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云龙吟》 六朝云龙吟(第三十四集) 作者:弄玉&龙琁字数:62938第三十四集内容简介:汉国天子觊觎「期姑娘」,居然想给这名程宗扬的小妾封赏诰命,于是赵昭仪也在天子耳边为老父哭求封侯,朝堂上闹成一团……吕氏后族已无法忍受天子的愚蠢,在朝堂上和天子干起来:天子的左臂右膀在算缗中手脚不乾净,通通掀倒!西邸居然卖官给逆贼的友人,云家立刻中箭!程宗扬还抱持侥倖之心,谁料才过了两天,天子跟昭仪干得正爽时马上风,死了!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发展……第一章南宫,玉堂前殿。 御座旁,两盏一人多高的连枝灯光焰四射,将大殿映照得灯火通明。 几名戴着貂蝉冠的中常侍立在御座两侧,乌黑的袍服犹如群鸦。 天子刘骜拿着一册竹简仔细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还没看完,他就按捺不住,挥手将简册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皮绳断开,竹简在大殿上四处乱飞。 刘骜尚不解气,一脚将御案踢翻,咆哮道:「好大的胆子!」唐衡、徐璜、左悺、具瑗等人低着头,两眼看着鼻尖,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中行说倒是满不在乎地扬着脸,但这会儿也识趣地闭紧嘴巴。 一名小黄门爬在地上,轻手轻脚地将散落的竹简一一收拾起来。 蔡敬仲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没有一丝表情,语调也没有丝毫起伏,「非止京师一地,各郡国商贾名下田地,亦被豪族侵吞。 大司农宁成,籍在宛郡,日前以铜铢五贯,购地千亩,每亩仅五文。 」刘骜愈发恼怒。 他专门任命宁成为大司农,主持算缗,没想到连他都在其中上下其手。 蔡敬仲无视天子和几位中常侍的脸色,旁若无人地说道:「算缗令一出,官吏视商贾如肥羊,无不染指。 连鸿胪寺这等所在也不甘其后。 大行令某,前日便一掷百万,在上津门外购置了大片田地。 」徐璜心里骂了句娘,硬着头皮想站出来说两句,一看天子的脸色,还是悄悄缩了。 「购地之事,奴才未曾听闻。 」唐衡道:「但上津门外那片田地奴才倒是知晓一二,那片田地仅五十余亩,大行令若出钱百万,每亩作价近十枚金铢,与市价相差无几。 至于大司农所购田地,奴才听闻均为河滩荒地,非是借机勒索,还请圣上明鉴。 」徐璜一阵惭愧,小程前天又专门悄悄给自己塞过一叠可以换钱铢的小纸片,托咐自己有机会的话,在天子面前关说一二。 结果事到临头,自己竟然还不如老唐仗义。 他连忙站出来,「奴才听说也是如此。 」刘骜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过了片刻才道:「宁成既然买的是河滩荒地,便也罢了。 你们方才说的那个大行令,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借着算缗的时机,巧取豪夺,无耻之尤!」徐璜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只听天子厉声道:「着令革职,以儆效尤!」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开口替那个倒霉的大行令说情。 徐璜怨恨地看着了蔡敬仲一眼,好你个姓蔡的,要不是你还欠我钱,我今天非跟你没完!天子已经发话,一群中常侍都老实听着,可偏偏还有人不满意。 中行说神情肃然地说道:「奴才以为,应将大行令程某下狱,明典正刑,震慑群臣。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侧目。 震慑群臣?你还真有脸说啊。 满朝的豺狼虎豹,你逮个蛤蟆就算攥出尿来,能震慑得了谁?唐衡谏道:「奴才以为不可。 大行令所为虽有出格,但尚不足下狱。 」蔡敬仲声音又尖又细,森然道:「震慑不法,莫如大辟。 」这个更狠啊,就因为每亩地花了不到十枚金铢,直接斩首。 别的不说,吕家那几位大伙都心知肚明,他们籍着算缗的机会大肆并购土地,每亩地给两枚金铢都是多的。 结果花十枚金铢买地的杀了,花两枚金铢买地的还好端端的,如何服众?中行说附合道:「家属没入宫中为奴!」徐璜终于站不住了,「扑嗵」一声跪下,伏地恳求道:「如此处置,只怕有辱圣明。 圣上,切切不可啊!」刘骜也知道为了这点破事,革职已经有点过了,但借机不敲打敲打那个程的一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都多少天了,他竟然还跟没事人一样。 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在他身边不知受了多少荼毒……刘骜哼了一声,扫了蔡敬仲一眼。 这个姓蔡的太监虽然是太后的人,倒是很会察颜观色,巴巴地翻出这么个把柄,跑来献殷勤。 谄媚是谄媚了些,但比起那帮眼里只有太后的阉奴总要强些。 刘骜心里给他评了八个字:虽不可信,尚可用之。 天子迟迟没有开口,众人心里都不禁七上八下。 徐璜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天子真应允了姓蔡的,砍了小程的脑袋。 自己拿了人家的钱,眼睁睁看着他掉脑袋,这钱拿着也不踏实。 唐衡是担心天子如此处置,恐被人腹诽。 具瑗在操心真要大辟,这诏书该怎么写?若按朝廷律令,程某人只买了块地,罪不至死,少不得再编几条罪名出来。 中行说这会儿倒是把罪名想好了,就说他干扰朝廷法令,天子为之震怒,杀一儆百。 至于蔡敬仲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静默中,殿后隐隐传来一阵儿啼。 刘骜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戾气倒是淡了少许,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刘骜尚无子嗣,宫里突然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刘骜喜爱之余,也有几分好奇。 今日特意把定陶王召到玉堂前殿,准备议事之余逗逗小家伙,感受一番天伦之乐。 没想到蔡敬仲却不让人消停,抛出一堆黑材料,坏了自己的心情,连留在殿后的定陶王也忘了。 刘骜道:「欣儿怎么又哭了?」左悺小心道:「回圣上,殿下入宫未久,想来还有些怕生。 」「欣儿的奶妈、侍女不都叫到宫里来了吗?怎么还怕生呢?」「今日恰好盛姬出宫了。 」左悺道:「盛姬有个姊妹在定陶王邸,专门接盛姬往王邸小住。 娘娘也答应了,让她在王邸住一晚,明日回来。 殿下找不到人就会哭一会儿,不妨事的。 」刘骜点了点头。 盛姬去王邸探亲也在情理之中,何况皇后已经答应过的。 倒是这一打岔,刘骜想起定陶王入宫之事,姓程的也出了些力,处置太过,未免不近人情,于是道:「暂且革职。 明日发尚书台。 」具瑗躬身道:「奴才遵旨。 」小黄门已经捡好竹简,但已经乱了次序,只能胡乱包在袖中。 刘骜在殿中踱了几步,然后对蔡敬仲道:「奏书中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只要忠心办事,朕绝不吝赏赐。 你去吧。 」蔡敬仲伏身叩拜,然后倒退着出了玉堂前殿。 刘骜又看了几封奏疏,唐衡、徐璜等人各自奉诏离开,殿内只剩下中行说。 「我觉得还是把他下狱好些。 那家伙瞧着就不是什么老实人,关他几天,肯定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中行说道:「最好连家眷一起关进北寺狱。 」刘骜没有作声。 中行说撺掇道:「人非圣贤,只要肯查,少不得有些把柄。 要不我查查?」「刘建呢?」「刘建啊?回来了。 说那边看得太紧,他连人都没见着,东西倒是送出一大堆。 不过听说姓程的家里有个母老虎,不大容人……」「欣儿呢?」中行说问了一声,然后道:「刚睡着。 我把他抱来。 」「算了,让他睡吧。 」刘骜起身道:「去昭阳宫。 」…………………………………………………………………………………程宗扬怎么也想不到,除了一门心思想弄死自己的蔡太监,宫里这会儿还有闲人正挖空心思地在给自己找罪名,想把自己送到北寺狱里吃牢饭。 此时他正待在文泽故宅中,为哈米蚩等人明日的出行作准备。 说来自己早就决定将剧孟等人送往舞都,但由于要借剧孟的名头推行纸钞,又耽搁了几天。 眼下大局已定,不能再拖了。 鹏翼社那些从星月湖大营退役的老兵们扛着一只只份量极重的小木箱,从地窖里鱼贯而出,运上马车。 那些木箱大小只有一尺见方,高仅四寸,重量却超过二百斤,也就是这些老兵才能扛着箱子健步如飞。 车内底部设有暗格,边角都用铁条固定过,木箱纳入其中,盖上厢板,外面看不出丝毫痕迹。 程宗扬道:「这么大的车,能拉多少货?」蒋安世道:「这种四轮马车是从泰西传来的,最多能载三十石的货,要四匹马才能拉动。 」「四匹马能拉三十石,再加两匹呢?」程宗扬说着一拍额头,「天子驾六,再多两匹就逾制了。 」蒋安世道:「倒不是逾制,而是挽马并非越多越好。 比方说吧,像这种四轮大车,一匹马能拉十石的货,两匹马能拉十八石,三匹马能拉二十五石,四匹马能拉三十石——这已经是车马行的极限了。 再多的话,六匹马能拉三十七石,八匹马只能拉三十八石。 」程宗扬有点不理解,「六匹马能拉三十七石,八匹只能拉三十八石?」「没错。 马匹体力不同,好马拉得更多些,但马匹数量有上限。 多过八匹,能拉的反而越少。 所以对车马行来说,通常是用单马或者双马,超过四匹马就不划算了。 我们这回要赶路,用的双马,每车加上行李不超过十石,可以最大程度的保证速度。 」这么一说,程宗扬倒是理解为什么天子驾六了。 不是用不起,而是从实用的角度看,六匹就是载重量和效率最合适的数字了。 程宗扬道:「速度能到多少?」「这要看路怎么样了。 路好的话,半个时辰能跑四五十里,但跑完马匹就乏了。 按秦执事的意思,一来车上有伤号,不能跑得太快,二来要给马匹留一半的力气,一旦出事也好应付。 所以在途中设了六处换马的地点,光是备用的马匹就有一百余匹。 」六处换马点,等于不到六十里就换一次马,秦桧的安排的确是够小心的。 程宗扬道:「咱们鹏翼社竟然有这么多马?」程郑在旁道:「是老赵的马,我借来使使。 」「赵墨轩?这哥儿们够意思。 哎,五哥,赵墨轩说他以前给岳帅当过书僮,你们认识吗?」卢景问了下时间,然后摇头道:「岳帅年轻时候的事,要问孟老大了,我知道得不多。 」孟非卿追随岳鹏举的时间最久,如果赵墨轩说的是真话,说不定还见过他。 不过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真见过也未必还记得一个小小的书僮。 半个时辰之后,三十箱金铢全部装完,其中六辆各装四箱,三辆载客的马车分别装了两箱。 这样安排效率虽然低了些,但把可能存在的危险性降到最低,即使有个别车辆出事,也不至于损失太大。 并且同时兼顾了速度和舒适性,算是目前能拿出的最周到的安排了。 装完金铢,众人接着装上各种箱笼之类的行李。 车上四箱金铢就有七八石,外面堆的行李看起来不少,其实没有多少份量,大都是些用来掩人耳目的寻常物品。 众人拿出的最后一件行李,是一块又黑又亮,光可鉴人的板子。 高智商一脸稀奇地说道:「这是哪儿来的屏风?怎么才一扇?」程宗扬道:「什么屏风?这是案板,专门用来剁馅的。 」高智商没话找话地说道:「这么大的案板,能剁好几百斤馅吧?」「哎?你在这儿混什么呢?你明天还得赶路呢,怎么还不去睡?」算缗令一出,高智商和义纵就一直在大司农府署泡着。 两人臭味相投,混得亲如兄弟。 高智商在义纵面前把游冶台吹得天花乱坠,让义纵眼馋得要命。 这回义纵接到诏命,赴舞都上任,非要把高智商也拉上。 程宗扬也挂记着自己与云如瑶的婚事,正想找人去看看七里坊的婚居修建得怎么样了,两下一合计,索性打发高智商走一趟。 高智商涎着脸道:「师傅,我想出去一趟……成不?」「去哪儿?」高智商嘴里打了个含糊,「我跟那谁……约好了。 」程宗扬没听清楚,以为他约的不是义纵,就是冯子都那帮狐朋狗友,随口问道:「谁?」「还能是谁?」高智商臊眉搭眼地说道:「不就是小云吗……」程宗扬奇道:「你早点干嘛呢?这都半夜了。 」「小云她爹睡得晚……」这个理由很过硬,但程宗扬毫无同情心地一口回绝,「不行。 这几天外面不太平。 」「就隔一个里坊,要不了多少时候。 真不行,我带刘诏一起去。 」程宗扬没答理他。 高智商软磨硬泡,又扯上旁边的人帮他说话。 这小兔崽子自打被哈大爷灌过泻药,泻出半桶肥油,整个人突然开了窍,嘴巴特别会来事,最后不光程郑,连卢景也开了金口,程宗扬只好让步。 「要敢耽误正事,等哈大爷醒了,我就请他再配副狗皮膏药,把你前面招祸的玩意儿贴上。 」高智商举起手,发誓道:「师傅!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耽误事!刘诏!刘诏!快跟少爷走一趟!」高智商叫上刘诏,兴冲冲地一溜烟出去了。 卢景道:「你这徒儿,可不大像你。 」「别说我了,连他爹都不怎么像。 真不知道随着谁了……」程宗扬说着,心里浮出个念头,顿时心下咯噔一声,赶紧把这个念头抛开。 说话间,敖润匆匆进来。 程宗扬讶道:「你不是在宫里吗?出了什么事?」「徐常侍让我传句话,」敖润压低声音道:「天子方才下诏——程头儿,你被革职了。 」程宗扬脑中一晕,天子是要对自己动手了吗?就因为赵合德?我还往宫里给你送过一个呢!真是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卸磨杀驴啊这是!「说仔细些!」「徐常侍也没说太细,只说姓蔡的在天子面前搬弄是非,揭出宁成和程头儿你买地的事。 」「买地?我还没买呢!哪个姓蔡的?」程宗扬说着心下一凉,不会是他吧?敖润道:「我琢磨着,可能是……」话音未落,韩玉飞身进来,「蔡常侍来了。 」程宗扬一边往外走,一边满心纠结。 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蔡敬仲还要往自己后院放火,实在太混帐了!问题是自己怎么见这个混帐呢?一见面就拍桌子,狠狠臭骂他一顿?痛快是痛快了,要万一他来个破罐子破摔呢?后果不堪设想啊。 要不抱着他的大腿苦苦哀求,动之以情,求他放自己一马?他倒是痛快了,自己脸面还要不要了?一脸冷漠,见了面冷哼一声,表示自己对他那点小勾当不屑一顾,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让他不敢小看自己?问题是自己心里没底啊。 蔡爷一高兴,再给自己捅个天大的篓子出来呢?心下计议未定,已经进了迎客的大厅。 正看到蔡敬仲戴着一顶斗笠,一本正经地跪坐在席前。 这孙子还有脸来!程宗扬火冒三丈,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蔡敬仲倒是泰然自若,他摘下斗笠,放在席侧,露出他那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然后用他又尖又细,跟活鬼一样阴恻恻的声音说道:「大喜啊!」程宗扬顿时被噎住了,居然有脸来报喜,还有你那表情,到底是报喜还是报丧呢?程宗扬噎了半晌才顺过气来,「喜从何来?」「主公诸事繁忙,蔡某设法为主公分忧,已然初见成效。 」这话说得……要不是自己知道这货干了什么鸟事,还真被他蒙住了。 「你说的替我分忧,就是在天子面前搬弄是非,打我的小报告,捏造谣言,好让天子革了我的职?」蔡敬仲谦逊地说道:「这都是蔡某应该做的,主公不必多礼。 」「看清楚!我这是跪坐,不是跪谢!」程宗扬在蔡敬仲对面坐下,两人只隔着一张几案,要想抽他耳光,只是一伸手的事。 话说回来,他要想抽自己耳光,也是一伸手的事。 程宗扬压抑下伸手的冲动,诚恳地说道:「大哥,我知道你着急,可你也不能就这么坑我吧?」看着蔡敬仲眼中露出的诧异,程宗扬心下发狠:你再给我装?我看你还有什么说的!「你不就是嫌我事多,怕我办大行令的差事,耽误你实验室的事吗?大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自私了!」蔡敬仲好整以暇地说道:「还有五日,便是仲冬。 」「嗯?」程宗扬知道仲冬是指入冬的第二个月,也就是下个月,但这跟大家要谈的有什么关系?「每逢仲冬,天子循例降旨,慰劳四方诸侯。 」蔡敬仲道:「淮南王、赵王事败,如今汉国共有十位诸侯,梁王、燕王、齐王、代王、江都王、广川王、清河王、胶西王、河间王、定陶王。 而大行令的差事,就是奉诏施谕四方。 」蔡敬仲话说到这里,程宗扬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从下个月开始,自己这个大行令可不能摸鱼了,要依次去各处诸侯的封地,降旨慰劳。 十个诸侯国,自己要跑下来,年都得在路上过了。 「蔡某知晓主公不可轻离,便设法替主公辞了大行令的差事。 」二话不说就把主公坑了,还臭不要脸地专门跑来表功,我偏不让你得意!程宗扬黑着脸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去呢?告诉你,我正打算往胶西国去一趟!你把我饭碗砸了,我还怎么去!」蔡敬仲略微皱了皱眉,「胶西国?胶西倒是不用去。 」程宗扬奇道:「为何?」「胶西王刘端生平不近妇人,不修宫室,不蓄财物,不收租赋,不置卫士,不居其国。 每每丐服出游,居无定所。 」程宗扬听得目瞪口呆,诸侯王里还有这种奇葩?这位胶西王不会是入了丐帮吧?不近妇人还好说,也许他是同性恋呢?不修宫室,不蓄财物也可以理解,也许是品行高雅,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呢?不收租赋?这个就太神了,已经超越了圣贤的境界,完全可以封神了。 蔡敬仲谆谆劝导道:「主公若是要去胶西,最好是布衣微行,以大行令的身份大张旗鼓前往,反而见不到人。 」程宗扬点头称是。 自己不过是借题发挥,可怎么也想不到会遇上胶西王这么个奇葩,只能认栽了。 「大行令虽然没有了,但关内侯的爵位,大夫的官衔,常侍郎的加官尚在,无非是不用办那些无关紧要的公差而已。 」程宗扬继续点头称是。 蔡爷都做得这么周全了,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程宗扬兴师问罪而来,偃旗息鼓而罢。 接下来,两人进行了一番亲切而深入的交谈,程宗扬诚恳地表达了谢意,蔡敬仲友好地表示自己只是履行职责,对主公的谢意是万万不敢当的,然后顺便又对实验室的设计和进度,提供了一些中恳而详实的意见。 双方在会晤中总结了以往,展望了未来,在诸多方面达成共识,为下一步合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最后程宗扬亲自把蔡敬仲送出门,一直目送他远去,才悻悻然回到宅中。 …………………………………………………………………………………天色未亮,车马已经准备停当,十几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早已休养多时,此时刷洗得油光水滑,套上马具,一匹匹精神十足立在车前。 车上安排了两名驭手,途中可以轮换。 载客的一共三辆车,剧孟不由分说占了最前面一辆,车上除了他,还有奴婢淖氏。 哈米蚩单独乘一车,青面兽留在洛都,无法随行,这会儿正扒在车边,把两只洗剥干净的肥羊往车里塞。 随行众人以吴三桂为首,蒋安世作为副手协助。 队伍里除了鹏翼社和星月湖大营的老兵,还有三名面生的汉子。 这三人是剧孟的铁杆亲信,剧孟被刘丹骗走囚禁,不久前才与他们联系上,此时三人守着剧孟的大车寸步不离。 由于郭解仅存的幼子也在车上,王孟也约好带人护送,但眼下风头刚过,缉拿的文书还未撤下,不好直接露面,因此在城外守着,约好出城之后再汇合。 哈大爷还在棺材里封着,送行就免了。 延香为了照料郭解的幼子,也同车而行,敖润这会儿正攀在车边,咕咕哝哝不知说些什么酸话。 程宗扬想嘱咐几句都挤不过去,只好走到剧孟车边,说了几句送行的话。 剧孟为人豁达畅快,若是换成别的「大侠」,这会儿多半要硬撑着大侠的体面,死活留在洛都,好表现一下大侠的风范。 剧孟压根儿没什么废话,卢景过来一商量,就答应去舞都。 此时离别,他倚在榻上笑道:「哥哥留在这边也帮不了你什么,先去舞都玩两天,等你忙完,过来找哥哥喝酒。 」「行啊。 」程宗扬一口答应,然后把那只锦缎包裹的玉匣放到他榻侧,叮嘱道:「若是身体不适,就把这个吃了——千万别丢了。 」剧孟抽了抽鼻子,神情猛然一震,「好东西啊。 不过哥哥可用不上,还是留在你手边好些。 」卢景道:「甭废话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也不是光给你吃的,后边的哈大爷要是不好,就给他用。 」「成啊。 反正用不了还是你们的。 」剧孟也不矫情,随手收起玉匣。 程宗扬俯过身,在他耳边道:「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眭弘你认识吧?」「我的兄弟。 」剧孟微微摆头示意,「跟他们一样,过命的。 不过我听说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如今生死不明。 」「他如今也在舞都。 」剧孟神情微震,他知道其中有些犯忌讳的事,只点了点头,然后笑道:「老四!你居然也来了!太给哥哥面子了啊!」斯明信冷着脸将一柄带鞘的长刀丢在他车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迈出一步,消失在檐下的阴影中。 剧孟抽刀出鞘,眼中不由流露出些许温情。 这是他用了多年的佩刀,当日被刘丹拿走就不知下落。 赵王事败,更不知流落何方。 没想到斯明信竟然能把它找回来,这里面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程宗扬道:「剧大侠,保重。 」剧孟抬起头,笑道:「放心吧,我还等你们来喝酒呢。 」第二章高智商说到作到,天不亮就回来了,这会儿也在出发的队伍里,他拍着胸口对青面兽道:「兽哥你尽管放心!哈大叔交给我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哈大叔一根汗毛!富安!富安!趁这会儿还没走,赶紧给我弄点漆!」「要漆干嘛啊?」「哈大叔这棺材不好看,我给他画个漂亮的……」刘诏赶紧拉住他,「素点好!素点好!」话还没说完,敖润就挤过来,拉住刘诏的手嘱托道:「你嫂子那边,你可得多看着点啊。 」「没过门呢,可就嫂子了?」「甭管过没过门,你都得替我看着点。 」高智商道:「敖哥你尽管放心!嫂子交给我了!」「一边去!盯的就是你!」「哎哟敖哥,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三十以下的,我连看都不带看的!本衙内好的就不是那一口!小云除外啊。 」正闹腾间,车边多了一个人。 郭解不知何时进来,正低头看着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幼子。 延香把孩子递了过来。 郭解微微一怔,想要让开,最后还是迟疑着伸出手,接过自己的骨血。 郭大侠显然也没怎么抱过孩子,动作比王孟还要僵硬几分。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在襁褓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就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丝毫不敢使力。 延香道:「郭大侠,这孩子叫什么名字?」「还没有起大名。 」「起一个吧。 」郭解沉默片刻,「多年前,武穆王曾玩笑说,我会有一个儿子,叫郭靖。 就给他起一个单名:靖。 」郭解把儿子抱在手中,轻轻搂了一下,然后交还给延香,转身走到剧孟的马车旁,两位生死之交伸手相握,久久没有松开。 晨钟响起,紧闭的宅门缓缓打开,吴三桂当先驰出,接着后面的车马络绎起步,踏上行程。 程宗扬一直送出津门,看过车马驰过洛水的浮桥,才驱车返回。 革职的诏书尚未颁下,程宗扬乘的仍是青盖官车,守门的士卒略无阻挡,便即放行。 敖润道:「要不要顺路去见云三爷?」程宗扬叹了口气,「今天哪儿都不去,回去等诏书吧。 」…………………………………………………………………………………死太监又尖又细的声音就像一千只蚊子一样,没完没了地在耳边回荡,具体说了些什么,坦白地说,自己也没听大明白,主要是因为文辞太古奥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刚通过诏举,新进的侍诏当值,拿出写大赋的功夫,从头到尾都不说人话。 不过最后一句自己倒是听懂了。 「……着即革职!钦此。 」中行说放下诏书,阴声怪气地说道:「程大夫,还不谢恩?」「臣,谢主隆恩。 」程宗扬敷衍地说了一句,伸手去接诏书。 中行说却没放手,「呦,你这表情……不服气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臣不敢不服——该接诏了吧?」「别啊。 你这么跪着说话,我瞧着挺好,多说几句啊。 」程宗扬气定神闲地说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你怎么得罪姓蔡的了?」「我哪儿知道?」「还嘴硬呢。 姓蔡的那人,啧啧啧……得罪了他,你就等死吧。 」中行说奚落了几句,见程宗扬一脸无所谓,也觉得没趣,拉长声音道:「你的家眷呢?怎么不出来接旨?」「臣尚未婚配,并无家眷。 」「没有家眷,难道还没有姬妾吗?」「小妾也能接旨?朝廷给诰命吗?」「咦?你说什么?」突然间,中行说像被人踩了一脚的小公鸡一样,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程宗扬不由纳闷,这是又捅到他哪根肺管子了?一边道:「我说——妾侍只算奴婢,让她接旨,可没这种规矩。 要不朝廷诰封她当夫人?」「说得好!」中行说猛地一合掌,「太好了!」程宗扬一头雾水,这死太监什么毛病?自己拿他开涮寻开心呢,他这么手舞足蹈的,莫非是失心疯了?中行说乐了一会儿,终于安定下来,用手指点着他说道:「你提醒了我!提醒得非常好!好主意啊好主意——你就等着接诏吧。 」程宗扬心里发虚,「接什么诏?」「当然是你要的诰封啊。 」「别开玩笑,我都被革职了,还给她诰封?」「怎么不行?」中行说阴声笑道:「封了诰命——可是要入宫谢恩的。 」程宗扬立刻道:「那我不要了。 」说什么呢?让赵合德入宫?那是拿小肥羊往火锅里丢啊。 「真是吃了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中行说冷笑道:「天子恩典,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吗?别说活人,死人也得要!」中行说兴冲冲地扬长而去,留下程宗扬当场就傻眼了。 给小妾加封诰命,简直闻所未闻,可这死太监真要干出来了呢?到时候自己不接诏就是抗旨,接诏赵合德就要入宫去谢恩,赵合德一入宫……自己跟这死太监臭屁什么呢?程宗扬气急败坏地爬起来,「毛延寿!毛延寿!——毛延寿呢?叫他赶紧收拾画具,马上去昭阳宫!」要紧关头,程宗扬也顾不了许多,立即打发毛延寿往宫里传话,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天子的诰封。 …………………………………………………………………………………昭阳宫内,友通期仔细听着毛延寿带来的消息。 友通期入宫还不到两个月,但居移气,养移体,比起入宫之初那个栖惶无依的孤女,如今的友通期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颜色更加娇艳。 再加上江女傅的悉心指点,举手投足贵气十足,早已看不出她的市井出身。 等毛延寿说完,她低声问了江映秋几句,然后笑道:「你回去告诉程大行,中行说只是嘴快而已。 至于天子,断不会那么做的。 若是臣下的姬妾倒也罢了,封了诰命,就好比男子有了官身,为了朝廷体面,天子也不会乱来。 」毛延寿唯唯诺诺地应下,然后也没敢走,一边耐着性子给昭仪画像,一边等着另一边的消息。 长秋宫内,赵飞燕正在给定陶王喂水,听了鹦奴的传述,她手指微微一颤,羹匙中的水洒到了定陶王的衣襟上。 事关自家亲妹,赵飞燕可没有友通期那么镇定。 她拿出帕子,抹去定陶王衣上的水迹,柔声道:「欣儿还记得孟舍人吗?就是那个长了胡子,可个子跟你差不多高的优伶——他这会儿在外面,你去找他玩好吗?」定陶王笑逐颜开,拿起小弓跑了出去。 赵飞燕在后面道:「慢着些!」等定陶王身影消失,赵飞燕收起笑容,纤柔的眉头微微蹙起。 「昭仪不知道圣上的性子。 他要做的事,从不理会旁人。 若是他更在意朝廷的体面,就不会下诏诰封。 若是他听了中行说的挑动,下诏的话……」赵飞燕没有再说下去。 罂粟女等了一会儿,然后道:「若是下诏了呢?」赵飞燕良久才道:「让她赶紧走吧——离开汉国。 」罂粟女禁不住道:「为何?」赵飞燕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莫忘了,我也是歌伎出身。 」…………………………………………………………………………………两人的意见都被带了回来,一个认为不足为虑,一个认为迫在眉睫。 程宗扬头痛地揉着太阳穴,「会之,这事你看呢?」秦桧道:「长秋宫已然说得明白,以她的出身,尚且封为皇后,何况区区一个诰命?天子不下诏便罢,若是下诏,便不会顾忌什么体面。 」这和自己所担心的一模一样。 程宗扬叹道:「早知如此,就让她跟车队一起走了。 」秦桧道:「长伯刚走,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回来。 只要能拖过这五天,长伯一回来,便送她离开。 」「五天……天子那急脾气,恐怕明天就见分晓了。 若是真下了诏书,我们就得立刻跑路。 干!中行说那个死太监!」这个挨千刀的死太监真是坏了自己大事!这边车队刚走,就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现在要是收摊子走人,地下那上百万金铢,可就全打水漂了。 这笔钱要是赔出去,自己的程氏商会立马就得完蛋。 秦桧道:「要拖过五天,也不是不可以。 」程宗扬眼睛一亮,「你有主意?赶紧说!别藏着掖着了!」「属下记得,皇后的父亲还未曾封侯。 」秦桧道:「不如让昭仪进言,为其父讨封。 」程宗扬略一思忖,不禁拍案,「好主意!奸臣兄,人才啊!」秦桧笑道:「主公谬赞了。 」汉国制度,皇后的父亲按惯例都要封侯,但到了赵飞燕这里,由于她出身寒微,父亲又是养父,半点势力也无,至今没有任何封赏。 赵飞燕自惭出身,对此不好张口,朝中官员也乐得装聋作哑。 现在掀出此事,可谓一步好棋,给一个与皇后没有血缘关系的市井子封侯,从封号到封地,再到礼仪,朝中起码得吵上俩月。 皇后之父封侯之事尚未议定,诰封臣下姬妾这种事怎么拿得出手?有两个月时间,自己用轿子抬,也把赵合德抬到临安了。 「两个女儿一个皇后,一个昭仪,凭什么不给封侯?简直是欺负人嘛!」程宗扬义愤填膺地说道:「也就是这会儿我不是大行令了,不然我就亲自上书,必须给人家封侯!」秦桧肃然道:「主公仁义之心,天地可鉴!」程宗扬掰着指头道:「让我算算啊,诏举还没完,一共七科,几百名官员,等着抢太后的权柄。 