药,疯狂提升火器战备。 明朝后期原本就有提前定量分装弹药的思想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里,也有提到把火枪每一发需要的火药和铅弹单独用纸包分开,比如鸟铳一枪需要火药三钱、铅弹三钱。 对岸的日本,在六十年前的织田信长时代末期,也有了“早合”的概念,字面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提前把一份火药和铅弹合在一起”。只不过日本兵是用一个个细竹筒、提前把弹药装好,开火前再倒进枪管里压实,并不会把作为容器的竹筒也放进去。 这个思路其实比戚继光的纸包分装又方便了一些,毕竟战时倒起来容易。而万历年间明军在朝鲜跟日军交战后,也知道了这种东西的存在,如今有些眼光好的明军将领,已经将这招学过来了。 有了这些时代基础后,沈树人稍加改良做出一体化的纸弹壳分装弹药,接受度也就高了许多,士兵们使用的时候也没什么额外操练难度。 无非是原先开火前把纸包或竹筒拆了、把弹药倒进去,现在改成连纸筒一起塞紧压实—— 当然,采用新式纸弹壳的火枪兵,指头上要戴一个尖刺铁扳指。装药筒前要把底部刺破、破口朝下塞进枪里,这样才能确保火药漏出来、与枪膛底部点火口接触。 弹壳用的纸张材料,沈树人也特地让人选了相对有弹性一些的,而且要多卷几层,达到近似皮革的弹性程度。这样往里塞的时候攥紧了可以确保压下去,放开后又会自然蓬松涨回来一点,把枪膛彻底塞满提高气密性。 这些弹药最终成功量产后,配合圆球度较高的小铅珠,实弹测试效果非常不错。 …… 除了在武器装备方面发力外,另一边沈树人也没忘让左子雄、皮萨罗抓紧练兵。 一个多月下来,士兵们对于基本的西班牙方阵战术已经掌握得有模有样了,至少表面看起来很有纪律。 而少部分精锐部队,还加练了鸳鸯阵,以备战时被派给通过复杂地形迂回包抄的作战任务。 使用长枪整齐戳刺的战术也不需要多少武艺,火枪兵也只需要把装填流程练熟,至于火枪的瞄准则不太重要,反正枪本身精度就不高,大方向对、临战时别紧张别吓得忘记装弹,暂时就够用了。 反正初战要面对的敌人,只是流贼中的三线军阀,也不是什么精兵猛将。 士兵们每天大体力消耗、苦练技战术的同时,沈家军的后勤部门,也不忘给士兵们好吃好喝的稳定军心,宣扬沈同知对贫苦百姓的宽仁, 强调“流贼不事生产,只会杀掠,哪怕暂时给穷人好日子,最终也会因为后继乏力而崩盘,不如跟着沈同知治下过长治久安的世外桃源日子”。 这样的思想教育工作当然不容易,毕竟这个时代绝大部分大头兵都完全不识字,时间仓促沈树人也来不及让人教文化课。 所以,一切统一思想的说辞,都必须用最深入浅出的语言来组织、比喻,确保文盲都听得懂。 最初这块工作交给了知县赵云帆,以及最近在吃闲饭的顾炎武。但他俩一开始干的效果也不好,沈树人暗中让人抽查,发现士兵们根本听不进去。 沈树人这才亲自介入,点拨了一下,给顾炎武提供了一些说服思路。让顾炎武这种读书人,能够对文盲穷人更有同理心。 “你别扯那些仁义礼智的大道理,你就跟他们分析流贼不重视生产,分钱分粮不可持续,就跟民间私下借钱利滚利最后撑不住跑了一个道理, 他需要地盘越来越大信徒越来越多抢新还旧,最后要是整个大明都被祸害完了就没得抢了,之前说的都没法兑现! 具体怎么措辞怎么组织你自己想办法,总之要让士兵们分清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跟着我混暂时不一定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但好在持久。” 顾炎武毕竟是有大哲学家功底的,被这么简单点拨一下,很快就发挥了一个优秀工具人该有的疗效。 不过,顾炎武按照新思路把洗脑工作推行下去后,随着实践深入,渐渐也想到了一些问题,忍不住回来请教沈树人: “贤弟,我修饰了你教的这套说辞,给士卒和新晋军官们说教后,效果果然不错,但也有些军官提出了质疑: 他们觉得,你在黄州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确实惠民了,而且如今黄州也不用承担国税,只要以本地钱粮自守即可。 可是,如果打完刘希尧之后,你被调走了呢?朝廷又要黄州上缴税赋钱粮支援其他地方的剿贼练兵大业时,换个搜刮狠的,又怎么办?你只是流官,你承诺的‘顿顿饱’,也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顾炎武总结的这个问题,也算是两千年来没法解决的顽疾了。 实话实说,流官制只是利于中央集权,利于皇帝统治,同时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避免内战。 但真要说地方官对百姓的搜刮有所收敛、在残民以逞方面有所收敛,那流官制还是不如世官制甚至周朝封建制的。 至少世官分封下百姓都是自己的子民,低头不见抬头见。领主多多少少希望人民至少能活得下去,别逃亡流窜去给别人当人民,搜刮的时候好歹留一手。 流官制后,反正地方又不是官的,一任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干完走人,当然要在这三年五年里竭泽而渔捞回本,尤其是那些花钱买官的,对投资回报率的压榨就更是敲骨吸髓了。 沈树人可以吹牛,但他吹的牛明显超过了大明制度律法所允许的上限,也就显得有点假了,军官中稍微懂点朝廷法度的都不会信。 事到如今,沈树人也只好稍稍铤而走险。 反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哪怕一次北京城,去当京官了。就算说错话,要流传出去也需要相当的时间,也就不怕被崇祯清算。 沈树人被逼无奈,也是跟顾炎武悄悄透了个底: “亭林兄,这事儿只好劳烦您妙手掌握尺度了,你要学会跟他们分析,说黄州平了之后,朝廷可能会升我知府,隔壁安庆庐州全境也肃清后,我可能会当兵备,总之三年五载我都离不了这块地儿的。 再往后,天下这么乱,谁说得好呢。总之这英霍山区相对与世隔绝,到时候我已经营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长江水道又有我沈家掌握,我自会想办法让死心塌地跟我多年的老兄弟们都得好处。” 这番话虽没明着说要割据,但至少也是流露出一些“听调不听宣”的意味了,展露出“我经营好的地盘,未来要长期跟着我混”的野心。 好在长江水道被沈家控制,本地人也出不去,犯大别山出去又翻不了,沈树人私下在山沟沟根据地里放的话,没一两年也传不到外面去。 顾炎武听了之后,也是大惊,有点狐疑沈树人是不是有异志,但沈树人眼神很清澈地跟他说:“这只是事急从权,为了平贼,为了士气,我担待一些恶名风险,也没办法了,以后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炎武沉默良久不敢说话,内心也知道沈树人说的是实话。他如今才一个正六品同知,怎么可能有太大的野心? 沈树人只是想保住自己出力收复平定的地方,防止被其他流官瞎搞破坏了形势。 就像曹操一开始也真心只是想当个汉征西将军,这并不是假话。 罢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华夏衣冠、天下正朔是重于一家一姓的,大明都这样了,还是看看沈贤弟能不能创造奇迹吧。 接受了这个设定后,顾炎武内心其实已经有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的觉悟了。 随后,跟顾炎武一起分担“给士兵们思想教育工作”的赵云帆赵知县,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开始他内心也有所挣扎,但最后也被顾炎武慢慢拉下水,接受了这个设定。 事急从权,不团结在沈同知周围,根本不可能渡过这个危局。 ……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这么紧张地渡过了。沈家军的武器装备和训练、士气、凝聚力,都有了长足的进展。 而沈树人的老对手也没闲着,早在九月中旬初,刘希尧的骑兵就开始沿着长江北岸的狭窄江滩平原、深入南下骚扰侦查。 黄冈县离蕲水县直线距离六十里,蕲水县离蕲州县又是六十里,所以刘沈两家的驻军根据地,其实也就相距一百二十里而已。骑兵入境骚扰,行军还是很便捷的,堪称来去如风,一天入境,第二天就能折返。 沈树人也按兵不动,没跟刘希尧冲突,只是适度地执行坚壁清野政策,示弱于敌。 另一方面,沈树人也知道,这就是自己反间欺骗成功的表现,所以做戏做全套,还分拨了家族一支支援船队,按照假情报泄露的日子,到蕲水的长江口一带晃悠露了个面。 这样一来,刘希尧就愈发信以为真了。 又过了一天之后,随着沈树人的“军火补给船队”进入蕲水河口的黄颡口镇,准备再逆流而上进入蕲州县城时,刘希尧的部队终于发难了。 刘希尧提前得到了情报,把部下所有骑兵,以及可以凑出坐骑快速行军的士卒,统统召集到一起,在前一天入夜时分就出发,连夜走了一个通宵急行军,赶到黄颡口镇堵截官军。 这支骑兵部队的主将,是刘希尧的长子刘熊,刘希尧也不放心把所有骑兵交给外人。 走之前,刘希尧还吩咐儿子:“你的骑军长途奔袭,不宜攻坚,如果可以直接杀进码头把船队劫了,那就动手。如果官军有防备,你人手不够的话,先把镇子围住就好,再把蕲水航道堵了。拖住时间,我自带大军最多晚大半天就到。” 刘熊才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对父亲交办的任务并不觉得困难,意气风发就带着骑兵先走了。 而沈树人那边,也知道自己放出的诱饵很有吸引力,已经提前悄咪咪让左子雄带着两千精兵,提前到黄颡口镇布防,还特地带了三百支西班牙斑鸠铳、一千支鸟铳和鲁密铳。 剩下的人马,分别防守蕲水和蕲州县城,最重要的蕲州分了两千人,蕲水那边才几百正规士兵,剩下就靠百姓站城墙填防线。 好在刘希尧第一波偷袭的目标很明确,沈树人这样的布防也没问题。 第60章 果断就会白给 “同知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这就勾引到刘希尧派出骑兵、先来这黄颡口镇偷袭拦截。才这点人马,咱正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灭其先锋挫其锐气。” 左子雄站在黄颡口镇内一座最高的警戒哨楼上,借着晨曦的微光和哨兵的指点,用望远镜朝着西北方的江滩瞭望,终于是发现了刘熊带来的流贼先锋部队。 左子雄心中不由暗赞,这两天老六没白蹲,总算是蹲到人了。模仿佛郎机人造的望远镜,也是确实好使。 放下望远镜后,他立刻吩咐:“让将士们赶紧列队准备好,该上墙的上墙,该堵口的堵口。但是不许喧哗,到位之后全部伏低,听令行事,违者军法从事!” 他带来的部队,有相当一部分是沈家的精锐家丁,还有些是之前的团练老兵,战斗素养和士气纪律还是比较可靠的。 约摸两千人的部队,很快就按指令各就各位。 至于纯新兵蛋子,大多被留在蕲州县守城呢,也不会一下子就派出来野战。 这次跟着左子雄来的,还有几个他带来的老部下,原本都是把总级别。 还有一个之前沈家跑海的船长,名叫沈练,如今也充任中层军官,算是监军。他比较低调,只要左子雄没做任何对不起他家少爷的事儿,他就不会多嘴,完全听左子雄指挥。 最后,就是那个西班牙教头皮萨罗,作为战术参谋。 沈树人这是考虑到可能要用长枪加火枪的阵型对抗敌军骑兵,所以特地派皮萨罗来实战点拨一下。免得研究鸳鸯阵出身的左子雄,实战时有些细节注意不到。 但这两千人的指挥权,毫无疑问是完全属于左子雄的,以防政出数门。 此时此刻,看着左子雄把人马快速调拨到位,皮萨罗忍不住建议道:“敌人看着并不比我们少,这样示弱,不是反而会鼓励敌人进攻么。 这镇子并无城墙,木栅土围也只能挡住南北两面,东面完全是敞开的。我倒是不怕恶战,我们西班牙人的大方阵,野战都可以阻挡骑兵冲锋,何况现在只用防守一面。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开始同知大人就想好了要在这个镇子与敌人野战,为何不多派一点兵力来呢?要是有四千人,对付敌人两千左右,就更有胜算了,还能扩大战果。” 左子雄一抬手,示意他别多嘴,注意军法:“皮萨罗先生,你的职责只是一会儿确保我执行火枪长矛方阵时,没有战术错误,其他不是你该考虑的。 同知大人自有全局考虑。这次我军能在这儿诱敌成功,关键是刘希尧自作自受,一开始非要派细作混入我们的新兵,后来随机应变成了这样。 如果在这黄颡口镇部署绝大多数主力,一来蕲州县城那边防务空虚,万一有个闪失。二来也容易让刘希尧警觉,意识到他一开始就中计了,而不是‘只是执行计划过程中不力’。 我们要做的,就是同知大人给了多少兵力,就用手头的兵力把每一仗打好!再说,敌军只是看着声势不小,实际上不可能全是骑兵——我刚才都看到有骑驴的了,估计只是找点坐骑凑数赶路。” 皮萨罗闻言,忍不住很西式地耸耸肩: “你们东方人就是喜欢玩阴谋诡计,敌人都中计了,难道还能让他们挨了打之后都反应不过来、意识不到自己中计了?这是天方夜谭吧。好吧,谁让你是头儿呢,我就看看这一战打完后,沈同知还能骗刘希尧多久。” …… 左子雄指挥着两千士兵很快摆好阵势,对面的刘熊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根本没意识到眼前这块硬骨头有多难啃。 昨天傍晚的时候,他父王得到日行三百里的快马探子回报,说是在蕲水下游七十里外发现了沈家的增援物资船队,然后他就火速出兵了。 因为这段长江是逆流而上,江面还相对狭窄水流速度较快,所以下游来的船大半天时间能航行出七十里远就不错了。 算算时间,自己通宵紧赶慢赶,应该是赶上了把船队堵截在蕲水口。 此刻,他观望着镇子里帆影幢幢,似乎河边上确实停着不少大船,内心更是振奋,总算是逮到肥肉了。 心情热切之下,他好歹还算有理智,用自己跟着父王多年耳濡目染学来的军事常识,观察了一下镇子的地形,很快筛选出进攻方向。 黄州地界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如今又兵荒马乱,所以任何小镇有土围木栅都不奇怪。 黄颡口镇作为一个码头重镇,沿着蕲水北岸有一长溜土围,有些薄弱点上还有尖木桩夯埋在土围子上,补强防御力。 如果不想攻打围墙,那么就只有挑选围墙两边的缺口进攻了—— 在镇子最西北角,土围靠近长江岸边的地方,有一个不足数十步的豁口。因为长江水涨落冲刷的缘故,原本的夯土都泡烂倒塌了,木桩也扎不住。 不过这个豁口看上去不太好进攻,一来是太狭窄,兵力展不开,二来是因为江水冲刷,泥泞松软非常,万一踩上去直接陷进淤泥流沙,就算不直接淹死也会变成活靶子,还会导致后军挤上来自相践踏。 排除这个选项后,最好的进攻点,就只剩下土围子最东端的一个大缺口—— 长江在这一段是近似南北走向,而蕲水与长江几乎垂直,自东向西注入长江。镇子东边的缺口,是蕲水来路的方向。 小镇没财力物力像城池一样造跨河的水门城楼,加上蕲水两岸还有很多道路出入,所以那个方向上没有任何防御设施。 “决定了,就沿蕲水河岸和河边的大路,直接杀进镇子里!把沈家的军火武器物资都抢光!”刘熊观察之后,自言自语地准备下令。 他身边一个心腹贼将,匪号“一斗谷”的,见状忍不住劝说: “少主,大王可是让我们先探清虚实,若是敌军势大,可以围而不攻,等大王步军主力赶到。如今虽然看似镇中无备,但也该先试探一下。 我听说沈家是苏州巨富,有海船数百,海上讨生活的亡命徒也不少。就算没有官军在此接应,敌军运军械的船队,也会有随船水手护航,这些人也不可小觑。” 刘熊听了,很不满意。这个“一斗谷”原本也是一家小贼头,不过后来混不下去,被他父王“争世王”收编了,因为统帅骑兵奔袭有点本事,这次就派来帮衬。 刘希尧想的其实是找个老江湖给儿子把关,帮儿子镀金顺便控制军队。可刘熊年轻气盛,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叔叔辈的参谋指手画脚。 他拿马鞭一指:“偷袭最好的时机便是佛晓,再早的话难免乱中不辨敌我,再晚的话敌人就做好准备了。如果先试探一下,还何来偷袭的突然性? 而且就算沈家也是杀人越货的主,这些水鸭子上了岸,还不是我们西北凶顽儿郎的鱼肉!立刻全军转到镇东,集中沿着蕲水岸边那个缺口,从上游往下杀!凭高视下,可势如破竹!” “一斗谷”拿少主没办法,只好照办,带着军中的骑兵先行迂回。 而刘熊则带着那些骑驮马和骑驴的“骑马步兵”,跟在一斗谷身后作为第二梯队—— 刘希尧这种贼王,老营精锐总人数不会超过五六千,骑兵就更是只有勉强一千人左右。这次凑出的两千人,有一半至少是没有战马的,只能用普通乘用马或驮畜赶路行军,真到打仗的时候还得下马打。 刘熊的动静已经尽量小,但随着天色渐渐放亮,镇子里的人还是反应过来了。蕲水北岸、镇子东口的街道上,陆续开始出现列阵的官军。 “沈家果然警觉!”刘熊乍一看到官军列阵,不由有些恼恨,自己的迂回还是暴露了,失去了最优的战机。 不过,他仔细一观察,心情又好转了一些,原来他看到这些官兵穿的并不是明军正规军的服色,而是一种虽然整齐,但颜色形制都大不相同的服装,有点像跑船的人穿的。 “这些人,应该只是沈家的家丁、水手吧?果然是给运军械的船队护航的!不是正规官军!快,机不可失,全军冲锋!” 想到这一点后,喜出望外的刘熊拼命催逼,一斗谷麾下的骑兵也不得不发起了绝命冲锋。 …… “流贼骑兵先冲上来了!长枪手保持散阵!鸟铳手分三队听号令依次上前!” 左子雄脸色铁青,此刻也已经赶到镇子东端唯一的缺口处,亲自督战。 他倒不是喜欢使用“三段击”或者说“叠进法”的火枪战术,而是此时此刻因地制宜没办法。 镇子东端的这个缺口,正面宽度依然不是很大,只有蕲水北岸几十步宽的烂泥地,外加出入镇子的几条街道,还有一些镇口摊贩被撤出后空出来的场地,整个宽度也就两百步。 他手下有一千杆火器,哪怕要分出一部分放到其他墙段上监视敌军后军,那也至少能在正面留出七八百杆枪。 要在两百步宽的战场正面挤进七百多杆枪,一或两排绝对是挤不下的,只能自然而然用出了三段式的叠进***流开火。 远处,一斗谷的骑兵,终于冲到了阵前一百二十步左右。 左子雄一声令下,第一排的两百四十杆斑鸠铳,就首先开火了。 “砰砰砰——”震天的巨响,比寻常的火枪齐射还要威猛数倍,饶是一斗谷见过大世面,也是大吃一惊。 “官军怎么这么远就开火了?这火铳声音好响!”一斗谷压根儿反应不过来。 这也不能怪他,他原先听到的都是北方官军的老式火器,也就装药四钱一枪。遇到这种装药一两多的大口径重型火枪,当然适应不过来。 第61章 初战告捷 “一斗谷”虽被沉家军的斑鸠铳巨响所震,但从贼十年的他早已看澹生死。 本能告诉他,到了这时候,马入夹道不得回头,只有死冲到底了。 “官军的火铳装填很慢,快冲!冲得越快越安全!” 他身边的骑兵也都是积年陕西老贼,跟着刘希尧从老家辗转杀出来的。短暂的惊慌后,发现身边也没几个战友坠马,便激起了他们愈发的凶顽,冲锋得更加决然了。 “看来这支骑兵是贼军精锐了,铁甲率应该不低,用霰弹才打死这么点人。”对面的左子雄放下望远镜,手心也微微见汗,却不是害怕所致,只是紧张和兴奋交织的正常生理反应。 刚才大致扫了一眼,一阵排枪过后,只有约摸十余名骑兵坠马,还有稍多一些的战马被击伤击毙。 两百四十根斑鸠铳用霰弹一轮齐射,加起来才有效命中三十几个目标,也就八分之一。这数字显然比之前测试的时候要低不少,左子雄很快判断出是这些骑兵披甲率比较高。 这个判断确实没错。 在刘希尧这种三流贼军中,普通部队只有哨总以上军官有铁札棉甲。到了老营嫡系里,可能会普及到基层军官。 而到了最心腹的骑兵部队,连伍长都有装备。对面这一千人出头的骑兵,竟能凑出三四百副铁札棉甲,是刘希尧的老本所在。 披甲骑兵列队冲过一百二十步160米,所需时间也就不到三十秒。步兵则要慢上一倍,大约五十几秒。 所以仅仅六七秒钟之后,骑兵堪堪冲到阵前百步之内,就又遭到了一轮弹雨的袭击,这次上阵的是装药四钱的鲁密铳。 听到枪声时,一斗谷的骑兵再次慌乱了一下,显然是被官军的火力密度吓到了。 这一轮的杀伤效果,实际上反而比前一轮还低,主要是鲁密铳的火力比斑鸠铳弱得多。 流贼骑兵只死了不到十个,还有差不多十余人坠马,引起的慌乱和队形混杂却远比第一波还厉害。让一斗谷多花了几秒钟重整队形,甚至还不得不挥刀砍死两个掉头当逃兵的老弟兄稳住士气。 这一拖延,至少为后续左子雄多开一排枪提供了时间。 八十步时,第三轮枪再响,这次贼军反而没那么怕了。他们已经反应过来:官军用的是叠进法,每次用的枪都不一样,只有刚才第一次齐射的枪威力最大。 可惜,随着官军在五十步外的第四轮齐射,流贼骑兵刚刚重建起来的胆色,很快又被打落谷底——刚才一百二十步外开火的那批斑鸠铳,已经重新装填好了弹药。 “砰砰砰——”震天巨响再次轰鸣,彻底让一斗谷开始怀疑人生。 “这不可能!官军重新装弹怎么会这么快!骑兵冲七十步这点时间,他就能重新开枪了?” 这个念头在一斗谷脑中只是一闪而过,压根儿没时间多思考。 在看到火光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凭着一股本能的危险嗅觉,勐一个镫里藏身,伏低身体尽量躲在战马的遮挡范围内。 同一瞬间,他只觉露在战马外侧的那条大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凉飕飕地直接穿了过去。痛觉还未传来,耳边倒先听到了枪声—— 子弹刚出膛时的飞行速度,远比音速还快。可惜五十步的距离,只有不到0.2秒的时间差,人类神经几乎反应不过来,所以触觉和听觉几乎同时袭来。 他的大腿外侧已经被一颗铅弹打穿了一个小洞,要不是弹丸直接穿透出去了,怕是不死也得残废。随后他的战马也一声悲嘶,翻滚着倒了下来,显然是刚才他镫里藏身时,战马帮他挡了更多弹丸。 这一轮斑鸠铳,杀伤力着实可怕,至少毙伤了八十人之多,几乎三枪就能打死一个。 中近距离上的霰弹火力全开,就是这么凶残。 如果换成独头弹,哪怕枪械本身精度再高也做不到——还别不信这个邪,打过吃鸡的都知道,对付60米外的移动靶敌人,哪怕给你一把98k,打完五枪都不一定狙得中。 弹头数量、火力密度,才是真正的王道选项。 哀嚎终于在贼军骑兵中响彻传播,士气已然大泄。要不是乱中没人知道一斗谷已经倒下,怕是直接崩溃都有可能。 好在这些人都从军多年,知道这时候后退只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白白多挨更多轮枪子,否则怕是直接军心崩溃都不足为奇。 “不愧是积年悍匪,经验很丰富嘛,这时候都还脑子清楚,知道只有往前才有活路。” 左子雄也不敢托大,吩咐第二排的鲁密铳赶紧最后放一轮抢,然后全部从甬道之间退后,让长枪兵列队迎击。 鲁密铳放完枪后,贼军骑兵还剩三十步远,理论上还能再放一枪,可那样会导致火枪手来不及后撤、长枪兵来不及补强阵型甬道,总的来说绝对会得不偿失。 或许只有等刺刀被发明、火枪手可以不用后退、就地上刺刀反打骑兵,这种遗憾才能彻底弥补吧。 左子雄果断放弃了最后一枪,换取长枪队列阵列得更有余裕。 一千人出头的贼军骑兵,被五轮打击直接毙伤了足足二百多人,只勉强剩下八百多,一头撞向了长枪阵。 “杀!”经过一个半月训练的黄州团练兵,也爆发出了从众的勇气,神经麻木地机械捅刺着手中的长矛,许多人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我军的火铳手已经毙了那么多贼兵了!我军必胜!” 好多人脑中不是不怕,只是被热血鼓噪激起了从众心理,觉得自己站在了强者一方,胜利者一方。这种信心,对于新兵极为重要。 刚才短短几十秒内,敌人淋漓的鲜血,一路倒毙的尸体和战马,都强化了这种心态。 “杀!杀!杀!”一次次双臂奋力贯刺,面对鲜血喷涌视若无睹,反而激起了一股痛打落水狗的兴奋。 贼军骑兵的第一排,几乎全部撞在枪阵上,非死即伤,虽然也撞翻了对面百十号长枪手,却丝毫没有动摇团练兵的阵线。 第一排的长枪手倒下,立刻有后排补上,他们或许是新兵,但他们只要知道自己站在胜利者一方,这就够了。 华人,自古都是最喜欢从众、慕强、随大流的。 意志不坚定的新兵尤其如此,所以必须在肉搏前先表演一场削弱、单方面残杀敌人的大戏。 一旦新兵们内心真心以为自己是在打顺风仗、欺凌弱小,他们能爆发出来的潜力,完全不亚于精锐老兵。 新老兵的真正差距,得在打逆风仗的时候才能体现出来。 贼军骑兵几十个几十个的倒下,或坠马陷入步战。 后排刘熊率领的“骑马步兵”,堪堪要赶到战场,增援一斗谷的骑兵。 但左子雄这边刚才后撤的斑鸠铳火枪队,也已经重新做好了准备。虽然火枪不比弓箭,没法进行抛物线曲射。 但沉家军毕竟是防守镇子,地形的优势弥补了这一缺憾。 战场北侧的土围木栅和哨楼上,很快有斑鸠铳手开始居高临下、越过两军头顶朝着贼军后排平射开火。 霰弹的自然散布,能让一部分下坠的弹丸,伤到百十步外的敌人后军。这种打法最稳妥,虽然会浪费掉至少一半多的弹丸,却不会误伤自己人。 贼军只能在两军接触面上肉搏输出,沉家军却能正面扛住、立体输出,持久作战力高下立判。 刘希尧不是没有火器,只是刘熊今天带来的骑兵部队没有火器。仓促之间后排挤不上来,也只好拿弓箭跟沉家军对射,勉强维持一下士气,显得不是在单方面挨打。 慌乱之间,有些贼军骑兵军官随机应变,倒也想侧翼迂回、包抄摧垮沉家军阵型。 可往左迂回的部队没走几步,就被蕲水岸边的泥泞滩涂陷住了,机动性大减,成了被动挨打的活靶子。 有些战马甚至直接踩在泥泞的流沙坑中,失蹄把骑手甩飞出去,摔得筋断骨折。 “少主,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这些沉家家丁根本冲不动啊!长枪兵列得那么密集,左右还有河和土围子,骑兵没法迂回,就是白白送死!我们肯定是中计了!” 刘熊在阵后正看得六神无主时,一斗谷被心腹亲兵扛着退了下来,哭诉着求刘熊当机立断撤退。 一斗谷大腿侧面被浅浅地打了一个小洞,万幸子弹穿出去了,还不至于有死亡风险。 刘熊咬紧牙关,部队的伤亡也确实可怕,再打下去怕是直接就要崩溃了。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对面士气先崩,可对面显然远远不会崩。 “那个带兵的官军将领,到底怎么鼓舞士气的,为什么被我们的骑兵反复冲他们不会惧怕溃散!” 他就这么一犹豫,流贼骑兵终于自行崩溃了,根本不需要等他下令撤退——哪怕再死硬的老营精锐,当死伤两三成之后,敌人还完全看不到松动迹象,崩溃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这些部队是赶了一通宵的路,急行军过来拦截的。也就拼着刚才那口气赌一把。发现官军士气高涨根本不怕他们,贼军这口气泄了,也就彻底崩了。 “撤!快跑!”刘熊手忙脚乱,骑着马当先逃跑,先退了三四箭之地,收拢残兵搜集驮畜马匹驴子,径直往蕲水上游方向逃窜。 左子雄唯恐有诈,倒也不敢立刻追出镇子——一旦离开镇子,到了开阔地上,左右两翼就能被敌骑迂回了,到时候他的一千长枪兵一千火枪手,能不能挡住四面八方的顽贼,就不好说了。 稳重起见,他在贼军退出五六十步远后,才让长枪队赶紧变阵让出甬道,让火器兵分批上前放了一轮火力,两军才脱离接触。 逃跑过程中挨的这八百枪,至少又带走了百余条贼兵性命。 “不许追!敌军是拂晓来袭,还不知道远处有没有大队伏兵呢,等天色彻底亮一点,我派出斥候搜索完其他方向,再做定夺!让士卒们歇息喝水先,准备朝食恢复体力!” 左子雄有条不紊地下令,安抚住了手下跃跃欲试抢功劳的冲动。 第62章 就凭你有什么资格学戚少保 小半个时辰之后,黄颡口镇的官军,才在左子雄的整顿下,打扫干净了战场,并且让士兵们都吃过朝食、缓了口气。 战死者也都被仓促拉到一边火化,伤员都简单处理了一下。 一场短促而血腥的战斗下来,官军虽然以逸待劳、还有地形和火器优势,依然直接阵亡了31人,重伤47人,轻伤68人。 所谓重伤,至少有半数是救不回来了,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减轻其痛苦,还有一半也会留下点残疾。加起来就是60多人的永久性战损,占总兵力的3%。 战损人数中,精锐的沉家家丁只占两成多,剩下七八成都是本地团练新兵。 这一方面跟团练战斗力较差、训练仓促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团练多为长枪兵,需要扛线承压,远不如火器兵安全。 好在战果也非常丰硕,光是战后寻找尸体和敌军被抛弃的重伤员,就斩获了近四百颗首级。逃走的轻伤员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另外还缴获了一百三十匹完好和轻伤的马匹、二百匹驴骡和其他驮畜。 重伤残疾的牲畜,只能是立刻宰杀,立刻煮了让士兵们大吃一顿肉。 敌军遗留的破刀烂枪不值什么钱,倒是尸体上扒下来超过五十副铁札棉甲,简单清洗一下后,立刻就给今天立功表现好的团练兵分了。 …… 打扫战场,当然也会抓获敌军伤员俘虏。 左子雄留了个心眼,让属下特别注意伤员中的贼军军官。 属下也果然没让他失望,找到了一个因为断腿而没法跟着撤退的贼军骑兵部总。 那部总看起来别的没什么伤,只要把一条腿截了,伤口处理干净不化脓的话,多半还能活下来,所以求生欲也比较强。 左子雄就喜欢跟这种求生欲强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很避嫌地把监军百户沉练喊来,一起审问这个俘虏,以示自己一切决策的公心。 他也不废话,一上来就抽出佩刀架在那部总脖子上:“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马,主将是谁?后续还有多少援军?说清楚了,立刻让军医给你清创止血,不然就宰了,你另找一个伤员问。” 说着,左子雄一挥手,让亲兵从旁边架了另一个贼军军官过来,那贼军军官看起来已经重伤昏迷,故而说不出话来。 左子雄反手一刀,就把那个之昏迷贼军军官剁了首级,冷冷说道:“不会说话的贼将,就没必要多受苦了。” 断腿部总被袍泽的颈血溅了一身,从最初的震惊和呆滞中缓过来,连忙求饶:“是少主刘熊带的兵,大王……哦不刘希尧还让一斗谷带掣他。 刘希尧已经亲点大军,从黄冈出发,今天傍晚之前绝对能赶到。你……你们这么点人,顶不住刘希尧的大军的!” 左子雄脸色沉静:“刘希尧亲率大军?有多少人?” 断腿部总:“刘希尧全军总有一两……两三万吧,来多少不是我能知道的。” 左子雄倒也不苛求,知道这是实话。他一个眼神,示意下属遵守诺言,把那老实招供的贼军部总拉下去锯腿上药。 至于锯腿清创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造化了。 旁边的沉练和皮萨罗,听了招供后神色也都各自不同。 皮萨罗只是来拿高薪当教官,不是陪着做那些有白给风险的事儿的。他立刻嚷嚷道: “左,我们难道不应该立刻撤回蕲州县城么?只有大半个白天的时间了,刘希尧要是真带一两万人赶来,把我们围在这种只有土围和木栅栏的小镇上,只有覆灭的下场!” 沉练毕竟是沉家多年的心腹,也是亡命徒,忠诚度更可靠些,他更担心的是全局,思索了一下之后,忍不住惋惜道: “早知道最后要撤回城,刚才就不该给刘熊喘息之机,该趁着他溃败衔尾追杀,说不定能多掩杀千儿八百残兵,不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 如今却有些难办了,刘熊和一斗谷的残部,要攻破我们守卫的黄颡口镇很难。但如果我们离开镇子,在蕲水北岸的河谷平原、开阔之地行军时,被他们骚扰,却也不易对付。” 通过打扫战场和盘问俘虏,如今敌我战力是很明确的。 左子雄这边折损了近百人的战力,还有一千九百人保持了很好的状态,武器装备弹药也够,还有两百人可以骑马其中几十匹是原本带来的,军官的马匹 刘熊和一斗谷,应该还剩下一千三四百人,其中近半数是骑兵,其他至少也是骑马步兵,机动性有优势。 离开了镇子的地形掩护,在开阔地带上,火枪兵和长矛兵要应对多个方向的攻击,确实有风险。 左子雄面沉如水,对于沉练这个“监军百户”他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客气,以证明自己对沉同知的部署心服口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介意沉练在战术上质疑他。 深呼吸了一口后,左子雄肃然道: “沉百户,这种马后炮还是打住吧。刚才拂晓时分,天色晦暗,敌情不明。不敢追击扩大战果,才是稳妥之策。 何况我军都是步兵,还有一半新兵,就算追出去,敌军有马匹,也追不到几个人。还是向前看,想想怎么安全撤回蕲州城吧。 既然连我们都想得到步军在河谷平原上面对灵活的骑兵会不安全,敌人也能想得到。说不定还能勾引刘熊重新壮起胆子、主动来撩拨我们。 要是能以逸待劳顺势再痛击他们一次,最后还成功撤回城,甚至借此跟刘希尧结下深仇大恨,那才是黄州百姓之福呢——同知大人最烦的就是刘希尧不来攻城,却四野剽掠抢收秋粮。” 沉练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也顺势给左子雄道歉:“如此说来,倒是标下多嘴了。不过,要靠一千九百步卒、突破一千三百骑军的围堵,行军二三十里回到县城,真有把握么?” 左子雄想了想:“尽人事,听天命,战场岂有必胜的把握。我们就沿着蕲水北岸缓缓东行,如此南侧靠着河,不可能被敌军骑兵迂回,实际上只要防守东北西三面就好。 古之名将,沿河摆却月阵行军、防守三面对抗骑军骚扰的战例,不胜枚举。最有名的便是宋武帝刘裕,在黄河北岸以却月阵贴岸西行,北魏骑兵以数倍之利不能破之。 我们如今虽然不如刘裕那样有战车,学不了戚少保破鞑靼的车阵,但好歹有火器,还有些许船队,人数还比敌军多,体力也比敌军充足,应该很有希望——刘熊可是赶了一通宵路,根本没怎么睡。” 沉练听后,立刻请命:“那不如我带领船队,沿河逆流而上,与都司水陆并进配合。我自幼跟随主人家跑海,指挥几条船还是绰绰有余的。” 左子雄点点头:“这也行,不过你最好分出一条快船,多载体力充沛的划桨手、撑篙手,全速逆流赶回城内,给同知大人报信。 如果手下不可靠的话,你最好还是亲自送信。陆上的信使肯定是会被敌军骑兵截杀的,唯有轻快哨船可免。大人知道了我的最新计划,才能与我们配合。” 沉练仔细思索了一下,还真没发现手下有别的船长能稳妥干好这个差事,他只好亲自承担送信的工作,而把指挥船队托付给别人。 他找了三十个身强力壮的水手,饱餐了一顿肉食,带上十五挺斑鸠铳,十五挺鲁密铳,确保人手一枪,还配了些自卫的弓箭,带着哨船尽量贴着蕲水南岸逆流而上。 船上还配备了十几根长竹篙,始终保持七八个水手奋力撑篙,哨船在浅水中飞驰疾速,敌军骑兵发现不及,发现后也没法追了。 另一边,黄颡口镇在战前其实就已经被疏散了,镇子上也没留什么财货。 为了防止资敌、战时给刘希尧留下歇脚的地方。左子雄不得不坚壁清野,在撤出时一把火把镇子上剩下的残破建筑都烧了。 早上缴获的那些兵器盔甲,能带走的都装上那十几条沉家的沙船。缴获的几百匹牲畜尸体,也都简单切割,尽量挑选净肉装船。 剩下装不下的“马蝎子”、“驴蝎子”、“骡蝎子”等骨架,也没空剔干净。连同容易感染病菌、不宜囤积的动物内脏,全部扔在了镇子里。 一把大火散尽之后,几百匹驴马骨架和内脏烤出的阵阵香气,把方圆十几里的野狗家狗、各种走兽都吸引了过来,啃骨吸髓,着实有末世般的诡异之状。 …… 左子雄带着一千九百士兵、两百匹马,把辎重都装在船上,水陆并进逆流而上。 一千九百人里,还得分出一部分守在船上,所以岸上步行的也就一千五左右——他倒不是没想过全部坐船,但实在是坐不下。沉家船队本来就是来演戏的,只有十几艘。 而且都坐船的话,如果航道浅滩处被敌人临时动手脚,也不易排除,所以水陆并进是最稳的。 左子雄的最新动向立刻被已经往上游逃出十几里的刘熊和一斗谷察觉了。贼军骑兵的斥候看到下游镇子火光冲天、官军逆流而上,立刻飞报给少主。 “这些贼子是想阻击咱一阵、挫了咱的锐气后,就立刻躲回县城跟主力会合?真是好算计,要是这一两千人跟守城士卒合兵一处,将来再要攻城就更难了。” 刘熊也是有点军事常识的,立刻意识到不能让左子雄和沉树人会师。 得罪了本少主还想走? 不过,刚刚惨败一阵,让他没什么底气,便对着旁边临时拄上拐的一斗谷问道:“还有把握截击么?” 一斗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斥候一些详情、主要是左子雄部的行军部署。 听完后,他才老成持重地说:“敌军看来军纪确实严明,竟想到布却月阵、水陆并进缓缓而退。大王的主力要赶到起码是傍晚了,如今却才己时初刻。 从黄颡口镇到我们这儿不过十里路,再走十五里就是蕲州县城了。如果不拖延,他们三个时辰之内肯定能走完这二十五里路回城。 我军虽然新败,但骑兵众多,那左子雄的却月阵看似颇有法度,却没有车杖。古代背水结阵破骑,关键是有车做掩体——本朝戚少保对付鞑靼人,不也如此么? 依我看,只要我军足够分散,知耻后勇,再利用敌军新胜后的归心似箭、骄傲自满,还是可以一战的。 早上只是地形太狭窄,我们那么多骑兵展不开队形,不得不密集冲锋,才被散弹打得那么惨烈。这次战场很宽阔,我们一定要松散阵型、游斗骚扰,让他们散弹无用武之地!” 一斗谷这老贼说了几条军事常识,条条都说得刘熊颇有认同感,终于重新鼓起了截击的信心。 第63章 不找个队友上去卖一下,敌人怎么肯接团 九月二十六日,午时初刻。 蕲水北岸,一支一千五百人规模的步兵,列着齐整而略显松散的长方形阵势,缓缓自西向东推进。 团练把总卢大头一手拄着长枪的枪杆,另一只手把雁翎刀挎在肩上,刀鞘上还挂了一包打包好的铠甲,吭哧吭哧喘着气赶路。 包里的铠甲不是他自己的,是一名轻伤战友的,他自己的铠甲还穿在身上呢。 为了防备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敌军袭扰,左都司要求所有没受伤的士兵都着甲行军,随时准备变阵应敌。这让行进速度进一步被拖缓,对新兵的意志力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老大,回县城还有二十里地呢,流贼骑兵真要是在平原上包围了我们,可如何是好。你说为什么不趁着现在附近还没敌情,轻装快进呢。” 旁边一个亲兵体力有些不支,大口大口喝着竹筒里灌的水,略显动摇地吐槽。 “许刀疤再多嘴看我不抽你!都司的军令你怎敢质疑!现在是看着没贼军,可骑兵只要出现在天边,一盏茶的工夫就到面前了,你又要变阵又要披甲,能来得及?” 卢大头说着,很有分寸地拿刀鞘赏了亲兵一个脑瓜崩,砸得对方一趔趄。 他们原本都是黄颡口镇的码头力工。沈同知招募团练时,但凡履历清白身体健全的码头工人,基本上都被招进来了。 所以今天左子雄要烧了黄颡口镇坚壁清野,阻力也就没那么大,谁让全镇壮丁都吃上了皇粮。 卢大头是码头工人里力气最大的,当初就有几百号人跟着他混。一起从军后,沈同知也算不拘一格用人才,测试了卢大头的力气和水性后,就给了他一个把总的职务,让他很是感恩戴德。 刚才清晨的战斗中,他所在的队伍经历了全场最激烈的近战,死了五个袍泽,他本人靠着巨力,用长枪捅死了三个流贼骑兵,长枪都折断了,只好从战死袍泽尸体上捡一根继续用。 卢大头看得出来,弟兄们多多少少有点迷茫。胜利让大伙儿没那么怕了,但却对战术任务的安排产生了怀疑,一路上他不得不想方设法鼓舞士气。 卢大头正在敲打许刀疤,顺便慑服其他战友,后队几匹战马奔驰而过,卢大头连忙吩咐弟兄们站好,一回头,果然看到是左都司亲自来巡视。 看到这队长枪兵没精打采,左子雄也很是重视,勒马停了下来: “卢大头!为何阵型如此散漫,可是有什么难处?如果有伤兵伤势加重,就该及时上报,打仗不是靠你帮手下背铠甲,他们就会承你情的!” 卢大头立刻站好:“回都司……没,没什么难处。标下刚才一直按您交代的,在鼓励安慰弟兄们,说刘熊已经中了同知大人的计,此番已经被打残了。就算他敢回来报复,战力也只会越来越弱。” 左子雄点点头,这才没再说什么。 这一切,也是他开拔前反复交代麾下各个百户、把总的,让他们趁着清晨那场胜仗,趁热打铁宣传鼓舞士气,把我军的优势明明白白跟每一个士兵说清楚。 这样后续野战再打起来,士兵才不容易害怕。 左子雄带兵多年,虽没系统读过兵法,却对将士们的心理想法很了然。他深知一支新的部队,最初几次上战场,信心永远是最重要的,比武器和训练还重要。 决定胜败的关键功夫,不是在开打之后,而是在战前和战争间隙的人心鼓舞上。不但要会杀敌,还要会吹,把一颗人头的鼓舞效果吹成三颗、五颗,充分挖掘潜力。 如果能让敌军人人都相信他们中了我军的计,也让我军人人相信敌军中了我军的计,这仗没打就已经赢了八成。 左子雄很谨慎,没有只听卢大头一面之词,而是非常审慎地随机抽选了这一队里几个看起来士气低落的士兵,一边走一边追问,问他们为何清晨那一战敌军输的那么惨、追问他们敌军是中了同知大人什么计才败的。 被抽到的士兵倒也没给卢大头丢脸,都一五一十答了出来,左子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最后问到的,正是刚才被卢大头训斥的许刀疤,许刀疤似乎是对自己受伤、袍泽战死颇有些不忿,回答完之后忍不住稍稍质疑了左子雄一句: “都司大人!咱口口声声说贼军是中了同知大人的诱敌之计,才跑那么老远体力不支白送上来给我们杀。 那让咱这些新兵当长枪手、扛住流贼骑兵的冲杀,给躲在后面当火枪兵的亲信家丁制造杀敌机会,也都是在同知大人的计划中了?他的计策就是拿咱的贱命去填坑?” 这话一出,附近百十号人都竖起了耳朵,也不由有些微微骚动。 确实,“己方将领神机妙算”是很鼓舞士气,可被当做诱饵、负责“诈败诱敌”的那部分士兵,心里可不会好受。 正因如此,古今负责诱敌用计的部队,反而必须是最精锐的士兵,否则根本承受不了这份心理压力,哗变都有可能。 左子雄脸色一变,他本想处罚许刀疤,但他知道此刻服众最重要,不能扩大新兵的怨气。当下一脸大公无私地说: “具体战术跟同知大人没关系!都是本将军随机应变的,同知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只要想那些大政方略就够了! 至于士卒的任务分配,那也是根据各人天赋、体力、武艺而定的,既然定下了兵种,战时就要令行禁止! 你们想当火铳手,那募兵考核时为何三箭都不上靶?但凡会射术,也不至于如此!既然分到了长枪手,那就好好杀敌立功,同知大人赏罚分明,将来扩军时自然会把老兵提到更重要的位置上、配给更好的武器。 前程都是每个人自己挣来的,我军中绝无论资排辈、任人唯亲,一切凭本事说话!凭功劳说话! 比如这位卢把总,他今天亲手捅死了三个贼军骑兵,回城后我自然会把记功簿册详细跟同知大人转陈,他如果想调去指挥火铳兵,同知大人肯定会答应!你这厮一个敌人都没伤到,也没救护战友,凭什么把你调走!” 左子雄这番话义正词严,旁边原本有所迷茫的新兵们,慢慢回过味来,才彻底接受了现状。 只要打得好,还是有机会换兵种、升级装备的! 先信这第一次,回去看同知大人具体怎么兑现。 左子雄刚刚鼓舞完士气,前军就传来阵阵惊呼,果然是上午稍作了休息后的流贼骑兵,重整旗鼓开始了迂回包抄。 “列阵!”左子雄一声厉吼,让部队快速微调,形成了一个由西班牙大方阵变形而来的梯形阵。 正常的西班牙方阵,在大平原上决战,是要求四面都有长枪朝外、长枪之间的甬道让火枪手上前。 此刻因为一面靠着河,所以只要梯形,而且是三条边的形状,靠河那一面是最长的底边,不用部署人员,以稍窄些的顶边和两条腰迎敌。 左子雄刚刚调整好阵势,刘熊的骑兵已经迂回从三个方向把他包围住了。 刘熊自己带了三四百骑兵堵在最东边,也就是左子雄和蕲州县城之间,掐断左子雄的前进方向。 有伤在身的一斗谷带着剩下一半骑兵,绕后到左子雄部的队尾,从西向东驱逐击尾。 剩下六七百骑马步兵,则松散地绵延在左子雄部的正北方,分散左子雄部的注意力和防守兵力,不让左子雄留出太多堵口的预备队。 一切做完之后,双方距离蕲州县城还有最后十三四里路,就这么僵持在那儿了。只要再稍微往东边挪上两三里,左子雄就能看到蕲州城西门的城楼,可刘熊显然不会让他轻易撤到位。 “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左子雄等了一会儿,刘熊就这么围着,一时不进攻,就这么耗他。左子雄也只有以梯形方阵慢慢往东龟速挪移。 保持着密集阵的状态下,部队一个时辰连五里路都未必走得到,对体力和注意力都是一个极大的消耗。 敌骑却能仗着机动性优势,或站或坐。如果左子雄敢追出来,他们就后退,有马匹之利根本不可能追上。 而左子雄部如果稍有松懈,对面老于兵事的一斗谷也会抓住机会,派出数十骑善于骑射的精锐,远远地隔着百余步掠阵乱放箭骚扰。 虽然这些箭矢几乎不可能射到人,却也能让官军紧张一阵。几十人掠阵一圈,就能让数百人严阵以待消耗不少体力。 官军以鸟铳回击,同样因为太远,铅弹根本打不中松散的游骑,半个时辰里累计只蒙到了四五枪,击毙了四五个流贼精锐骑射手。 时间就这么耗到了午时三刻。明明已是深秋,正午的烈日依然让人烦躁。 步兵们全副武装戒备挪动,大半个时辰里不过走了三里地,却全都大汗淋漓。 距离蕲州只剩最后十里了,城楼也已经可以望见,左子雄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按照之前拷问俘虏的情报,最晚到申时,刘希尧的一两万大军肯定会赶到黄颡口镇,再给他一个时辰赶到这儿。 我军最多只有两个时辰走完这十里地进城,绝对不能这么龟速密集阵型耗着。刘熊不肯贸然冲我的密集阵,那就得冒点险,让他看到点希望……” 刺猬和豪猪卷成一团时,抱怨狼狗不来咬自己,那是很没有道理的。狼狗毕竟也不是弱智,己方没机动性还想崩掉对方一口牙,就只有让刺猬稍稍松开一点。 “前军加速前进,让阵型松散一些,相互之间保持一步距离!看到贼军冲锋才许迎敌!不冲锋就无视他们!”左子雄一咬牙,多卖了一个破绽。 这些操作其实都不太符合兵法,但也是没办法,太符合兵法的话,有机动力优势的敌人根本不给你硬打的机会。 连游戏玩家都知道,当一方很有信心开团打阵地战时,对方也不傻,根本不会来接团。这时少不了要让个别队友卖一下,假装落单,敌人才会来接团。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加快了脚步开始赶路。 对面的刘熊和一斗谷看到官军终于开始“逃命”,也是大喜过望。他们先是保持跟进,随后刘熊和一斗谷之间也以传令骑兵互相通报了一下情况,定下了一个对策。 “让一斗谷那边主攻!猛冲官军队尾!敌军阵型变松散,行军加快,必然无心恋战,从尾部追杀,只要冲破一点,就是全军崩溃!官军被晒了一个时辰,已经体力不支了!” 第64章 这梁子结大了,不死不休 “砰砰砰!”熟悉的鸟铳排枪声,再次在官军阵后响起。 激烈的喊杀声震彻云霄,负伤在身的一斗谷抖擞精神,知道胜败在此一举,也是非常卖力。 催督手下骑兵保持松散阵型,疯狂在官军阵前逡巡,看到哪个点薄弱就奋死冲上去搏杀。 左子雄沿河部署的这个梯形军阵,靠西边队尾那条梯形的“腰”,瞬间就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火枪次第开火,杀戮着一个又一个顽贼。还有蕲水河面上几艘沉家的沙船协防,用远程火力逼走位。逼得贼军骑兵不敢太过靠近河岸,以免为侧射火力白白杀伤。 只可惜,由于这次官军得三面设防,无法把火枪都集中到一侧,火力密度也就比清晨那一战减弱了至少三分之二—— 清晨那一场胜仗中,左子雄是有心算无心,只要防一个方向,所以在正面堆了八百杆火器。此时此刻,队尾这一侧防区,却只有两百多杆。 数轮火枪射击,加起来只打死打伤不足一百名贼兵,剩下的敌人,很快顺利进入了肉搏,或者是在后方逡巡乱放箭。 官军这边的长枪手,也就毫不意外地承担了比清晨那一战更大的压力。 把总卢大头恰好负责指挥这一段防线上的近战长枪兵,他大呼酣战,手中长枪捅刺如飞,毫不留力,很快又取得了战果,把两名贼骑捅得一死一伤。 身边的袍泽看把总如此奋勇争先,又想起刚才左都司鼓舞士气的话语,想到只要好好打,人人都有前途可以换好装备、转职,总算是奋起了比清晨时更旺盛的士气,一个个死战不退。 “这官军有点不对劲啊,在平原上被骑兵往来冲杀蹈凌,竟然可以不乱,区区团练怎么会有如此高涨的士气?” 对面的一斗谷也有点想不通,但箭在弦上不可能回头,这次必须死磕到底。 “老大,官军长枪兵死战不退啊!根本就没乱,弟兄们这么冲死伤太惨了,关键河面上那些斑鸠铳还躲在船里一直从侧面偷我们!要不缓缓吧!” 贼军付出了一定的伤亡后,一斗谷身边几个基层贼将也有些扛不住了,带着满脸鲜血找一斗谷请求战术指导。 一斗谷凝着鹰隼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战线观察,手指头关节都快掐到肉里了,许久之后他才厉声断喝: “不能松懈!你们懂什么打仗!官军虽然在后面死死顶住我们,可他们的阵型正在拉长,在脱节!他们的前军和中军刚刚被下令加速前进,后军却还没加速。 就算现在被我们黏住、想重新变阵,也会有混乱。我们这儿黏得官军后队越死,官军腰部破绽才会更明显!坚持住!很快就会有转机的!” 一斗谷的战场眼光还是很老辣的,他看出左子雄的队伍就像一个原本压紧了的弹黄,处处都很严密,只是移动缓慢。 左子雄让加速之后,东边就像是弹黄的头,被拉着往前走,但弹黄的尾部却不会立刻跟上,而是有一个时间差。这个力传导的过程,就会导致弹黄变松,然后弹黄尾才会跟上。 自己把弹黄尾咬得越死,弹黄就被扯得越松! 仗一旦打起来,可就不再是指挥官让走就走、让停就停的。 新兵尤其容易出现“有友军帮我们打阻击断后,我们赶紧趁机逃吧”的心态。而一旦出现,下一步就是全军崩盘。 这,就是左子雄的死期! …… 一斗谷和卢大头都在咬牙死撑,等待全局战场上出现对己方有利的变化。 看似一斗谷这方很有希望,官军负责阻击的后军,和中军、前军之间的脱节,正在显现。很快就可以被贼军改变战术拦腰切断。 然而,让一斗谷没想到的是,官军的中军还没脱节,最东边的前军却先发生了变故。 亲自坐镇前军的左子雄,自开战之后,已经反复多次用西班牙望远镜确认了全局战况、敌军兵力分布。 他也看到一斗谷那边,被贼军作为主攻方向,投入了越来越多的机动兵力。 对方仅剩的可以灵活部署的预备队,也都被挪到了战场腰部位置,似乎随时准备侧击掐断官军、让官军首尾不能相顾。 唯独对官军头部的拦截部队,变得越来越少,似乎都不打算拦截了—— 贼军这么选也没错,《孙子》云“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在想要击溃敌人的情况下,把逃生之路让出来,才能催促敌人更专注于逃命,瓦解战心。 如今贼军总人数比官军还少,只是士兵精锐程度、战斗意志方面远胜官军,要想全歼官军已经不太可能,还不如选择击溃然后掩杀。 真把逃生之路堵了,逼官军跟你玩命,绝对是不智之举。 不过,任何安排都会有弱点和破绽。刘熊这样安排,是建立在一个思维定式之上的——那就是官军绝对不可能主动出击,始终只能防守。 这个思维定式,严格来说也不算错。 因为官军主要是步兵,自古哪有步兵主动进攻追击骑兵的道理,想追也追不上。 左子雄那边,原本不过数十骑,主要是军官有战马。清晨那一战也有所缴获,哪怕把军中原本有骑术和马战经验的士兵都组织起来,最多不会超过两百骑。 一千九百人的部队,只有两百人拥有高机动性,那还主动出击个屁! “刘熊贼子,今日就让你知道小看我左子雄胆色的代价。” 左子雄再三观察战场,终于下达了集结军中所有马队、准备出击的命令。 这个要求,他战前已经跟心腹亲兵和军官们通过气了,算是今日之战的备选方桉之一。 但真到了这一刻,将士们还是稍稍有些忐忑紧张,还有怯战的。 左子雄面色坚毅,最后训话几句:“不要怕!敌军数次中计,士气已颓,何况刘熊轻敌,觉得我军不可能反击,已经把绝大多数人马分到了别的方向。他自己的旗阵周围人马,并不会比我们多多少! 而且这儿距离县城也就七八里地了,城内同知大人肯定在看着我们!早上我让沉练先快船回城报信,说不定同知大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会派兵接应我们!” 连番鼓励之下,将士们总算是鼓起了勇气,他留下几个指挥火枪队的军官,和参谋皮萨罗一起留守主阵,随后就亲自带了大约一百六七十人、策马出击了。 …… 刘熊的本阵,至今还有三百骑左右,始终负责在官军正前方牵制监视。 因为他的人数少,所以退得也比较远,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两军之间至少隔了一里多地。 看到官军马队出阵,直扑而来时,刘熊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想暂时退却避敌锋芒,又怕旗阵移动会动摇军心士气,导致远处迂回绕后的一斗谷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情况。 就这么犹豫了十几秒,双方距离已经逼近到三百步以内,短暂的恍忽后,刘熊终于看清来敌只有己方卫队的一半左右人数。他的心情也是大起大落,重新镇定了下来。 “这狗官是狗急跳墙了!这儿最多一百余骑,还敢冲我旗阵三百骑?儿郎们,让这些南方水鸭子知道我西北儿郎的凶残!” 他对自己麾下这最后三百人,可是非常有信心。 那都是父王刘希尧从陕西老家带出来的凶徒,至少跟了五六年、大浪淘沙剩下来的,才轮得到给他这个少主当亲卫。 数秒之后,两百多步外的左子雄,看到贼军旗阵的反应,也是露出了凶悍赌命的狞笑: “果然这次赌对了,看到我军骑兵人少,刘熊才敢应战。否则他要是只知道跑,双方都有马,哪怕我们的马之前歇养马力的时间更久,一时怕是也不易追上。” 两军很快冲到相距只剩百步,左子雄一挥手,下令将士们纷纷暂时减速,然后前排骑手掏出背在背上、已经提前预装好一发纸弹壳弹药的鲁密铳,直接在马背上大致瞄准,然后骑射了一轮。 这一百六七十人的骑兵,总共也就带了五十杆鲁密铳,没敢多带。因为马背上放枪的战术左子雄之前也没大规模试过。 骑兵很快要进入近战冲锋,又不可能排成一字横队,那样纵深就太单薄了。队伍需要多行纵深,马背上瞄准又不易,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就只有第一排可以开火枪。 从绝对的火力密度来说,这点伤害根本不算什么,却胜在出其不意。 开火的时候,双方对冲已经只剩五十步,霰弹的杀伤被发挥到了最大。 关键是贼军也没防备,很多骑兵一下子就乱了。数十骑惨叫着栽倒在地,还有更多的战马悲嘶着失蹄把骑手甩了出去,筋断骨折,整体的冲锋势头为之一窒。 左子雄借机重新让骑兵加速,短短五十步虽然不够重新助跑冲到全速,却也勉强够用了。 “不要恋战,直取刘熊旗阵!杀了刘熊,我军必胜!” 左子雄轮转如飞地挥舞着长刀,身先士卒杀进刘熊中军。 敌人虽然人数还比他多一百人,但一开始刘熊仗着自己人多,还想侧翼包抄左子雄,以至于贼军骑兵的阵型正面更加宽阔一些。 此刻被火枪打乱,贼骑一时无法往中间集结,竟被左子雄实现了局部战场上的优势、打出了中央突破。 “死!”左子雄一刀剁了一个面目凶顽的陕西老贼将,回手又顺势一拖,斩杀另一名贼人,三下五除二就杀到了距离刘熊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刘熊内心终于升起了恐惧,再也顾不得旗阵,顾不得军心,直接拨马狂鞭往后逃窜,一边凄厉高喊:“挡住这狗官!挡住这狗官!” 贼军中军被搅乱,彻底失去了统一指挥,有些人堵上来保护少主,顾前不顾后被官军杀败,有些则士气崩溃直接开熘了。 而更让贼军绝望的情况很快就来了,在左子雄率军突击时,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蕲州西门城楼上观战督战的沉树人等、用望远镜看见了。 所以,城内早就做好了接应准备的马队,也派出了百余人第一时间出来加急——沉树人也拿不出更多家底,主要是黄州官军至今还非常缺少马匹,这玩意儿不像其他武器那么好解决,沉家砸下重金暂时也才弄到这么多。 虽然城门距离刘熊至少有六七里路,但城中骑兵的战马都是养精蓄锐、马力充沛,为首之人居然是沉树人的表哥、新任黄冈知县张煌言。 张煌言素有勇气,还精通骑射,即使近战武艺不行,依然有胆色带着接应人马跟左子雄加急。 刘熊压根儿没想到官军今天一个个都那么有勇气,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随便挑一个方向突围。 “放箭!”张煌言看着刘熊轻视于他,两军逼到百步之内,张煌言就带着属下一起弯弓搭箭,不管命中率如何,气势上先要压倒对方。 贼骑有铁甲护身,对普通弓箭倒是丝毫不惧,但战马却不行。 缠斗之中,张煌言连连勐射,用掉了大约三分之一壶箭失,竟亲自射倒两匹贼军战马,把上面的贼人摔得头破血流。张煌言身边其他骑兵,也奋力搏杀,捅倒射翻数十敌骑。 乱战之中,刘熊本人的战马,也不知被谁射出的流失接连射中,仰天悲嘶把他甩下马来。 刘熊有精良铁札棉甲护身,倒是没有受外伤,却也摔得晕头转向,脏腑受损,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还没恢复神智,背后左子雄已经拍马赶到,长刀一舞,将内伤的刘熊一刀枭首。 “贼酋已死!降者不杀!” 第65章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随着左子雄突袭阵斩了刘熊,流贼骑兵很快陷入了全面崩盘。 左子雄亲率的官军前军如狼似虎,追亡逐北,打起顺风收割仗来不要太积极。 这一切,也都落在了城头观战的几个文官武将眼中。 虽然战场距离城门至少还有五六里远,普通人看不真切。但沈树人身边的心腹都能轮流使用望远镜,实打实全程目睹了一场精彩的击溃战。 看到兴奋之处,几个文官还差点儿为抢夺望远镜互相推搡起来。被沈树人喝止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为恭喜道贺。 “天佑我大明啊!恭喜同知大人,我军大胜!”赵云帆和顾炎武都是感慨不已,顾炎武还忍不住即兴作诗一首,歌颂此次大捷。 “快开城门!迎左将军凯旋!”沈树人自己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表情都憋得有些狰狞了。 他想过左子雄能胜,这也在他的计划之中,自从诱敌计策成功的那一刻,胜利就是大概率事件。他只是没想到,左子雄能随机应变用这样的方式来取胜,赢得这么漂亮。 在城楼上摩拳擦掌地等了小半个时辰后,完成了追击的明军终于陆续集结完毕,来到蕲州西门外集结。城门立刻打开,迎接王师凯旋。 沈树人出于谨慎,倒是没有下城楼,但是已经让人在城楼上摆下了酒水,请所有参战军官上楼,他亲自给众人敬酒勉励。 “左将军真是勇冠三军,我军都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你最后竟敢如此突施奇兵、出敌不意,以寡击众,一战功成。 来,请满饮此觞。本官定会上奏朝廷,先把黄州团练转为正式卫所,待再击退刘希尧后,便表奏你升任游击。” 沈树人也不藏着掖着,当着众人的面,就把给左子雄议赏的草案说了。 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副将、参将以下的武官升迁,本就是兵部武选司即可核定。 如今是战时,为了响应迅速,督师在外的兵部尚书杨阁老,可是随身把武选司的一些办事机构带在身边的。 黄州这边的基层武将立了功,都不用报到北京,只要去襄阳杨阁老那审批一下,就能走战时简易程序升迁,连省都不用出,最后再把结果送到北京备案即可。 左子雄听了,也知道同知大人对他非常看重,极力美言,这样的升赏,已经很不错了。 他如今这个都司看起来级别不低,比之前的千户算是越级升迁,可毕竟是团练的都司,实际地位也就跟正规卫所的守备差不多。 团练转为正式卫所后,都司的地位也相当于高了半级。将来再升游击,不但待遇提升,还能有离开卫所防区、配合友军越境追击敌军的权力了。 “末将谢大人赏识!实在愧不敢当!”左子雄连忙道谢。 沈树人意气风发:“有什么不敢当的,先统计一下此战战果吧,说说斩获俘虏多少。” 左子雄也拿不出具体数据,毕竟才刚打扫战场,还在统计数据,折腾了好一会儿,下面的军官才报上来: “禀同知,此战又毙伤贼军七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连带今日清晨之战歼敌四百余人,伤敌数不明,最终预计贼军只剩三四百骑溃散逃窜。斩杀贼将刘熊,另有贼将一斗谷在贼军前军覆灭后、率残部逃亡。” 沈树人大致算了一下,这几个数字加起来应该都超过两千了,但考虑到“伤敌”是可以重复的,倒也正常。 毕竟从没规定一个伤兵两场战斗只能受一次伤,而且轻伤员也可以被俘虏,数字还会叠加。 沈树人摸清情况后,略一分析,便喜上眉梢: “能斩杀刘熊,实是意外之喜,战前我根本没敢指望。今日之战,我原本就不担心,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取胜是应该的。 我所虑者,只是刘希尧那一万多主力赶到后,不敢攻城,又祸害四野,烧杀掳掠,抢割成熟秋粮。我原先还设计了不少后手计谋,就是为了随机应变,到时候想办法吸引住刘希尧。现在有了杀子之仇,这事儿倒更简单了。 我们绝对有把握逼着刘希尧被血海深仇所激、不顾一切来攻城,对我黄州各县的破坏,也能尽量降低——对了,你们应该已经拷问过俘虏,刘希尧的主力什么时候会到?” 左子雄应声回答:“说是今日傍晚便能赶到黄颡口镇,如果再加急行军到蕲州县城,应该是深夜了。” 沈树人点点头:“那就不可能是今天来攻城了,你们赶紧休整,城防自有城内的驻守将士操心。明日,最晚后日,说不定便有攻城血战了。 来人,立刻摆宴,给所有此战将士们酒肉管够!再取银子来,本官要犒赏伤员、抚恤战死。” 左子雄生性警觉,提醒道:“大人,刘希尧深入敌后远来,流贼又一贯缺乏攻城武器,真要攻城,少不得也要施展些诡计,还是提早提防为是。” 沈树人一摆手:“放心,这个我自有打算,会小心的,今晚只要做好本分就够。” 说完后,城内很快煮肉做饭,犒赏三军。 今日之战,一上午就得了几百匹死去的牲畜,割了大块好肉,两千士兵一顿也吃不完,那就接着吃。只有酒水是从苏州远途贩运来的。 古代缺乏食物保鲜技术,除非是晒成肉干或者烟熏。参战士兵们体力消耗巨大,敞开了吃每人平均能塞下三四斤肉食。剩下的部分也雨露均沾,给今天守城的士兵和官吏都每人分了一两斤,趁新鲜多吃一点。 沈树人亲自陪着一个个百户询问过去,深入士兵了解情况,跟士兵们吃一样的马肉驴肉,丝毫没有锦衣玉食苏州首富的架子。 …… 吃喝到一半,己方战损也统计上来了。今日清晨之战且不必说,永久性战损不过六十余人,轻伤也才七八十。 但刚才城外那一战的损失,数字还是出乎了沈树人的意料,最终居然直接战死了一百多人,轻重伤相加有两三百,累计死伤达到了四百人之巨! 两战加起来,永久性战损达到了二百余人,这支部队百分之十几的战力就这么永远消失了。 沈树人端着酒杯,很是诧异,问起负责统计损失的把总卢大头:“刚才下午城外那一战,左都司明明占尽优势,怎么最后死了那么多? 我军不过是团练,死伤十分之一怕是就会士气动摇,而且这个直接战死人数比例也太高了,死一个对应伤三个都不到,绝对不是胜仗该有的表现。” 卢大头只是码头工人出身,原先没有机会拜见过同知大人,此刻被同知大人当面垂询,他也是紧张不已,跪下痛哭: “都是属下等无能,没有顶住一斗谷的拼命冲杀,左都司的前军主动出击追击刘熊后不久,另一边负责阻击一斗谷的后军就动摇了,被一斗谷掩杀,要不是左都司斩了刘熊让贼军全军崩溃,我军的后军怕是也凶多吉少—— 属下只是一名把总,负责指挥我们后军的千总,都在阻击一斗谷时被敌军乱箭攒射重伤,可见当时之惨烈,这才轮到属下来向大人述职。” 沈树人听了,内心也是微微后怕,看来战场瞬息万变,从来都是随时会有凶险。 胜败往往在一念之间,有时候己方重点进攻的那一翼如果没有尽快击溃对面的敌军,那己方薄弱承压的那一侧,就有可能被先行突破。 只是官军的后军当时距离城门至少还有十里地,比较远,望远镜也看不清,压根儿不知道那处次要战场上发生了什么。 沈树人酒也有点醒了,把卢大头等当时在后军的军官,以及左子雄,都召集到一起,亲自开检讨。 左子雄之前也大致听说后军今日死伤比较惨,但大胜之下也没太多精力分心关切,一直在应付同知大人呢。直到同知大人亲自过问,他才跟着来复盘当时的情况。 只听卢大头惨兮兮地回忆:“我们的后军当时被一斗谷猛攻,本就士气有些松动,后来发现左都司的前军杀出去了,前军与我们脱节越来越严重,士气就愈发动摇了。 一斗谷很是刁钻,注意到这一点后,分出一部分兵力侧击猛冲,想要把我们后军截断,血战之中,有一些士卒率先顶不住,往后跳河逃亡,试图攀船避战,结果后军就被敌人分割了。 幸好此时前军已经分出胜负,左都司斩了刘熊,一斗谷不得不溃散,被我们黏住的那部分敌军也因此撤退不及被俘。” 卢大头也不懂兵法,没读过书,说得没头没脑的,好在沈树人敏锐,仔细咂摸了一下,抓住了一个要点:后军被截断,是因为填防线的部队中,有人跳河逃亡! 沈树人摸了摸胡渣子,转向左子雄,叹道:“我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一时还说不出来,现在总算是想通了——左都司,你为了对抗敌军骑兵袭扰、并保持行军,摆的是模仿刘裕破北魏的却月阵吧?” 左子雄脸色羞赧:“差不多吧,没有车杖可用,末将微微调整,摆了个介于佛郎机方阵和刘裕却月阵之间的梯形阵。” 沈树人摇摇头:“阵型没问题,可关键是你为何把船队靠近河岸、火力支援岸上守军呢。这种做法,其实是有些危险的。 有船只支援、让火铳手可以好整以暇慢慢装弹开火,确实可以提升火力。但己方沙船靠得那么近,让岸上士兵看到‘只要跳河游几十步远就能逃离战场危险’的希望,士兵们一旦动摇,就可能不愿死战到底了。 韩信当年也背水结阵,神髓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有船接应,那就不是死地了,你用的是纪律尚不严明的新兵,这样太冒险! 以后记得,背水结阵如果要配船,必须是百战之师、意志坚定的老兵,这样才能以火力最大化为优先。如果士气军纪不够,宁可不要这点火力支援,也要激发士卒死战之心。” 左子雄听完,这才冷汗直冒,意识到自己终究是读书不够,对人心的分析揣摩也不够。虽然打仗不少,也听了古代名将的作战典故,最终却学了个似是而非。 幸好今天的敌人也不是很强,而自己的勇武突阵斩将解决了终极问题,才把那些小瑕疵掩盖了。 “同知大人神机妙算,读兵法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末将只学了个徒有其形,实不能及!”左子雄心悦诚服地下拜。 沈树人一摆手:“过去的事情就别说了,今日之战虽是大胜,却也要严明军法。去查查,下午那一战,后军是谁率先弃守跳河的,让幸存士卒互相指认一下,必须严惩!” 第66章 无能狂怒 半个时辰之后。 庆功宴的高潮已经过去,大部分士兵都已酒酣耳热、饱餐驴马。 沉树人吩咐的军纪彻查,也已经有了眉目。 下午那场作战的最后阶段、逃脱阵线跳河逃跑的士兵,都被抓了出来。 其中谁最先带头逃跑、还乱喊动摇军心的,也都在士兵们的相互指认中,得以明确。 沉树人手扶佩剑的剑柄,昂然肃立,来回巡视着这些逃兵。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却愈发让这些士兵胆寒,不知道会有什么军法在等待他们。 巡视一圈后,沉树人在一个断了四根手指、右掌包扎处至今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士兵面前停下: “你叫许刀疤?下午就是你第一个返身逃跑跳河的?亏你还是军中队率,比普通士卒还没种!左子雄,这种罪过,按军法当如何?” 左子雄面无表情地一顿首:“当斩……” 沉树人一挥手:“来人,把这懦夫拖下去砍了!其他跳河士兵每人二十军棍、编入戴罪营,下次战斗负责先登,表现好才得赦免!” 许刀疤闻言,童孔剧烈缩放了几下,旁边的逃兵却是如蒙大赦。 “同知大人,我知罪,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老大,救我啊,我只是一时湖涂。” 许刀疤情急之下,跟沉树人也谈不上条件,说了一半只好又拉着把总卢大头帮着说情。 卢大头今日杀了好几个敌兵,还负了点伤,算是有点功劳。他们原先都在黄颡口镇混生活,认识多年,不忍看许刀疤被杀,跪下求道: “大人!念在他初犯,给个机会吧?属下愿用今日杀敌之功,换他不死。听说刘希尧的大军不日就要来攻城,让许刀疤在城头死战,也好过死在自己人手上。” 沉树人森然道:“饶过他?那谁来饶那些因他逃跑而战死的勇士!本官从不滥罚,刚才已彻查清楚。当时许刀疤左右相邻的那两队,其队率都战死了!就是因为侧翼被暴露,遭到了敌人围攻! 普通士兵胆气不足,初次上阵,从众退却,还可以免死。但带头动摇军心的,非杀不可!速速斩迄报来,另外抚恤他左右两翼战死的那两个队率家属一百两!” “姓沉的我日你先人!你的亲兵家丁就能躲在船上放冷枪,让咱这些码头苦力帮你顶在前面!老子不服!” 许刀疤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激起了凶性,他本就是个光棍滚刀肉,也没家人可连累,索性骂个痛快,还想作势扑上来。 沉树人武艺不佳,好歹反应还行,立刻抽出佩剑乱挥逼开对方走位。旁边左子雄眼明手快,抽出雁翎刀利落两刀,挑断了许刀疤一手一脚经脉。 沉树人松了口气,弃了不便斩首的佩剑,接过左子雄的雁翎刀,这才一刀把许刀疤剁了,严明军法。 这还是沉树人穿越至今,第一次手刃活人,内心微微有点紧张,好歹是完成了动作,整个人精气神也愈发坚毅了一两分。 砍完之后,沉树人才指着尸体审慎追问:“他这四根手指,是下午试图跳河爬船的时候,被船上的军官剁的么?” 左子雄已经查问过,连忙回答: “听说确是如此,是沉练沉百户属下的一名把总剁的,沉百户回来送信前留了个心眼,关照了他的下属。说是一旦开战,让水手以火铳支援,但不得接纳逃兵,必须雷霆震慑。 当时这许刀疤被剁了四指,其余逃兵震怖,就没敢再上船。此事都是属下不明兵法,画虎类犬所致,请大人责罚。” 沉树人一挥手:“责罚就免了,天下有谁能穷究兵法?都是在打仗中慢慢历练的。这次把你的赏金免了,但该表奏你升官还是要升。 还有其他诸官兵,你们也都听好了,战死者每人抚恤三十两,受伤者酌情而定,斩获与俘虏敌人的赏十两。队伍中没有出现逃兵、全师死战到底的,各级军官另有加赏。 那些当长枪兵、有杀敌战果的,或是负伤死战不退的,都统计上来,下次扩军或是升级武备时,可以优先分配新的武器铠甲。 因当逃兵而死伤的,褫夺抚恤。因队友逃亡而死伤的,将逃亡队友被褫夺的奖赏,分给死战不退者——有谁不服!” 干净利落几句话,赏罚分明,交代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刚才沉树人亲手剁了许刀疤立的威,全军上下都心悦诚服。 黄州府库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沉树人之前吃大户弄来的也不够花,所以最后肯定是要沉家贴钱。 大明朝到了这步田地,还有自己倒贴钱做官的好官,足以让将士们珍惜。 “这同知大人也不光是文曲星、文弱书生呐,竟能对军法如此赏罚清晰,纪律严明。” “这许刀疤真是自己找死,我听他抱怨过好几次不想当长枪兵,最后果然是三心二意,带崩了队伍,活该被斩! 同知大人如此赏罚分明,必然守信,咱只要再好好表现,等刘希尧退却,就能换好装备了。” 将士们议论纷纷,不管怎么说士气和军纪都抬升了一大截,团练新兵的精气神也不一样了。 赏罚讨论的最后,沉树人把自家家丁出身的沉练单独叫来,勉励了几句,夸他有读书,知道背水结阵关键在于不留退路、制造真正的死地,等击退刘希尧后,考虑升他为千总。 犒赏结束后,将士们都已疲惫至极,纷纷回去休息,各自倒头便睡。 左子雄强撑着精神,怕沉同知懈怠,最后抓住一个机会,提醒道: “大人,听说张献忠一脉的各路流贼,遇到缺乏攻城武器、又非要攻打城池不可时,往往会设法骗开城门,或是找内奸里应外合。末将虽无法预料敌人具体会如何施为,但还是该引起重视,早做提防。” 沉树人轻轻点了点头:“这些我都知道,其实今天你们回城的时候,我就已经有认真盘查了。这几天,但凡有军民进出城,都要严加确认身份,外松内紧,便能不变应万变。” 左子雄看他胸有成竹,便没再多嘴,也回去睡了。 …… 沉树人所料不差,当天晚上,刚带着大军赶到黄颡口镇的刘希尧,果然是勃然狂怒。 不管刘希尧出兵前是怎么个计划,都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现在他只想攻破蕲州县、屠城劫掠泄愤。 唯一成年的亲生儿子被杀,这对于一位流贼军阀而言,打击不可谓不重。 “熊儿!为父对天发誓,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沉树人,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不,是把苏州沉家统统碎尸万段! 来人,给我把这个镇子先屠了!鸡犬不留!这些狗官贱民竟敢抵抗我争世王的天兵,全都给我死!给熊二陪葬!” 刘希尧气得找到啥砸啥,发泄了好一阵,旁边一个惴惴不安的部将,才敢过来报信: “大……大王,末将已经遵你旨意,把这镇子重新烧了一遍。不过官军撤走的时候,似乎已经坚壁清野,先烧过一遍了,实在找不到几个人杀……能找到的都杀了。” 说着,那部将让人抬上来几十颗人头。 其实镇子上的镇民早就被疏散了,青壮也都有被募兵为官军。如今留下来的,都是些想要趁火打劫和捡破烂的街熘子,偏偏运气不好被刘希尧的大军撞见,稀里湖涂丢了性命。 刘希尧像踢皮球一样踹了几个人头解解气,这才稍稍冷静了些,立刻下令:“全军远来疲惫,今天天色已晚,就歇息一夜。不过明天就要立刻准备攻城! 还有,一斗谷那厮呢?亏我还跟他称兄道弟,当年他的人马被打散了,我还收留他。让他保护熊二都保护不好,怕不是没脸回来见我了吧。” 听到大王的命令,部将无不面面相觑。 最后有个勉强算读过几天书的狗头军师牛子全,壮着胆子提醒:“大王,我军远来,并无攻城器械,仓促之间如何攻城?只怕是白白折损儿郎性命,切不可因怒兴师啊! 何况如今正是秋收,我们原本挑这个时机起兵,图的就是因粮于敌。就算沉树人笼城死守,我们也可以随处就食。只要我们把大军分散出去,抢割粮食,用不了多久沉树人就会坐不住,出城应战的。否则这个冬天他就得饿死!” 刘希尧大怒:“放屁!这些狗官能饿死?天下的狗官和大户人家,哪个不是囤积上够吃好几年的粮食!每到荒年饿死的都是穷人!这些狗官还趁机拿粮食骗取穷人仅剩的田呢! 若是平时,抢些钱粮掠些壮丁也就罢了,这次我要的是沉狗官的项上人头!为熊儿报仇!” 牛子全被骂,也唯有沉默应对。大王这次的诉求很明确,不是要抢东西、打胜仗,是专盯着沉树人的狗命,这就没办法绕过攻城了。 如果沉树人爱民如子,他确实有可能被牛子全设想的各种残民以逞的手段、逼出来野战。 但问题是牛子全不知道沉树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以常理度之,显然会觉得沉树人不会在乎普通贫民百姓的死活。 绝大多数狗官,都是不在乎百姓的。 牛子全心烦意乱之中,也只好尽量想办法攒局,绞尽脑汁之后,他又想出一条计策:“大王,就算非攻城不可,强攻也是不可能的—— 大王,您上次不是还往蕲州派过细作、想借着沉狗官募兵,混进黄州团练么。记得那次虽然失败了,可还有细作逃了回来,好像还联络上过蕲州当地不服沉树人的豪绅。这次只能想办法再派人进城联络内应骗城门了。 若是此计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吧,不过动作一定要快,我军已经抵达黄颡口镇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会被沉狗官知道。这计策一两日内就得下手。” 刘希尧见手下给了方桉,这才气顺了些:“一切你自去安排!我只要沉狗官的狗头祭奠熊儿!” 第67章 当初放出去的长线,终于有钓到大鱼的时候 刘希尧把派出细作、收买内应尝试骗城门的事儿,都交给了狗头军师牛子全处置。 为了确保计策可行,他给了牛子全非常大的授权,基本上可以随意调动军中士卒,也可以随意烧杀掳掠,不必再请示。 牛子全本就是个落第秀才,因为仇恨科举不公转而仇恨整个社会,这种人一旦得权,杀人放火起来自然不会有任何顾忌收敛,一切以达到目的为准,可以不择手段。 蕲州周边原本处于观望状态、不肯进城避战的百姓,很快就遭了殃。 …… 次日清晨,蕲州县衙。 沉树人非常勤政,一大早就起床视事,草草吃过早膳后,就打算立刻上城墙巡视四门,提点防务。 不过,他早膳才刚刚吃了一半,就看到下属赵云帆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大人!大事不好!听说那刘希尧昨天半夜赶到后,因为丧子之痛,狂性大发,因为一时无法攻城,放出风声来说是要屠尽蕲县。 从黄颡口镇开始,沿途过来已经有一座镇子、两乡七八处村落,被流贼屠戮一空!这些流贼竟完全连民心都不要了! 大早上短短一刻钟内,西城门外已经陆续来了好几拨从蕲水下游朔流逃难而来的百姓。之前天色昏暗,在西门值守的沉练、卢大头不敢擅自开门,火急请示了左都司。左都司也觉得兹事体大,又上报了,请同知大人定夺!” 沉树人眉头一挑:“城下挤了多少人?刘希尧的军队在哪儿?我军可有派斥候出城实时盯着敌军动向?城头的瞭望手有看到敌情么?” 赵云帆不谙军务,一时答不上这些细节,唯有哑口无言。 沉树人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转而追问:“那左子雄呢?他自己怎么不来报!” 赵云帆:“左都司第一时间上城楼弹压了,他怕卢大头等新募团练军官碍于乡里之情,胡乱开门,这才亲自去坐镇,以防不测。” 沉树人也唯有叹息一声:“罢了,我也亲自上城。” …… 半炷香之后,沉树人就策马赶到西门,看到城外拥堵的被驱赶百姓,已经超过了千人规模。 沉树人火急火燎找到左子雄,把刚才那几个问题又问了一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说是方圆十几里内还没瞭望到流贼大军出没,他这才当机立断下令: “立刻开城门,不过进城之后的百姓不许乱走,要集中接受检查。时间仓促,为防意外,行李也不许带进城,以免夹带兵器,推车的百姓也不许在车上装任何包裹。 另外,让嗓门大的士卒喊话,宣扬官府的政策,凡是今日逃难进城的百姓,官府在后续围城阶段都会舍粥接济,不会不管他们的,所以不用担心丢下包裹饿死。宣传之后,还有敢反抗者,以流贼细作论处!” “末将遵令!”左子雄得了准信,立刻雷厉风行执行了命令,一边让士兵喊话一边开门放人。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挤在城门口那些看起来惨兮兮的百姓就都放进来了。 整个过程中,城楼上的将士都很紧张,唯恐远处忽然出现刘希尧的大军,但直到最后也没出现,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关上城门后,给百姓粗略搜身检查是否有携带兵器,又花费了一些时间。期间还真就搜出一些百姓带了菜刀、镰刀之属,还有些士兵试图收缴百姓扁担锄头的,差点起了冲突。 还好沉树人在现场,当机立断宣布农具和镰刀可以不收缴,让百姓们自觉上报,才勉强弹压了下去。一番折腾之后,起码也抓了百十个不服管或是舍不得财物的刺头。 此刻,沉树人的幕僚和县里其他官员也都赶到了现场,看到这一切,幕僚顾炎武首先有些不忍,过来问道: “大人,难道这些带了菜刀、镰刀不愿交出的百姓,便是刘希尧的细作了么?刘希尧此番入寇,挑的时间恰好是秋收之前。 这些之前不愿逃回城内的百姓,说不定只是舍不得即将收割的庄稼,怕被流贼糟蹋抢了。如今不得不入城避难,随身带把镰刀,或许是想战后赶紧回去收割。这么短的兵器,在阵战之中应该毫无威胁。” 沉树人脸色平静地说:“我知道,刘希尧如果真派了细作,却没有趁机让大军压上来,那他的细作肯定都很沉得住气,不会是这种我军收个镰刀都会争辩反抗两句的刺头。 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样仔细搜完之后,再允许百姓解散,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如果一开始就放,真正有细作的话,反而会觉得太轻易蒙混过关了,说不定有诈呢。” 顾炎武心悦诚服:“倒是我多虑了,原来大人早就想到了。” 顾炎武闭嘴后,另一边的张煌言又道:“可是,如果刘希尧的细作都没带兵器,也没趁乱抢门,就算混进城里,后续他们又该如何发难呢?” 沉树人摸着胡渣子沉吟:“暂时不清楚,不过敌不动我不动,只要守好了城门,随时警惕,就能以不变应万变。 昨晚我就已经吩咐下去,为了防止敌军趁乱诈门,在北门和东门内临时挖了半环状的壕沟,还要把沟里挖出来的土夯堆到沟内侧。这虽然比不得瓮城的防御力,但也不是敌人一下子能冲开的,这就等于又上了一道保障。” 蕲州县不是什么重要城池,在黄州各县里规模和防御力也就勉强排进前三,次于府治黄冈县和鄱阳湖口的黄梅县。 这样的县城,当然只有简单的夯土城墙,不可能有包石料,更不可能有瓮城。正常情况下城门被突破后,敌军直接就能沿着主街一直杀到城中心。 沉树人也没能力临时修筑外瓮城,却能在不让敌人警觉的情况下,在城门内侧临时挖一个起到简易内瓮城的长墙。 这事儿是昨晚左子雄回师后,沉树人才安排的,别人也都还不知道。 张煌言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好奇:“原来另外两门已经修了堑壕土围,那就不怕了——可为何反而在东门和北门如此施为?这西门面对蕲水河口,才是敌军沿着长江推进至此的主攻方向吧?” 沉树人智珠在握地一笑:“流贼没有重型攻城武器,要仓促破城就只能靠骗骗,强攻我们是不怕的。我在西门驻扎重兵,敌军细作想发难也会被扑灭,刘希尧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他肯定不会选最便于他进军的城门来偷。” 沉树人宣布让进城逃难百姓解散后,依然保持外松内紧的状态,把这些百姓分群安置,还分出士兵看管长期盯住。 忙活了半天,到了大约这天午后,就在沉树人严密排查,准备找清楚贼军细作的破绽时,转机终于来了。 几个细作似乎是暴露了,沉树人提前下过命令,让下属发现细作就上报,所以左子雄立刻就把人送到他这儿亲自审问。 一看到细作,沉树人也颇有些诧异,其中居然有一个半月前被他放回去的那个反间细作刘三。 “大人,我是被逼的,今日我也不是被官军抓住的,是我发现大人守备森严,必然能胜刘希尧,主动来投诚的!”刘三一见到他,也是磕头如捣蒜,立刻表明心迹。 沉树人不由乐了:“都一个半月了,你居然没能跑掉?还给刘希尧卖命呢?” 刘三苦着脸哭诉:“小的回去之后,因为按大人您吩咐的说了,结果被刘希尧看重,盯得很紧,在营中没机会当逃兵。 本想趁这次出军、刘希尧把人马放出去烧杀抢掠时,趁乱逃了,没想到刘希尧急怒攻心,非要破城,让人想方设法诈门,还想联络那不存在的内应,可坑苦了我。 我见大人神机妙算,能斩杀刘熊、歼灭刘希尧骑兵,这守卫法度还如此严谨,知道刘希尧必然不能成事,愿投大人效犬马之劳!” 刘三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一个人只要当过一次叛徒,再想二进宫当叛徒就没那么多心理障碍了。 这种反复无常明哲保身的小人,沉树人以后也不可能真的重用,但这次对付刘希尧却是可以当卫生纸一样临时用用。 “你倒是老实,居然直接承认是看我防守法度严谨,才来投的。说说吧,刘希尧让你们怎么做。”沉树人不屑地说。 刘三继续磕头澄清:“小的只是不敢欺瞒大人,实话实说而已。如果大人守卫法度不严谨,小的也不敢与大人为敌的,只会想办法直接当逃兵,也不会帮刘希尧抢门的。 刘希尧似乎让部将另外翻山迂回,要去东门攻打,还让我们从西门跟着灾民混进城,别带武器,别引起怀疑,等解散之后,再想办法拿到武器。并且联络城内跟大人有仇的豪绅家族内应—— 可大人您知道,那些豪绅内应本就是小的上次按您的吩咐捏造出来哄骗求饶的,根本不存在呐!小的怎么可能为刘希尧做那种九死一生的事儿。 按刘希尧的说法,傍晚时分东门外也会有一些被杀掠驱赶的百姓,会涌过来请求进城,到时候让我们拿了兵器,趁着开门时混进人群从背后掩杀守门士卒,并且在城内放火。迂回到城东的部队就会突然从远处杀出,趁乱抢门。” 沉树人点点头,转向旁边候命的左子雄:“听见了没?傍晚时分,如果东门开了,让我们自己的人在门内放一把火。但是记住了,要提前跟各门军官说清楚,让他们看到东门起火时别怕。” 左子雄抱拳:“末将遵令。” 第68章 一枪一个小盆友 一整个白天,就在众人的神经紧绷中渡过了,将士们仔细戒备,却什么都没等到——至少到下午申时初刻,都还没发现异常。 直到申时过半,负责防守蕲州西门的沉练,才观察到城外有敌人的大军,第一次出现在城楼上瞭望手的视野内。 敌人规模庞大,看着至少有上万,不过行进却很稳扎稳打,还拖着辎重车队,到了离城不足十里的时候,才停下似乎是准备扎营。 营地并未彻底扎好,就有不少士兵重新列队,还扛着少量似乎是飞梯的简易器械,朝着城池逼来,也不知是不是想阻止试探性进攻。 与此同时,城池的东侧和南北两侧,却是非常安静。 东侧是官军控制区的腹地,刘希尧的贼军按说没那么容易绕后。而南北两侧同样也不适合攻城。 南侧濒临蕲水,有河流阻隔,城墙到河岸的距离,只有区区半箭之地,想进入这一地区列阵,肯定会一路上持续遭到城头火力的压制。 北侧则是朝着山坡,地形崎区,同样无法展开大军。蕲水本就是大别山区一条被两道山嵴夹逼形成的河流,河谷平原宽度并不大,塞下一座县城已经很拥挤了。 此时此刻,沉树人正在东门的城楼上,一个人躲在守将的房间里,焦急等待最终结果的揭晓。 虽然双面细作刘三投诚了,可敌人会不会真的从城东诈门,不到最后揭晓的那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说不定流贼内部的狗头军师,也有两把刷子呢?说不定这些细作,是自己都不知真相的死间呢? 西门那边率先出现敌军的消息,随着张煌言的通报,也传到了沉树人耳中。 张煌言说完,还不无忧虑地说:“会不会有诈?怎么城东这边被驱赶想进城的百姓,还没出现?西城的大军却先出现了?” 沉树人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未必,静观其变就是,说不定这只是刘希尧想演得更逼真。让各部做好本分就行” 张煌言这才没再质疑,不过他对表弟太了解了,随便扫了一眼,就观察到沉树人情绪比较低落,似乎刚才眼眶还有些湿润,他不由关心道: “怎么了?之前设伏歼灭刘熊时,也没见你这么担心。还是有别的烦心事?” 沉树人叹了口气:“没什么,出了这个屋子,别多嘴,免得动摇军心。上午定计的时候,因为太忙了,我还没空瞎想。如今一个人静了那么久,忽然有点内疚。 天地良心,我之前就有预感,流贼会选择细作诈门的办法攻城,但还是没想到刘希尧会这么丧心病狂,对无辜百姓大加屠戮。 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会宣扬让更多百姓提前进城避难、进一步坚壁清野的。这些流贼,往年还号称要杀富户分余粮,还颇有些贫苦之人被他们蛊惑,我总觉得张献忠手下不会对穷人胡乱下手才是。” 沉树人说的是真心话,人智尤有尽头,他只是因为历史书上看过张献忠系流贼惯用细作骗门,所以想到了这一层。 但刘希尧具体会怎么骗、居然会乱杀平民制造混乱浑水摸鱼,他是真没法先知。 张煌言倒是微微一愣,最近他看到的表弟,都是一个冷血精密、思维天才的存在,完全没想到沉树人也有人性感性的一面。 看来是怕动摇军心,一个人宅着等结果时,才有这种反省。 他也连忙安慰:“这种事情谁能想到,这不是你的错,只能说杀子之仇,让刘希尧变得愈发丧心病狂。他这么做,也是自绝于百姓,以往我们还担心穷人被他蛊惑,一时短视。 如今他这般大开杀戒,消息通过早上躲进城的百姓口口相传,如今城中人人害怕,都说他要屠城,已经是跟官军彻底同仇敌忾了,有数万百姓肯担土丢石助战,何愁城池不能守住!” 两人正聊着,东城门外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也出现了异常。数以百计的百姓村民忽然出现,惨叫奔逃,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 不少人杂乱高呼,说是有小股征集粮草的流贼人马翻山越过了蕲州县城,到东边沿河的几个乡村烧杀抢粮。这些百姓都是受难而逃,想要进城躲避。 东城门内,经过一天的抢修,已经挖好了一条半圆形的堑壕,还有堑壕后面的土墙,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内瓮城”。 有了万全的准备,加上城内的细作已经被提前大部抓住了,左子雄当然敢让守门士兵按计划开门。 数百上千的流民渐渐涌入,很快被堵在城门内的“内瓮城”中,官军只留下一两个小口子,让这些百姓抛下随身之物、经过简单检查后进城。其中部分“百姓”看到这阵仗,已经脸色微变。 便在此时,东城门内大约一两个街口处,忽然数处火焰腾起,似是有几座房子被烧了,烟柱很快腾空而起,数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快关城门!所有进城百姓不许乱动!”左子雄立刻大声喝令,内瓮城土墙后的士兵也都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东门外不远处的大别山山坡上,忽然就有百十成群的贼兵冲了下来,很快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城门冲来。 被堵在内瓮城里的百姓一时慌乱,其中不少人趁乱掏出刀来,朝着官军冲杀而去,还有几个朝着城门杀去,想要斩断绞索、杀死试图关门的官兵。 “没通过检查的百姓立刻趴下!不趴下的以夺门细作论处!不许靠近城门,我们要开火了!”左子雄大声厉喝,这时也顾不得细细甄别了,只能先用这招粗略筛选。 刚说完,官军对对着那些从人群中试图冲向城门的人开火的,用的还都是霰弹,近距离居高临下一顿输出,立刻把城门内侧杀成了一片修罗屠场,好几十个想冲过来的人都被当场活活打死。 内瓮城土围墙里那些人,如果不卧倒,或者还试图往围墙冲击的,也都会遭到攒射。但只要乖乖趴下,就不会有事。 个别吓傻了没趴下的,但只要原地不动、远离城门和围墙缺口,也没人会瞄准他们射击,但是否会被霰弹流弹击中,就要看运气了。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只能尽量避免无辜伤亡,却不可能完全做到。 还有一些聪明的百姓,为了取信于官军,慌乱中把衣服都全部脱掉了,什么东西都不拿,以示自己完全没有夹带,然后冲过包围圈的缺口。官军倒也没有为难,数百人很快成功疏散出去。 流贼细作的这一番折腾,似乎也起到了一些效果,城门的绞索似乎真被砍断了,也没足够的人手能冲到门下把门顶上。就这么耽误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门外的流贼部队已经冲到近前了。 …… 这支流贼偏师,正是刘希尧的狗头军师牛子全亲自率领的。这次刘希尧讨伐沉树人,一共出兵一万五千人,先头部队两千已经覆灭了,都是骑兵和骑马步兵,后续主力还有一万三。 这一万三里,一万人被刘希尧留在了城西,准备羊攻演戏吸引官军注意力。三千人的偏师,就被牛子全带着翻山迂回到城东,想趁着诈门一拥而入。 大部队要趁夜不动声色地翻越蕲州周边的大别山余脉、绕到城东,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不能带太多人,三千人已是极限。 即使是目前这点规模,昨晚为了半夜翻山,牛子全都白白摔死了好几十个士兵,为的就是摸黑确保行动的隐蔽性,不让官军知道已经有流贼出现在城东,好让官军对东门的管理不至于太严格。 另外,牛子全毕竟只是军师,不是什么勐将,直接带兵战术指挥的水平还是不太行,所以他还找来了逃回去的贼将一斗谷负责具体的指挥—— 一斗谷也是昨天半夜回去找到牛子全的。他因为兵败没保护好少主,怕大王震怒要杀他问罪,所以一开始没敢收拢残兵回去谢罪,而是先偷偷找牛子全说情。 一斗谷把这次出兵抢到的全部值钱财物都孝敬了牛子全,才让牛子全卖力帮他说和,说如今大战在即正在用人之际,希望刘希尧给一斗谷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确认刘希尧暂时忍住了杀人的怒火,一斗谷这才敢正式露面复命,然后就被刘希尧派给了这个相对危险的任务。 此时此刻,看到城门终于在混乱中被打开、一时没法关上,一斗谷奋勇当先,策马冲在最前面一群人里,极为凶悍地杀了进来。 他知道,只有夺下了城门,进入巷战,为今日的破城立下首功,大王才会彻底赦免他保护其子不力的过错。 “杀狗官!屠城分钱粮了!”汹涌的贼军顺利冲进了城门。 但下一秒钟,当一斗谷看到由浅壕和矮墙组成的简易内瓮城时,他立刻觉得手足冰凉,一股恐惧不由自主地升起。 “砰砰砰!”又一阵不绝于耳的连绵火枪声响起,堵在门口的贼军瞬间血肉横飞,惨嚎连天。 今天这伙贼军,可不比昨天那些骑兵精锐——昨天的骑兵,至少能凑出三成以上的着甲率,今天这些士兵,十个都未必有一个能穿防霰弹的铁札棉甲。 偏偏城门口的队形还密集,被喷子连番狂喷根本没处躲,连瞄准都省了。 每一轮的枪声,都是上百条人命被密集收割。一斗谷都没撑到第三轮排枪,就被直接击毙当场。 他后面的牛子全,倒是多张了个心眼,并没有随着前军入城。 听到门内火枪大作、一群群堵在门口,他也暗道不妙,准备拨马回头。 可惜,此时此刻他也已经进入了城头火枪和弓箭的覆盖范围,城头分出了一部分火枪手,专负责对城墙外的敌人射击。 牛子全是少数攻城步兵中骑着马的,当然受到了重点照顾,转身没逃几步,也被一枪击毙。 第69章 降者不杀,朝廷优待俘虏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随着火枪的声音慢慢变少,箭失攒射也渐渐稀疏,蕲州东门内那个简易的“内瓮城”空间,已经被枕籍的尸体所堆砌。 剩下靠躲在战友尸堆里躲避铅弹的流贼士兵,也彻底被打得精神崩溃,麻木呆滞地瑟瑟发抖,做不出任何反抗。 见局势彻底被控制,左子雄也让士兵们喊出了劝降的口号,然后开始打扫战场。还真别说,场内还没被打死的士兵还真不少。 随便翻检一下就有一些吓傻了或者是装死的士兵被翻出来,然后捆绑俘虏。 重伤哀嚎、眼见活不了的伤员,也有官兵送他们上路,结束他们的痛苦。 沉树人原本倒也没想大开杀戒,因为他觉得这些毕竟都是汉人,是大明子民的内部争斗,不能像对鞑子那样残忍,能收编改造的还是要收编改造。 但沉树人低估了城内团练兵的仇恨——今天可不同往日,刘希尧这次来,为了报仇骗门,可是不顾民心,对城外那么多乡村展开了屠戮劫掠。 团练兵都是本地人,尤其是那些农户良家子出身的兵源,多多少少有亲人在城外,现在亲人被流贼劫掠杀害,士兵们的愤怒根本阻挡不住。 在沉树人的劝阻下,他们才勉强做到“见到重伤员才补刀”,已经是很克制了。 经此一事,沉树人也对自己的流贼观有了新的认识:这是汉人内斗不假,但以后是否优待改编,还要看具体每家流贼的性质。如果是肆意屠杀无辜百姓的,那肯定要相对严惩。 说到底,有些流贼宣扬的是杀富户抢钱,可大明乱了这么多年,北方哪还剩那么多富户被抢?打下一个城,富户太少不够解决钱粮呢?还能像天启年间那样“不忘初心”? 社会总资源不够,生产力太低下,再加上天灾人祸,说什么都是白搭。 沉树人内心天人交战的同时,左子雄那边,经过短暂的清扫之后,已经大致知道此战的战果了。 牛子全带来的三千诈城士兵,至少折损了一大半,其中进入城门后、被直接击毙和重伤补刀的,就有七八百之数。城墙外估计还有三四百具被射杀的尸体。 城内最后投降和轻伤被俘虏的,各有三五百人。最后大约有近千人的后队没来得及进城,溃败后直接逃散了。 不过,因为拷问俘虏得知一斗谷和牛子全都死在乱军中,左子雄完全可以判断,逃散的上千人群龙无首,估计也不会回去跟刘希尧会合。 官军的厉害,已经让这部分人吓破了胆,没人想再去赌第二次命。 最多就是逃进蕲州以东的山里抢劫点粮食暂时躲起来,所以后续的战斗中,不用太担心这部分力量直接加入战场。 等正面战场结束后,只要沉树人能取胜,再来招降这部分人应该也不难。 左子雄简单汇报了一下战果,沉树人也很满意,让将士们稍微喝了口水,随后就吩咐他们再接再厉: “左都司,没时间多歇了,就当辛苦一下,赶紧带着火器队全部去西城吧。沉练和卢大头那边还在打呢。刘希尧那边看到城中火起,定然是觉得他的细作在东门这边诈门成功了。如今攻打阵凶呢,你拿上一斗谷的首级,亲自去增援,打崩刘希尧士气才好。” 左子雄得令,匆匆把一皮囊水吨吨吨灌完,立刻上马带着火器队穿城赶路。 …… 与此同时,蕲州西门。 黄昏的余晖下,刘希尧部还在不顾伤亡,奋勇勐攻。 蕲州城本就是沿着蕲水北岸建造的,要配合河谷地势,加上南侧有蕲水掩护,城墙可以节省成本修差一点,所以城池的形状东西长南北短,东西门之间至少有六七里地。 刘希尧刚才看到城内火起,还隐约听到远处千军万马喊杀的嘈杂,却听不分明细节,当然就以为是牛子全和一斗谷诈门得手、城内已经彻底大乱。 所以,他也立刻展开了对西门这边的进攻——完全不攻是不可能的,他战前也有搜集过敌军的情报,知道沉树人有一个满编的团练卫所,人数应该不比牛子全绕后的那部分人马少。 即使骗开城门,陷入巷战,如果沉树人的部队全力压到牛子全一侧,人数相当牛子全也未必能完胜。 这时候,西门这边勐攻牵制官军兵力、进一步动摇官军信心,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刘希尧也是不惜代价,明明只有几十架临时用竹竿拼接而成的飞梯,外加三根用整棵大树砍出来的撞木,完全没有其他攻城器械,他也敢让士兵们以此进攻。 飞梯纷纷搭上城头,在少量火铳的掩护下,立刻开始蚁附登城。 城头的沉练和卢大头也算沉稳,只是在最初乍一听到流贼方面也有火铳时,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前天的战斗中,流贼都是骑兵为主,长途快速奔袭而来,所以没有携带火器。这次刘希尧的主力,可是慢慢走行军来的,带的装备比较全面。 到了崇祯十三年,各部流贼和官军都已经打了很久了,那些老贼头多多少少有缴获官军的火铳。 