然后是算缗令,在汉国经营的商贾都圈进去了,一边是权一边是钱,再加上岳父的封赏,国事家事天下事全凑一块儿了。 很好!光让你折腾我?我也不让你消停!」程宗扬大力一挥手,「让昭仪找天子闹去!闹得越大越好!」当晚,天子入宿昭阳宫,春风刚度了一半,昭仪在他身下就哭了。 哭诉自己姊妹不孝,姊妹俩在宫里享尽荣华,父亲一把年纪,却流连市井,整日为糊口奔波。 自己此时侍奉天子,本该尽心尽力,可一想到父亲的辛苦,就满心愧疚,羞惭得无地自容……总之就是你别光只顾着埋头瞎干了,先把我爹封侯的事搞定再说。 天子啥心情,不得而知。 据说中行说在旁边多了几句嘴,被昭仪当即吩咐手下,狠狠抽了他一顿嘴巴,还被天子踢了一脚。 「打得好!」程宗扬抚掌道:「人家女儿尽孝心,这孙子还敢多嘴?罂奴怎么办的事?怎么就没把他抽死呢?」主公又越说越不着四六了,秦桧赶紧道:「兰台有什么消息吗?」班超道:「国丈封侯之事,已交付尚书台。 台中回奏,皇后与昭仪并非国丈亲生,应当先找到皇后的生父,在世则封侯,已殁则追封。 」程宗扬道:「真能扯啊。 这要能找到就出鬼了。 」秦桧喟然叹道:「昭仪整日以泪洗面,听说皇后也为此事开始斋戒。 」斋戒最要紧的不是吃素,而是禁绝房事。 好不容易凑了对姊妹花,天子一个都捞不着,能不着急吗?「重点是拖,可千万别玩过了。 」程宗扬道:「万一昭仪来个绝食,逼着天子明天就下诏封侯,那就玩脱了。 」秦桧佩服地说道:「还是主公思虑周全。 」程宗扬指着他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奸臣的嘴脸啊,老班,你可千万不能学他!」秦桧大笑道:「班先生耿介之士,想学也学不来。 」班超笑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你被革职了?」「上午的事,你可就知道了?这回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难道我不该知道吗?」「应该!」程宗扬果断道:「谁敢说不应该,我第一个抽他!云大小姐,这时候咱们就别提这些煞风景的事了吧?」「哎哟,一提革职你就软了?好可怜哦……」程宗扬赤条条躺在榻上,云丹琉伏在他肚子上,一手把玩着他的小弟弟,嘲笑着弹了弹他的龟头。 「我是分心了好不好?再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软了?我这硬得都能鞭上碎大石了……住手!」程宗扬大叫一声,「你以为这是黄瓜啊!还带掐的?」云丹琉吃吃笑道:「还硬得碎大石呢……你怎么不说你练过童子功,刀枪不入呢?」「练没练过,你试试就知道。 」程宗扬冷笑道:「某人哪次不被我弄得哭爹喊娘的?这会儿给我装淡定……」云丹琉气恼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我哪次被你弄得哭爹喊娘了!」「就这次!我先让你三招!你不是想女上位吗?」程宗扬一拍肚子,「坐上来,自己动!」云丹琉啐了他一口,「想得美!」程宗扬翻身把她压到身下,笑道:「那你躺好,我来动。 」「不要……」「开什么玩笑?我家兄弟让你玩了半天,那都白玩了?」云丹琉撑开他,「今天不是安全期。 」安全期的概念还是程宗扬给云丹琉灌输的,结果云大小姐对此十分上心,只要有怀孕的风险,就绝对不允许他沾身。 即便程宗扬不惜自毁形象,拿出自己当实例,表示自己开过这么多枪,一次都没有命中过靶心——当然不能说自己枪法有问题,更不能说子弹有问题,只能说运气——云大小姐也不肯冒险。 说实话,程宗扬也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云丹琉跟那些侍奴不一样,未婚先孕的风险她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的。 问题是云丹琉明明知道自己在危险期,还来挑逗他,让他怎么能忍得住?「你可以找蛇奴啊。 」云丹琉给他出主意。 「用嘴巴。 」程宗扬讨价还价。 「不行。 」云丹琉拒绝,「你每次都那么久,我舌头都酸了,你还不射。 」「还每次?你就口了半次好不好?」「我舌头就是酸了!下巴也酸了!一喝粥就恶心。 」「恶心?我又没射你嘴里,你恶心什么?」「想想就恶心。 」「好了好了,反正是你把它弄硬的,你说怎么办吧?」云丹琉十分硬气,「是它自己要硬的,我才不管。 」云丫头软硬不吃,程宗扬只好转变方式,诱惑道:「要不要打个赌?」「赌什么?」云丹琉果然上钩了。 「我只用五虎断门刀,就能破掉你的刀法。 」云丹琉嗤笑一声。 五虎断门刀并不是什么高明的刀法,白武一族的五虎断门刀无非是把流行的单刀改成双刀,又增添了一些变化,但真正精妙之处,在于白武一族的特殊血脉。 程宗扬的五虎断门刀自己又不是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精妙之处只是虚有其表,想破掉自己的刀法,只是痴人说梦。 「你要输了呢?」「躺平任你调戏!」云丹琉啐了一口,「来吧!」有架打她可不想错过,尤其是能揍他一顿,也好挽回自己在床上屡战屡败的颜面。 「别急啊,要是你输了呢?」云大小姐是个痛快人,「我要输了,就给你口。 」「不行。 」程宗扬笑眯眯道:「你要输了,要用你后面,让我爽一下。 」云丹琉顿时玉颊飞红,「做梦!」这个可恶的家伙,居然敢打自己后面的主意——把自己当成那些侍奴了吗?真是色胆包天!程宗扬哂道:「我就说嘛,还没开始比,你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输,听到赌注就下得不敢赌了。 」「谁说我不敢!」云丹琉抽刀在手,然后挑起唇角,「我要是赢了,从现在到你和姑姑成亲,都不许你碰别的女人!」程宗扬眼都不眨,「一言为定!」云丹琉将她的青龙偃月横在胸前,还没有出手,就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显然这些天与卓云君的切磋,使她在刀法上大有进境。 程宗扬拿出双刀,左手一柄是普通的钢刀,右手一柄则像生锈了一样,从刀尖开始,直到刀锋中间的部位都黑乎乎的,凸凹不平。 他双刀一前一后,使了一个惯用的起手式。 云丹琉踏前一步,刀尖微微一挑,气势斗然拔升。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天与卓云君的交手,自己进境最大的并非刀法本身,而是相应的身法和步法。 以往她专注于刀法的犀利,刀光纵横,快意非常。 可虽然气势如虹,却往往把气势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直到与卓云君交手,一开始卓云君仅凭借身法,就将她的攻势尽数化解,云丹琉才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在身法和步法上下了苦功。 这方面,云丹琉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她那双让程宗扬爱不释手的美腿,最大的特点就是够长。 别人要两步的,她一步就能到位,寻常女子就是施展与她同样的刀法,也很难有她那样凌厉逼人的攻势。 龙刀微微挑起寸许,然后青光一闪,直劈下来。 云丹琉进境的第二方面,在于凝练,她摒弃了那些看起来声势惊人,然而并非必要的动作,刀法更加洗练,也更加简洁。 比如这一记直劈,她将暗藏的变化统统抛弃,刀锋以最短的距离准确地直劈而下,攻击迅捷和高效。 程宗扬不慌不忙,一招饿虎吞羊,左刀抬起,挡住云丹琉劈来的龙刀,右刀犹如蛰伏的饿虎猛然跃出,重重斩上龙刀的刀尖。 程宗扬这一招出手的时机把握极好,攻击的又是刀法最前端的侧面,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但云丹琉早已非吴下阿蒙,整柄龙刀浑然一体,丝毫没有使力不均而被他趁虚而入。 「叮」的一声,云丹琉的青龙偃月长刀寸许长一截刀尖被齐齐斩下,断口几乎贴到青龙飞扬的龙须上。 云丹琉难以置信地瞪大美目。 以云家的财力,她的随身武器自然不是凡品。 这柄青龙偃月随她对敌无数,从来没有半点损伤,怎么会被那柄锈刀斩断刀尖?一时间,云丹琉忘了出招,惊疑不定地望着那柄毫不起眼的锈刀。 一招就把云大妞镇住了,程宗扬心下得意非常,面上却装得一脸淡定,他挽了个刀花,用感慨万千的口气叹道:「运气真不错,让我买到一段珊瑚铁。 」云丹琉追问道:「买来的?」「孔家急于用钱,找到郭解,要变卖这柄镶嵌了珊瑚铁的单刀,开价两千金铢,被我买了下来。 」孔氏是汉国大贾,以冶铁而知名,手中珍藏有珊瑚铁也不足为奇,但云丹琉也是懂行的,皱眉道:「两千金铢?太贵了吧!」「是不便宜,但难得的是这段珊瑚铁正好是弧形,能镶嵌在刀上。 」珊瑚铁用来打制成兵器,锋锐无比,但由于珊瑚铁本身坚固异常,极难像铁料一样熔炼,大多是在原有形状上略作加工。 比如程宗扬的珊瑚匕首,本身份量是这段珊瑚铁的好几倍,但要想改造,顶多绑在矛上,当个枪尖。 大部分被熔炼的珊瑚铁,往往出自机缘巧合,难以重复。 也正是因此,珊瑚铁才被武二那种江湖人视为骗人的假货。 而这段珊瑚铁虽然外观难看了些,表面凸凹不平,像是锈迹斑斑的模样,但形状正好是从刀尖延伸到刀身中段,锋刃外露,极为难得。 也正是因此,程宗扬才不惜千金,把这柄「锈刀」买了下来。 「最难得的是这个弧度,」程宗扬指着刀身道:「你发现了吗?这段珊瑚铁形状跟你的刀形一模一样。 」云丹琉又惊又喜,「是给我的吗?」「那当然!我当时一见,心里就想,正好能给我的小丹丹用啊,这还说什么呢?买啊!别说两千金铢了,就是两万金铢,二十万金铢!我也得给你买!」云丹琉眉开眼笑,「谁是你的小丹丹?肉麻死了!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接过那柄锈刀,爱不释手地来回翻看。 果然和程宗扬说得一样,这段珊瑚铁是镶嵌在刀身上的,取下来移到自己刀上,正好合适。 自己的青龙偃月刀多了这段珊瑚铁,必定如虎添翼。 「红粉赠佳人,宝刀也赠佳人,够有诚意吧?别光顾着看刀了。 」程宗扬提醒道:「我们可是打过赌的——一招你就输了啊。 」「不行。 」云丹琉抚摸着刀上的纹路,头也不抬地说道:「你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我用的是不是五虎断门刀?是不是破了你的刀法?愿赌服输啊,云大小姐,你可不能拿了刀就耍赖啊。 」「不行就是不行。 」「那你把刀还给我。 」「那也不行。 」「不带你这样的啊!」云丹琉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行就不行!」「要不我就去找云三哥,说你骗了我的刀。 」「你敢!」「我怎么不敢?谁让你输了不认账,骗了我的刀就要走?」「你把我的刀弄坏了,我还没让你赔呢。 」「你手里的是什么?」「这是你送给我的。 」「蛇奴!蛇奴!去把云老哥请来!」云丹琉冷笑道:「我三叔去偃师盘账了,要后天才能回来,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用!」「那就去请云六爷!他可是刚回来。 」程宗扬叫道:「蛇奴!你去告诉云六爷,让他评评理,云家大小姐就这么骗人的?他们还管不管了!」「别叫!」云丹琉赶紧捂住他的嘴巴,想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说道:「就一次啊。 」程宗扬笑得跟大灰狼似的,「好啊。 」说着就要凑上来。 云丹琉一手把他推开,「但不是今天。 」「那是什么时候?」「那你就不用管了。 」云丹琉抬起下巴,笑吟吟道:「反正我答应过你了。 至于什么时候,看本姑娘的心情吧。 「程宗扬怔怔看着她,「云大妞,你学坏了啊……」云丹琉笑道:「都是跟你学的啊,程头儿。 好了,我要去炼刀了,这三天不准打扰我,要不然……你想要人家后面,就等明年吧。 」程宗扬还没来得及生气,云丹琉就笑靥如花地贴过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柔声道:「你最棒了,老公。 」云丹琉翩然而去,程宗扬还在回味着唇上的香气,良久才失笑道:「这丫头真是……」他转眼一看,蛇夫人刚才闻声进来,这会儿还在房内,不由板起脸,「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主子还硬着呢吗?过来!」「是,主子。 」蛇夫人笑着伏下身子,一边柔媚地扬起面孔,用红唇含住主人的阳具。 第三章程宗扬为了自保,被迫往汉国朝堂的天平上丢了一只砝码,这事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汉国列侯数百,多一个少一个算不了什么。 可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尚书台一口咬定只能加封生父,养父什么的,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虽然大贤董仲舒曾经说过无养则无恩,养父恩情要大于生父。 但封侯是世代相传,血缘关系才是最主要的。 就好比天子无后,继嗣也只能在近支宗室中挑选,不可能抱个路人家的孩子当养子。 如果那样,吕家早就往宫里塞好几十个娃了。 所以按道理说,尚书台也不是无理取闹,但落到皇后和昭仪身上,就等若断了她们族人晋身外戚的可能。 没有外戚撑腰,两姊妹即便贵为皇后、昭仪,也如同无根之萍。 僵持两天之后,大司马吕冀亲赴昭阳宫,拜见天子与昭仪——听说皇后由于挂念父亲,以至抱恙,不见外臣。 这倒正遂了吕冀的心意,可以籍着拜见天子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去见昭仪。 吕冀拿出的方案是双方各退一步,尚书台不再咬定只加封生父,昭仪也退让一步,不再要求封侯。 「封君?」程宗扬奇道:「还有这一说?汉国又不是昭南,不是只有女的才封君吗?」秦桧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缓缓道:「此事倒是有先例的。 」「谁?」「阳武侯当年入继大宝,岳丈便拟为封君。 」「老头竟然答应了?」程宗扬听着就稀奇,这对老头来说,算是打脸吧。 「侯爷的岳丈,以前受过宫刑。 」程宗扬听老头说过,他岳丈受过罪刑,但没想到是宫刑。 问题是赵飞燕的养父可好端端的,下边没有挨一刀,怎么就封君了呢?这是欺负人啊!程宗扬拍案道:「让昭仪接着哭!」转眼便是仲冬,天气愈发寒冷,朝中关于封侯之事却争论得热火朝天。 支持封侯与只能封君两派泾渭分明,以少府五鹿充宗为首的一派支持按惯例封赵氏为侯,以尚书台为主力的一派坚持并非亲父,只能封君。 汉国列侯以百计,皇后之父封侯又是惯例,因此对群臣来说,封不封侯根本就没多大关系。 然而对吕家来说,封侯的意味则完全不同。 赵氏如果封侯,就相当于多了一家外戚——吕家的权势来自于太后,自然不能容忍出现一个直接的竞争对手,何况赵飞燕如今是皇后,时间站在她一边。 因此吕家不遗余力也要阻止赵氏封侯。 这本来应该是两家外戚,吕氏与赵氏的斗争,但赵氏的势力几近于无,结果封侯之事成了外戚与天子暗中角力的局面。 两者数量众寡悬殊。 站在天子一边的不及一成,能称得上有份量的,只有名列九卿的大司农宁成、少府五鹿充宗,以及御史王温舒三人而已。 而反对封侯的则超过五成,最具份量的大司马吕冀虽然没有表态,可一直首鼠两端的丞相韦玄成这回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 天子不待见丞相几乎是众所周知,但丞相毕竟是丞相,名义上群僚之首,他站出来反对,反对封侯的一派声势大振。 至于其余四成则始终保持沉默,这其中就包括大将军霍子孟、车骑将军金蜜镝以及御史大夫张汤,这一派基本都是掌握实权的实力派,不愿蹚这漟混水的心思昭然若揭,但随着天子与外戚争夺话语权的斗争愈发激烈,想置身事外,只能是一厢情愿。 真正的闲人也有,比如被蔡敬仲「陷害」的程宗扬,就顺利地避开了这个是非窝,这些天过得是轻松惬意。 剧孟远赴舞都,程氏钱庄的金字招牌只剩下一位郭解,但郭大侠的名头效果依然拔群,三百余万的纸钞如今已经兑付出去超过半数,不过地窖里的金铢并没有增加多少,而是另有收获。 就在昨日,程宗扬与刚刚返回洛都的云秀峰联手,由郭解作为中人,以每亩四枚金铢的价格,从洛都商贾手中买下一千五百顷土地。 其中一千顷由云氏出资收购,五百顷归程氏商会所有。 双方一共支付了六十万金铢的纸钞。 由于云氏商会手中还握有相当数量的纸钞,双方商定,所需资金由程氏钱庄先行垫付,云氏的出资直接在临安交割给程氏钱庄总号。 这批田地全部是洛都商贾隐匿的田地,王蕙此前私下查访,估计他们隐匿的田地在两千五百顷以上,此时才知道远超此数——仅他们拿出来与程氏钱庄私下交易的就有三千顷。 除了出售的一千五百顷以外,另外一千五百顷,他们只肯抵押,抵押金额是象征性的一枚金铢。 程宗扬也不得不佩服这些商贾,遭遇灭顶之灾也没有慌了手脚,或者坐以待毙,而是想尽办法地保全财产。 他们拿出一半田地让利给程氏和云氏,换来的是将另外一半田地隐匿在程氏名下,并保留实际处置权。 这样他们回旋的余地就多了许多,无论将余下的田地以正常价格出售,减小损失,还是继续隐匿,等算缗令风头过去,再从程宗扬手中赎回,都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损失。 三千顷土地涉及到三十户商贾,名义上由程氏商会全部接手。 这三十户也是程宗扬与剧孟、郭解一同挑选出来,可以合作的对象,起码能信得过。 否则里面有一个如吉氏一样,暗中作为洛都权贵的爪牙为虎作伥,下一个被告缗的,很可能就是程氏商会了。 「洛都这帮商贾着实精明。 」程宗扬赞叹道:「以这三千顷田地来说,若是被豪强强行吞并,每亩最多给他们两枚金铢,他们要是死顶着不卖,轻则被官府没收,一文钱都拿不到,重则被人告缗,家产充公不说,还要被强令戍边。 现在他们这么一转手,一半中等以下的田地以四枚金铢作价,算是给足了我们人情,另一半中等以上田地还留在手里,按正常价格估算,每亩不会低于十枚金铢。 」程郑道:「上等田地要十五枚金铢一亩。 」「是啊,均价只怕不低于十二枚金铢。 算下来三千顷田地,相当于卖出每亩八枚金铢的价钱。 仅此一手,就少赔了一百八十万金铢。 汉国一年的赋税,也就五百万金铢上下。 等于把汉国一年赋税的将近四成都揣到腰包里面。 」程郑笑道:「左右我们也没吃亏。 这三千顷田地,我们若是全吃下来,就把人得罪死了。 我们只拿一半,又比豪门给的价钱高出了一倍,他们给足了我们人情,我们何尝不是也给足了他们人情?何况不说田地,单是一个纸钞,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了。 」「说到纸钞了,我听说这些天有游侠儿拿着纸钞在九市兑换?」程郑笑道:「我这还不是跟你学的。 那些游侠儿面子虽然比不上剧大侠和郭大侠,但一百金铢,原本也用不着郭大侠那等人物出面。 」程郑全权负责的小额纸钞推行,相对于程宗扬的谨慎,程郑的手法要奔放得多。 他通过剧孟和郭解,联络了一批游侠少年,把纸钞说得天花乱坠。 按照他的说法,他拿出这些纸钞,压根儿不是为了挣钱,完全是为了给洛都商贾们排忧解难,送温暖来了。 相比于金银细软,纸钞无论藏匿还是携带,都方便之极。 而且程氏钱庄的纸钞兑现不限时间,不限地域,不收取任何费用,更重要的是由宋国官府保证它的信用,可以用来缴纳赋税,比起其他钱庄的飞钱,完全不是一种物品。 洛都游侠儿一方面胆大妄为,另一方面又极端在乎名声,最喜欢的就是行侠仗义,救人于水火。 朝廷强硬推行算缗令,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他们此时拿着纸钞出现,解决了商贾的燃眉之急,不仅符合他们扶危济困的侠义形象,而且也符合他们对官府法令的一贯蔑视,这种成就感可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 于是程郑一文钱没花,那些游侠儿便踊跃地行动起来。 他们带着纸钞,出没于洛都九市,俨然以商贾的救星自居,丝毫不顾忌官府的存在。 而汉国尚武任侠的风气,使那些商贾十分吃这一套,他们与游侠儿同属市井之徒,彼此属性相近———尤其是面对官府的时候。 洛都游侠儿虽然不及郭解的信誉能价值百万,一百金铢还是足够的。 结果程宗扬手里的大额纸钞刚兑付了一半,程郑手里的纸钞已经全部出罄。 「可惜才一千张,太少了些。 」程郑意犹未尽地说道:「到后来,有些商贾都着急了,一百金铢的纸钞,他们宁肯拿一百一十金铢来换。 若是能再多些就好了。 」「饶了我吧。 就这点纸钞,我手都快写断了。 」程宗扬抱怨道。 「动动笔就能换来一百金铢的真金白银,右手写断我用左手,左手写断我用脚趾头,手脚写断我也心甘情愿啊!」两人说笑几句,程宗扬有些担心地说道:「会不会太过了?」「无妨。 总共才一千张,而且面值也不高。 那些游侠儿人多势众,官府也不愿意轻易招惹他们。 」程宗扬虽然有些担心,但程郑正做得兴起,也不好多说,转而言道:「今天请大哥过来,是想问问跟陶五和赵兄合作的商号,这些天运行得怎么样?」程郑笑道:「我昨日刚做了笔生意,正要找你。 走,我们到外面看看。 」两辆马车停在阶下,旁边守着几名汉子。 与星月湖大营的老兵相仿,这些人都是左武军退下来,不过寥寥数人,虽然身上各有伤残,却是程郑最可信赖的心腹。 程郑打了个手势,一名大汉上前打开车厢。 车内放着一堆白色的石头,被阳光一照,石堆上方泛起一层彩虹的光晕。 「这是……水晶?」那些水晶都是没有处理过的原石,大的犹如磨盘,小的也有脸盆大小。 在六朝,普通的白水晶价格并不高,但这批白水晶通透之极,质地极为纯净。 六朝虽然有玻璃,不过杂质较多,色彩偏绿,这些白水晶无论琢成器皿还是制成饰品,都大有市场。 程郑一笑,打开旁边的一个箱子。 箱内同样是白水晶,但程宗扬拿起一块,发现通透的晶体居然包裹着一些奇特的杂质,之所以奇特,是因为这些杂质在透明的水晶中形成山、树、塔、甚至人物、鸟兽、水草……种种图案。 与琥珀有些类似,但色彩比琥珀更加丰富,也更加神秘。 各种逼真的图案被透明的水晶包裹着,就像一个缩小的世界一样,栩栩如生。 另一辆车也被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车多彩水晶,包括紫水晶、黄水晶、灰色的烟水晶,褐色的茶水晶、黑色的墨水晶,以及色如胭脂的红水晶,一簇一簇,犹如盛开的鲜花一样,琳琅满目。 程宗扬吃惊地说道:「这么多全是水晶?」程郑点了点头,「全是水晶。 寻常的白水晶有两仓,彩水晶和杂质水晶少了点,加起来差不多才一仓。 」程宗扬觉得这两车水晶已经不少了,没想到程郑手笔更大,直接论仓算的。 由于在建康开过珠宝阁,水晶的价格程宗扬多少也了解一些,普通白水晶原石以重量计算,大致是每斤一贯,像这种毫无杂质的上等白水晶,一斤起码要一枚金铢。 彩水晶价格直接翻十倍。 像那种里面含有图案的白水晶,价格更是高昂。 「两三仓的水晶?这得多少钱?」程郑道:「如今洛都的物价可是天壤之别。 与民生相关的无不高企,斗米尺布,价格都翻了一倍,珠玉之类的价格则是水深火热。 尤其是城中几家珠宝商,原本就树大招风,算缗额度定得极高,以往生意好时,每日贵客盈门,算缗令一出,商贾之家自顾不暇,权贵之门更是绝足不来,如今门可罗雀,即使降价也找不到买家。 」「单是珠玉,还好说一些,水晶极费作工,那些珠宝商被迫遣散奴仆,空有原石,根本无人问津,只能转手贱卖。 说来也巧,这批水晶的原主之子,曾经跟班先生读过几年书,算是有师生之谊,方才谈下来。 这批白水晶共计四百石,彩水晶一百二十石,杂水晶四十石,全部买下来,一共花了这个数。 」程郑拉住他的手,在袖内比了一个数字。 九万金铢……程宗扬心下了然,这只有正常价格的四分之一。 而且这批水晶中不乏珍品,实际价格只会更高。 程宗扬笑道:「有了这笔钱,班先生的学生倒是可以松口气了。 」程郑摇了摇头,「单是这些水晶的算赋,就占了这笔钱的一半。 其他珠宝算赋更高,听说有几家经营多年的商贾,甚至准备把金市的店面盘出去。 」「金市的店面?」程宗扬一下来了兴趣,但接着又犹豫了,这时候给商贾大笔现金,等于是雪中送炭,不如天更冷些,自己获利更大。 不过老头从来没张过嘴,就对自己提过一次金市的店铺,显然是心里有点刺,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耿耿于怀。 金市的店铺可遇而不可求,错过这次,往后未必还有机会。 「先跟他们谈谈,如果合适就买下来。 」程郑道:「这批水晶运出去就是几倍利,金市的店铺可是运不走的。 」他负责打理程宗扬与陶弘敏、赵墨轩合作的商号,宗旨是赚快钱,房产、田地一概不沾,程宗扬突然改弦易张要买店铺,他不得不提醒一下。 「不用商号的钱,是我们程氏商会自己买的。 需要多少钱,你找老秦。 」程郑明白过来,「那我去问问。 」「五百多石的水晶,起码要二十车才能运完。 」程宗扬想了想,「捡最贵的准备两车,下一批运到舞都。 其他走洛水,运到丹阳。 」「走洛水的话,要找洛帮了。 」程郑道:「这批货太贵重,要找个可靠的人盯着。 」程宗扬笑道:「人好说——差不多快到午时了,正好赶上吃饭。 大哥一会儿别走了,就在这儿吃吧,我给你介绍个人。 」「洛帮的人?行啊!」程郑也不客气,笑道:「说来上回吃的醋鱼不错,那厨子还在不在?我明天宴客,借来使使。 」「大哥要想吃醋鱼,我这儿管够。 借厨子……哈哈哈,那就不大方便了。 」程宗扬笑着把程郑让到厅中,一面让人去通知何漪莲,一面叫阮香琳过来奉茶。 「伯伯,请用茶。 」望着那个奉茶的美妇,程郑不禁苦笑。 自己这位本家兄弟身边多有美色,自己也见过几个,没想到几日不见又换了一个。 而且这妇人虽然颇有容貌,但年纪似乎比自家兄弟还大了些……「上次做的醋鱼不错,再做一道。 」阮香琳应了一声,下厨烹调醋鱼。 等她退下,程郑才委婉地说道:「贤弟年纪虽轻,可这内宠……实在是不宜太多。 」程宗扬打了个哈哈,「也不太多……」「论起来,这话我原不该说。 但你我兄弟,免不得要告诫几句。 一来少年戒之在色,二来内宠太多,未免室内不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程大哥说得是交心的话,不过你是不知道我屋里的实际情况,有紫丫头在,就算妖精也翻不出花儿来。 程宗扬笑嘻嘻道:「大哥教训的是。 」阮香琳洗手下厨,室内又换了一个美妇。 程郑有些奇怪,那妇人衣饰华丽,容貌美艳,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论年纪也比自己那位贤弟大了不少,举止间与刚才那个妇人一样,怎么看都是当过主母的。 然而此时,却像侍婢一样铺摆匙箸,传酒布菜。 每看到自己那位贤弟,眼神中都有几分讨好,着实令人不解。 「长伯他们一走,院里猛地空了一大半。 」程宗扬道:「卢五哥一直在查军报的事,一大早就跟郭大侠出门了。 老秦和班先生去了兰台,云三爷先一步回了舞者,云六爷倒是在,可他不喜饮酒,也不请他了,就咱们两个随便吃点吧。 」「随便些好。 」程郑叹道:「这些天天天应酬,我都快吃伤了。 」程宗扬不由失笑,程郑说的天天应酬可不是假话,如今洛都城内的商贾,无不把程郑视为救星,宴客的请柬跟雪片似的,不知堆了多少。 今日两人小酌,也算是忙里偷闲了。 程宗扬回头道:「听说你唱的不错,唱一个吧。 」尹馥兰应了一声,然后娇声唱道:「槛外桃花青叶嫩,墙头杏火绿烟新。 风光冉冉非前日,物色依依似故人……」尹馥兰唱得确实不错,以她的修为,气息绵长只是小事,难得是她的嗓音极佳,唱起曲子来,娇柔婉约,虽然比不上六朝最顶尖的名家,但也不逊色多少。 程宗扬与程郑共坐一席,酒止一樽,肴止三味,虽然只是些家常风味,但胜在轻松。 两人边吃边聊,吃到一半,何漪莲才匆匆赶来。 程宗扬介绍道:「这位是洛帮的何大当家,上次议事时见过的。 」程郑抱拳笑道:「程某以往行商,可没少劳烦贵帮。 久闻洛帮的大当家是女中豪杰,上次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程掌柜过奖了。 」何漪莲矜持地施了一礼,「我们洛帮守着洛水,无非是混口饭吃,怎么比得了程掌柜生意兴隆。 」程宗扬道:「别客套了,这是我大哥,往后汉国这边的生意,都交给大哥来打理。 上次只是议事,这回认识一下。 」何漪莲松了口气,然后嫣然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是外人了。 」她脸上的矜持之色一扫而空,拿起酒樽,小心斟满,然后屈膝跪下,双手将酒樽捧过头顶,「奴婢敬程爷一杯。 」程郑大吃一惊,「何大当家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大哥,你就坐吧。 」程宗扬道:「她敬你一杯,也是应该的。 」程郑看了看自己的贤弟,又看了看洛帮那位大当家,迟疑道:「她是……」何漪莲含笑道:「幸得主子不弃,奴婢如今也在主子房里伺候。 」程郑拍案道:「原来如此!」当初议事时,何漪莲只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出席,并没有透露另一重身份。 程郑这时才知道,程宗扬为何能对洛帮如臂使指。 何漪莲已经自承是主子的房里人,不用再隐瞒什么,于是放下架子,挨着程宗扬坐下,一边商谈,一边为主人捧盏递巾,小心服侍。 算缗令对洛帮的影响也不小,但有程宗扬罩着,主持算缗的宁成大笔一挥,把洛帮的船只算在洛帮上下数千人头上,以操舟之民对待,只对五丈以上的船只征收算赋,而且网开一面,对于船民的舟楫,不计大小,五丈以上再大的船也只收一算,算到最后,只缴了几万钱,不过十几枚金铢的事。 洛帮躲过一劫,上下都庆幸不已。 谁知不久之后,有一大批熟练船工跑来投奔。 何漪莲一打听才知道,这些船工多是洛都几家船行的。 与船民结成的帮会不同,那几家船行都是传统模式,由家主驱使奴仆经商牟利,算缗令一下,船行被迫遣散奴仆,那些船工无以谋生,只能前来投奔,结果使得洛帮反而借着算缗的机会越发壮大。 一边是结拜的大哥,一边是房中的侍婢,有这重关系在,双方在席间的商谈没有半点争执,程宗扬提出要求,程郑说明货物的种类和数量,着手何漪莲安排船只,拾遗补缺,一顿饭没有吃完,便敲定了船运的方案。 程宗扬道:「我要提醒一点:商会名下的各家商号,生意往来各自结算,不能因为同属一家商会,就只记账不结算。 」何漪莲不解地问道:「左手倒右手的事,再要结算,不是多此一举么?」「不多此一举,以后怕会出现弊病。 我们商会规模虽然有限,但涉及的行业可不少。 」程宗扬道:「单是汉国,如今已经有钱庄、绸缎铺、车马行、船行、以及大哥操持的几处店铺,再加上首阳山的铜矿和舞都的七里坊,涉及的行当不下十种,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扩大生意,而是立规矩,宁愿多花些心思,甚至因此耽误生意,也一定要把规矩牢牢立起来。 」程郑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程宗扬道:「至于结算的方式,全部用纸钞。 」何漪莲道:「如果没有纸钞呢?」「这还不简单?没有纸钞,就到钱庄兑换。 」程郑道:「这样说的话,我的理解是:本部各家商号的交易,尽量通过钱庄来完成,对是不对?」程宗扬点头道:「正是如此。 」程郑接着道:「假若钱庄暂时没有纸钞,能不能收取钱铢,出具凭证,以此结账?」程宗扬摇头道:「当然不行。 虽然这样更方便,但一定程度上相当于钱庄自己有货币发行权,其弊端与记账无异。 我不是不相信大哥,而是这种权宜之计变为成规之后,一旦失控,后果会非常严重。 」「我明白了。 」程郑想了一会儿,又道:「如此一来,恐怕有相当一部分纸钞,会在商会内部流通,连年累积,只怕不妥。 