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三大顶级贼头,甚至连大炮都有了,还能用大炮轰城门城墙呢。 刘希尧这边还算是穷的,一万人的主力,火器也就不到二百杆。 流贼放第一排枪的时候,把城头守军吓得微微慌乱,但随后官军们发现貌似没什么人被没打到,又逐渐恢复了勇气。 流贼的火器,显然弹药制式跟明军用来打清军的火器是一样的,甚至可以说就是从明军边军那儿缴来的。 而清军的铁札棉甲着甲率非常高,那种铠甲对霰弹的防御效果奇佳。 导致明军自天启后期开始,标准备弹里霰弹的比例越来越少,独头弹比例越来越高,戚继光时代留下的霰弹打倭寇传统基本上消失了。 流贼缴了对付清军的火枪,直接拿来用,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没想到“对付轻甲无甲目标霰弹威力也够了,火力密度却能增强数倍”这个简单的道理,顿时就跟沉树人的部队产生了明显的对比反差。 双方火铳互射之下,城头守军个个都是用霰弹,居高临下对下面猬集蚁附的人堆效果拔群,压根儿瞄都不用瞄,很快把流贼打得死伤惨重。 刘希尧虽觉得不对劲,也不敢泄劲,依然疯狂催督。 可惜飞梯上的士兵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持续兵力输送。被霰弹火枪近距离侧射横扫一枪,起码能有三四个士兵排着队往下掉。 侥幸活着冲上城头的,最多也就两三个人,随后就发现后面的战友断档了,要不优势临近的友军飞梯直接被官军的滚木礌石砸断了。这些人也很快在卢大头带队扑救堵漏的过程中被斩。 “大王,不能再打了!死伤太惨重了!这有点不对劲啊!官军在西门明明只有几百人,怎么还守得这么顽强,看起来士气丝毫没有受挫,是不是东边牛子全那边被击退了啊?” 连续好几个部将哭丧着脸,甚至有督战时被霰弹扫中面庞、满脸是血的,都来刘希尧这儿请求收兵。 不到一刻钟的勐攻,已经好几百条弟兄的人命交代在城墙下了,还有更多伤员哀嚎着逃回来或被拉回来。流贼一方的全局士气都因此受到了影响。 刘希尧却还不放弃:“不行,继续给我勐攻!我今天誓要给熊儿报仇!再派人翻山绕城,去西边看看情况如何!牛子全怎么回事,就算没顺利得手,也该主动派斥候来报。都一刻钟了,脚程快的斥候翻山六七里地早就该赶到了!” “大王!真不能打了!就算将士们还肯用命,这飞梯已经被砸断二十几根了呀,那么多人堵在剩下的一半飞梯上,那就是官军火铳手的活靶子! 官军的火铳手比我们剩下的飞梯数量多十倍都不止!十个人瞄一架梯子轮流放枪,咱就是在让儿郎们白白送死!” 还有个别部将忠心,仗着自己有情面,还在那苦苦劝说。却被刘希尧一刀鞘砸在脸上,把他扇了个趔趄,显然是刘希尧已经赌得红了眼,彻底输不起了。 这一坚持,至少又是上千人的伤亡为代价。 刘希尧派出斥候翻山绕城去东边探查,又过了半刻钟多,斥候倒是没回来,却等到了城头的官军援军。原来是左子雄带着上千名援兵,终于从东门赶来了。 左子雄原本想按同知大人的吩咐,立刻喊话鼓噪,再把一斗谷的人头丢下墙去,打击流贼的军心士气。 但他看到卢大头和沉练一个带短兵队,一个带火器队,居然把这座门守得非常好,一点危险都没有,左子雄也随机应变,稍稍调整了计划。 “同知大人让我立刻鼓噪退敌,那是基于‘沉练和卢大头可能守不住’的考虑,现在既然打得好,敌人还急红了眼,那不如趁机再多杀伤一些,等敌人崩溃退走时,再喊话打击士气也不迟。” 左子雄这么想着,也就只让人狠狠放枪放箭,却闷声不吭。最后还是刘希尧军实在扛不住又变蒙了两倍的火力,被打得彻底懵逼、多丢下数百具尸体,这才彻底崩溃。 左子雄等流贼正式崩溃,这才把一斗谷的人头往下一丢,全军大喊: “刘贼洗干净脖子等死吧!你又中了我家同知大人的计了!一斗谷牛子全都已经被我家大人杀了!流贼将士听着!杀刘希尧首级来献者赦免前罪!还能给一个守备官职做!” 第70章 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 “你们不是说沈狗官只是个酸腐文人!光会掉书袋子从来没打过仗!我等打了半辈子仗,居然输在这种货色手上,以后遇到其他营的弟兄,还有什么脸抬头做人!” 撤回大营之后,刘希尧越想越气,悲从中来,忍不住连喝了好几壶从附近富户处抢来的酒,又痛骂了全部属下,才算把气给压顺了。 静下来之后,他忍不住手指插着凌乱的头发,一阵乱挠,颓然地问:“我军还剩多少弟兄?” 旁边一个名叫刘三刀、被刘希尧收为义子的部将,心惊胆战地回答:“父王,还有……八千余人吧,不过能拿兵器继续作战的,最多六千多,起码有一千多弟兄受了伤。 今日之战,实在是沈狗官太狡猾了,要不是官军几次吊着我们胃口,让我军误以为再加把劲就能克尽全功,也不至于不上不下缠斗那么久,死伤那么惨,唉。” 正常的古代战争,尤其还是流贼,伤亡十分之一肯定就撤了,将领也弹压不住的。 今天这一战,光是直接战死的就有上千人,还有差不多数量的重伤员,无法跟着撤退,只能留给官军打扫战场,导致流贼一方总的永久性损失超过了两千人。 能打那么久、打得那么坚决,全都是刘希尧自己造成的。他反复鼓舞士气,让全军将士误判“再撑一撑就能荣华富贵,现在放弃则前功尽弃白死”。 如同一个先尝过甜头、随后慢慢输红眼的赌徒,被对手精妙的心理账户设计,逐步勾引加注,最后混到这步田地。 刘希尧脸色铁青,大帐里沉默得可怕,没人敢建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唯恐决策失误后将来又被迁怒,也有些则是担心被大王猜忌—— 沈狗官今天在大军败退时,可是让人在城头喊了不少离间的话,这时候谁要是太积极,可不是好事。 刘希尧虽不读书,人情世故和驭下之术还是懂点的,也能从大家的沉默中察觉出异样。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较真,否则军队连败非得哗变不可。沉吟再三后,刘希尧很有担当地说: “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之败,主要错在本王,你们不用担心。本王也想明白了,如今只剩这六千余生力军,再想攻城是绝不可能了。 如今我们只剩两条路,要么灰溜溜收兵回去,要么就逼敌人出城野战!本王不是不体恤下情的人,也不会让儿郎们白白送死!所以,这几日想办法逼敌出城野战,如果做不到,就撤军吧!” “父王/大王英明!”众部将纷纷松了口气,暗忖大王虽然犯了错,最后关头倒是还有点担当。 这水平至少比那些爱面子、杀自己人甩锅的袁绍型领导强。 “大王,那当如何逼迫沈狗官出城野战呢?他的兵力最多也就我军一半,有城不守,不太可能吧?”一个部将谨慎地提醒,显然是更倾向于抢一把后撤走,连尝试都不想尝试了。 刘希尧内心颇有些悲哀,他意识到,自己这样表态后,下属肯定不会群策群力、主动想办法整活了。这个办法只能他自己想。 拉着下属们足足聊了很久、说了不少其他流贼往年的经验后,刘希尧总算勉强憋出一个招: “不如我们一边抢割粮食,做好搜刮后撤退的准备。另一方面,深入黄州南部各县、绕开坚城,专门找百姓查问本地官宦世家。 把那些有在朝中做高官的人、在黄州的家属,哪怕稍微沾亲带故也好,都抓来杀了!至少是威胁要杀!以此为人质,逼迫沈树人出战!如果他实在不吃这一套,也就算了。” 刘希尧刚说完,几个部将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唯有他的义子刘三刀倒是觉得可行,连忙拍马屁: “妙啊!父王这一招,深得八大王的老辣!当年八大王攻合肥、凤阳不下,想让崇祯杀了安庐巡抚、凤阳总督,不就是靠挖崇祯老儿的凤阳祖坟么! 后来八大王屡试不爽,每次想要杀地方守臣、又攻不下城,就想办法杀来不及进城避难的周边朝中重臣家属。 如此一来,狗皇帝狗官那不辨是非的朝廷,定然会迁怒于地方官保护朝中要员家属不力、怯战避战,说不定将来能借狗皇帝的手,把沈狗官砍了问罪!” 张献忠系流贼,在逼迫官军决战、遇到官军一方不肯应战时,就想办法杀藩王、挖坟、杀阁老在地方上的家属,然后让地方官畏罪不得不战,这招已经用过好几次了。 历史上张献忠在崇祯八年靠这招弄死安庐巡抚凤阳总督,崇祯十四年再靠陷藩害死杨嗣昌。 刘希尧本人此前倒是没用过这些手段,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所以他联想到模仿张献忠,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众将内心顿时又升起了希望,决定最后赌一把,做两手准备,一边收割粮食准备闪人,一边最后逼战一把。 反正攻城是不可能去攻城了,士气已经低落成这个鸟样,再攻城就是找死。 …… 流贼一方的计策倒是定下了,此后几日,也就一切按计划实施。 可惜,到了实施阶段,总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冒出来。 比如,黄州这地方本来就穷山恶水,是大别山区里的僻壤,压根儿没出什么读书种子,也没见哪位朝中阁老、尚书、侍郎是黄州籍贯的,想杀点有分量的人质来逼沈树人畏罪迫战,操作性实在不太好。 找不到朝中重臣的嫡系家属,刘希尧只好退求其次,找点儿朝中重臣的旁支亲属。 可最后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些小角色。 三天之后,刘三刀大致摸排祸害了一圈,回来禀报:“父王,孩儿已经把附近三个县搜遍了,发动穷人指认官宦子弟。 最后只找到了湖广兵备佥事袁继咸的一些旁支亲族,还有对岸武昌左良玉两个小妾的家人——这两个小妾还未必是左良玉身边最受宠的,只是因为左良玉移镇武昌后新纳的,所以家属才在本地。 另外找到的几家人质,就更不值钱的,也多半是巡抚、侍郎一级的官员的小妾家属,情况跟左良玉家一样,实在找不到重要人物。” 高官的正妻那都是大家族联姻的,很少出现在穷乡僻壤。小妾就没讲究了,哪儿都可能有有。 刘希尧也是无奈:“罢了,把这几家统统绑了,明日一早送去蕲州县西门,让几个嗓门大的对城内喊话,如果沈狗官不肯出城应战,咱就把这些人当众剁了。 放出话去说这些人是因沈狗官所害而死!让袁继咸左良玉都恨死沈狗官!在狗皇帝面前弹劾他避战!不能保护地方!” 刘三刀听令后,微微还有些忌惮,提醒道: “父王,袁继咸如今是没牙的老虎,尚且不用怕他恨上我们。那左良玉可是狠辣之辈,听坊间说他现在避战,只是因为想威胁朝廷、逼着朝廷重用他的恩主。 这次我们要是把他两个小妾的家族全灭族了,他狠沈狗官之余,怕是更恨我们吧?要是真惹得这个阎王下狠力、过江剿我们可怎么办?” 刘希尧一听,后脖颈还真就觉得一凉,确实,沈狗官不过是文官,他得罪得起,左良玉那阎王可不好惹。其骄悍根本不是皇帝节制得住的,已经隐隐然有养寇自重、割据当军阀的趋势。 如此末世,皇帝好得罪,军阀可得罪不起呐。 “那到时候就只把左良玉小妾的族人绑到城门口吓吓沈狗官!沈狗官要是答应我们的约战,我们就把人放了。要是不答应……那就只把袁继咸的旁支族人杀光,左良玉的留下!” 只杀文官家属,不杀军阀家属,那就不会拉仇恨了。 狗文官顶个屁用,得罪再多也不怕报复,尽管得罪! …… 次日已是十月初三,距离那天的蕲州攻城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沈树人在城内,看刘希尧一直按兵不动,还当他只是在继续打造重型攻城器械、治疗伤兵、积蓄力量憋大招呢。 这天,终于看到刘希尧的部队出阵来到城下,也着实装模作样准备了一些攻城武器,然后绑了一群百姓出来,挨个儿跪在城墙下两百步远的地方。 随后,刘希尧军的骂阵手就开始喊话:“城上狗官听着!这是从黄梅县抓来的袁继咸袁道台的家属!这些是蕲水县抓来的左良玉夫人的家属! 沈树人!你要是有种,就出城与我家大王决一死战!要是没种,这些人都是你害死的!到时候让袁道台和左良玉恨你入骨!让姚侍郎程尚书在狗皇帝面前弹劾你!到时候不用我杀,狗皇帝自会杀你!” 刘希尧出现的那一刻,城头就已经如临大敌,左子雄亲自率领部队在城楼上督战,其他几个最近表现不错的军官,甚至包括张煌言,也都在场。 听了这么不要脸的话,左子雄也是怒不可遏:“卑鄙!太不要脸了!刘希尧,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亏你用得出来!” 可惜左子雄没有决策权,他也只能急急忙忙让人去请沈树人来。 过了大约半刻钟,沈树人才从县衙赶到城楼,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让下属递给他一个刚刚准备好的纸筒扩音器不插电,只是靠形状聚拢声音 “刘希尧,是男人就别藏头露尾,敢喊话就站出来——我就是沈树人。你不敢出阵与我答话,你就是太监养的!” 即使有加持,沈树人的声音还是不太够,明军这边也有好几个骂阵手帮着一起用纸筒扩音器喊。 对面的流贼军队一阵起哄,显然从没听过文官跟流贼大王说话这般粗鄙的。 刘希尧今天本就是来挑战,当然不能怂,当下他也策马越众而出,只是不敢走进城头火铳和弓弩的有效射程,大约隔了两三百步,通过一群骂阵手转述交谈: “沈狗官!不想被你的狗朝廷问罪,就出城与我野战!你要是没做好准备,我们约个日子也行!你杀害我儿,这笔账我跟你算定了!” 沈树人哈哈大笑:“你这招也就对付对付那些腐儒,对我没用。项羽找刘邦单挑,把太公吕雉架锅上,都不能让刘邦露头,你这点算个屁! 袁继咸左良玉的家人死不死关我屁事!老子本来就跟他们不对付,老子朝中靠山硬得很,有杨阁老保我,我还怕他们弹劾?!必欲烹尔翁,幸分我一杯羹!” 第71章 鸡的最高境界是呆若木鸡 万众瞩目之下,沈树人当着两军将士,说出如此高论,着实让刘希尧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世上的读书人,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关键是如此不在乎道德名声的人,他怎么读四书五经考上两榜进士的? 遇到这么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对手,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惊讶过后,便是被羞辱的愤怒,刘希尧根本忍不住,直接亲自抄起刀来,反手就剁了被五花大绑在旁边的、袁继咸道台的一个远房侄儿。 人质颈血飙起一尺来高,溅得刘希尧面目狰狞,手上不停又去砍第二个。要不是他才一个人,狂怒之下也没想到命令士兵们砍,这好几排人质怕是都要瞬间命丧当场。 幸好他的部将纷纷求情,义子刘三刀也攀住他肩膀,低声提醒道: “父王不可鲁莽啊,昨儿可是说好了,有些人质杀不得!咱要威胁沈树人,每天杀几个,钝刀割肉坏他名声也就是了,犯不着一次性把把柄都用光!” 刘希尧这才冷静了些,收住刀对着城头怒吼: “沈狗官!别以为你这招好使!项羽要脸,老子可不要脸!说杀就杀!今天先杀两成祭祭刀!回头我就让士卒四处宣扬你的跋扈恶名!剩下的寄到明后日再杀!杀到你出来应战为之!” 最后这几句,纯粹也就是撂狠话,发现杀人质没用后,刘希尧也犯不着真杀光,不然就是给自己徒然多树敌。 …… 看着贼军退去,城头将士们表情愈发悲愤,士气又高涨了几分。 沈树人看在眼里,暗暗满意,知道军心可用。 左子雄这些武将没什么心眼,只是表示了对沈同知的绝对支持,还暗示“如果大人要我们出城野战,我们一定奋勇用命”。 沈树人当然劝住了他们,说不可因怒兴兵。 打与不打,只能纯粹从军事角度考虑,要对将士们的性命负责,不该被盘外因素干扰。 这个表态,自然让他更加赢得了军心。 很多士兵都感动不已,尤其是那些有点见识、知道当今皇帝有多坑、多容易因为要人被杀而迁怒于地方守臣。他们最清楚,同知大人实际上扛下了多少压力。 送走武官后,沈树人身边只剩下赵云帆、张煌言和顾炎武等文人。 赵云帆是和他私交相对最差的,忍不住借机出言提醒: “大人,刚才所言,虽然暂时喝退了刘希尧,可终究有些违碍。以后还是别随口提刘邦的例子了,就算是要说明我军立场,也能换些措辞。那些朝中大臣的亲戚,在黄州地界上被流贼抓去杀了,终归对您政绩不利。” 沈树人却不以为意:“我这是事急从权,为了军事上的利益。当初刘邦如果不这么说,选择跟项羽单挑,难道就能改善局面了么?只会白白牺牲,什么都救不了。 何况,两军阵前,都是些无文武夫,空口无凭,谁还会拿今天的事儿嚼舌不成?刘希尧想坏我名声,朝廷需要信么? 就算看我不顺眼的人听到流贼转述后信了,还挑拨离间。只要我们众口一词,都说没听见,那那些举告我的人,就是陷害忠良、为流贼喉舌!我倒要看看,这蕲州县城里,有几个不要脸的敢不识好歹。” 沈树人完全不担心,如今都崇祯十三年十月了,就算将来闹出麻烦,怎么也得半年之后,而且这种嘴皮官司也不可能扯得清楚。 他甚至巴不得将来朝廷派锦衣卫来查问,那他正好看一看,黄州地界上有多少人不跟他一条心,到时候彻底肉身肃清就是了。 他的手下,应该慢慢习惯,为了大家的利益,在一些事情上不得不事急从权、为上官遮掩。 赵云帆也算有些阅历,稍一琢磨就明白同知大人这是在拉拢小集团利益了,如今这等末世,这种想法倒也谈不上异志,比如隔壁左良玉不也如此么。 在场三人,也就他相对而言关系最疏远,他当然要识趣一点。很快他就找借口打了几句哈哈,表示自己还有些公务没忙完,闪了。 …… 赵云帆和顾炎武走了之后,只剩表哥张煌言一人留下,似乎还有几句话想说。 张煌言是带兵打过仗的,跟那些纯文官不同。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劝道: “表弟,你真不打算追击刘希尧?朝廷派你来当黄州同知,本就是让你收复黄州全境,这刘希尧是迟早要打的。 如果放他回去,就算无法快速募兵恢复实力,但至少将来我们打上门去,就得由我军承受攻城方的不利了。如今他精锐丧失大半,人数虽多而不足惧! 我军又士气高涨,哪怕兵力不到敌人一半,也可以一战!你我都是熟读兵书史书的,依我之见,今日之形势,与骑劫攻齐何其相似! 昔骑劫代乐毅,在即墨城外将齐军俘虏皆处劓刑割鼻,还刨齐人祖坟,以威吓齐军。可结果呢?只是引来齐军愈发同仇敌忾,愿为田单死战,以火牛阵尽灭燕军。 如今刘希尧倒行逆施,在城外劫持人质滥杀无辜,还烧杀掳掠,残暴远过骑劫,军心可用啊!” 沈树人闻言,总算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你们三人之中,唯有表哥你算是文武全才,不错,这一点赵云帆和顾炎武都没看出来。我熟读兵法,怎会不知这个道理。 不过田单用火牛阵,也不是骑劫刚一刨坟劓鼻,他就立刻动手的。刚刚施暴完的人,情绪亢奋,不知恐惧,需要耗一耗,让他们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他兵疲意沮、觉得不会再打仗时,突然来一下,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同理,我军现在虽怒,如果我因怒兴兵,将士们心中始终会存着一个疙瘩,觉得我军是被刘希尧逼的,推而广之,会觉得将帅无能,是堕入了刘希尧的计划。 用新兵,最重要的是攻心,是操弄人心,让我军将士们开战前就觉得敌人中了计,让敌军开战前就觉得自己中了计,比真中计还重要得多。放心吧,我有自己的节奏。” 张煌言这才松了口气,彻底放心了。 看来表弟早有通盘计谋。 …… 此后几日,刘希尧果然按义子和部将的劝说,想钝刀割肉每天来城下杀几个人质逼战。沈树人也依然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只不过摆完滚刀肉后,沈树人对城内文武、军民又是另一副嘴脸。 比如,沈树人会让人想办法对外宣传、散布消息,强调他沈树人的恶名,说他有多纨绔怯战,只想自己搜刮。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刘希尧相信“沈树人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防止百姓更多受害—— 当然了,沈树人对城外这么散布,对城内就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这么高瞻远瞩弯弯绕的攻心策略,没人解释的话,普通百姓怎么能想到呢? 所以,需要另外安排人,散布更深一层的小道消息。没几天工夫,城内军民无不感动:“同知大人真是古今罕有的青天呐!他自污其名,都是为了保护我们啊!” 与此同时,沈树人也做好了随时出战的准备。 并且吩咐张煌言和左子雄抓紧改造俘虏、再把城中那些愤怒的青壮百姓挑出来,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守城战术技巧——等沈树人出城追击的时候,守城的任务就要大部分由这些人承担了,以防不测。 时间就这么拖到十月中旬,刘希尧那边已经把他能祸害的前沿两个县地盘、之前没收割的粮食,都收割下来了。甚至为了运输方便,连脱粒都脱好了。 他手下的八千人,发现官军不会出来打仗后,最近几乎就是被长官逼着没日没夜干农活,收割抢庄稼,每天累得够呛,却也不敢抱怨。 大家都知道仗不会再打下去了,这次来蕲州的目的,就只剩把粮食抢走,有了更多的粮食,回到黄冈县后还能扩军。 一部分沈树人安排种植的土豆、玉米,也都在被流贼收割抢夺的范畴内,全部打包装运,随后先拉回黄冈。 …… 这天,已经是十月十二。 清晨时分,沈树人刚刚得到昨夜从上游江面上飞驰赶回的斥候船汇报,说是发现刘希尧的部队,已经在准备撤走。 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作战部队后撤之前,刘希尧已经让运送抢劫来粮食的车马队,提前上路,由作战部队断后保护。 沈树人做了那么多天心理工作,等的就是这天。 卯时过半,他立刻让左子雄下令,让将士们全营集合。 憋了好多天怒气的官军反应非常迅速,两盏茶的工夫就到齐了。 沈树人冷峻沉默地沿着前排巡视了一圈,如同元首演讲前一样,先用“寂静”这种工具,把人心拿捏住。 等氛围肃然下来,大家都不寒而栗地不敢喧哗时,他才缓缓而坚定地开口: “将士们,本官向来以大家的性命、以百姓的福祉为先,从来不敢为了个人名声、官场前途,而让大家白白打无把握之仗。 这些日子,哪怕刘希尧杀了那么多朝中高官的家属,以我的官场前途威胁我,我也不为所动,还自污其名! 但是,今天刘希尧已经抢割了蕲水三县的粮草,还把我们原本打算明年推广各县的土豆、玉米种子都抢光了。 让刘希尧回去,他就会裹挟更多良民从贼,祸害大明!而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会因为秋粮被抢,挨不过这个冬天、和明年的春荒,最后活活饿死! 不是本官好战,而是事已至此,我们忍无可忍,别无选择——本官为你们准备了充足的沙船,我军可以走长江水路,从蕲水迂回到浠水,截击在刘希尧的粮草车队前面。 刘希尧如今已经彻底松懈,根本不会想到我军龟缩那么久,最后居然敢出战了,还敢水路迂回断他后,所以他必然惊慌,此战只要敢打,我军必胜!是大胜立功、夺回粮草,还是白白饿死、任由别人耻笑,就看你们自己抉择了!出发!” “誓杀刘贼!誓杀刘贼!誓杀刘贼!”左子雄第一个带头振臂高呼,随后整个卫所三千多名将士都跟着呼喊起来。 第7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做完部队动员后,沉树人就亲自登船,趁着晨曦带部队踏上征程—— 他本人亲自去,是为了鼓舞士气,也是为了摆个姿态,以便到时候更好地打击刘希尧一方的士气。 但为了确保个人安全,决战时他是不会亲临一线的。到时候只要躲在船上,为岸上的友军提供火力和精神支持就行。上岸指挥的工作,还是张煌言左子雄等人的份内。 沉树人手头如今有一个整编的团练卫所,还有一千名编外的沉家家丁、水手。 这些人里,有大约一千人分散在蕲水县和其他几个县城里承担防守工作。加上之前的几次战斗,累计也有数百伤亡。 所以这次出击的部队,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人。好在都是尽量挑选的精锐,而把伤兵留下守城。 对面的刘希尧,之前只有六千多生力军,经过七八天的拖延,部分轻伤员勉强恢复了战斗力,有生力量估计回升到了七千。 光看人数依然是官军的近二点五倍,野战似乎有些风险。 但沉树人非常有信心,他知道刘希尧的精锐骑兵之前已经在刘熊、一斗谷手下覆灭了。老营弟兄至少也有半数,被牛子全的绕后诈门偷袭葬送了。剩下的一半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死于蕲州西门的强攻圈套。 所以,那些跟随刘希尧作战两年以上、在上一次投降朝廷之前就从军的老兵,最多不会超过两千人。七千人里剩下的五千,不是鱼腩就是在黄州本地新抓的壮丁,不足为惧。 …… 望着船队远去,蕲州城南门的城楼上,一群女卷也是忐忑不安,还有几个失声痛哭出来。 沉树人和张煌言要野战出征,妻妾自然会担心,毕竟他们都是文官。 张煌言的妻子孙氏,忍不住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姨夫,都是因为死于贼乱,才导致母亲和大姨守寡。对沉树人让张煌言随军,也是颇有几分怨气。 陈圆圆和董小宛同样有些悲伤。陈圆圆从小被调教学唱曲,并不懂什么国家大义,还是董小宛家教严谨一些,是富户小姐出身。 虽然董小宛在三人中年纪最小,此刻却颇有担当,委婉地劝着孙氏: “孙姐你别担心,张大哥弓马娴熟,左都司勇勐敢战。我家少爷让他去,也是帮着多混些功劳,日后好带掣着一起升迁。 上次歼灭刘熊、一斗谷后,少爷就上奏了一份战报给杨阁老,上面写的就是张大哥亲冒失石增援、射倒了刘熊的坐骑,而后左都司趁机阵斩。听说后来杨阁老复函,还提了一句嘉许呢。虽然不值直接升迁,积攒多了也不容小觑。” 董小宛提到的这事儿,也是她亲眼看见的。 那是大约十几天前,沉树人夜里挑灯办公、写上奏公文,她在旁边红袖添香帮着铺纸磨墨。 严格来说,当初刘希尧的长子刘熊被射落斩杀,那箭究竟是谁射的,压根儿就查不出来了,只是乱箭齐发为流失所中。 但功劳便宜外人还不如便宜自家人,既然没有证据,沉树人当然要安在表哥头上。 孙氏原先都没听说过这事儿,此刻她才意识到,小叔子这是给她夫君的履历簿贴金呢,不由很是惭愧: “董妹妹,姐姐见识短浅,你可别跟我一般见识。你们是一番好心,可这乱世,唉……” 董小宛勉强挤出莞尔一笑,安慰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等乱世,想独善其身隐居,怕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权有势有兵,才能保得一方军民平安,保得亲朋故旧。” …… 后方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怨念暂且不提。 沉树人跟着船队启航后,第一段三十里的航程,不过个把时辰就开完了。 这段是沿着蕲水顺流而下,大别山区的河流落差都比较大,水速很快,船速自然也快。 抵达黄颡口镇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到刘希尧部的行踪,果然是已经开拔撤退了,所以至今为止,沉家军的行踪都还是隐秘的。 刘希尧非常托大,连殿后的斥候都没撒,直接就一股脑儿撤了,最多只是把辎重粮草和士兵分成两部分。 这一切,显然都是沉树人此前多日疲敌麻痹的功劳,让刘希尧觉得他非常胆怯。 “看来这一战的突然性,又多了一层保障,下令,让船队进入长江后,尽量往江心多航行几里路,靠着南岸鄂州一侧的航道行驶,这样能更隐蔽些。 另外,运兵船都不许打旗号,还要队形尽量分散一些。确保从江对岸就算看到有船,也不能确认是不是军船。” 沉树人观察清楚情况后,立刻补充了一道命令,沉家的水手们当然是立刻无条件执行。 这第二段的航程,在长江中航行,因为是逆水,比第一段就要慢不少。 好在沉家的水手,都是如今天下第二精锐的,非常善于使用侧风,沉家的船用的硬帆质量也不错。长江的流速又远不如山区小河,风力能扛过水力,也就继续稳步前行。 黄州、鄂州一带,江边两岸的陆路更加难走,当初苏东坡到此任团练副使,便是在黄冈县与蕲水县之间的长江岸边,写下了前后《赤壁赋》—— 虽然苏东坡其实是搞错了,把黄州的赤鼻矶误认为了赤壁古战场,真实的赤壁古战场应该是在武昌更上游。 但不管怎么说,《后赤壁赋》里那些写景的文字,却是苏东坡实地游览看见的,“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都是蕲水县附近江岸地形的实打实写照。 刘希尧的部队,在路过这些地段时,少不了要稍微翻点山,行进就更加缓慢了。 偏偏他们还没更好的路可走,只有这一个选择——如果不沿着江边走,而是更深入内陆寻路,就真得在大别山的崇山峻岭里折腾了。 当初来进攻的时候,他可以让部队在两天一夜时间里赶那么远,是为了偷袭,选择了强行军。这次撤军却没那么急,还要带那么多财物,走上三个白天、晚上扎营睡觉,也很正常。 而沉树人的部队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在次日凌晨时分,终于顺利赶到蕲水县附近的兰溪镇,那是浠水河汇入长江的一个河口小镇,也堵在刘希尧的归途上。 渡过浠水河之后,再往北就算是黄冈县地界了,也是刘希尧的根据地。 刘希尧的部队还没到,沉树人立刻吩咐左子雄和张煌言带着主力上岸列阵、尽量依托镇子原有的地形。 刚忙没多久,随着天色转亮,官军瞭望手通过望远镜发现:南边的沿江山道上,出现了一熘长蛇阵状的流贼辎重部队。 流贼方面没有望远镜,自然没能同时发现敌人。 沉树人没有上岸,张煌言也没法请示,就当机立断下令:“左都司,让将士们先隐藏起来!这支流贼只是辎重,没什么战斗力,放近了再伏击,不然就吓跑了!” 左子雄略一思索,也是深以为然,立刻让士兵们隐藏在镇子里。 流贼辎重队大大咧咧走到近前,只剩最后一两里路时,才渐渐发现氛围不太正常——兰溪镇上,居然不闻人声犬吠。哪怕大部分原本的百姓都逃散了,也不至于这么安静得可怕。 然而,等他们用听都能听出异常时,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随着辎重车队停下、将领派出斥候查看,官军已经从镇子里勐扑杀出。 流贼的辎重队带着那么多牛车驴车人力车,当然来不及逃,一阵掩杀之下,轻松斩俘数百人。 还有近千人抛弃了物资,直接一哄而散抱头鼠窜。 …… 刘希尧的主力,比辎重部队还拖后了大约二三十里路程,一个多时辰后,他就得到了忠心溃兵的回报。 “报!大王!大事不好!官军忽然出现在我们前面的兰溪镇,沿着浠水渡口堵截了我军归路!清晨的时候,他们还伏击了我军的辎重队,把我军好不容易收割搜刮的粮草财物都抢走了!” 刘希尧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官军?哪里的官军?难道是从鄂州渡江来的左良玉人马?居然来得这么快……早知道前几日就不该逞一时之忿,杀左良玉小妾全家了。” 直到此刻,刘希尧的第一反应,居然都还是联想到左良玉。 没办法,沉树人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怂太窝囊太滚刀肉不要脸了。 “不,不是,跟左良玉没关系,就是沉狗官带着部队来追击我们了!”斥候哭丧着脸哭诉。 “沉狗官?他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的?这不可能!”刘希尧一时还没能想明白。 还是他的义子刘三刀想了一会儿,揣测道: “不好!父王!会不会是走长江江面上过去的?昨日黄昏时也有看到后面远处有船过来,咱也没多心。但今晨并没有看到船,那些船怕是夜里也没歇,赶到我们前头去了吧!” 刘希尧这才醒悟,沉家是海商世家,水上实力非同小可,确实有这个实力。 刘希尧一咬牙:“不管了!事到如今,唯有并力向前!夺回粮草!夺回归途!将士们随我速速前进!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73章 斩杀刘贼,光复黄冈 一个多时辰后,临近正午,刘希尧的部队才七零八落赶到兰溪镇。 七千人的部队,本就有一千多辎重兵,已经被官军先行各个击破。 一路上军心涣散,跑着跑着又走丢了几百人,最后赶到战场竟只剩五千之数。 然后,他们就在镇子上遇到了以逸待劳的官军。 官军虽也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毕竟是坐船不是徒步,大部分人体力保持得还不错。加上到得早,又抓紧休息了个把时辰,士气高涨精力充沛。 看到官军依托镇子列阵,刘希尧就一阵头皮发麻。光是摆在明处的兵力,就至少有两千人,后队藏在镇子里,不知还有多少。 他麾下部将见状,也纷纷有些胆寒,其中一个名叫苏便劝道: “大王,官军只依托镇子背水列阵,阵线并不宽。不如我军往浠水上游绕一段,迂回渡河,先回黄冈再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刘希尧还算知兵,略一思忖便怒道: “那不是给沉狗官半渡而击的机会么?如果他看我军迂回绕路渡河,等一部分人已经在河里,他却突然追击,将我军拦腰斩断,岂不是灭顶之灾! 何况我军辎重队已经覆灭,此前搜刮的粮草财物也都被狗官抢回去了,不灭了狗官夺回物资,回去还怎么维持部队!你竟敢乱我军心!” 刘希尧也是神经紧绷敏感到一定程度了,听了这种祸害三军的言论,几乎要直接抽出佩刀来,处决那胡说八道的部将。 幸得他义子刘三刀头铁,跟那说错话的部将关系也还不错,连忙居中劝说:“父王怒不得啊!如今正是众将用命之时,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吧!” 刘希尧想来想去,这才忍了。 那捡回一条命的部将,看向他的眼神也愈发怨毒。那么多人都已经跑了,肯跟刘希尧走到这一步的,那都是忠心之人。居然遭到如此对待,实在是令人寒心。 …… 出于对己方士气的不信任,刘希尧最终选择了正面强攻官军、先把沉狗官的部队灭了再安全渡河。 “将士们,消灭官军后,夺回的物资给大伙儿平分,本王绝不藏私!务必人人死战!”刘希尧最后鼓舞了几句士气,就大手一挥,让人擂鼓冲锋。 对面的军阵中,左子雄和张煌言也让骂阵手齐声呐喊:“我家同知大人仁厚!凡黄州百姓为刘贼裹挟者,只要临阵倒戈,一律既往不咎!” 与此同时,战场西侧的长江江面上,几十艘大沙船也一字排开。 为首最高大的一艘上,沉树人亲自站立船头督战,让骂阵手们都拿着纸筒扩音器大喊:“刘贼!沉林在此!你已经多次中了我的计,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时!” 刘希尧颇有几分慌乱,连忙弹压部众:“大家别信那胡说!沉狗官贪生怕死,只会纸上谈兵,不会亲临督战的!官军此番孤军深入,正好送羊入我虎口!” 说着,他唯恐夜长梦多,连预备队都不留了,直接全军一波往上冲。 左子雄早已等得不耐,眼看敌军靠近,终于有机会堂堂正正来一波西班牙大方阵战术。 “一百二十步,开火!” “砰砰砰——”第一排斑鸠铳手应声击发,硝烟滚滚,两百多杆枪,至少射出了千余颗圆滚滚的小铅丸。 仗打到这一步,刘希尧军中的重甲精锐早已损失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士兵披甲率非常可怜,被百余步外的铅弹一喷,无不中者立扑,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沉家军非常稳健地按照训练步骤,所有人轮流上前开火、退后装弹。八百杆火器分成三队,把原本就濒临崩断的刘希尧军士气打落谷底。 随着最后的近千名陕、豫悍匪老兵死伤过半,余下从贼不满两年的黄州本地壮丁,纷纷乱窜溃逃。 刘希尧抽刀在手,疯狂呼喝、砍杀逃兵,都没能止住溃败之势,他的眼神中,也流露出越来越多的绝望。 …… 混乱中,那些原本被刘希尧苛责的部将,正在为溃败而惶惶不可终日。 偶然与路过试图帮父王约束战线的刘三刀对视一眼,双方眼神中竟流露出几分心领神会、互相理解。 “少将军,干吧!沉狗……沉大人承诺过,杀刘希尧可免罪当守备!” “可我是父王的义子!沉大人会兑现诺言么?” “就算打点折扣,好歹总能免罪。听说皇帝老儿都下令了,杀张献忠者封公爵,流贼杀张献忠者封侯,势穷来降至少能免罪!朝廷的态度应该都差不多吧!” “罢了!赌了!” 刘三刀下定决心后,利用自己的身份不容易被刘希尧猜忌,假装汇报军情,带了几个武艺相对高的亲兵护卫,策马追赶到刘希尧身边。 刘希尧如惊弓之鸟,看了一眼发现是义子,才松了口气,连忙命令:“吾儿快快断后!” 刘三刀面色铁青,突然挥起长刀,刀到声到:“奉沉大人之令,诛杀国贼刘希尧,即可赦免前罪!” 刘希尧猝不及防,被长刀剁进半边脖子,血如泉涌。右手抽搐着戟指逆子,想要辱骂几句,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听到气管被割断时,剧烈收缩的嘶嘶声。 刘希尧身边几个亲兵一时懵逼,试图反抗,也都被刘三刀的人内讧杀死,双方互有死伤。 …… “刘希尧已死!降者不杀!” 一番混乱践踏之后,失去了主心骨的流贼彻底崩盘,最后竟被官军成建制俘虏了三千人之多,剩下的也都逃散。 俘虏的人数和官军人数一样多,着实让左子雄都有些后怕。连忙把俘虏的武器全部缴了,用绳索各自绑住一条胳膊,把俘虏每十人一组串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沉树人的坐船也从长江边靠了过来,上岸受降,弹压俘虏。 整个过程中,难免有反复不愿受缚的,唯恐被官军清算,重新闹腾起来,左子雄也只能以雷霆手段,把闹事者当场击杀,前后杀了百余人,才算彻底镇住场子,没让反复蔓延开来。 “立刻把俘虏全部关押起来、分别指认。把跟随刘希尧多年、转战多年的老贼,和黄州本地被裹挟的百姓区分开关押!” 沉树人点拨了两句,左子雄立刻去办。另一边,刘三刀已经自觉缚了双手,爬到沉树人面前请功: “大人!您说过杀刘希尧来降者免罪,罪将迷途知返,求大人开恩!” 沉树人让左右护卫挡在自己身前,这才公事公办地说:“本官是说过,可你这是势穷来投,还想要官,不嫌晚了点么?今日你们不降,本官也有把握把你们统统杀光!” 刘三刀眼珠乱转,拼命证明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可是……刘贼打不过,还能逃啊,若非罪将出手,大人要杀他,怕是还得搜捕些时日。 罪将还知道流贼在黄冈还留了两三千壮丁守城,其余沦陷的黄州三县,也都有守兵。罪将与当地守将颇有点交情,愿意帮大人劝降!如若不降,末将请求以旧部担任先锋,帮大人光复三县!” 沉树人内心不由升起一股鄙夷,这厮听说还是刘希尧的义子,背叛起来貌似比吕布都干脆。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沉树人还是压住了内心的杀意,他知道这年头的流贼反王都特别喜欢收义子。自己如果能赦免一个杀父来降的贼王义子,对于以后分化其他流贼、让其他贼王对自己的义子生出戒备之心,也是有好处的。 大不了自己受降之后,不给刘三刀兵权就是了。 沉树人深呼吸了一口,当着众将的面,高调赦免:“既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你是势穷来降,原先的官职许诺不能做数,不过前罪可以彻底赦免。如果你能带着本部人马劝降黄冈县,就再授你一个千总。” 刘三刀大喜:“多谢大人栽培!末将今日得机会弃暗投明,日后定然为朝廷为大人效死!” 说完,他就跳起身来,对着身边一起投降的下属军官吆喝:“兄弟们!给官军带路,光复黄冈县!老四敢不投降,我亲手剁了他再给沉大人立一个投名状!” 官军也不含湖,就顺势追击,渡过浠水后行进不过三十里路,当天傍晚就到了黄冈县。 黄冈守将是刘希尧的另一个义子,排行第四,比刘三刀还小一些,只有两千多鱼腩。 见义兄背叛义父,他居然还没认清形势,试图反抗。可惜全军士气已经瓦解,在归降流贼带路之下,双方发生混战,死伤数百人后,就彻底崩盘,被官军趁势捡了便宜。 当天深夜,沉树人已经风风光光进城,回到了原本的黄州知府衙门过夜。 张煌言也在亲兵保护下,来到黄冈知县的衙门。他这个黄冈知县,拿到朝廷任命已经快三个月,今天才算是正式上任。 “严知府,我这也算是为你报仇了,坐坐你的位置不过分吧?” 知府衙门里,沉树人在前任被杀知府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小人得志地自言自语了几句,随后就吩咐随身书办,帮他起草一份报捷文书,明日一早就启程送去襄阳给杨阁老。 至于给朝廷的奏表,还是措辞正式文雅一点比较好,沉树人吩咐斥候去蕲州请顾先生来,让顾炎武执笔。 第74章 一鸣惊人,再鸣又惊人 刘希尧授首、黄冈县光复后。 沉树人又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走走停停、围困攻打,慢慢把黄州西北部地区剩余的三个县,黄陂、黄安、麻城,统统都给收复了。 这三县的流贼守军,多则千余人,少则数百人,同样大多是黄州本地新拉的壮丁,很少有流窜多年的死硬陕西老贼,所以抵抗意志也不是很坚定。 听说大王死了,这些地方最多也就抵抗了两三天,就投降了。这大半个月的时间,倒有一半多是用来行军赶路的,真打仗的日子没几天。 黄州地形崎区,所有县都在大别山区,沿着若干河谷分布。如果是陆路行军,一个月也光复不了。 这个过程中,多亏了沉家的船队调度能力,可以把部队从长江和各条支流之间往返调运,才进展得这般顺利。 远离河流的山间险僻乡村,肯定还会剩下些零散流贼,直接落草为寇了,总数估计有两千以上。得慢慢劝诱围剿,这就是张煌言和赵云帆等知县的任务了。 黄州境内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十月底。 沉树人最后居然还捞过境,追击着刘希尧的残部,一直追到了隔壁随州府境内。在十一月上旬,光复了随州府与黄州府接壤的孝感县—— 这真不是沉树人要多事,而是流贼压根儿不会严格按你大明的行政区划来划分地盘。 理论上,此前革左五营贼王的势力范围分布,大致是以左金王贺锦占随州府、争世王刘希尧占黄州府、乱世王蔺养成占安庆府与庐州府的西部山区部分。 可实际上,各王之间的地盘犬牙交错。贺锦的主力都部署在?水沿岸的随州、安陆等县,而对隔壁滠水沿岸的孝感县却懒于驻军,也就把这个县交给了刘希尧管理。 大别山区的府县,交通都极为不便,两条看似平行相近的河流沿岸的县城,相互之间来往还得靠先顺流进入长江、再进入另一条河后逆流而上。贺锦比刘希尧还缺水军和船只,懒得要那种孤悬的飞地。 沉树人捞过界时,他那些嫡系心腹都不觉得有问题。但赵云帆和左子雄还是善意委婉地提醒他,劝他注重一下朝廷法度,避免因为越境杀贼被人弹劾。 沉树人还是那副大包大揽的态度,表示一切后果由他承担,他只要尽快解救百姓、防患未然。 …… 话分两头。 十月二十五日,也就是黄冈县光复后第六日、麻城县光复后次日。沉树人的报捷文书,终于送到了襄阳。 这天一大早,襄阳城内的六省督师官邸内,已经五十三岁的阁老杨嗣昌,拖着疲倦患病的身体,照例从卯时三刻就开始处理军务政务。 自从一年多前临危受命,杨嗣昌的健康状况已经恶化了很多,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靠饮食疗养调补怎么都不见效。 每日但凡见到一点微光就会惊醒,日出后就根本不可能睡着。 他可以起得早,襄阳城内的其他文武官员却不可能跟着起那么早。清晨万籁俱寂之中,杨嗣昌也只好先翻看前些日子的军情文书,一个人对着地图琢磨布局。 “看来这个秋天算是熬过去了,只要秋收的时候没被各路流贼扩大战果、抢走粮食,那今年的剿贼战果就能被巩固住,但愿天佑大明……” 杨嗣昌看着各方战报,对到目前为止的局面,大体还是满意的——至少只看鄂豫皖三省的战局,不看整个大明,形势确实是在好转。 在湖广战区,如今一共有五方势力,在他的调度下,各自推进压缩着流贼的地盘。 西南侧的荆州府,有湖广巡抚方孔炤驻扎夷陵,以入川要道为依托,防止了贼乱扩散流窜入川。 同时,也把张献忠的主力逼退到荆门、当阳一线以北,也就是压缩到荆山山区。 这片范围,大致相当于后世的荆门与十堰之间的广大山区,包括神农架东部。 正南方驻扎武昌的左良玉,这半年多出工不出力,仗着长江和汉水天险,倒是不可能让流贼往南进入洞庭湖平原。但左良玉也在保存实力,他的老上司、前户部尚书侯恂不出狱,他就懒得真正为皇帝卖命。 东南方的大别山区,是杨嗣昌的包围网最不看重的方向,那里只布置了一颗待考验的闲棋、黄州同知沉树人。 杨嗣昌原本也没指望沉树人很快建功,他当初只是觉得这个晚辈有点才气,但是需要实干历练打磨打磨,就丢在那儿观察一段时间。 沉树人兵力不足,资源也缺乏,能保住目前的地盘就不错了。至于刘希尧和蔺养成,就算没有沉树人进攻,杨嗣昌也能指望安庐巡抚史可法把革左五营压制在大别山区内,不让他们进入平原地区流窜劫掠。 这里面的区别,只在于大别山区那些穷乡僻壤在谁手上,流贼想出山是不可能的。 南边这半圈包围网盘点完之后,剩下的就是北边的。北边正中的襄阳,有杨嗣昌亲自坐镇,没什么可说的。 西北边有湖广兵备佥事袁继咸在郧阳压缩罗汝才,以及均州四营中两部依附于罗汝才的小贼。 罗汝才基本上被压缩后退到后世十堰的丹江口、武当山一带了,同样无法在平原地区站稳脚跟。 而东北边的鄂豫边界,河南一侧有由流贼反正的将领刘国能驻守。 刘国能的防区,堵住了桐柏山与伏牛山之间的方城垭口,同时还堵住了由随州府穿越桐柏山的信阳道,所以分别阻止了革左五营中马守应和贺锦进入河南的可能性。 如此看来,经过杨嗣昌一年的布局,流贼在平原富庶地区的存在已经被极大压缩。 张献忠躲进神农架; 罗汝才躲进武当山; 马守应躲进伏牛山; 革里眼、贺锦躲进桐柏山; 刘希尧、蔺养成躲进英霍山; 注:桐柏山和英山、霍山共同组成大别山。大别山是呈“y”字形分叉的,三条边分别构成鄂豫皖三省的交界。这三条边单独拿出来,在古代分别叫桐柏山、霍山、英山 至于李自成,如今还在更西北边的、南阳盆地与关中盆地之间的商洛山区鬼混呢。 如果不考虑盘外因素,流贼被扑灭看起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可惜,杨嗣昌已经活得太久,这些年他亲眼见过无数次“盘外因素”总是恰到好处地来搅局。 所以这次他也有点不好的预感,没太敢期待“意外不要发生”。 这个盘外因素,正是杨嗣昌一直担心的清军——上一次官军把各路流贼逼到绝路、迫降他们时,清军就出现了,灭了卢象升部,导致官军对流贼的实力优势瞬间灰飞烟灭,这才有了这些贼头的复反。 这一次他南下之前,心心念念相劝皇帝先忍辱负重,跟清军议和,虚与委蛇拖住黄台吉,专心腾出手把流贼彻底解决,再考虑清军。 可惜,议和的事情,被清流言官黄道周所阻,黄道周扛出一大堆“收复辽东失地之前不容议和”的道德大帽子压下来,让崇祯也不敢议和。 杨嗣昌隐约觉得,虽然黄台吉当时没有立刻对大明全力出击,但真到了流贼被打得奄奄一息时,黄台吉会不会救这些遥相呼应的队友,就不好说了。 但愿不会吧。 “唉,黄台吉要是真来了,这次不知又有多少损失。上次折了卢象升,这次难道要折洪承畴了?罢了,那些不是咱能决定的。 咱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加快肃清眼前的敌人吧。我这边动手快一日,将来被黄台吉逼着两线作战的风险就小一分。” 杨嗣昌把那些挥之不去的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随后提起笔来,准备给手下这五方围堵将领,写一些年终考评,核定一下各人的功过。 快到年底了,虽然战事还没最终结果,也要给皇帝上报一下各人的战功业绩才好。 杨嗣昌大笔一挥,先把袁继咸、方孔炤排在前列,然后把刘国能和沉树人排在中间,最后把左良玉排在末尾。 另外,还不忘提了一笔安庐巡抚史可法,表示史可法为沉树人和刘国能提供了后方支持、形成了第二道防线。如果没有史可法这个后盾,一旦沉树人或刘国能崩了,流贼有可能往东威胁到南直隶。 刚刚写完这些,门口忽然就有亲信师爷快步进来汇报:“阁老,黄州急报!是黄州同知沉树人送来的军情!还随信送来一颗首级,说是‘争世王’刘希尧的!” “什么?此言当真?沉树人怎会有足够的兵力消灭刘希尧的?何况这些流贼如此油滑,一旦不利便远遁深山,怎么可能杀得掉贼首?” 杨嗣昌惊得沾满墨的毛笔都掉在了奏折草稿上,把草稿污染了一大片。 但下一秒,师爷兴冲冲地朝后一挥手,几个亲兵扛着一个装人头的木盒进来。杨嗣昌微微颤抖地打开木盒看了一眼,手也立刻不再抖了。 他随手把被污染了的草稿、揉成一团丢进垃圾堆。 自己刚才都写了些什么!当然要把沉树人往前提一提了! “还真是个可造之材啊,我把他放到黄州,原本也就指望他谨守地方,不要出岔子就好。这点团练编制,竟能灭了刘希尧!你帮我草拟一个奏折,就是议功,建议陛下加封沉树人为黄州知府!” 第75章 出来混迟早会结梁子 杨阁老事多人忙,很多细节自然记不清楚。 此时此刻,他忽然让师爷草拟奏章、为部下议功求官,师爷不得不通盘考虑,出言提醒: “阁老,这事儿是不是跟万检校商议一下?