」「两方面,一来商会内流通的纸钞越多,说明有越多的钱铢存入钱庄,对纸钞的流通是好事。 二来,各商号每年利润缴入总号,大部分纸钞会以利润的方式回流到总部,统一使用,不用担心各处商号会出现纸钞泛滥的状况。 」程宗扬说着叹道:「应该把老秦和老班叫来,他们两个思绪深密,想得更周全一些。 」程郑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我找班先生商量一下,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何漪莲听得似懂非懂,不禁叹道:「原以为做生意就是买卖二字,不料里面还有这么多路数,往后还要请程爷多多指点。 」程郑笑道:「好说好说。 」尹馥兰嫉妒地看了一眼在席间侃侃而言的何漪莲,一边无奈地唱道:「桃叶青青杏花吐,楼头吹笙教鹦鹉。 红牙象版按梁州,金缕衣裳美人舞……」第四章秦桧与班超从兰台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诸侯的王府都有定制,建造时的式样图须经朝廷审核,以免逾制,兰台也有留存。 」班超道:「属下与秦兄翻阅多时,胶西王府的式样图上,并无西井的痕迹。 」程宗扬摸着下巴道:「会不会是后来挖的?」秦桧道:「这就难说了,须得实地看过才知。 」「算了,胶西国太远,眼下是顾不得了。 」放下此事,程宗扬将下午与程郑的商谈说了一遍,然后道:「班兄,这章程的事,就拜托你了。 」班超道:「属下此前并不通商科,所拟章程只怕是闭门造车。 」程宗扬笑道:「以班兄的才华,一个章程还不是小事?」「秦兄才能远胜于我,又追随主公日久,章程之事当非秦兄莫属。 」班超坦然道:「班某并非藏拙,章程事关商会的根本,一旦有误,班某名声倒在其次,只怕误了主公的大事。 」「汉国与晋宋风气大不相同,我们来定只怕与实情不符。 」程宗扬道:「别人我信不过,还得靠你了。 」主公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可见知遇之恩,班超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豪情,朗声道:「既然主公信重,属下敢不从命!」班超去见程郑,商量章程之事。 秦桧道:「主公为栽培班先生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这边钱庄布局下来,我们在汉国的局面已经仅次宋国,只靠程大哥一人肯定忙不过来,只好硬逼着老班上马了。 」程宗扬跪坐得难受,索性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见到徐常侍了吗?」「见了。 徐常侍颇为过意不去,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他提到那天本来想找昭仪,替主公敲敲边鼓,谁知又闹出封侯的事来。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也无计可施,只说再等等,看是否还有转机。 」程宗扬笑道:「老徐也算有良心的。 」「属下今日入宫,还遇到一个人。 」「谁?」「师丹。 」秦桧道:「我们在庭中聊了几句,倒是听到一个消息……」他停顿了一下,慢慢道:「天子召见师丹、何武二人,询问限田之事。 」程宗扬蓦然停住脚步,「刘骜这就想对付豪强了?」「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秦桧道:「刘骜此人器量褊狭,尤恶臣下以大义为名,行谏阻之事。 朝中为封侯之事争议不绝,已经触了天子的逆鳞。 再加上算缗一事,权贵世家处处插手,从中大肆渔利,以天子的脾性,岂能咽下这口气?」「刚开始收拾商贾,接着又拿豪强开刀,他以为自己是三头六臂吗?」秦桧道:「六朝君王中,以汉国天子威权最著。 诏令一出,群臣俯首。 即便丞相、三公之尊,被天子赐死的,也比比皆是。 」程宗扬默然良久。 晋宋两国的君主比起汉国天子的强势,不啻于云泥之别。 别的不说,单看宫室的壮丽,就知道汉国天子的威严显赫。 吕雉虽然垂帘多年,但天子权威尚在,刘骜在这种传统下继承帝位,一意孤行毫不奇怪。 程宗扬沉下心,问道:「长伯现在到了哪里?」「按照路程,今晚能到伊阙,明日午时前后入城。 」「让老匡准备一下,明天去舞都。 」「只怕有些仓促。 」秦桧道:「连日奔波,人困马乏还在其次,那些马车少不得要检修一番。 」六朝的马车没有橡胶轮胎,即使天子礼敬贤者的专车,也不过是在车轮上扎上蒲草,即所谓的安车蒲轮,道路也是土石路,车辆行驶中受到的冲击力极大,长途跋涉,对驭手、马匹、车辆都是考验。 程宗扬也是考虑到这些,才让吴三桂等人休息,换留守的匡仲玉去舞都。 但人可以轮换,那些可以运送金铢的四轮马车却换不了。 「安排好修理的人手,最多一天,后天必须走。 」「主公要把合德姑娘送走?」「天子真要下令限田,然后就是封侯,接下来恐怕真送一道诰封过来。 她留在这里风险太大,还是去舞都好些。 」「合德姑娘若是留在这里,我们与长秋宫说话更方便些。 」秦桧说得很含蓄,但话里的意思程宗扬听懂了。 换个说法,就是把赵合德握在手里,必要时好与长秋宫的主人讨价还价。 程宗扬玩笑道:「人家姊妹够可怜了,我还是少作些孽吧。 」秦桧洒然道:「主公吩咐,属下自当遵从。 」「我去一趟上清观。 先把合德姑娘接过来。 」要接赵合德,随便派一个人去就行,自家主公偏要亲自跑去上清观——居心不问可知。 秦桧咳了一声,「左右是一晚的事,不若见过长伯再走。 」程宗扬虽然挂念观里的美人儿,闻言也只好作罢。 …………………………………………………………………………………「诸王、列侯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及公主名田县、道,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无得过三十顷……」一名文士拿着简册在厅中诵读,他年纪甚轻,头戴高冠,身着儒服,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却是当日在月旦评上大出风头的许杨。 另一名同样来自汝南的名士廖扶也在座,旁边一个相貌平常的少年,却是吕巨君。 再旁边,是守卫宫禁的卫尉吕淑、颍阴侯吕马、城父侯吕桃、颍阳侯吕不疑、西平侯吕蒙、屯骑校尉吕让、越骑校尉吕忠、长水校尉吕戟……近二十位吕氏族人共聚一堂,其中官职最低的也是二千石。 坐在中间的则是大司马、襄邑侯吕冀。 许杨继续念道:「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 年六十以上、十岁以下不在数中。 贾人皆不得名田为吏。 犯者以律论。 诸名田、畜奴婢过品,皆没入县官……」许杨念完,厅内静了片刻,然后西平侯吕蒙笑道:「好啊。 天子洪恩浩荡,给咱们每人留了三十顷田地,又怕咱们这点田地养活不了家口,干脆把奴仆也限定到三十名——这都是天子的恩德啊。 」这酸话听着都解恨。 当下就有人阴声怪气地说道:「这么着大伙都去宫门前磕俩头?天子洪恩浩荡,咱们该谢恩啊。 」「就是就是。 」「谢恩?我哭庙去!」「一边待着去!哭也论不到你哭!」吕不疑皱起眉头,开口道:「三十顷虽然少了些,但如今国中兼并成风,富者连陌越阡,贫者无立锥之地。 不限制田地,只会使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屯骑校尉吕让年纪比吕不疑还小了几岁,论辈份却是吕不疑的叔父,有这重身份在,言语间也没什么客气的,当即道:「我就不明白了。 那些穷鬼没地,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分我的田地?」「就是。 」卫尉吕淑附合道:「那帮穷鬼好吃懒做,给他们田地还不是糟蹋了?我们呢?辛辛苦苦几辈子,拼死拼活才赚下这么点家业,容易嘛我们?一句话就让我们把田地交出来?天底下哪儿有这种道理!」「嫌我们地多,要分田地?」长水校尉吕戟一拍几案,「怎么不先把上林苑分了啊!那可是几万顷的地,能养活的人多了!」吕不疑喝道:「慎言!」吕戟气哼哼地往后一靠,不再言语。 吕让道:「戟儿这话该打。 不过话说回来,上面这位……啧啧,前面弄了个西邸卖官,把太后恨得牙痒。 后边又弄了个算缗令,狠敲那帮商蠹一笔,石头都挤出血来了,我听说少府光金铢就搂了上百万。 就这还不知足。 又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这是没见过钱还是怎么着?」吕淑道:「搂得钱多,架不住花钱的地方更多。 光是昭阳宫就花了多少?捣腾那点钱全丢里边还不够。 听说又在北边圈地,准备大建宫室。 这得多少钱才够花啊?你们都拍着良心说,人家日子都过成这样了,不放咱们的血行吗?」吕蒙道:「放你的血是看得起你!我不管你们啊,反正诏令下来,我们全家就上街要饭去。 脸面?那算个屁!」吕不疑道:「你们这都是干什么?尽说些酸话、怪话、混帐话!」吕让道:「就你高风亮节?就你读得书多?就你忠君爱上,就你仁义是吧?行啊!先把你家的田地、奴婢分了,我看你还得瑟!「「你——」「你什么你!」吕让拿出叔父的架势,「你给我跪下说话!」吕不疑气青了脸,最后硬梆梆长揖一礼,拂袖而去。 「嘁!」吕让哂道:「读了几本破书,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乡里的野鸡还知道给她野爹讨个封号呢,这倒好,胳膊肘儿尽往外拐!」「说起这事了,会不会是那位心里有气,拿这玩意儿给咱们好看呢?」「那还用说?昭阳宫那个,最不是玩意儿!我瞧着,这限田令八成就是那贱人撺掇的。 」「不会吧?」「怎么不会?」吕让来了兴致,「前两天出的那本《昭阳趣史》你们都看了吗?哎哟喂,写得那叫个活色生香。 我都琢磨着哪天去宫里瞧瞧,那个温柔乡到底怎么温怎么柔……」吕戟嘻笑道:「要不叔叔也使俩钱,趁人出浴的时候瞧个饱。 」眼看众人越说越不像话,一直没有开口的吕冀咳了一声,「巨君,你来说说吧。 」「是。 」吕巨君站起身,恭恭敬敬应了一声,然后道:「各位叔祖、叔伯父的话,侄儿方才也听了。 虽然有些气话,但大都是些老成谋国之言。 我大汉能有今日,一是靠的天子圣明,二是靠的群臣得力。 天子如首脑,群臣如四肢,凑在一起,才能共治天下。 缺了哪一个,都是国将不国。 」「这话在理。 」吕让道:「真该让不疑那小子好好听听,这才是读书读透了的。 我们世家大族才是大汉的顶梁柱,站在那些穷鬼一边说话,失心疯了吧?有道是富生仁义,饥起盗心,那些穷鬼就没一个好鸟!」「叔祖说得正是。 」吕巨君道:「我大汉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 只要用心耕作,不愁温饱。 那些贫者哭诉他们无立锥之地,可又怨得谁来?说到底,是他们好逸恶劳,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咎由自取。 」「说得对!」吕淑拍案道:「那些刁民罔顾国法,都杀光了才好!给他们分地,居然也想得出来。 」吕巨君笑道:「这就是侄儿要说的第二桩了,限田令可没有说分地的事。 我猜不疑叔方才说的,多半是误会了。 限田令从头到尾只说了没收田地,可收上来的田地怎么处置却没提。 所以这限田令的意思,没收的田地多半是入了少府。 」「这我可开眼了,抢了商贾还不够,还要抢咱们?天下都是他的。 至于这么见不得别人好吗?」「削诸侯、弱贵戚、抑豪强、掠商贾。 」吕巨君微笑道:「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厅中沉默良久,有人恶狠狠迸出俩字,「独夫!」一厅人吵了半晌,也没拿出个正经主意,全都是发牢骚。 最后众人散去,只剩下吕巨君、廖扶和许杨三人。 许杨道:「天子亲政不及半载,先架空相位,视丞相如无物,又赐死赵王,劫掠商贾,抑制世家,弱枝强干之意决矣。 方才公子曾言,天子如首脑,群臣如四肢。 天下者,天子与世家共治之。 奈何天子一意孤行,欲集大权于一身。 所谓独夫,莫过于此。 可惜厅中衮衮诸公,只图为一富家翁。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廖扶道:「还请主公早做打算。 」吕巨君摩挲着手指,良久道:「我去拜见叔父。 你们准备车马。 」许杨道:「去北军大营?」廖扶道:「去潼关。 」…………………………………………………………………………………比秦桧预计得快了一些,次日一大早,从舞都返回的车队便风尘仆仆地返回洛都。 「……到了舞都,义纵连马都没下,就直接去了游冶台。 先点的是邳家那个少夫人,叫小桃红的,先发恨地弄了几回。 又叫来赛玉坠,就是邳家那个小姐,先弄了她前面,又叫小桃红扒开她的屁股,搞了她的后庭……」高智商眉飞色舞地说道:「游冶台如今名声响得很,那小子就跟老鼠掉到油罐里似的,乐得连衙门都没去。 」吴三桂接口道:「我听陈乔说,有人告七里坊侵占土地,隐匿财物,状子已经递了上去,但因为舞都令没有上任,一直压着。 」「怎么回事?」程宗扬专门告诫过,这回算缗是天子立威之举,算到自家头上,宁愿多出些钱,也不能落什么把柄。 「听陈乔说,应该是宁太守当初在舞都得罪了人,七里坊又跟他相关,如今他一走,就有人对七里坊下手了。 」程宗扬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宁成是高升了,眼下又是主持算缗,几句捕风捉影的言辞,连个浪花也算不上,何况又有义纵在,伸伸手指头就把它按下去了。 「房子盖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 」高智商道:「前后五进的大院子,东南角专门起了座楼,如今已经盖到三层,听说上面还有两层。 」「盖楼了?还这么高?」「是师娘的意思。 我听瑶师娘说,以前那里就有座楼,是木头的,被烧了。 云家大爷在世的时候说过,将来重建七里坊,要把楼也建起来。 「「这楼得盖到什么时候去了?」「不耽误的。 」高智商道:「云家已经定下吉日,腊月初六。 这个月把院子布置好,师傅月底启程,下个月初到就行。 」「礼物都送了吧?」「送了。 瑶师娘我也见着了。 」高智商笑嘻嘻道:「还有雁儿姊姊,都盼着师傅早些回去呢。 」吴三桂笑道:「衙内还专门去做了半日的饼。 」「他们做的饼比师傅师娘差远了,不说别的,单是揉面,师傅那一掌下去,顶他们揉半个时辰的……对了,我还给哈大叔包了几个饼,跟他一块儿都埋地下了。 哈大叔一醒,就有饼吃。 」「那还能吃吗?」「我给哈大叔搁好了,就放在他嘴边,他嘴巴一张就能吃到。 」「行了行了,你歇着去吧。 」「那我走了啊。 」程宗扬知道他是要去哪儿,摆手道:「去吧,去吧。 」高智商叫上狗腿子富安,撒着欢的去找伊墨云了。 吴三桂道:「金库是瑶小姐安排的,就设在那座楼底下,两大间,全是用条石加水泥砌成,有一尺多厚。 剧大侠用了一间养伤,另一间放的金铢。 孩子不好住地下,我在旁边找了一间,安置郭靖和延香姑娘。 」听到这个名字,程宗扬一阵别扭,岳鸟人干的这都什么鸟事?自己还没法儿对郭解说……「如瑶好吗?」「还好。 就是有些担心主公。 」吴三桂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瑶夫人让我带回来的。 」程宗扬拆开一看,信上用娟秀的字迹将程氏商会目前的财务状况详细汇总了一遍,尤其是从年初开始在晋宋两国大规模囤积粮食,由于持续投入,占用了大量资金,使得商会其他经营业务资金周转风险剧增。 虽然眼下从汉国兑换了一批金铢用来救急,但终非良策。 云如瑶建议,鉴于晋宋两国已经出现粮荒,可以停止购入,转而逐步出售,缓解资金压力。 看到囤粮占用的状况,程宗扬也吓了一跳,除了占用的资金量巨大,囤积的数量也极为惊人,其中相当一批是从昭南购买,通过荆溪运到筠州。 按照上面的数字,昭南市面上可以交易的粮食,自己一人就买走了三成。 如果不是有申婉盈在沐羽城操持,只怕昭南早就着手对付自己,控制粮食外流了。 程宗扬收起信笺,「你也辛苦了,先休息两天吧。 」吴三桂道:「听老秦说,还要跑一趟舞都?还是我去吧,反正我路熟。 」程宗扬笑道:「先歇两天,明天再说。 」既然自己下决心要把赵合德送走,肯定要跟长秋宫说一声,让她们姊妹见上一面。 万一赵飞燕不肯让妹妹远离,自己也不可能把赵合德绑走。 不多时,昭阳宫传出消息,明日上午,宫里会有人出来。 至于见面的地点,一来不能太远,二来洛都九市都被算缗令的风波卷入,不好再藉着采买出行,因此最好安排在不起眼的地方,比如蔡敬仲的私宅。 程宗扬摸着下巴感叹道:「这死太监,还真会钻营……」虽然有自己的关系,但蔡敬仲以太后心腹的身份,这么快就能获得赵飞燕的信任,说明死太监在人际关系上还是很有几把刷子的。 趁时间还早,程宗扬让人给蔡敬仲捎了个信,先把时间敲定下来,然后吩咐道:「老敖!备车!跟我去趟上清观。 」大行令的官职被革了,爵位尚在,程宗扬还能乘坐马车,只是少了印绶,看起来不够气派。 街面上愈发冷落,平日坊内常见的商贩如今踪影皆无,据说最为热闹的东西两市,如今也有大批店铺关门歇业,人气一落千丈。 街头唯一变多的,就是无业游民。 里面有被遣散的奴仆,也有破产的商贩,或是大冷的天在街头四处奔走,寻找生计,或是三五成群。 程宗扬正准备关上车窗,忽然看到街口坐着一个鹑衣百结的乞丐,他双目皆盲,这会儿盘膝坐在地上,一手举着个破碗向人乞讨。 「停——别停。 开过去。 」马车略微一顿,又恢复了平常的速度。 路过街口时,人影一闪,方才那乞丐已经钻进车内。 「五哥怎么在这里?」卢景道:「跟老郭约好在这里见面。 」「郭大侠呢?」「去了尚冠里。 」尚冠里是洛都一等一的里坊,权贵云集,霍子孟的府邸也在其中。 程宗扬不由道:「军报的事?」「是当初在书院行凶那两人。 」卢景道:「有人见到他们在尚冠里出现。 」两个游侠少年打着为郭解报仇的旗号,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在云台书院杀死郑子卿,那一幕程宗扬还记忆犹新。 两人杀完人就拍拍屁股走人,不仅没有按规矩留下人顶罪,还把黑锅扣在郭解头上,这也是郭解被族诛的引子之一。 事后郭解追究过一段时间,但没找到他们的下落。 没想到这两个人会在此时出现,而且居然与尚冠里的豪门有关,可见郭解遭人陷害的背后,水不是一般的深。 「军报的事怎么样了?」「我刚打听出来,左武第二军两个月前已经撤销了,所有军士就地遣散。 」「那五原塞外的驻军呢?」卢景翻了个白眼,「哪儿还有?」「没有了?」程宗扬险些站了起来。 王哲领着左武军拼死拼活,出塞远战千里,虽然全军覆没,但也重创了敌人。 谁知朝廷没考虑巩固战果,反而把剩下的军队撤销了。 卢景冷笑道:「路途太远,粮草供应耗费太大。 」程宗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王哲十余年的苦心孤诣,被人当成垃圾一样随意丢弃。 他们洒下的汗水乃至鲜血,全都成了白费。 他们为之牺牲的,再没有任何意义。 这样的结果对王哲来说,也许比死亡更残酷。 就因为他们讨厌那个人,所以要把他存在的痕迹全部抹杀掉,甚至毫不在意地放弃掉他们拓展的疆土,理由仅仅是耗费太大——要知道师帅以一人之力就支撑左武军十余年,汉国以倾国之力,却连一年都不愿维持。 直到卢景离开,程宗扬仍是气血难平。 自己与王哲仅仅见过一面,相处不到两天,但且不说自己所受的恩惠,单是王哲的胸怀风度,自己至今仍感念不已。 汉国权贵们整日争权夺利,一点正事不干不说,还把别人的心血弃若敝履,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程宗扬心里仿佛有一团火。 马车到了上清观,在山门外停下。 程宗扬没有让人跟随,孤身一人绕到后山,从后门进入上院。 他对迎上来蛇奴的理都不理,直接找到卓云君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怒喝道:「你们太乙真宗还有良心没有!呃……」静室内四壁雪白,一片素雅,一个少女背对着房门,在案前席地而坐,此时正扭着头,惶恐地看着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 程宗扬一肚子火没处撒,正好上清观有卓美人儿这么个出气桶,索性找她撒火。 谁知出气桶不在,屋里只有一只无辜的小白兔……程宗扬赶紧收起怒色,堆笑道:「原来是合德姑娘……卓教御呢?」赵合德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过几日是西岳大帝圣诞,卓教御在下院准备斋醮。 」少女温婉的举止,使程宗扬心头的块垒不知不觉间消解了许多,也不急着去找卓美人儿泄火了。 说起来,赵合德是自己见过最温柔的女子了,温柔得甚至有些谦卑。 这和那些侍奴的恭顺完全不同,那些侍奴只是在比她们强大的势力面前顺从服帖,而赵合德的温柔仿佛一汪泉水,并不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所差别。 程宗扬自己就不止一次看到她对来观中拜神求医的穷苦信徒们温柔以待,换成蛇奴她们,鼻孔都仰到天上去了。 赵合德有些局促地收起书卷,「公子请坐,我去寻卓教御。 」「不用了。 」程宗扬道:「我是来找你的。 」赵合德在他的注视下越发不安,耳根也慢慢红了起来。 程宗扬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道:「你知道临安吗?」「我听卓教御说过。 」「她怎么说的?」「她说,那个地方很美。 」「的确很美。 临安是一个四季如诗的地方,不仅风景如画,而且繁华无比。 湖光山色,引人入胜。 「程宗扬道:」假如说洛都是权贵的圣地,那么临安可以说是平民的天堂。 临安是宋国的国都,它的宫城不像洛都这么壮丽,城中也没有这么整齐而森严的里坊。 但那里的平民比洛都的平民更富庶,即使引车卖浆的小贩,也穿着丝绸的衣物。 而且那里没有宵禁,即使平民,也往往宴饮直到深夜。 到处歌舞升平……「临安当然没有他说得那么好,但为了打动赵合德,程宗扬不惜费尽口舌,把临安说得天花乱坠。 没等程宗扬说完,赵合德忽然轻声道:「我要去临安吗?」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截住了程宗扬滔滔不绝的说辞。 过了会儿,程宗扬有些尴尬地说道:「你知道了?」肯定是卓贱人多嘴!「卓教御说过,她有一处道观在临安,问我愿不愿意同去。 」程宗扬只能苍白地说一句:「临安真的是个好地方。 」赵合德抬起眼睛,「我留在这里,是不是会害到姊姊?」「呃……」程宗扬迟疑道:「其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 但确实有一点风险。 」赵合德平静地说道:「我愿意。 」眼前的少女怀着憧憬离开家乡,结果被人追杀,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见到姊姊,却只能隐名埋姓地私下会面。 如今又要远走他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程宗扬禁不住有点于心不忍。 他宽慰道:「汉国如今的局势太乱,去临安只是暂避,等这边局面平静了,你想回来也可以。 」赵合德点了点头。 程宗扬道:「既然这样,我先送你入城。 赵合德吃惊地抬起脸。 程宗扬笑道:「起码要让你和姊姊见上一面再走。 」赵合德露出一丝感激的眼神,「谢谢你。 」第五章冯源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照看生意,一边把玩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龙睛玉。 说是照看生意,其实连客栈里鬼影也没有一个。 这客栈位于通商里一条背巷里面,门面毫不起眼,以往巷中还有不少做小生意的商贩,做手工的匠人,如今整条巷子冷冷清清,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客栈的生意更是冷清之极,原本住的几名士子诏举未中,已经黯然返乡。 偶尔前来住宿的过往商贩,也在算缗令颁布之后销声匿迹,冯源倒是有大把闲暇时间琢磨他的火法。 客栈生意不好,三楼的四个单间,更是自打开张就没人住过,早已成了程头儿的专用客房,不好往屋里带的,都在客房里解决。 为此程头儿专门配了六七套钥匙——云大小姐、卓教御、何大当家、阮女侠一人一套,连惊理也有一套,方便她带着孙寿过来服侍主子。 这些女子来来往往,都瞒不过柜台里的冯源,但冯源看在眼里,也只能当作没看见,一句话都不敢往外说,倒是心里对程头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怪不得能当头儿呢,精力就是好啊,这么多女人,自己看着都眼晕,程头儿自己一个人就搞定了。 原先冯源还怕人多眼杂,漏了马脚,没成想前几天偶然听到街坊的闲话,才知道旁人早把自己的客栈当成暗门子了,那些夜半出入的蒙面女子,都是些来讨生意的游女。 之所以没人来找麻烦,是因为有人见过王孟进过这家客栈——好在郭解出入留心,没有被人识破,否则客栈外面早就聚满了游侠儿,争着要见郭大侠一面。 冯源刚把一道火法封在龙睛玉内,柜台内侧便出来一个人。 敖润披着一件羊皮大氅,铁弓藏在大氅内,带着一股寒风从夹道里钻出来,粗壮的身体险些把柜台挤翻。 冯源赶紧收好龙睛玉,「小心!小心!」「程头儿呢?」冯源呶了呶嘴,「上面呢。 我看你还是等一会儿,他刚上去没一会儿呢。 」敖润道:「等不得。 赶紧知会程头儿一声——宫里的消息。 」冯源不敢耽误,转身拉开角落里一道柜门,拉住里面暗藏的一根绳索,用力扯了几下。 程宗扬带着赵合德返回洛都,在侧院安置下来,等待明天与赵飞燕见面。 然后留了句话,便从夹道溜到客栈。 如今三楼的四个单间,阮香琳住了一间,尹馥兰在道观住得不习惯,又想离主子近些,也搬来与她同住。 云大小姐专门有一间,不与别人混用。 其余两间算是公用的。 程宗扬随便选了一间,正等着卓美人儿上门。 算来自己也有日子没跟卓美人儿亲近了。 这一趟去上清观,他没有多待,只让蛇奴给卓云君传了句话,让她今晚过来。 想到卓美人儿嫣红的唇瓣,白美的身子,还有任自己随意摆弄也乖乖配合的柔顺,程宗扬不由一阵阵的心猿意马,满心想着一会儿怎么跟卓美人儿好生乐乐……可惜今晚程宗扬是白等了,卓美人儿还没来,屋角的铃铛就响了。 程宗扬一万个不情愿地下了楼。 这边敖润立即快步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支密封过的竹管,「蔡爷递出来的。 」竹管里塞着一条丝帛,程宗扬打开只看了一眼,背后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刚才那点不情愿顿时蒸发得一干二净。 程宗扬此刻还不知道,今天晚上自己会一连接到三个不同渠道传来的消息,内容一个比一个惊人,而这仅仅是第一封。 蔡敬仲写来的密信十分简略,内容却是触目惊心。 事件的起因很简单,今日的朝会上,本来要确定赵氏封侯之事,结果各方为此争论不已,最后演变为不同势力之间的攻讦,一直拖到午后也没有确定下来。 这种借题发挥攻讦、扯皮的手段一点都不新鲜,但接下来的走势便开始出人意料了。 眼看支持赵氏封侯的一派不支,天子一怒罢朝,改为内朝议事。 丞相韦玄成等人虽然人多势重,但没有内朝的官职,直接被排除在外。 天子靠着这种手段,将双方实力对比由一比五提升为一比一,属于天子一系,支持赵氏封侯的甚至还略多一些。 然而内朝官员中属于外戚一系,坚持封君的并没有束手待毙,反而抢先出手,抛出宁成等人在算缗中上下其手的证据。 宁成在算缗中手脚确实不干净,而外戚派这次有备而来,拿出的证据周密详实,无可辩驳。 尤其是吉氏等商贾的证词,将宁成咬得死死的。 天子对宁成颇为倚重,此时被人当场揭穿宁成的贪蠹面目,不禁颜面无存,反应更加激烈,大怒之下,当即命宁成诣诏狱。 诣诏狱按字面的意思只是去诏狱等候问罪,但按汉国默认的规则,高级官员不能有审讯之辱,接诏就应当自杀,以维护朝廷的体面。 天子命宁成诣诏狱,等于是给他判了死刑。 可外戚派的攻击还没完。 接着他们告发新任舞都令义纵视朝廷法纪于不顾,朝廷鼓励告缗,义纵上任不过两日,便将告缗者投入狱中,称之为刁民。 义纵是由宁成举荐,天子特旨选拔的人才,谁知道刚上任就给了天子一个难堪。 天子这回愤怒更甚,下令捕拿义纵,送往狱中问罪。 区区几行字,程宗扬看得惊心动魄,宁成和义纵都与自己关系密切,一个主持算缗,一个由逃犯一跃而为百里侯,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谁知道转眼之间一个自尽,一个下狱,而且全是祸起算缗——宁成收受贿赂是由于自己怂恿他在算赋时只受钱铢,拒收实物,打中了汉国商贾的七寸。 义纵偏袒的更是自家的七里坊。 天子秉政未久,正藉算缗立威,谁知威信未立,反而连遭重创。 估计天子活剐了他们两个的心思都有。 程宗扬收起书信,吩咐敖润道:「你立刻去宫里打听消息。 顺便请会之和班先生过来。 」秦桧就在宅内,他闻讯赶来,匆匆看过情报,不由拍案赞叹道:「谋定而后动,以有心算无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临阵破敌,一击即中——好计谋!好手段!好一个吕巨君!」「是吕巨君干的?」「除了吕巨君,又有何人?」程宗扬想起那个相貌平常的白衣少年,更想起月旦评上大出风头的两个汝南士子。 相比于吕巨君拢络的廖扶与许杨,天子倚重的师丹等人未免冬烘了些。 假如东方曼倩此时还在,以他的才智,也许会执戟而辩,力挽狂澜。 可惜天子外宽而内忌,有人才而不能用。 东方曼倩如果知道今晚的变局,想必会大笑三声,为自己弃官而遁得意万分吧?程宗扬一时走神,然后才听到秦桧的声音,「……吕巨君谋划多日,今日出手,绝不会仅此而已。 还请主公耐心等候。 」局面果然被秦桧言中,半个时辰之后,徐璜派人送来密报,他提到的内容比蔡敬仲略多了一些,也更令人心惊。 内朝会议一直开到此刻还没有告终的迹象,继算缗令之后,西邸之事也被人翻了出来。 程宗扬行事低调,现在又被革职,好歹没有变成靶子,云家这回却是在劫难逃。 甚至有人拿出云行峰的名字,指控云家乃是残留在汉国的晋国余孽,当年就曾与朝中反贼来往密切,如今谋取官职,居心不问可知。 云行峰是云苍峰、云栖峰、云秀峰的大哥,云丹琉的生父。 所谓的反贼,只怕就是没人敢提他名字的老东西了。 接到这封密报,程宗扬犹如五雷轰顶,险些都没坐稳。 他这才发现,什么掌控局势,算无遗策,全都是自以为是。 天子刘骜自以为能掌控局势,结果局面一变,自己的忠臣也只能逼着自尽,还没开始大展宏图,就先失一臂。 而自己游走于各方之间,以为宫里宫外都有自己人,火中取栗不在话下。 谁知火势一起,谁都控制不住,一个不小心,云家就被卷了进去,自己想救都不知从何救起。 「这可如何是好?」程宗扬急道:「西邸的事情被揭出来,徐璜第一个就跑不了!」徐璜主持西邸,如今被人揭出有反贼从西邸得官,吕家根本都不用费心去找罪名,随手一击就能置徐璜于死地,最轻也逃不过失察的罪名。 秦桧宽慰道:「徐常侍能从宫中送出密报,眼下当是无忧。 」班超此时也已赶来,他看过徐璜派人送来的密报,脸色凝重异常,「事情牵连到西邸,徐常侍自顾不暇,尚且送出密报,无非是让主公早做准备——主公切不可延误。 」秦桧也道:「三十六计,走为上。 」程宗扬马上道:「立即通知云六爷!什么东西都别带!赶紧走!」徐璜传出密报的时候,对云家的处置还没下来,但有宁成和义纵两人的前车之鉴,云家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儿去,满门抄斩也不是不可能的。 云家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即逃出汉国。 云家一走,没了人证,徐璜也有了回旋的余地。 「派人去舞都!通知如瑶!一定要赶在使节抵达之前!顺便给义纵也传个口信,逃不逃让他自己看着办!」吴三桂等人已经返回,人手充沛,秦桧当即安排了两名精干的护卫,也不用什么宵禁的通行令牌了,直接越墙而出,先前往云家别院找到云秀峰报信,然后从云家借用马匹,连夜赶往舞都。 把迫在眉睫的事情安排完,程宗扬也沉住气,对两人道:「你们看,西邸的事牵涉到我们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们用不用立刻走人?」秦桧道:「牵涉是必然会牵涉到的,但依属下之见,吕氏今日发难,其意并不在主公。 主公不妨静观片刻,再做决定。 」班超也道:「除却钱铢无法尽数带走,诸般后路已经安排妥当,主公此时当镇之以静,以不变应万变。 」宁成、义纵、云家,包括徐璜这些自己关系密切的势力都已经遇险,如果现在自己再乱了方寸,慌了手脚,事情就难以收拾了。 程宗扬在室内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高智商呢?把他从酒坊揪出来!让他想办法去见宁成一面。 」宁成是在内朝会议上被处置的,按规则来说,一出宫就会有内侍奉上鸩酒,送他上路,这会儿恐怕早就收完尸了,但不去看一眼总有些不甘心。 「我去!」吴三桂主动请命。 秦桧叮嘱道:「顺路去一趟鹏翼社,把车马安排好。 除了必要的人手,其他人全部调回来。 」嘱咐完吴三桂,秦桧又转头道:「韩玉,你准备好厢房,等大伙过来,安排大家轮流休息。 大变将至,务必要养足精神……」庭中人来人往,王蕙也被惊动,过来问道:「出了何事?」「嫂夫人来得正好!」程宗扬递上密报,「嫂夫人也拿个主意。 」王蕙一目十行地看过密报,不由颦起娥眉,「此事有些蹊跷。 吕氏一举扳倒宁成,已然大占上风。 如今又揭出西邸,无异于画蛇添足。 如今的局面……」她思索半晌,然后摇了摇头,「颇有令人不解之处。 」被王蕙提醒,程宗扬也感觉有些古怪。 西邸是天子私设的敛财之所,吕氏揭出此事,等若赤裸裸削天子的颜面。 政治斗争也是讲分寸的,尤其面对的是高居九重的天子,吕氏这般不留半分余地,未免太过,除非他们有把握将徐璜等五名中常侍一举扳倒,否则肯定是得不偿失。 班超犹豫了一下,建言道:「不若请严先生也来看看。 」程宗扬皱起眉头,「严君平?那老头靠得住吗?」班超道:「严先生只是生性固执,为人耿直了些。 如今与主公冰释前嫌,当是信得过。 」程宗扬道:「我不是说他本人是不是靠得住,而是严老头为人那么迂腐,他的看法能靠谱吗?」秦桧道:「严先生虽然固执,但并非迂腐不通人情。 属下与严先生聊过,此老于政事颇有见地,往往能洞烛幽明,兼且熟知汉国朝廷的典章、礼仪、掌故,见识通达,非是寻常文人可比。 」程宗扬从善如流,「那就请严老……先生来一趟。 」程宗扬担心剑玉姬再使什么手段,本来想把严君平送往舞都,但严老头犟劲上来,坚决不肯走,程宗扬只好作罢。 严老头倒也识趣,也不提回书院的事,除了给知交好友们写几封书信,报了平安,就安心在程宅住了下来。 这边打发人去请严君平,程宗扬又想起一事,「那个魏甘呢?」「仍在地室。 」韩玉道:「昨天还埋怨送去的鱼不够新鲜。 」「他还吃上瘾了?先把鱼给停了!喝两天西北风再说。 」程宗扬气正不顺,饿他两天也好撒撒气。 可说到魏甘,程宗扬不由得心里打鼓,除了齐羽仙莫名其妙地露了一面,剑玉姬的人就跟消失了似的,一直没有动静,实在太过反常。 如今汉国政局动荡,那贱人肯定不会错过机会,问题在于她是打算趁机而动呢,还是已经动手了?严君平看完两封密报,面无表情地放回原处。 程宗扬道:「严先生怎么看?」严君平奇道:「我为何要告诉你?」程宗扬顿时噎了一口,严老头这算什么脾气?属驴的这是?他干笑道:「严先生这就见外了。 」「我看过你的履历,司吏曹的档案里,你的籍贯是洛都。 」程宗扬看了看左右,笑道:「这事我可没有瞒过严先生。 」秦桧也道:「无非是为了经商方便,权宜之计。 」严君平慢吞吞道:「你在宋国的官职呢?」「这个你也知道了?」「连名字都没改,又拿着纸钞招摇过市,你当老夫是傻的吗?宝钞局的程主事?」「好吧。 」程宗扬摊开手,「我倒不是打算瞒你,只不过没必要提而已。 毕竟咱们只是私人交情,跟官场上的来往没什么关系。 」严君平目光炯炯地说道:「万一你是宋国的奸细,意图颠覆我大汉呢?」程宗扬呆了一会儿,苦笑道:「严先生,也就是你对汉国忠心耿耿,才会这么想。 至于我本人……可没严先生你想像得那么坚贞,程某不过是个生意人,四海为家。 换句话说,六朝于我,都是故国。 」他敲了敲案上的两封密报,「说出来可能不好听,这些对我来说只是生意,无关其他。 」「我怎么相信你对汉国没有恶意呢?」「这么说吧,我在汉国刚买了五百顷的田地,汉国如果现在大乱,我得把裤子都赔掉——这你该相信我的诚意了吧?」严君平摇头道:「不够。 」「那你说怎么着吧。 」严君平这才道:「刘谋呢?他为何不来看我?」原来如此,程宗扬终于明白严君平对自己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古怪了。 刘谋当年的事情,他多半是知情人,自己与他第一次见面,就提到朱老头的旧名。 在严君平看来,自己也许是刘谋的同路人,特意来汉国讨还旧账的,所以才对自己处处戒备。 严君平并非对自己有恶感,只是防备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图谋颠覆汉国。 「他是因为别的事,才回的洛都。 回来之后,也只是给他的亡父、亡妻扫扫墓,并没有其他打算。 而我……」程宗扬大大方方地张开手臂,「只是个商人。 我来洛都,只是为了做生意。 「严君平沉默片刻,然后敲了敲那两封密报,「天子完了。 」程宗扬松了口气,严君平不见得完全相信自己的,但至少对自己不再抱有敌意。 他问道:「今晚天子虽然输了一局,但也不至于就完了吧?」班超也道:「严先生是不是过虑了?天子此举一来是盛怒之下,有失谨慎,二来也是吕氏逼迫所致。 何况宁成虽然干练,为人酷厉,亦非庙堂良臣,弃之亦不甚可惜。 」「为了面子不惜自剪羽翼,连自家的走狗都不保,」严君平一旦开口,言辞极为锋利,冷笑道:「这样的主子,能有几个忠臣?怒而生事,可谓不智;弃忠犬而不救,可谓不仁;有所求而用之,厌而弃之,可谓不义。 」严君平断言道:「今晚过后,朝局必定大变,天子虽然在位,但往后便是孤家寡人,唯有垂拱而治了。 」程宗扬与班超面面相觑,他们只看到天子雷霆万钧地处置了身边近臣,却没有考虑到天子一系官员会如何看待天子。 他原以为天子只是小负一局,而在严君平看来,天子已经是一败涂地。 秦桧道:「严先生说得不错,天子此举可谓大败亏输,人心尽失。 不过吕家如今得寸进尺,意欲斩尽杀绝,只怕反而帮了天子一把。 天子身边的近臣欲改投门庭而不可得,只能追随天子,与吕氏后族斗到底了。 」严君平冷哼道:「那帮蠢货,天子指望他们,还不如诏举几个新锐。 」王蕙莞尔笑道:「敢问严先生,吕氏大占上风之后,为何又揭出西邸呢?」严君平不屑一顾,「姓吕的那帮酒囊饭袋,多半是见天子退让,想多占些便宜,以至于得意忘形……」严君平停顿下来,显然也觉得这说法经不起推敲。 片刻后,他皱眉道:「莫非吕巨君未曾与会?不对……内朝会议此时尚未结束,后面想必还有消息。 」程宗扬心里越发不安,自己已经从蔡敬仲和徐璜这两个不同渠道得到密报,后面难道还有?就在众人满怀忐忑的等待中,第三个渠道的消息终于传来。 这次竟然是内宫的江女傅亲自上门,送来密报。 内朝会议是在玉堂前殿举行,天子本来以为自己人数占优,封侯之事顺理成章,特意把昭仪叫来,结果让罂奴等人在后殿旁听了整个过程。 此时朝会已近尾声,罂奴立刻打发江映秋来送信。 看过第三封密报,程宗扬才知道汉国政局的变化竟然可以如此离奇,别说自己或者刘骜,恐怕连亲手点火的吕巨君都不会想到其后的变数。 整个内朝会议九成的时间都被吕氏牢牢控制,他们藉着朝会的时机,将精心准备的证据统统抛出来,一举扳倒宁成。 天子近臣一系官职都不甚高,宁成一倒更是群龙无首,面对吕氏的攻势全无还手之力。 吕氏一系压根儿就没想过见好就收,反而得势不让人,直杀得天子区系的官员人仰马翻。 随着宁成倒台,义纵被逮,云家卷入风波,天子另一臂助,五鹿充宗也没能幸免,因私下挪用少府钱款,被贬为玄菟太守。 玄菟与合浦、五原等地相类,都是汉军远征时的据点,但玄菟比合浦穷得多,被称苦寒之地,五鹿充宗去玄菟当太守,几乎等同于发配边疆。 五鹿充宗还算运气好的,御史王温舒被揭出包庇盗贼,收受贿赂数以万计,与宁成一样诣诏狱。 谁知王温舒向天子叩拜之后走出玉堂前殿,还没有走到宫门处,就吞下衣带上的金钩,横尸朱雀门内——也有人说,卫尉吕淑与王温舒有宿怨,途中亲手逼王温舒吞金自尽,然后借口王温舒伏尸宫内,大不敬,求诛王温舒全族。 限田令的起草者之一,司直何武同样受到攻击,他本身是丞相属官,丞相韦玄成虽然未能与会,却让人送了一封奏章,列举其任内诸般过错。 何武本身官职不高,这回干脆被一撸到底,成了白身。 除此之外,云台书院的山长师丹也因为学子被杀遭到指责,连早被撤职的陈升也被人拿来说事。 甚至还有人攻击司隶校尉董宣,可惜董卧虎凶名在外,骂的人多,愿意作证的人少,而且董宣手脚够干净,拿不出什么铁证来,再加上天子已经连续折损数名臂助,此时有意偏颇,好不容易才保住这根独苗。 接下来的走势就开始扑朔迷离了。 外戚一系连番得手,又把矛头指向了内朝官的核心:中常侍。 当有人提到内朝诸位大貂珰时,徐璜差点儿都休克了。 出奇的是连自己都觉得恐怕要死上一回的徐璜居然逃过一劫,外戚一系竟然对他这个天子的心腹视而不见,反而揪出了吕闳。 吕闳为人方正,天子虽不亲近,但不失敬重。 可吕闳明明是吕氏族人,吕家外戚主导的这场风波,却把自己族人也卷了进来,着实令人不解。 吕闳本人没有什么可非议之处,但偏有人把几个月前的金马殿失火拿出来说事,指责是吕闳当值时的过错。 天子正在气头上,眼看吕家连自己人也不放过,索性帮他们一把,把吕闳免职,赶回家读书了事。 经此一役,天子一系的势力几乎被彻底打散。 以宁成为首,十余名近臣或死或逐,可谁也没有想到,真正出人意料的变化这时才开始,素有草包之称的长水校尉吕戟得意之余,竟然拿出限田令说事,请天子诛杀师丹等人,以安天下。 天子吃了大亏,也铁了心要反击一把,借吕戟这个草包当引子,不顾朝会外朝开到内朝,从上午一直拖到夜间,非要将限田令说出个好歹来。 金马门侍诏公孙弘、散骑常侍朱买臣联袂出击,大讲限田限奴乃立国之本。 外戚一系纷纷反驳,但两人都是饱学之士,无论对方怎么诘难,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将对手驳得哑口无言。 罂奴报信时,关于限田令的诘难已经无以为继,整个内朝会议,外戚一系风光无限,最后却马失前蹄,面对公孙弘与朱买臣的言辞几乎无还手之力,眼下会议尚未结束,明日在朝会上宣布施行限田令已成定局。 这真是莫名其妙的结局,天子培养多时的羽翼,一夜之间被砍得七零八落,然而真正能决定包括外戚在内所有权贵生死荣辱的限田令,却没有遇到多少阻力就通过了。 程宗扬奇道:「吕巨君不会是傻了吧?限田令一出,等于把豪强的命根都砍了,他赢一百局有个屁用啊?」限田令的推行,等若将天下权势集于天子一身,其他权贵,无论诸侯还是外戚,限田不过三十顷,限奴不过三十人,这点势力,还怎么跟天子斗?江映秋道:「吕巨君吕校尉吗?他虽然有内朝官职,但因公职在身,今日并不曾与会。 」班超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猜测道:「也许是没想到吕戟这么草包?」严君平拿着抄录来的限田令,此时一边看着,一边满脸的不可思议。 良久,他放下限田令,接着身体一抖,竟然打了个哆嗦。 秦桧谋划腹案时,不像别人一样闭目沉思,而是眼神乱瞟。 脑子转得越快,谋划的手段越是周密,眼珠就动得越厉害。 程宗扬等人未曾留意,秦桧却看得清楚,笑道:「严先生可是别有所得?」严君平只觉唇干舌燥,随手拿起富安忘在客厅里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又嫌壶嘴太细,喝起来不过瘾,索性揭开盖子,一手堵着壶嘴,一口气把壶里的残茶喝了个干净,连茶叶也吃了大半,却什么都没说。 秦桧眼珠又转了两圈,然后若有所悟地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对江映秋温言道:「江女傅辛苦了。 今晚诸事绘纭,还请江女傅回去报个平安。 」「是。 」江映秋意识到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小心告辞。 江映秋来时走的客栈,这时披上斗篷,戴上兜帽,藉着夜色的掩护从文泽故宅悄然离开。 郑宾正要关门,猛然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 他连忙抬头,正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墙头一跃而过,毫不停顿地往后宅掠去。 看清那个背影,郑宾却是松了口气。 他想起老敖背地里的告诫,只当没有看到,转身关上门,放下门闩,然后用撬棒顶住。 第六章「云大小姐?」秦桧有些吃惊。 云家接到消息,必定会派人过来打听清楚,可他没想到来的会是云丹琉,更没想到她会来这么快。 云丹琉朝他点了下头,径直对程宗扬道:「怎么回事?」程宗扬取出徐璜的密报,「都在这里了。 」云丹琉飞快地扫过,越看越气,眉毛几乎都竖了起来。 云家为了从西邸买来官爵护身,先后投入了差不多二十万金铢,损失数十人手,结果全都打了水漂。 假如这就是冲云家来的,云家也就认了。 可明明是朝堂上狗咬狗,捎带着扫了云家一把。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谓是无妄之灾。 「事情就是这样。 」程宗扬道:「趁现在诏书还没下,立刻离开汉国。 」云丹琉咬牙道:「我们云家刚买的地呢?」若是连地也保不住,云家这回就亏大了,官爵、田地,再加上留在汉国无法带走的产业,至少是上百万金铢的损失。 云氏虽然不至于因此破家,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 「现在保命要紧,财产的事,只能回头再设法转寰。 」程宗扬道:「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现在走还来得及。 」云丹琉头一扭,「我不走!」程宗扬一阵头痛,姑奶奶,这可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六叔已经在准备行李了,我回去跟他说一声,然后就搬过来。 」云丹琉不由分说地吩咐道:「在客栈给我留间房。 」程宗扬心里突的一跳,客栈那些房间是做什么用的,别人不知道,云丫头还不知道?她这么做,已经是把两人的关系半公开化了。 程宗扬心一横,云丫头都豁出去了,自己还说什么呢?就这么着吧,大不了一起死!「韩玉!去找冯大法,给大小姐安排房间!」敖润在宫里等候消息,云丹琉走后不久,便回来禀报。 内朝会议刚刚结束,经过一整天的相互攻击,会议以推出限田令而告终。 天子在付出亲信几乎被一网打尽的代价后,终于扳回一局,祭出限田令这件法宝,锋芒直指汉国所有权贵豪门的命根。 而作为引子的赵氏封侯,压根儿没人提起,仿佛被人遗忘了。 「封侯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浪花都没有,就这么黄了。 」程宗扬禁不住感叹道:「说到底,还是朝里没人啊……」赵氏的存在感实在太薄弱了,没有人力挺,甚至也没有人刻意攻击,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被人忽略掉了,连个浪花都没有。 秦桧起身关上门户,然后方道:「今日赵氏若是封侯,只怕才是坏事。 」程宗扬不解地问道:「怎么是坏事?」秦桧回头道:「严先生想必知晓。 」严君平脸色阴沉,「赵氏若是封侯,便是吕氏已然决心要诛灭赵氏。 今日未曾封侯,不过是赵氏全无根基,吕氏甚至都懒得拿他们作伐。 」「诛灭赵氏?」程宗扬干笑道:「不至于吧。 」姓严的怪不得跟死老头是同窗呢,没影的事都说得跟真的一样。 赵氏两个女儿,一个皇后一个昭仪,要诛赵氏,还不得把她们先扳倒?天子当初能拂逆太后的心思,硬把赵飞燕立为皇后,如今对赵昭仪的宠爱犹在皇后之上,岂会让吕氏得逞?严君平冷冷道:「他们连天子都敢打主意,何况区区一个赵氏?」「打天子的主意?」「不错。 」严君平拍了拍那份限田令,然后道:「吕氏大占上风,却让限田令通过,绝非失策,而是有备而来,天子——命不久矣!」班超大惊失色,秦桧却合掌大笑,「严老果然高见,吕氏此举,当是已经准备好要弑君了。 」「弑君!?」程宗扬失声叫道,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正是。 」秦桧说道:「吕氏既然已经判了天子的死刑,自须把天子的罪状公之于众——」他同样拍了拍那份限田令,「这便是天子的罪状。 」秦桧坐在席上,双手抱膝侃侃而言,「此令一出,天子便是汉国所有权贵豪门的死敌。 正是因为吕氏已经决定弑君,才对天子的亲信穷追猛打,藉着天子不得已的让步,好让世人都见识到天子的不仁、不义、不智。 也正是因为吕氏已经准备弑君,才要掀出西邸之事,让世人见识天子的贪婪、好财。 同样是因为吕氏要弑君,才会揭出西邸之事后弃徐璜于不顾,反而攻击吕闳。 」「呵呵,」秦桧冷笑两声,「吕家对自家人还是很看重的嘛,特意藉此把吕闳贬职,让他脱离漩涡。 至于徐常侍……他庆幸得未免太早了些,吕氏没有藉着西邸之事攻击他,多半是因为他在必杀的名单上,正好在宫里一并剪除。 」「弑君可是诛九族的重罪!」程宗扬道:「他们怎么敢……」「他们为何不敢?」严君平道:「吕氏手里有兵。 北军八校尉,姓吕的就有四个。 守卫宫禁的卫尉也姓吕。 何况他们还有太后。 待天子的罪名流传天下,哪里还是弑君?不过诛一独夫而已。 」程宗扬心里七上八下,干笑道:「听你们说得那么邪乎,我头皮都发麻……不会真让你们蒙中了吧?「秦桧道:「主公不妨拭目以待。 」程宗扬虽然仍觉得弑君的说法听着就不靠谱,但心里已经信了六七分。 他犹豫多时,斟酌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要不要知会天子一声?」王蕙目光微转,「为何要知会天子?」「天子若是被弑,吕家可就一手遮天了。 」吕家一手遮天事小,问题是自己在太后面前冒充苏妖妇的人,迟早要露出马脚,到时自己面临的局势,恐怕比现在还要棘手。 程宗扬道:「刘骜这人虽然靠不住,但至少皇后和昭仪是我们一边的。 我是生意人,能稳住局面,对我们是最好的。 」班超咳了一声,把那份限田令推到他面前,「依照此令,主公名下最多也只能有三十顷土地。 」程宗扬怔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官吏限田三十顷,自己可是也在限田令打击的对象里。 自己不想站在吕氏一边,但站在天子一边,下场只怕比站在吕氏一边还惨。 就凭天子的秉性,自己完全不用指望刘骜会因为自己的通风报信而对自己心生感激,进而网开一面。 说不定天子稳住局面之后,转手就把自己抄家灭族,杀人灭口,顺手把垂涎已久的「友通期」收到宫里。 程宗扬这时才发现,吕家故意让限田令通过,真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至少自己本来想帮天子一把,结果就因为这份限田令,立刻改了主意——就让刘骜去死好了。 大爷两不相帮,看着你们乌眼鸡似的死斗,自己闷声发大财才是上策。 「吕家什么时候会动手?」既然奸臣兄已经作出判断,还是早些准备为好。 「快则半月。 最迟……」秦桧盘算了一下,「当不会拖过新年。 」吕氏要动手也不会太早,至少要把天子各种糗事尽情宣扬一番,再鼓吹一番限田令,闹得人心惶惶才好下手。 但也不可能太晚,以免限田令弄假成真,那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程宗扬终于下定决心,「所有的金铢全部装车,明晚之前运到洛帮。 」金铢运到城外,启程时不需要再经过城门,必要时也可以直接走水路。 但最大的问题是云丫头刚才提到的,自己与云家联手买下的田地——自己总不能把汉国的地带走吧?程宗扬半晌才下了决心,「全部转到蔡敬仲名下。 」蔡爷才是牛人啊,脚踏两只船还混得风生水起,无论天子和太后谁胜谁负,这死太监都是八风吹不动,稳坐紫金台。 程宗扬这会儿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能用双手写个服字了。 但转移到蔡敬仲名下也有风险,万一死太监转手把地都卖了,拿了钱全投到他那实验室里呢?这事他真敢做!左右为难啊。 程宗扬长叹一声,「我明天去见蔡爷。 你们分头通知程郑、赵墨轩和陶五。 不用说太多,只让大家都小心一些,别不小心卷到里面去。 」…………………………………………………………………………………程宗扬不知道,吕家此时也正爆发出一场争吵。 吕不疑当日受了气,索性告病,没有参加朝会。 这会儿听到消息,不顾天色已晚,驱车来到襄邑侯府。 兄弟俩政见不同,关系也不怎么融洽。 两人由争执变成争吵,最后吕冀按捺不住,伸手给了亲弟弟一记耳光,咆哮道:「你姓吕!不姓刘!一味替那个黄口小儿说话,真以为你是他亲舅舅!」吕不疑叫道:「兄长,你醒醒吧!我吕氏虽然以后族名世,终究只是外戚!切不可得意忘形啊!兄长今日之举,已将天子得罪到死地,阿姊百年之后,天子又将如何看待我吕氏?覆巢之祸,便在眼前!莫说遗祸子孙,便是你我能不能保全性命,也未可知……「吕冀死死盯着他,忽然冷冰冰地笑起来。 他越笑越是欢畅,越笑越是开心,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阿姊百年之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良久他收住笑声,不屑地瞥了吕不疑一眼,「小书生,我要是跟你一样,刚想到此节,早就死一百次了。 」他沉下脸,冷冷道:「你回去吧,不要来烦我。 」吕不疑出了兄长的府邸,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属下小心问道:「主子是回去?还是去永安宫?」吕不疑看着远处夜色中闪耀着灯火的宫阙,良久他吸了口凉气,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裹了裹衣袍,低声道:「去上清观……」…………………………………………………………………………………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彻底未眠,有的人一夜之间从云霄之上跌入泥潭,心如死灰;有的人心怀鬼胎,惴惴不安;有的人死里逃生,满心庆幸;有的人野心勃勃,盯上了朝里空出来的位子;还有的人,则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程宗扬也是一夜没合眼,卓美人儿倒是来了,可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心情?云丹琉也在云家启程之后搬到客栈,再加上随卓云君一同来的蛇奴和闻讯赶来的何漪莲,几个女人把楼上的单间住得满满的。 程宗扬根本就没顾得上去瞧一眼自己的后宫,他足足忙了一夜,直到天色将亮,才胡乱眯了一眼。 黎明时分,高智商带回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宁成居然没有死!他被带出宫时,内侍已经捧着鸩酒,在宫门外等候。 谁知宁成接过鸩酒,先是感念了一番天子恩德,然后把酒泼到地上,当场脱下朝服,表示自己奉诏诣诏狱——作为朝中有数的高官,他算是打破常规了,宁愿坐牢也不肯自尽。 什么朝廷体面,都没有自己的小命要紧!高智商花了大把的钱铢,才好不容易混进诏狱,见了宁成一面。 当时他已经被髡去头发,换上罪囚的赭衣,带上镣铐,丢到牢中。 也许是因为诏狱从来没有真进过大官,狱卒们都跑来看稀奇,期间各种冷嘲热讽,换成别人,早就受不了自杀了,宁成却怡然自若。 高智商也无计可施,最后只能掏空了自己口袋里所有的钱铢,把那些狱卒打发走,安慰了宁成几句。 「我瞧着吧,老宁是死不了。 」高智商道:「那帮狱卒都是些缺德透顶的家伙,说话那叫个难听,我在旁边听着脸皮都发烧,可人家老宁不急不恼,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权当是驴叫唤,那脸皮——比我都厚!」这听着像是骂人的话,可小兔崽子用羡慕的口气说出来,怎么听都是真心佩服,恨不得自己也有那么一副百炼成钢的脸皮才好。 「他说什么了吗?」「也没说什么——旁边有人,他也不好说什么。 只说『难得你来看我。 可惜我辜负圣上恩德,跟那些商贾来往,实在是大错特错,如今后悔不已,只能安心坐牢,以赎前罪……』大致就这些了。 」程宗扬琢磨了一下,宁成这话似乎是提醒自己不要跟那些商贾来往太密切,要赶紧斩断联系。 可这是自己根本做不到的。 「对了,临走的时候,他问我要了俩钱铢。 我本来说下次给他捎几个金铢银铢,在牢里慢慢花,可他不要,就要铜铢。 我找了半天才给了他两个。 」宁成这是什么意思?如今物价飞涨,两枚铜铢顶多也就能买个烧饼——在牢里恐怕只能买半个,还是别人吃剩下的那种。 「宁成那边,你多留点心,」程宗扬道:「天气凉了,给他送几件御寒的衣物。 跟诏狱的人多走动,别让人欺辱了他。 」眼下自己能做到的就是这些了。 往后……若是天子无事,宁成恐怕就出不来了。 若是天子出事,吕家也没理由放过他,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自己能做的,无非是尽人事,看天命了。 …………………………………………………………………………………「小心,这车有点高。 」程宗扬抬起胳膊,让赵合德扶着下了车。 这一晚的风波,倒没有影响到赵合德,只不过要与姊姊见面,小丫头也没怎么睡好。 蔡敬仲的私宅静悄悄的,上次见过的门客踪影皆无,只剩下一个苍头看门。 看到有人从马车上下来,老苍头一脸不耐烦地说道:「送钱去东市,最里边的戍字号就是。 这里不收。 」程宗扬莫名其妙,「送什么钱?」「买土的钱啊。 每月五分息,十贯起算,月底结清。 这会儿都午时了,你赶紧去吧。 运气好的话,能排上号,赶在宵禁前就买到手……」苍头絮絮叨叨地说着,程宗扬好不容易才听懂。 自己只顾着忙生意,压根儿没想到蔡爷早就玩大发了,别人借钱都跟孙子一样,他倒好,借钱借出了名号,借出了排场,借出了威风。 如今专门在东市开了一家戍字号,每日里门庭若市,请来的几个朝奉天天数钱数到手软,那些门客全都去帮忙了。 之所以程宗扬没听到动静,是因为他只盯着商贾,蔡爷的生意是全面撒网,不问出身,不问来历,不拘大小,有钱就收,其中商贾的占比微乎其微,大头除了宫里的太监,就是出身清白的良家。 由于跟商贾的关系不大,连算缗令也没有影响到他老人家分毫。 至于蔡爷借了多少钱,根本没人知道,众人只知道戍字号信誉卓著,结息痛快无比,说五分利就五分利,一文钱都不少。 每到月底,来取利息的队伍能排出去一里多地,发出去多少同样没人知道,反正每个人都笑逐颜开,对蔡常侍交口称赞。 程宗扬脸都黑了,这死太监,真能作啊!「我是来找蔡常侍的。 」程宗扬道:「昨天约好的。 」「哦,找主家的啊。 」苍头仔细看了一眼,终于认出他是曾经来过的那位程公子,「主人在宫里还没回来,进来吧。 」昨晚一场乱局,今日才是最忙的时候,以蔡爷的大能,轻易也不好脱身。 程宗扬带着赵合德入内,耐着性子等候。 谁成想,这一等就是一上午,一直过了午时,不仅死太监杳如黄鹤,赵飞燕也没有找到时间出宫。 程宗扬如坐针毡,几次让人打听,蔡敬仲都回复说着实走不开,反正只是借用自己的宅院,让他随便用,等自己忙完,再专程与他商量。 长秋宫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天子一大早就去了宫里说起限田令的事,显然得意非凡,还安抚皇后说,赵氏封侯之事就是这几日,让她安心再等几日……程宗扬气得七窍生烟,自己这边满头是火,天子居然还有心情专门跑去跟老婆吹牛逼?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啊!程宗扬几次想走,但看到赵合德央求的眼神,话到嘴边也只能吞了回去。 罢了,反正要送她走,她们姊妹下次见面不知会到什么时候了,就再忍忍好了。 倒是赵飞燕,天子若是出事,她又该如何自处呢?让她也逃?开玩笑呢。 汉国的皇后啊,她要是逃走,整个汉国都得疯。 难不成让她给天子殉葬?那也太冤了吧!若是在宫里苟延残喘……程宗扬想起北宫那些失去靠山的前代妃嫔,心里就不由一颤。 赵飞燕若是落在吕冀手里,还不如死了干净。 时间一拖再拖,从辰末等到午时,又从午时等到申时,等了将近四个时辰,眼看着天色将暗,才有一辆车来到门前。 程宗扬长出了一口气,便看着赵飞燕戴着面纱,穿着一件宽大的丝袍,在江映秋的服侍下下了马车,不言声地进了房间。 人家姊妹要说私房话,自己总不好在旁边盯着,程宗扬从房间里出来,对江映秋道:「宫里情形如何?」江映秋道:「宫里倒无异样,只是几位中常侍勤勉了许多。 」有道是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的。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就算作作样子,也得装得勤勉些,这时候若是连个眼力价都没有,被人收拾了也只能算活该。 不过这么大的风波,几位中常侍只倒了一个不沾边的吕闳,其中的不祥之兆愈发明显。 单超、具瑗、唐衡、左悺等人,想来与徐璜一样,也在吕家的必杀之列。 如今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风险,一点警惕的心思都没有,就这么聚在宫里,万一被一网打尽……别人不说,徐璜自己还是要保一保的。 要不要给他捎个信呢?程宗扬想了一会儿,对江映秋道:「若是见到徐常侍,让他安排个时间,我去见他一面。 在宫外。 」「是。 」姊妹俩说了很久。 蔡敬仲这里的房间不是专门布置的静室,传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对程宗扬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刻意去听,不过零零碎碎也听了几耳朵。 大致上是赵飞燕劝妹妹不要担心自己,安心去临安,路上紧跟着卓教御,要照看好自己。 「你性子和善,脾气也好,断不会惹出什么事来。 」赵飞燕轻声道:「我就怕你被人欺负了,还不肯说。 太乙真宗和卓教御的名声都是好的,姊姊不在你身边,万一有事,你就对卓教御,或者程公子说,千万不可自己忍着。 」「可是……」赵合德声如蚊蚋地说道:「他说……我是他的小妾……」「程公子为人是好的,他那么说,只是给你解围。 」「可是……」赵合德鼓足勇气道:「他有时看我的眼神……好奇怪……」程宗扬差点儿气了个倒仰,什么叫好奇怪?哪里奇怪了?我就是多看了你两眼,难道也是错吗?长得漂亮还不给人看?你这是什么心态?太自私了吧!赵飞燕思忖半晌,最后幽幽道:「你还是多跟着卓教御吧。 」「可是……卓教御……」赵合德心思敏感,早已看出卓教御与那位程公子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可这话怎么好对姊姊开口?赵飞燕道:「卓教御怎么了?」