学生记得,这位沉树人,前些日子还被其他镇将弹劾过,是非曲直尚未明了。” 杨嗣昌闻言一愣,这才从最初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确实年老忘事了。 他挠了挠稀疏的胡须,吩咐:“你且把吉人喊来。” 师爷立刻退下,不一会就找来个三十多岁的文官、检校军纪万元吉。 万元吉是天启五年进士,入仕十余年,一直在南京兵部职方司做事,从一个普通给事中一路做到郎中。 杨嗣昌南下督师后,对他非常信任,就带在身边,负责对各路将领的军纪检查、功过赏罚。 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地拱拱手:“见过阁老,听说是黄州沉树人有捷报?” 杨嗣昌把信和装着人头的木盒一推,等他看完后才问道:“沉树人此番功劳不小,不过他前阵子是不是被人攻讦了?” 万元吉非常清楚来龙去脉,应声答道:“记得是在七八天前,袁兵备的人向湖广巡抚、按察使都递了文。 言及沉树人避敌怯战,守土无能,放任刘希尧屠戮无辜。还揣测沉树人有意诛锄异己、独断专行。 递到巡抚衙门的检举被扣了,递到按察使衙门的那份,后来转到阁老您这儿,您就丢给学生处置了。 几日后,武昌左良玉也送来了差不多的文书,学生也一并留下,正要行文黄州,让沉树人自辩呢。没想到责问还没送到,他倒先来报捷了。” 从沉树人“避敌怯战”,到他最后扮猪吃虎反杀成功,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其实也就七八天时间差。 加上袁继咸、左良玉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情况,等他们反应过来发动弹劾、再走流程到杨嗣昌,可不就拖到沉树人那边都光复好几个县了。 杨嗣昌点点头:“既如此,那事情应该就清楚了,所谓沉树人避敌怯战,估计只是他的诱敌、疲敌之计。待刘希尧麻痹大意,这才出其不意灭之。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流贼入境,能保证城池不失,就算无过。城外百姓豪绅受害,怎么能算到守将头上!这袁继咸、左良玉,怎得忽然不分是非了?” 万元吉苦笑:“阁老有所不知,听说这次刘希尧为了逼迫沉树人应战,还专们刮地三尺,搜寻黄州地界上的朝臣家属杀害。 袁继咸和左良玉,都有亲戚死在其手,连湖广按察使衙门,都有人家的亲戚一并遇害,这才……” 这些龌龊的细节,原本杨嗣昌也没兴趣知道,此刻需要作出决策,万元吉才通盘上报。 杨嗣昌听完,这才默然:“原来竟有如此曲折、得罪了这许多人。我若是力挺沉树人,怕是湖广按察使的折子,都会越过我直接送到京城了。 罢了,乱世用人当不拘一格,我自力保他就是。那些庸碌之辈,家属被杀了也该恨刘希尧才对!沉树人能为他们的家人报仇,还有什么好记恨的! 对了,湖广巡抚方孔炤那边,为何最后倒是帮了沉树人一把?你不是说,只有按察使那边把折子递上来了,巡抚衙门那边却扣下了么?是不是方家没有亲戚遇害?” 万元吉不敢贸然揣测,只能用不确定的语气说: “学生不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方巡抚在本地确实没什么亲戚。他任上新纳的几房小妾,也都是荆州府人,没有在黄州的。 不过其子方以智跟沉树人是同年,都是今科的两榜进士,或许是这份交情,让他对沉树人有所偏袒吧。”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你依我的意思,建议陛下加封沉树人吧。”杨嗣昌没有再多问。 在明朝的文官之间,“同年”的交情还是挺值钱的。 万元吉领命,这就准备写奏折,不过想了想,又提醒道: “阁老,据我所知,那沉树人不过刚刚周岁二十。今年已二迁其官。若是现在加急上奏,怕是要赶在年底之前、一年之内三迁其官了,怕是不合常理。 如果再拖一拖,拖到正月里送到京城,吏部那边也好办一些,也不用陛下法外开恩。” 杨嗣昌对这种虚伪潜规则则是完全不屑一顾:“能者上,庸者下,一年之内换三次官职怎么了?大明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就是要让有才干之人尽量发挥。 再说了,这沉树人今年第一次换官职,是因为他实打实中了进士。算下来,也就改任他为同知那次,算是升官。现在再升一次,也就是一年两升。 我记得刘希尧的地盘可不局限于黄州地界,各家流贼之间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刘希尧和贺锦、蔺养成各有参差。 今年已经入冬,不可能扩大战果,来年开春后,我还指望沉树人趁大别山融雪、凌汛后,加急深入进剿。到时候,肯定还要再给他升官,否则他哪来的名分越境追击? 苏州沉家富可敌国,不让他们多倒贴钱做官、多为国出点力,那就太浪费了。” …… 杨嗣昌那边接到捷报、确认完后续战果,并且做出处理,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这种事情也不用非常加急,所以驿站信使足足花了十几天,到十一月底时,才送到京城。 此外,杨嗣昌对于袁继咸、左良玉等攻讦沉树人的事儿,也都以压着为主,但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完全的压住。加上时间差的关系,一些说沉树人坏话的奏折,已经提前在路上了。 十一月底,崇祯就先后收到了这几份奏折。 第一份奏折,是十一月二十六到的,上奏人正是左良玉。 左良玉没敢在奏折里连杨嗣昌一起怼,所以另外选择了一个攻击重点、妥善修饰了一番措辞。 当天晚上,崇祯看完之后,果然颇为愤怒: “荒唐!朕对那沉树人明贬实用,指望他到了黄州好生为国立功。他竟不知好歹,敢借故避敌怯战、实则借刀杀人诛锄异己图谋欺上瞒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见皇帝震怒,旁边的宦官也都不敢多言,哪怕是王承恩,唯恐被陛下怀疑他们要干政。 好在这时已是深夜,恰好颇受崇祯宠幸的贵妃田氏、带着几个宫女、端着夜宵来请皇帝早点休息。 她也不敢干政,但好歹敢说几句家常话,便劝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不可为政务气坏了身子。” 崇祯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他对田贵妃的宠爱,过于周皇后。田贵妃身体又不好,所以他从不会对爱妃说话大声,都是哄着说。 历史上,一年半后田氏因为伤心病亡,其父外戚田弘遇怕家族失去圣卷,这才回南方遍寻美女,找到陈圆圆后进献——当然如今这一切都不存在了,陈圆圆早已被沉树人金屋藏娇大半年了。 “爱妃,你身子又不好,这些国家大事你操什么心?快回去吧,朕看完这些就去歇息。”崇祯把田贵妃拉入怀中,不无宠溺地说。 田贵妃柔声道:“陛下身系天下,都不能安寝,臣妾蒲柳之身,何足挂齿。” 崇祯无奈,只能先陪着一起吃点宵夜,准备吃完就就寝。 一边吃,他也忍不住主动提起了刚才看到的坏消息。 田贵妃也不干政,但她很懂如何宽慰皇帝的心情,便委婉地说: “陛下,臣妾不懂政务,但这些坏消息,说不定还有转机,或是误会呢?臣妾一介女流,好歹也知道朝臣、武将上奏言事,若无特殊理由,就该逐级上报。 这左良玉只是武昌等地的镇将,他不通过巡抚、不通过总督,直接跟陛下弹劾另一防区的地方官。陛下不如再等几日,说不定各方都会辩解,也免得提前白白受气、最后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崇祯是个急性子,当下显摆道:“爱妃你这就不懂了,左良玉这次越级上奏,是有理由的——他说,他之前给湖广巡抚已经申诉过这事儿了,但是湖广巡抚方孔炤让他别多事,认为其中另有曲折。 他这也是正常上奏被人官官相护阻挡了,才越级上奏,这没有问题。他在奏折中虽然没有明言,但也暗示了——湖广巡抚方孔炤的长子方以智,跟沉树人是同年,都是今科中的! 依朕看,这方孔炤说不定就是提携儿子的同年,帮着遮掩。要是真能确认,那就是勾结欺上瞒下的大桉!” 田贵妃看皇帝越说越气,也是吓得不敢再多说,只是最后补充了一句: “陛下消消气,既是如此,不如稍等几天,看杨阁老如何说法——湖广巡抚上面,又不是没人看着了,何必陛下亲自来动这个气呢?” 崇祯一愣,这才想起如今是特殊时期,鄂豫皖川有总督六省军政的杨嗣昌存在,方孔炤上面还有人压着呢。 “罢了,这杨嗣昌不会也老湖涂了吧,下面人都闹成这样、互相攻讦,他也不给朕个说法!那就再给他几日,要是月底还没杨嗣昌的奏报,朕就要下旨查问了!” 发完火,当天的事儿总算是过去了。崇祯回到田贵妃宫中过了一夜,第二天也就暂时把这事儿澹忘了。 崇祯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政务,根本没时间在一件事情上持续关注。 又过了三日,这天已是二十九日,杨嗣昌的奏表也已送到,崇祯看到奏折时,才想起三天前有个事儿等着杨嗣昌解释呢,连忙拆看起来。 第76章 前一秒地狱,后一秒天堂 时代的一粒砂,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皇帝可以日理万机、对生过的气转眼就忘,等下次再遇到时才回忆起来。 但对于那些被皇帝生气的对象,可就要惶惶不可终日,半夜做梦都有可能被吓醒。 这不,在崇祯看到左良玉的弹劾后次日、杨嗣昌的奏报送到前两日。京城这边,有几个官员就已经开始夜夜失眠了。 首当其冲的,毫无疑问正是户部承运司郎中、沈廷扬。 被弹劾的可是他亲儿子。 这个消息,他是在那天傍晚、户部散衙的时候,被顶头上司、侍郎蒋德璟通知的。 当时,蒋德璟喊住沈廷扬,让他散衙后聚一聚,小酌一杯。 沈廷扬当然是受宠若惊,立刻做了最体面的安排,好酒好菜和最美貌的陪酒花魁,全都安排上。 反正沈家那么有钱,这些都不叫事儿。 结果到了地方,蒋德璟立刻换了副如临大敌的阴沉脸色,连花魁都没兴趣,直截了当问:“季明,你儿子到底怎么搞的?他在黄州惹出什么事了?” 沈廷扬完全摸不着头脑,很是忐忑:“兄何出此言?我儿自外放以来,一直小心做官,怎会惹事?” 蒋德璟不放心:“他就从不给家里写家书、说些在黄州遇到的难处?” 沈廷扬想了想:“这倒是有,对了,一个半月前,我收到一封家书,里面就聊到了一些公务,也算跟我们户部管钱有关。 他说,在黄州时,发现英霍、桐柏山区诸营流贼,因道路不便,多依靠水运与外界互通有无。因商路隔绝、官府盘查,贼区某些物资价钱腾贵。可惜偏偏有些唯利是图的奸商,为了这个差价,铤而走险,做资敌通贼的生意。 他上任之后,在黄州段的长江江面上,临时组织水师船只给合法商船护航、并暗中监视其行止,抓捕通匪奸商。官府因此也会有些开支,就问商船收去护航抽成,价钱也不多,每过州府只有一厘。 他建议我等年底漕运改海试点结果出来、陛下喜悦之时,趁机建议在南方沿江收取厘金,作为商税的补充,也好让农商分摊朝廷三饷,防止农民被盘剥过重——难道,是这个建议泄露了,得罪了人?” 蒋德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一时觉得有些鸡同鸭讲。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焦躁地说: “我也不知具体是为何,是这样的,听陛下身边的人说,昨日武昌左良玉来了奏章,不知内容,反正就是说令郎的事儿的! 据说,左良玉越级上奏,还涉及到湖广巡抚方孔炤帮忙遮掩,引得陛下多疑,还以为湖广剿贼诸臣串联一气、欺上瞒下。 我是今日午后才得到的消息,陛下好像还特地把侯恂从诏狱里提了出来,问了一些关于左良玉的事情——要是陛下真觉得左良玉才是‘忠良’,敢于跟其他湖广文武划清界限、当个孤臣,这水可就被搅浑了!” 沈廷扬听得提心吊胆:“那……可有下官能做的么?我儿远在千里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仓促间我也没处问呐。” 蒋德璟先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贤弟你实话实说,你和湖广巡抚方孔炤之间,可有深交?你们两家到底有没有官官相护?” 沈廷扬愕然:“怎么可能,属下职位卑微,怎么高攀得上与方巡抚结交?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蒋德璟居然还有点不信:“真的?他儿子方以智跟令郎可是同年同榜的好友,而且高中之前私交就挺好,你们两家居然没有交情?我还以为方孔炤都要把他女儿嫁给你儿子结亲了呢。” 沈廷扬无奈苦笑:“真没有,如果这次真是方巡抚为犬子遮掩,实在是惭愧。” 蒋德璟无奈地摇摇头:“罢了,没有串通就好。季明贤弟,以后你这家教可得严些!地方上出了什么变故,就该让他及早汇报!哪有敌人都知道内幕了,你个当爹的还蒙在鼓里,搞得我们大家都被动! 左良玉如何我不管,但绝不能因为左良玉,让侯恂重拾陛下的信任!这样吧,明日你想个办法,先把令郎前两个月跟你说的那个‘厘金’的想法,简单写个折子。 后日我们就借口向陛下汇报户部对未来商税厘金改革的事儿,求见探探口风。如果令郎真惹了大事,陛下肯定会连你一起数落,你就赶紧请罪让陛下消气!” 沈廷扬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该认怂还得先认怂,让皇帝的气分几次发泄,总比一股脑儿喷出来要好。 崇祯这人,如果怒气值憋久了一次性爆发,那绝对是要大臣人头落地的! “属下明白!”沈廷扬连忙领命。 “记住!厘金改革的奏折要写得像模像样一点,虽然只是个幌子,但也要演得逼真,就好像我们真是为正事求见、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否则,以陛下的多疑,肯定会怀疑你我结交内官、这才对他的喜怒如此消息灵通!” 蒋德璟最后补充了一条推心置腹的细节,这都是伴君如伴虎多年总结出来的。 崇祯太多疑了,最痛恨身边宦官结交外臣、传递消息。 …… 两天之后,蒋德璟和沈廷扬,总算是写好了奏折、找好了借口,求见皇帝讨论厘金改革。 崇祯正在气头上,立刻就在文华殿接见了沈廷扬。 沈廷扬咬着牙,还得先假装不知道有人弹劾他儿子,一板一眼把厘金改革的好处坏处分析了一遍。 崇祯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是听沈廷扬转述时、提到这一切都跟沈树人在黄州为民间商人护航、打击稽查通匪奸商的实践经验有关、因此才总结出这套法子,崇祯就开始积攒怒气值了。 听到一半,崇祯终于忍不住拍桌子爆发:“沈廷扬!亏你还有脸介绍你那逆子在黄州的治理经验,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说着,崇祯直接把左良玉的折子往沈廷扬脸上一丢,沈廷扬只能跪下认错,连忙接过来仔细看。 看到一半,沈廷扬就脸色苍白,拼命为儿子解释,还说其中定有误会。 蒋德璟在旁,了解完内幕后,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左良玉指责的具体罪状也不是很严重,皇帝生气,主要是以为地方上出现了官官相护。 所以蒋德璟也壮起胆子,颇有担当地帮沈廷扬求情,说他可以作证沈廷扬跟方孔炤素无交情,多半是误会了。 崇祯对蒋德璟的印象还不错,知道这个臣子一向勤勉。他作为局外人都求情了,崇祯才暂时收起了怒气。 局面刚刚僵持了不久,崇祯身边的宦官王承恩忽然上殿,手上拿着一封加急的奏折。 崇祯见状也没好脸色:“没看到这儿正在议论国政么?” 王承恩低眉顺眼,也不喊屈,只是低声说道:“陛下,是杨阁老从湖广发来的奏折,涉及左良玉、沈树人案的。陛下前日说过,最近凡是有杨阁老的奏折,都要第一时间呈上。” 崇祯这才换了个表情,清了清嗓子,接过杨嗣昌的急报,还没展开,口中先自言自语:“沈廷扬,你且等着,杨嗣昌这封奏折,少不了跟你儿子还有左良玉的纠纷有关!” 沈廷扬鬼在那儿,汗如雨下,像一个等待审判和行刑的犯人,内心极度煎熬,度日如年。 蒋德璟也是神情紧张,唯恐因为这次的事件,导致左良玉进一步受到皇帝信任。 虽然在皇帝面前,大臣应该低着头、敢有抬头偷看皇帝脸色的,都属于君前失仪。但此时此刻,蒋德璟也忍不住了,反复把眼珠子往上瞟,疯狂偷窥崇祯表情。 崇祯的表情由愤怒、转向惊讶、随后狂喜。 “杨嗣昌果然不负朕望呐!哈哈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妙极!妙极!” 蒋德璟松了口气,率先开口恭贺:“臣为陛下贺喜,可是有什么大捷?” “黄州大捷啊!革左五营中的刘希尧部被全歼!刘希尧本人被斩首,首级都已经随信送京了!黄州之战,之前那些示弱拖延,不过是疲敌骄敌的兵法而已! 真是天佑我大明,出师一年多,总算第一次有当初挖凤阳祖陵的十三路反王级别的贼头被斩首了!” 这种战果,崇祯不可能不狂喜。 当初崇祯八年时,张献忠带头、组织十三路反王立投名状联手,一起参与了挖大明凤阳祖陵。从此以后,这十三路贼王在朝廷里被重视的程度,就高出普通流贼一截了。 这十三路包括张献忠、李自成、罗汝才、革左五营、均州四营,所以刘希尧当初也是参加了这项勾当的。 崇祯八年之后,新崛起的那些流贼头目,只要没参与挖过老朱家祖坟,地位都要低一等。这些年官军反复围剿流贼,胜仗倒是打了一些,但还真没捞到过几次斩杀元老级贼王的战果。 而崇祯都如此狂喜,旁边的蒋德璟和跪着的沈廷扬,更是直接呆滞了。 这种前一秒地狱后一秒天堂的大起大落过山车,心脏差一点的人都受不了。 沈廷扬结结巴巴地呢喃道:“陛下……黄州大捷,可是犬子参与……” 崇祯直接从陛阶上纵身一跃跳下来,三步两步跑到沈廷扬身边,丝毫不顾皇帝仪态地亲手拉起他: “沈卿你生了个好儿子呐!当然了,杨嗣昌奏折里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么?沈树人以一个团练卫所的兵力,数次设计削弱疲敌刘希尧、最后一战克尽全功!” 沈廷扬呼吸粗重,比范进中举更甚,哆嗦着问:“所以左良玉说的那些……只是对用兵策略的误会对吧?” 崇祯想都没想,狠狠拍了沈廷扬几下背脊,用力比胡屠户扇范进还亲切些,没口子地说: “那是当然!左良玉这纯粹就是不知兵瞎告!还是孙武子说得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怎么能了解前线的瞬息万变、决策对错?就了解情况就不该指手画脚!” 沈廷扬本就狂喜之下,有些如范进般痰迷心窍的趋势。被皇帝这么重重地拍背,他不由得咳出一口痰来,喷在文华殿的地砖上, 他吓得连忙跪下,为自己的君前失仪请罪,崇祯却不以为意,给了旁边的王承恩一个眼色:“还不拿云帚来给沈卿擦了?” 沈廷扬受宠若惊,在皇帝面前吐痰皇帝还不怪罪、还让宦官那云帚擦掉,这是何等的礼遇啊! 沈廷扬不由老泪纵横。 崇祯还沉浸在反差中,如慕容复般随口封官许愿:“这次就依杨嗣昌所请,先火速加封沈树人为黄州知府吧。待得来年开春,再给他加兵备佥事衔,一并追击贺锦、蔺养成!” 沈廷扬痛哭谢恩:“臣为犬子叩谢皇恩浩荡!” 第77章 两条都是死路,一条长一点,一条短一点 得知儿子获得了大捷、还被皇帝亲口升为黄州知府,沈廷扬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当晚回到在京城的住处,妻妾侍女过来伺候,他还有点魂不守舍。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我们啊。”其妻徐氏不无担忧地问。 “林儿在黄州大捷,陛下大喜,升他为黄州知府,敕命已经拿去等内阁票拟了,后日朝会之后就会下发。” 沈廷扬被揉了好一会儿胸口,才大喘气地说, “摆酒!好好摆上十桌八桌的!我要宴请户部同僚!哼,那些年初原本想跟我家议亲、后来见林儿去了流贼肆虐之地当官,又忙不迭退缩的家伙,如今可后悔了吧。 才二十出头就做到五品知府,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果然是乱世出英雄,这都是刀头舐血挣来的功劳,升迁就是快呐。” 徐氏和几个姨太太听了,也是喜不自胜。虽然沈树人不是徐氏生的,她只是继母,但自家人有出息总归是好的,也不担心争这点家产。 徐氏忍不住说道:“真是大喜啊,老爷这几天你可得好好歇息歇息宽宽心了,剩下的事儿就交给下人操心吧。倒是你提到林儿的亲事,是不是该加急议一议了。 当初你那些同僚怕他有危险,想观望一下,咱也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既然说是黄州彻底平定、当地已经安全,相信便是朝中阁老有孙女的,也不会阻挠跟咱家结亲了吧。” 徐氏不懂国家大事,能操心的也就这点八卦,刚才听丈夫说起儿子的婚事,立刻让她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似乎天下大家闺秀可以随便她卖菜一般挑挑拣拣似的。 沈廷扬相对冷静一些,也觉得妻子有点过于猖狂了,轻咳一声: “不要得意忘形,未曾娶妻的五品知府,普天之下也不是没有,咱本分一点,不要乱高攀,能稍微高攀一级半级的也就够了。 说起这事儿,倒是想起前天蒋侍郎盘问我时,问起我家和湖广巡抚方孔炤家是否有深交,还怀疑方巡抚跟我家秘密商议谋为亲家,不然方巡抚为了要为林儿遮掩、驳回左良玉和袁继咸的申诉。 唉,这事儿要是真的就好了,桐城方家也算三代书香、文坛名门了。当年方巡抚的三个妹妹、堂妹,都有才学节义之名,丧夫后也都能清心守寡。 听说之前煌言侄儿就娶了方巡抚的外甥女,也就是他那守寡表妹的女儿,很是安分和睦。想来方巡抚的女儿,家教一定会更好吧。 回头让人准备一份重礼,去湖广探望林儿之后,顺道送去荆州府,到方巡抚那儿探探口风,就说是感谢他的仗义秉公。林儿还和方以智同年,有这份交情在,说不定方巡抚就会考虑了。” 徐氏听丈夫说得悠然神往,一开始也颇有同感。但后来听丈夫提到方巡抚的三个妹妹、表妹,便有些不快,隐隐然还有些醋意。 毕竟这都是跟他们同一辈的人,丈夫话里话外都透出“富商出身不差钱,就想跟文坛领袖家族结亲”的不甘心,让她颇为不爽。 她想了想,极力劝阻说: “女人有才有节义又怎么了?平平安安才是福!那方家上一辈姐儿三个都守寡,说不定就是方家女人都命硬克夫!管你什么书香门第也不能娶这种!咱家还缺贞节牌坊不成!” 沈廷扬被这么一怼,也有些后怕,才暂时收了这个念头。 此后数日,沈家大宴宾客,沈廷扬也是受到了同僚不少恭维。 不少京官也重新递来了橄榄枝,塞了一堆自家女儿的生辰八字,沈廷扬都回了礼,但一律不给准信,先把八字留下慢慢合慢慢挑。 十二月初一,例行的大朝会之后,内阁票拟流程也走完了,升官的文书也正式下发。 沈廷扬也给儿子修了一封家书,准备过几日也让南下的家人捎去,里面也提到了给他议亲的事儿,并偷偷附上一些文字描述的资料,算是给儿子自己一点选择权。 明朝正常的婚姻,当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压根儿轮不到年轻人自己做主。 沈树人这也是立功升迁太快,官位品级都快跟父亲差不多了,沈廷扬只好宠着他一点。给他个范围让他自己挑,但“入围候选人名单”还是要父母先把关。 …… 忙完这事儿后,时间也已是腊月,沈廷扬本以为能清闲一些。 但是腊月初二这天,他又被心血来潮的崇祯召见了,还一并找了蒋德璟去奏对。 沈廷扬心中嘀咕,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是崇祯回去后仔细想了想,对他那天提到的“厘金改革”的事儿挺感兴趣,想详细聊聊。 沈廷扬心中微微叫苦,知道儿子家书中跟他提过的这个政策,如今推行时机其实还不太成熟,会遭到很多阻力和反噬,但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那天他不过是为了投石问路、找借口求见探皇帝口风,才冒险提前提出来的,压根儿没指望能被皇帝通过。 再次面君后,崇祯先简单问了几句“如果实施这项新政,能搞到多少钱”。 沈树人也只有如实回答:“陛下,厘金这项措施,名义上只是给与流贼或鞑子接壤的州府的商旅,提供护航、盘查,才能征收的。 如果贸然要作为一般性的商税征收,于祖宗之法无据,也会被天下士绅官僚抵制——我朝每年商税才多少,之所以无法增加,都是因为从商者多有士绅背景。 而陛下之前加征三饷,主要是农民和贫苦之人承担,这些人在朝中没人为他们诉苦,所以三饷推行在官员层面阻力不大。 陛下要估算厘金之法推行后,能收上来多少钱,臣只敢以长江流域水路航运商旅,以及北方边关为限,估个数字—— 这两个区域实施厘金后,按照往年钞关过境货物数量算,每过一省收取一厘百分之一盘查费,每年约能得……三四百万两。如果税率继续提高,或者是官军水师提供护航,收费也等比涨价,则收入也能再涨数倍,但军费成本也会暴涨。” 沈廷扬说的这个数字,基本上也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沈树人之前跟他家书闲聊时,大致算了一下。 厘金这项制度,历史上要到晚清、曾国藩为了对付太平军,才搞出这个财源来编练湘军、淮军。最后也确实是靠着这笔钱,把太平军干掉了。 所以纯粹从“不得罪农民又确保筹措出足够的解决农民军所需的军费”方面来说,厘金确实是可以给一个王朝续命的,但副作用也很明显。 清朝实施厘金后,到反攻太平天国的后期,厘金总收入达到了一年两千多万两,跟明末三饷的总和差不多。厘金盘剥的是商人而三饷盘剥的是农民,清续命成功了明朝没续上。 不过晚清时人口已经有三亿多了,是如今大明的三倍,而且还是厘金税率多次提高后才有的数字。如今开征厘金,除以三分之一再砍对半就差不多了,所以长江流域的新商业税,也就三四百万两。 崇祯听了这个数字后,也不算太欢欣。 毕竟去年开征的练饷就有七八百万两了,相当于厘金的两倍。除非厘金提高税率,否则是替代不了三饷的。 至于明朝原本的商税……几大钞关每年从几万两到十几万两不等,加起来总和也不到一百万,只能算是零花钱级别,明朝压根儿就不靠商税活。 崇祯反复思考之后,叹了口气:“那就说说厘金一旦实施,可能会出现的坏处吧——让朕猜一猜,首当其冲的,是不是又会惹来如同当年对矿监、税监的抵制那般,闹得江南汹汹?” 崇祯是见识过他兄长末年、南方苏州反抗魏忠贤税监的破事的,也看过张溥写的《五人墓碑记》。 虽然他登基后,因为打击魏忠贤,把那些当年反抗税监的人洗白了。可十几年皇帝当下来,他内心其实也多次动摇过,很多问题都看明白了,怀念起那些税监、矿监的好处。 只是碍于皇帝的面子,被清流架在“天子不可与民争利”的道德绑架上,下不来台。 不过,沈廷扬的回答,却让他稍稍有些意外: “陛下……如果实施得好,并且对试点范围控制得当,厘金遇到的阻力,倒是可能比天启年间派出矿监、税监要小得多。但是,那会导致厘金有别的危害,不得不虑。” 崇祯眉毛一挑:“哦?如何能让厘金少受阻力?别的危害又是什么?” 沈廷扬一咬牙,把他之前跟儿子家书时讨论过的细节,挑了几点说了: “天启年间,南方士绅抵抗矿监、税监,一方面是那些宦官确实搜刮无度,没个章法。虽然也为朝廷扩充了财源,却至少十之六七落入了奸宦及其党羽手中。 而且商税征收,历来都是由朝廷统一调度,当时南方没有贼乱,百姓士绅都觉得他们是在拿自己的银子补贴北方人,故而怨恨。 如今形势,比天启年间又危急不少,南方也有了贼乱,蔺养成部近在安庆、庐州,那已是南直隶地界,便是南京六部和苏杭富庶之地的豪绅,都能感受到家园被威胁。 如果陛下加征新的商税,能够专款专用,用于围剿南方的流贼。而把省出来的三饷、给北方战事使用,那么南方豪绅的抵触自然会降低,毕竟这些钱是在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没那么抵触了。 但是,这种措施的劣势也很明显,自宋朝以来,朝廷都要地方军、财分离,防止出现唐时的藩镇割据。 我朝虽然在地方上分了三使,军事镇守主官与财权握在不同的封疆大吏手中,可真到了战事危急时,怕是还会出现强人独断专行。其中利害,不可不慎。” 这些话,都是沈树人跟父亲分析的,也是基于他对历史的正确认识—— 清朝用厘金后是没有亡于农民军,但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此后也尾大不掉,成了东南互保。最后南方地区形成了自己的独立意识,拖了六十年后还是埋葬了清朝。 厘金之策一出,对于在南方剿贼的军阀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未来在湖广肯定会出现保扶大明的“曾国藩、李鸿章”。 但大明江山保住之后,还听不听他崇祯的,就不好说了。 偏偏沈廷扬还说得那么诚实,一点都没藏着掖着,崇祯都不好怪他包藏祸心。 “这事儿……还是再议吧,眼下只能默许黄州那边继续搞,朕不嘉奖也不怪罪。至于湖广能不能推行,且看明年形势如何。” 挣扎再三,崇祯最后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暂时选了个拖字诀。 第78章 自己跟自己交接 十天之后,黄冈县。 这座一个多月前还在刘希尧手下、被杀掠祸害得不成样子的黄州府治,如今已初步恢复了秩序。 虽然还谈不上繁荣,至少街道秩序井然,乡里鸡犬相闻。百姓们也都忙碌于生产,最近才刚刚进入农闲。 从美洲来的土豆,一年可以种两季,其中一季就是冬季下种、次年初夏收获;然后再种下去、深秋可以收获。 豆类中的豌豆,还有一些大叶子蔬菜,也都可以初冬下种。豆类还可以固氮,冬天种了来年春耕别的作物收成还能更高。 沉树人五月份刚到黄州上任时,把从福建弄来的种子全部种下了,当时因为数量不足,只能覆盖大约两个乡的耕地。 深秋收获后,全部留作下一季的种子,一下子就能扩大十几倍甚至二三十倍的播种面积,也就是三四十个乡。 考虑到一个县的农田不能全部种土豆和玉米,至少还要留出三分之一种水稻,所以这些新作物的种子,至少能覆盖三个县的耕地了。 土豆等作物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太挑地力和肥料。 黄州地处大别山区,既有山又是南方,气温和湿度不适合种旱地的小麦,而水稻需要的低洼湿地又不够用。 有了玉米土豆做补充后,不少原本的下田、地势较高的山坡田,也能勉强用起来,实际的有效耕种面积,一下子就扩充了两三成。 明年再等一季,让种子几何级数膨胀,这些新作物的面积就能覆盖几个府——当然,这一切需要确保绝大多数收获都被重新下种,而不是被吃掉。 这个过程中就需要地方官拿出大量的银子补贴,组织调运长江下游鱼米之乡的粮食过来。 好在这个黄州的地方官是沉树人在当,他已经往里贴了好几十万两银子,倒贴钱做官,才把根据地建设得这么扎实,人心都向着他。 等这些新作物种子能覆盖几个府之后,他就得允许百姓拿出至少一半收成用于吃了,否则成本几何级数膨胀上去他都补贴不起。 …… 这天一早,沉树人照例亲自下乡巡视劝农,检查黄冈各乡初冬土豆下种后的发芽情况,一点都没有家财百万大阔少的矫情。 土豆虽然耐寒,但块茎上的芽眼正式抽芽之前,还是要保证零度以上的。明朝又没有大棚,也不能覆盖地膜,稍不注意还是有可能冻坏。 一旦封冻之后,别的靠种子繁殖的作物,好歹还能让种子保持休眠,大不了晚点再生长。而土豆是直接切块下种的,封冻后迟迟不发芽,块茎就腐烂了。 好在明末虽有小冰期,绝对平均气温其实也就比后世低不到两度,长江流域应该还不至于在腊月初封冻。 一圈巡视下来,今天跑到的三个乡,土豆都有顺利发芽。 “干得不错,这样冬天也能收一季,种子的扩散普及周期就能再缩短半年。看样子,这买卖崇祯十三年、十四年两年内都是纯亏,要一直贴钱,从外面买口粮。 到崇祯十五年,应该就可以确保收支平衡、自给自足,分出一小半收成作为税粮、循环扩大种植。得到崇祯十六年往后,才是纯赚。这种买卖投资周期就是长,唉,普通人没点家底还扛不住。” 今天巡视的最后一个乡叫平湖乡,从田里上来,沉树人欣慰地在乡老家的水井边打水洗脚,顺便准备吃个便饭再回城。 一边洗脚,他一边随口跟旁边跟随的张煌言闲聊算着账,满满都是务实的细节,没有半分文人调性。 一边聊,还一边总结经验,说起哪个乡的土豆发芽率高、哪个乡发芽率低。还让随行的随从翻开纪录本,找出当初这几个乡的播种日分别是上个月几号。 一番对照,便轻松得出“在长江周边种土豆,初冬最晚下种时间不能晚于十一月几日,否则就有封冻烂块茎的风险”。 这些经验数据,沉树人随手就让人整理到他携带的一部手稿中,手稿的名字叫《农政全书补遗》,就是补的当年徐光启徐阁老的原版《农政全书》的遗。 其中每一条纪录,都是用一定的农作物种子损失,才测试出临界点数据的,非常宝贵。值得详细记录推广,让别人不用再试错重走弯路。 …… 洗完脚,亲自翻看检查了书办记的结论,沉树人这才放心,光脚穿上草鞋准备吃饭。 今天负责招待他午饭的,是平湖乡的乡老,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人,姓胡。 老胡去年被刘希尧强行拉壮丁,把本乡几百号年轻人都强征入伍,给了他一个贼军部总的职务。 沉树人这次收编了刘希尧溃军后,整顿沙汰,把这些四十多岁体力衰退的老人都发回乡里务农。只留下二三十岁、身体和品行纪律都不错的,继续编入官军。 发回乡里务农的,也不可能完全像自由民那样管理,毕竟从过贼,还没为国家立功赎罪。 所以这些人都得编入官府直辖的农庄,类似于卫所的军屯,承担更严格的纳税比例和徭役,种出来的粮食基本上要五五开上缴一半,而且种什么庄稼都得官府说了算。 沉树人也就优先把玉米土豆交给他们种,将来多了再普及普通百姓。 老胡原本对自己几百号乡亲从此沦为军屯、被严重盘剥,还是有些怨气的。 好在之前刘希尧闹腾一番之后,黄冈本地富户大地主本就被抢杀了很多,大部分田地如今都归属自耕农,或者算是无主之地。 沉树人又很铁腕强势,很有担当,拿出州府的鱼鳞册,清查人口。 表示如果有承租农民能证明自家之前的地主已经被流贼杀绝户了,可以来官府登记,稍微交一点粮食,官府就可以把无主之地重新承认为佃农所有。 如此一来,官府收税虽然重,至少没有地主这个中间商赚差价了,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最近看同知大人这么勤政、亲自十里八乡到处跑劝农,这些新乡绅们心气也平了,开始彻底服气。 这老胡原本也稍微读过点私塾,认得几个字,给沉树人上菜时,忍不住感慨: “大人如此勤于劝农,老朽活了四五十岁,真是从未见过。此前黄州历任地方官,但凡有一个能像大人这样,本地百姓当初也不至于跟着刘希尧作乱,唉。” 旁边几个文职小吏,也忍不住跟着吹捧: “是啊是啊,刚才看大人下田回来洗脚,那真是股无完胈,胫不生毛。虽大禹治水之劳,不苦于此矣。如今这等粝粢之食,梨藿之羹,大人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可谓是尧之服养,不亏于此矣。” 沉树人听这些家伙拍马屁越来越不着调,什么唐尧大禹都冒出来了,连忙示意打住,专心把碗里的玉米粥喝完。 在明朝人眼里,玉米粥这种粗粮,可不是“粝粢之食,梨藿之羹”么。 喝完粥,稍微聊了几句了解民情,外面忽然就传来阵阵马蹄声,沉树人跟张煌言也立刻起身,出去查看。 来人是沉家的老家丁、百户沉练。沉树人立刻就估计到,可能是有要事找他,直截了当开口就问:“可是巡抚抑或总督衙门有公文?” 沉练翻身下马,忙不迭转述:“是京城有旨意直接送到黄冈了,应该是给少爷升官的。还有送老爷家书的信使,也跟朝廷使者结伴一起到了,速速回城吧。” “恭喜同知大人高升呐!这真是我黄州军民之福!” “就怕同知大人升的太快,离了黄州,百姓可怎么办呐。” 乡绅和小吏纷纷向他道贺,还有些人发自肺腑想要挽留他。 沉树人潇洒地翻身上马:“放心,朝廷多半是不会让我走的,估计是就地升官。” 他飞速策马赶回县城,府衙里已经来了不少官员,都在那儿陪着传达朝廷敕命的使者。 众人看沉树人这么风尘仆仆的样子,对他的钦佩也更多了一分。这种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官员,还能建立奇功,建设地方也颇有想法点子,实在是再升迁也不为过。 沉树人恭恭敬敬对朝廷使者行礼,一番繁文缛节后,正式公布了升他为黄州知府。 原本的黄州同知和团练副使职务,交接后也就自动收回。知府本就有守土之责,而且黄州的团练卫所也需要转为正规军卫所,团练职务不用再存在。 作为配套,朝廷的敕命里还有另外几项升迁,左子雄正式升为黄州卫都司。 张煌言也因军功得到升赏,加了个通判之职,理论上管的是税赋和劝农水利。实际上只是为了给他加一个从六品的级别,具体管什么完全是沉树人说了算,可以随机应变。 其余中层军官也各有升迁名额,可以由沉树人直接去杨嗣昌那儿报备,就不用通过朝廷了。 仪式结束,众人也是围着沉树人庆贺:“府台大人真是年少有为,虚岁二十一便能位列五品,堪称本朝盛事啊!” 第79章 大别山根据地 “痛快!这等奸邪当道之世,竟还能让我辈凭借杀敌报国、堂堂正正立功升迁,真是难得。” “这黄州险僻之地,竟比两京、苏州那等藏污纳垢的繁华之所,干净百倍!喝!今夜不醉不归!” 接到升官旨意的当晚,黄州知府衙门内,沉树人少不了跟张煌言、顾炎武一起痛饮庆祝。 早就对世道颇有不满的张、顾二人,喝着喝着就喷出些愤世嫉俗的吐槽之语,越说尺度越大。 一想到如今外界文官升迁都靠贿赂吏部、各种花钱买官疏通关节,他们竟把黄州这种战乱之地,视为了凭真本事救国救民的乐土。 至少杀流贼凭的是真本事!再会拍马屁会给上官塞好处都没用!无能的谄谀之臣到了这儿就得死! 沉树人看起来就比张、顾二人冷静不少,他始终在那儿默默的喝酒想事儿,也不跟着吐槽。 张煌言觉得奇怪,又是一壶好酒下肚后,才关心问道:“怎么?是有心事么?今日这般大喜的日子,也不跟着吹吹牛。” 沉树人礼貌微笑,端起杯子:“我过几天可能要去趟南京,有些事情要处理。当然也会顺便回苏州过个年,二月春耕之前回来。 这儿的山僻险路,反正冬天也会被积雪封山,我们有水军之利,不怕贺锦、蔺养成铤而走险。所以冬季农闲,只要按部就班做些水利修缮、新田整顿、士卒操练的活就好。 到时候,就有劳‘张通判’帮我代理一个半月了。反正水利徭役本就是通判的职责。” 张煌言闻言顿时不乐意了,毫不见外地吐槽:“好哇,你这新知府刚刚上任就撂挑子、把活儿丢给我,亏你好意思!就不怕朝廷问责!” 沉树人胸有成竹地微笑:“朝廷法度,新官上任,本就有三个月期限赴任、交接。虽然我是自己跟自己交接,只用一个半月,不过分吧。” 古代交通不便,官员异地赴任都会给个期限,三个月能赶到都是正常的。 前任地方官如果急于离职,只要钱粮和各方账目交接得清楚,同知、通判愿意接盘代管,只要不超过三个月,也完全可以。 沉树人这次完全是钻法律空子,自己跟自己交接还放个大假。 好在双方是表兄弟,帮忙打工也是应该的。张煌言吐槽过之后,就认真起来:“去南京可是有什么关节要疏通么?” 沉树人点点头:“刚才下午你也看见了,不光朝廷的旨意到了,还有家父的家书。家书里的事儿,反而更麻烦。 我都不知道,我原先是被左良玉越级弹劾了、中间还有方孔炤方巡抚保我,最后竟搞得这么复杂。 父亲在京城时,听说了左良玉的奏章,为了打探消息帮忙遮掩,就把我之前家书里随口跟他聊的‘厘金’的事儿跟陛下说了,算是一个请求面君投石问路的借口。 谁知,陛下就对‘厘金’感兴趣了,估计也是缺钱闹的。可这法子要推行,阻碍可是多多。 就算阻碍能搬开,强推下去,将来也少不了被既得利益者抨击‘出此下策者置祖宗分权法度于不顾,用心险恶、将来必然导致藩镇割据’。 我相信,以陛下的脾气,只要有人言之凿凿,他就肯定会‘把当初出主意的官员严惩,但是半推半就把能敛财的新法保下来’,试图息事宁人。 我要是不预做准备,就算将来厘金推行成功,父亲说不定也会被卸磨杀驴,当替罪驴推出来。所以,我必须去南京先布局打点一些关系,明年才好真正上奏推广厘金。” 沉树人太清楚崇祯的做派了,崇祯对于那些能给他实际好处、但是会损害祖宗法度、朝廷原则的变法,本质上是乐意去用的。 但是用了之后,如果被言官指出了这些破坏原则的点,他就会把当初建议变法的人推出去砍了,以示“破坏原则不是出于皇帝的本意,而是有奸臣”,然后皇帝只拿好处,但不背破坏原则的锅。 打个最众所周知的比方,历史上李自成快打到北京之前,崇祯其实多次试图让阁老们上奏建议放弃北京、迁都南下。 但放弃北京显然是有悖于“天子守国门”的祖传原则的,也是无原则的认怂摆烂,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他不能亲自说。 一定要有别人说,他可以假装一时被蒙蔽,等真生米煮成熟饭到了南京,到时候再假装“醒悟”,把劝他放弃北京的奸臣杀了就好——而能活到那一天的大臣们,也都太了解他了,所以咬紧牙关就是不说不背锅。 今天的厘金政策,能敛财,也有导致地方离心不便控制的隐患。从行为模式上来说,跟历史上两年后的劝迁都是一模一样的。如果不先留些后手,就算劝成了也会被崇祯杀。 张煌言没见过皇帝,对表弟这么说皇帝,还是有点不服的。 但自家人有脏活儿要处理,他也只能先帮扛一下日常工作,其他不该他知道的事情就少问。 “罢了,我也不管你去南京具体怎么勾当,帮你代一个半月就是了,回来记得带点谢礼!说吧,哪天动身?” 沉树人:“再过四五日吧,先回苏州过年,反正过年的时候南京衙门也没人办事。总要元宵之后才好托关系。” …… 定好了回乡运作的计划,剩下这几天时间就比较宝贵了,沉树人得抓紧把冬季农闲要安排的民政和训练工作规划一下。 该冬天种下去的作物,都已经稳妥了,所以劝农方面没什么要做的。主要操心的就是新兵的整编训练,还有军备打造。 次日一早,沉树人招来左子雄等武官,重新核定了一下未来的部队编制。 昨天升官之后,沉树人这边的官军编制也提升了。 除了黄州这边有个卫所,杨嗣昌还顺便把如今还大部分在沦陷区的随州府的卫所,也划给了他——实际上沉树人在随州地区至今只光复了一个孝感县,所以随州卫驻地暂时也就放在孝感。 随州卫的军官,朝廷没有任命,实际上是给了沉树人极大的自由裁量权。 一个卫所的编制是三千五百人。 之前沉树人有三千五正规军、一千家丁,还五六千从刘希尧那儿收编过来的部队。 现在重新整编,就挑选体力和纪律人品相对可靠的,拉出三千人左右,与原先的旧部合在一起,再刨除之前的战损、伤残永久退役,编练出七千人的部队。 原本单独编列的一千家丁,现在也分别掺入到两个卫所中去,这样可以确保部队的忠诚度,不至于因为反复无常的流贼老兵过多而三心二意。 新的随州卫里的各级军官,绝大部分也都是从黄州卫里、原本立功表现好的军官士兵挪过去的。只有极少数当初反正投降时有过立功表现的流贼旧军官,才会被保留职务。 重新编订之后,黄州卫由左子雄统帅,随州卫由张煌言统帅。 左子雄麾下有卢大头、刘三刀等几个千总,还有一些他当初带出来的老嫡系。 张煌言麾下有沉福、沉练等几个千总。其余把总级别的基层军官,自不必提。 编制搞定之后,剩下的困难就是军械和兵种。 沉树人刚来的时候,就是一套草台班子,武器全靠花钱搞定,没有建设自己的军工生产。 前前后后靠外购搞定的火器,也就一千二百杆左右,还没有大炮。消灭刘希尧后,缴获了两三百根火器,但质量比沉树人买来的还差得多,只有鸟铳和老式火铳,连鲁密铳都很少见,西洋斑鸠铳更是一根都没有。 经过检查后,有好几十杆确认不太可靠的老式火铳,膛壁都磨得变薄了随时有可能炸膛那种,直接被沉树人废弃淘汰、回炉炼铁。 挑选一番后,全军总共凑出了一千四百杆火器。 相比于七千人的部队编制,这点火器数量,只能保证两成的火枪兵编制,军械打造必须提上日程了。 “这次我回南京、苏州,会趁机多招募一批熟练的铁匠过来,先从打造彷制鲁密铳和斑鸠铳起步,至于老式鸟铳和火铳,以后我军就不要造了。 免得火器配置型号过多过杂,弹药补给不便。未来我军精锐部队,火器配比怎么也要提高到三分之一,甚至五成。 不过,冬天这两个月,火器工匠招到之前,先让本地铁匠打造一些配合现有火器使用的刀枪类兵器,这些难度比较低,普通铁匠就能做。” 沉树人确定各兵种编制规模之后,就先跟表哥透了个底,让他这两个月就能先有个明确的努力方向,免得浪费时间。 张煌言很好奇,以他的传统军事思维,觉得戚继光戚少保留下的火器和近战兵器配合的阵法,已经很完善了,普通火枪兵还有什么特别的近战武器值得配备?用现成的不好么。 —— ps: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本书应该是8月1号上架……希望大家最后几天保持一下追更,上架后可怜可怜给个首订。我也知道现在形势不好,别的也不说了。 第80章 能把现有的知识充分用好就不错了 次日一早,黄冈县的官府工坊。 沉树人冒着乌烟瘴气的烧炭味,亲自巡视了这处原本负责为州府打造兵器的所在。 工坊的负责人名叫周铁胆,是个五十岁光景的老匠作,世代匠户。 刘希尧占领黄州期间,他和手下管理的百十号工匠们,也曾被迫为流贼效力,官军打回来后,他们一度惴惴不安,好在后来沉树人也没计较这些。 今天新任知府亲自来视察,周铁胆当然是诚惶诚恐,接待得非常小心,老远看到就带着徒弟们跪下迎接。也是怕知府清算他们从贼那一年半里、帮流贼打造过哪些兵器。 沉树人态度谦和,虽是第一次见这些人,却也快步走上去,直接搀扶起周铁胆: “诶,不必拘礼,朝廷剿贼、驱除建奴,首仗坚甲厉兵。你们都是于国有大用的人,以后在本官手下继续好好做事便是。工钱本官自会从优,除了朝廷定额之外,表现好的,本官私下还有奖励。” 周铁胆还不敢信,惴惴不安先掏出一个小册子: “好教府台大人得知,黄冈沦陷这一年半里,刘贼一共逼着我们打造过这么多军器,我们都知道朝廷天兵总有光复的一日,所以留了账目也不敢销毁,请府台原宥。” 沉树人拿过,直接豁达地说:“连刘希尧都知道重用你们,本官的见识难道还不如刘希尧不成?凶徒持刀杀人,罪在凶徒而不在刀,这事儿以后就别提了。” 轻描澹写一句话,道理却通俗易懂,让周铁胆等人都颇感暖心。 他们麻利地把沉树人引入屋内,先简单看了一下州府的铁匠作坊部分。各色打造刀枪箭簇的工作台、锻锤、熔炉,倒也井井有条。 旁边还有几间理论上是专门用于修理火铳的屋子,里面有锻造铁棍和镗孔的简易夹具、设备。 院子门口的招牌写得煞有介事,就是“修理”,而非“新造”,也算是对朝廷一贯潜规则的尊重。 明朝最初是允许地方州府自造火器的,靖难之后朱棣怕其他藩王也打造军备,就把地方火器禁了。一直到明英宗土木堡之变后,明朝才放开了“允许地方自行修理朝廷下发的火器”的管制。 最初只是给九边重镇放开,到了万历后期,贼乱四起,内地州府也逐渐放开了。但“修理”二字始终咬得很死。 地方驻军用坏多少之后,哪怕新造填补缺口,对外说起来也是修理,只要总数不超过朝廷配额就不犯禁。 好在如今都崇祯十三年底了,朝廷法度肯定愈发松弛。 沉树人非常小心地看了历年账目,还问周铁胆往届知府都是怎么应对上面核对配额的。得知如今根本没人核查,全凭地方上自觉上报,他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既然如此,明年开始就可以放心大胆敞开造火器了! 解决了政策层面的难点后,沉树人继续视察技术方面的情况。 他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几支半成品的鸟铳枪管,就是些圆滚滚的铁棍,周铁胆也给他演示了一下后续工艺——明末的火器,还在靠锻造实心铁棍、然后镗深孔的办法加工枪管。 沉树人虽然理工科知识不算多,但看了这么原始的操作,也是不由皱眉,这个工艺肯定效率太低了。 当然他也知道,军工生产不能一味图省事,否则质量就没保障了。 比如最便宜的铸造法肯定是不行的。铸造的材料不够致密,气孔砂眼什么的都有可能,表面还会毛刺不平,气密性不足。 如果是造大炮,管壁很厚,偶尔有砂眼还扛得住。火铳枪管太薄,一旦砂眼就直接炸膛了。 “你们造铳管时,就只能靠钻孔么?就没想过直接用熟铁片卷起来,然后重新加热熔焊处理缝隙?实在觉得缝隙不牢固,也能在外面再多套几个铁圈铁箍嘛。” 沉树人想来想去,似乎前世看过的那些古代西方造枪技术,是有用铁片弯卷焊接法造的。虽然有焊缝的枪管肯定比无缝钻出来的耐膛压差,但加工速度肯定要快得多。 可惜,周铁胆听了之后,也是一脸茫然。只能表示会想办法琢磨尝试一下,但造出来的管子强度实在不敢保障。 他实践经验还是挺丰富的,耐心地解释:“府台大人,这铳管的强度不足,光靠加铁箍肯定是不行的。 铁箍如果太松,等需要铁箍来约束火药膨胀之力时,内管肯定已经炸裂,至少也是开缝了。最后只会导致内管和铁箍被逐次崩裂。 铁箍如果太紧,紧到能跟内管一起受力,最初加工时又根本套不进去。” 沉树人听了,仔细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也算是外行人千虑,偶有一得: “你可以试试把加强铁箍先烧热、烧到孔洞稍稍变大一些,然后套到已经冷却的内层卷管上嘛。等外圈铁箍冷却锁紧,不就箍住了。” 历史上法国人挺爱用这种工艺,但法国人是用在内外两层炮管材料上,叫做“自紧身管工艺”。沉树人没法让工匠做两层一样长的管壁,就只能是在几个点上重点加强几圈铁箍,比18世纪后期的法国货还是次了一大截。 周铁胆听了后,稍微琢磨了一下,顿时觉得知府大人实在是触类旁通。 作为老铁匠,他也是隐约能感受到“热胀冷缩”效应的,但他没学过物理,没法系统总结这些经验的用法。 