赵合德终于还是没说出来,她低下头,小声道:「……没什么。 」程宗扬在外面听得生气,哪里知道人家小儿女的心思?赵合德方才的话并不是向姊姊告状,而是委婉地向姊姊吐露心声,她能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是极不容易了。 赵飞燕岂能看不出妹妹的心思,但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 自家妹妹虽然动了心,但自己听说那位程公子已经谈婚论嫁,不久就要娶新人过门。 难道真让自家妹妹去给人做小吗?看看宫里那位「赵昭仪」就知道,自家妹妹若是入宫,所受的宠爱绝不在她之下。 即便如此,自己也不舍得让妹妹进宫,给天子做小,何况是买了官当的商贾呢?再说了,那位程公子她也是知道的,内宠极多,自家妹妹虽然美色无双,但要跟那些女人勾心斗角地去争宠,实在不是她能做的。 说到底,那位程公子只是一位能够提供保护的庇护者,绝非自家妹妹的良配。 赵飞燕伸手将妹妹揽到怀里,从袖中取出一支玉梳,慢慢帮她梳理着长发。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也无须太过担心,姊姊终归还是大汉的皇后。 程公子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只要自己还是皇后,那位程公子总会善待妹妹。 赵飞燕也只能如此祈望了。 至于将来,只能看能不能找一户好人家,托付妹妹的终身。 「都是姊姊没用,护不得你周全……」赵飞燕说着,不由泪如雨下。 以妹妹的姿色,哪里找不到好人家呢?说来还是自己连累了她。 「阿姊……」赵合德伸手抹去姊姊的泪花。 姊妹俩絮絮说了许久,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才依依惜别。 趁着送赵飞燕出门的机会,程宗扬飞快地说道:「小心宫掖之变。 不管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把定陶王带在身边。 」赵飞燕惊愕地看了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蔡敬仲始终没有回来,那老苍头也没有留饭的意思。 眼看快到宵禁时候,程宗扬也不再等候,乘车带着赵合德回去。 蔡敬仲的宅院邻近南宫,一出里坊,就看到雄伟的阙楼,巍峨的宫墙,远处的高楼次第点起灯火,宛如璀璨的群星。 看着赵合德惊叹的目光,程宗扬心下微动,吩咐道:「去南宫。 」南宫一半都是内朝官员的公署,只要携带令牌,便不禁出入。 程宗扬的常侍郎正是内朝官职,他在宫门处验明身份,正待入宫,忽然听到一阵吵闹。 一名书生被拦在宫门内,他背着一只包裹,手上还沾着墨迹,显然是在兰台抄书耽误了。 为首一名军士道:「你以为宫里就跟你家院子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会儿已经宵禁了,宫门禁止出入,这规矩你都不知道?「那书生指着程宗扬道:「他凭什么能进?」「人家是内朝官。 说不定有紧急军情,要面奏天子呢?快走!快走!回你的兰台去!」说着像赶鸡一样把那书生赶了回去。 程宗扬看得摇头,那军士貌似情理充足,其实就是欺负那书生没什么背景。 他入了宫,在司阍处传了口信。 不多时,罂奴一脸欣喜地出来,径直请他去内宫。 「不急,我还带了一个人呢。 」「谁?」「期姑娘。 」程宗扬道:「我带她到宫里看看,也算满足她一个心愿。 」「这好办,」罂奴笑道:「我随身带着昭仪的印信呢。 」第七章看着眼前华丽的陈设,赵合德宛如作梦一样。 她在宫外时,无数次幻想过宫里的情景,此时身临其境,才知道自己的想像多么贫乏。 汉白玉砌成的廊桥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丹红的廊柱上,用金箔贴出各种花鸟的图案,檐下悬着无数精巧的宫灯,夜风中飘来阵阵暖香,沁人心脾,路过的宫女无不衣着锦绣,绚美异常。 廊桥尽头矗立着一座高楼,楼中的灯树高及数丈,此时烛火通明,火树银花,眩人眼目。 同样的廊桥,远处还有一座,同样的华丽精美,流光溢彩。 赵合德回过头,两座廊桥像伸长的手臂一样,拱卫着一座宏伟的宫殿,便是昭阳殿了。 殿前的丹墀色如红玉,阶上立着数对铜兽,殿顶一只凤凰展翅飞舞,凤口垂下一串银灯,将凤凰映照得金光四射,与远处高楼上的灯火交相辉映。 「这边是东阁,那边是西阁,」罂奴指点道:「西阁的凉风殿是消暑的好去处,如今是冬日,昭仪平常都住在东阁的含光殿。 」「昭阳殿太过空旷,昭仪不甚喜欢。 含光殿外有一片腊梅,再过些日子就该开了,在殿中正好观雪赏梅。 这片院子里面,种了几百种花草,如今没有什么可看的,但到了春日,群芳争艳,花香扑鼻。 」罂奴指了指廊桥外面一池碧水,笑道:「到了夏日,湖里还可以泛舟。 」穿过廊桥,便是含光殿了。 罂奴领着两人踏上台阶,赵合德足下一软,踩到一片地毯,她举目看去,才发现整座含光殿外都铺满了地毯,面积不下十亩。 罂粟女解释道:「天子怕石头太冷,才命人把殿里殿外都铺上地毯,免得昭仪踩到受凉。 」江女傅双手交握,仪态端庄地走过来。 罂粟女吩咐道:「你带期姑娘在宫里走走吧。 」赵合德与江映秋本来相熟,这会儿只能装作初识,彼此含笑见礼。 罂粟女领着程宗扬进到殿内,绕过屏壁,穿过一道镶满水晶的走廊,来到昭仪居住的寝宫。 掀开珠帘,便看到了如今宫中最受宠的「赵昭仪」。 此时赵昭仪的身上,几乎看不到昔日那个友通期的影子。 她长发梳成云髻,头上戴着凤钗,雪肤绛唇,姣艳无比,美貌比往日更胜一筹。 友通期款款起身,含笑道:「程大行,好久不见呢。 」程宗扬摇手道:「别说什么程大行了。 我的官职早就没了。 」友通期掩嘴笑道:「区区一个大行令,何曾放在程公子眼里呢?」「话可不能这么说,」程宗扬道:「我的大行令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还没捂热呢,可就飞了。 」「安心好啦。 」友通期道:「你想要个什么官?我去跟天子说。 」「算了算了,这样就挺好。 」程宗扬道:「我想问问你,昨天内朝会议上,限田令是怎么通过的?」友通期俏脸一红,「他们说的话,妾身听得半懂不懂,只听了一半就在殿后睡着了……」友通期出身寒微,又是刚入宫不久,指望她能听懂那帮官场老手的政斗,实在是想得太多了。 程宗扬只好道:「那就算了。 唔,我来是跟你说一下:我准备送她离开,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友通期松了口气。 赵合德留在洛都,对她而言始终是个威胁。 她若是离开,那再好不过。 接着友通期又一阵惭愧,自己居然为别人背井离乡而庆幸,实在太自私了……「卓教御好吗?」程宗扬有些奇怪,「你怎么想起问她了?」友通期幽幽叹了一声,「托公子的福,妾身如今在宫里享尽荣华,无论吃的用的,还是看到的,都是以前连想都想不到的。 只是能说话的人,除了鹦儿,就只有一个江女傅。 」她起身亲手给程宗扬斟了一杯茶,「公子也许没想过妾身以前的日子。 那些年,妾身家人死亡相继,一年到头穿的都是丧服,家中每日愁云惨淡。 外面又有人说三道四,身边连一个玩伴都无。 不怕公子见笑,直到去了上清观,妾身才过了几天平安的日子,才像平常人一样,结交了几个人。 像卓教御,还有凝姊姊、蛇姊姊和惊理姊姊,我在宫里的时候也常常想她们……」说着友通期脸又红了,「我可不是想那些……你不许笑话我。 」程宗扬笑了起来,他知道友通期说的是什么。 她入宫之前尚是处子,为了能入宫争宠,蛇奴等人没少教她房中的技巧。 这话题是隐私了些,但这样教出来的交情也着实不一般,友通期至今还挂念着她们,说明她还没有被宫中的华丽迷了眼睛。 程宗扬心下感叹,友通期虽然身份变了,气质也不同以往,但内里还是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并没有多少心机。 两人交谈越来越轻松,时光仿佛又回到上清观的时候,大家还是身份平等的朋友那样,而不是一个昭仪,一个臣子。 不多时,江映秋带着赵合德回来,两女见面,彼此都有些尴尬。 毕竟这座昭阳宫,连同如今的荣华富贵,都应该是赵合德的。 友通期拿走了她的一切,而真正的赵合德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了。 沉默片刻后,赵合德上前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只要你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友通期红着脸道:「对不起。 」赵合德摇了摇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何来对不起呢?我羡慕你,但不会嫉妒你。 只要你得到的,就和我得到的一样。 我能看到这些,已经很高兴了。 」她笑了起来,「谢谢你。 我今天就像做了一个梦,很开心。 」友通期也高兴起来,她从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盒子,「这个给你。 」「是什么?」友通期笑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赵合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宝石,出奇的是那颗宝石竟然是星光的形状,周围有着数十根大小不一的尖刺,而且通体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似乎天然生成。 宝石握在手中,温凉如玉,周围的尖刺没有任何锋锐感,虽然坚固,却像星光一样柔和。 宝石在盒子里时呈现出天青的色泽,握在手中却像透明一样,被烛光一照,那些尖刺折射出无数细微的光线,就像夜幕下闪动的星辰。 「这是什么宝石?」「我也不知道。 」友通期笑道:「前两天圣上看我不开心,专门给我的。 我看着好玩,就收了下来。 现在送给妹妹好了。 」「谢谢你。 」「不客气。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等赵合德收下宝石,程宗扬说道:「有机会大家再相见吧。 」两女敛身互施一礼,一身宫装的友通期固然贵气十足,身着素衣的赵合德也毫不逊色,毕竟两人的礼仪都是江映秋一手教出来的。 就在此时,罂奴忽然奔进来,匆忙道:「天子来了!已经到了殿外。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友通期也慌了手脚,「天子不是去了长秋宫吗?怎么会突然过来?」若不是知道天子去了长秋宫,她也不敢就这么把两人接进来。 这会儿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程宗扬道:「有其他的路出去吗?」罂奴道:「别的路都要经过含光殿,眼下已经来不及了。 」天子已经到了殿外,此时出去肯定要跟他打个照面,单是自己,拼上被天子治罪也就罢了。 可还有个赵合德,若是被天子看到,那也不用走了。 江映秋道:「还有一条路可以出去。 」她指了指殿顶的藻井,「这上面有一道小门,可以通向后面的楼阙。 」含光殿与后方的高楼同样有廊桥相接,从那道小门出去,等于是走在殿檐下方,再沿着廊桥顶部,走到楼阙。 程宗扬拉起赵合德,「我们走。 」江映秋连忙把两人领到宫殿一角,掀开帷幕,后面有一道工匠们用的楼梯,梯身宽度不足两尺,极窄极陡,只能容一人通行,而且也没有扶手。 赵合德在前,只爬了两阶,手脚就有些打颤。 耳听着宫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程宗扬索性把她抱起来,纵身向上掠去。 楼梯顶端是被栏架围起来的藻井,往旁边看去,视野所及,全是纵横交错的梁木,其中一道梁木尽头,果然有一道隐蔽的小门。 刘骜的声音在下面响起,「你姊姊今天又哭了,两只眼睛红得跟桃子一样。 唉,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封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的。 有朝廷的典章在,少不得要跟那帮官员们扯皮一番……「程宗扬轻轻放下赵合德,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梁上掠过。 他摸到那扇小门,因为怕弄出声音,惊动下面的人,只轻轻一推,却没能推开。 程宗扬略加了力气,那道小门还是纹丝未动。 他又试了几次,心里禁不住大骂,这扇门赫然是被人从外面顶住了,除非是把门打碎,才能出得去。 江映秋这个废物,她怎么事先就不打听打听?这下好了,自己算是被困在殿顶这点空间里了。 要说殿顶的空间也不小,可除了藻井周围留有镶嵌木雕时用的架板,其他能落脚的地方,就剩下那些梁木了。 程宗扬仍不死心,费了好一番功夫,沿着梁木在殿顶走了一遍,也没找到能出去的空隙,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赵合德坐在藻井边的架板上,藉着下面透来的烛光,只见她两眼紧紧闭着,一手扶着栏架,玉脸涨得通红。 程宗扬心下纳闷,走近一看才知道原委。 那座藻井呈圆形,上下足有三层,正中间是木雕贴金的龙凤,周围是氤氲的云气,以及各种花朵和象征吉祥的装饰图案。 从藻井上方往下看,大半个寝宫都尽收眼底。 此时一个明艳的美人儿正赤条条躺在御榻上,一边柔媚地分开双腿。 在她腿间,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弓着身,在她体内冲撞。 程宗扬所在的角度正能看到两人背后,把他们交合的部位看得一清二楚。 随着那男子的挺动,硬梆梆的阳具在那只柔腻的蜜穴里时进时出。 寝宫内灯烛通明,那只蜜穴水汪汪的,又红又嫩,随着阳具的捣弄不住颤抖,宛如一朵娇艳的鲜花。 程宗扬心下啧啧赞叹,难怪赵合德闭着眼睛,连看都不敢看,这个位置看得也太清楚了,一点细节都不带错过的。 友通期也算倒霉,她多半以为自己与赵合德已经走了,才放开怀抱与天子交欢,谁知道自己会被堵了回来,结果白白被自己看了一场活春宫。 这可是天子和昭仪演的大片啊,程宗扬真后悔自己没有带摄像机进来,白白错过了这么一次难得的机会。 寝宫内的两人浑然不知上面有人偷窥,此时两人渐入佳境,淫声渐起。 可怜赵合德闭上眼睛还不够,连耳朵还要捂住。 可她这会儿身在半空,不得不一手扶着围栏,免得不小心从架板上掉下去落在天花板上,剩下一只手,即使要捂住耳朵,也只能捂一边的。 「啵」的一声微响,声音虽小,但此时殿内空荡荡的,略有一点声响就听得极为清楚。 刘骜笑道:「我们换个姿势,合德,你趴在榻上,把臀儿翘起来。 」程宗扬忍不住看了赵合德一眼,少女那张玉脸,果然红得更厉害了。 友通期娇嗔道:「圣上好坏,总要从后面弄人家……」「谁让合德的臀儿生得美呢?」榻上的女子乖乖翻过身,将一只白生生的雪臀翘了起来。 望着那只雪白浑圆的美臀,刘骜精神顿时一振,抱着友通期的屁股亲了一口,然后耸身而入。 「啊……」床上的美人儿发出一声婉转的低叫。 刘骜用力挺动阳具,「合德,再叫得响些。 」友通期央求道:「人家小声叫好不好?万一被人家听到……」「怕什么?外面都是些奴才,让他们听到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合德你叫得那么好听,他们听到,是他们的福气。 」友通期双手捂脸,「不行,人家好羞……」「合德的屁股好美,真像温柔乡一样……」「合德,把屁股扒开……」「合德真乖……」「合德下面好湿……哈!连奶头都硬了……」下面的淫辞浪语不断传来,刘骜每叫一声「合德」,声音落在真正的赵合德耳内,就像是在对她说话似的,使她脸色越发涨红。 赵合德已经努力在捂住耳朵,可还是挡不住下面的声音。 他叫的名字是自己的,下面的宫殿,也应该是自己的,连那榻上的女子,本来也应该是自己……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使她禁不住有种错觉,仿佛榻上那个女子就是自己,那个男子正压在自己身上,将他的男根深深插进自己最隐秘的部位中,而自己正在竭力迎合着……程宗扬饶有兴致看了一会儿,觉得天子也不过尔尔,单论床上功夫,自己起码甩他一条街的。 他转过头,正想跟赵合德说说话,分分她的心,却赫然发现,赵合德已经面红过耳,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下面两个人稍微停顿一下,只怕就能听到。 程宗扬赶紧扶住赵合德的手臂,谁知她身子一颤,竟然转过身。 那架板本来就窄,她一转身,险些把程宗扬挤到天花板上。 赵合德本能地张口欲叫,程宗扬顾不得多想,一把搂住她,一边稳住身体,一边狠狠亲在她嘴巴上,把她的叫声堵了回去。 闻到程宗扬身上浓郁的男性气息,赵合德娇躯一瞬间变得火热。 下面的两人此时也正干到高潮,友通期的叫声越来越响。 感受着赵合德娇躯的颤抖,程宗扬毫不怀疑,自己此时若是松开嘴,她肯定会叫出来。 赵合德毕竟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此时已经情动到十二分,却不知道怎么发泄,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洪水一样突如其来的情欲。 说实话,抱着这么个尤物,程宗扬也险些把持不住。 赵合德身子略显丰腴,触手可及,每一处肉体都充满弹性,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她肌肤光润如脂的质感。 尤其是她这会儿身体滚烫,那股少女的幽香也变得浓郁,如兰似麝,芬芳无比。 再这么下去,不等下面俩人干完,自己这边就该交火了。 程宗扬定了定神,先摆脱绮念,然后心横,一手伸到赵合德腿间,往她秘处摸去。 指尖微微一滑,程宗扬才发现,赵合德下身的衣物早已经湿透了。 程宗扬手指刚刚触到赵合德下体,怀中的少女就如受电击,身子猛地颤抖起来。 被他封住的红唇也努力张开,吐出一截香软滑腻的舌尖,与他的舌头纠缠到一处。 程宗扬隔着衣物在她股间拂过,找到那处微硬的所在,随即按住,熟练地揉弄起来。 赵合德双腿紧紧夹住他的手掌,一边本能地挺起下体,磨擦着他的指尖。 少女下体的湿痕越来越大,程宗扬几乎能感觉到她下体抽动着,涌出一股一股的暖流。 伴随着下方传来的淫声,程宗扬不停变换着手法,揉、挑、抹、捻……赵合德只挣扎了几下,就彻底软化下来。 她无力地依在程宗扬怀中,双腿微微分开,被他隔着衣物,在自己下体恣意挑逗。 赵合德迷乱在从未有过的快感中,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时间仿佛漫长无比,又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那么短短一瞬。 迷乱中,赵合德下体突然间一紧,全身仅剩的力气仿佛全都集中在一处,接着剧烈地收缩起来。 清醒过来的赵合德满面羞惭,脸色时红时白。 下身的衣物早已湿透,此时湿淋淋的贴在股间,一片冰凉。 赵合德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做出这样的羞事,短短的一刹那,她几乎想从藻井跳下去,再也不用活了。 赵合德刚萌生死意,下方突然传来一阵低吼,「呃……呃!……呃……」那声音就像濒死的野兽,听来令人不寒而栗。 程宗扬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尾椎直蹿而起,一直掠到脑后,刹那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程宗扬顾不得暴露行踪,拥着赵合德坐起身,朝下看去。 下方的御榻上,年轻的天子双手握住宠妃的腰肢,以一个奋力冲撞的姿势挺起下身,似乎正在尽情喷射。 程宗扬从后面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手指紧紧扣在昭仪腰间,指尖深深陷入她白美的肌肤间。 友通期吃痛地扭动身子,勉强从天子铁箍般的双手中挣脱出来,她娇嗔着回过头,接着美目一下子瞪得浑圆,脸上欢好时的红晕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露出惊骇之极的表情。 天子被她撑开,便直挺挺倒在榻上,双手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他赤裸的下身,阳具硬硬挺起,不断喷出精液。 就在友通期惊恐地注视下,喷出的液体从浊白变得像蛋清一样稀薄,然后又夹杂着一点淡红,最后喷出的全是赤红的鲜血,星星点点溅在友通期雪白的肌肤上。 「啊……」友通期无法抑制地尖叫起来。 程宗扬屏住呼吸,心头的惊骇无以复加,一股又一股死气从含光殿各个角落不断升起,往自己丹田内的生死根蜂拥而至,顷刻间就超过十道。 紧闭的宫门猛地打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中行说!中行说!」友通期抱着肩膀在榻上瑟缩成一团,双眼惊恐地看着天子,一边发狂地尖叫着。 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回禀昭仪,中行说图谋篡逆,方才行迹败露,意欲潜逃,已经被奴才拿下。 」「左悺!左悺!」那个尖细的声音道:「禀昭仪,左悺图谋篡逆,方才行迹败露,意欲潜逃,已经被奴才拿下。 」友通期带着哭腔叫道:「徐璜!徐璜!」那个尖细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回禀昭仪,徐璜图谋篡逆,方才行迹败露,意欲潜逃,已经被奴才拿下了。 」友通期怔怔抬起眼睛,双目失神地看着来人。 良久才看清楚,眼前一群人都是黑衣黑帽的内侍。 「你是谁?」那名内侍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恭谨地行了一礼,「奴才中黄门张恽。 」友通期颤声道:「我不认得你。 」「奴才一直在永安宫当值,难怪昭仪觉得面生。 」「天子的近侍呢?」「回禀昭仪,天子近侍图谋篡逆,方才行迹败露,意欲潜逃,均已被奴才拿下。 」「江女傅!江女傅!」人群一阵骚动,江映秋被人拧着胳膊拖了出来。 一向优雅从容的她,此时面如死灰,髻上的钗子也歪到一边。 两名内侍按着她跪在地上,江映秋扬起脸,声音干涩地说道:「天子近侍都被拿下,关在偏殿——」她吸了一口气,然后道:「生死,命耳。 请昭仪速为天子殉葬,以免……」「啪」的一声,张恽给她一个耳光,「让你多嘴了吗?」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内侍连忙拿出一块布,塞住她的嘴巴。 程宗扬心头紧绷,江映秋修为不弱,此时却毫无反抗之力,显然这帮乌衣侍者中有高手。 想到此处,他连忙运转生死根,将方才吸纳的死气释放出少许,小心屏蔽住自己和赵合德的气息。 张恽转过身,「天子驾崩于含光殿寝宫,昭仪难辞其咎。 无论天子近侍,还是昭阳宫的内侍宫人,都是待罪之身——全部关押起来!」有人厉声喝道:「张恽!你要造反吗!你区区一个中黄门,持械擅闯宫禁!好大胆子!「张恽回过头,冷笑道:「我说是哪位?原来是具常侍啊。 具常侍掌管国玺,位高权重,当然不会把小的放在眼里。 」具瑗被几名内侍死死按在地上,头上的貂蝉冠掉在脚边,他奋力昂起头,叫道:「天子生死未知,你们居然持械逼宫,难道就不怕诛九族吗!」「好大的威风啊,具常侍。 」张恽笑嘻嘻道:「谁说我是擅闯?咱家可是奉旨而来。 」「天子正在此间,你奉的谁的旨意!」外面一个声音傲然说道:「当然是奉的太后的旨意——还有我,吕大司马的旨意。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吕冀半倚着身,坐在肩舆上,由四名内侍抬着,直入寝宫。 他扫了具瑗一眼,冷冰冰道:「天子暴毙,近侍难逃罪责。 来人啊,把这个反贼斩了!」话声刚落,一群内侍纷纷擎出刀,争先恐后地冲过去,把具瑗乱刀分尸。 一道死气猛地涌入生死根,程宗扬一边小心地催动丹田内旋转的气轮,一边心下暗惊,堂堂中常侍,就这么被人剁得七零八碎。 他们难道是要血洗昭阳宫?吕冀看了瑟缩在榻角的友通期一眼,得意的大笑起来。 一个身着戎装的少年快步进来,他看到殿中的血迹,不由大惊失色,「叔叔何以来得如此之早?」吕冀懒洋洋道:「这等好事,当然是赶早不赶晚。 」吕巨君带着甲胄,「锵」然一声跪下,恳求道:「天子驾崩于含光殿,当由含光殿诸人先行禀报,我们才好『闻讯』而来!叔叔何不再等半个时辰?」吕冀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却没想过,这些奴才都是奸滑之徒,万一他们隐瞒不报呢?」「纸里包不住火,他们若敢隐瞒不报,正好治他们谋逆之罪!」吕巨君此时的着急绝不是假的,吕冀早来一步,正显得他们早有预知,任谁都能想到眼下的局面与吕家脱不干系。 本来准备好的万全之策,结果吕冀行事如此唐突,一步之差,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如此沉不住气,成何大事?」吕冀随意摆了摆手,吩咐道:「把消息封锁半个时辰便是。 」说得轻巧!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各路权贵布下的棋子、眼线,岂能隐瞒得住?可事已到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吕巨君忍住气,对张恽道:「那几位中常侍呢?」张恽忙道:「具瑗已然伏诛。 唐衡、左悺两人被擒,这会儿关在偏殿。 徐璜在玉堂前殿,也已经被关起来。 只有单超暂不知下落。 天子的近侍都在此处,唯有……」他小心看了眼吕巨君的脸色,「……中行说逃脱,如今正在捉拿。 」吕巨君厉声道:「怎么会让他逃了?」「那贼子鬼得很,一看风头不对,就从桥上跳下。 」「昭阳宫的内侍呢?」几名内侍连忙跪下,「小的在此。 」「知道怎么说吗?」「小的明白。 」吕巨君略一点头,然后对张恽道:「宫里的情形呢?」「依照许参军的吩咐,自宵禁开始,宫里便许进不许出,眼下并无异样。 」「守紧宫门,把现场保护起来,天子近侍、宫中侍女,全部关押到西阁。 除了这几个,再找几个听话的,对好口供。 有敢乱说乱动的,立刻诛杀!半个时辰之后,召集朝中重臣。 再等一刻钟,引大司马车驾入宫——务必不能错了顺序!大司马必须在群臣看过现场之后再出现!还有!「吕巨君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抓到中行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吕巨君一项一项吩咐完,等张恽逐一记下,才转身对吕冀道:「侄儿先去北军大营。 此间事宜,请叔叔作主。 此女是今日之事关节所在,叔叔切不可……」「还用你说!」吕冀不耐烦地打断他,「赶紧去吧。 」第八章程宗扬紧紧捂住赵合德的嘴巴,身上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正在上演一场弑君的大戏。 他昨晚还想着秦桧等人杞人忧天,结果仅仅隔了一天,天子就已经横尸宫中。 吕氏下手这么快,这么狠,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藻井下传来一声冷笑,吕冀声音响起,「你们退下吧。 」四名内侍放下肩舆,与众人一起退到殿外。 寝宫内只剩下张恽。 吕冀抬起手,张恽连忙上前,半跪在肩舆旁,扶着吕冀起身。 吕冀道:「张恽,我们认识有不少年头了吧?」张恽弯着腰道:「回大司马,差不多二十年了。 」「你觉得这位赵昭仪姿色如何?」张恽谄笑道:「大司马既然看中,当然是好的。 」「让你说你就说。 」「以奴才来看,此女的姿色在南北二宫,当属前三之数,比起董昭仪年轻时候,也毫不逊色。 」吕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往床榻上瞥了一眼。 刚才还英姿勃发的天子,此时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刘骜仰面倒在榻上,空洞的双眼对着上方,以他下身为中心,身上、褥上、榻上……无不溅满了触目惊心的鲜血,宛如一片血泊。 吕冀的目光在天子的尸体上一扫而过,然后盯住榻角的友通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欲望。 张恽尖声道:「赵昭仪,还不过来服侍大司马?」友通期双手抱着肩膀,赤裸的身体不停颤抖。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张俏脸像白纸一样,毫无血色。 吕冀双肩一振,甩开大氅。 然后解开衣物,随手扔到地上。 张恽在后面一件一件拾起来,小心放好。 吕冀狞笑一声,张手朝友通期抓去。 友通期目光呆滞,眼中全无神采。 但被吕冀抓住的刹那,她身体猛然一颤,接着不顾一切地朝天子扑去,凄声道:「圣上!圣上!你醒醒啊!醒醒啊!」友通期手上沾满了鲜血,却紧紧拉住天子冰冷的手臂,不肯放手。 吕冀对她凄惨的哭叫声充耳不闻,狞笑从后面抱着她的纤腰,然后挺身而入。 「啊!」友通期痛叫着被他撞得向前扑倒,整个上身都伏在天子的尸体上,鲜血立刻染红了她的双乳和玉颊。 吕冀得意地大笑起来。 殿内的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几盏,衬着满目的鲜血,金壁辉煌的寝宫仿佛像血腥的魔窟一样,变得阴森可怖。 男人放肆的笑声,女人哀痛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内。 曾经的天子此时举着双手,扭曲的面孔似乎透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赵合德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刚才她还从心底羡慕不已的天堂,转眼变成了人间地狱。 那个代替自己入宫的「赵合德」刚才还在与天子鱼水尽欢,此刻却在血泊中无助地蠕动着,她抱着死去的天子,一边痛哭,一边哀求着他醒来。 泪水从她沾满鲜血的脸上滑落,宛如两行凄艳的血泪。 在她身后,一个男人狞笑着挺着身体,一边在她臀后粗暴地奸弄着,一边抓住她散乱的长发,将她娇嫩的玉颊按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看清楚些!这就是你的靠山!」吕冀嘲笑道:「好一个九五至尊,天子陛下,如今是什么?一个死人!哈哈哈哈!」「圣上!圣上!你醒醒啊!」「小美人儿,你的圣上已经死透了。 嘿嘿,你看他眼睛睁这么大,这叫死不瞑目啊。 来,给侯爷浪一个,让你的圣上再看你最后一眼……」「哈哈哈!小美人儿,你这下边干起来可真快活!夹得侯爷好生舒服!刚才你的圣上干得也这么舒服吧?哎哟,你这小骚洞差不多都被灌满了吧?让侯爷把那个死鬼射到里边的,都给你刮出来……」一想到她身体里面还有着天子的精液,就被另一个男人强行侵入,赵合德心口就像被撕裂一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同时还禁不住一阵阵的作呕。 她闭上眼睛,一边默念着黄庭经,一边乞求上苍,让自己从这个可怕的噩梦中快快醒来。 程宗扬搂着赵合德,丝毫不敢稍动。 