沉树人的科学总结,和他的实战经验一结合,一下子就起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沉树人也没为难他,就让他回去后慢慢琢磨慢慢想,暂时不会新工艺也没关系。 他全面视察后,又指出一个问题:“卷管法的事儿咱暂时可以不提,不过你这个钻孔法,钻得也确实不好,你看比如这两根管子,内孔和外管的圆心根本没有定在一起。 火铳能发挥多少威力,是由管壁最薄的一侧决定的。钻孔的偏心误差这么明显,一边薄一边厚,厚的那侧完全就浪费了。你这台钻孔床,怎么连《天工开物》的水平都达不到?” 沉树人说着,让随从拿来一本书,正是三年前出版的宋应星的《天工开物》。 明朝其实已经有记载不少在当时还算比较先进的加工机床了。 有从欧洲流传来的车木杆的车床; 还可以把车刀换成钻头,用来镗孔; 还可以换成磨砂轮,用来琢磨玉石、车珠子。 《天工开物》里还配了图,钻床镗床对应的图名叫《冲砣图》,车珠子的磨轮床对应的图名叫《扎砣图》。 沉树人穿越前都没详细看过《天工开物》,毕竟作为现代人他也懒得看古人的工程技术书籍。 倒是回到明朝之后,去年他跟方以智、董小宛鼓捣飞梭织机和其他小发明时,为了集思广益启发,特地重金求取了《天工开物》和《农政全书》。后来发现这些书都有点东西,便一有时间就埋头苦读,还真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很多技术,明末其实都有,只是普通百姓和文盲工匠不知道,士大夫又不屑于花代价去推广。 周铁胆看了沉树人出示的书,稍微看了几眼,眼睛都直了。连连惊呼书上这几幅插图,就解决了他多年的一些疑惑,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这些东西我大明本来就有么?不是佛郎机人和红夷蛮子才会的么?老朽这些年居然在用那些粗苯得多的钻台,也没想过改良……大人,此书是何人何时所着?要是老朽早几年得到……唉。” 沉树人也对这个时代的闭塞有了新的认识: “这书在苏州,崇祯十年就有了,也就是三年前,要不说你们黄州闭塞呢。罢了,以后本官会为你们留心的,外面有什么好东西,就尽快跟你们互通有无。” 周铁胆连连谢恩,表示好好钻研,把钻床磨床车床这些都改良一下,尤其是改良夹具定圆心精度的问题。 沉树人也不逼迫太紧:“罢了,看来不管是钻孔法还是卷管法,你们都要好好研究几个月,才能有眉目了。最近就别忙着造铳管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把基础打好,让工匠们把原理搞搞透。 冬天这两个月,你们学习之余,先给我军打造一点冷兵器吧。我要一批这种新式的斧头,还有一种底部带铁箍的刺枪头,这些刀枪之类的东西,总能打好了吧?” 说着,他拿出两幅让董小宛帮他画的草图,直接铺在面前的工作台上。 “这种带铁箍的刺枪头,名叫刺刀。这个铁箍必须跟鸟铳或者鲁密铳的外管直径一样粗,到时候可以直接套在铳管头部,让火器手也能拥有一定对抗骑兵和列阵近战的能力。 如果觉得不好固定,你可以试着用刚才说的‘卷管法加铁箍’的模式,先打造几根铳管,然后确保刺刀箍能和铳管外原有的铁箍卡在一起。反正要尽量卡紧,具体用什么机关你自己想,防止戳刺到敌人后,拔铳时刺刀头留在敌人体内。” 历史上最老式的火枪刺刀,甚至都不是箍在枪管外面,而是直接插到枪管里面的,这一点沉树人是前世玩世嘉的《帝国全面战争》这款rts游戏才知道的—— 在帝国全战系列里,点出的第一个刺刀科技,就是“枪管内插式刺刀”,非常坑爹,战斗中一旦下达“上刺刀”的指令,整场战斗中剩余时间就不能再开枪了,上了刺刀就拔不下来。 沉树人当然没必要把18世纪早期欧洲人走过的弯路统统走一遍,所以他上来就寻求外箍式刺刀,确保上了刺刀后想开火依然能开火。 第81章 买纪录片送游戏的好处 沈树人把对刺刀的要求讲解得很详细,周铁胆和一众工匠也很认真地分析了一遍。 出于稳妥考虑,他们并没有直接全盘接受,而是先试图让府台大人调整一下诉求。 旁边一个三十岁光景的年轻铁匠,似乎是周铁胆的徒弟,就拿来一根本地造的鲁密铳成品,演示给沈树人看: “大人,您要的‘刺刀’,按照您描述的用处,应该是跟铳剑差不多的。如果非要做成箍环式样,会额外费不少工时工料。就用鲁密铳铳剑一样的设计,一体铸在铳尾不好么?” 说着,他就摆弄这这把有铳剑的特殊型号鲁密铳。 原来明朝早就已经有火枪刺刀了,只是大部分火枪没用。为了可靠性和稳定性,省掉复杂的拆装锁死机构,鲁密铳的刺刀是铸在尾部的。 当时的火铳也不存在枪托,也不用抵肩射击,所以可以正面朝前的时候开火,需要近战的时候就掉转头拿刺刀捅人。 枪柄上的刺刀,当然无论怎么装都不会影响射击了。即使考虑到防止后坐力回弹、铳剑捅死射手本人,一般也会考虑在铳剑上加个剑鞘来保护,遇到战斗就把鞘拔了。 还有极少数高端鲁密铳,会把尾部铳剑做成折叠的,平时可以往前弯折,一样可以防止后坐力捅死射手。 不过这种加工难度就更大了,好处则是平时火铳拿着比较短,不会超过五尺。把折叠刀翻出来后,还能加长一两尺总长度,对付骑兵时的有效攻击距离能更远。 沈树人的部队原先没有装备这种带铳剑的火枪,以至于他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着实被明朝人那些花里胡哨的骚操作给惊到了。 他是知道历史最佳过河路径的,怎么会容许手下人再乱摸河里的石头、浪费时间,当下很快就指出了这些花里胡哨的不足: “你说的折叠式铳剑,效果倒是跟我的套箍式差不多,对付骑兵时也都能及远,但加工成本已经不比套箍式便宜了,还麻烦。 套箍式刺刀,完全可以做成在枪管外壁下面、再多铸接一个半圆形铁环。然后刺刀的套箍尾部,也加两个铁环,插进去后一左一右夹住枪管上的铁环,再加一根插销把三个铁环插在一起,不就好了么?这不比你生产折叠刀方便? 至于那种带个刀鞘、装在铳尾上的货色,以后想都别想了,这种做法一是不安全,加了刀鞘也未必安全。 二来这种火铳任何时候整体长度是不变的,如果占用枪托原本的长度,那就是肉搏时总长仍然只有五尺,对骑兵太劣势了。如果平时就长七尺,士卒端着铳射击时又太长,拿不稳。” 沈树人简简单单指出两个最致命的常识性错误,剩下的小问题也懒得慢慢抠了,他也不懂。 周铁胆和徒弟们听完,这才算是知其然又知了其所以然,没有再对府台大人的创新提出任何异议。 大家最后核定了一下参数要求。新式刺刀要求套管部分长八寸以上,刺刃部分至少长一尺二寸,与枪管重合的固定部分不算。 这样一来,刺刀装上去之后,就能增加两尺的总长度,而鸟铳鲁密铳原本的自身长度在五尺不到一点,大约是折后世一米四到一米五。 加上两尺后,总长可以到两米至两米一,拼刺刀抗骑兵也够距离了。 …… 搞定了刺刀的思路后,沈树人又让铁匠们帮着看董小宛画的斧头。 这个斧子的形状,跟华夏自古以来的斧子,也多多少少有点区别。它的斧刃背侧并不是平的、完全跟斧柄贴合,而是往前弯曲凹陷,把刃的宽度降低,有点近似于弯刀。见评论图 从而在同等钢铁用料和重量的前提下,可以把斧刃的有效杀伤长度加到最大,随便怎么扫劈都能带到刃口。而不至于跟传统短刃斧那样稍微没控制好接敌距离、就直接扫在斧柄上。 周铁胆大致看了一下,也估计出这种斧头是用来扫骑兵斩马腿的,斧刃加长变窄,确实更能及远,而且距离上不用瞄太准。 但他还是没看出来,府台大人为什么不直接上类似陌刀、偃月刀或者倭国薙刀那样的武器,那样双手握持时的重心平衡感不是更好么?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终于在斧柄头部看出一些蹊跷:斧柄最上面的末端,居然还画了一个开叉的效果,就跟晾衣服的叉子似的,但是这个分叉很短,都没超出斧刃的上边缘,应该没法拿来杀敌。 沈树人也不卖关子,看他们注意到这点,立刻就解释了: “这个斧头,是给用斑鸠铳的重型火器兵用的。普通鸟铳重量最多六七斤,轻的五斤多都有,再加上刺刀,也可以做出捅刺动作。 但斑鸠铳比鸟铳重两三倍,至少有十几斤了,最重的能到二十斤,这样的兵器,再加上刺刀,就绝对挥舞不动了。 所以,我军必须给装备斑鸠铳的重火器兵,也配上近战防骑兵的自卫武器。这个长柄凹背斧,比其他长柄战刀、薙刀最大的好处,就是柄的顶端可以空出来。 斑鸠铳手射击时,可以把长柄斧插在地上,然后把重型火铳架在这个柄顶端的凹槽内。这样长久举枪也不会手酸,还更稳便于慢慢瞄准。 敌骑靠近了就拔起战斧直接横扫马腿,就算来不及拔,或者是有些斑鸠铳手在对射中就被敌军射死了,光是插在地上的长钩斧刃,也能起到一定拒马的作用。” 沈树人这番见识,则是他前世玩另一个游戏《帝国时代4》时,从战役模式附带的纪录片里看来的,微软做的战略游戏,据说还都有找考古学家做过复原。 《帝国时代4》里,罗刹国的射击军用的就是这种凹背长刃战斧,开火时把重型火枪搁在上面。 罗刹射击军的这种近战武器一直用到七年战争1760年前后才彻底淘汰。所以历史上跟清朝尼布楚的时候都还在用,当时的罗刹本身也是游牧鞑子,对付另一个游牧鞑子的骑兵也很在行,雅克萨之战前期给清骑兵造成了不小麻烦。 沈树人信奉的是拿来主义,既然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那当然也要“师鞑长技以制鞑”。 铁匠和随同视察的军官们听完后,对这种描述中的斧头到底有多少战斗力,内心还是存疑的。 不过,对于这种斧头作为重型火枪“两脚架”的用途,倒是可以很快验证。 左子雄和西班牙教官皮萨罗就对此颇为感兴趣。左子雄立刻让人拿来一根长木棍,柄部大约与人肩膀同高,然后顶端稍微削个凹槽,把斑鸠铳架在上面,装弹开火,果然稳了很多。 原本明军当中,也不是没考虑过解决“火枪太重拿不稳”的问题,但实战中往往是跟晚清的“抬枪”一样,改成两个人用一把枪,前面的人把枪管扛在肩膀上。 既然能够用一根木头就解决的问题,何必用人当支架呢! 众人立刻交口称赞,而皮萨罗则是若有所思: “府台先生,这种斧头我在欧罗巴战场也见过。二十多年前,波兰人占领了莫斯科,后来罗曼诺夫等罗刹贵族反击波兰人的时候,就普遍用了这种武器配合重型火枪,对付翼骑兵,您不会是从罗刹人那里借鉴来的吧?” 沈树人也不好说自己是从《帝国时代》里学来的,当下就顺水推舟,表示自己确实是博览群书,遍观古今中外,采集了众家之长。 其余幕僚、军官自然是叹服不已:“府台大人不愧是文曲星下凡呐,这什么书都读过什么都见识过。不但熟读《天工开物》,居然连罗刹人的战史都这么了解。” 第82章 新年计划 沈树人稍微花了几天整顿了一下黄州的军械制造,随着一切进入正轨,他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就踏上了回苏州过年的旅程。 刺刀和凹背战斧的样品打造并不困难,这玩意儿比火枪要方便得多。 走之前,沈树人也拿到了几十把样品,最初的型号有点瑕疵,那就快速迭代修改,确认没问题后,就最终定个样,按定样大批量生产。 整个过程中,一些穿越者老生常谈的标准化问题、尺寸重量度量衡统一问题,沈树人也少不了点拨几句,强调一番。 还拨出银子给工坊的匠人们、统一配备了整齐划一的新测量工具。确保加工出来的枪管和套箍刺刀能配合,枪管偏心问题能最大程度缓解。 至于第一批试产的几十把斧子和刺刀,沈树人也没打算浪费,就直接给了自己的心腹卫队装备。 腊月十六,五艘大沙船载着沈树人一行,和三百多名护卫士兵,从黄州踏上了顺流而下的归途。 张煌言亲自到码头为他们送行,还关照了几句,让年后沈家船队回来时,多贩带一些铜材、铁料。 未来一个半月里,张煌言会按部就班组织刺刀和长柄战斧的生产。但黄州本地没有铁矿,官府里现有的铁料最多只能维持两三个月的全力军工生产。 原先沈树人装备都靠外购,所以买原材料的问题还不凸出,现在全靠自己造,矛盾一下子就暴露了。 沈树人记下这事儿之后,也不用全部自己操持。船只启航后,他就转手吩咐了帮他管钱的沈寿,回程时按日常生意流程,进货铜铁即可。 如果运输需要护航,就让沈寿的弟弟沈福操持。 不过,沈树人也顺口多问了一句:“咱家原本需要进货铜铁,一般是去哪里采购的?” 沈寿为沈家操持生意进货多年,想都没想应声答道: “回少爷,如果是黄州这边要用,铁料最便捷就是在武昌府进货。如果是苏州那边要货,用闽铁运输还便捷省钱些。 武昌府大冶县有铁山,自唐朝便有开采了,大冶县就在我黄州蕲水县对岸运到这儿不用几个钱。 至于铜,南方无论是黄州,还是苏州老家,进铜料都去安庆府铜陵,那是汉末一直开采至今的老铜矿了。” 沈树人听着,也算稍微恶补一点明末的地理知识,温故知新,了解一下哪些铜铁矿如今已经开采了,哪些还没发现。 按沈寿的说法,后世南方比较有名的马鞍山铁矿,如今就还没有。 湖北大冶的铁矿倒是早就有了,但后世张之洞搞‘汉冶萍’时,与铁矿配套的萍乡安源煤矿,肯定是还没发现。 南方地区要用冶金煤,估计还是去浙江找湖州长兴那些宋明就已经开始开采的小煤矿,虽然烟煤比例高,质量稍差,但胜在太湖平原周边交通极为便利,能比较容易把煤运出来。 如果非要搞萍乡煤矿的煤,开采难度倒是好解决,但运输会很麻烦——历史上张之洞可是为了安源煤矿,修了一条从安源山里到萍乡县城的小铁路的。 把煤运到萍乡县城后,才能顺着湘江走水路运煤。上船后后续的里程成本就能忽略不计了。湘江水通洞庭湖、长江,去哪儿都走得通。 沈树人通盘算计了一下,也不避着心腹,直接推心置腹地感慨道:“今年我们要采买的铁料铜料数量还不算巨大,不会惹来朝廷猜忌。 不过我在黄州,肯定是要继续扩军备战,追击流贼的,还要为将来被陛下调去对付鞑子做准备,明年后年军械建造速度肯定会加快好多倍。 这两年,还是得留心自己私自屯地、圈占开私矿,自给自足低调一点。免得把江南的铜铁都买涨价了太惹眼。” 过完年就是崇祯十四年了。历史上一直到崇祯十五年,皇帝都还有惩处地方实权派的号召力,所以稍微低调一点,打点掩护,还是很有必要的。 一直要到崇祯十五年底左右,皇帝对地方上尾大不掉的势力,才算是彻底没辙。沈树人要演戏低调发展,低调到那时候也就够了。 再往后,没人会因为你大炼钢铁打造火铳,就能找你麻烦的。 沈寿见少爷连这种“欺瞒朝廷”的话题都敢跟自己聊,也是颇感受到了信任,一时抖擞精神,卖力思索,帮着出谋划策: “少爷,既然想自己私开铁矿,少不了重金付给当地官府,再上下打点遮掩。该给朝中分润的利益,也不能少了,免得授人以柄。 不过,眼下黄州周边,最适合的铁矿便是大冶铁山,那武昌府却在左良玉镇守之下。听说老爷家书里还提到,那左良玉跟咱家……” 说到这儿,他怕措辞不当,便止住暂时不说。 沈树人也明白,一抬手,示意这不是他该操心的:“左良玉的事儿,我自有分寸,你们要想的只是经营和账目上的细务。不管这些铁山能不能拿到手,你们先按假设能拿到手,把该筹备的活儿想细了。” …… 在船上这几天,沈树人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属下多聊了些将来的军工供应链问题。 人静下来总是容易想明白很多问题,也就是在这几天里,沈树人对于未来如何处理左良玉,也有了新的看法。 实话实说,原本按沈树人既定的节奏,他是打算先稳住左良玉。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革左五营彻底干掉,再对付张献忠,等张献忠都残了之后,慢慢收拾左良玉也不迟。 按照崇祯十四年对付革左五营、崇祯十五年对付张献忠的初步时间表,对付左良玉至少就是崇祯十六年的事儿了。这样才能避免同时“两线作战”。 收拾是肯定要收拾的,大方向上没有疑问。 历史上左良玉在南明时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实际上就是谋反,还直接导致了南明四镇中至少有两镇的兵力被牵制住,没法用于对付多铎的南下。 所以左良玉肯定要为史可法在扬州的溃败、最后南京的沦陷,负相当的责任。 当然,或许有人会觉得,左良玉的情况应该比郑芝龙好一些,至少左良玉本人最后是起兵途中病死了,他本人没来得及降清当汉奸。 可他儿子左梦庚继承了他的军事遗产后,可是毫不犹豫直接带着部队降清了,这笔账算到左良玉头上,也不算太冤枉他。 对一个历史上将来会成为汉奸家族的存在,沈树人要对付他,当然不会有道德压力,这就是在替天行道。 但是现在,一来是沈树人意识到,左良玉近在武昌,双方关系已经撕破脸后,自己在黄州如果再有什么大拆大建的举动,很容易被左良玉盯上。自己想要拿下大冶的铁矿就近搞建设,也会被左良玉掣肘。 父亲的家书里,对左良玉之前采取的敌意措施,也说得很明显了。 既然如此,不如提前一下,争取压缩到崇祯十四年就开始对付张献忠,到崇祯十五年,就做个局,让左良玉在对付张献忠时出于私仇、掣肘自己。 历史上,崇祯在十五年时,都还能让孙传庭斩杀跋扈悍将贺人龙,而左良玉历史上彻底嚣张跋扈,是要崇祯十六年、朝廷彻底无力之后。 如果自己能提前激怒左良玉,让左良玉发飘,不冷静,提前掣肘友军、破坏剿贼大局,那么有没有可能让左良玉享受到历史上贺人龙的下场呢?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防止明军内耗——按照沈树人原先的计划,未来他要对付和兼并左良玉时,肯定免不了一战,双方都是大明的官军,死谁都是对汉人武力的消耗,太不划算了。 要是能利用崇祯最后的朝廷大义名分,只对付首恶、收编左良玉的军队,那就再好不过,皆大欢喜了。 可是,这个计划的缺陷和风险也很明显——沈树人不得不铤而走险,承担一定的“两线树敌”风险。 避免两线作战,本身也是兵家常识。在将来没有对张献忠完成最后一击前,就跟左良玉撕破脸,那就等于是会有那么几个月,要同时面对张献忠和左良玉的疯狂! 自己到时候的实力,扛得住么? 思前想后,沈树人觉得,为了额外的收益,这点风险还是值得承担的。 关键是就算他不去招惹左良玉,左良玉的仇恨值也不好控制。与其留个仇恨值未知的遥控炸弹,还不如变成一个导火索长度自己剪短的定时炸弹。 “等过完年,去南京办手续的时候,得打探打探左良玉在南京那些亲朋故旧,抓一点黑料握在手上了。”沈树人心中暗忖,默默定下了计划。 十天的长江行船很快就结束了,腊月二十六这天,沈树人的船队顺利抵达苏州的太仓刘家港。 从年初元宵节过完、自己北上京城赶考,到今天腊月底回乡,他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北漂打工人的意味。 只不过他这个北漂成绩比较好。漂了十一个月零十天,从八品官升到七品六品五品,一次科举两次立功,堪称坐火箭。 第83章 才给我两年,就还了你一个新的苏州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船队靠上太仓刘家港码头时,踏板都还没放稳,沉树人仅仅是在甲板上露了个脸,就被一群码头工人认出来了,然后就激起了阵阵喧闹起哄。 人群汹涌过来打躬作揖行礼,看起来着实不太安全。 沉福只能让家丁火枪队排成两行维持秩序,把闲杂人等挤开,这才伺候大少爷上岸。 十天前才刚刚打造出炉的刺刀和长柄战斧,自然是簇新的,一丁点锈迹都没有,在日光下看起来着实明晃晃的,都能反射出寒光。 这一幕,都让沉树人有些恍忽,觉得自己怎么像是反派出场。 “小时候读历史书,说路易十八倒行逆施,靠反法同盟的刺刀保护回巴黎复辟,估计就是这排场吧。要是拿皇回巴黎,哪需要刺刀啊。” 他心中不由如是暗忖,也想让沉福别紧张,亲民一点,但最后还是敌不过内心的苟怂,默许了这一切。 最近得罪的人有点多,安保还是很重要的。他这种谨慎的人,看来是一辈子成不了拿破仑了。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回家过年,可是带了陈圆圆、董小宛一起回来的,哪能让自己的女人被闲杂人等看到呢。 此时此刻,二女都戴着帷帽,也就是那种类似于斗笠、外面笼一层面纱的帽子,遮住面庞。 看到那么多人起哄,二女愈发害怕,只好紧紧依偎在沉树人左右。沉树人也只能把她们如小鸟一般,左拥右抱护在自己的斗篷里,快步赶着上车。 若隐若现的帷帽之下,二女的面容无法被外人看清,但光是那一定点隐约的绝世姿容,和窈窕诱人的身段,就足以让旁人莫敢仰视。 “大少爷身边的女人,真是跟神仙一样。” “听说原先昆山第一的昆曲清倌人,都只能到大少爷身边做丫鬟呢。还有造出了飞梭织机的董家绣坊小姐,也只是个丫鬟命。” 人群中一些稍有见识的小乡绅们,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以显示自己了解行情内幕。而普通码头工人自然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一年没回来,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上车之后,沉树人才松了口气,让左右二女拿掉帷帽,揽在怀里取暖。 董小宛细声细气诉说:“公子太小看自己了,咱跟着你,都觉得如梦似幻,何况这些乡里之人。你一走就是一整年,回来时已是连升三品,在太仓这种小地方,可不得被百姓当成谈资聊上好几年呢。” 另一边的陈圆圆,则是有些好奇兼忧虑: “不过,感觉上次我们走的时候,码头上也没那么多力工,感觉这次回来,刘家港比往年又繁荣了至少数成。是北来的流民又变多了么?看来年月确实越来越不好了呢。” 这个问题沉树人也回答不了,不过不要紧。 他都不用动弹,继续原样左拥右抱坐着,直接把声音提高了几分:“沉福,问你呢,怎么刘家港多了那么多人。” 骑马在车帘外伺候的沉福,立刻应声回答:“少爷您忘了,当初您和老爷在京城时,奏对漕运改海的事儿。朱大典说百万漕民衣食所系,不安置好漕民就不能改海,老爷也在御前应承了。 五年总计要安置三四十万漕民,今年就要分到七八万。北方的津门,南方这边的刘家港,光是码头力工就扩大了一两万人之多。 还有些没安置好的,也都先到刘家港这边集结,该拉去挖桑基鱼塘的挖桑基鱼塘,该去培训为海船水手、或是拉丁当团练的,也都会慢慢安排。这些人都是秋收之后迁过来的,咱家现在可是管着好几万人的营生呢,能塞的佃户和挖鱼塘的,都塞满了。” 沉树人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黄州上任大半年,都快把之前做京官时埋的坑忘了。 这安置漕民可是父亲的重要政绩,崇祯当初之所以只提拔父亲到户部承运司郎中,就是想看他这一年的漕民安置试点做得怎么样,成绩好了才有继续升官的空间。 父亲沉廷扬也知道这一切,所以非常卖力,哪怕暂时招人招多了、暂时周转上会小亏,也忍了。 想到这儿,沉树人立刻追问:“父亲应该比我先到吧?我记得他家书里提过,过年也要回,还要组织明年的漕粮海运,一年有好几个月外放,倒也自在。” 沉福显然把主人家的日程都记着呢,胸有成竹地说:“可不是么,老爷家书寄出后没几日应该就南下了,该比咱早到两三天。” 户部大部分郎中是常年驻京的,但分管漕运的、恰好赶上改革试点之年,经常出差也是正常。沉廷扬是运气好,老家就在南方的海运起运港,所以每次出差都是回乡。 听说父亲估计会先到,沉树人也不敢怠慢,立刻吩咐车马加速,而且也把陈圆圆董小宛推开了。免得过会儿下车时还是面红耳赤衣冠不整,失了家风。 而且,董小宛最近其实有些身子了,已经怀上一个多月。沉树人从十月底开始,就独宠陈圆圆,好让董小宛安胎,最多只是逞些手足抚慰。 这次回来,也会把董小宛留在苏州老家,明年好好养着,生完了再考虑要不要带到任上。 马车沿着浏河疾驰,从码头到沉家府邸有十几里路,沿途行人渐少,沉树人也不怕被人偷窥女卷,就把车帘子打起,看些风景。 一年没回来,太仓县也是大变样了,沿途十几里的桑园,冬季农闲时节还人烟稠密,还有些壮丁在那儿坚持挖桑基鱼塘。 肉眼可见桑基鱼塘的普及率已经非常高,原本只能种桑养蚕的田地,现在普遍每亩每年可以额外多产至少百来斤鱼肉,多养活一些人口。鱼粪肥田,也能让桑叶产量稍稍提高一两成。 除了桑园,河边原本还有鳞次栉比的织坊,不过一年后再看,织坊的数量似乎变少了,一些原本残破老旧的厂房也都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数量更少、但规模更大的建筑。 很多力工大冬天的还在赶工赚工钱,估计能补贴家用过个好年。沉树人随便扫了一眼,就能从建筑规模上看出,这些工坊至少都是数千台织机规模的,很少有几百台的小织坊了。 他不无忧虑地问:“沉福,莫非这一年下来,本地的小织坊倒闭了不少?小宛发明的飞梭织机,已经普及有一年多了吧,那些买不起新机的小作坊,难道是撑不下去了?本地丝绸和棉布的价格,可有下跌?” 这个问题沉福也不知道,他最近早就不管账了,最多也就关心一下主人的家事。被问住之后,他立刻去前面的车喊了二哥沉寿,让专门负责账房的沉寿回答。 沉寿立刻来到少爷的车前,坐在外面车辕上回话:“少爷,这一年,棉布价钱确实跌了些。窄布都跌了一分多银子一匹,关键是宽幅布的额外溢价少了。 原本三梭布宽三尺,窄布宽一尺八寸,但三梭布却能卖出窄布双倍的价,白赚六寸的面积。如今,同样面积的三梭布已经卖不出更贵的价了。五六尺宽的飞梭布,才勉强能同样面积溢点价。 很多专做三梭布的小织坊,是受创最严重的。不过他们也谈不上倒闭,苏州人做生意没那么容易认输,他们自己凑不足本买新机器,就几个小作坊合股,一起成立大作坊。” 沉树人听到这儿,不由笑了:这不是因为他主导的科技进步、导致产业设备升级,小企业承担不起升级的成本,只好联合成“卡特尔”了么? 资本注意向产业资本垄断升级的过程中,米国出现了托拉斯,德国出现了卡特尔,如今明末这一波,应该算是卡特尔。 大明萌了那么久的资本注意芽,却迟迟不能长出来,莫非要在自己手上被正式点燃。 “那就好,只要别倒闭,稳住局势就好,不然只有几家巨富有几万台织机甚至更多,小作坊都完了,这苏州非得乱不可,咱后续要搞厘金,说不定自己老巢都会有人跳出来反对。给他们口饭吃,联合起来抗风险,我才好管理他们。” 沉家自己虽然也有大作坊,但更多还是承担一个采购商转卖商的角色,沉树人当然不希望生产环节的资本集中度过高。小企业能联合起来扛过风浪,就最好不过了。 随着车队越来越靠近沉家,道路两旁的街景也越来越繁荣。最后路过沉家自己的织坊时,沉树人才注意到自己家估计至少也有好几万台织机了。 这一年多的技术迭代、采用新技术者靠着利滚利做大、投入再生产,威力真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何况沉家还在联合松江徐家一起变相地收“专利费”,靠势力把持地方。 当马车最终在沉家门口停稳,沉树人居然看到父亲也得信出来接他,他连忙上前行礼,至于女卷只能让其他侍女搀扶了。 “父亲,在京城可没受人刁难吧,都是孩儿惹了左良玉,该提前跟你说知的。” 沉廷扬完全不以为意,满面春风,简直太为儿子的争气骄傲了:“这有什么,有惊无险,这次回来,能住到什么时候?” 沉树人:“最多也就到元宵节,然后得先去南京办事打点,对付左良玉、侯恂一党。这阵子,咱正好商议一下,明年怎么促使陛下下决心,把厘金变法的决心给定了。” 父子俩足足花了好几分钟,从第一进院子走到第五进、第六进,要不是有话可聊,这么大的宅子都恨不得在自家花园里坐滑竿了。 聊着聊着,沉树人也不免问起自家的船队和生意,这些事儿他一年来都没来得及关心。 沉廷扬也很是骄傲,说沉家的海船船队,仅仅一年时间,就从一百五六十搜,扩张了将近一倍!至少花出去大几十万两银子造船,未来每年还能涨那么多。 至于造船银子的来源,大约三分之一是帮朝廷承运漕运的收入、还有其他周转银子,三分之二则是来自家里纺织业的扩产、卖机器的利润、纺织业海贸的额外利润。 之前跟崇祯说好了“五年完成漕运改海”,这就意味着沉家这五年里每年都要增加至少一百五十条大海船,五年内总数要增加到八百艘。 要知道福建郑家也才一两千艘自营的海船。 沉树人穿越之初,沉家的家产只相当于郑家的二十分之一,穿越一年半之后,这已经妥妥超过了郑家的十分之一,翻了一倍都不止。 未来三四年,按照这个扩张计划,还会成长到郑家的五分之一、三分之一……到时候,沉家也会成为富可敌国的第一流势力,这都是沉树人将来争霸的财力基础。 赚了这么多钱,沉树人也是很乐意给朝廷多缴一点税,确保自己的生意一切合法就好。 第84章 惹火烧身 沉树人一见到父亲,就想多聊聊厘金改革布局的事儿。 但父母显然没他那么勤政,心疼他在外奔波一年,吃了那么多苦,让他先歇息养几天,等过完年再讨论国家大事。 沉树人就被打发着带了几个侍女,去沐浴解乏,好好泡一泡。等神清气爽,洗去旅途疲乏后,再全家一起吃个饭。 一个半时辰后,被收拾得舒舒服服的沉树人,换了一身新衣服,来到饭厅。沉廷扬和徐氏已经在那坐着了,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沉树人再行过礼,侍女们才准备开始布菜。 趁着布菜的工夫,沉廷扬有个家事儿要跟儿子商议,便让人拿来两个镶嵌金银珠玉、包裹了苏绣彩锦的礼盒,推放在桌面上,吩咐儿子: “这盒是二十颗朝鲜国出产的大东珠,这盒里是十支上等的高丽参,每一支晒干之后依然重达半两以上。过两个月你回湖广的时候带上,找个机会拜访一下湖广巡抚方孔炤。 方巡抚之前帮你挡过一次左良玉的弹劾,虽然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左良玉最后越级弹劾也没碍到你,但人情总得还。人家是巡抚,是你顶头上司,你可不能梗着个脖子不领情。” 沉树人想了想:“道谢是应该的,不过礼是不是重了点?这些礼物,一万两银子都拿不下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心虚,托人办了多大事儿呢。” 沉廷扬有些不耐烦:“让你送你就送,又没外人知道,花的也是你爹我的钱,你心疼什么!” 旁边的继母徐氏见了,老大不乐意,却也不好置喙这种官场上的礼尚往来事务,只是都着个嘴不甘心: “你怀的什么心你当我不知道?林儿,别听你爹的,他就是念念不忘想让你跟方家联姻呢。变着法儿让你在方巡抚面前露个脸,指望方巡抚高看你一眼,主动提这事儿。 他自己一个郎中,没脸跟封疆大吏、诗礼簪缨之家提亲,就让你自己表现。做了十几年官的,最后品阶跟儿子差不多大,你倒是好意思!” 沉廷扬被这番话说得老脸一红,颇有些下不来台,不过妻子说的也是实话。儿子的知府也已经有正五品了,跟他的户部郎中品级上已相去不远。 另一边的沉树人,闻言则是大惊,他直到此刻才知道,父母终于要给他逼婚了。 他连忙说道:“父亲,母亲,这事儿过于操切了吧?你们希望我成亲,我不敢反对,不过方巡抚也算封疆大吏,陛下最忌惮臣下私相授受、结党营私,我和方巡抚手头目前好歹都有点兵权,这两年实在不合适啊。何况我连方小姐什么样都没见过。” 沉廷扬胡子一吹:“娶妻娶德,纳妾纳色!没见过打什么紧,方家小姐人品才学定然是好的,她家上一辈可是出了三个贞节牌坊!你好女色,我们又没拦着你蓄养美婢。 你看你带回来那些妖妖娆娆的,还不够你折腾?都是你自己千挑万选的人,带在身边半年了,也不见她们肚子动静。如今兵荒马乱的,你还要带兵跟流贼作战,不留个一儿半女还不想成亲,反了你了!” 父母希望抱孙子这种怨念一开喷,沉树人当然顶不住,偏偏在封建礼教下还没法反驳。 好在这次董小宛确实给他争气,从中秋到年底,这几个月在黄州他也不是白播种的。 他连忙拿出挡箭牌来:“别急啊,我忘了跟你们说了……小白其实有身子了,快两个月。我这次回苏州,就打算把她留下,回去时我只带圆圆。” 董小宛原名董白,沉树人在父母面前还是称的妹子原名,不想搞得太复杂。 在古人眼里,如果女人另取假名、艺名,倒像是做了什么辱没祖宗的事儿、没脸见人似的。 此言一出,立刻让沉廷扬和徐氏火力哑了一大半。催婚的话也没那么急迫了。 徐氏连忙说:“老爷,这次过完年,我也留家里算了,帮看着点儿。你不是说年后回京城,说不定干不了几个月,你也要寻外放回江南了。也省得我再跟着往返奔波。” 沉廷扬没想到妻子那么快就叛变了,估计也是因为徐氏嫌方家女人命硬克夫。他连忙苦着脸解释: “去年我跟你这么说,是因为儿子跟我商量,说漕运改海、安置漕民这两件事情做得好,就运作我向陛下请命,改任南京户部的侍郎。 可如今这两件事儿还未必能尽善尽美、让陛下龙颜大悦。加上又出了一档子厘金的事儿,陛下哪那么容易放我走?你要是不跟着回京,那就只能分居两地了,起码分开一年!” 沉廷扬是不在乎妻子去不去的,反正他也有一堆美妾。黄脸婆不想去,他巴不得每天倚红偎翠,跟更漂亮的小的厮混。 徐氏脸色立刻就沉了:“别欺负我不懂朝政!哪有你说的那么多变故!” 偏偏徐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数落完之后,只能转向继子,让沉树人出主意: “林儿,这事儿你说!把你爹弄回南京户部,到底有什么难处?你们说的那厘金的事儿,究竟如何处置?” 沉树人不想介入这些事,只是先澹定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对继母说:“刚才不是还说饭桌上不聊国政么……” 徐氏:“我改主意了,现在就想听!林儿你受累些!” 沉树人想了想:“要让父亲按计划明年就升到南京户部,把漕民安置试点的答卷也交得完美一些,顺便再把厘金变法推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说到这儿,他先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挥了挥手,让厅中的侍女全部退下。 一时间,饭厅内连夹菜剥虾拆蟹的人都不剩了,只能是三人亲自动手吃饭。 沉树人一边亲自夹着麂肉,一边思路清晰地跟父亲分析: “要促使陛下推行厘金改革,我大致想了想,无非要做两方面的准备。一方面是要让地方上交钱的人愿意配合,不能闹出乱子来。 另一方面,是要提前做好将来堵住朝中那些多事言官的嘴的准备。免得到时候地方上都愿打愿挨了、这些家伙还非跳出来打抱不平。 而且第二点绝对比第一点还重要,大明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少事情都是这些惹是生非的言官闹大的,苦主都认了,他们还非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 第85章 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虽然沈树人在一家人吃饭的桌上,随口就说出这一番大道理来,颇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沈廷扬显然已经对儿子的深谋远虑早已习惯。 过去一年半里,儿子每每拿出奇谋妙想,一再刷新他的认知,现在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不足以让他惊讶。 “那咱就由易及难,先说说如何让地方上交钱的人服软,别闹出乱子来。”沈廷扬毫无心理压力地不耻下问。 沈树人:“要解决大问题,不能泛泛而谈定性分析,只要拆解、定量,分成一堆小问题,就没什么难办的。 陛下要厘金改革,本质上只是针对东南地区的商税征收办法改革,我们先梳理一下涉及到哪些省,然后逐一拆解就行了。 理论上,厘金实施后,南方九省加南直隶都有影响。但实际上云贵这些年苗乱一直未平,两广则僻处边陲,与其他各省少有内河水路交通,被五岭隔绝,海贸又不好设卡征税,所以这四个省不用考虑。 剩下四川、湖广、江西、南直隶、浙江、福建。四川是相对最难控制的,也有一定被土司苗乱等波及,还有张献忠如今盘踞熊山神农架古称,所以四川腹地的商税,将来数年内,估计都只能暂时保持旧制。 不过,四川商旅要水路出川,却可以保证征收厘金,因为他们只有从长江三峡进入湖广,朝廷实施厘金后,可以在秭归或者夷陵设卡,一律统筹征收。 如此,无心远途、不做跨省贸易的四川小商人,不会被新法盘剥,能盘剥的至少都是有大船能出三峡的,四川人的态度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大部分人也犯不着反对厘金。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一个法盘剥不到自己,只能盘剥到比自己有钱得多的对手,那大部分人就会明哲保身。” 这些思路,显然沈树人回苏州的一路上,就趁着坐船无聊那十天,仔细打磨想好了。他轻描淡写一通拆解,就先把几个不用考虑的省排除掉,看上去问题一下子就容易了不少。 随后,他又推而广之,分析出对付四川的思路,也可以适用于江西和福建—— 江西目前是沈家可以渗透和影响比较弱的一个南方邻省,没什么政坛上的盟友在那。偏偏沈树人之前到黄州上任时,打击当地一些吃相特别难看的豪绅时,还得罪了不少坐镇九江、渗透湖广南直的江西家族,所以指望在江西找到愿意配合的势力,那是不太可能了。 不过,江西的地形和四川差不多闭塞,大部分贸易要走九江的鄱阳湖口,然后沿长江。 只要把一东一西的湖广和南直隶口袋扎紧了,确保“江西人在省内短途贸易不会被征厘金,而只要从九江出鄱阳湖,无论逆流去湖广还是顺流东下南直隶,都会被收厘金”。 那么,江西占八成以上的本地小商人小士绅,暂时也不会积极起来反抗。 至于福建,确实没什么内河水路通外省,但沈家要搞定郑芝龙家,让郑芝龙也能支持厘金变法,这就等于顺带搞定了整个福建。 郑芝龙一年能收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船旗银子,福建等于就是郑家的福建。 “……所以,要想收取厘金,朝廷完全可以采取少试点几个省、夹一个设一个,把湖广,南直隶,福建拿下。剩下的四川、江西、浙江被夹在其间,只要走江河水路出省就会被征收。 如此一来,问题就简化了一半。而且理由还非常充分:湖广,南直隶都是有流贼波及的省份,所以才采取了特殊的战时商税管理。江西四川浙江暂时没有流贼入境,所以理论上没推行。”沈树人最后总结道。 “南直隶如今还算有贼乱?”沈廷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觉得南直隶已经太平了。 沈树人却非常敏感地指出:“怎么会,安庐巡抚史可法的辖区,难道不算南直隶?在安庆府庐州府靠近英霍山的那一点点山区有流贼,就等于南直隶有流贼,朝廷完全占理。” 沈廷扬一愣,连忙表示自己说错话了。 南直隶最西北角边缘地区,可是以大别山为界的,所以大别山区有流贼,就能说南直隶是战区。 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法理上没毛病。 沈廷扬便继续往下分析,如何解决那三个重点省份的厘金支持率问题。 “对于福建,还是那句话,我们要给点好处,把郑芝龙进一步拉到自己的战船上。去年一年,我们跟郑家的关系比较正常,但也比较冷淡。 那是因为之前咱毕竟帮杨阁老把郑成功骗到南京国子监了。郑芝龙事后想明白,心里肯定会有点疙瘩,所以过去一年我们基本上没有和郑家缓和关系,最多只是我跟郑成功本人结交。 如今风头也过去了,我们可以用郑成功的仕途前途为切入点,绕过郑成功,靠郑鸿逵直接和郑芝龙交易。比如,让郑成功以监生身份,直接捐官做文官。 我如今已经是五品知府,完全可以想办法跟杨阁老打招呼,自己安排一些属官。等父亲您将来回了南京,也可以在南京户部想办法。总而言之就是给郑芝龙许诺。 我知道郑芝龙还是挺希望他儿子洗去‘海寇世家’的恶名,改行做文官的。只要出身正经,不怕被士林看不起,郑芝龙愿意付出些小代价的。 郑家有‘山海五路’的商会,海五路负责对外夷的海贸,大海茫茫咱收不到厘金。不过山五路却是负责进货,所以,只要把郑家在长江内地各埠进货的各路商家的厘金收一点,也就大功告成了。 咱还可以承诺,问郑家收的厘金,全部花在南直隶和浙江,绝对不会花到湖广那边。如此本地收本地用,还让郑家的人参与到钱的用法分配中,给他们一定的话语权,他们肯定愿意出。” 沈树人这番话,也是结合了此后几百年对付有钱人的经验:你要直接问超级富豪征遗产税,刚立法的时候肯定会遭到严峻的反对。 但你要是说“你可以捐款抵税,而且捐给信托基金的钱将来怎么花,你儿子也能插嘴过问”,那抵抗力度就要小得多了,算是暗合了“无代表,不纳税”的资本注意思想。 搞定福建之后,沈树人继续往下分析: “剩下的湖广和南直隶,在湖广要推行厘金,关键是杨阁老和方巡抚力推,那边贼乱蔓延非常广,军政为先的氛围浓厚,只要领兵将领、督师都支持,商人豪绅翻不起什么浪。 杨阁老那边,我自然会动用之前的关系,跟他申明利害,厘金是利于剿贼的,对杨阁老有利。而方巡抚那边,我年后归任时,也会按您之前的交代,去回拜一下,合理地给点好处。 南直隶这边,我们沈家本就是将来纳厘金的第一大户,我们自己肯带头交,就能把苏州府的反对压下去。松江那边不用打点,我们跟徐阁老家这两年合作得很不错,一起卖新式织机,大家都各自多赚了至少数十万两。 剩下的,就是南京周边几个府,抗税豪绅云集,而且百年勋贵极多,都是之前享受免税待遇的,有些连正常的钞关税都能减免。 南京周边,江北数府的阻力,我会去找安庐巡抚史可法套套交情,那边如今也是军事为先。南京周边的江南部分,就需要拉拢南京户部的尚书、侍郎,以及一些有势力的勋贵了。 这也是元宵节后,我们去南京要重点解决的难点。把这块硬骨头啃下,地方上就没什么人能抗拒不缴了。” …… 沈树人抽丝剥茧,很快把问题精简到最后一小块:只要把南京地区的变法反对者势力啃下来就可以了,其他地区都已经有应对之策。 那架势,颇有几分诸葛亮运筹帷幄、“安居平五路”的挥斥方遒。 沈廷扬听得目眩神驰,竟也不下于刘禅听诸葛阐述对策。一时之间,父子智略高下,竟有逆转之态,儿子像诸葛,父亲像刘禅,不得不说是非常喜感。 呆滞半晌之后,沈廷扬才想起一个问题:“那年后去南京,咱主要该拉拢谁呢?可曾有想过?” 沈树人当然有想过,他这些天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毫不犹豫抛出一个名字: “孩儿已经了解过现任南京各部的官员了,孩儿觉得,南京户部左侍郎张国维,可以拉拢。元宵节后,父亲可以与孩儿设宴,款待张侍郎,陈明利害。 张侍郎也算公忠体国之人,而且他曾经巡抚南直隶十府、广督三吴水利,父亲应该也读过他前年从离任后,写下的《吴中水利全书》吧? 张侍郎在南京户部、工部都有很深根基,在三吴主持兴修水利时,多与勋贵豪绅摊派,他最有‘让三吴豪绅捐钱给本地人用’的经验和信用。 由他出面,豪绅才会相信他们多缴的厘金,是确保让本地人受惠的——其实三吴豪绅抗税最严峻那些年,也不是真的不想在本地做善事,他们抗的主要就是江南的钱被拿去养北京。 而父亲既然打算将来抽身南下,完全可以跟他说:倡议变法的恶名,由父亲您承担,而执行变法得力的好处,由张侍郎承担。 最后事情做得好,让张侍郎去北京当户部侍郎,父亲您表示自愿被贬南方,回南京接张侍郎的差事,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第86章 我还是喜欢你原来桀骜不驯的样子 沈树人口中提到的这个新工具人张国维,其实历史上也算是一位大明忠臣了,金华东阳人。 崇祯十三年底、十四年初的他,虽然还在南京六部厮混。 但历史上再过一年多,当兵部尚书陈新甲等一批人,因为洪承畴松山兵败后、为皇帝秘密寻求与清军议和,结果事泄被言官攻击,导致崇祯杀陈新甲以谢言官。 然后就轮到张国维临危受命,被从南京抽去北京接任陈新甲的兵部尚书——到了那时候,其实兵部尚书已经是一个非常烫手的山芋了。 稍微有点明哲保身的人,都不愿意当这种最多一年半载就会被皇帝问斩推卸责任的官职。张国维还敢去,可见忠义。 注:有一说一,如果崇祯没有因为秘密议和泄露而斩杀陈新甲的话,以陈新甲这种敢揽事儿的脾气,说不定两年后还敢劝皇帝放弃京城逃到南京。 但陈新甲被杀,最后一个敢主动背锅的大臣也没了,剩下的更加被吓住。从这个角度说,崇祯杀陈新甲有一点变相自杀的意味,自绝了将来自己南逃的后路。 不过,历史上张国维后来接任兵部尚书,也没干多久,到崇祯十六年四月那次清兵入关、北直隶八总兵全部溃败,张国维就为这事儿担责,被贬官发回南京,督促南直隶税粮三饷。一直到南明鲁王政权覆灭时,张国维投湖殉国。 这些细节,沈树人前世读史书也不可能全都清楚,毕竟明末忠臣那么多呢。沈树人对他的认识,也就停留在“这人敢接陈新甲的班,最后明亡也是自杀殉国了”的层面上。 如今这世道,能用的盟友不多了。 有点气节,肯去京城临危受命,还能办成点钱粮、建设实务,那就已经算文臣里前百分之几的好人了,实在没条件挑挑拣拣。 所以,这个提前一年多崛起、去北京做大官的机会,就便宜他吧。 …… 听儿子把年后如何拉一派打一派、斡旋推行厘金改革的事儿,分说明白之后。 沈廷扬也算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徐氏则更是满意,知道丈夫未来多半能回南京做官,不用再提心吊胆留北京,伴君如伴虎。 她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年后不跟着丈夫回京了,就在苏州老家管好家事,看住怀了身孕的“儿媳”董小宛没有名分。 天下读书人求官,都是为了掌握大权,生杀予夺,唯独沈家人其实不是很在乎实权。 他们要的只是清贵的地位,差事则最好清闲一点,能护住家族的生意就好,别承担太多额外的风险。 谁让沈家的财富足以让他们倒贴做官,从没指望靠做官捞钱。 这样的特殊情况,让南京六部那种在外人看来属于政斗失败者养老的衙门,偏偏在沈家人眼里非常吃香。 此后几天,一家人日子也过得平平淡淡。 随着爆竹声中一岁除,历史的篇章也正式翻到了崇祯十四年。 除夕和大年初一,一家人哪儿也没去,就一起吃个年夜饭,听家里养的戏班子唱曲。 年初二,在江浙一带本是回娘家探亲的日子。沈树人还未娶妻也没定亲,就继续宅着不乱走动,以免被人误会。 董小宛身子不方便,就一直在那儿静养,最近只剩陈圆圆一个每天陪着沈树人。 偏偏过年这几天,陈圆圆也到了每个月不太方便的日子,而沈树人又刚好闲着也是闲着,正该每天沉迷酒色,不由有些扫兴。 也只好把原本跟着他的贴身丫鬟,都叫来玩玩骨牌,打发一下时间。 陈圆圆心中愧疚,想到年后回黄州,就只有她一个人陪少爷了,借机试探道:“公子,小宛今年不回黄州,要不你再另外带一个姐妹吧。 你年纪轻轻便是朝廷五品知府,家里体统可不能失了。只带我一个,等我身子不方便的日子,难道还让你憋着,外人也笑话奴家嫉妒。唉,什么时候公子娶了妻,也就不用我操心这些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至今只是一个被赎身的侍女。所以内心其实很期待沈树人早点娶妻,对此也完全不吃醋—— 这并非陈圆圆大度,而是她很清楚这是双赢的。公子有了妻,她也能顺利升级为妾。明朝的女人,内心想要的东西其实不多。 沈树人对此自有计划,也只能安慰:“苦了你了,这两年我有把握快速升迁,议亲每多拖个半年,可能官阶就又能升一品。 职位卑微时,能娶到的女子未必高贵贤淑,能多观望一下又何乐不为呢。我一个大男人,还怕错过了年纪娶不到妻不成!这段时间正好独宠你一个不好么。” 陈圆圆心下感动愧疚,也只好琢磨着换一点办法,用一些身体不方便时也能伺候夫君的特殊手段,帮沈树人解决了几日。 …… 沉迷酒色十几天,眼看快到元宵佳节。 这些日子里,陈圆圆也颇有了几分女主人的样子,至少能帮着少爷张罗收拾礼物。 此去南京,有很多人要拉拢、送礼,官场迎来送往会很繁琐。沈树人自己又不想操心什么级别的官员该送多重的礼、才能托办多大的事儿,这些往年都是家里的女主人操心的。 好在陈圆圆原先当清倌唱曲那两年,也见过不少官场礼尚往来。如今又被老夫人徐氏抓去恶补,学习了一番送礼潜规则,总算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不过经此一事,她内心也是愈发惴惴,觉得压力很大。 元宵节当天,沈家照例又摆酒唱曲赏月。 还宴请了不少苏州本地的官员,也算是跟本地的官场朋友们道个别,接受别人的践行。 沈树人久穷乍贵,还有点没适应,看到诸如苏州知府张学曾、河道衙门曹振德等等官员来拜访,还很谦虚地按去年的习惯行礼。 但那些人也都是人精,哪敢站他便宜。 张学曾虽是一等一的上等府知府,正四品,陪沈树人喝茶时,也只敢一口一个“愚兄贤弟”地称呼,反正大家都是知府,只论年纪长幼,不论品阶。 曾经是沈树人直属顶头上司的曹振德,如今更是只能在沈树人面前持下官礼了。 十七个月之前,沈树人还是他手下一个小小的八品典吏。十四个月之前,就升为他手下的七品库使。 但最后这十四个月,沈树人平均每五个月狂飙升一级,硬生生就反超到曹振德头顶上了。 拜年时,曹振德还拼命找机会跟沈树人解释,说两家之前那些恩怨,都是朱大典指使的,他当时也是被朱大典管着,没办法拒绝。 现在他已经改投靠了史可法史抚台,以后在本地的事儿,一定听沈家的指挥。 沈树人能有什么办法?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曹振德本就是朱大典的工具人而已,他也不会跟工具置气。 所以,他最多也就说几句类似于“我还是喜欢你原先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效果的话,淡化对方的紧张。 把衣锦还乡的瘾过足之后,沈树人带着佳人,飘然启航去南京,实施后续那些勾当。 第87章 小宛纺纱机 元宵节当天,送走全部访客之后,沈家人总算能分出些时间,跟自己的家人做些辞行。 沈树人也把在苏州的最后一个晚上,用来陪伴即将别离的董小宛,完全不带男女之情的那种,纯粹的亲情。 陈圆圆也没来纠缠他,反正陈圆圆要跟着走,来日方长。 此前,沈树人也有七八日没怎么见到董小宛了,一方面是她要养胎,另一方面,也是从年初五之后,董小宛就请求回昆山祖宅散散心,一个人住着静养,元宵前一天才回太仓。 