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旁边那道小门,肯定是被宫里的奸细堵上的。 他们既然已经知道这道小门的存在,说不定会上来搜查,到时自己可就插翅难飞了。 友通期的哭声越来越凄惨,宛如啼血。 程宗扬听得大为不忍,她可是自己送进宫里的,而且人又天真善良,如今遭受大难,自己就这么看着,实在太不爷儿们了……程宗扬忽然蹦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此时殿中只剩下吕冀和张恽两人,如果自己出手,有八成把握能在外面那群内侍冲进来之前制住吕冀。 然后可以把吕冀劫持为人质,带着友通期和赵合德离开……他转念一想,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这都是什么鬼主意啊?下面可是弑君的现场,自己这么冲下去,等于是高呼着「我是凶手!」,直接就成了最大嫌疑人。 就算能劫持吕冀,也是揽火烧身。 何况身边还有个赵合德,一旦她的身份曝光,自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连带赵飞燕恐怕都要被赐白绫。 他狠狠心,不再去看友通期凄惨的模样,目光在殿顶四处逡巡,试图找出一条生路。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叫喊声,「抓住他!」「在这边!快快!」「中行说!圣上有命!召你入见!」「中行说,你别再跑了,有什么误会,我们在圣上面前说清楚啊!」「那边是长秋宫!快拦住他!」张恽这会儿也站不住了,躬身道:「大司马,奴才去看看。 」吕冀随意摆了摆手。 一个小小的内侍,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听到长秋宫,友通期忽然间仿佛清醒过来,叫道:「阿姊!救我!」吕冀拧住她的秀发,将她的俏脸扯了起来,狞笑道:「你尽管叫吧。 过了今晚,你那位阿姊就是太后了,升了太后,按规矩要迁往北宫。 你阿姊不是跳舞跳得好吗?你信不信,等你阿姊到了北宫,我就让她在德阳殿前的丹墀上,脱得光光的,当着内侍、宫女们的面,乖乖给我跳舞?」「嘿嘿,她要跳得让本侯爷高兴,本侯爷会赏她一口饭吃。 她要跳得让本侯爷不高兴……」吕冀狞声道:「本侯爷就把她打发到永巷去。 到时她要想得一口吃食,就得掰着她的贱穴,让那些阉奴先操个够。 哈哈哈哈……」程宗扬手指一痛,却是被赵合德紧紧咬住。 程宗扬忍住痛,在赵合德耳边小声道:「别怕,他是吓唬人的。 」赵合德颤抖着松开牙关,紧接着泪如雨下。 这一刻,她对宫中生活的羡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她终于知道那晚在上汤出现可怜的女子是什么人,也终于明白姊姊不让自己入宫的苦心。 程宗扬并不是虚言安慰。 吕冀虽然说得狂妄,但吕家势力再强,也没有强到公然诛杀天子的地步,一个不慎,事机泄漏,就是众臣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因此吕家必须要做足表面工夫,赵飞燕身为皇后,是表面工夫中最重要的一环。 无论吕冀再怎么想把赵氏姊妹辱之而后快,也必须表现出起码的尊重。 等新君继位,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大局已定,赵飞燕这位前朝皇后彻底作废,才好为所欲为。 不过程宗扬有些奇怪,天子在昭阳宫暴毙,吕家分明是要把罪责扣在赵昭仪头上,那么他们要做的应该是先召集重臣,公开此事之后,再废掉昭仪,或是打入冷宫,或是逼迫自尽。 可天子尸骨未寒,吕冀就将赵昭仪一通作践,等到召见群臣的时候,还怎么把罪名往赵昭仪头上扣?吕冀这么一通乱搞,他准备怎么收场呢?程宗扬心头疑云骤起。 下面浴血的床榻上,友通期又一次呆住了。 吕冀一边挺动,一边毫不客气地扒开她的臀肉,观赏她正在被自己奸弄的下体如何鲜嫩娇美。 忽然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咦」了一声,「我那死鬼外甥竟然没搞过你的屁眼儿?嘿,跟他的死鬼老爹可真不一样。 他老爹留下的那些嫔妃,屁眼儿可是都被搞过……」吕冀这边春风得意,外边的张恽却是急得跳脚。 中行说藉着夜色的掩护,再次逃脱追捕。 昭阳宫两阁三殿,全搜查一遍,莫说时间来不及,他们也没有那么多人手。 张恽看了眼殿内的铜漏,心下更是着忙,大冷的天,额头的汗水都下来了。 他匆忙回来,小心道:「大司马,已经半个时辰了。 」吕冀正抱着友通期的腰肢,挺着阳具往她臀间捅弄。 友通期吃痛地挣扎着,她肌肤本就滑腻,此时又沾了血,就像游鱼一样光滑,吕冀一时间也未曾得手。 张恽硬着头皮道:「外边的众臣应该已经接到消息,陆续入宫了。 还请大司马早作准备。 」吕冀喘着气道:「急什么?他们要入宫,还有两刻钟呢——过来帮我按住这贱人!」张恽连上吊的心思都有,这位爷可真是色欲熏心。 就在天子的尸身旁强上了他的宠妃不说,眼看群臣就要入宫,还有心思去给她破肛。 等他干完,哪里还有时间收拾现场?宫门忽然打开,一个女子快步进来。 她相貌平常,一双眼睛却极有威势,只在殿内扫了一眼,便冷起脸道:「怎么还没有收拾好?」张恽连忙道:「回夫人,小的正在收拾。 」胡夫人看着榻上的吕冀,寒声道:「吕大司马,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吕冀一边用力按住不停挣扎的友通期,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左右误不了事。 」胡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毕竟是太后的亲弟,终究也不好说什么,只吩咐道:「把她捆起来!」几名内侍拿着备好的绳索,七手八脚地把友通期绑了起来。 友通期声嘶力竭地哭叫道:「救命啊!」胡夫人回过头,向后面的义姁施了个眼色。 义姁从袖中拿出一支银管,走到友通期面前,然后一旋。 银管露出一丝缝隙,几股颜色各异的云气流溢出来,一缕黄色的云气形成一个嘴唇的形状,一缕暗青的云气形成耳朵的形状,一缕黑色的云气形成眼睛的形状。 三者都只有指尖大小,妖异地浮在空中。 义姁屈指弹去,三只云朵先后没入友通期眉心间。 唇形的云朵刚一没入,友通期的哀哭声就仿佛被一柄利刀切断,瞬间消失。 她虽然张着红唇,哭得梨花带雨,却发不出一丝声息。 接着是眼状的云朵,友通期虽然哭得双目红肿,但眼睛依然明媚,此时云朵一没入,她目光顿时变得空洞起来。 程宗扬看着那些云朵,觉得有些眼熟,接着猛得想起,义姁用的是六识禁绝丹,自己曾经见云老哥用过,专门封禁六识。 此时被封禁,十二个时辰之内,友通期都将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口不能言。 在胡夫人的安排下,张恽等人迅速打理好现场。 天子的尸身仍留在原处,寝宫一侧的厢房挂起一副珠帘,义姁与胡夫人同时进入厢房,义姁在前,胡夫人在后,接着内侍取来友通期的服饰,给义姁换上。 程宗扬背后的冷汗早已汇成一片,这时顺着背脊一股股流淌下来。 那些内侍特意把灯光调得外亮内暗,隔着珠帘,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影子,若非程宗扬身居高处,也不出里面那位昭仪是真是假。 至于友通期本人,此时则被转移到帷幕后面,正是那道楼梯的位置,如果吕冀突发兴致,爬上来一看,正好能跟自己打个照面。 好在看起来吕冀暂时没有这个兴致,那几名内侍捆人的手法十分阴险,友通期双手被拧成反背的姿势,拇指被绑一起,脖颈中套了根绳索,另一端从双手下面穿过,绑在腕上。 腰肢对折过来,将她膝弯与肩膀绑在一处,友通期赤裸的身体被绑成伏地挺臀的姿势,还要吃力地扬着头,丝毫挣扎不得。 吕冀把她按在楼梯上,一手扶着阳具顶在她臀间,费力地挺动几下,然后慢慢挤入。 友通期吃痛地张开红唇,无声地啼哭着。 只是她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敞露着溢血的后庭,任他淫辱。 寝宫刚收拾完,张恽便一路小跑地进来,满头大汗地隔着珠帘道:「金车骑入宫了。 」胡夫人冷笑一声,「他倒跑得快。 」「金车骑听说宫里出事,连外衣都没披,马鞍也没装,光着脚乘了匹驭马,就赶来了。 」「让他在外面等着。 」张恽欲言又止,最后硬着头皮道:「中行说还没抓到。 」胡夫人怒道:「你们怎么做事!」随即她声音又平静下来,「看紧入宫的道路,他要敢露面,立即诛杀!」她停顿了一下,「若有大臣在旁,一并诛杀!就说是他劫持人质未遂,行凶伤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与群臣交谈。 」「是!」张恽领命退下。 不多时,大将军霍子孟也赶到宫中,他称病多时,此时脸上看起来也似乎有几分病容,但更多是震惊。 一到含光殿,他便看到跪在寒风的车骑将军金蜜镝。 霍子孟快步上前,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老友肩上,然后并肩跪在一处,彼此不交一言。 一名昭阳殿的内侍趋步过来,「大将军来了,这便好了,今日之事,还请大将军主持……」霍子孟打断他,「大司马何在?」「大司马住得远,只怕还要等上一会儿——大将军,还是请你赶紧进去看看吧,」那内侍带着哭腔道:「圣上真是不得了了……呜呜……」「住口!」霍子孟厉声喝住他,「大司马乃群臣之首,天子出事,朝中事宜自然由大司马主持!旁人岂能僭越?」霍子孟主持朝政多年,积威所至,那内侍顿时噤若寒蝉。 金蜜镝站起身,不理不顾地往宫内走去。 霍子孟心下暗叹,这位老友就是太过忠贞,不管是不是个局,也非要去看一眼天子的安危不可。 事已到此,劝也无用,他只好也站起身来,脱下靴子,快走两步,挡在金蜜镝前面,当先入宫。 宫里数十名内侍、宫女围着御榻,此时正哭成一片。 一看到寝宫内血腥的场面,饶是霍子孟见惯生死,心里也不由一震。 天子仰面倒在榻上,仍然保持着双臂斜举的姿势。 床榻上到处是零乱的血迹,有几处甚至能看出女性身体的轮廓。 金蜜镝上前探了探天子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天子早已气息全无。 他喉头哽了一下,然后「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霍子孟吩咐道:「快把金车骑扶下去!」金蜜镝甩开过来搀扶的内侍,雄伟的身躯晃了几下,屈膝跪在榻旁。 紧接着,御史大夫张汤、丞相韦玄成等大臣纷纷赶来,天子一系的近臣昨日已经被一扫而光,来的大臣除了几名资历深厚的重臣,大都是吕氏一系的党羽,连司隶校尉董宣都没有被通知入宫。 此时寝宫内已经聚集了近二十名大臣,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 张汤精于刑名,他上前验过天子的尸身,然后摘下梁冠,沉声道:「天子已然驾崩。 」旁边的内侍立刻就有人嚎哭起来,张汤面无表情,揖手道:「还请诸位拿一个章程出来。 」霍子孟满心无奈,天子驾崩他已经经历过两次,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沾手,可大司马吕冀至今都不露头,他再不出面主持,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霍子孟也摘下梁冠,转头问道:「此事可禀知太后?」一名内侍哭得满脸是泪,泣声道:「太后乍然听闻噩耗,不禁急火攻心,晕厥过去。 如今已经召了太医诊治。 」霍子孟盯着他看了几眼,「你是张恽?」张恽伏身道:「正是奴才。 」「是太后让你来的?」「回大将军,正是太后命小的过来。 」「昭阳宫由谁作主?」「昭仪就在侧厢,」张恽指了指珠帘。 「当时在场的人呢?叫过来,在众臣面前说清楚。 」张恽点了几个人,那几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过来,只说天子就寝,众人都在殿外守候,忽然听到天子的叫声,众人慌忙入内,只见天子下身鲜血狂喷不止,片刻后便没了声息。 「天子的近侍呢?」「都在偏殿。 」「今晚当值的是谁?」「左常侍和具常侍。 」「叫过来。 」「具常侍已经畏罪自尽,小的这就去叫左常侍。 」不多时,左悺被两名内侍推进来,他脸上肿了一块,嘴角还在流血,一见到霍子孟等人,便扑到地上,「求大将军为奴才作主啊!」「天子驾崩时你在何处?听到什么?见到什么?」「小的当时在偏殿小憩,天子旁边由具常侍伺候。 到了半夜,几名内侍闯进来,说天子驾崩,就把我关了起来。 」霍子孟又问了几句,左悺赌咒发誓,天子就寝之前绝无异状。 霍子孟挥手让人把他押下去,然后道:「传仵作,验明天子的死因——再去催催大司马,让他尽快过来主持。 」说着霍子孟皱了皱眉,「可曾知会了长秋宫?」张恽立刻道:「小的这就去。 」众臣心头都泛起疑云,天子驾崩,居然连近在咫尺的皇后都没有知会?何况皇后与昭仪还是亲姊妹。 霍子孟环顾了一下周围,「内侍们都退下。 」内侍们被逐出寝宫,哭声渐渐远去。 霍子孟这才道:「敢问昭仪,天子当时是何情形?」珠帘后传出细细的哭声,昭仪泣声道:「圣上当时正与臣妾欢好,忽然间大吼一声,便不省人事……」听着下面的哭声,程宗扬一阵毛骨悚然。 他在上面看得清楚,义姁在前面只是作出拭泪张口的动作,真正说话的,是她背后的胡夫人。 胡夫人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嘴唇微动,发出的哭声、说话声,与友通期一般无二,只怕天子重生,皇后亲至,也听不出来两者的区别。 程宗扬这才知道,吕氏早已处心积虑,为今日之事谋划多时,居然连友通期的口气声音都模仿得维妙维肖。 可这个胡夫人究竟是谁?是胡情本人,还是伪装成太后的那个人?隐藏在宫闱暗处的那只黑手,真正的主使又会是谁?忽然间,被自己搂在怀中的赵合德娇躯猛地一颤,紧接着用双手捂住嘴巴,强忍着没有惊叫出来。 程宗扬往楼梯下方看去,随即也骇然瞪大眼睛。 【第三十四集·完】 六朝云龙吟(第三十五集) 作者:紫狂&弄玉字数:62828第一章程宗扬觉得自己一生的震惊都在这一晚用完了。 至高无上的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暴毙,倍受荣宠的妃嫔像娼妓一样被人淫辱,鲜血和杀戮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肆意流淌。 吕冀的猖狂和嚣张远远超出自己的想像,但程宗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吕冀会肆无忌惮到如此地步。 楼梯下方,吕冀像骑着一匹美丽的小母马一样,骑在友通期臀上,一边扯住友通期颈中的绳索,死死勒紧,神情兴奋而凶狞。 友通期六识被禁,此时扬着面孔,空洞的双眼圆睁着,嘴巴越张越大,连舌头都伸了出来。 绳索深深勒进少女粉嫩的玉颈,一点一滴地绞杀着她的生命。 不多时,友通期便呼吸断绝,气息全无,她粉白的玉颈软软歪在一边,美丽的面孔再没有一丝血色。 吕冀满脸兴奋,在友通期身躯抽搐的雪臀内狠狠挺动几下,然後放肆地喷射起来。 赵合德双手捂住嘴巴,身子瑟瑟发抖,整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天子的死让她惊骇欲绝,友通期的死却让她感同身受——假若当初她不是代替自己入宫,此时受尽淫辱,最终在无意识中凄惨死去的就是自己了。 人死如灯灭,无论生前如何地位尊崇,权倾天下,又或者如何的千娇百媚,芳华绝代,死後都只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生前的一切都再没有任何意义,只剩下黑暗、冰冷、漫长而没有尽头的死亡……赵合德怔怔望着那个与自己一般年纪,一般青春貌美的少女,望着她空洞的眼睛和伸长的舌头……突然间,赵合德感觉到一阵无比的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死亡的恐惧,那种恐惧的感觉如此真切,死亡就像一条黑色的绳索,缓慢却毫不留情地在她颈中绞紧,冰冷得令人窒息。 忽然脸侧微微一暖,有人把嘴巴凑到自己耳边,接着一个低微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别害怕——她没有死。 」赵合德扭头看着他。 程宗扬确定地点点头,「真的,相信我。 」赵合德心下一鬆,一股热泪几乎流淌出来。 程宗扬并不是虚言安慰。 最初的震惊过後,他立刻意识到有些不对,对于死亡的感知,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晰。 虽然友通期看上去已经香消玉殒,生机全无,但程宗扬并没有感受死亡的气息。 生死根不会撒谎,没有感受到她的死气,说明友通期仍然活着,她的死亡只是被人设计好的假像。 只不过那些人设计得十分巧妙,在窒息昏迷和六识禁绝丹的禁闭下,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 两名内侍解下昭仪身上的绳索,趁着她身体未冷,在她腕上、膝上、肩上抹了些药物,轻轻揉拍几下,褪去绳索绑捆的痕迹,然後用一条白纱盖在她身上,拖了出去。 另有内侍捧来衣冠,轻手轻脚地帮吕冀穿戴起来。 吕冀穿戴整齐,然後望了眼楼梯。 旁边的内侍道:「为了防止宫里的人逃跑,上头的暗门从外面顶住了,这会儿刚打开。 」吕冀点了点头,然後拾阶而上。 程宗扬搂住赵合德,紧紧贴在档板另一侧,身体像要粘在上面一样,一动不动,一边死死屏住呼吸。 幸好吕冀只是路过,并没有留意隔板後面还藏得有人。 他从暗门出去,在内侍的掩护下绕到宫门处,然後停下脚步,用力揉了揉脸,装出一脸惊色,像是刚刚赶到一样,小跑着疾趋而入。 「圣上!」吕冀一进来便放声大哭。 群臣也只能陪着乾嚎。 吕冀扑到榻边,嚎啕道:「圣上春秋正盛……怎么就弃我等而去啊!臣受命辅政,竟然护不得圣上周全,真是罪该万死啊……」张恽哭道:「大司马,你节哀啊,咱们汉国还要靠大司马你来支撑啊……」霍子孟陪着洒了几滴眼泪,戚然道:「大司马来了,我们也有主心骨了,下面该怎么做,还请大司马拿个主意。 」吕冀拭了拭泪,「圣上的死因查清了吗?」「仵作还没来,眼下看来……当是脱症。 」「为何要叫仵作!」吕冀赫然变色,「眼下的场面,岂能让外面人看到?」霍子孟「嘿」了一声,不再开口。 吕氏一系的几名大臣附和道:「大司马所言正是。 宫闱之事关乎天子脸面,若是被外人看到,私下传扬出去,只怕有辱圣上令名……」「是先帝。 」吕冀冷着脸纠正道。 他环顾了一眼左右,然後道:「眼下最要紧的,一是拟定谥号。 韦丞相,你文学优长,就由你来主持。 务必要给先帝拟定一个美谥。 」这是把自己排除出核心圈子之外了。 韦玄成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面上却毫无怨色,恭恭敬敬地应道:「是。 」「第二件事,是善後。 」吕冀道:「先帝驾崩,有骇物议,这死相也不甚雅观,传出去丢皇家的人。 依我看,就说因病吧。 」霍子孟、张汤等人不发一语,其他几名大臣纷纷称是。 「至于守灵。 白天的话,京中两千石以上官员都来。 夜里嘛,我年轻,就辛苦一些,头三天由我值守。 往後是霍大将军和张公。 」吕冀出言轻佻,视群臣如无物,就他布置的这些,说好听些,叫随心所欲,说难听点,完全是狗屁不通。 汉国风俗极重葬礼,天子之丧更是重中之重,有一整套完备的礼仪。 吕冀这番信口开河,根本不合礼制,说得更严重些,是以庶人之礼安葬天子。 此言一出,殿内整个冷了下来,霍子孟木着脸,张汤看着脚下,都不开口。 连那些与吕家关系密切的大臣也都闭上嘴,没有附和。 金蜜镝一直伏地尽哀,此时挣起身,奋然道:「大司马此语,不合于礼。 」金蜜镝身为车骑将军,位比三公,是朝中有数的重臣,而且身材高大,气势凛然,吕冀本来就对他畏惧三分,此时金蜜镝突然挺身而斥,原本得意万分的吕冀心头一慌,气焰顿熄。 眼看吕冀露出慌乱之色,旁边一名穿着绣衣的官员挺身而出,「金车骑此言差矣。 天子宴驾,大司马乃百官之长,自当主持葬礼,何来与礼不合?」金蜜镝只是指斥吕冀出言无状,安排的仪式不合礼数,此人一张口却把金蜜镝的指斥歪曲到该不该由大司马主持葬礼上,明显是在搅浑水,好替吕冀开脱。 金蜜镝是朝中老臣,知道此时若是解释,正中他的伎俩,无事也被搅出是非来,挑起浓眉,「你是何人?」那官员对金蜜镝的怒火视而不见,不卑不亢地揖手一礼,朗声道:「下官绣衣使者,江充。 」「你可知道天子之丧的仪式礼节?」江充圆滑地说道:「既然由大司马主持,自当由大司马定夺。 」霍子孟终于开口,「大司马也要依礼而行,依你的说法,大司马就可以不讲礼数了吗?你这是佞臣啊,小伙子。 」霍子孟开口,份量又是不同,江充被他当面骂成佞臣,别说还嘴,连回看一眼都觉得底气不足。 吕冀乾笑道:「大家商量,大家商量。 」就在这时,外面一片喧哗,有人喝道:「让开!皇后的车驾你们也敢挡!」吕冀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他扫了张恽一眼,然後疾步而出。 赵飞燕乘着凤辇,在宫女和内侍的簇拥下穿过廊桥。 她怀中紧紧抱着年幼的定陶王,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美目又红又肿。 吕冀不情愿地双膝跪地,「臣参见皇后。 」赵飞燕顾不上理会,匆忙入了寝宫。 吕冀脸色阴沉下来。 天子的尸身已经覆上白布,满榻的血迹却怎么也盖不住。 赵飞燕一眼看去,如同当头挨了一棒,身形摇摇欲坠。 後面一名宫女上前一步扶住她,顺势接过定陶王,交给盛姬看护。 躲在藻井上的程宗扬鬆了口气,那名宫女正是罂粟女。 她多半是在自己「走後」,前往长秋宫传话,正好逃过一劫。 吕冀还在殿门处,沉着脸慢慢磨着步子。 霍子孟只好道:「请皇后节哀。 」赵飞燕颤声道:「圣上可是……」「属纩是臣亲手所验,」张汤哀声道:「圣上已然龙驭宾天。 」属纩是把丝棉的轻絮放在死者口鼻处,检验是否已经身故。 眼下大臣已经验过,又看到榻上的血泊,赵飞燕心底那点细微的侥幸顿时破灭。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榻旁,泪水夺眶而出。 吕冀狠狠盯了她几眼,眼底露出几分贪婪和一丝冷笑。 张恽假惺惺道:「娘娘节哀,此间由大司马主持,娘娘莫哭坏了身子。 」赵飞燕泪如雨下,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光了一样。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为何不呼魂?」以霍子孟的老辣,此时也禁不住面露诧异。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倒也罢了,可说话的竟然是定陶王,一个年仅三岁的稚子。 「父王薨逝时,我记得臣子们在殿上呼魂呼了好久。 」定陶王扬起脸,「姆娘,是吗?」盛姬也是满心忐忑,勉强笑道:「欣儿真聪明,记得真清楚。 」霍子孟反应过来,连忙道:「回殿下,臣等正与大司马商议此事。 」吕冀盯了定陶王一眼,板着脸,语含讥诮地说道:「臣正要命人呼魂。 有劳定陶王提醒。 」赵飞燕忍着泪,哽咽道:「圣上身体一向康健,不知为何会突然驾崩?」吕冀拉语调,「这个嘛——」话音未落,殿内突然有宫女尖叫道:「昭仪!昭仪自尽了!」殿后又是一片大乱,赵飞燕强忍着心下的惊惧,在罂奴的搀扶下走过去。 殿侧的珠帘已经被人掀开,一条白绫从梁上垂下,赵昭仪穿着宫装,赤着脚悬在半空,地毯上倒着一张几案。 一名宫女泣声说道:「奴婢一直在帘外守着,昭仪也没有说话,刚才听到声响,才看到昭仪已经……已经……」罂粟女匆忙道:「既然是刚才,赶快救下来,说不定还有救。 」张恽一摆手,几名内侍上前抱住赵昭仪的腰腿,把她抬了下来。 赵昭仪身子尚且柔软,鼻间却呼吸全无,宫女们匆忙扯来丝絮放在她鼻下,已经没有丝毫动静。 赵飞燕不知道殿内发生的事,但赵昭仪突然自尽,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赵昭仪的「尸身」,那张曾经娇艳的面孔,此时仿佛白纸一样没有丝毫血色,身上的宫装虽然华丽,却一片零乱,似乎是匆忙披上,来不及整理,衣下还露出一角染着血迹的白纱……「赵昭仪好大的胆子,竟然畏罪自尽!」一个森然可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惊雷,将赵飞燕震得手脚冰凉。 自己倚为靠山的丈夫暴毙而亡,而罪魁祸首则是自己唯一的「妹妹」——转眼间,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将背负无法承受的罪名。 张恽顿足道:「死有余辜!」吕冀盯着赵飞燕,脸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然後一摆手,「拉去偏殿!验尸之後再做处置!」赵飞燕想要开口,却被罂奴紧紧扯住衣袖,只能茫然目视着「妹妹」的尸体被内侍抬走,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下。 那一瞬间,绝望中的赵飞燕心里涌出的居然是一丝庆幸,庆幸那个人带走了自己真正的亲妹妹,使她永远不必目睹,更不必经历这一幕。 「呼魂的事嘛……」吕冀目光在人群间逡巡。 金蜜镝往前迈了一步。 吕冀再不情愿,也只好说道:「……就由金车骑和……」「臣愿为天子呼魂。 」江充拱手说道。 吕冀应许道:「和江使者一同为天子呼魂。 」内侍找来天子的衣物,金蜜镝手持外衣,江充紧跟其後,一同踏上木梯。 程宗扬早就想走,却没想到吕冀离开之後,那道暗门又被人顶住,想走也走不了。 此时只能再一次缩起身子,竭力藏好。 步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名内侍领着金蜜镝和江充走到殿顶的小门处,往外一推,没能推开,连忙说道:「这道门久未使用,昭仪让人封住了,小的这就叫人打开。 」金蜜镝转身就走,一边吩咐道:「拿梯子去!」内侍假模作样地叫了几声,让人在殿外架起长梯。 内侍们又是一阵忙乱,不多时搬来长梯,一直搭到殿顶。 两名臣子攀梯而上,一直爬到殿顶。 金蜜镝拿着天子的衣物,手持衣领,江充拿着衣腰,张开衣物,两人面向北方,一边在殿顶奔走,一边为天子呼魂。 金蜜镝拉长声音高声呼喊道:「天子复矣……」江充道:「陛下归来……」「天子复矣……」「圣上归来吧……」两人声音一高一低,金蜜镝雄浑的声音中充满悲怆和哀痛,在夜色间远远传开。 宫禁中璀璨的灯火迅速熄灭,陷入黑暗之中,紧接着悲声四起。 金蜜镝与江充在殿上呼魂,下面也没有闲着。 到底是众怒难犯,吕冀被金蜜镝一喝,气焰顿熄,此时与众臣一道换了麻冠麻衣,按照天子的礼仪整治丧事。 内侍们将御榻搬到寝宫南侧的窗下,撤去染血的被褥,整理天子的遗体。 他们小心撬开天子的牙关,将珍珠与碎玉混和,放入天子口中,作为饭含,使亡魂不会饥馁,再拿玉片盖住双眼,用玉瑱塞住七窍。 刘骜四肢已然僵硬,众人费尽力气,才将他手脚扳直,固定住,用锦衾盖上。 接着在御榻东侧设上酒食,供天子的鬼魂食用。 几名内侍在寝宫西侧设灶,将香草投入鬯酒烧热,为天子沐浴洁身、栉髮,修饰遗容。 等金蜜镝与江充拿着衣物下来,霍子孟与张汤接过衣物,给天子穿上。 随後天子修饰过的遗体被移到寝宫中央,内侍在周围张设帷帐,众人退到在帷帐外跪拜,将生者与死者隔开,以示生死殊途。 自皇后赵飞燕以下,所有的妃嫔都已经赶来。 对于这些深宫中的女子而言,天子是她们唯一的倚仗,听闻天子驾崩,就如同天塌下来一般,哭作一团。 天子身边的近侍都被抓了起来,张恽俨然以内宫总管自居,吩咐她们除去饰品,解下华丽的宫装,换上素服,外面穿上未缝边的粗制麻衣,以粗麻为带,菅草为鞋。 然後解开髮髻,用一条寸许宽的麻布条从额前交叉绕过,将长髮束为丧髻,拿一根细竹作笄,挽住长髮,再用粗布包住头髮,洗去脂粉,为天子持丧。 殿前设幕三重,中间摆放着天子的灵牌,作为灵堂。 周围点燃灯烛,用来指引亡灵接受供祭。 西阶用长竹挑起一条长达丈二的白帛,上书:刘骜之柩。 殿外设庐,供守灵的妃嫔休息,庐中只有苫草,以示丧痛。 灵堂陈设完毕,诸妃、群臣、宫中的内侍、宫女按照亲疏远近、身份高低,依次设位,痛哭祭奠。 吕冀放下架子,与霍子孟等人商议後,以大司马的名义下令加强宫禁以及京城的戒备,同时整个汉国以内罢市七日,以防奸人作乱。 但在告丧时,众人又起争议,天子无後,霍子孟建议以皇后为丧主,吕冀坚持以为不可,既然没有嗣子,丧主一栏只能空缺,要不然眼下就为天子立嗣,作为丧主。 最後霍子孟妥协,以丧主空缺的方式,向诸侯、群臣报丧。 四更时分,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群臣陆续接到告丧,急忙赶赴宫中,其中就包括司隶校尉董宣。 作为仅存的天子近臣,惊闻天子暴毙,董宣惊骇不已,他立即召集手下隶徒,吩咐几句,然後疾赴宫中。 皇后跪在帐前,泪光满面,神志恍惚。 赶来的众臣依次上前叩拜,轮到董宣时,他一边俯身叩首,一边低声道:「皇后殿下,圣上……」身边忽然多了一双靴子,接着张恽的声音响起,「董司隶,你逾位了。 」董宣重重向天子的遗体叩拜一记,向後退去。 张恽一言斥退董卧虎,心下不免得意,他扫了一眼皇后等人一眼,然後昂首挺胸地吩咐道:「举哀!」寝宫内外,顿时哭声大作。 赵飞燕哭泣多时,等她泪眼模糊地转过脸,只见定陶王也换了一件小小的麻衣,跪在灵前,这会儿靠在盛姬身上,已经睡熟了。 罂粟女跪在赵飞燕身後,被张恽目光一扫,半边身子都仿佛浸在冰水中,其寒彻骨。 她本来是去长秋宫报信,不料转眼间便物是人非。 整个昭阳宫的内侍、宫女都被清洗过一遍,只剩下寥寥数人,连江女傅都不见踪影。 罂粟女心知不妙,若是依着自己的心思,这会儿就要设法逃生,以免为天子陪葬。 可主子吩咐过,让自己留在宫里,一是守护友通期,二是守护皇后。 赵昭仪已经自尽,皇后尚在,自己再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待下去。 谁知刚才就在董宣跪下的同时,一粒小小的蜡丸弹到自己手边,要不是自己反应够快,险些就被那个太后宫里的内侍察觉。 饶是如此,罂奴也被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敢乱动,只借着哀哭掩饰自己的异状。 赶来的朝臣越来越多,吕冀跪得不耐烦,一边诈哭,一边将袖中的胡椒粉向喉中一弹,连连咳嗽起来。 两名内侍哭着过来,「大司马伤痛过度,恐是受了风寒,还请休息片刻。 」殿外的庐舍是天子亲眷所用,吕冀权位再重也没的住。 两名内侍扶着他进了偏殿,来到一处刚刚设好的帷帐内。 许杨已在帐内等候多时,他略一躬身,随即摊开一册卷轴。 卷轴极长,上面是一连串的人名,最前面一个名字并无字迹,只有两个圈,下面用朱笔打了一个血淋淋的叉。 名讳虽然隐去,但两人都知道这个首先要除掉之人到底是谁。 再往後,具瑗的名字下面同样用红笔打了个叉,显示已经伏诛。 其余几位中常侍:唐衡、左悺、徐璜名下都用红笔画了个圈,显示已被捕拿,唯有单超名下一片空白。 卷轴往後,打红叉的越来越多,显然那些身份低微而又知情的近侍,已经被大量诛除。 吕冀在昭阳殿大肆淫虐的时候,许杨等人四处奔忙,急于补救,此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腹诽。 若不是吕冀提前半个时辰到场,哪里需要冒着风险处置掉这些人?按照巨君主公的布置,由他们出来作证,反而更能坐实赵昭仪的罪名。 吕冀看过之後,一把抄起朱笔,在那个用圆圈隐讳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人名:金蜜镝。 许杨忍不住道:「大司马,金车骑是朝中重臣,怎好轻易诛除?」「只要他死,我不管他是被处死,还是被毒死,或者怎么意外死掉。 」吕冀恨恨道:「此人不除,吾不得安!」许杨无言以对,只能收起名册,然後捺住焦急,逐一禀报诸般事宜。 忽然殿内传来一阵嘻笑,「这就是赵昭仪?哎哟哟,瞧着跟活的一样……幹嘛呢?还不让开!这贱人害死天子,畏罪自尽,让我说,暴尸三日也不为过!」几名簪缨戴冠的高官涌进殿中,却是吕让、吕淑、吕忠等一班吕家子弟。 他们大模大样地聚在殿中,围着赵昭仪的尸首指点嘻笑。 「这就是书里说的那个红颜祸水?确实有几分姿色哈。 」「柳眉秀口,一点绛唇……好一个尤物!」「衣服都没穿好?里面不会是光着的吧?」「都让开!都让开!小心这贱人诈死!」吕让推开众人,淫笑道:「待我来验验尸……」几人鼓噪着扯开赵昭仪的衣物,里面只有一条沾血的薄纱,那具曼妙的玉体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哎哟,天子可够狠的啊,你瞧这奶子,被抓得都是血痕,奶头都肿了。 」「这是咬的吧?这粉嫩嫩的奶子都下得去口,真是禽兽……」「怪不得死在她身上呢,玩得可真够疯的……」「这细皮白肉的,难怪叫温柔乡呢。 」「我瞧着这小贱人怎么跟让人轮过似的?都被幹成这样了……」吕让大模大样地伸出手,对着赵昭仪腹下抠了进去,「嗨哟!赶上了哎!刚死没多久这是?里面还软着呢。 」「把腿扒开!」吕家子弟嘻笑着把赵昭仪双腿拉开,一大股精液顿时从她被撑开的蜜穴中涌出。 「啧啧,这小嫩屄真够水灵的,里面被灌满了吧?」吕让一边摸弄着女尸的下体,一边大惊小怪地叫道。 吕冀阴沉着脸出来,喝道:「放肆!」几个小辈连忙收起笑声,吕让却毫不在乎,「这有什么?当初那个冯贵人,还不是被咱们……」眼看吕冀瞪起眼晴,吕让终于把剩下的半截话吞了回去,嘴上兀自不服气地说道:「何况这还是个死的?」吕冀重重跺了一脚,「都出去!」「行了行了,坏不了事。 」吕让悻悻然丢下手,招呼道:「走了!走了!给天子披麻戴孝去!」吕冀望着几人的背影,恨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许杨心下着急,「大司马,不是说好了,让诸位带兵的校尉轮流祭奠的吗?怎么一股脑都来了?」吕冀气道:「我怎么知道!」「此举殊为不妥!」许杨急道:「天子甫丧,人心难定,只靠卫尉一军,怎能守住南北二宫?还请大司马下令,让他们立刻赶赴北军大营!」「慌什么!」吕冀喝斥一声,皱眉道:「祭奠过後,让他们过去就是。 」许杨自诩多智,此时心里也像打鼓一样,他硬着头皮道:「敢问大司马,继嗣者可安排妥当?」吕冀横了他一眼,「这是你该问的吗?」许杨直想把手中的卷轴摔到吕冀脸上,自己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吕家身上,居然连问都不能问一声?他忽然怀疑巨君主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如此庸人,岂能托付大事?他退开一步,躬身道:「属下告辞。 」说罢匆忙离开。 第二章天色微明,天子暴毙的消息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整个洛都,留在京中的二千石以上官员纷纷赶往宫中。 鸿胪寺更是一片纷忙,不仅要将天子驾崩的消息报送各位诸侯王、列侯,还要派出特使,分赴秦、唐、晋、宋诸国报丧。 在京的诸侯并不多,眼下除了定陶王,唯有江都王太子刘建仍留在京中。 报丧的治礼郞赶到江都王邸,却扑了个空,王邸的门子告诉他,刘建早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入宫。 冶礼郎心下纳闷,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往下一家王邸跑去。 敖润从鸿胪寺出来,驱车直奔通商里。 他一路毫不停歇,平常两刻钟的路,只用了一刻多钟便即赶到。 拐进巷子时,敖润丝毫没有减速,只双臂一紧,口中「吁吁」地叫了两声。 驾辕的双马铁蹄翻飞,硬生生兜转过来,冲进巷内。 敖润冲的速度太猛,以至于车厢倾斜,一侧的车轮悬空,另一侧包铁的车轮在青石板上溅出一串火星。 敖润使了个千斤坠,身体一沉,将倾斜的车厢压了下来。 到了门前,他双臂一收,马匹人立而起,在车厢的惯性下又滑了半截,才勉强停下。 敖润从车上跃下,冲进院内,秦桧、班超等人早己在外院等候多时,连忙迎了上来,「情况如何?」「确定了!」敖润喘着气道:「天子昨晚驾崩!眼下由大司马主持丧事。 」班超道:「主公呢?」敖润脸上抽搐了一下,咬着牙道:「昭阳宫被封了,在里面没出来。 」「糟糕!」秦桧道:「宫里的情形呢?」「一点动静都没有。 」敖润道:「从昨晚开始,宫里就许进不许出,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除了几名禁卫有点眼熟,其他全是生脸。 」班超道:「天子的死因呢?」「鸿胪寺透出的消息,只说因病,其他一概不知。 」班超扼腕道:「吕家得手了!」秦桧飞快地捻着手指,眼睛四处乱转,片刻後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跟宫里联络上,确定主公无恙——长伯,你去请斯四爷和卢五爷。 」吴三桂应了一声,去找期明信和卢景。 「老匡,你去通知一下雲家,让他们留守的人手先去上清观暂避。 」秦桧说着看了眼王蕙,「你去见一下大小姐,一是请卓教御过来,二是知会洛帮的何大当家,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王蕙知道他是在安排退路,微微点了点头。 秦桧转头道:「程郑那边你去安排,钱财是小事,先把人安顿下来。 」班超道:「赵先生和陶五爷那边呢?」「给他们传个信,都当心些。 」秦桧望了望天色,「天色已变,只怕後面还有大乱……其他事情,只能等家主回来再作决断了。 」…………………………………………………………………………………昭阳宫内到处乱纷纷的,不断有大臣赶来。 吕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想着天子驾崩,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却没想到会被一堆琐事弄得焦头烂额。 当初谋划时,只顾图谋大事,谁也没有在丧事上留心,结果所有的事都堆到他这位主持丧礼的大司马头上。 眼下要给奔丧的臣子们安排位次,收取祭礼,安排麻衣麻冠,还要劳心费神地解惑释疑,安抚人心。 这边还没安排停当,那边又发现丧礼所用的物品不足,说来也不奇怪,天子春秋鼎盛,谁也没想过要准备丧事。 事情一樁一樁报上来,吵得吕冀心烦意乱,好不容易安排下去,最後甚至连安排出恭的事都禀报到他面前。 吕冀忍无可忍,正要喝骂,却发现自张恽以下,几十名内侍都忙得四处奔走,就没一个闲人。 这事还是得霍子孟那种老家伙来办啊……吕冀心里嘀咕了一句,终究还是没能拉下脸去找霍子孟帮忙。 「这等小事也来咶噪!」吕冀道:「在殿後设几处帷帐便是。 」「殿後种的花草……」「铲了!」「是。 」那内侍闻声退下。 吕冀一抬头,却发现一群人正围着丞相韦玄成说些什么。 吕冀皱了皱眉头,唤过旁边的内侍,「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多时,那内侍小跑着回来,「是唐国和秦国的使臣……」六朝诸国之间互相都设有使臣,彼此待之以国宾之礼,天子驾崩,这些使臣接到消息赶来致祭乃是常理,不过内侍接下来的话让吕冀心头一震。 「……他们在问立嗣之事。 」吕冀眼角跳了几下,随即大步走了过去,一名使臣道:「天子龙驭宾天,人心惶然,乱过这几日也就是了。 」另一名使臣道:「阁下多虑了。 新君一旦继位,人心自然安定。 」那使臣讥讽地看了眼宫中的乱象,然後皱起眉头,摆出一脸忧色,「可惜天子无後,不知谁人继嗣大统?」「立嗣之事,自有太后定夺。 」吕冀沉着脸道:「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那名使臣拱手笑道:「宋国使臣洪迈,见过大司马。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天子大行,还请贵国早做定夺。 」吕冀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却忽然发现,只几句工夫,周围便围了数十人,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双方交谈,一个字都不肯漏过。 吕冀这一沉默,情形更糟,旁边的唐国使臣紧接着便说道:「立嗣乃国之根本,当召集群臣议论而定,岂能由太后一言而决?」韦玄成不能不开口,只好道:「此乃天子家事,诸位静待便是。 」另一名使臣笑道:「贵国之事当然与我等无关,我等只是问问。 只不过韦丞相说此乃天子家事,小臣不敢苟同。 天子无私事,何况此等大事呢?」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这帮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混帐!吕冀心下大骂,重重一拂衣袖,「请三公九卿议事!」吕冀本来准备稳住局面再商议立嗣之事,但现在被那帮使臣一挑拨,群臣人心浮动,立嗣之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九卿中大司农宁成、少府五鹿充宗被逐,如今空缺,其余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张汤、大将军霍子孟、大鸿胪车千秋、宗正刘德、卫尉吕淑等人都在宫中,不多时便齐聚殿内。 吕冀懒得再兜圈子,迳自说道:「天子驾崩,如今立嗣之事迫在眉睫。 请各位来,便是议论一下,先拿个章程出来。 这位绣衣使者江充,行事稳妥,一向得太后信重。 咱们议定之後,由他禀之太后。 」霍子孟、金蜜镝、张汤等人都不作声。 殿内沉默片刻,大鸿胪车千秋首先开口,「不知如今可有人选?」江充道:「千乘侯刘缵聪颖过人,按辈份为先帝之侄,继先帝之嗣可谓顺理成章。 」金蜜镝刚要开口,已经有人说道:「千乘侯年仅八岁,入继大宝似乎有所不妥。 何况……支系也远了些。 」众人都看了过去,却是九卿之一的宗正刘德。 刘德是汉国宗亲,又主管宗室诸事,对刘氏亲族了如指掌。 车千秋道:「千乘侯年纪虽幼,但天生聪慧,可为备选。 」众人议论几句,便定下来作为备选。 江充接着说道:「近支宗室里面,河间王之孙刘志,年十五,聪明贤能,有帝王之资。 」众人心下雪亮,江充先提的刘缵年仅八岁,一旦继位,太后至少垂帘听政十年。 江充接着提出的刘志年已十五,看似退了一步,但刘志正在议论亲事,迎娶的正是吕氏之女。 他若继位,吕氏后族又多了一个皇后。 张汤开口道:「清河王刘蒜以明德著称,为人沉稳有大度,可当国。 」吕冀拧起眉头。 汉国诸侯王中,以清河王德望最著,名声最好,他早知道肯定会有人提出清河王,却没想到开口的会是张汤。 金蜜镝道:「何不立定陶王?圣上将定陶王接入宫中,立嗣之意昭然。 我等当秉天子遗志,立定陶王为嗣。 」吕冀心下更烦,若立定陶王,垂帘的就不是吕氏,而是赵氏了。 江充搪塞道:「此事当禀之太后。 」江充话未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吵嚷声,「让开!」两名守在门前的内侍被人推得跌进殿内,接着一群人大步入内。 吕冀一眼看去,心里就腾起一团火。 这回来的都是留在京中的刘氏宗室,为首的是江都王太子刘建。 往日为求立嗣,刘建没少在阿姊面前钻营卖好,平常见了自己也是客气万分,没想到天子刚刚驾崩,他就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 莫非他以为天子驾崩,他就可以登基了?简直是做梦!吕冀沉着脸道:「此间正在议事,汝身为诸侯,何故擅闯?」刘建昂然道:「此乃我刘氏家事,岂能由尔等密室私议?」吕冀大怒道:「朝中重臣俱在,何来密室私议?」「敢问大司马,你们拟定继嗣者是谁?可敢公之于众?」吕冀拂袖道:「我犯不着和你说!」江充一看话风不对,赶紧说道:「这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今正在商议的三位,千乘侯刘缵、河间王之孙刘志、清河王刘蒜。 」霍子孟道:「还有定陶王刘欣。 」「连那个黄口小儿也能入选,」刘建高声道:「我刘建身为江都王太子,难道没有资格继承大宝吗?」江充提醒道:「建太子与天子平辈,岂能继嗣?」「兄终弟及,有何不妥?」刘建冷笑道:「何况天子驾崩之前曾有遗命,嘱我继承帝业。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吕冀更是赫然变色,「一派胡言!哪里来的遗命!」刘建反诘道:「大司马如此笃定,莫非大司马当时在场?」吕冀不禁语塞。 霍子孟喝道:「建太子!切莫妄言!」刘建神情笃定地说道:「我既然敢在诸位面前说出来,自然是有证据。 」张汤道:「什么证据?」刘建目光从群臣面上一一扫过,然後道:「昨晚天子驾崩前,有人亲耳听到天子将帝位于我——赵昭仪可以作证!」张汤皱眉道:「赵昭仪已然自尽。 」刘建略微一怔,随即目光炯炯地盯着吕冀,「只怕不是自尽,而是被人灭口了吧!」吕冀指着刘建,「你——」忽然间吕冀心头一寒,只见刘建身後鬼魅般闪出一个身影,只一步便跨到他身侧,然後一把攀住他的脖颈,抬腕从袖中挥出一柄带血的短刀,架在他颈中的肥肉上。 那人动作犹如电光石火一般,几乎是身体一动,就将吕冀制住。 满殿文武都呆住了。 群臣寻常入宫,都不允许随身携带兵刃,而汉宫多年以来也从未发生过有人手持凶器挟持大臣的场面。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别说吕冀没想到,连活了大半辈子的霍子孟也算是开眼了。 突然间生死操之人手,吕冀来不及恐惧,就被愤怒冲昏了理智。 「中行说!」吕冀咆哮道:「你好大的胆子!」「呸!」穿着一身黑色仆服的中行说神情狰狞,他一口血沫啐到吕冀脸上,尖声道:「说!圣上是不是你害死的!」「你血口喷人!」「逆贼!」中行说声音又尖又细,像铁锯磨擦一样刺耳,「若不是你,为何昨晚宫中内外都是你们的人!」眼前的变故让众臣都措手不及,隔了片刻,江充才叫道:「中行说!快放开大司马!」张恽叫道:「中行说!是你与具瑗等人勾结,害死了先帝!」「张恽!」中行说嘶吼道:「你先告诉我,你们北宫的内侍怎么会跑到我们南宫来了?说!」张恽张口结舌。 中行说性情偏狭,此时遭逢大乱,更是形如疯颠,见张恽迟疑,他抬手挥起短刀,狠狠扎在吕冀肩上,冲张恽叫道:「快说!」吕冀惨叫一声,随即又被中行说勒住脖颈,叫不出声来,只是鲜血从伤口涌出,顿时染红了麻衣。 这一幕不仅让群臣看傻了眼,连刘建也瞠目结舌。 他乍然听闻天子死讯,连忙赶往宫中,没想到车驾入宫时,却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内侍。 刘建认出那是天子身边的近侍中行说,赶紧把他接入车中。 结果中行说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天子临终前曾有遗命,由他来继承帝位。 可朝中有奸臣,不仅对外隐瞒了消息,还大肆捉拿天子身边的知情人。 自己浴血奋战,誓死不降,就是要请刘建入宫诛除逆贼,秉承先帝遗愿,登基为帝。 刘建心怀鬼胎,听了这话,当即被惊喜之情冲昏了头脑,哪里顾得上理会中行说是不是信口开河?遗命之说当然是假的。 自从宫中惊变,中行说便豁出去了,他知道自己落到吕氏手中,必然是个死字,索性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即便搅得天下大乱也在所不惜。 编几句话骗骗刘建算什么?只要能坏了吕家的事,把汉国的诸侯全填进去,他眼睛也不眨一下。 双方一拍即和,于是就有了闯宫了这场戏码。 可惜刘建跟中行说不熟,不知道中行说一旦发起疯来连天子都不尿,天王老子说话都不好使,只顾按自己的心意幹。 原来两人商量得好好的,由中行说作证,在群臣面前宣布天子遗命,争取群臣拥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当场登基,控制大局——这种好事想想就能笑醒。 谁知中行说一上来就奔着吕冀去了,什么遗命的事,嘴上说说罢了。 他这边视死如归,一往无前,算是把刘建彻底坑了。 刘建好比是借个梯子刚爬了一半,突然被人把梯子抽走了,就那么晾在半空,进退不得。 正迟疑间,谁也没有留意到九卿之一的卫尉吕淑悄悄溜出门去,转身就带了一班甲士堵住大殿,高声道:「休得放肆!快放开大司马!」中行说也没闲着,一边逼问,一边接连在吕冀身上捅了几刀。 那模样不像是要追问真相,倒像是拿吕冀过瘾来的,就图个痛快。 吕冀哪里遇到过这个?连惊带吓再加上吃痛,以往的跋扈傲慢早就不翼而飞,就如同一头待宰的肥猪,全无反抗之力,中行说捅一刀,他就惨叫一声,好在中行说只拣肉多的地方捅,暂时没有伤及要害。 刘建正在坐蜡,忽然肩後被人一撞,手中多了个东西,随即耳边一个声音传来。 刘建猛地清醒过来,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等那人说完,立刻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起,大呼道:「天子遗诏在此!」那封黄绫诏书甫一出现,便立刻镇住全场,连中行说都停住手,往刘建手上看去。 诏书确实是宫中之物,鲜亮的黄绫上面墨迹淋漓,只写了一句话:传位于江都王太子刘建!看字迹十分陌生,非是天子亲笔,也不是众臣熟悉的几位侍诏,但诏书之後印记鲜明无比,正是汉国至高无上的传国玉玺!刚涌进殿中的甲士脚步变得踌躇起来,回头朝吕淑张望。 吕淑张大嘴巴,一时没回过神来,倒是江充叫道:「假的!是假的!」当然是假的。 殿中众臣都是明白人,诏书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刚写上去的,连墨迹都没有乾透。 可上面的印玺真得不能再真!刘建这会儿像换了个人一样,思路异常清晰,他高举诏书,叫道:「中行说住手!先跟朕出去!」混在宗亲中的刘建门客簇拥过来,将主公和劫持了吕冀的中行说护在中间,往宫外冲去。 吕淑大声喝斥,但刘建举着诏书在前,中行说劫持吕冀在後,一众甲士畏手畏脚,几乎没怎么阻挡就被他们闯出大殿。 外面祭奠的臣子更多,刘建一边走一边大声呼道:「诸卿可看清楚了!朕奉诏登基!有诛除奸党者,赏千金!封列侯!」如果刘建只举着诏书,就算吕淑不开口,江充也早命人把他剁了,可他偏偏还劫持了吕冀。 那可是太后亲弟,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立功再大,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饶是江充心狠手辣,此时也无计可施,吕淑更是骑虎难下,只能一面命甲士将群臣逐开,一面命人齐声叫道:「江都太子刘建劫持大司马,矫诏惑乱人心!天下共诛之!」拼命把刘建的叫嚷声压制下去。 一边力有未逮,一边投鼠忌器,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一直折腾到宫门外,最後还是方才递给刘建诏书的黑衣人在中行说耳边说了几句,中行说才放开浑身是血的吕冀,趁吕淑、江充等人上前救援,一群人闯出重围,径直往城南杀去。 刘氏宗亲、刘建的门客、吕淑掌管的甲士都纷纷涌出,殿内只剩下寥寥数位重臣。 眼前的乱象如同闹剧,即便是见惯大风大浪的霍子孟、金蜜镝,这回也是大开眼戒。 中行说孤注一掷,可谓铤而走险;刘建矫诏自封,可谓胆大包天。 吕冀、吕淑等人应对无措,可以说是蠢如鹿豕。 「这是……」霍子孟一脸的不可思议,「玉玺被人拿走了?」众人知道吕冀无能,但无能到这个地步堪称匪夷所思,居然连传国玉玺都没看住。 他们不知道从昨晚开始,宫中就一片大乱,掌管印玺的具瑗首先被杀,吕冀只顾着自己快活,早把此事丢在脑後。 反正整个南宫都被吕氏控制,一块玉玺还能飞上天不成?可眼下玉玺偏偏就飞了。 不仅飞了,还在一份要命的遗诏上留下印迹。 就算诏书是假的,有这枚玺印,便有了五分真。 金蜜镝沉声道:「不仅玉玺,只怕连虎符也不在宫中。 」众人脑中轰然一响,汉国兵权全在虎符,虎符通常一剖为二,左符由军中保管,右符藏于朝廷,持符方可调动兵马。 刘建如果拿到玉玺、虎符,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兵权。 大鸿胪车千秋首先坐不住了,「此事当立即禀知太后!」张汤默然不语,中行说方才喊出「天子遇害」,听见的可不止在场这些人。 刘建虽然只是江都王太子,在京中的势力与吕氏无法相比,但他若是真的卷走玉玺、虎符,引兵入宫,局面将难以预料。 况且以吕冀、吕淑等人的举动,让他从心底不看好吕氏。 霍子孟「哎哟」一声,一手扶住腰背,吃力地说道:「老夫沉疴在身,此时难以支持……只能先告退了,恕罪恕罪。 」说着一手搭在金蜜镝臂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扶我一把。 」金蜜镝却没有动。 霍子孟顿时急了,低声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言惊醒梦中人,刘建若是调兵来攻,吕氏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宫中就是双方殊死搏杀的战场,留在此地,根本是取死之道。 在场的众臣都是心思灵动之辈,当即作了鸟兽散,各寻出路。 顷刻间,殿中就只剩下霍子孟和金蜜镝两人。 霍子孟不再兜什么圈子,直接说道:「无论谁胜谁负,你我都不失富贵,何必留此死地?」金蜜镝沉声道:「天子驾崩,本来就是我等的过失。 于今之际,安能弃天子而去?」「宫中自有太后!」「圣上已逝,皇后尚在,众臣议论时,可置皇后于何地?」「你要保定陶王?」「圣上尸骨未寒,终不能让孤子寡母受人欺凌。 」「你啊!」霍子孟气得转了一圈,最後一摆手,「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我带的人都给你留下——千万别做傻事!」金蜜镝微微点头。 霍子孟风风火火出了大殿,外面守灵的臣子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都眼巴巴盯着殿门,见他出来,立刻涌上前去,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趋。 霍子孟虽然低调隐退,知趣地给吕冀让路,但他秉政多年,威望素著,如今余威犹在,不少朝臣还是把他当作主心骨。 霍子孟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出了大殿。 他走了几步,终于回过头来,喝斥道:「跟着我做什么!你们难道没有差事吗!」众人一听,立刻明白过来,乱纷纷向霍子孟行礼,随即四散。 内侍中为首的张恽等人都跑去照看受伤的大司马,剩下的小黄门根本阻挡不住这些大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转眼间,刚才还人头涌动的东阁便冷清下来,只剩下几名内侍面面相觑。 正不知所措,殿门处人影一闪,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出来,沉声道:「期门何在?」一名内侍赶紧躬下身,「回车骑将军,圣上大行,当时随行的期门武士都被关在别院。 」「把他们叫过来,老夫有话吩咐。 」…………………………………………………………………………………程宗扬低低吁了口气,他早就想逃之夭夭,可随着时间推移,赶到的大臣越来越多,把整个东阁都挤得满满的,自己想走也走不了。 眼下倒是个好机会,一众大臣走得一乾二净,卫尉掌管的甲士也跟着吕淑去了宫外,整个昭阳宫只剩下几名内侍——还有一帮不知所措的妃嫔。 那些妃嫔都在天子灵寝所在的内殿哭泣,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耳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迅速安静下来,一个个停住哭泣,面露惊色。 程宗扬轻轻放开赵合德,「别作声。 」赵合德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蜷了蜷身子,一张玉脸毫无血色。 程宗扬攀着藻井的板壁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轻轻吹了声口哨。 罂粟女霍然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精光。 她凑到赵飞燕身边,低声道:「奴婢出去看看。 」赵飞燕双目红肿,闻言只点了点头。 罂粟女出了帷帐,却往殿後走去,片刻後,出现在程宗扬面前。 她长出了一口气,一手拍着胸口道:「主子,可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出去了。 」「这里不能待了,立刻送皇后回长秋宫,锁紧宫门,看好门户。 」「主子,你呢?」「我跟你们一起去——给我弄一件内侍的衣服。 」程宗扬刚收拾停当,扶着赵合德下来,金蜜镝已经进了内殿。 离一众妃嫔还有数步,金蜜镝便停下脚步,向赵飞燕俯身叩首,大礼参拜,然後扬声道:「臣金蜜镝,恳请皇后回宫。 」赵飞燕跪得久了,双腿酸麻,被宫女扶了一把才站起身来,「外面出了什么事?」金蜜镝毫不隐瞒地说道:「江都王太子刘建劫持大司马,持遗诏欲登帝位,被卫尉吕淑逐走。 此地不靖,请皇后殿下移往长秋宫。 」赵飞燕扭头看了一眼,悲声道:「天子的灵寝呢?」「天子灵寝不可擅移,臣会命人看守。 」罂粟女托住赵飞燕的手臂,低语道:「先回去。 」赵飞燕只好对金蜜镝道:「便依卿所言。 」其余的妃嫔都惊慌起来,「娘娘!娘娘!」罂粟女扭头道:「别吵!都跟娘娘一起走!谁要吵嚷,就留在这里守灵!」诸女立即噤声。 第三章一众妃嫔、宫娥、各人随行的内侍纷纷起身,殿中乱成一团,程宗扬拉着赵合德,趁乱混入人群,小心低着头,免得被人识破。 不多时,几名刚被放出来的期门武士匆忙赶来,持戟拱卫,护送众人前往长秋宫。 刚走上廊桥,几名盔上带着长羽的羽林郎狂奔过来,前面一人单膝跪地,向金蜜镝施了一礼,「属下冯子都!奉大将军令,前来听命!请车骑将军吩咐!」另一人道:「属下王子方!奉命听候调遣!」「就你们几个?」冯子都道:「还有几个在宫外,属下已经派人去唤了。 」金蜜镝点了点头,「先去後面守着。 」「是!」冯子都与王子方站起身,往後走去。 忽然冯子都「咦」了一声,双眼盯住队伍中一名内侍。 混杂在人群中的程宗扬被人识破身份,只好面露苦笑,竖起手指在唇上碰了碰。 冯子都心下会意,若无其事地昂首往前迈步。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此时又穿羽林军的盔甲,愈发显得英姿勃勃,一路上不知收获了多少宫女的目光。 进了长秋宫,沉重的宫门在身後关上,程宗扬才终于鬆了口气。 金蜜镝仍然恪守臣子之礼,未奉诏入觐,绝足不入宫门一步,此时带着召集来的百余名期门武士在长秋宫外严阵以待,所有前来窥视的内侍都被他毫不客气驱赶出去。 跟来的妃嫔都被安置下来,此时人人自危,宫里的气氛一片肃杀,谁也不敢乱说乱动。 定陶王熬了半夜,这会儿还没醒,趴在盛姬怀里睡得正熟。 他们的住处紧邻着皇后的寝宫,盛姬向赵飞燕施了一礼,便带着定陶王回屋安歇。 等进了寝宫,程宗扬身後的女子才揭开面纱,叫了声「阿姊!」赵飞燕惊愕之下,然後迎上前去,姊妹俩抱在一处,放声痛哭。 程宗扬顾不上安慰她们,转头对罂奴道:「宫里有哪些人是信得过的?」罂粟女为难地说道:「奴婢也不清楚,只是长秋宫早被清洗过数次,眼下这些宫女内侍,只怕一个都靠不住。 」「一个都没有?」罂粟女想了想,「倒是随定陶王入宫的几名宫人,说不定还可靠些。 对了,还有一人,当能信得过!」「谁?」罂粟女走到寝宫外,在偏殿一处小阁的门上敲了敲。 房门无声地打开,一名身材魁梧的内侍走了出来,他穿着宽袖乌衣,头上戴着貂蝉冠,却是中常侍中名列第一的单超单常侍。 骤然见到程宗扬,单超眉棱骨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低哑着声音问道:「天子安在?」「天子已经驾崩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单超已经听到宫里的哭声,但还是心存侥幸,听到此语,双目顿时红了。 他摘下貂蝉冠,用一条白布束起头髮,然後才道:「我昨晚本该随驾,但途中耽误了片刻,待我赶到昭阳宫时,宫门已经被封,周围都是北宫的人,于是我就到了长秋宫,幸得娘娘收留……其他人呢?」「具瑗被吕氏的人杀了。 徐常侍、唐常侍和左常侍都被抓了起来,眼下生死未卜,倒是中行说逃了出去。 」程宗扬简单说了昭阳宫中发生的事。 听到中行说劫持吕冀,以单超的冷峻,脸颊也不禁抽了抽,「这厮好大的胆子。 」「他胆子再大,这次也押错宝了。 」程宗扬道:「刘建若是为帝,必将祸及汉国。 」「为何?」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黑魔海啊!「刘建居心险恶,他若当登上帝位,连皇后都性命难保。 」单超盯了他一眼,目光仿佛尖锥一样,直刺到程宗扬心底。 程宗扬心头一震,这单超修为可高明得紧,难怪能从吕氏的掌心中逃脱。 「我应该做什么?」「你只有一件事,」程宗扬道:「守护好定陶王!他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单超眉头挑了两下,他听出了程宗扬的意思,但眼下一边是拿了玉玺、虎符矫诏自立的江都王太子;一边是一手遮天,势大难制的外戚吕氏。 而己方只有一位出身寒微,无所依凭的皇后,一个年仅三岁的婴儿,想与他们争夺帝位,不啻于以卵击石。 他咬牙道:「单某深孚皇恩,自当以死报之。 」「别担心,皇后也不是全无倚仗。 」程宗扬指了指宫门方向,「眼下车骑将军金蜜镝正带着期门武士守在外面。 」单超「呼」地喘了口气。 金蜜镝与霍子孟一样,是朝中实打实的重臣,有他守在外面,可抵万军。 「无论如何要守好定陶王,」程宗扬又专门嘱咐道:「他若是出事,我们就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单超点了点头,走到定陶王居处的门外,盘膝坐下。 「还有一事。 」罂粟女拿出一隻剥开的蜡丸,「这是一名臣子弹过来的。 」程宗扬接过来,展开里面的丝帛,不由露出喜色,「这钱总算是没白花!」「是什么?」「你不用管了。 」程宗扬收起丝帛,「单常侍负责定陶王,赵皇后这边就交给你了。 这宫里无人可信,你要多留心。 」「是。 」「等一下!」程宗扬揉了揉额角,迟疑片刻才道:「赵昭仪的尸首在昭阳宫的偏殿,这会儿应该无人看守,你想办法把她的尸体带回来——别让人看见。 」罂粟女一脸为难,盗尸也就罢了,可这边宫里都是人,想不让人看见,谈何容易?但主子吩咐下来,再难也要办到,罂粟女只好硬着头皮应道:「是。 