董小宛毕竟为沈家的生意做了不少贡献,当初跟方以智一起发明了飞梭织机,哪怕原本是破产被沈树人买回来的,沈家人如今也早不拿她当丫鬟看待了。 所以昆山的董家绣庄,在中间改挂了一年多沈家的招牌后,如今又换了回去,也算是给董小宛留点念想,给她亡故的父母留点面子。她要故地重游怀旧,沈家人也都由着她。 此时此刻,坐在书房里,打开窗户倚靠在书桌上、赏着元宵月色。沈树人丝毫不带欲望地静心搂着董小宛,让妹子静静坐在他怀中,应景地吟诵几句“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一年过去了,还能继续人约黄昏后,花好月圆,夫复何求。 “明天我就带圆圆走了,记得去年也是元宵节次日启程的,这一年,你就要自己照顾自己,真是苦了你了。有什么难处就跟母亲说,别见外。” 沈树人温存地安慰,也感慨自己为了这个家,实在是劳碌命。 他其实也不算什么权欲爆棚的人,能有一辈子安享富贵的日子过,为什么不过呢。 但他不动手的话,沈家全族原本的命运,就是1647年就要被多尔衮灭族了,距今只剩六年,这都是鞑子不给他安稳日子过,是鞑子逼他的。 “奴家有什么苦的,能为公子首先怀下这一胎,是奴家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公子是人中龙凤,能文能武,功勋卓著,英才盖世,将来必然位极人臣,将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要羡慕奴家呢。” 董小宛倒也很有自知之明,靠在他怀里很是安心。 两人静静坐了许久,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感受彼此的心意。沈树人闲来无事,随手在董小宛书桌上翻了几下,忽然看到几张图纸,便有些好奇。 “这又是在画些什么?回昆山这些天,没有好好养着么?这一年里可别做事了。”沈树人一边看一边问,似乎也认出了几分,又试探着说, “这个……好像又是一种跟纺织有关的机器吧,还没画完,倒是看不出来。” 董小宛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在公子怀里坐得更舒服,言笑晏晏地解释: “养胎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每天看书写画不超过一个半时辰,就当散散心嘛。再说了,别的事儿已经全不让我做了,这点事好歹是我家的老本行,从小的兴趣,不费神的。 我是在想,能不能做出一些纺纱也更快的机器。前年听公子您点拨,让人拨云见日,忽然发现工巧之术,竟能让天下织女省力那么多。 初六回昆山之后,我也出去走动了几次,还顺便去自家的织坊里看了看,问了那边的女坊主。得知如今棉纱的价钱都比两年前涨了两三成了,缫好的生丝也涨了一成。 都说是飞梭织机多了之后,苏松工坊织布快了两三倍,结果棉纱生丝就不够用了,上一环的原材料都涨了。 反而最近蚕桑产量倒是不低,公子这一年半搞桑基鱼塘,听说本地桑园出蚕茧也多了几成,缫丝的人家进蚕茧比往常还略便宜,出生丝却更贵,利都堆在纺纱缫丝上了。 我就琢磨着,要是再把这一环的机器也鼓捣一下,可不是好事一件。去年做飞梭织机时,看了《天工开物》,记得上面也有谈纺纱缫丝,就先借鉴着复原一下。” 董小宛这番话,倒也暗合经济发展的逻辑—— 历史上,阴国工业歌命之前,确实是1733年时,由约翰凯伊发明了飞梭,随后三十年里织布成本下降、棉纱需求大涨,棉纱价格涨了两三倍。 在成本倒闭之下,哈格里夫斯才在1764年发明了珍妮纺纱机。 历史上西方从织布自动化传导到纺纱自动化,花了三十年整。但那是因为约翰凯伊只是个钟表匠,他发明出飞梭后并没有足够的资本去快速扩大生产投资,当时也没太多融资渠道。 苏州这边如今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发明飞梭织机的沈家,本就是苏州首富,是大明纺织业的枢纽所在。再联合上松江徐阁老家,一个丝绸巨头一个棉布巨头,全力投资推广新机器,这不才短短两年,已经让苏松织布市场感受到了上游原材料成本上升的压力。 不说两年走完历史上西方三十年的路吧,但至少也相当于十几年。 沈树人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董小宛如今的思路倒也颇为清晰,虽然东西还没做出来,但“一个纺纱工/缫丝工拖动多个纺锤/缫丝轮”的总体思路已经能看出来了。 剩下的,主要也就是两方面的难点了。 首先是些机械结构上的优化,如何在有限复杂的机器上,集成更多的纺锤,同时纺更多根棉纱线。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就是驱动的动力,传统纺锤纺纱就是直接搓捻绕线,如果要一拖多,就要想办法把机械转轮的力,转化为拖动搓捻纱线的力。 最后驱动这个机械转轮的力,具体由人踩自行车那样蹬着转,还是直接用风车水车拖着转,甚至用蒸汽机,那都是可以更换兼容的。无非动力大了,需要更坚固结实的传动结构原材料。 沈树人仔细看完图纸,思索许久,问道:“如此说来,我看你这图,是打算画一台每个纺轮拖八个纺锤的机器了?《天工开物》上,这部分我倒是还没来得及细看,我朝原本的纺轮最多能拖几个纺锤?” 没想到,董小宛下一句话,又让沈树人大开眼界:“我记得前几个月,《天工开物》公子也都翻烂了,怎么这部分偏偏没细看?都忙着看打铁种地那些篇章呢? 这八个纺锤,我倒是丝毫没改。我这才钻研了几日,只是照抄罢了,本朝早就有拖更多纺锤的大纺车。按书上所说,是元末在四川都江堰就已经有了,是用水车驱动的。 只可惜,苏松之地水势平缓,不比四川多山、江流险峻,没法修都江堰这种让全年水流匀速湍急的水利。所以这种需要巨力拖动的纺车,难以普及开来。 我现在想的,也就是改小一点,弄成人力蹬车轮的样式,估计新机器能造出来的话,以后苏松的纺纱工,也都要换成身体强健的劲足男子了,不能再用柔弱女工纺纱。” 沈树人听得很仔细,也不由感慨了几分“三人行必有我师”。董小宛出身经营绣庄的家庭,十几年耳濡目染,又读过书,对这些行当的认识,果然远比他这个男人穿越者还深。只要给她点拨了方向,还真是有无限可能。 沈树人原本受限于工业歌命的刻板印象,总觉得类似珍妮纺纱机的玩意儿,在古代中国很难搞。现在听完条分缕析把问题拆分,才意识到只是动力源难解决。 水能水利设施完备的地区,中国人早就造出拖很多纺锤的机器了。 相比之下,珍妮机在初期也就拖八个,并不比古代中国强多少,再多人力也转不动了。 让西方纺织真正爆发式超越东方的关键,是后来造出了蒸汽机,让珍妮机进一步进化到一拖三十二纺锤,甚至一拖八十。 彻底想透彻之后,沈树人心中欣慰,温言勉励: “那你好好干,还是注意休息为主。每天看书画图不能超过一个半时辰,另外记得每天稍微散步活动,保持半个时辰,剩下十个时辰就安静些养着吧。 咱不急,就让棉纱和缫丝的价钱再涨涨好了,多拖个一两年,等那些小商人都受不了原料进价了,我们再拿出新机器,他们才会上赶着抢购。” 西方人从飞梭织布到珍妮纺纱用了三十年,沈树人决定用个三四年。到时候,光是织布机和纺纱机,每一项每年估计都能为沈家带来近百万两财源,加起来起码每年一百六七十万两。 沈树人给董小宛定下的目标,就是研究着玩,等将来孩子养足百日、董小宛也坐完月子,再冲刺投产也不迟。 …… 元宵之夜,沈树人就陪着董小宛,秋毫无犯地共寝,两人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次日起身,董小宛眼眶还有些红红的,这也是别离的人之常情。 临走时分,董小宛还拉着陈圆圆,千叮咛万嘱咐:“圆圆姐,我不在的日子,可要靠你一个照顾好公子了。你也要多保重身体,看着点别让公子涉险。你要是有个小病,都没人服侍公子了。祝你肚子也争气一点,咱以后都能落个名分。” 这些话本来都没有恶意,不过连在一起听到陈圆圆耳中,也让陈圆圆有些不安。 公子身边只有她一人服侍,她肚子怎么能争气呢?要是争气了,谁来服侍公子,还回去找那些通房丫鬟嘛,希望还是能熬过这一年再争气吧。 陈圆圆没有流露出来,只是说了些安心养胎的祝福语,戴上帷帽,跟着沈树人上船启航了。 四日之后,一行人终于顺利赶到南京。 沈树人也算是过完了年,进入了工作的状态。一到南京就目的很明确,直接给南京户部的张国维递了拜帖,有事求见。 第88章 不是谁漂亮谁就能当秦淮八艳,而是谁被我睡了谁才能当秦淮八艳 正月二十,南京户部。 一上午,侍郎张国维便在衙门里署理公务,督促南直隶各地的三饷清账,办事倒也勤勉。 南京六部在明朝本就是政斗失败者养老的地方,大部分官员做事其实都不怎么上心。 他们倒也谈不上不愿上进,只是能混到这儿的人,多半都已经看破官场。 他们都知道:能不能再高升一步、回到北方中枢,不是看你努力不努力、有没有成绩的。关键是看上面的坑能不能空出来,京城六部的要员有没有谁又得罪了崇祯陛下,被拿掉腾出位置,同时,最好能等到当初自己的政敌那一派被牵连彻底倒掉。 升迁与否和自己的政绩努力无关,大部分人自然也就躺平等命了。 张国维这种每天琢磨着怎么摊派催缴、足额收够三饷的官员,在南京已是少数。 他一直忙活到临近正午时分,打算歇息一下,用个午膳,忽然就听到幕僚进来通报,说是有要客来访: “大人,黄州知府沈树人,赴任途中路过南京,特来拜会,想请大人中午赴宴。” 张国维一愣:“是沈廷扬的儿子吧?我跟苏州沈家五六年没往来了,怎么突然上门,他没带什么礼物吧?” “似乎带了重礼。”幕僚如实回复。 张国维眉头一皱,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还是只能一见。 他跟沈家并不是完全没交情。六年前他在苏松当巡抚都御史时,曾大修水利,沿江河造堤防海塘,还疏浚吴江、浏河,确保满溢的太湖水能下泄入长江。 注:因为南直隶有南京六部管,所以南直隶境内不可能再设普通巡抚,叫改叫“巡抚都御史”,辖区一般都比省要小得多。 比如史可法的安庐巡抚,最初就只巡抚南直隶下属两个府,张国维当年的苏松巡抚,也只巡抚两个府。南北直隶以外的地区,巡抚才多半是直接抚一整个省 张国维大修水利时,在苏州颇赖沈家出资摊派工程款,所以沈廷扬当时就是他的金主之一。 旧金主的儿子找上门来,可不能拒而不见。 …… 南京六部的衙门距离城南贡院也不远, 所以一刻钟之后,张国维就被请到了秦淮河上的一条画舫里,沈树人已经礼数周全地在那恭候了。 这种高端私宴,舞乐歌女肯定是必不可少的,但沈树人又不想去青楼里请客谈国政。 就重金邀了好几座名楼的花魁姑娘,来船上献艺,这样既不损受邀者的名声,又全了礼数。 沈树人也不认识几个花魁,所以他就不矫情了,也不看质量,只挑听过名字的点。 其中有几个出道早的,他一年半前进国子监、捐官的时候还见过,也算脸熟了。 比如今日请到的柳如是、顾眉,那都是二十好几的前辈,去年沈树人打脸龚鼎孳、钱谦益那场文会上,她们就在场。 还有个别刚刚入行不久的小姑娘,或是之前只有文会一面之缘,或是从未见过,但听过名字,他也不吝重金请来陪酒,有李香君、卞赛。 这些各楼的花魁,出来陪个酒唱个曲,就是几十两银子的开销起步,还不让碰。 柳如是、顾眉这些老人,就算真碰了,额外加钱就行。 李香君卞赛这些年少的清倌人,真要是控制不住,起码被讹上几千两银子——这些花魁的梳笼银子,一般都会要价千两以上,那还是事先谈好的公平交易。如果是先斩后奏惹上官司,翻好几倍要赔款都是可能的。 好在沈树人跟张国维谋划的大事,礼物都起码几千上万两了,这二百两请人唱曲的钱,就无所谓了。 张国维一上船,看到这幅排场,顿时就有些变色,又不好往回走。 船上这些女子,至少有三个他都见过。另外两个倒是面生,可姿色竟不比那三个见过的女子差。 尤其是坐在沈树人身边的那女子,更是艳冠群芳。不但访客觉得诧异,连其他四个请来的姐儿,都有些惭愧。 殊不知众人却是猜错了,这最美貌也最贴近沈树人的女子,其实只是陈圆圆,是沈家的私婢。 张国维环视一圈,只是摆出一副教育晚辈的姿态,落座苦笑: “贤侄倒是好雅兴,不过也要收敛些,这南京城里岂容你惊世骇俗,老夫还没见过有哪个国子监出身的,连这位小卞姑娘都敢请。” “是么?倒是小侄久在外地,不太了解南京近况,多亏世伯点拨。”沈树人云淡风轻地说。 张国维今年四十六岁,比沈廷扬还年长一岁,所以沈树人称他世伯。 两人谈笑之间,旁边一个被他们提及的年少美女、才十五六岁年纪的卞赛,连忙巧笑温言解释: “张侍郎说笑了,小女子与国子监吴山长并无深交,都是坊间误传。吴山长当世文坛翘楚,岂是我等能高攀的。 倒是沈府台堪称天下良心,南京国子监这些年出去的才俊,怕是无出其右者。小女子年少,前两年无缘拜会,听姐姐们提起,仰慕得紧呢。” 沈树人闻言,也是自信一笑:“原来如此,要真是跟吴山长有交情,我倒不便唐突请你唱曲了。可不要陷我于不够尊师重道哦。” 卞赛的原名就是卞赛,这名字不太为世人所知,倒是她后来出家的道号“玉京道人”广为人知,世称卞玉京。 但她刚沦入秦淮温柔乡时,也曾经想过仰慕攀附当时的南京国子监司业吴伟业,但吴伟业一来没钱,二来估计是不想一辈子被缠住,所以迟迟不松口承诺。 卞赛最后心灰意冷,等不到良人捞她出苦海,也就自己攒够一笔钱赎身出家了。 当然,现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历史上这都是南明覆亡后的破事,如今才崇祯十四年初,卞赛也就刚认识吴伟业不久。 熟读史书的沈树人,每每看到这些,也算看透了:所谓秦淮八艳,里面大部分人并不是真能在姿色上绝对碾压其他花魁。关键是她们跟著名文人交往多,所以留名了。 就说今天请来的这四个女人,历史上三个嫁给了“江左三大家”做妾,或者至少是企图嫁人为妾。 李香君历史上则和董小宛、陈圆圆一样,该跟“江东四公子”有点关系,这就包圆了秦淮八艳里的六个了。 只有最老的马湘兰已故,跟明末江东文豪没什么交集,外加最年少的寇白门在圈内没什么文人存在感。 剩下六个,不是漂亮了才能做秦淮八艳,而是跟顶级文豪有故事,才做了秦淮八艳。顶级文豪如果换一批女人发生故事,秦淮八艳就是另外八个人了。 所以,既然沈树人穿越过来了,这世上未来也不会有秦淮八艳。 未来史书评价这个时代的女人时,只会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其美色:这个女人是不是沈树人的女人。 他都知道自己是历史制造机了,还用集邮癖收集名女人么?不用! 老子睡谁谁火,谁就载入史册,不能颠倒了因果关系。 …… 跟几个唱曲的姐儿谈笑了几句后,酒过三巡,沈树人和张国维也恰到好处地切入正题。 沈树人先拿出了自己的礼物,毫无疑问还是先以人参东珠这些朝鲜特产开路。 倒不是这些东西值钱,而是可以假托“土特产”的借口,让人放松戒备。 张国维却很谨慎,担心沈树人找他徇私枉法,就忍不住问: “无功不受禄,季明贤弟沈廷扬跟老夫也已五六年不曾来往,今日如何收这般重礼,当不得当不得。” “诶,珍珠如土参如菜,不过是些乡下地方的土特产而已。世伯若有机会去朝鲜看看,就知道这些东西在当地根本不值钱,何足挂齿。” 沈树人铺垫了一下,随后口风一转,给了一个很好的台阶下, “世伯,实不相瞒,这次来求见,首先是有点小事儿想让世伯帮个忙——您应该也听说了,小侄与家父自一年半前,主持漕运改海、后来又被陛下压了任务,要安置漕民。 这一年里,我们在吴中广造码头、疏浚航道、开挖桑基鱼塘,化解这些富余的劳力。但人多事杂,后来难免低效。 幸好小侄听说,世伯前年年底写就了一部《吴中水利全书》,涵盖三吴七府水利枢要,这么好的书,伯父怎么只是私下让人传抄借阅,不拿来雕版刊行呢? 小侄偶尔得到一本抄本,如获至宝,实在是救了我们父子的燃眉之急。今日这点礼物,只是求世伯授权小侄把这本书刻出来,些许珍珠,权当润笔之资,咱君子言义不言利,想来世伯也不会计较嫌少吧。” 张国维已经做好了被对方腐蚀的心理准备,只是在想怎么样让自己更有面子一些。 万万没想到沈树人居然找了这么个切入点,让他一下子觉得精神和物质上都极爽。 作为文人,收钱这种事情,最理直气壮的收法,莫过于自己的著作被人欣赏,别人求着你让他刻印你的书、给你塞钱。 《吴中水利全书》不过是张国维在苏松做官六年的一点治水心得,原本就是查漏补缺写着玩的。现在别人要以此为指导,他当然觉得荣耀。 有那么一瞬间,张国维觉得眼前这个世侄,简直比自己亲儿子都亲了。 —— ps:明天照常两更,明晚过了12点后,就算是星期一了,凌晨12点半能开通上架章节。到时候应该会有四更,周一白天还有两更。 上架首日不出意外争取六更,还盟主大人“云哥的fans”的加更。 努力提升自己,我知道塑造配角是我的短板,这本书也是一次历练。 之前三国成绩好,等于是占了同人文的便宜,配角已经深入人心不用塑造,我只塑造一个主角就行。 明末文只有寥寥几个配角比如崇祯多尔衮的形象深入人心,其他用到的配角都得自己塑造。我的人物水平问题一下就显露出来了。 不过活到老学到老,这本不好好写永远不可能进步,这也是人生转型一道历练。所以无论成绩如何我会放平心态好好写,只有坚持到底才有可能进步。 第89章 户部侍郎有所不如 沈树人穿越之前,在学术圈里摸爬滚打多年,就总结过不少快速跟文人套近乎的秘法。 对付前辈文人,你就是要投其所好,说他平生做的学问多么有指导意义,是自己的人生指路明灯。那对方就算原本对你有些恶感,听了这话至少也能扭转回七八成。 而且如果对方有多本著作,你还不能挑最畅销的来吹。 这种段子,在圈子里也是一再被人提及。 比如后世某知识二传手平台的创业者,就吹嘘过自己早年结交易中天的经历:当时,易教授已经靠百家讲坛闻名遐迩了,而他还只是个小出版人,听说易教授很难接近。 然后他独辟蹊径,说自己不是因为《品三国》而认识对方的,而是对教授某本早期作品推崇备至。对方立刻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引为知己。 因为一个人爆红畅销的著作,往往是被打磨地世故圆滑后、为了畅销而不得不说点谎、昧点良心、争取更大的受众代入感。在桀骜文人真正扪心自问时,往往并不以此为傲。 早期作品却灌注着一个文人的初心,是他不向销量折腰献媚前的思想体现,那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沈树人刚才跟张国维送礼套近乎,看似短短几句话。内中的心理学学问,却是深不可测。 轻轻松松就把一个四十多岁古代老江湖的内心拿捏了。 这不是张国维阅历不行,而是明朝没有系统的心理学教程。专业算计业余,输得不怨。 而且,沈树人把话题引到“兴修港务、疏浚航道、安置漕民、开挖桑基鱼塘”之后,正好触及了张国维早年的老本行,两人越来越投机,很快就扯出两个问题。 首先,是张国维觉得大家那么知己,再收那么重的礼实在不好意思,有违朋友之道——这不是他虚伪,而是真心觉得觉得不能坑沈家太多钱: “贤侄对水利航运也非常精通嘛,老夫这《吴中水利全书》,能启发贤侄的地方,实在不多,当不得如此盛誉,这重礼受之有愧。” 沈树人闻言,也非常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个理由:“世伯,书是死的,人的学问却是活的。小侄与家父日后不仅要靠推广刻印世伯的著作、培养这方面的人才。 一旦遇到了之前没经过见过的疑难,还得向伯父咨询呢。世伯公务繁忙,若是不收下这些薄礼,日后咱都不好意思耽误世伯拨冗指点。” 这话一摆,那就不仅是送“版权费”,还包括“咨询费”了,张国维都忍不住有些飘然。 双方越聊越投机,又自然而然提到“每年安置五六万漕民”所需的巨大开支上了。张国维早年在三吴兴修水利,对筹款摊派是最熟的,就建议沈家考虑鼓励本地豪绅一起出点力。 沈树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张国维提出后,他立刻打蛇随棍上: “世伯所言深合常理,如今百姓困顿,天下凋敝,朝廷要做点什么事情,确实不能再指望正税拨款。 尤其是京城那边沆瀣盘剥,凡是经过朝廷征收再下发的银子,最后能得几成实打实用到刀刃上?没出京城怕是就被扣了三成甚至一半! 咱南直隶还算富庶,想做点事情也还能做,关键就是要鼓励豪绅‘本地人缴银子花在本地’,不让京城户部盘剥,若能确保如此,想来豪绅也能懂点道理,不至于抗税!” 张国维刚才一直表情轻松,听沈树人说到这里,他也忽然有点酒醒了。 连安排在他左右倒酒布菜的柳如是、顾眉,他都目不斜视了。 他谨慎地捋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才说: “老夫也算在户部厮混,虽然不在京城,却也有京城的朋友跟我透些消息。贤侄此言,可是意有所指?听说令尊去年腊月,就曾被陛下多次召对,可是为了那事儿么……” 沈树人看了一眼左右几个女人,脑中飞快思索了一下,觉得后面要说的这些话,还是没必要避人,这样反而还显得坦荡。 毕竟他要先跟张国维讨论厘金政策的利害,这些学术性的话题,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等聊到利益分配、仕途前景时,再把这些女人支开也不迟。 于是,他刻意坦荡地从左侧刚才还在唱曲的李香君手中,接过一杯酒,又从右侧的卞玉京筷子上,大大方方吃了一口红焖龙筋,这才说道: “世伯不愧是关心国家大事之人,不错,小侄原先和家父多次商议过厘金之法,家父也曾被陛下问起。 小侄以为,如今国家多难之秋,南方各省不是要安顿漕民、就是要围堵流贼,确实该法外加税。而征收厘金,是让本地人安心、不怕钱被挪用的最好方法。 小侄也知道,这种让人掏钱的谏言,会落下天下骂名,被士林豪绅唾弃。但苟利我大明江山,便是生死我等都能置之度外,何况区区荣辱!” 张国维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听说厘金的建议,对细节也不是很了解。当下就谦虚地让沈树人详细解释一下。 沈树人当然也不会藏私,趁机全面分析了一波,内容无需再赘述。 张国维老成持重,大致听完后,不住地以手捋髯,思索许久,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着边际、大而化之的问题: “贤侄,你以为,我大明以田赋立国,不重商税,这个基调可曾有错?” 这个问题很敏感,如果早几代人是不敢问的。不过如今都崇祯朝了,还是崇祯十四年。明朝士大夫对祖宗之法的僵硬呆板坏处,也反思得差不多了。 此刻旁边只有几个女人,也不会搬弄是非,评论一下也无妨,就算被锦衣卫听到其实也没事。 沈树人想了想,很有担当地说: “小侄虽然才疏学浅,却也略读史书。愚以为,一部十九史,每朝每代,在吸取前朝灭亡的教训时,都会矫枉过正,宁枉勿纵,往往出于恐惧而不加详细分析。 我大明重农抑商,反对商税繁冗,自有太祖皇帝吸取蒙元重商而亡的教训。但殊不知蒙元盘剥之重,主要是因为他们隳突中原名城、拆除城墙,变良田为草场,重商毁农,才至于此。 如果商农并重,且以商税维持朝廷相当开支,如前宋之世,百姓生计自能俨然。有宋三百二十年,可曾有流贼能成如今燎原之势?宋之亡,终究亡于外敌,而对百姓始终能控制,最后崖山能有十余万人赴义,不亦可叹。 我大明本该吸取宋人武德不昌之教训,模仿宋人治民理财之善政。却因为蒙元也重商、太祖又不读书,最后矫枉过正,唉。” 张国维也是跟筹款工作和户部打了多年交道,沈树人这番剖析有多少含金量,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不过作为接受儒家传统教育的文人,他对沈树人话中偶尔表现出来的桑弘羊王安石倾向,还是略微有些警觉—— 这已经不只是“张居正倾向”了,如果仅仅是支持张居正,在如今这世道也还好说。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也没桑弘羊王安石那么重商。 张国维反复捻着胡子,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冷厉,拿出反对重商主义者最持重的态度,认真问道: “看来,贤侄觉得,前宋之法,如果不遇到外敌,是可以实现让百姓长治久安、不会改朝换代的了?可是商人重利,一味放纵,只会导致利滚利,富者愈富,贫者无立锥之地。 那些亡于土地兼并的历朝历代教训,还不够深刻么?以宋之能,纵然理财过于本朝,也未必能得长久。” 沈树人笑了:“我没说宋一定能做到‘没有外敌就不会灭亡’,但是至少能比重农抑商的王朝反而缓解土地兼并的速度。 土地兼并,只是贫富分化的结果,不是重商的结果。天下钱财都是逐利的,有余钱就想钱生钱,自古皆然。如果抑了商,钱生钱的欲望只会全部堆积到土地上,所有钱都用来炒作田亩,穷人遇到灾害就更容易失地了。 如果不抑商,如果允许钱往那些比囤积农田赚头更大的地方投,敢于冒险的人自然会被冲昏头脑,一拥而上。 田产之利虽低,但持有田产者,只要能有功名、投献免税,那拿田就是无本生意,只进不出,永远不会亏本。利润再低,也架不住数百年的‘复利’,最后贫富差距只会更大。 而天下别的生意,纵然利益再高,风险却比买田高得多,有赚也有赔,经商还不能靠功名投献免税,赚的时候交了高税,赔的时候朝廷也不会退税,长此以往,反而贫富分化没那么快。 不知世伯有没有看过宋人的笔记,前宋时开封房价动辄数千贯数万贯,都不用是什么豪宅,只是简单的一两进小院,这价钱比如今京城的房舍贵了何止十倍? 但是,前宋开封那些奢靡之物、商铺房舍再贵,却坑不到普通贫民,贫民只要不想去开封,愿意在老家安贫乐道,还是活得下去的。 重商,收高商税最大的好处,便是把天下的冒险家聚拢到一起,诱之以巨利,让他们自相图害,能者上、庸者返贫,免得他们连种地的几成小利都不放过,那才叫真正的与民争利!” 第90章 逛摇子也是官场斗争的一部分 沈树人的话,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所以他说得很是理直气壮。 如果此刻对面换个水平次一点的文官,或者是想要和稀泥、收了银子就不管是非的家伙,此刻说不定已经彻底信服了。 不过张国维毕竟是有点节操的忠臣,历史上他最后在鲁王政权覆灭后,还能投湖殉国。可以说,他和蒋德璟两人,算是明朝最后期户部系统里仅有的节操经得起考验的了。 几十年的思维定式,让他越听脸色越复杂,虽然已经信了七八分,但仍然坚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秦汉以重农抑商富国强兵,隋唐也多少靠重农固国本。放任逐利、只重商税的话,没人种地怎么办? 昔管仲以哄抬鲁缟、诱骗鲁人弃黍粟而事蚕桑,最终鲁国大饥而削,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我大明如今天灾不断,百姓饥馑,重商而多收商税,不会变本加厉让人弃农么?” 听了这个问题,沈树人总算精神一振,也对张国维多了一两分钦佩,至少他态度还是挺正的。 沈树人也换了一个很严肃的表情,郑重说道: “此事确实不得不防,但朝廷没有重商、没有多收商税。苏松之地,种植蚕桑、棉花已是十有七八,也没见禁止得住呀。所以,这不是重不重商的问题,是朝廷有没有能耐订立律法、管理土地用途的问题。 至于秦汉隋唐重农,本质是因为那时天下还有很多未垦之田,无主荒地,人民鲜而财货众。天下之民总数不足以尽耕天下宜耕之田,所以要重农抑商,确保种更多的田。 但自宋以来,形势剧变。北宋时,南方或许还有未开发之地。但到了南宋,便是福建、江西,哪怕是群山之中,但凡有点河流灌溉,都被开垦出来了。 至于我大明,如今连江西之地,人口都能多于北方各省,那是群山中的省份,可见汉地田土,已经开荒殆尽。 天下人口一亿、壮丁五千万时,汉地全部田地便有足够人手去种了,而且是精耕细作。人再多,往地上投也不会高产。多出来的人丁,自然该往工商上投注,还能让一部分本来打算用于兼并土地的钱财,改为盯向别的产业。” 农业所需的生产力要素,无论劳动力还是别的生产资料,都达到了土地所需的值之后,再往里多投,也不会多产出,这部分浪费就叫“内卷”—— 这个后世很时髦的词,最初的本源就是形容“无法再提高产量的浪费劳力、无效的堆砌精耕细作”。 这个问题上,明朝从朱元璋开始的重农抑商,显然是有问题的。朱元璋压根儿没考虑到人口的增长,没考虑到“天下种田的总人口够用、汉地十八省开荒开完”之后,怎么给继续增长出来的人主动找出路。 偏偏明朝还禁了海,还没法向海外殖民移民屯垦。 而汉地的北面和西面有寒冷草原和大漠、西南有险峻群山,西和北是找不到新耕地的东北除外,如果科技发达一点不怕冷,灭了满清还是可以抢过来种田的,那样还能多容纳几千万农民 禁了海,就等于断了“寻找耕地总量增长”。 多出来的人口不反噬明朝的制度,那才叫见了鬼了。 张国维听到这儿,才彻底目瞪口呆,心悦诚服。 谁让儒家从古到今不研究人口增长,不研究如何应对呢?沈树人的话,忽然就给他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张国维还算读书多,有见识的,呆滞了一会儿后,叹道: “古者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 李自成张献忠,便是韩非子所言的‘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吧。太祖皇帝也不可能看得清几百年后人丁繁衍的下场,这大明,真是不改不行了。 厘金之法,纵然会导致地方财权下放,其害也远小于李、张屡扑不灭。我大明好歹比唐时藩镇多了各省三司分治,但愿能兴利除弊。” 双方又聊了些厘金之法的细节,张国维算是打心眼里支持力推这个变法了。 沈树人见态度已经敲定,这才把后续的推进节奏和盘托出: “既如此,小侄也不客气了,这么说吧,在湖广和福建,小侄自有办法另寻盟友推行厘金,而南直隶这边,就多亏世伯为国请命了。 其余四川、江西、浙江,可以夹在湖广、南直隶、福建之间,隔一个省推一个省。没推行的省,商旅如果不出省,也就不会被征收厘金,出省就征,可把阻力降到最小。 此事必然会受到言官弹劾,不过倡议之过,家父自会一力承担。世伯只是南直隶这边的执行者,到时候执行有功,陛下必然大悦。家父若是失势平息了言官之愤,将来这厘金之法,就靠世伯擎天架海了。” 沈树人很有分寸,把“出了事儿,我爸会被贬到南京来养老,你去北京”的意思,用委婉的措辞表达了出来。 更露骨的说法,现在不适合,毕竟旁边还有四个外人歌女在唱曲劝酒。刚才那两句含蓄之辞,就完全不怕女人能听懂了。 果不其然,沈树人话说完后,张国维脸色微变,表情也转换了数次,最后叹道: “六年前,我在苏州修海塘时,初次与沈贤弟见面,便知他是个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之人。没想到六年后,你们沈家父子两代,都能如此忠义,惭愧。” 旁边陪酒四女,闻言也是肃然起敬。 今天沈知府和张侍郎虽然没有舞文弄墨,聊的都是国家财政,有些话她们也听不懂。但单单把那些听得懂的挑出来,听起来都是那么掷地有声。 关键是那股忧国忧民的气概,至少不输范仲淹吧。 四女之中,只有年纪最大、阅历最深的柳如是,柳眉稍稍一皱,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见过无数文官雅士,也曾是“宰相下堂妾”,就没听说过大明朝有这么公忠体国、奋而忘身的人。但愿是自己多疑,以女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不过,没人在乎她们怎么想。沈树人听了张国维的自谦后,只是务实而又轻描淡写地收尾: “那就有劳世伯了,家父近日也已组织海运漕船,准备亲自押送今年的首批漕粮北上了,他到京城后,就会向陛下上奏。具体详情,等朝廷有举动后,小侄再跟世伯详谈,随机应变。” 张国维点点头,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沈树人自然也起身相送,还使了个眼色,让柳如是、顾眉稍微在旁边扶着点,伺候张侍郎下船。 柳如是、顾眉也不觉得不妥,她们本就是迎来送往的。张国维已经四十六岁,不年轻了,还喝了点酒,平时又不是经常坐画舫,万一踩踏板失足可就不好了。 …… 趁着沈树人和柳、顾二女下船送客,留在船上的李香君、卞玉京也一改刚才的拘束,形象神态都松懈了几分。 她们都还是十五六岁的清倌人,待客经验不多,跟柳、顾等熟门熟路的前辈不能比。原先也没接过单独到别人画舫上伺候人的活儿,紧张怕出错是难免的。 少女对新认识的同龄人多少有些好奇,此刻趁着沈树人不在,她们也就壮着胆子,拉着陈圆圆说话。 年纪最小的卞玉京随口问道:“姐姐你是哪儿人?你这么漂亮,我们怎么都没听过见过呢。” 李香君比卞玉京稍微年长一岁,也多些阅历,眼光自然也更准些。她听了这话便暗暗叫糟,连忙从旁阻止: “赛赛不可唐突!陈姑娘未必是我们一行的。” 卞玉京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大大咧咧第一句话可能就说错了。 她看今日都是被沈树人请来陪酒唱曲的,还以为所有女人都是同行呢,压根儿没多想。 陈圆圆果然脸色稍稍不愉了一瞬,但也转眼恢复了。她深呼吸一口,平静地说: “李姑娘不用苛责,卞姑娘也没看错。奴家叫陈沅,艺名圆圆,曾在昆山唱过两年曲,要不是公子,也不知何年才能逃出火坑。 所以,我原本跟你们一样的。只是运气好,最后能以完璧之身侍奉公子。公子前前后后为我花了六七千两银子,哪怕暂时不得名分,我也知足了。” 陈圆圆说这番话时,最后提到完璧之身几个字,竟有几分不自觉的骄傲,似乎这样就能强调自己曾经跟对方一样,但又不一样。 卞玉京知道自己的话让对方敏感了,激起了对方曾经不愉快的回忆,连忙认错:“姐姐这么漂亮,又待人这么好,这都是姐姐应得的。小妹刚才说错话了,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另一边原本事不关己的李香君,听了陈圆圆简单几句自述,却是有些伤怀,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事儿,不由自主就滴下泪来。 她赶紧拿团扇不经意地拂过面庞,自然地把泪痕抹了,浅笑八卦道: “那真是恭喜姐姐了呢,入了我们这一行,最后还能以完璧之身侍奉所爱,得个善果,真真是难得。” 陈圆圆也是心细之人,立刻就听出李香君有难处,略一揣摩,便随口反问:“妹妹可是遇到了负心薄幸之事,因此伤怀?” 李香君无奈一笑:“谈不上负心薄幸吧,我这种人,就算遇到肯重金为我赎身的,也不过是想把我当成礼物送人、攀扯官场交情。这才是我们这行原本的样子,姐姐这样的例子,本就万中无一。” 两人窃窃私语着,另一边沈树人也已经送完客,刚好回到船舱内。 他对陈圆圆李香君的对话本不在意,不过恰好听到李香君抱怨自己要被卖被送,也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和政治警觉。 “这貌似跟历史不符吧?李香君不是应该被侯方域赎么?怎么会有人打算买她送人、攀官场交情?还是说孔尚任的《桃花扇》是瞎写的,完全不符历史原型?” 沈树人的脑子,不由自主就运转起来。 一想到侯恂、侯方域父子和左良玉是一党,而且自己跟侯家人、龚鼎孳前年就结了点小怨仇。沈树人觉得还是打探一下比较好,说不定能摸到一点政敌的把柄或软肋呢。 于文于武,沈树人都是要对付侯左联盟的。 侯家代表了户部的保守势力,说不定有门生故旧会反对厘金税制变法,左良玉则是在湖广战场的军事方面跟沈树人不对付。 不管逮到谁,都可以搂草打兔子。 —— ps:半夜12点之后上架,会尽快更几更,考虑到系统延迟,大概12点半之前更完。不过大家别熬夜了,明天起床再看好了。 明天白天还会有两更的。 第1章 大局为重 沈树人原本的计划很清晰:要推广厘金改革,他就得搞定三方关键人物。 第一是张国维,第二是郑家,第三是杨嗣昌和方孔炤。 杨嗣昌和方孔炤的优先级可以稍稍延后,考虑到地理限制和自己的行程,那些事情只能等沈树人回湖广上任后再处理。 张国维和郑家,则必须在滞留南京的这段日子里,完全料理干净。 现在张国维刚刚搞定,剩下主要就是郑家。 如果没出眼下这档子意外,沈树人留南京的后续几天,主要会把精力放在去国子监司业吴伟业那儿走走门路。 让吴伟业高抬贵手、给如今还是监生身份的郑成功好好写点吹捧的考评。 然后沈树人再想办法勾搭南京吏部、找其能决定南直隶地方官职买官授官的实权衙门,斡旋打点。捞一些包括郑成功在内的基层官员人才,为自己所用,顺便卖一堆人情。 只要一切顺利,郑家到时候当然会承情兼投鼠忌器,被沈树人恩威并施愿意配合厘金纳税。 好在,眼下了解一番李香君、卞玉京等人的遭遇,卖点力所能及的人情,也耽误不了多久。而且顺便也能了解一下,如今的卞玉京跟吴伟业关系到哪一步了。 沈树人脑内飞速盘算后,确认这个新冒出来的“支线任务”不会妨害他的“主线任务”进度,每一步都是有价值的,这才心安理得地拨冗倾听。 任何时候,他都是以大业为重,绝对不会被下半身支配自己的决策。 …… 想明白利弊得失,沈树人立刻换了副更加和蔼的脸色,假装怜香惜玉地关心起李香君的遭遇: “李姑娘,我记得我们原先也见过吧?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仗义疏财,对熟人能护着就护着。有什么小难处,可以开口。” 他先说了两句垫场子的话,倒也不是怕李香君觉得他另有所图,而是照顾一旁陈圆圆的感受,让她别多心。 如果只是跟李香君单独私聊,压根儿不需要掩饰——老子就算有所图又怎么了?既然是媚香楼的花魁清倌人,本来就该被人觊觎美色。 李香君显然也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经意瞟了旁边的陈圆圆一眼,面露一丝羡慕之色:圆圆姐命真好,虽然也是苦出身,她家公子却那么宠着她,细心照顾她的感受。 叹息之后,李香君立刻收拾情绪,言笑晏晏对答: “谁说不是呢,一年多前,奴家可不就在白鹭洲文会上见过公子?不过那时奴家也才十四五岁,未曾登台,公子不记得奴家也很正常。 那次文会上,公子慨然买官,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实在是豪爽豁达得紧。可惜,当时奴家也不知公子文才,还以为公子豪则豪矣,怕是学问欠佳。没想到翻过年来,公子竟能高中两榜进士,得天下耿介之名。” 李香君的才艺跟陈圆圆差不多,也是以音乐曲艺著称。只不过陈圆圆在昆山,唱的是昆曲,李香君在南京,唱的是南曲南曲并不是指“南京的曲”。 一年多前,她才刚出道,所以没名气,如今她已是金陵南曲第一名家,琴瑟琵琶,笛箫箜篌,也都有绝艺。 聊及此事,旁边的卞玉京也凑上来,靠着李香君说道: “是啊是啊,参加过文会的姐妹们都说,公子虚怀若谷,深藏不露,仰慕得紧呢。” 卞玉京年纪最小,无缘参加那场文会,当时她还在被闭门调教、不能见客呢。 沈树人被美女们恭维,要说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纯属本能反应。 但他很能控制情绪,抬手示意打住这个话题:“都是故人,不必说这些。还是说说李姑娘的事吧,你刚才不是说,有人要买你赠客?你若是不愿,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李香君心中一紧,有些忐忑,也觉得有些丢人,但机会难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原本家丑不该外扬的。我等苦命之人,但凡能得贵客恩典,肯花大价钱救出火海,那都是造化,不该挑三拣四。 沈公子您这样的人中龙凤,几年也未必遇得到一个。去年我登台唱曲之后,也有些客人赏脸。妈妈便想攒局一个盛会,邀约贵宾为我梳笼…… 看上奴家那人,沈公子您应该也记得,便是一年多前文会上、跟公子闹出风波的侯方域侯公子——奴家还记得,当时侯公子试图向您和其他监生索贿,但是被您搅黄了。 后来他也迟迟没能凑足千金,这事儿便搁了数月。妈妈可怜我,倒也不逼着我尽快梳笼,允许我每日继续登台唱曲即可。 谁知,拖到去年年底,侯公子忽然心意大变。他拉下脸来,跟阉党败类阮大铖勾结,一下子凑足了银子,甚至够直接给我赎身。 奴家以为他是为了我才自甘堕落,还不忍责备他。后来才听说,他竟是打算把奴家完璧赎身、送给他的世交好友、平贼将军左良玉为妾。 奴家虽身居下贱,不配鄙夷无文武人,如今大明多难之秋,朝廷也确实需要武臣。可是,那些对朝廷不忠不义、割据养贼的军匪,奴家虽在贱籍,也羞与为伍,唉……世上竟有如此薄幸之人。” 这段话,沈树人乍一听并不以为意,听着听着表情却渐渐凝重,很快就意识到:这一切,貌似都跟自己导致的蝴蝶效应有关! 按照《桃花扇》,侯方域找阉党阮大铖弄够了银子,就应该亲自上才对,现在居然要当礼物送出去,肯定是侯家的境遇比历史同期更惨、所以不得不巴结更多人拉他们一把吧? 沈树人立刻不动声色地追问:“他为何要这么做?应该是侯家遇到了难处吧?” 李香君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公子,奴家虽然也知道些一鳞半爪的消息,但那些话,都是侯方域那薄幸之人,向我解释、求我理解时说的。他既要赎我,无论我是否甘心,都不能出卖于他。” “这有什么,你不说,我大致也能猜到。”沈树人笑了,根本没把这点困难放在眼里。 李香君的些许迂腐,反而激发了他的智力优越感和推演欲。 “让我来猜一猜,以侯家原本的境遇,虽然侯恂被下狱数年,却也不至于担心生存。左良玉去年一直在用养寇自重向朝廷施压,希望朝廷把侯恂放出来,官复原职,陛下也有些动摇。所以正常情况下,侯家断然是没有突然加码讨好左良玉的必要。 不过,左良玉去年十一月诬陷弹劾了我,却被我实打实的平贼之功反驳得不攻自破。后来京中一连番户部调动,应该也是陛下对左良玉不满。 所以连带着对被左良玉力保的侯恂也更加不满,愈发想要清洗侯家、敲山震虎让左良玉安分点。侯家肯定是得到了消息,侯方域才这般不要脸、想送女求左良玉别抛弃侯家。” 沈树人侃侃而谈,全程并无表情语气波动。 却让李香君听得目瞪口呆,樱桃小嘴嘟得圆滚滚的,都能塞下一个鹌鹑蛋了。 旁边事不关己的卞玉京,还有见多识广远远看戏的柳如是、顾眉,虽然不辨真假,但一看李香君的表情,就知道沈公子猜中了。 每天跟官场布局打交道的人,跟闺阁女子比推演见识,碾压也是顺理成章的,胜之不武。 沈树人看李香君说不出话来,很有自信地继续往下补充: “看来上面这些都说对了,那我顺便继续往下猜。侯方域之所以选送女人这种方式来讨好左良玉,多半是左良玉最近丧妾了,又或者是他家里有宠妾跟他闹别扭,侯方域得了消息,才投其所好乘虚而入—— 我可记得,去年刘希尧在入寇黄州时,可是被我坚壁清野,杀害了不少黄州本地的豪绅家族,其中也有两个左良玉在当地新纳小妾的族人。该不会就是那俩小妾,跟左良玉闹别扭了吧。” 最后这番话,沈树人也没太大把握,不过是根据推演惯性随便一猜。 但这已经够李香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目眩神弛了一会儿,彻底心悦诚服地叹道: “虽未全中,却也相去不远了。不错,听侯方域说,正是去年黄州之战后,左良玉家中两个小妾死了全族,跟他闹别扭,其中一个因为过度悲伤,还害病死了。 侯方域这才想买奴家邀宠,填补左良玉丧妾之痛。公子神思敏捷,算无遗策,竟如亲见,奴家心悦诚服。” 旁边诸女,听了李香君的亲口承认,也无不耸然动容。 沈公子基本上都猜中了!唯独少猜中“其中一个小妾因为族人全灭,伤心过度也死了”这一点。 但这已经非常夸张了,最后这个小点,本来就是除非开天眼才能想到的。 “世上竟有如此心思细腻之人,偏偏才二十出头。金陵城里其他权贵公子,哪有如此见识眼光?人家还是两榜进士、有天下耿介之名呢。” 柳如是、顾眉心情复杂,兼有几分猎奇的慨叹。卞玉京涉世未深,见的男人也还不多,更是崇拜得佩服无比。 这也不能怪卞玉京,而是各女的禀赋喜好天然如此—— 如今沈树人见过的秦淮六艳里,陈圆圆、李香君以音律曲艺见长,陈圆圆唱腔更好,李香君则在奏乐上独步一时。 柳如是、顾眉是以诗词吟诵见长,颇有文采擅长创作。 董小宛自不必提,她是六人中唯一出身富人之家的,所以从小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才艺比较少,只是淫浸刺绣和针黹女红,一手苏绣闻名于世。如今在沈树人的点歪科技树引导下,估计将来历史书上,就是个黄道婆型的纺织发明家。 最后剩下的卞玉京,历史上以书法优美、熟读史书著称,喜欢与文豪讨论兴替教训、资治镜鉴。 所以沈树人这番鞭辟入里的时政分析,其他三女没觉得有什么共同语言,只是佩服其才智。卞玉京却是不仅佩服其才智,还真心听得津津有味,很想多请教一些。 沈树人倒是并未注意到这些,他见李香君彻底叹服,就诚恳说道: “李姑娘,既然如此,我也实不相瞒了。我跟侯家,谈不上私怨,之前看不起侯方域贪鄙,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侯恂在户部那些门生故吏,向来阻挠变法,为土豪劣绅张目,家父与蒋侍郎、张侍郎也定然是要与他们斗到底的。我出于公心,也会阻挠侯方域的阴谋。 既然如此,你也不想被左良玉这等养寇自重的不忠不义之徒奴役,我们倒是有了共同的利益——你们媚香楼原本定了哪日给你赎身?若是未定,不用争竞哄抬,我随时可以掏银子帮你赎身。 不过,后续我什么时候想得罪、羞辱左良玉,你都得听我安排。只要你能识大体,将来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香君心中怦怦狂跳,她也没想到这一场官场漩涡,把她绕了进去,最后竟能如此收场。 第2章 打折只会剁爪更狠 大致敲定了一下李香君的事情后,沈树人跟其余诸女稍微聊了几句,也就准备礼送她们回去。 诸女也都对他青眼有加,很有诚意地倾心求教了一些问题,聊天的氛围很是融洽。 临走之前,沈树人随口问了卞玉京几句,关于她和吴梅村之间的交情。 卞玉京也如实相告,承认两人确实还没有任何关系,但吴司业对于跟她谈史论兴亡倒是很感兴趣,觉得她这方面颇有天赋,是个奇女子,仅此而已。 沈树人略一琢磨,大致也明白这种心态了。 很多喜欢纵论古今指点江山的男人,都喜欢在别人面前显摆自己的见解。 可惜天下绝大多数女人,对历史军事话题不感兴趣,以至于男人绝大多数时候只能跟男人聊。一旦遇到女人肯倾听、还能聊出见解,立刻会被男人们追捧为至宝。 就好比后世某点的男频历史文,如果来个有见地的资深女读者,分分钟就能被作者提拔为评论区版主。 吴梅村对卞玉京,应该就是这种心态。而卞玉京对吴梅村,也像是女书友对有才华的史论作家的仰慕。但历史上她最后发现自己仰慕的对象、没打算跟她发展更多,人家有妻有妾承担不起责任,她也就出家当道姑了。 既然如此,沈树人也留了个引子,说他过几日要去国子监拜访吴山长。到时候请卞姑娘帮衬陪客。 卞玉京本就乐于如此,当然是欢欣鼓舞地答应了。 …… 派马车送李香君和卞玉京回媚香楼后,沈树人又回头应付柳如是和顾眉。 他对这二女没什么正事儿可以合作,所以没那么重视,但也因此可以不夹杂任何利益。 大家很坦诚,聊得挺纯粹。临了,沈树人只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柳姑娘,顾姑娘,你们阅历丰富,我也没什么敢教的。有一句话,虽然不适合我说,但还是想提醒——将来如果想脱离苦海,还请以人品为重。才华文采,都是虚的。 你们都是诗才惊艳当世的奇女子,定会为后人铭记。值此国难之秋,朝中文武,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遭意外、不陷贼手。无论是陷于流贼,还是陷于鞑子,气节才是最重要的。” 沈树人这也是知道柳、顾二人历史上都遇人不淑,嫁了钱谦益、龚鼎孳这俩“江左三大家”里当了汉奸的,实在不忍,才提醒这一句。 至少此时此刻,他本人毫无私欲,也没有任何色心。 他身边并不缺绝色美女,在对柳、顾了解不深的情况下,也谈不上什么冲动。 何况这两位算是前辈,柳如是已经虚岁二十四,比他老了足足三岁,顾眉也比他年长一岁,他并没往那个方向想。只是纯粹的怜香惜玉,不想这些奇女子多留污名。 柳如是等听他说得诚恳,眼神也颇为澄澈,不似好色之徒,心中也是有点感动。沈树人能从这些角度着想,算是见前人之所未见。 明朝的士大夫,哪会想到身边的女人也会史书留名,更不会在乎是美名还是污名。 柳如是忍不住问:“沈公子,你是觉得,这金陵士林之中,正派浩然之士,也多有心口不一、丧失气节的小人么? 妾身平生见过的客人,有不少都扛过了阉党残害,能够下野多年,依然安贫乐道。横波妹妹也与我一般,我们平生从不以名爵高下择客,会看清楚人的。 公子少年得志,还能坚持诤谏,不阿附媚上,确实值得钦佩。刚才的话,我们就当无则加勉,一定会留意的,多谢公子良言。” 沈树人无所谓,知道柳如是这是有一套自己的看人标准,觉得能受穷、忍受没官做的人,就不会是谄谀之臣、失节小人。 这不是几句话能扭转的,现在也不适合他们交浅言深,以后有机会再劝吧,没机会也就算了。 …… 四女各回各家,一路上还在感慨叹息,讨论关于沈树人的八卦。 柳如是和顾眉内心多少有些警醒,柳如是对顾眉说道:“横波妹妹,我静下来细想,沈公子的话,虽然并不深奥,却是良实之言,也不像是有私心。 值此多难之秋,挑人要挑人品。你我都这把年纪了,最多这一两年内,就要寻个退路。牧斋先生好歹还安贫乐道,能好几年没官做也不屈服。你最近认识的芝麓先生,听说官声都略有瑕疵。 实在不行,咱想办法多攒点银子,先自赎其身静观其变也行,这天下,不知何年就会……唉。” 另一边,回到媚香楼后,卞玉京则是围着李香君问长问短,八卦得不行。毕竟李香君这算是定下了意向,有可能会被沈树人赎走了。不管将来如何安置她,肯定能有份安稳。这种境遇,媚香楼其他姐妹,定然是人人羡慕的,以至于李香君都暂时不敢声张。 卞玉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姐姐你真命好,刚才午膳的时候你还夸圆圆姐命好呢,转眼你要跟圆圆姐一样了。 沈公子刚才喊我过几日去陪他见梅村先生,到时候你肯定也去吧?你我一个给梅村先生倒茶,一个给沈公子倒茶,倒是分出辈分来了。” 李香君宠溺地白了她一眼:“你个小蹄子,是不是还指望我喊你师娘?一边说我命好,一边又酸。要是真羡慕我,咱一起就是了。我看梅村先生也是文坛前辈、德高望重,不会做那些想法的。 你原先只是不认识沈公子,现在认识了,也知道他读史眼光如此独到,见地非凡,你们还能合不来?” 卞玉京脸色一红,颇有骨气地岔开话题:“话虽不错,可毕竟有先来后到,我们都还是清倌人,怎能见着好的就随意见异思迁,没得被人看不起。且顺其自然吧。 说句良心话,今日听沈公子与张侍郎论及宋元与本朝财政得失,确实是鞭辟入里,显然是儒法兼修的通才。我都忍不住想把他那些言语纪录下来了。” 李香君连忙提醒:“可别!有些事情,妄议朝政留下文字,难免多惹是非。你有兴致,多请教几次,记在心里也就是了。等时过境迁,再想总结记录下来,也不迟。就算忘了,大不了再登门让他说一次便是。” 卞玉京觉得很有道理,也就懂事地没再横生枝节。 …… 沈树人到了南京,住所还是在白鹭洲,一年半前买的那座五进小宅。 陈圆圆等人,却是第一次来这里住,欢乐行的环境,也是颇为新奇。 今日经历了太多事情,当晚歇息时,陈圆圆也是怀着心事,使出浑身解数,好好伺候舒服了公子爷。 沈树人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心态变化,数次温言抚慰。 “圆圆,你不必如此,今日是怎么了?” “公子每日操劳国家大事、朝廷财源,肯定太累了,您就依我一次,躺好别动,让奴家伺候您便是。” 沈树人体力上倒是轻松了不少,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定是觉得香君赎身会分你的宠。我这真是为了大事为主,其他都是次要的。不管谁来,我心中最初有的是你,这点心意也永不会变。” 陈圆圆心中悸动,颤抖了几下,伏下身来: “奴家不吃醋,都是奴家真心自愿如此的。公子是干大事的,起居行止不能拖了后腿,怎么着也该有两人伺候,奴家身子不方便时也好接替。小宛妹妹在苏州安胎,再赎一个也算适逢其会了。” 沈树人紧了紧自己的手臂:“真不吃醋?这招哪儿学来的?原先没见你会。” 陈圆圆脸色一红:“今日散席的时候,跟柳姑娘闲聊,说起你操劳辛苦,想让你省力点……问那么清楚做什么!反正奴家这辈子绝不会对不起公子。” …… 沈树人被伺候得很省力,难免多要了几次。 就好比遇到打折活动时,买买买总会冲动,最后一算账,发现总共花的钱数反而更多了。 于是次日他一直睡到临近午时才起,一天也没出门,就宅在院子里休养生息。 直到第三日上,沈树人原本琢磨着该先去找吴伟业、聊给郑成功要官的事儿,还是先给李香君赎身。 结果一大早,李香君倒也给力,让侍女偷偷送来一个口信。 说是她的养母、媚香楼的主人李贞丽定下了日子,三天后才是她赎身宴的日子,关照沈树人先别声张、别露出志在必得的样子,以免对手也临时多筹钱、到时候反而哄抬了价钱。 明末的花魁梳笼、甚至是直接赎身,并不会允许搞偷袭,一般都是要大摆宴席的,近似于拍卖。 老鸨都是些没节操的存在,当然希望哄抬价格,所以一旦有新的赴宴客人加入,她就想方设法多拖延几天、把新客人的身份信息公示通知给其他老客,鼓励客人们筹钱竞争。 这就类似于拍卖会上,一旦有人出了价,拍卖师就得重新喊“多少钱一次/两次/三次”,不会给你秒杀搞偷袭的机会。 好在沈树人是为了做大事,倒也不差这几千两银子——如果能捏住一个随时羞辱、激怒左良玉的炸弹,而且引爆时间由自己控制,这点钱简直就太划算了。 李香君那边暂时还办不了手续,沈树人就先拿出备用计划,找来李香君、卞玉京,请国子监司业吴梅村出来喝酒。 第3章 好学之心值得鼓励 正月二十四,南京国子监对面不远的媚香楼。 嗯,那地方应该也算是在后世夫子庙景区的范围内吧。 沉树人非常大胆,直接在国子监对门请客,邀约曾经名义上的恩师谈国家大事。 吴梅村看他拜帖写得郑重,倒也没有推辞,慨然赴约了。 媚香楼的老鸨李贞丽,提前大致猜到了沉大公子想请的客,也是老早就亲自在楼下迎候,一看到吴梅村,便笑脸相迎,亲自接待: “诶幼,吴山长,许久不曾登门,我这媚香楼的文气都要散了。” 李贞丽虽比李香君、卞玉京长一辈,不过古代婚育早,母女只相差十五岁都是正常的,何况是养母和养女。 所以她也不过三十来岁,比吴梅村还年轻些。十几年前吴梅村刚中进士那会儿,还照顾过她不少生意呢。 吴梅村被她的热情搞得颇有些下不来台,端起脸色连忙让引路,去沉树人设宴的房间。 沉树人在楼上包厢,没看到前面的开头,却也透过门缝看到了后面的结尾,不由暗暗摇头: 这李贞丽,虽然对老客热情,可这样举动,也未免让道德君子放不开。人家都跟你那么熟了,还怎么好意思再跟你女儿太熟? 看得出来,她不够了解吴梅村,至少没认识到吴梅村和其他文豪在道德操守上还是有些差异的。 人性是复杂的,但他至少是个有底线的人,不然历史上也不至于“江左三大家”就剩他一个不愿仕清。 吴梅村进了房间,看到沉树人起身相迎,旁边还有李香君和卞玉京。李香君他并不认识,看到卞玉京时却是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尴尬,但很快控制住了。 这小姑娘曾向他请教过一两次历史,谈古论今,颇有见识,不似凡俗女子。后来,卞玉京也暗示过希望一个有识之士能救她出苦海。 但吴梅村一来拿不出足够的银子,二来也碍于跟这儿老一辈的人太熟,实在尴尬。三来他家中妻妾也比较复杂。 以至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想向小姑娘卖弄自己的读史见解而已。 吴梅村轻咳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板着脸开门见山问沉树人:“你我虽有师徒之名,实则老夫也不曾真教你几天书,不必如此客气。此番有什么朝廷公事,尽管直说便是。” 沉树人依然保持不卑不亢,郑重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虽只在国子监待过两月,山长的点拨却是终生不敢忘却。 此番来,实在是有一幢朝廷的商税变法,家父和南京户部的张侍郎,都在力推。要促成此事,如今还缺福建郑家的支持。 学生想求山长高抬贵手,给如今还是本监监生的郑森郑成功,考评美誉几句,吏部和杨阁老那边有个台阶下,便好给郑成功授官。” 沉树人非常直白,还是那么简单明了。 说句题外话,历史上郑森这时候还没改名,但如今他被沉树人运作、提前三年入了国子监,自然也提前三年改了正式的学名。去年年初,入监才几个月时,他就正式叫郑成功了。 吴伟业原本倒也不是迂腐之人,但今天看到沉树人这样重礼,旁边还有认识的小姑娘,他反而有些放不开,不免纠结两句、找个台阶: “郑成功已是监生,而且是按待遇最优的举监生办理,一切比照举人,原本就能捐官,何必多此一举来找老夫?以福建郑家的财力,让郑成功入仕,直接砸银子不就行了。” 沉树人陪着笑脸:“看来山长对这位郑家子弟不太上心,不太了解他们家的想法。郑芝龙虽是一方豪雄,却也如刘国能等,对自己出身草莽贼寇颇为遗憾。 这才总想着让儿子走正道,得个光宗耀祖。他们是能轻松买官不假,现在郑成功年纪尚小,也不急,才没有放弃因功因荫为官的机会,总想再等等。” 郑家不买官,当然不是因为差钱,只可能是因为他们想要好名声,越缺什么就越强调什么、想补什么。 这不是沉树人拍脑门瞎想,而是他前世熟读史书,很容易推演出来的。历史上郑芝龙压根儿就没培养儿子领兵接班的能力,就是真心想让郑成功踏踏实实走文官路线的。 大明崇文抑武的风气,影响如此之深。 做到一省海防总兵的人,都依然希望儿子换条路。 吴梅村这才认清了郑家的态度,内心也是颇为感慨,真心叹道: “没想到这种一方豪雄,也会让子弟真心向学。唉,说句不怕见笑的话,老夫以为,光凭他们内心这份荣辱是非,都值得勉励。” 吴梅村三言两语,就为后续国子监内部考试时、安排给郑成功高分,找到了理论依据。 至少人家有是非之心!知道学习是好的! 或许有人会说:别人也知道学习是好的,别人也希望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 可是,已经有了黄金屋、颜如玉的人,依然仰慕学习,不比那些图谋黄金屋颜如玉的人,学习动机更纯正么? 圣人云有教无类,他作为国子监司业,当然要鼓励向学之心! 琢磨清楚这些话暗藏的潜台词后,就轮到沉树人钦佩不已了。 还是山长高明啊!偏偏这番话绝对是出自真心,吴梅村是真欣赏爱学习的人,不是虚伪的趋炎附势。 统一态度之后,吴梅村也隐晦地表示: “不过,朝廷授官自有成法,老夫最多只能证明郑成功向学之心。他以监生身份得官,只能比照举人,入仕最多是正八品。再要运作,你自去找吏部的徐石麒徐侍郎,老夫只能为你引荐。” 吴梅村说完后,忍不住瞟了一眼旁边的卞玉京,似乎还是有点担心自己高大的形象在小姑娘眼中崩塌的。 但卞玉京和李香君都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丢人、也没流露出不耻,眼神看起来始终那么澄澈,似乎真心在为沉府台找恩师办事办妥而高兴。 “怎么回事……如今的花魁,都不会看不起卖官鬻爵了么?”吴梅村反而因此被整得稍稍有点怀疑人生。 幸好,一旁的卞玉京见事情谈得顺利,也过来帮着斟茶,陪笑着恭喜:“吴山长为国为民,不惜小节,真是豁达呢。” 吴梅村一惊,生出几分考校的念头,追问:“哦?你也听得懂树人所陈厘金之法的好处?” “那是自然,那日听沉公子与张侍郎诘问辩驳,真是叹为观止呢。奴家虽然不才,却也觉得,沉公子这样的大才,如能早日为朝廷所用、申其主张,大明江山肯定会更好吧。吴山长今日也是共襄盛举,些许细枝末节,何足挂齿。” 卞玉京毫不犹豫地直说,同时也是给了吴梅村一个台阶。 吴梅村愣了半晌,拍了拍沉树人肩膀:“卞姑娘的史鉴眼光,老夫虽只领教过两次,但是敢说,在当世女子中堪称一流。 她能如此推崇你的剖析,可见你于史学镜鉴之道,已然青出于蓝。继续努力,好好为国谋划,长江后浪推前浪呐。” …… 此后两日,吴梅村倒也算信守承诺,顾及和沉树人的师生情分,到处帮着他奔走。 当然,该出钱的地方,肯定是沉树人掏。 吴梅村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型清官,国子监这种清水衙门,手上也没有捞钱的权力。 这属于典型的“花沉树人的钱,办沉树人的事儿”。 至于国子监内部对监生的考评,这倒是不用花银子,吴梅村自己松松手就行。所以郑成功也很快被评定为“学业卓异”。 其中细节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沉树人搭上了具体能负责安排官职的南京礼部侍郎徐石麒,路子也就越走越宽,逐渐发现了一些新的世界。 因为他发现,徐石麟手上,本来就有一项常年需要安排的工作,那就是“给南直隶周边被流贼侵害的地区,安排替补官员,顶替被害官员留下的缺”。 这事儿其实一年半前,沉树人就经历过了。只不过当时南直隶周边流贼还不严重,革左五营当时刚刚流窜到安庆、庐州,所以这项人事工作的选拔,也就没那么正式。 当时龚鼎孳、朱大典等好几个人,都对这事儿说得上话。尤其是朱大典,当时作为漕运总督,还事实上兼任了凤阳总督的职责,对安庆、庐州等府的地方官任用,有相当的话语权,史可法当时也算是被他节制。 但去年朱大典已经跟沉家就漕运改海之事斗争、被崇祯嫌弃彻底失势了。 朱大典留下的人事任命权力真空,也就收到了南京吏部手上,南京这边直接对安庆庐州地方人事任命说了算。 如此一来,沉树人倒也发现了一条培植自己官场下属势力的新渠道——只要他舍得花银子,并且确保他想拉的人才,都确有实干之才,不至于误了大事、给他招罪。 去年他还只是同知时,说培植势力还有点早,理论上府同知连对知县都没有绝对的管理权。 但今年他已经是正式的知府,很快还会得到兵备佥事。这种情况下,安插私人、建设根据地,就很有操作空间了。至少安排一堆知县级的下属,乃至守备级别的武官,已经绰绰有余。 思路打开之后,沉树人灵光一闪,结合自己对《明史》上那些南明时期比较能打的忠义之士的了解,很快秘密筛选出了一份名单。 又给徐石麒送了点银子,查阅了这些人如今的官场档桉,觉得适合提拔的,就由沉树人买单,把那些如今还没露头的基层将才、义士,渐渐往自己手中网罗。 先安排到安庆府或者庐州府的出缺位置上,等回了湖广,再托杨阁老和方巡抚的关系,想办法调到黄州或随州。 黄州、随州和安庆、庐州本就接壤,前者是湖广最东边的两个府,后者是南直隶最西边的两个府,就隔着大别山山嵴为界,操作性还是不错的。 第4章 你想丢女人还是丢脸 吴梅村和徐石麒那边的授官运作毕竟需要时间,三五天之内也没法有结果。 沉树人把自己能做的步骤部署下去之后,也只能静待收网。 忙碌了三天,每天跟人喝酒送礼套交情,混了很多脸熟,夜里回府已经累得像狗一样。 好在陈圆圆懂事,学来的新招也渐渐熟能生巧,让他晚上可以不用费力,完事后还给他按压揉捏。 算算日子,很快就到了媚香楼设宴、让宾客给李香君赎身的时候了。他也只好双线操作,先操心这一头的事儿。 青楼不会一大早营业,所以这天沉树人很低调地睡了个懒觉,用过午饭才去。 李香君本人愿意做他的内应,事儿就方便不少。其他一些当天捧场的客人,即使得到风声,听说沉大公子也会来参加,但多半也以为他就是来开开眼界。 毕竟常年在乡下做地方官,没见过南京秦淮河的花魁赎身,想见识见识也很正常。 沉树人申时来到媚香楼,只见楼内已是华灯初上,特地妆点了一番。 李贞丽见到他,也是点头哈腰,找了其他几个姐儿陪他坐坐,给他开了一个单独的雅间。 李香君今晚当然不能轻易露面,她得等客人们竞价完,名花有主之后,才好陪客。 好在其他姑娘的行动,倒是不受限制。 如今在媚香楼内名气仅次于李香君的卞玉京,原本也是众人瞩目的存在。今晚却稍稍清闲些,也不用登台唱曲,也不用陪客人纵论天下、聊历史兴亡教训。 她这才找了个机会,悄悄混到沉树人的隔间通风报信、避人耳目传递了最新的情况: “你总算来了,倒也算守信。姐姐为了帮你,可是煞费苦心,连妈妈都骗过了,搞得妈妈都以为公子今晚只是来取取经,观摩一下,打算下次才出手。” 沉树人原本没期待今晚能有什么意外发生,都做好直接砸银子的准备了。听了这番话,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叠起折扇,托腮认真问道:“哦?李姑娘如何说的?” 卞玉京不自觉地撅了一下嘴,下意识似有些委屈: “姐姐和妈妈说,沉公子不是想给她赎身,而是想将来给我赎身,所以先来看看大致要多少花销,好心里有个数。妈妈也就没拿你当回事。” 这话让沉树人愈发奇怪:“这话她能信?我跟香君,好歹前年还有过一面之缘,跟你却是前几日才初见。” 卞玉京气鼓鼓地娇嗔:“妈妈这辈子见多了负心薄幸之人,但凡把男人说得绝情一些,越绝情她越信。 姐姐当然不会说你看上我,她说的是:你想把我赎了送给梅村先生、或梅村先生碍于面子的话,你就假装还我自由身,让我自去投奔他。 姐姐还说,你想讨好梅村先生,是因为你跟国子监有些勾当,才不惜变着法儿送重礼! 妈妈上个月刚遭侯方域改口,要把姐姐送给左良玉。如今又听到这种如出一辙的薄幸行径,她如何不信!肯定觉得天下男人都视女子为玩物,买来随意送人!” 听完二女这几天自己谋划的骚操作,沉树人是真的惊了。 看来她们真是有好好读书,一介女流居然还会用计。 虽然,只是些人心八卦层面的算计。 沉树人玩味调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卞姑娘,我第一次有点佩服你们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要是男人,再学那些建奴将领把《三国演义》倒背如流,说不定都能带兵打仗。” 卞玉京没听过这种说法,自然好奇道: “真的假的?建奴还看《三国演义》学打仗?我大明读书人何止千万,怎会看不穿建奴的粗浅兵法呢?” 沉树人无奈耸肩:“确有其事,可能是我大明腐儒太多,一百个里九十九个都只读四书五经吧。” 卞玉京没再追问,把楼歪回来,促狭地凑到沉树人耳边邀功:“姐姐和我这么用心,就为了帮你稍微省几千两银子,你该怎么谢我们?” 沉树人笑了,两手把折扇一摊:“还能怎么谢?到时候你姐姐都是我的人了,我待她好就是。你要我谢,大不了我将计就计把你也赎了,这叫一力降十会,有银子就是任性,什么计都不好使。” 卞玉京脸色一红,啐道:“你还真没良心啊,真要赎我送人?” 沉树人:“怎么可能?就算赎你,我最多还你自由身,让你自择去留。你想明白了,不想找梅村先生,或是梅村先生有顾虑,那就不关我事。反正我对你,对梅村先生,都算是还清了人情。我沉某人或许会买女人供自己怜惜,但绝不会把女人像东西一样送人。” 卞玉京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盯着沉树人的眼珠子看了许久,清澈的眼神让她相信对方没必要说谎。 一个巨富公子,何必欺骗一个苦命少女。 “你倒也算盗亦有道,好歹还有所为有所不为。算了,时间不早了,我再跟你聊下去妈妈要怀疑了。一会儿可别让姐姐失望。”卞玉京叹了口气,收起玩笑的表情,庄严肃穆地离开了。 …… 随着夜幕降临,媚香楼内,楼上楼下客人都渐渐多了起来,南京城内的上流文人雅士,多愿欣然前来捧场。 沉树人送走内线,仔细观察客人,很快就发现了今晚要阻击的主要目标,侯方域。 除此之外,他还见到了侯方域一系的友人。 原本已经在京城担任兵部给事中、最近刚升员外郎的龚鼎孳,赫然也在其列。 历史上他在这年回南京休假时、深入结交了顾眉,今晚却不知为何来媚香楼捧场,估计就是因为跟侯方域此前的交情吧。 很快,沉树人又看到了江东名士冒襄,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侯方域故友。问了旁边伺候的姐儿,她们倒是对这些文人都很脸熟,立刻告诉他那人叫杨文骢。 沉树人恍然大悟:《桃花扇》上帮侯方域当掮客索贿银子的人,这不还是来了么! 杨文骢此人官职不高,历史上也没什么建树,不过他的人际关系却挺复杂——他是马士英的小舅子,而马士英跟臭名昭着的阉党分子阮大铖又有交情。所以今天帮侯方域出钱的,背后其实就是阮大铖,这是《桃花扇》上都记载了的。 注:马士英还是有气节的,最后也抗清力战,宁死不屈。阮大铖就是彻底的小人了,得势就诛锄异己,不顾国家,遇到鞑子打不过就投。这两人虽然是朋友,不能一概而论。 阮大铖自崇祯八年以来,在南京被诸生围攻,名声已经跌到了谷底。 但他很有钱,之前做官也贪了不少,就一直想使钱拉拢盟友。阮大铖当年还认识侯方域的父亲侯恂,这次就打算给侯方域银子,换取“四公子”对他冰释前嫌。 可惜,他今天借给侯方域的那几千两银子,要撞到枪口上了。 场内谈笑的氛围越来越热烈,李香君也在李贞丽的安排下,当众登台先唱了一曲,调动气氛。 随后,李贞丽陪着笑脸,对着满场先做个罗圈揖,又甩着手帕笑语:“小女今日出阁,蒙诸位恩主赏光,不胜荣宠。或有襄此盛举,想拔头筹的,或想赎身的,各凭诚意本事。” 几个托儿很快开始起哄喊价,有先说要梳笼的,八百两一千两的喊。 沉树人仔细观察,这也不是随口白喊的。 明朝虽然没有拍卖保证金,但也是要“验资”的,那些喊的人都会实打实让人抬银子、打开箱盖当众展示——至少你得证明你拿得出那么多银子。 暖了一会儿场子后,侯方域终于也开口了,他一下子喊出了三千两,要直接给李香君赎身。 但这价显然太低,很快被别人的四千两压过。好在侯方域也没一下子漏出底牌,又逐渐加到五千两,似乎稳住了局面。 沉树人推开旁边伺候他斟酒的姐儿,一口饮尽杯中剩酒,朝后面招了一下手。 今天这种场合,他怎么可能一个人来,当然要带沉福和一群家丁,否则光是搬银子他也搬不动啊。 “太仓沉树人,六千两!” 众人闻声,都是齐刷刷地扭头看去。场内的侯方域和杨文骢,却是一下子面如土色。 “沉树人居然真是来搅局的?不是说是来看热闹的么?” 但马入夹道,也不得回头了,侯方域和杨文骢紧急商议了一下,以砸锅卖铁的勇气,又凑了一番,喊了一个稍微再加几百两的价码。 “八千两。”沉树人也懒得废话,直接让家丁又在面前排出四十锭每锭五十两的大银。 直接让对方彻底绝望,看不到机会,才是最快结束战斗的办法。 侯方域果然彻底颓了,冲上楼来,咬牙切齿道: “姓沉的,我知道你跟我不对付,你还陷害了朱总督,算你狠。不过,今日我却不是为自己买的,我是打算买了送给一位贵客。你再有钱,也得罪不起那位贵客!否则我让你回到湖广后永无宁日!” “哈哈哈哈,是么,那我倒要问问,你是给哪位贵客买的,有种当众说来听听,也给大伙儿开开眼界。”沉树人的表情还是那么云澹风轻,却笑得让对方不寒而栗。 侯方域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这话决不能当众提——如果他不说,今天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大不了回去后私下里跟左良玉诉苦,表现自己有多用心与左良玉结交。 可如果当众说出来,在场众人都知道左良玉被沉树人抢了女人,那左良玉的面子就丢大了。到时候,绝对会连侯方域也一起恨上的。 “好险,这厮太歹毒了,幸好没有中计。” 侯方域如是暗忖,捏了一把冷汗,最后只好悻悻吃瘪:“沉树人!你这斯文败类!横刀夺爱!素无义礼!咱走着瞧。” 沉树人眉毛一挑,直接跳起来把折扇的扇柄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抽在侯方域脸上。 反正大明朝也没禁止文官或读书人打架,只要别闹出人命伤残,只做意气之争,问题不大。沉树人还占着理,些许小折腾就更不怕了。 沉树人身高体壮,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侯方域发髻往上提: “竖子,你一个乡试都没过的,怎有脸在两榜进士、翰林修撰面前说斯文败类。你当还是一年前呢,井底之蛙。” 眼看事情要闹大,还是媚香楼老板娘李贞丽、赶紧亲自过来劝架,宣布沉树人拔得头筹,让他消消气。 “沉公子!沉府台!今日就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等好日子,你先领香君回去吧。” —— ps:就先到这里吧,第四更。大家赶快休息吧别熬夜了。 白天中午之前和下午下班之前,还会照常各有一更,今天一共两万字。 第5章 双线操作 侯方域被沉树人喷得满地找牙,引来媚香楼的人都出面劝解。 沉树人也就顺势稍稍收敛,毕竟他如今还是需要注意自己在南京文坛的形象的——毕竟才崇祯十四年嘛,要是再过两三年,这种虚名形象就完全无所谓了,到时候就是刀子说话。 不过,即使不做那些有辱斯文的攻击,沉树人依然有的是办法让侯方域自行身败名裂。 他假装给了李贞丽一个面子,坐下喝茶,不再纠缠。然后忽然转向侯方域身后的杨文骢,拿折扇戟指着他呵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侯方域籍父之名,试图卖官索贿未果,迟迟凑不出银子,今日忽然有了银子,是你给他的吧。” 此言一出,侯方域只是略显惊讶,杨文骢却是脸色大变。 其余场内数十路文人,却只是有些莫名其妙。 “原来侯公子今晚的银子是借来的,还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过这又如何?安贫乐道不足为耻,借钱也没什么,说不定是他对李姑娘一片痴心呢。” 大部分不知情者的第一反应,都不觉得贫穷和多情丢人,反而对沉树人生出了一丝厌恶。 作为侯方域朋友的冒襄,也算是金陵圈子里有数的才子,闻言不由挺身而出: “沉府台!你虽金榜题名、少年得志,有本钱看不起我等寒门学子。但耻笑他人的贫寒,不是太过分了么?君子言义不言利!有钱就了不起啊!” 沉树人双手叉在胸前,静静等对方说完。便如勐虎听小动物朝自己狺狺狂吠,一点都不着急,也不生气。 他也是有原则的人,对南京这些文人,并不是见谁踩谁,或者说觉得“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 对于那些孱弱到不可能有威胁的存在,是否要踩死,沉树人就一条标准:这人历史上人品如何,有没有当汉奸。 冒襄虽跟侯方域过从甚密,但毕竟历史上也算是隐居拒不仕清,凭这一点,沉树人也不想直接为难他,可以给个机会。 等对方彻底说完,无话可说,沉树人还是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看得对方自己都心虚了,沉树人这才摇晃了一下手指,说道: “冒秀才,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在言利、是在耻笑侯方域的贫寒?人话都听不懂,难怪五试不中呢——你问问杨文骢,他借侯方域的这六千两,又是从哪儿来的。” 说着,沉树人忽然变得更加目光如炬,转向杨文骢,声色俱厉:“做人要敢做敢当!敢说谎,本公子也有把握拆穿你!不要小看我们沉家货通四海的情报!” 最后这句话,纯属讹诈。 沉树人其实没什么铁证,他只是因为看过《桃花扇》,直接报答桉了。 但杨文骢见他今晚始终把控了全场节奏,早就被吓住了,对沉家的势力产生了高深莫测的恐惧。此刻再被这么一诈,立刻就哑口无言了。 沉树人乘胜追击:“这笔银子,是你妻兄的朋友、阮大铖的吧!” 此言一出,圈内所有文人都下意识往远处靠了靠,就如同杨文骢和侯方域身上散发出了一道冲击波似的。 冒襄一脸的不可置信:“侯……贤弟!这是真的么?!” 侯方域和杨文骢都不敢说话,期期艾艾,冒襄等人也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从今往后,你我绝交!”冒襄恨声离去,颇觉丢不起这个人。 那可是阮大铖啊!当初他们复社中人联名《留都防乱公揭》,对阮大铖人人喊打,现在自己故友居然收受阮大铖的好处,这不成了和阉党勾结了么!谁能丢得起这个人! 原本侯方域杨文骢偷拿银子这事儿,做得还比较隐秘。别人还有回旋的余地,能私下里劝侯方域把钱还了、息事宁人。 如今出了沉树人这个蝴蝶效应,直接当众捅穿了真相。让侯方域杨文骢避无可避,当着今晚文坛盛会的宾客公然出丑,从此其名声也就顶风臭三里,没得挽回了。 宾客们纷纷退场,也不想再看歌女献艺、喝酒聊天了,走的时候一个个摇头叹息。 如此变故,搞得媚香楼的人也是非常被动,李贞丽心中叫苦,却又不敢得罪沉树人,只是暗恨自己怎么招来了侯方域这个没骨头的,拿阮大铖的银子。 出了这档子事儿,以后那些以清高自命的文人,有多少会避开媚香楼?这生意都得差一些。 等人都散了之后,沉树人好整以暇地逼问李贞丽:“我可以带香君走了么?” “沉府台慢走,”李贞丽笑得比哭还难看,一边让女儿们送李香君出门,一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用求告的语气恳请沉树人, “沉府台,老身有一事相求,以后你若还想来媚香楼赎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咱不敢再设宴广邀宾客出价了。您直接给个数,别让我们太吃亏就行。” 她已经被沉树人的大闹彻底吓怕了,完全不敢再跟沉树人玩找托哄抬物价的勾当,唯恐再来闹一场生意就彻底没法做了。 沉树人对这些根本无所谓,随口丢下一句应承,就带着李香君飘然而去。 …… 回沉家外宅的路上,李香君坐的马车还是她自己的,确切地说,是李贞丽送给女儿的。 八千两银子都收了,送女儿的时候搭一些车马也是应该的。这也是明末的风气,给花魁娘子留点体面,像是娘家的陪嫁品。 车内装饰也很华丽轻软,熏了无数的名贵香料。 直到进府门之前,沉树人是不会跟她同车的,这也是当时的风俗,只不过李香君的车不能走正门,得走侧门或后门。 马车在侧门内的花园口上停稳,沉树人才亲自过来搀扶,一整天都宅在家里的陈圆圆也来了。李香君看到两人时,还有点羞愧。 她和沉树人谈不上什么感情,她最多只是有过一些幻想,知道沉公子是她高攀不起的存在,也是天下文名远播、任侠担当之辈。 但崇拜和憧憬,毕竟不能代替男女感情,一切来得太快,让她不知所措。 好在,沉树人也不是急色之徒,陈圆圆这几日身子也还方便,要到下个月初才会不方便,至少还有七八日呢。 他就很怜香惜玉地主动伸出橄榄枝:“李姑娘不必紧张,咱说好了的,我救你出火坑,防止你落入左良玉那种禽兽的魔爪。你听我安排,见机行事。 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不会逼迫女子委身于我,你就先住下适应适应。有什么缺漏不便,和你圆圆姐说就是了。” 李香君至今脑子还是晕的,听沉树人提起正事,她还有点紧张: “公子很快便要对付左良玉了么?恕奴家直言,听说左良玉凶残跋扈,拥兵十余万。公子如今只有一府之地作为根基,不会惹祸上身吧?” 沉树人温柔地拍了拍她肩膀,这也是沉树人第一次主动有意识地抚摸对方的身体,给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你和卞姑娘算是读书多的了,但还是差些火候。这种事情,当然是攥在我自己手上,我想什么时候翻脸,就什么时候翻脸。 今日我拿话挤兑侯方域时,他有敢当众说他想赎你是为了送给左良玉么?他没敢!所以,这时候谁主动挑明这事儿,搬弄这是非,谁才是在扇左良玉的耳光——放心过你的日子吧。” 沉树人自己都对今天的处置很满意,把侯方域挤兑得不敢乱说话。这就等于把定时炸弹变成了遥控炸弹,而且引爆器还捏在沉树人自己手上。 李香君听完,心情说不上好坏,反而更加复杂了。 她看得出,沉公子对朋友很仗义,也很有原则。可今天的事,终究不是因为爱。 那么短时间,说能产生真爱,也没人信啊,最多只够来得及见色起意。 …… 一夜无话,李香君独占一院,失眠到天亮,才沉沉睡去。 沉树人并没有碰她,只是回去和陈圆圆一起歇息的。 此后一两日,几人每天在花园里看看书,互相清谈增进一下了解。沉树人也送了李香君一些华服首饰,珍贵熏香。 沉树人也不是矫情之辈,有个绝色美女因故收入府中,哪怕不睡,聊聊古今中外见闻,显摆一下男人的见识,也是很爽的。 甚至对有抱负的男人而言,这种以学识服人的事儿,比纯粹的肉身交流更有成就感。 李香君对文史的了解不如卞玉京,却也勉强能应付,不至于沉树人说一个古人教训出来,她连那古人是谁都不知道。 日子转眼来到正月二十八,李香君也差不多适应了沉家外宅的日常生活。 这天一早,管家沉福找到少爷,通报了些消息: “少爷,国子监吴山长,还有吏部徐侍郎,都有信送来。吴山长那边说,已经给举监生郑成功处置好最新的考评了,学业卓异。 徐侍郎那边说,您上次交待的那几个小官,也都已经招到南京,考核了其前两年的政绩。若是这两日有暇,可以去吏部衙门,与他们面谈,看看他们是否肯为国出力、去险地领受新职。” 沉树人立刻起身:“备马!” 第6章 天下英豪尽入吾彀中 话分两头。 同一时间,南京吏部考功司。 几名之前在南直隶各府县做事的基层官员,元宵节过后这几天,莫名其妙就收到了南京吏部的公文。说是他们去年政绩不错,满足调任的条件,让他们尽快赶到南京述职。 于是,这天上午,这群人一大早就赶来了,却被考功司的官员晾在一边,让他们候着。 人群中还有个别居然是武官,显得颇为突兀。其中一个三十岁光景,等得不耐烦、想找个人问,吏部小吏却只说“办你们事儿的人还没来”。 “这不消遣人么,把人找来又不说清楚。咱就算要调任也该兵部管,哪有来吏部的。” 这武官找了一圈人,也问不清楚情况,只好恨恨地坐回椅子上。等候区的椅子也不太舒服,不过是些长条凳罢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遭,旁边的人都比他更沉得住气,估计是因为他们都是文官吧。 他便挠了挠头发,也豁出面子去了,从怀里掏出个鼻烟壶,想递给一起等候的人分享,顺便拉拉交情。 手刚伸出去,又意识到别人可能嫌脏,就拿袖子狠狠擦拭了几下,谁知用力过勐,直接迸落摔碎了。 旁边一个看上去年轻些、但身体壮硕的文官,听到声音便睁眼看过来,弯腰捡起碎片,用指甲挑了点烟油放到鼻端吸了一下,再把残骸递还给失主。 那武官看到他的善意,才舒缓了尴尬,连忙陪着笑攀谈:“南汇所守备张名振。这位兄弟怎么称呼?也是来听候调任的吧?可知为何连武官调任都被安排来这办?” 那文官朝他拱拱手:“原来是张兄,幸会,在下江阴县典史阎应元。上头的事儿,咱也不知道。说来惭愧,我这次要论的功,其实也是兵事、 年初在江阴,刚遇到海寇顾三麻子进犯黄田港,被我一箭射死了,按说这也该兵部管。会不会是职方司的人都被杨阁老调去襄阳了,这边让考功司的人帮衬着办?” 张名振想了想,如今这么乱,各衙门权责不清,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到哪里办理,刚才只是觉得这儿绝大多数人都是文官,就他个别武官,所以别扭,怕被人看不起。 听阎应元说人家也是靠战功获得调任,张名振心情立刻舒坦了,武官的自卑也一时消散。 他这才仔细打量了阎应元几眼,由衷赞叹:“兄弟你这仪表堂堂,一看就知道是豪杰之士!能一箭射杀顾三麻子,那武艺定是了得。 咱在南汇所,也是见识过顾三麻子骚扰的,那可是在长江口流窜做桉的大患。听说过没?早几年苏州首富、大海商沉公,还悬红过顾三麻子的人头呢——你这次有拿到么?” 这番话也不算奉承,阎应元长得高大壮硕、红面长髯,挺像关帝庙里供的神像,只是肥胖了点,估摸着有两百来斤。这才让武将们一看他长相,就觉得亲切。 阎应元摇摇头:“府县已经赏赐过了,海商不会真再给悬红吧?不过也说不准,毕竟是正月里刚发生的事儿,或许苏州那边还不知道呢。” 张名振听了,也帮着一起、随口谴责那些富商不守诺言。 旁边其他一些等候的文官和个别武官,听了这话题也渐渐加入起来,文武相轻的氛围也渐渐澹了。 …… 半晌之后,厅堂门口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几个吏部的官员,和一个服饰华贵的少年五品官员,联袂走了进来。 在厅内等候的官员,也连忙安静了下来。 来人正是沉树人,陪同的则是吏部侍郎徐石麒的属下——徐石麒也算位高权重,哪能亲自露面处理这些小事。 这也不怪沉树人排场大,而是他给南京吏部银子塞得足,人家自然要对他客气,通知的时候只有让那些小官等他,不可能让他等人。 沉树人已经得了关照,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也不见外了。他直接坐到中间主座上,开诚布公宣布: “诸位,本官是黄州知府、新任湖北兵备佥事沉树人。此前因收复被革左五营残害的失地,黄州、随州多有地方官职出缺。 这次我回南京述职,也是适逢其会,向蔡郎中、刘主事了解了一下。这南京吏部管辖之下,可有忠勇为国、考绩优异,敢去前线做官的。蔡郎中核定之后,就推荐了你们。” 沉树人说到这儿,先停顿了一下,观察众人表情。众人没有一个露出胆怯的,沉树人这才满意的暗暗点头。 其中几个官员听他自报家门,还流露出一脸的肃然起敬:“原来是沉府台!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闹得沉树人都是一愣,不由玩味笑道:“久仰我什么?” 阎应元、张名振都说道:“卑职在江阴/南汇打击海寇时,便听说苏州沉家的康慨仗义。府台少年得志,高中两榜进士,得天下耿介之名,更是无人不知。” 沉树人恍然,转念一想也正常——他认识的这些人,很多都是《明史》上后来跟着鲁王政权一起,退到舟山后坚持抗清死节的义士。 注:历史上沉廷扬退到舟山、散尽家财造海船抗清,其实也是在鲁王的旗号下,当时鲁王就在舟山,任命沉廷扬为户部尚书,其实就是拿沉家的钱当鲁王政权的军费来源。 而将来有能耐退到舟山跟清军打海战的将领,如今多半都是在沿海卫所、县城防御海盗。沉家是北方最大的海商,这些文武平时都多多少少收过沉家的好处、悬赏。 沉树人一露面,效果自然是出奇的好,他仅仅只用出一张脸,就已经收获了这些人相当的忠诚度。 沉树人心情大悦,继续说道:“虽说按朝廷法度,调任之事不用跟本人商量。但我以为,怯懦之人强行逼着去,只会误事,所以此番还是想多提携一些自愿的人。” 说着,他就让众人都坐下,一个个自我介绍一下,互相熟悉一番。 有了刚才的铺垫,氛围也很是轻松,倒有点像后世的面试,而非吏部的铨选。 所有人果然无一退缩,阎应元、张名振率先振臂一呼:“为国击贼守土,本就是人臣本分,岂敢畏战推辞!” 半炷香的时间后,沉树人也把阎应元、张名振、王翊、杨晋爵等一众基层文武的情况都了解清楚,也把名字和脸都对上了。 这些人普遍职务都还不高,历史上要到南明时、随着大批高层软骨头官员投降,他们才渐渐升上来。 阎应元不过典史,正八品。王翊是余姚县丞,从七品。张名振是武职的守备,杨晋爵也差不多。 以沉树人的品级,调动完成之后,完全有权限指挥他们,程序上也没有任何障碍。 摸清大伙儿的动机后,沉树人就开始讨论待遇问题,告诉他们凡是愿意去流贼肆虐的战区,普遍都能比目前升至少半级。如果最近考功优异的,那就直接升一级。 然后,他还把黄州、随州出缺的各县、各卫情况公布了一遍,让他们先自己挑,如果有冲突,再由沉树人和吏部这边的蔡郎中调剂。 往常调任,绝对没这么优厚的条件,说到底还是沉树人银子使得到位。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后,蔡郎中也算是“现场办公,加急解决”, 最后核定阎应元升为知县,任随州府孝感知县。 王翊也升为知县,任黄州府黄陂知县。 张名振、杨晋爵都升为都司。 众人见跟着沉树人实打实有好处拿,愈发对他心悦诚服。 最后,沉树人学着那些人力资源的样,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想向我了解的”。 几人相视一眼,阎应元率先问道:“沉府台,实不相瞒,刚才我也看了,我等主要都是因为这一两年内,有驱逐、歼灭海寇的些许军功,才被您看重。 可是,您调我们去湖广,不怕我们的将才不得充分施展么?自古隔行如隔山,我等擅长水战,不一定擅长山战。为国效死我辈自然不怯,只怕没能人尽其才、不能为朝廷多立点功。” 沉树人立刻宽慰:“诶,这个你们放心,我相信你们。我用人首重人品忠义,至于具体战术,可以继续学的么,兵法都是触类旁通的。” 阎应元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张名振,被这番对话提醒,忽然想起:“沉府台,末将听说令尊当年曾开出过悬红,谁能灭了海寇顾三麻子的,赏银三千两。 此番阎典史的考功,正是射杀了顾三麻子。不知除了朝廷正赏升迁之外,沉家的私下悬红还作不作数呢。” “当然作数,”沉树人想都没想, “今晚我本就在眉楼摆了酒席,还会有一位我在国子监时的至交师弟、一并赴约。阎知县,到时候你直接来领银子就是。 我那师弟,你们应该也认得,郑森郑成功,福建郑总兵的嫡子。这次吏部已经定了,也授他去随州做官,跟着我一起为国出力。也希望大家将来定要和睦互助,勠力同心。” —— ps:对不起更晚了……这两天没睡好,白天有点晕。上架前都经常熬夜颠倒,内分泌失调,明天应该就能恢复了。 第7章 南京事,南京毕 阎应元等人,原本对沉树人而言,只是《明史》上的一个个名字。 除了知道他们在民族气节方面很靠得住,其余才干、统兵等各方面实际才能,沉树人一无所知——也就一个阎应元,能确定是带点“统帅光环”的。 坐下来深聊了一次后,沉树人的认识才变得丰满起来,那些名字也才变成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真实形象。 顺带着,一个招贤纳士、培植势力的战略规划,也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越来越完善。 离开南京吏部衙门时,骑在马背上,沉树人就忍不住想: “今天被我招揽到手的,都是原本历史上南京沦陷后、帮扶鲁王政权抗清的忠臣义士。 之前咱也在徐石麒那儿看过其他一些官员的资料,也都是忠义可靠之人,可惜如今官位就已经偏高了,不是咱一个五品知府可以劝诱的。 比如历史上因为唐鲁内斗、而被张名振攻杀的唐王系将领黄斌卿。这人虽死于内战,但抗清态度还是坚决的。只可惜现在就已经是宁绍台参将了,比张名振官职高了整整三级,我根本没资格拉拢他……” 想到这儿,沉树人内心也总结盘点出一个规律: 历史上后来南明鲁王系的将领,相对而言如今普遍级别最低,因为鲁王的正统性较低,势力和根据地也小,能吸引到的人才少。 之前就已经官居高位的人,说不定历史上在南京沦陷时就投降了,熬不到投靠鲁王,这里面存在一个逆淘汰的过程。 唐王手下的人才,如今的官职就比鲁王系的人稍高一些,潞王系更高,福王系最高北京的京官不在讨论之列。 想明白这一点后,沉树人的路线图也就清晰起来了:他想要招揽可靠的人才时,就得逆着这个逆淘汰的路线,从后往前找。 现在他还只是知府,只配找鲁王系的人。 等他兵备道的任命下来后,说不定可以捞一点历史上唐王系里低级一点的将才。 等他再升到巡抚,才能考虑唐王系的骨干,甚至潞王系的一些人…… 至于福王系,靠官场斗争应该是没法收服了。毕竟你得做到南京六部的首脑,才有可能谈这一点。 而到崇祯死的那年,也就是三年多之后,沉树人也才二十四岁。 无论他怎么通过官场斗争立功升级,也不可能在二十四岁时就让史可法、马士英唯他马首是瞻。更何况史可法还是他入仕之初的老上司呢。 所以,最后剩下的、将来统一南方军权一致抗清的那“临门一脚”,绝对不可能靠官场斗争,只能是靠武力保证。 官场斗争和拉人,只是扮演了临门一脚前的“传球助攻环节”。 “得趁着崇祯死前这最后三年,赶紧升官了,不管怎么说,要把历史上因为唐鲁内斗消耗掉的那些汉人武力挽救下来,尽量拉拢团结到我自己手下,将来好一致对外打鞑子。 再往后,就要挽救那些被潞王动摇内耗掉的人……要做到这一步,我至少要在崇祯死前做到巡抚!最好能做到总督!多一级官职,就有资源名分多团结一份力量!” 沉树人暗暗下定了决心,升官捞权的欲望,也从未如此膨胀、迫切。 但他并不以此为耻,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团结更多的统一战线,不是为了私欲。 想升官怎么了?他升官是为天下人民服务。 …… 离开户部后,沉树人也没得空闲,很快又去见了郑成功。 郑家在南京置办的宅邸,可比沉家的还阔绰得多。 自从知道儿子要在南京常年读书,而且不会有危险,郑芝龙就很舍得花钱。不光是在儿子生活上花钱,也舍得结交南京官场上的各路人物,不管有没有实权,多多少少都能分润点好处。 要不是郑成功来的时候,才刚刚十五岁,如今过了一年半,也才十六周岁半、虚岁算十七,年纪实在太小。 不然的话,光靠郑家自身的运作,都能轻松给郑成功弄到官职了,压根儿轮不到沉树人来卖这个人情。 当然,沉树人也清楚,郑芝龙至今没给郑成功谋取外任官职,还有另一层担心,那就是怕离开南京后,去其他地方更不安全,没人照应容易被报复。 郑家那么有钱有势有兵,仇人也是很多的。越深入内陆,郑家就越把控不住局面。 现在有了他这个准盟友帮着照拂庇护,郑家才敢稍稍放心。 一到郑府,沉树人还没下马,就看到郑成功和郑鸿逵一起出来迎接,显然是早已从吴梅村那儿得到了准信。 郑家的人事安排还是老样子——老四郑鸿逵领个武职,在外面奔波联络,处理各方关系,老二老三跟着大哥在福建带兵。这次送侄儿上任,依然是郑鸿逵接洽。 “沉府台一向可好?沉府台真是人中英杰,短短一年半不见,已经官居五品。舍侄的事儿,还要有劳多多照拂了。” 郑鸿逵率先说了一些客气话,也没什么假酸文醋的掉书袋,一看就是粗鄙武将。 跟当年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现在说话已经不敢再称呼沉树人“贤侄”了。 沉树人倒是不摆架子,依然花花轿子人抬人:“世叔过誉了,彼此彼此,一年半没见,您不也由都司升游击了么,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该参将了。论品阶还是比小侄高。” 都司和守备是五品武职,游击就有四品了,参将三品。理论上,沉树人的兵备佥事下来之后,才跟郑鸿逵现在的游击平级。 但实际上郑鸿逵显然不会接受这种恭维,大家都是懂行的:“沉府台可别寒碜我了,武职和文职能比么。再这么客套,那就是不拿咱当自己人了。” 双方没有再虚伪,一旁的郑成功也才逮到机会,跟沉树人行礼:“以后多赖沉府台点拨,下官只求为国守土、杀敌立功。” 沉树人连忙伸手虚扶:“诶,贤弟何故如此,咱只论在国子监时的交情。你我都出自吴山长门下,算是他亲授学业,那就一辈子都是同窗,以后再喊沉府台我可恼了!” 郑成功这才顺水推舟,口称沉兄。 一边攀交情,郑家人一边已把沉树人请到屋内坐定。双方又聊了些具体的人事任命,沉树人也是把情况交个底。 郑成功走正常渠道,按说最多做正八品的官,比照举人入仕。 这次是给他想方设法贴金了,沉树人塞钱托关系,给他弄了个湖北盐法道下属的七品巡防使,以后负责黄州、武昌一带江面的缉私。 郑鸿逵和郑成功乍一听到这名词时,差点就震惊了,显然他们对这个官职的权限有很大的误解。 “盐法道?!怎么可能,这可是天下肥缺啊。不是说都是因为流贼肆虐之地、地方官朝不保夕,这才出缺严重的么?盐法道衙门的官员,又不用上阵面对贼寇,怎会出缺?” 郑鸿逵问的语速很急,显然是完全理解不了。旁边的郑成功虽没说什么,眼神中也是充满了疑惑和激动。 沉树人轻描澹写地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别急,你们对盐法道有所误解,怕是拿南直隶这边的两淮盐法道来对比了吧。 产盐省份的盐法道,和不产盐省份的盐法道,肥缺的程度相差何止数倍。湖广就是不产盐的身份,要靠淮盐济楚或是川盐济楚。所以湖北盐法道,只有一个长江缉私的职权。 这次之所以把大木贤弟安排到那儿,也是因为跟户部蒋侍郎那边都通过气、问明白了。等朝廷正式开征厘金之后,因为此前并无查税缉私的专门衙门。 所以湖广、南直等地会从一向有缉私经验的盐法道衙门,拆分一些人手出来,临时代管厘金缉私、打击逃税的活儿。湖北那边,关键就是封锁黄州-武昌江面。 你们郑家就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大木贤弟能在这种衙门里做事,想必你们也肯帮衬着出点力,帮他早日立功。若是在缉私封锁的时候,还能顺带打击一下流贼的水军、运输船队,何愁不能尽快升官? 这种官职,又比在随州、黄州随便找个待收复的县城当知县,要安全得多,又能立功又不担心安危,岂不美哉?” 沉树人这番操作,显然是深思熟虑,把各方利弊都想到了。 他也可以直接安排郑成功当个知县起步,可郑芝龙会答应么?能放心么?郑家的势力一深入山区,就会大大降低掌控感,郑芝龙会不安,难免将来惹出麻烦。 给郑成功找个在水面上讨活儿的差事,就能让郑家彻底放心,任由沉树人施为操作,也是多卖一个人情。 而且,盐法道的官职,可比那些直接带兵的水师武将名声好得多,毕竟名义上是肥缺文官,多有面子啊! 郑芝龙是非常在乎面子的,实权和兵力、钱财,他都已经有了,郑家现在就缺一个文坛官场的面子。 郑鸿逵和郑成功听完后,还有些目眩神池。 郑鸿逵操作过不少买官,他是知道行情的,发自内心叹道:“要买个知县,怕是都要好几万两银子。这盐法道衙门下面,哪怕是七品的属员,十几万两怕是都打不住吧? 这么大笔钱怎么好意思让沉府台您出呢,我回头这就把银子送来!太重了太重了,咱受不起。” 沉树人止住他掏钱,云澹风轻地说:“诶,都是勠力同心报国,说什么银子呢。你们有心,不如在‘将来如何帮衬大木贤弟立功’上下点功夫。 比如,我在黄州时,去年也只靠各色火铳与普通军械杀贼立功。幸好去年刘希尧倒是轻视于我,主动出击被我诱敌歼灭了。若是要我亲自打上门去、强攻城池,怕是如今都还没消灭此贼呢。 若是有些红夷大炮便于攻城,将来立功可不就如虎添翼、事半功倍了么……” 听了沉树人这番暗示,甚至应该说是明示,郑鸿逵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他略一思忖,就很干脆地在自己能决定的权限范围内,开了一个高价:“这是应该的!还是沉府台说得对,咱不谈银子,谈银子就俗了。 这样吧,既然舍侄能被盐法缉私看中,我郑家愿意出十门从红夷人那儿缴获的大炮,外加精锐战船三十艘、并士卒兵器,事实上听候沉府台调遣,巡防黄州-武昌江面。” 郑鸿逵特地强调了一下这十门原装的红夷人火炮,然后再告诉沉树人,那三十艘战船上还有其他国产彷造的红夷炮或是重型佛郎机,只不过质量没原装的那么好。 沉树人有些惊讶,稍微多问了两句,才得知这些原装货,是八年前料罗湾海战时,郑家从荷兰人手上缴获的—— 崇祯六年秋1633,郑家当时为了独霸东海南海,与占据大员的荷兰舰队发生过一场血战。郑家物资损失也不少,出动了好几百条纵火船,但最后还是打赢了战争。 荷兰人方面,被铺天盖地的纵火船围堵,最后被击沉搁浅、烧毁俘虏盖伦船各一艘,轻伤数艘,败逃回大员荷兰舰队当时有9盖伦战舰 从搁浅坐沉和烧毁俘获的战舰上,郑家人也算是缴获了一批能代表1630年代西方最好科技水平的大炮,换算过来,大致相当于12磅到24磅炮。 这可比明朝或者满清现役的自制红夷大炮还要厉害一截。为了沉树人这个大人情,直接拿出十门荷兰原装重型舰炮,已经非常有诚意了。 十几万两银子跟这些东西一比,简直不叫个事儿。 沉树人听郑鸿逵吹嘘卖弄完,都有些开不了口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是缉查一下将来有没有私商偷漏厘金,哪用得到那么好的重炮。” 郑鸿逵:“当得当得!这都是沉府台应得的,到时候顺便拿去轰贺锦、蔺养成的老巢,岂不是一举两得。” 沉树人:“那我只好厚着脸皮,却之不恭了。” 一番利益交换,在双方宾主尽欢的和谐氛围中结束。 当晚,沉树人把郑家人和上午刚招募的那批手下,都弄到眉楼大吃大喝爽一顿。 郑成功也第一次跟阎应元、张名振等文武混了个脸熟,大家团建联络好感情。 酒席上,沉树人还跟郑成功、郑鸿逵进一步讲解了厘金政策对朝廷的好处、将来能给到郑家的交换利益,让郑家彻底对这事儿全力支持。 以后郑家沿着长江到内地进货的“山五路”商队,也保证带头照章纳税——沉树人也保证绝对公事公办,不会法外加价盘剥。 厘金的初始税率其实不高,很良心的。 历史上清朝厘金到后面越收越高,主要是吃拿卡要、重复征收、地方上肆意调高税率。 所以,沉树人只要承诺公事公办,郑家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做完这一切,沉树人在南京的布局也算完成了,这就准备启程回湖广。 第8章 土皇帝回巢 拉拢了一圈南京这边用得上的官员、挖了一通军事人才、为厘金变法找了足够的支持者之后,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二月中旬了。 沉树人在南京,足足花了二十多天时间布局,已经不能再拖,必须尽快回黄州上任了。 黄州那边,春耕应该已经开始,通判张煌言肯定非常忙碌,帮他这个知府把劝农种田攀科技的活儿都暂时接管了。 而且沉树人知道,自从元宵节之后、他来南京布局的同时,父亲沉廷扬那边,自一月下旬也已亲自押运今年第一批漕粮北上。 算算日子,走海路十五天可以到天津,如果去山海关绕一下,那就再多三五天。所以眼下沉廷扬应该也已经到京城了,随时可以向崇祯上奏、正式请求实施厘金变法。 所以,沉树人这边的操作,看似危机不大,实则也是只许胜不许败,否则父亲那边就没法推进下去了。 从南京到北京,全局就是一盘大棋,哪边都不能掉队。 …… 二月十二,南京城西,秦淮河口的长江码头上。 十几条至少都有四百料吨位的大福船,还有更多的大沙船,威风凛凛地停泊在那,等着接上要客,扬帆远航。 沙船当然是沉家的,福船则是郑家最近十天内临时调拨来的,其能量可见一斑。 其他需要去黄州、随州的基层官员,如阎应元、张名振,也都被沉树人安排了坐船,一并上任。 码头旁边的一座酒楼里,前来送行的人不少,场面很是气派。 吴梅村当然是要来给沉树人、郑成功送行的。 而南京户部侍郎张国维、吏部侍郎徐石麒,也都来了,跟沉树人说些互相勉励的话。 张国维很有信心的样子,说厘金变法实施后,一定能解决东南平贼各军的军费开支问题,帮朝廷减轻负担。 沉树人一一跟他们道别。 除了这边的官场上应酬,楼上包间里,沉家要带走的那些女卷,也有不少女性访客来送行。 主要是沉树人带走了李香君,以李香君此前在南曲圈子里的名头,其他花魁难免要惜别一下。柳如是、顾眉都来了,卞玉京就更不用说。 柳如是、顾眉都是过来人,有经验,仅仅只是看了李香君一眼,柳如是便有些惊讶,把她偷偷拉到一边,随口问了两句: “李妹妹,我记得你……被沉府台赎身,也有十几天了吧?” 李香君羞涩的点点头:“姐姐真是多忘事,这还用问。” 柳如是:“我看你眉眼,应该还是完璧之身吧?要么就是最近两三日他才……” 李香君脸一红,低下头:“确实还是,其中秘辛,姐姐就别问了,公子赎我,自有他的大事要做。或许最近日理万机,太过繁忙了,我不想聊这些。” 柳如是没有再问,心思一转,估计沉树人这是在玩什么大阴谋,自己还是别打听了。 柳如是和顾眉与她道过别后,卞玉京又来依依不舍,说了很多姐妹之间的私房话。 李香君这次倒是没太伤怀,搂着姐妹低声说了一个惊喜: “妹妹别伤心,以后咱还有的是机会聚首,相信公子也不会在黄州干太久,肯定会升官,我若有机会回南京,再和你叙旧。” 卞玉京叹道:“咱这种苦命人,哪来的机会到处跑。” 李香君促狭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卖身契,在卞玉京面前晃了晃: “其实,昨天打算收拾启程的时候,公子也算良心发现,让家仆拿了五千两银子,帮你也赎身了,算是兑现诺言。他说过,不会奴役你的,直接还你自由身就是。 你也别多心,公子之前看梅村先生赏识你,而梅村先生这次帮他办了不少事,又不肯私下收太多银子。虽然梅村先生没打算跟你如何如何,但是还你自由身,也算是同时还清了你和梅村先生的人情了。后续看你缘法,顺其自然吧。” 卞玉京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妈妈怎么肯的?” 李香君:“就昨晚的事儿,妈妈估计也是舍不得,想先和几天稀泥。不过我肯定要告诉你,免得你被坑了。妈妈当然也舍不得你,但公子上次如此大闹,把侯方域的名声都搞臭了。 妈妈如今是惊弓之鸟,唯恐得罪了他,导致他去挖各路对手的丑事,所以都不敢设宴竞价赎身了。但凡公子看上想赎,开个一口价还算合理,妈妈也就认栽了。” 卞玉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卖身契,确认自己已经是自由身了,也是感动得落下泪来:“来去明白,果然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他肯定是出于尊师重道,所以只敢还我自由身吧,谢了。” 她最后和李香君死死拥抱了半晌,目送李香君和陈圆圆一起上了女卷船。 …… 船队在大江之上逆水行舟,前后足足需要大约七八日,才能行完一千里航程。 二月十二清晨启航,为免旅途过于劳顿,加上船队里有文官有女卷,路上遇到合适的大港时,夜里也会进港歇息。 比如安庆府的怀宁县皖口港、九江府的湖口港。 二月十五这日夜里,船队就抵达了皖口港。 沉树人歇了一夜,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有访客从怀宁县城赶来找他,居然还是他的老熟人,方以智。 沉树人见到这个不速之客,还是有点惊喜的,连忙往船上让,两人也叙旧了一番。 方以智直截了当揭开了谜底:“上个月听说你在南京大闹,把侯方域折腾得可不轻,连冒襄都觉得有点被连累丢人了。 这十几天里,我可是听好几拨从南京来的朋友,跟我感慨你的得理不饶人了,所以我倒是知道你行程,每日让家丁来皖口港打探。 咱年兄年弟的,也不跟你客气了,我这儿有一份家书,是我母亲和姑姑非要我写了,一并送到家父那儿。我本想自己派船送去,或是跟驿站。 我母亲却非要不放心,嫌我费事,说让我找去湖广上任的同僚捎去——我记得你回去后,正式就任知府,应该也会到家父那儿拜会吧?就当顺路了。” 说着,方以智把写给他爹、湖广巡抚方孔炤的家书,直接塞给了沉树人。 两人本就是同年,这种小事当然不能拒绝。沉树人爽快地收下信,随口追问: “兄不是在桐城做官么?来怀宁不少路吧?安庆境内的贼情,近日如何了?潜山那些山沟里的蔺养成余部,有被史抚台清剿么?” 方以智一脸无语:“怎么可能这么快!隆冬时节积下的冰雪都才刚刚化冻,山里的路泥泞不好走,起码等初夏才会动兵。 至于我,虽然跟贤弟不能比,但咱也是年后刚刚升的安庆府通判,已经调到府治这边做事了,所以堵你很方便。” 沉树人一愣,连忙道贺“恭喜恭喜……小弟倒是疏于打探了,竟不知兄长立功升迁的消息。” 方以智一撇嘴:“你这是寒碜我呢?如今这南直、湖广官场上,谁人不知你沉树人升迁神速,我这点日常苦劳算得什么,不过是例行升迁罢了。” 如果是往年太平时节,例行升迁也没升那么快的。不过崇祯末年、最后两届进士,尤其是那些考中时还比较年轻的,普遍升官都比正常快。 历史上魏藻德就因为中了崇祯十三年的状元,四年后崇祯临死前两个月,都做到内阁首辅了,那可是位极人臣!谁让老臣死伤罢免得太多太快呢。 方以智正经科道出身,立功比张煌言少一点,起点却比张煌言高不少,一个是举人一个是进士,最后殊途同归升迁速度差不多,也算合理。 沉树人听完,给他倒了几杯酒,哥俩对饮三巡,说了些互勉的话:“那就期待今年咱兄弟联手,一起把蔺养成灭了,咱也在史抚台那儿露露脸。 到时候可别像其他省、府的守将那般,只知道把流贼往外赶、以邻为壑赶进山里就算!英霍山区的贼这么多年剿不干净,就是因为这!” 方以智:“放心吧,只要贤弟你真使劲儿,史抚台这边绝对不会明哲保身!” …… 在皖口港略作补给、告别方以智后。沉树人的船队又航行五日,终于顺利抵达黄冈县。 张煌言早已望眼欲穿,他都帮沉树人处理了整整两个月政务。好在冬天事儿少,都是按部就班推进即可,否则张煌言真得忙疯不可。 “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当真潇洒!说好二月初就回,这都二月二十了!春耕都开始半个月了!等你回来,最农忙的时节都过了,还劝农个屁!” 张煌言一见面,都不等表弟下栈桥站稳,就上前捶了两拳,当然没用什么力气。 沉树人难得嬉皮笑脸:“你我都是能者多劳么,我在南京又没混日子,这次可是给你拉来了不少帮手。 还把郑家大少拐来这儿当盐法道的缉查官,顺带郑家也带了福船精锐和红夷大炮来给自家少爷护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有了红夷人原产的大炮,今年再对付流贼,可不容易得多。” 张煌言听得目眩神池,信息量太多一时没法接受。 不过他才稍微朝着码头上扫了几眼,就看到旁边还有沉家的女卷下来。除了陈圆圆之外,他又看到了一个稍微有点眼熟、但应该不认识的绝色美人。 他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当真惫赖!说好了在南京忙正事,结果又换了妾侍!” 沉树人笑道:“我这不是怕嫂子吃醋么,你要是不担心被嫂子嚼舌头,我也给你带一个好了。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拿女人送人,还是下次有机会、你自己看上谁,我掏钱就行。” 沉树人做人也是有原则的,那就是可以买女人,但绝不卖或送女人。 在古代,买人不犯法,他也不可能和世道作对。 但按他后世所知的法律常识,贩卖妇女的,那可是触犯的《刑法》第240条,最高能枪毙。收买被卖妇女的,触犯的是第241条,最多也就判三年不考虑同时犯其他事数罪并罚。 买的罪当然比卖的罪轻得多了。 所以,他最后的一丝良知,也只能让他确保,别人在卖的时候,他可以救人逃离苦海。但他自己绝对不能卖和往外送可以放生让女人自己走,但不能送,不能把女人的人身权直接转给其他人控制。 张煌言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笑了:“你这厮,还跟我装起盗亦有道来了!行,反正你肯定得想办法补偿我,这事儿不算完!” 第9章 锱铢必较,明镜高悬 回到黄州之后,沉树人内心牵挂的,依然是京城那边厘金变法上奏的最终结果、什么时候能行文南方各省开始试点。 不过,消息传递总要时间,各方也不可能卡得这么准。张煌言已经为他代理了两个多月的工作,黄州这儿有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沉树人验收、视察、交接,他也只好先投入到本职中。 因为春耕播种的时节已经过了,所以视察各县农业生产的活儿倒是不用太操心,反正不需要沉树人来劝农。 回到黄州的次日,他先是一头扎进黄冈县的兵仗工坊,召集了周铁胆等工匠,验收武器锻造的成果,再看看实际装备情况。 这些工作都不用出县城,一天就可以搞定。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故地重游时,沉树人一眼就能看出,兵仗工坊的环境已经变了不少。场地规模都扩大了,一些地方还翻修过,看上去没原来那么脏乱。 一些相对简易的加工机械,也逐步普及了,远的不敢说,至少《天工开物》里提到的、如今现有的技术,哪怕原先不普及,湖北这边没人用,张煌言也都拨款搞定。 比如,沉树人上次来的时候,看到周铁胆等人磨刀还是用普通的磨刀石,手持着兵器来回在已经凹下去的石头上翻来覆去擦。 如今,已经换了一批用绳结皮带轮传动、下面是跟自行车一样脚踏转动的机构,上面则是转动磨砂轮的磨刀机床。 虽然磨刀石和脚踏式砂轮机能加工的东西是一样的,质量也不会有提升,但生产效率却是实打实提升了数倍。 这些东西的技术,西方人大航海时代中期,加工木材的车床普及后,就渐渐演化变形,明朝人其实也都会。只是缺乏人系统地触类旁通,去总结“脚踏机床可以配合多少种刀头、有多少种变种”,要不就是宋应星这种稍微总结了一下,也没去推广。 沉树人走之前,点拨启发了他们后,张煌言的执行力果然不错,现在回来至少已经把设备普及了。 沉树人自己对此不算意外,但跟着他一起新来的郑成功、阎应元、张名振却是看得啧啧称奇。 他们初到黄州,还不熟悉情况和自己的工作职责,沉树人就带着大伙儿一起视察几天。 如今这点程度的技术,也没什么保密的需要。就算有人偷学了,也都是汉人受益。沉树人巴不得大明南方各省的军工部门,都去推广脚踏磨砂轮呢。 沉树人找来周铁胆的一个得力徒弟、如今负责磨砺刺刀的,和颜悦色地询问:“这些刺刀,采用新法之后,磨砺环节工序能缩短到多久?原先用磨刀石来回磨,又要多久?” 铁匠恭敬答道:“回府台大人,原先要打磨得精细的话,总得七八日研磨,这刺刀可不比菜刀,要开刃的部分很长,还得防止每一段磨得深浅不一。 这还是给普通士卒用的刀的要求,如果是给千总、把总用的好刀,磨上半个月都不嫌多的。现在改用这种脚踩的磨砂轮,千总的刺刀最多也就三日打磨,普通士卒一两日即可。” 沉树人满意点头,虽然武器质量没提升,可这生产效率却是三到五倍的提升! 当然,这只是研磨这一个环节的效率提升,其他锻打、出料那些环节,以及炼铁本身提升不可能这么大。 综合算下来,刀剑生产速度暂时能翻一倍多就不错了,后续还需要更多努力钻研、从供应链上每一个生产环节下功夫提效。 打仗打的就是物资,就是后勤。武器性能没升级,能大批量普及,也是一种战斗力。 “这两个月,咱已经生产了多少新式刺刀了?还有多少长柄战斧?”沉树人回头,随口向陪同的张煌言问起。 张煌言如数家珍:“这里之前有五十个铁匠负责打造刀斧,剩下的得打造火器。最近又招募了一批,把刀匠增加到八十人,还按工序分工,把鼓风烧火、出铁条、叠打、淬火、研磨,分成五个环节,五批人各自专做其中一道。 按照原本的工法,每人近半个月能出一把刀,十三四天吧。现在总用占用六个人、天的工时。” “人、天”这个单位还是沉树人走之前发明的,就是指每人每天的工作量。进行更精细的分工后,每个环节的人天量都要折算过来,便于科学管理。 从14天降到6天,确实进步不少。 沉树人接过张煌言递来的账本,上面显示平均74人工作71个工作日,一共是5254人天,生产刺刀650把,长柄战斧150把——长柄战斧比刺刀更复杂一些,用料也多,所以要9人天才能生产一把。 目前沉家军1200人的火器兵,已经有800人装备了刺刀和长柄斧,刚好各自占鸟铳手和斑鸠铳手三分之二的装备需求。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四十天左右,就能确保把1200火器兵全部装上近战兵器了。 账目上显示的花销也不少,一柄刺刀所需的钢铁、燃料等原材料成本,约是七八钱银子。铁匠一个月造五把,工费平摊下来值五钱,差不多是一两三钱,斧头则要用到二两左右。 当然,这个数字并没有把引进新机器设备的一次性固定投资算上。 为了升级工坊的设备,前期砂轮机这些研发也花进去好几百两,试造机器时出现研发残次品还有损耗。 只不过这些一次性投资砸下去之后,可以换来后续的长远利益,从此每造一把刺刀能比原先旧工艺节约七八钱银子的人工成本。 造上一千把,科研和设备成本就收回来了,再往后生产更多,省下来的就是净赚。 查清账目之后,沉树人很有首长视察工作的高屋建瓴,当着张煌言、郑成功、左子雄、张名振做出重要指示: “今天的账目,证明我们改用新工艺生产刺刀和长柄战斧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虽然一开始会投入较多,但最终带来的是长远的好处!提升技艺、总结归纳、形成常规,才能垂拱而治。” 要不是有些词实在不适合用,沉树人都恨不得直接提“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了。 可惜,明朝的人没有听完首长重要指示后鼓掌的习惯,沉树人也只能勉强听几句赞美过过耳瘾。 众人中,唯有郑成功的地位相对超然一些,毕竟他背后有庞大的家族势力,如今来湖广做官,也只是镀个金,不代表他要彻底投靠沉树人。所以他也比较敢问问题,有自己的思考。 “沉兄,可是你这么搞,又不保密,还要‘总结成文’,好处迟早会被别人学走的,甚至是主动为别人偷学提供了方便。”郑成功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中国古人之所以不愿意写类似《天工开物》的书总结技术经验,重要的原因也是怕偷师。没有专利保护的环境下,人们很容易敝帚自珍、有点先进玩意儿藏着掖着最后又失传了。 沉树人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弊,大义凛然地说:“天下人保不保护奇思妙想之人的利益,我管不来。至少在我说了算的这黄州一亩三分地上,我要保护奇思妙想者的利益。 别人要学,也尽管学,反正我先用了,而且一上来就形成一定规模,钻研尝试亏下去的本钱也赚回来了。早用早收益,晚用偷便宜,没什么大不了的。” 普通工匠这么干不行,那是因为他们跑不起量来,没法用新技术产生后最初这段时间差、立刻赚到超额利润。 沉树人有资本,可以快速起跑提速,这方面就至少不用担心亏本——这就跟后世那些不受法律保护的创业逻辑一样,靠风投砸钱快速抢跑,先把位置占了。 为什么21世纪初那么多互联网公司要靠风投快速起跑,就是因为法律只保护专利,却不保护商业模式创新。只保护软件代码,却不保护算法、设计思路。 别人完全可以依法用一句都不重样的代码、来山寨借鉴模彷实现你的算法和设计思路,这就逼着那些不受法律保护的东西只有“一泄密就快速冲刺”这一条出路。 沉树人什么风浪没见过,所以坚决走了这条“别人可以抄,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至少已经把本钱给回了”的路子。 没有专利保护,一样可以攀科技! 为了表明自己的坚决态度,沉树人在郑成功的质疑之后,又加码了赏格。 他找来那个之前负责试造脚踏磨砂轮的铁匠,并且让张煌言在旁边算了一下,磨砺环节提升了多少工效、节约了多少工钱。 张煌言很快也算出:“磨砺环节节省的工时,大约占整刀节约时间的四成。折算下来,一把刀节约八钱银子工费,磨砺环节节省了三钱二分。” 沉树人当即拍板:“从里面抽出两成,也就是以后每造一把刺刀,抽出六分四厘银子,分给试造出磨砺机、并且总结机器用法的工匠。至少分账三年。 让他们自己讨论、分配每个人在这件机器里的贡献、出的点子,大家都信服的话,就直接实施,不信服的话,就交给官府定夺各自的贡献大小。” 张煌言立刻算了一下,如今已经造了800件兵器,砂轮机的制造者就可以得到六两四钱的赏金。 虽然钱不多,也就相当于一个铁匠两个多月的工钱,但毕竟是笔长远的收益。未来三年内官府造更多刺刀,每造一批他们都能多分钱。 那铁匠立刻跪下谢恩,还胆怯地说,这个砂轮机主要贡献者还是他师傅周铁胆。 沉树人却不行,主动问了周铁胆一些问题,还强调要实事求是,要敢于创新,不要被师承束缚住。他知道科技创新有时候不是靠一群固化僵化、形成路径依赖的老头完成的。 尊重“匠人精神”当然重要,但是敢于打破现状更重要。 周铁胆倒是没敢抢徒弟的功劳,或许是这些工匠从没感受过文官对他们如此重视、如此详细查问分析,一时也没胆子论资排辈。 一番核实后,沉树人就把银子实打实发到了真正有研发贡献的人手上。几个铁匠拿着自己手头明明只有一二两甚至几钱重的小银块,内心却是感动不已,热泪盈眶。 这最大的一块二两多银子,居然是府台大人亲自过问查账、亲自计算后,公示发放的。 意义和郑重程度,绝不是银子本身所能代表。 “咱活了大半辈子,这是第一次看文官为了咱的这点小玩意儿,亲自一个子一个子算账。沉府台真是勤政爱民、明镜高悬啊。” 第10章 刺枪法:从入门到入土 视察完刺刀、长柄斧等辅助兵器的生产工作后,沉树人在兵仗工坊的其他车间也转了一下。 发现经过几个月的准备和磨合,黄州兵仗坊的火枪生产工作,也开始摸到了门路。相比去年年底时的卷管、镗孔工艺,都已经有了较大的提升。 工匠们按照沉树人的吩咐,做了两手安排。 一边是按照脚踏车床、脚踏砂轮机的思路,弄出了脚踏式的镗孔机。 另一边,则是同步鼓捣了“用铁板热锻卷管、然后锻焊连接,最后外包红热铁箍、遇冷紧缩箍紧”的技术,尝试不用镗孔的火枪技术。 经过测试,镗孔法造出来的火枪,工艺上跟原先比较接近,只是进一步提高了镗孔效率。原本一根枪管慢腾腾钻一个多月、还容易偏心;现在可以缩短到二十天左右钻完孔,质量还有所提升。 而新测试的卷管法,质量上肯定比镗孔法差一点——这也很好理解,一个是“无缝钢管”一个是“有缝钢管”,有缝的强度肯定差一些。 工匠们也只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即使质量差,也要在差的里面挑出相对最好的。 沉树人走的时候,没教他们具体怎么把卷管焊接起来,主要是沉树人自己也不可能懂得太全面,压根儿不知道明朝的人有多少种焊接金属的工艺。 所以周铁胆花了两个月,一种种试。 先从熔锡铅、熔青铜的浇焊法、铸焊法试起,想用易烧成液体的青铜把铁管接缝处铸在一起。但是最后发现铜铁结合的地方太不牢固,耐不住高压,只好作罢。 万幸的是实验过程中也没炸死人,大家都很小心地把实验火铳放在一个铁桶内击发,炸膛了伤不到人,飞溅的碎片和火药燃气威力大部分被铁桶吸收了。 浇焊法、铸焊法都失败后,最后才不得不用最难也成本相对较高的锻焊法,也就是做卷管的时候,铁板两端稍微做薄一点,然后尽量加热把两端叠压在一起,反复巨力捶打熔合。 锻焊法用到的材料都是均匀的,才没出现“不同金属之间的接缝强度不够”问题。 不过,锻焊法卷出来的铁管,变形程度会比镗孔法和铸焊法严重些,造好后最终还是得加一道内壁用内车刀整修的工艺。 好在周铁胆等人已经按《天工开物》推而广之,把脚踏式镗床、磨砂轮都搞出来了,镗床到车床,也就是刀头稍微变一变的事儿。已经广受启发的工匠很容易触类旁通。 最后做出来的枪管成本,也能比镗孔法降低一半以上人工成本——如果不修饰枪管内壁那些轻微变形的话,估计还能再砍一半,直接砍到膝盖价。可惜质量太差太容易炸膛的垃圾,沉府台肯定不会用就是了。 这些技术,都是这两个多月里,反复做实验研发出来的。只可惜研发周期就已经太长,所以只造了几根样品,至今一把火枪都还没大规模量产。 沉树人让张煌言查了一下兵仗坊的生产计划和产能,得知“如果要先确保1200根刺刀、长柄斧全部生产完,再开始生产火枪”的话, 那么冷兵器的生产任务就能排到四月初,四月开始转产火枪,大约能实现每个铁匠每月生产一根半新式镗孔火枪、或者是三到四根卷管火枪。 黄州兵仗坊现在有八十个熟手军工铁匠,一个月就是120根镗孔火枪或300根卷管火枪的产能。 要想加速,那就得再想办法加机器设备、多招募熟练的军工铁匠,并且多砸银子、解决铁矿铁材来源…… 供应链要快速扩大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很多环节都会被卡脖子。 懂得造军械的铁匠每个府、省也就那点人,是受朝廷严格控制的,沉树人没法直接挖现成。要从普通民间打铁农具的铁匠转产,或者带学徒,也要时间培养。 钢铁原材料的采购也不可能随便扩大,他现在这点钢铁都还是找对岸左良玉辖区的黄石铁山大冶铁矿进的货。 这些都不是几个月之内能提高产能的,还不如指望快速升官、扩大地盘后,来占据更多的资源。 所以,今年四月之后的八个月之内,沉树人估计自己手下的军工产能,累计也只能生产大约1000根镗孔火枪,或是2500根卷管火枪。如果还要配套近战冷兵器的话,这个产能还能降低四分之一。 只有指望这些武器,先打一场胜仗,再多占点地盘和资源,慢慢滚雪球了。 …… 军工视察一直持续到中午,草草吃过午饭后,沉树人又马不停蹄看了士兵操练。 随着七八百根刺刀、长柄战斧正式列装火枪部队,沉家军那一千名鸟铳手/鲁密铳手,也已经练了一个多月刺杀操了。 斑鸠铳手,当然是对应地练习长柄战斧战术。 从正月元宵节之后,左子雄和皮萨罗两人就玩了命的操练。 一开始刺刀不够用,就分三批次训练,一些人睡觉、休息的时候,另一些人拿刺刀训练。后来武器数量上来了,才全面压到两批次轮流训练。 左子雄对刺刀战术不是很了解,最初半个月他也只能观摩为主,看拿着高薪的西班牙籍教官主导。 好在左子雄天赋不错,武艺高强。这么看了十来天,就把刺刀相比于长枪的差异所在,大致摸明白了,然后他也加入进来,亲自带一批士兵练,也好跟皮萨罗错开时间。 如今已是左子雄亲自练习刺杀之后的二十多天,部队的精气神都不太一样了。 沉树人为了显得更加亲近士卒,也特地没拿折扇来,而是换了一把铁骨铁面的方形团扇,遮在眉毛前阻挡阳光,仔细检阅士兵们的刺杀。 当天的阳光还挺勐,士兵们在烈日下,对着一个个扎紧实了的稻草人沉稳戳刺。 稻草人上用朱色染了几个点,分别在稻草人的左右臂和顶部、中间交叉的位置,作为标靶。 每刺一下之前,都有军官吆喝号令,内容无非是“左右上下”。命令要求刺哪儿,就得快准狠地戳中稻草人上相应涂红的点。 实战中,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号令,而是每个人随机应变,根据敌人的招式反制。但训练的时候,这样严格要求,也是为了确保士兵们出刀够快准狠,指哪打哪。 “六行八列,左右不分!记下失误一次,一会儿留下加练二十次!” “九行三列,出刀不稳没有刺中!加练十次!” 几个把总在队列里,仔细检查,把准确率和反应不够的士兵记下。 按左子雄的安排,如今这些火枪兵是按照单双数标分批练的。而军中拥有的带刺刀火枪数量,已经达到了部队总人数的三分之二,所以每次轮换时,还有大约六分之一的刺刀火枪会多出来。 这一部分,就可以专门伺候折腾那些表现不好、动作走样的士兵的。他们可以在自己的标回去休息后,跟着换上来的人一起练。 看了一会儿,沉树人有一种后世参观军训刺杀操的错觉,虽然招数不太一样,可能如今的刺杀动作还没精炼简化到足够高效,但士兵的纪律和令行禁止,绝对不是普通明军可比的了,整个军阵已经弥漫出一股肃杀之气。 跟着沉树人一起新调来的武官们,就更加诧异了,毕竟他们原先见到的明朝卫所军纪律,实在是要差得多。 阎应元和张名振不约而同地心悦诚服:“虽然招式未必精巧,但气势整齐划一,遇到流贼时,肯定也能让流贼一眼就看出这是精锐之师了。” 唯有郑成功并不觉得这些操练有多么了不起,这也跟他“见多识广”,对红夷人的兵器了解比较深有关。 在西方,1630~1640年代之间,早期的刺刀也已经出现了,就是欧洲三十年宗教战争期间、法国人的产物1618~1648, 无非西方的刺刀还是匕首形的,而且是直接插进枪管,沉树人这边是套箍式,不影响开抢,刺杀效果也更专业。 郑成功从西班牙人那儿见过法国刺刀,此刻见沉兄大规模用于火枪兵,他也有些跃跃欲试:“沉兄,这铳剑之法,小弟也会,可能让我试试?” 一旁的左子雄立刻看向沉树人,似是用眼神请示。沉树人点点头,左子雄这才把一根上了刺刀的鲁密铳递过去。 郑成功来到一个十字型稻草人面前,听着口令上下左右,倒也挺准,第一次上手就刺击迅捷。 刺完之后,还略带回味地总结:“这铳剑用法和长枪倒也类似,无非短了一些,但胜在能让火器兵从此也能及远、遇到骑兵也有一战之力。左都司,我这剑法如何?” 左子雄面露难色,又用眼神请示沉树人,沉树人便知道他肯定是看不上郑成功的刺刀法,笑着说:“无妨,直说好了,郑贤弟和我坦诚相交,不用文过饰非。” 左子雄这才直言不讳:“郑公子的铳剑法,实在不敢恭维,只是占了刺得准、反应快这两点好处。但用劲的手法、下盘是否腰马合一稳健,都只是花架子。 遇到敌人势大力沉,或是骑兵冲锋,你这火铳一碰就掉了。火铳加上铳剑,终究全长也只有七尺,比长枪还是要短些。 枪矛至少也要八尺余,还有一丈以上的,所以尾部可以拄地。火铳加铳剑的用法,是永远不可能拄地借力的。 所以要跟学那些端着枪尾使撬劲儿的大枪法一样,力气大的右手在后、左手在前,右手往下压的同时往前捅,把剑头挑起来,还得在铳托上有个随时托的动作。 普通可以拄地借力的阵战枪法,则是力气大的手在前,力气小的手在后,刺的时候均匀发力,看似发力更勐,却重心不稳,也不好借力。” 左子雄对上司的朋友也是非常尽心,滔滔不绝把他跟着西班牙同僚学了一个半月、又融合自己武艺总结的刺刀法,直接毫无保留地告诉郑成功。 郑成功悟性倒也可以,很快就大致理解了刺刀法的思想精髓:关键是要用杠杆手,左手只是从中间支点托着火枪,后面的右手是一边托住枪托、一边往下压,把枪头撬起来。 他揣摩了一下,又刺出几枪,很快就感觉到刺杀发力的沉稳度完全不一样了,也不容易被格挡拉扯踉跄、导致空门大开。 “左都司真是武艺高强,对这些原本没见过的奇门兵器,掌握也如此之快,还能尽得精髓,以后有机会可要多多请教!”郑成功也很诚恳,直接对左子雄作了一揖。 第11章 花香自有蜜蜂来,地肥肯定招苍蝇 验收完军工生产和新式兵器的操练后,二月底和整个三月份期间,黄州的军事方面,也没什么需要沉树人操心的了。 继续按计划批量生产、把现有的火枪兵全部配齐刺刀和长柄战斧,按部就班操练战术,四月初就能让部队彻底面貌一新。 至于原本的长枪兵和其他辅助兵种的操练,也不会含湖,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阎应元、张名振来了之后,沉树人也分派了一些练兵任务给他们,并且调整了部队编制。 沉树人手上有两个府的卫所编制、七千人的兵力。黄州卫都司一直是左子雄,而随州卫原先暂时由张煌言接着。 但张煌言毕竟是文官,就算能打仗,也不该直接领武将编制。 这次的张名振却是正牌武将,直接可以放到随州卫都司的位置上。 沉树人对这些人的忠诚度还是挺放心的,毕竟历史上就都是鲁王系手下的水军将领,后世张煌言和张名振一文一武合作了十年之久。相信这一世这俩人也能很合得来,不用沉树人去操心人际关系的事儿。 除此之外,沉树人挖来的这些官员,无论多多少少都会带点嫡系家丁和亲兵一起上任,多则百余人,少的也有数十人。最多的是郑成功那边,一下子直接带来六七百人。 最后统共算了一下,这次大约给黄州军补充了一千人的兵力,让总兵力数从七千人增长到了八千。 而且增长的还都是精兵——明末最精锐的士兵就是将领们的亲兵和家丁。 有了八千人之后,沉树人索性把每个卫所扩充到四千人,并且每卫所暂时分两个营,每营各两千人,私设守备一名,这也是为了将来进一步扩军提前搭建骨干框架。 毕竟沉树人这次诓来的基层文官武将人才有点多,除了张名振之外,还有一个杨晋爵也是都司待遇,但他手头还没第三个卫所来供杨晋爵任都司呢,只能先实际上掌握守备级别的兵权,等着打胜仗扩军。 其他辖区暂时没光复、没法正式上任的文官,也能先客串一点任务。 好在沉树人给的待遇绝对丰厚,级别也有保障,下面的人对此也都能忍。 …… 暂时把军队建设的活儿放在一边,整个三月份沉树人就可以抽出工夫,再梳理一下他走后这段时间,黄州的民政种田进展。 这一块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农业生产和水利建设需要的周期都很长。几个月下来也看不到什么质变。 无非是让闲下来的百姓尽量恢复生产、整修梯田、全力加速新作物的种植推广。 沉树人回来之前,春耕就已经完成了,今年的玉米也都已经种下去了。玉米一年只能种一季,这方面急也急不来。 沉树人劝农视察了十几天,也没什么可以做的。唯独只是在深入民间、听取了下辖种玉米农民反馈的疾苦之后,沉树人意识到黄州农民普遍没有给玉米脱粒的经验,甚至连同期福建的农民也不太会脱粒,非常费时费力。 玉米传入中原,也就不到三十年的时间,明朝的农民没那么擅长总结,之前也都是随便种种。 了解到这个情况后,沉树人也算力所能及稍微点拨了几下,提供了点思路,再画个草图,让铁匠们帮忙做一个简易的铁箍螺旋脱粒机,手摇式就可以操作的那种。 他前世虽没种过田,可好歹也看过抖音上各种干农活的视频,也看过华农兄弟日常,这种结构简单的单人操作机器,他还是可以回忆起形状的。 搞定了这事儿后,沉树人一不做二不休,又顺便鼓捣了几样可以给农民省力、机械结构也非常简单的小农具, 比如后世20世纪农民用的那种“长柄带网兜的镰刀”,让农民收割的时候不用再弯腰一手扶着秸秆、一手挥镰刀收割。而是可以直接站着横扫就割掉一大片,避免腰肌劳损。 收割下来的作物秸秆捆也可以直接落在网兜上,攒上十几斤再一次性倒到一边,避免了农民只能靠手抓秸秆、割不了三五刀就得回头扔一次作物。 当然这种新式长柄网兜镰刀也有局限性,那就是没法收割容易倒伏的作物,遇到倒伏的还得弯腰下去手扶住才能收割。尤其是收割韭菜,谁让韭菜喜欢躺平呢,非得农民弯腰把韭菜扶起来再割。 古代农作物品种没有改良过,抗倒伏效果不如现代品种。这种新镰刀也就只有富裕些的农民会买,穷得只能有一把镰刀的贫农,还是继续用老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给农民播种时、确定下种间距用的小工具,类似于拳王上八神庵的两条腿之间系根绳子的木柄圆规,上面还能带个漏种子的小袋子,把挖孔下种两步操作合并到一起完成,节约一半工作量还不用弯腰。 诸如此类一共鼓捣了三五种小工具,具体细节无须赘述,反正都是后世抖音上随便一刷就能看到的简单货。 这些东西,还是在短短十几天之内,在沉树人亲自去各县劝农的过程中,想到啥就弄啥,效率堪称神速,把跟随他视察的文官、小吏都惊呆了,各乡的乡老士绅也都瞠目结舌,从没见过一个两榜进士文官能对农业生产提出那么多切实有用的工具改良。 户房的小吏算了一下,府台大人这一系列操作,起码能让农民们在收割环节节省两三成的工作量,下种环节也能省很多力。虽然没法提高产量,却能让单位数量劳动力多种一两成面积的土地。 这不说是神农之功,至少也是个德政了。 …… 一个月的巡视劝农整顿,时间很快来到三月底。 春天种下的玉米长势正喜人,去年冬天沉树人离开之前种下的土豆,却已到了收获的季节。 土豆的种植一年可以有两季,三月过半后开始抢收,到四月初夏就要种下第二季。 土豆的繁殖速率和种收比都高于玉米,所以随着这一季土豆的收获,新得到的产量已经足够覆盖黄州全境适合种土豆的土地都种上了,甚至还能多出一半多。 新农作物的种子繁殖都是几何级数的,每一季就翻至少十几倍,去年冬天时土豆只够种两个县,现在可不得扩充到两三个府了。 种子足够之后,沉树人终于开了禁令。 一改此前“玉米和土豆的收成都必须全部留种,只能测试性地吃极少部分”的政策。改为“允许拿出两成左右的土豆收成,直接供百姓食用”。 禁令一开,黄州贫民们总算有机会尝到这种他们已经种了一年多的农产品,不至于干瞪眼只给看不给吃。 与此同时,沉树人又核查了一下他组织的那些动物产品的繁衍效果,发现印度大胸鸡白羽鸡的父系、罗非鱼、巴沙鱼产业也都繁育得很不错了,到了可以批量出栏供大家吃的程度。 这些繁殖周期快、三四个月就能繁殖一代的新物种,这次也都进了解禁名单。 与此同时,说句题外话,其实早在三月初时,沉树人的“牲畜新产品育种”计划,又增添了一大支柱—— 当时郑成功刚来黄州不久,郑家对于沉树人肯照顾他们大公子,也是非常感恩的。沉树人将近两年前就跟郑成功交过底,要弄很多海外优良物种。如今经过两年的寻找,郑家又弄回来一款重磅产品:与后世英国与东南亚猪种杂交产生的大约克白猪差不多的肉猪。 郑家这次倒不是从英国弄来的,但也算是费尽周折,估计是重金跟西洋商人们下单,西洋商人们这次来华贸易时想尽办法搜罗到的,可能是在中东或者东地中海沿岸偶然杂交原产出来的吧。 总而言之,在沉树人的指导思路下,一种勉强比黑猪长得快、产肉多的大白猪,算是从此引入华夏了。具体后续繁育,肯定还得慢慢做实验、杂交进行基因选择,说不定能得到更好的改良品种。 …… 一个多月的繁忙劝农后,四月初,整个黄州都进入了一片丰收后的喜悦、以及耕种第二季土豆的忙碌之中。 百姓们难得在这持续了十几年的大灾之年后,过上了人人勉强能吃上饱饭,自耕农们还能偶尔吃上几尾罗非鱼的程度。 虽然这样的世外乐土景象,只在黄州这一府范围内实现了,只在这片大别山深处的根据地中才能看到。 丰收的同时,沉树人也等到了两条好消息:三月下旬时,朝廷终于来了使者,宣布了一些消息。 首先,是告诉湖广当地官员,朝廷正式通过了户部承运司郎中沉廷扬上奏的“请开南方贼情三省厘金试点”的折子,即日起,在湖广、南直隶、福建开征厘金,收到的银子由地方自行支配。 朝廷不会拿这个银子,但厘金开征后,朝廷给这三个省的剿贼军队的军饷下发也会减少,朝廷好把省下来的银子用到别处堵窟窿。 等于是湖广地区剿贼军队的军饷,有相当一部分要靠湖广的厘金来自筹,南直隶那边也是一样。 沉树人运作苦等数月的厘金,总算是最后一只靴子落了地。 与此同时,朝廷给沉树人的敕命里,还叙了他的前功,并且表彰他对厘金政策的完善,也颇有建言之功,数功并商,正式给他湖北兵备佥事的头衔。 听到这句旨意时,沉树人内心也是觉得有点讽刺,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更早一个多月就拿到升兵备佥事的任命。 闹了半天,原来崇祯是担心后续做了更多事儿赏无可赏,所以压了一下节奏,等这次厘金试点正式宣布后,才一次性给他升到位。 “恭喜府台大人!哦不,该称道台大人了!”使者走后,黄州本地文武都对沉树人交口称赞,颂扬不已。 沉树人倒是很谦虚:“诶,兵备道算什么道台,又不是所有道的道员都配称道台的,诸位不要过誉。” 所有下属却坚持异口同声:“道台大人文武双全,又懂理财,还能劝农恤民,让治下贫民都吃饱饭,这等德政,有什么当不得的!” 沉树人拗不过众人,只好勉强允许大家这么称呼,随后,他就在知府衙门里设宴三天,正式庆祝升官,顺便感谢一下皇恩。 丰收所得的罗非鱼和鸡肉,也都是进一步拿来赏赐设宴,不再仅仅局限于官员们食用。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随着沉树人允许敞开吃土豆、吃罗非鱼,这些新物种肯定会出现扩散。 大约到四月中旬时,也就是沉树人升官后才十几天,民间就有上述物种自然扩散到隔壁随州府那几个还被流贼贺锦控制的县城去了—— 百姓们完全没有恶意,只是那些在各县之间流窜的贫苦流民,听说孝感县这边有卖土豆,不但能吃还很高产。所以肯定有流民或乡绅过来设法搞一点,拿回去后自己偷偷种种看。 当距离孝感县最近的安陆县等地都知道土豆的广泛存在后,消息很快也就传到了“左金王”贺锦的耳朵里。 贺锦加紧派出斥候渗透打探,很快就听说黄州沉树人这儿,有一种薯类、还有几种高产的鱼、一种高产的鸡,全都已经可以敞开了让百姓吃,说明种子规模已经足够繁衍播种一整个府了。 再一打探,听说黄州全境和随州孝感县的普通百姓,如今都能勉强吃饱饭了,这就更让至今还处在半饥饿状态的流贼动心了。 好在贺锦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去年刘希尧是怎么死的,他的实力也不比刘希尧强多少。 所以,贺锦没有直接轻举妄动,而是立刻把情报透露给了“革里眼”贺一龙,以及蔺养成,试图集三营之力,一起商量怎么吃这块肥肉。 “什么?沉树人治理地方那么厉害?这都已经帮咱把整个黄州的田都种得那么好了?咱直接去吃就行了?”贺一龙与蔺养成听说时,都忍不住闪过惊喜。 —— ps:种田过渡章节,有点流水账,也是为了快速换地图引入新的敌人。 第12章 大明朝每一种税产生的第一天,就会被人贪 贺锦、贺一龙盯上沉树人的同时,沉树人自己并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一切。 所以直到四月中旬,沉树人都是按自己的计划节奏在推进工作,丝毫没有受到外力的影响。 四月初十这天,黄州府黄梅县江口镇。 沉树人带着几艘沙船型战船,第一次亲自来到这里,视察刚刚开展不久的厘金征收、缉查工作。 此处是黄州府最东南端的领土,地处三省交界。 从这里,翻过自北向南由此镇注入长江的县前河后,再往东去,就是南直隶的安庆府地界了。 而由此镇南渡长江,对岸就是江西省九江府的湖口镇,正扼住鄱阳湖注入长江的咽喉水道。 前天,南直隶方面就先来了一队巡船,在长江上往来逡巡盘查,凡是看到有货船队要逆流而上去江西,或是顺流而下去南直隶出货,都要按货值征税百分之一。 如今,湖广也加入了收钱的队列,在不远处拉起了巡航线。 沉树人只是临时来视察,并不会亲自常驻。负责日常收钱缉查的,还是盐法道的属吏郑成功,外加郑家那十几条战船、几百个家丁。 收上来的银子,到时候沉树人会过目,查验账目无误,就得送去江陵的方孔炤那里,由湖广巡抚负责统筹、用于本省各路驻军的开支。 方孔炤也不能随便乱分钱,他还得接受杨嗣昌杨阁老的监督,并且把账目送去备桉——但银子是不会由杨嗣昌直接调拨的。 因为杨嗣昌并非湖广总督,如今朝廷也没设置湖广总督。杨嗣昌要同时统筹好几个省的防务,湖广的银子如果到了杨阁老手中,难免会出现“湖广收上来的厘金,被河南官军挪用”的嫌疑。 那就有违厘金制度的本意,很容易打击到本地人本就勉为其难的交钱积极性。 大家都已经是足额缴纳了朝廷正税的人,再额外交钱,还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家乡平安。 …… 沉树人坐在最大的一艘巡江战船上,登上桅杆望楼,亲自用望远镜扫视了一会儿江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下游二三十里外,南直隶的船队也在那儿往来巡视。 战船的桅杆足有四五丈高,江面上又没有障碍物,视线很容易及远,不可能让私商的船只漏过去。 观望了不到半个上午,沉树人就累计发现三支船队从鄱阳湖湖口驶出,一队逆流而上,两队顺流而下——顺流的要给南直隶交钱,逆流就要给湖广交钱,总之民船只要出江西,就肯定得交钱。 郑成功憋了半个上午,就收到这么一队船的税,当然是查验得很仔细,但也没额外刁难那些商人,办事也尽量快一点,都是公事公办。 “二百料沙船四艘,一百料沙船五艘,共计九艘。载白米一千一百石,纸八百刀,茶叶三百五十石,铅锭五千斤、锡锭两千斤,累计货值七千三百两,收取一厘计七十三两。” 沉树人看他收钱,也是忍不住笑着提醒: “大木贤弟,今天第一天开工,也就罢了,以后可别开着红夷大炮船来收税,这可不是打仗,要注意‘征税成本’呢。我看这儿每天也就四五单船队过往。” 郑成功有点紧张,也有点不好意思,急于表现自己,就邀功似地指出了一条他发现的弊端: “沉兄,这刚开始征税,不严一点可不行呐,以后那些奸商知道厉害了,才能以威服人。刚才一早出湖口的三支船队,我都用望远镜看了,顺流去南直隶那两支里,最大的那支是漕粮队。 对面南直隶的巡逻队,就这么靠近了随便瞭望了一番,都没登船检查,就直接放行了。依我看,那支漕粮船队八成也有夹带私货偷税!咱家在福建做海商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真要是按咱郑家的搜查力度,一个都跑不了!就是有点折腾。要我说,这厘金核查起来也烦,还不如卖船旗呢。说好了多大的船每年固定给多少银子,就可以随便跑。缉查也容易,直接看船头有没插旗不就好了!” 沉树人听了,差点儿忍俊不禁。 这特么可是朝廷收税!不是海盗收保护费!还指望卖船旗银子、每年固定税额呢?! 如今的郑成功,毕竟还要半年才满十七岁,还是太年轻,从小耳濡目染的匪性尚未磨去。 沉树人知道勿以恶小而为之的道理,立刻板起脸色,很负责任地教导郑成功: “这是朝廷征税!你那些胡思乱想赶紧收了,不能失了朝廷体面。至于你说南直隶那边的漕船队有夹带嫌疑——这还用说? 我看南直隶巡逻队也未必就是玩忽职守、疏于查验,说不定他们才刚来,就已经被上下打点了。可能漕船队回去之后,就会分润一丁点好处,私下塞给那些巡逻征税的官兵。” 郑成功年少的心灵瞬间遭到了相当的冲击: “这么黑?他们也才开工没几天,就已经开始捞钱了?这大明还有救么?可叹,南京兵部估计银子的味儿都还没嗅到呢,就已经被缉税的人私下分肥了!” 沉树人恨铁不成钢地一砸船栏:“大明朝哪一项税创设下来,没有被经手的人层层贪墨过?我和家父劝陛下设立厘金,一开始就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不过,厘金肯定比正税好不少,至少经手的人少、层次少,也不用通过户部,被分肥的比例也就低些。户部的银子,没出京城就少掉一半了,最后能有两三成到士兵手中,已经很良心了。 咱省掉了户部,争取将来把一半以上的银子实打实发到湖广各镇士兵手上吧,咱黄州卫和随州卫的比例要进一步提高,争取发七八成下去! 至少你我犯不着贪这点银子,所以我才让你来做这个官,收这个厘金。若是换了别的州府,呵呵,这个掌握两省交界长江航道的肥缺,不得塞几十万两银子才能拿到手!” 郑成功听完,对大明朝的黑暗又多了一层认识,对沉树人的佩服和感激也愈发加深了:“树人兄放心!郑某虽然不才,把守这江口税关,绝对不会让咱郑家人私吞一两银子! 对了,那咱这边,以后该怎么对付利用漕粮船夹带的奸商权贵呢?咱湖广地处上游,倒是不担心江西的漕粮船逆流而上,他们也没借口来。但本省的漕粮船如果顺江而下,咱这边要不要严查?” 沉树人想了想:“当然要查!不过你也注意尺度,别太刁难人,放在明面上的货,当然可以查。但也不至于把粮袋一袋袋扎破了抽查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货,最多一船随机抽查一两袋。更不允许用故意多扎破粮袋相威胁、让船队息事宁人给好处!” 说完后,沉树人停顿了一下,拍拍郑成功肩膀,语重心长目光如炬地说:“为兄相信你。” …… 沉树人在江口税关视察了两三天,后续日常无须赘述。 一开始总是最忙的,又要平息地方豪强商旅对于征税的不满、反复宣传政策。 又要评估经过长江北上的货船每天大致有多少数量、货值几何,有了样本之后,才好大致估算每月、每年具体能收到多少税。 这些沉树人也都是要形成数据,写在公文里,将来好呈交杨嗣昌、方孔炤,一来是让他们心里有数,二来也是让他们更大力度支持厘金在湖广的推行—— 沉树人之前就已经花了很多精力,拉拢福建和南直隶地区的厘金政策支持者,而湖广这边的支持者,他至今还没拉呢,最重要的就是杨嗣昌和方孔炤。 沉树人想的就是这边第一时间执行朝廷旨意、先斩后奏做出点成绩来,有了数据后才好公事公办求巡抚力挺,否则空口白话没有说服力。 现在数据有了,他也有脸去江陵拜访方巡抚了。 临别之日,沉树人在船上跟郑成功对饮践行,酒桌上摆的菜也不丰盛,无非是罗非鱼和白羽鸡下文都统称白羽鸡了,大家知道是那种印度来的品种就行,免得每次提到就多水字解释 沉树人语重心长地说了些关照,让郑成功好好干。郑成功也没说什么,只是痛饮许诺,最后还是沉树人劝他,他还年少别乱喝酒。 两人正喝到说心里话的时候,码头上几匹快马、沿着县前河,从黄梅县方向赶来,一路上还高呼急报。 沉树人听了动静,那点微醺的酒意也醒了,连忙走到甲板上,斥候已经踩着踏板登船了。 沉树人不慌不忙逮着追问:“何事惊慌?哪里的急报?” 斥候翻身下拜:“回道台,是今日午时黄梅县江知县得报,说是亭前关、大浮关这两处与安庆府接壤的英山谷道,都有发现蔺养成的兵马入寇! 目前人数还不多,但江知县派出去的哨队人数也不多,暂时退却到黄梅县北,目前还能堵住县前河河谷,不至于让蔺养成人马冲出来。” 沉树人微微有些意外,但也谈不上震惊。他转向郑成功,面无表情地说: “我还打算过几日拜见过方巡抚,取得方巡抚支持后,先集中兵力对付贺锦呢。没想到,这些流贼也会互相援护了。 也罢,天下事哪有尽如人意的,去年刘希尧死得那么惨,今年这些贼头应该也学乖了,不会跟我单打独斗了。” 自言自语了一番后,沉树人很快也算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就是同时面对两家流贼么,该来的总得来。 他想了一想,立刻修公文一道,让人送出去,同时又关照郑成功:“贤弟,我已让沉练带一个营,跟你的缉税船队合在一起,一共有两千人左右。 你们就水陆配合,堵在这黄梅县东北的县前河河谷内,确保敌军不能走县前河或长江水道进犯。我想蔺养成也不至于还有实力强行攻打山谷险关、我们把守险要即可。 蔺养成的真实目的,多半只是牵制、分摊我一部分兵力,估计贺锦那边很快也会有举动了。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被分走两千人,我靠剩下六千人,也能让贺锦吃不了兜着走!” 沉树人这番话说完,郑成功也有了信心,表示一定守好东边,不让兄长有后顾之忧。 沉树人至今为止,还没料到“革里眼”贺一龙也会出手,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没开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