」寝宫内,赵合德正在姊姊怀里哭泣,「我亲眼看到,她被那个大司马生生绞杀……她死的时候,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有穿……」赵飞燕玉容惨淡,显然也没想到昭阳宫中会有如此残忍的一幕,更没想到吕冀竟然敢在天子尸骨旁如此行事。 珠帘一阵摇晃,程宗扬大步进来。 赵飞燕惨然一笑,「多谢程公子,护得舍妹周全。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娘娘既然将令妹托付于我,我就算拼上性命不要,也要护得令妹安全。 」程宗扬说得大义凛然,赵合德却不由自主地双颊一红,垂下头去。 程宗扬道:「宫里的秘道在哪里?能通到外面吗?」「就在殿後,能通到外面。 」程宗扬以手加额,「太好了!」赵飞燕咬了咬银牙,「还请公子援手,把舍妹也带出去。 」「我这会儿不方便带人,合德姑娘最好先留在宫里。 」赵飞燕凄声道:「公子……」程宗扬这才发觉她是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要逃跑,只是出去找几个人商量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赵飞燕半信半疑,自己身为皇后,想走也走不了,换做旁人,此时若是能出去,肯定有多远走多远,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这龙潭虎穴之中。 程宗扬安慰道:「你放心,我要是一去不归,必定会把你们姊妹都救出去,绝不会把你自己留在宫里。 」赵飞燕面上露出一丝感激,「公子仁德,飞燕永世不忘。 」程宗扬转身要走。 後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你可小心……」程宗扬回过头,朝赵合德摇了摇手,笑道:「放心吧。 」…………………………………………………………………………………汉国宫中的秘道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有些宫中甚至不止一条。 一般而言,各宫的秘道都是方便天子和宫中贵人们彼此来往,极少有通往宫外的,但这一条显然不是。 秘道入口在殿後一处小阁内,阁中放着牌位,是皇后祭奠父祖的所在,平常少有人迹。 赵飞燕由于无法加封父族,忧思难解的时候,常常会到阁中独处,也正是因此,才偶然间发现阁中的秘道。 这处秘道不知是前任哪位皇后所留,入口和出口的位置都极为隐蔽。 赵飞燕发现之後,立刻告诉了天子,刘骜觉得好玩,叮嘱她不要把秘道的事说出去,自己倒是从秘道走过几趟,回来告诉她,这条秘道有两个出口,一处在东观,另一处一直通到宫外。 「千万别说出去啊,要是太后知道,我们以後可就没得玩了。 」刘骜笑着对她说。 赵飞燕心头一阵酸楚,天子虽然脾气不好,但对自己是极好的。 当初立自己为后,宫里宫外一片非议之声,但天子顶着各种流言蜚语一意孤行,给自己争到了皇后的位置,可如今,已经是天人永隔……赵飞燕拭去泪痕,「就是这里了。 」程宗扬揭开地板,一跃而下。 那条秘道极长,程宗扬功聚双目,勉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走了半个时辰才摸到出口。 从秘道出来,眼前是一处废弃的宅邸,秘道的出口却在一口深井中。 他四下张望了片刻,找准方位,然後往通商里掠去。 街上乱纷纷的,所有人都在往家里赶,甚至有些里坊已经关上大门,不允许外人出入。 程宗扬回到住处,不由吓了一跳,满院子都是劲装大汉。 不仅鹏翼社的人全部集中过来,程郑的一帮手下也在其中,甚至还有雲家的护卫,郭解的一众追随者,再加上洛帮的人马,足足有上百人之多。 程宗扬刚一露面,匡仲玉就一拍大腿,「我算得准不准!我说能回来吧!」吴三桂道:「老匡,你算的可是午时。 这还差了一个时辰呢。 」匡仲玉捋着鬍鬚,悠然道:「些许误差而已。 」程宗扬愕然道:「怎么回事?」秦桧与班超闻声而出,秦桧道:「听说宫中生变,我等把人手都召集起来。 不知是不是有所不妥?」「没什么不妥,你们幹得很好。 」程宗扬边走边道:「宫里出大事了。 请四哥、五哥、程大哥、郭大侠、长伯、高智商、严先生……」他一口气点了十几个人的名字,最後又补了一位,「……还有雲大小姐,过来说话——顺便给我拿点吃的!」只半炷香工夫,除了斯明信、卢景前往宫中,其余人均已聚齐。 程宗扬狼吞虎咽,把碗里的饭扒完,然後一抹嘴,开始诉说这一夜的所见所闻。 听到天子暴毙的异状,众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但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便是接二连三的震惊,让众人都麻木了。 等程宗扬说完,室内鸦雀无声。 最後却是王蕙首先开口,「虎符真是被刘建拿走了吗?」「眼下还不确定,但八成是真的。 」程宗扬道:「暗中递诏书那个人虽然穿着内侍的衣物,又易过容,但她身上的骚味我隔十里都能闻出来,肯定是齐羽仙那个贱人!」秦桧冷哼道:「巫宗的人倒会挑机会。 吕氏行事猖狂,居然连玉玺、虎符都忘了收取,平白为旁人作了嫁衣。 」班超道:「不知主公意下如何?」程宗扬拍案道:「这是一票大生意!若能做成,足够我们程氏商会吃几十年的!」众人都神情大动,严君平更是失声道:「你要拥立天子?」「不错!」「清河王刘蒜?」程宗扬奇道:「我幹嘛要立他?」「那你要立谁?千乘侯刘缵?还是河间王之孙刘志?」「当然是定陶王。 」「那个黄口孺子?」严君平的表情像是看一个傻瓜一样。 秦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当初主公决计支持立定陶王为嗣,是因为天子尚在,只要天子允诺,便大事可成。 但如今时移势易,天子驾崩,定陶王除了赵皇后,再无倚仗。 反观吕氏有太后撑腰,本身又势力庞大,眼下稳居上风。 刘建拿了玉玺虎符,若操持得当,也有一战之力。 而赵皇后孤立无援,能不能保住自身性命尚在两可之间。 」「说皇后孤立无援,却是错了。 」程宗扬拿出一条写满字迹的丝帛,「你看看这是什么?」秦桧接过来一眼扫过,吃惊道:「董宣竟然召集了两千退役军士,充作司隶校尉的隶徒?」程宗扬看了眼雲丹琉,「有这两千隶徒,咱们的钱就算没白花,」「两千人远远不够。 」雲丹琉道:「一来这些隶徒刚刚组建,与南北二军难以并论。 二来隶徒都是步卒,吕家控制的北军不仅有骑兵,还有车乘劲弩,装备精良。 如果正面作战,只怕五百精骑就能击溃这两千隶徒。 」「卫尉军守卫宫阙,暂且不论,北军八校尉,是天下有数的强兵劲旅,与他们作战,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要等待机会。 」程宗扬待在殿上的时候,早已深思熟虑过,「而机会,眼下已经出现了。 」他站起身,「首先要明白谁是我们的敌人——无论吕氏还是刘建,一旦执掌权秉,对我们程氏商会来说都是灭顶之灾,除了全面退出汉国,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我们的机会在于,吕氏和刘建都露出了致命的弱点:中行说揭穿天子驾崩是吕氏弑君,对吕氏是致命一击。 而刘建是货真价实的矫诏,即便能煽动军队,也不会得到群臣拥戴。 他们双方都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不死不休,最後由胜利者将对方彻底灭口,才能再设法补救漏洞。 」「会之方才所说,皇后孤立无援,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连我们都不看好赵皇后,何况吕氏和刘建?在他们看来,天子一系的官员或死或逐,只剩下一个董宣,无足轻重。 但抛开实力对比,天子驾崩後,真正占据法统的,只有两人,一是太后吕氏,其次就是皇后赵氏。 吕氏弑君,刘建矫诏,已经失了大义。 人心所在,才是天命所归。 」秦桧拧眉道:「徒有大义,于事何济?」程宗扬道:「老秦,你不要小看了汉国群臣讲的节义。 事实上,此时在长秋宫外充当守卫的,就是车骑将军金蜜镝。 如果单讲利害,天子什么时候对他有恩了?只怕天子早就嫌这帮老东西碍事,一门心思想把他们踢到一边。 」高智商奇道:「天子都死了,他那忠心做给谁看呢?」小兔崽子这觉悟,妥妥就是个奸臣!程宗扬还没开口,严君平便冷哼道:「金蜜镝可不是什么愚忠的傻瓜。 他对天子忠心耿耿,并非刘骜那个无知竖子值得他忠心,而是因为天子之位是汉国的法统!吕氏和刘建算什么?弑君、矫诏的乱臣贼子!皇后深居宫中,于金蜜镝没有丝毫恩情,但大义当前,金蜜镝就能毫不迟疑地站在皇后一边,即使付上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大义所在,也是法统所在!」程宗扬不由汗颜,老严的觉悟比自己还高,幸好自己刚才没有开口露怯。 他连忙鼓掌道:「还是严先生看得透彻!正是如此!」秦桧为人更现实一些,「金蜜镝虽然深孚众望,但孤掌难鸣。 」「还有霍子孟。 霍子孟没有金蜜镝那么不计生死,而且还深受太后信重,但他现在的选择是什么?两不相帮!」程宗扬道:「一边有大恩,一边素无往来,他抽手旁观,已经在情理上倾向于皇后一边。 」班超道:「主公可是要当一回黄雀?」「正是如此!」程宗扬道:「吕氏和刘氏拼得两败俱伤,实力大幅削弱,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师傅,」高智商小声道:「这是不是有点一厢情愿啊?」程宗扬一怔,然後笑了起来,这小子跟秦奸臣一样,都现实得要命。 「你说的没错,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就是一厢情愿地等着天上掉馅饼,白日做梦了。 」程宗扬道:「我把大家叫来,可不是一起做个梦,只图嘴巴过瘾的。 」他站定脚步,「表面上看,吕氏占了上风,但有剑玉姬这个变数,最终的胜负谁也说不准。 眼下我们要做的,第一是守护好赵皇后和定陶王的安危,保住本钱。 其次是积蓄实力,联络各方,机会如果来临,保证能够一举翻盘。 」程宗扬环视一眼,斯明信和卢景去宫中营救自己,不在此地,只好把自己谋划的最核心部分暂时放下。 「机会就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就看我们的了。 」事不宜迟,程宗扬不再与众人商量,而是直接开始分派任务,「严先生,你和金车骑交情不错,眼下只能辛苦你一趟,跟我一起去见见他。 」严君平慨然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先和金蜜镝牵上线,自己才有进一步回旋的余地。 赵飞燕和定陶王,一个深居宫中,一个只是稚子,获得重臣的支持无比重要。 「郭大侠,联络市井豪杰的事,就拜托你了。 」郭解不擅言辞,在座中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意郭某还有为朝廷出力的一天。 」程宗扬想起郭解一家都是被天子诛杀,心里暗骂自己思虑不周,「郭大侠若是为难,就当我没说。 」「道逢不义,施之援手。 」郭解道:「身为侠者,岂能见孤雏受欺,而坐视不理?」程宗扬没想到郭解会从这个角度看待宫中惊变,在他眼里,什么皇后诸侯,也就跟路边受人欺凌的孤儿寡妇差不多,都是侠士扶危济困的对象而已。 他拱手施了一礼,「辛苦郭大侠。 」郭解默默还礼。 「程大哥,物资供应的事交给你了。 」程郑答应下来,程宗扬又道:「还有城中的商贾,也辛苦大哥拜访几家。 如果能支持我们,必有後报。 」程郑立刻道:「如何报答?」想说动那些商贾,拿什么大义之类的说辞根本没用,必须要有足够能打动他们的报酬。 程宗扬道:「废除算缗。 如果还不够,再加一条,保证他们的地位。 」「怎么保证?」「列入良家。 」程郑眼睛一亮,「真的?」汉国商贾的地位别说与晴州相比,就是比起晋宋也低了一大截。 在汉国,无论出仕还是充当天子的禁卫,出身都要求必须是良家子。 而商贾子弟,几乎相当于贱民,仕途毫无出路。 如果真能保证他们与良家子等同,各家子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求官出仕,这对汉国商贾的诱惑可想而知。 「如果定陶王登基,我说到做到!保证支持我的商贾列入良家。 」程郑双掌一击,笑道:「如此大事可期!」程宗扬接着说道:「高智商,你带刘诏去诏狱,设法把宁成救出来,然後去上林苑的羽林军大营。 冯子都如今在宫里,我想办法把他打发回去,你们一起,务必把羽林军争取过来。 」羽林天军是天子亲领的精锐,也是除了期门武士以外,最可靠的一支兵力。 如果能争取到羽林军,定陶王的皇位就坐稳了一半。 高智商闻言磨拳擦掌,「师傅,你就看我的吧!」「秦会之坐镇此地,负责全局。 」「是。 」「班先生,你先联络何大当家,一是停掉洛水的航运,二是安排好退路,三是取一笔钱铢,设法送到宫里。 」程宗扬道:「此处虽然安全,但离宫城太远。 蔡常侍在宫外有一处私宅,眼下正空着,你带几个人过去,随时候命。 」班超沉声应下。 「长伯,你挑二十个能打能冲的好手,随我入宫。 」吴三桂高声应道:「是!」班超提醒道:「二十人是不是少了些?」「再多也多不过南北二军,我们又不是上阵厮杀,人数越多,越让人起疑。 有这点人,能守住长秋宫就行。 」雲丹琉道:「我跟你一起去!」程宗扬愕然道:「你去幹嘛呢?」雲丹琉顿时火大,拨刀将面前的几案一劈两半,「你看不起我吗!」程宗扬拍案道:「你不去都不行!」王蕙不禁莞尔。 「班超,你负责搜集情报。 各方势力的动向,务必打听清楚。 」「是。 」「冯大法,你那边的东西有多少?」程宗扬说的含糊,冯源却明白他问的是自己做的「手雷」,这些日子他一直守着客栈,加上小紫从鬼市捡漏的龙睛玉,倒是有时间制作。 家主没有挑明,他也含糊地回道:「三十七个。 」「全部带上,你也跟我去。 」冯源应了一声,自去收拾物品。 待布置停当,已经过了午时,时间紧迫,程宗扬不敢耽误,收拾停当便带人前往宫中。 其余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秦桧安排了几处人手集中的地点,以及联络、传讯的方式。 一边派人通知期明信、卢景和在宫外望风的敖润等人。 班超联络上何漪莲,让她通过洛帮的影响力,立即停掉洛水的航运,然後挑选出几艘速度最快,状态最为完好的船隻,驶往上津门不远处的河湾中,隐蔽待命。 办完这些,他按照主公的吩咐,带上钱铢赶往蔡敬仲的私宅。 程郑分派人手,将食水、兵刃、弓弩等物运往各处地点,自己则逐一拜访有交情的钜商大贾,一是传送消息,二是设法利诱。 那些商贾本不欲参与这等事,但程郑拿出的条件令他们无法拒绝。 「事成之後,不仅废除算缗令,而且以功赐爵!」在算缗令的威胁下,各家都有破家之忧。 很快就有人响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拿出家产,搏一把富贵。 与此同时,洛都的游侠少年纷纷聚集在宫院周边的几处宅院中。 能够为名动天下的郭大侠效命,这些好勇斗狠的少年们都热血沸腾,兴奋不已。 宅中早已备好酒肉菜肴,众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气氛愈发热烈。 说起官军,那些游侠儿无不嗤之以鼻。 「官军又如何!执金吾我也杀过!」「区区一个执金吾,好像谁没杀过似的!」「吵个毛啊吵!郭大侠一句话,让杀就杀谁!」「对!就是这个理!大伙都听郭大侠的!」眼花耳热之际,豪气顿生,一众少年齐声高唱道:「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 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第四章「这里竟然有条秘道?」雲丹琉好奇地往井中张望。 「小心些,别留下痕迹。 」程宗扬吩咐道:「郑宾,你们两个守在这边,注意别露了行藏。 」那座宅院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住过,几间房舍已经塌得不像样子。 严君平环顾左右,微微「咦」了一声。 程宗扬没有留意严君平的异样,只留下两人守住井口,免得被人抄了後路,便从秘道潜入长秋宫。 宫中情形与自己走时一样,沉寂中带着不安,就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大乱。 赵飞燕与赵合德已经拭去泪痕,重新梳洗过,两女一夜未睡,但此时哪里睡得着?只能忧心忡忡地强颜欢笑,彼此安慰。 见程宗扬回来,不仅赵合德,连赵飞燕也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 赵飞燕感激地说道:「公子果然是信人。 」赵合德则拉起雲丹琉,欣喜地说道:「阿姊,这就是我说过的雲姊姊,雲姊姊好厉害呢,连卓教御都说她了不起。 」雲丹琉好奇地看着这位汉国皇后,然後用江湖礼节大大方方施了一礼,「民女见过娘娘。 」赵飞燕敛身还礼,「雲姑娘好。 」雲丹琉转目向赵合德笑道:「好啊,你骗了我这么久,友儿。 」赵合德红了脸,讪讪道:「我……对不起……」雲丹琉洒然笑道:「好啦,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除非——」她板起俏脸,凶巴巴道:「你让我刮下鼻子,要不我就不原谅你!」赵合德心头原本惊惧未消,被雲丹琉一逗,禁不住笑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心里也轻鬆了许多。 说笑间,又有两名女子进来,却是蛇夫人和尹馥兰。 赵飞燕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长秋宫地方广大,单靠罂粟女一个人也守不过来。 眼下卓雲君在上清观尚未赶到,阮香凝手无缚鸡之力,阮香琳与何漪莲在一起,程宗扬便把蛇夫人和尹馥兰一并带来,让她们贴身守护赵飞燕。 此时她们都换了宫女的装束,又略微易了容,掩住艳色,放在赵飞燕身边也甚不引人注目。 为了在宫里行动方便,程宗扬原来准备让随行众人全部换装,出身星月湖大营的汉子还好说,程宗扬一声令下,让刮鬍子就刮鬍子,让换衣物就换衣物。 可其余七八名分别来自雲家和郭解手下的好汉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尤其是王孟,一看到拿来的衣物,当场拔剑架在颈中,表示谁敢让他扮太监,他就敢死给谁看。 而且刮鬍子的事也没那么顺利,几个留着络腮鬍鬚的,刮完鬍子还留着青黢黢的鬍茬,换上内侍的衣物更是不伦不类。 程宗扬没办法,只好先找间厢房让他们藏起来,然後带着严君平从宫中的侧门出来,绕到长秋宫正门去见金蜜镝。 金蜜镝仍是一袭白布内衣,亲自拄剑立在阶前。 刘建一路闯出宫去,後果难以预料,卫尉吕淑一面派人追赶,一面忙着调兵遣将严守宫城,根本顾不上宫里的动静。 宫里人心惶惶,到处乱成一团。 金蜜镝威名显赫,听说他亲自坐镇长秋宫,不断有人前来投奔。 除了百余名期门武士,还有宫中的执戟、虎贲、两厢骑士、剑戟士……如今总数已接近二百人。 金蜜镝乍然见到严君平也自诧异,但两人相识多年,堪称莫逆,一见面就走到一旁说话。 程宗扬目光四处逡巡,很快找到人群中的冯子都。 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凑到一起,程宗扬也不废话,直接告诉他自己的打算。 冯子都有些迟疑,「大将军还没发话,我怎么好……」「我又不是让你带兵造反,只是让你去羽林大营,先把羽林军控制住,免得羽林军被旁人拉走。 」程宗扬道:「这边有金车骑和我在,你尽管去。 你控制住羽林军,也不用做什么,只等大将军下令,再开始行动,怎么样?」冯子都想了想,眼下局势大乱,自己控制住羽林军,也是为大将军做事,于是不再犹豫,「行!」说着他又叮嘱道:「你们这边可千万别出岔子,要不然我只有死给大将军看了。 」严君平已经和金蜜镝说完话,朝这边招手。 冯子都上前禀报一声,金蜜镝略一思索,便挥手放他离开。 严君平指着程宗扬道:「就是这位程大行。 」程宗扬与金蜜镝也曾见过,上前抱拳躬身,「金车骑。 」金蜜镝道:「当日送赵昭仪入宫的,便是你了?」这事并不光彩,程宗扬只好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金蜜镝点了点头,「既然你送赵昭仪入宫,想来皇后殿下也信得过你。 如今天子驾崩,中外震骇,你能禀忠尽责,而不阿附权贵,已经很难得了。 」「金车骑谬赞了。 在下这次入宫,带了些忠心的门客,但来得匆忙,都穿得庶民之服,金车骑若能安排些衣甲,在下感激不尽。 」「这倒是老夫的疏忽。 」金蜜镝叫来一名期门,吩咐几句。 那名期门武士领命退下,和几名同伴一起去取衣甲。 严君平道:「当务之急是请皇后下诏,金车骑才好名正言顺地守卫宫中。 」程宗扬一拍脑袋,「严先生提醒的是,我这就请皇后下诏!」皇后的诏书很快就递了出来,上面写的是天子驾崩,宫中不稳,诏车骑将军金蜜镝掌管宫禁,处置不法,同时诏命大行令程宗扬官复原职,作为副手襄助金蜜镝,并且许诺一众军士均有重赏。 下面用的印是「皇后之宝」——传国玉玺落在刘建手中,眼下也无法可想。 长秋宫那帮内侍,无论程宗扬还是赵飞燕都放心不下。 如今寝宫内多了蛇夫人和尹馥兰等人,单超也可离开一二。 于是由他拿着诏书出来,当众宣读。 单超是宫中排名第一的中常侍,见他亲自宣读诏书,又许诺重赏,原本忐忑不安的一众军士都放下心来,士气大振。 严君平出面给程宗扬和金蜜镝牵上线,然後马不停蹄的从秘道出宫,赶往尚冠里的霍府。 剩下的人据守长秋宫,以免有人趁机作乱。 长秋宫北边是众妃居住的西宫,南边是作为阅兵场的阿阁,除东、北各有一处大门,另有三处角门。 程宗扬与金蜜镝商量之後,决定除了东边的正门之外,其他各门全部封死。 正门的门楼及门外两侧的阙楼划为囤兵之所,二百名期门、虎贲、执戟和程宗扬带来的门客,分为两班,一班在门楼内休息,一班在门前警戒,轮流值守。 再挑选几名箭术好的,登上门前的阙楼,居高临下守住大门。 众人刚把宫门堵死,远处便隐隐传来一阵喊杀声。 不多时数百名内侍、宫女惊惶地四处奔逃,看到长秋宫有期门武士守护,纷纷跑来乞求藏身,哭嚷声响成一片。 「都不要吵!」程宗扬舌绽春雷,一声厉喝震住众人,然後问道:「出了什么事?」众人被他喝住,一时作声不得。 一名小黄门却面露惊喜,叫道:「程大行!救命啊!」程宗扬定睛一看,居然是徐璜的心腹亲信,在西邸时就见过面,徐璜有什么事常让他跑腿递话,算是熟人。 程宗扬让几名期门武士把那些内侍宫女都带到宫门一侧,看管起来,然後把那名小黄门带到一边,仔细问话。 那小黄门知道的也不太清楚,只知外面来了一帮人,不知怎么穿过重重宫门,闯到却非殿附近,和守卫宫城的军士厮杀起来。 一众内侍受惊之下,四处逃散。 至于来的是什么人,怎么入的宫,那小黄门一问三不知。 其他内侍也无人知晓,只知道却非殿那边杀声震天,还有人中了流矢,大家一慌就全跑了。 程宗扬无奈之下,只好叫来吴三桂,「长伯,你过去看看。 」吴三桂闻战则喜,听到吩咐顿时两眼放光,绰了一根长矛就要动身。 程宗扬叫住他,「看清楚就回来,别上去厮杀。 」吴三桂应了一声,飞身翻上宫墙,猫着腰往喊杀处掠去。 程宗扬回头道:「你昨晚就在宫里?徐常侍在哪儿?」那小黄门昨晚跟着徐璜入宫,徐璜被捕时,他正好在外,躲过一劫,连忙说道:「徐常侍、唐常侍、左常侍他们都在玉堂前殿,被宫里的禁卫看着。 」兵危战凶,万一吕淑等人见势不妙,把他们统统灭口,再後悔就晚了。 自己在宫里路熟,还是亲自跑一趟为好。 程宗扬让人把逃散的宫人、内侍全部送到西宫安置下来,不许乱跑,然後找到金蜜镝,知会一声,便带人往玉堂前殿赶去。 雲丹琉第一次进宫,看什么都觉得好奇。 她不惯穿那些繁琐的宫装,索性换了一身期门武士的武服,长髮在头顶挽了个髻,看上去英姿勃发。 一行人穿过宣德门,来到玉堂前殿,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碰到。 殿前的执戟、宫人已经跑得乾乾净净,只有一处偏殿门外守着几名军卒。 看到一群相貌陌生的期门武士气势汹汹走近,那些军卒立刻紧张起来,为首一名军官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有吕将军的手谕吗?」「当然有!」程宗扬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中,准备取出手谕。 那名军官低头去看,程宗扬抬手一挥,一柄短刀带着雪亮的刀光从他颈中划过,戴着铁盔的头颅立刻飞上半空,鲜血喷涌而出。 程宗扬一脚把尸体踢倒,拿着带血的短刀指向那群军士,厉声喝道:「我乃鸿胪寺大行令程宗扬!吕氏弑君,覆亡在即,如今金车骑奉旨讨逆!尔等若弃暗投明,听金车骑吩咐,还能保全性命,不然!他就是你们的下场!」几名军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果然是金车骑?」果然是人的名树的影,自己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都没人信,偏偏相信那个连人影都没见着的金蜜镝。 「你们过去一看便知,绝无虚假!」「若是金车骑,我等愿降!」程宗扬让人把他们带往长秋宫,自己验证,接着破门而入。 殿中一片血腥,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剩下一群乌衣侍者挤在角落里,个个惊惶不安。 见到有人破门而入,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微弱的叫了一声,「小程……」程宗扬仔细看去,只见徐璜靠墙坐着,脸色惨白。 他只叫了半声,便两眼一翻,顺着墙软绵绵倒了下去,头上的貂蝉冠也歪到一边。 不至于吧?自己刚到他就死了?程宗扬抢上前去,伸手一扶,才发现徐璜手臂被人砍了一刀,好在伤势不太严重,只是失血过多,才昏迷过去。 唐衡和左悺也在人群之中,他们两个被拘在一处,手脚都被铁镣锁住,动弹不得,脸上和身上各有青肿,但总算保住性命。 程宗扬提刀劈了一记,「铮」的一声,铁链上溅起一串火花。 自己的珊瑚匕首被小紫带走,这会儿身上只有一把寻常的短刀,想砍开这些铁链只怕要费不少力气。 「我来!」雲丹琉一声娇叱,长刀如风劈出,嵌着珊瑚铁的青龙偃月长刀锋锐无比,一声轻响,就把铁镣斩开。 不多时,众人手脚的镣铐都被斩断,扶携着站起身来。 徐璜昏迷不醒,左悺惊魂未定,只有唐衡还能支撑得住。 他拱手道:「大恩不言谢。 程大行,不知宫中情形如何?」「天子已经驾崩,吕氏与刘建正在厮杀。 如今金车骑奉皇后谕旨,正在长秋宫坐镇,我这就送你们过去。 」唐衡面露怆然,又追问道:「霍大将军呢?」「已经有人去请他了。 」程宗扬不好多说,自己背上徐璜,领着众人离开偏殿。 玉堂前殿丹墀依旧,阶旁的箭垛上还留着几支箭矢。 唐衡看了一眼,眼圈不由红了,「天子昨晚就是在殿前与期门武士竞射之後,才前往昭阳宫……」程宗扬虽然对刘骜没什么好感,闻言也不由感叹。 谁能想到,那位年轻气盛的天子就是由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左悺催促道:「快走!快走!」金马殿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些内侍愈发慌张。 刚走到宣德门外,忽然迎面过来一群内侍,他们手持兵刃,乌压压足有数百人之多。 最前面一个厉声喝道:「尔等何人!要往哪里去!」程宗扬心头揪紧,天子驾崩,皇后困守长秋宫,几位中常侍或是身死,或是被逮,整个南宫群龙无首,根本不可能有人组织起这么一帮人,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人来自北宫,是太后吕雉派来的。 「我们是张恽张公公的人!」程宗扬叫道:「张公公让我们把人押到长秋宫去。 」「一派胡言!」那内侍叫道:「张公公说过,天子龙驭宾天,尔等期门不能无罪,早已下令全部收押,逐一甄别,谁让你们出来乱走的!何况长秋宫已经被我等接管,岂能让你们再去?立即回到殿中,等候处置!」忽然有人叫道:「那人背的,不是徐璜么?」「还有唐衡!」「都是天子的心腹!」那内侍叫道:「好啊,你们竟然跟乱党勾结到一处了!」那帮乌衣内侍群情涌动,「哗」地散开成个半圆,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朝众人包围过来。 程宗扬只带了五六名扮成期门武士的手下,唐衡等人不是身上有伤就是手无寸铁。 假若拼斗起来,自己几人也许能冲出重围,徐璜等人只怕性命难保。 雲丹琉挥刀斜劈,声如龙吟,将围上来的内侍逼退几步。 千钧一髮之际,一个半死不活的声音道:「做什么呢?」对面那帮内侍神情一鬆,刚才说话那名内侍更是喜形于色,连忙说道:「蔡常侍,小的遇见一伙乱党。 就是那……」他伸手一指,却发现对面那人似乎比他还开心,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蔡敬仲冷着脸出来,上下打量了程宗扬一眼,然後绷着脸道:「你不是得罪了天子,被免去大行令的职位了吗?怎么进的宫?谁让你进来的?」老蔡梯子都递了过来,程宗扬赶紧顺着往上爬,「蔡常侍明鉴,在下与大司马来往密切,为天子所恶,在家闲居,昨晚大司马相召,入宫办事,这会儿奉命把人送到长秋宫去。 」蔡敬仲回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自己人。 」那内侍放下心来,笑道:「误会,都是误会。 多亏了蔡常侍,要不小的就闹笑话了。 」「这是北宫谒者马臣,」蔡敬仲说着,又朝程宗扬指了指,「我们便是去长秋宫。 你们就听我号令吧。 」程宗扬躬身应道:「是。 」马臣心下更是佩服,蔡公公一句话,就把这几个期门武士拉为臂助。 要知道天子身边的期门武士都是精锐,个个骁勇善战,论起阵前厮杀,比自己这帮内侍可强多了。 那帮内侍分为两队,把程宗扬等人夹在中间。 左悺脸色发青,拉着程宗扬的衣角不肯撒手,「程,程大行……这,这如何是好……」程宗扬低声道:「别作声,我自有办法。 」行至西宫,眼看长秋宫已经在望,一名内侍匆忙跑来,伏地禀道:「金车骑在宫门前守着,过去打听的内侍都被他拘起来了。 」马臣像被人塞了口酸李子似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金蜜镝?」显然对这位车骑将军忌惮非常。 蔡敬仲木着脸道:「区区一个金蜜镝而已。 你们在这里候着,程大行,跟我一起去会会他。 」一众内侍都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区区一个金蜜镝」——这话也只有蔡常侍敢说了。 两人走出数步,程宗扬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蔡敬仲嘴唇不动,轻声道:「刘建抢走玉玺虎符,吕冀伤重不能理事,太后让我过来控制长秋宫,以免被刘建劫持。 」「长秋宫有金蜜镝。 」「他很快就不在了。 」程宗扬看着他,你不吹牛逼能死吗?金蜜镝立在阶前,高大的身形就像磐石,坚不可摧。 不是程宗扬不相信蔡爷的本事,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蔡爷能有什么手段把金蜜镝赶走?能被一个太监赶走,金蜜镝还是那个朝野众望所归的国之柱石吗?金蜜镝皱起眉头,显然认出蔡敬仲的身份,脸上虽然没有露出多少厌恶,但握剑的手掌已经握紧。 结果蔡敬仲只用了两句话就把他搞定了。 第一句,「我是来报信的。 」第二句,「乱军已临昭阳宫,攻伐甚急,恐惊天子灵寝。 」金蜜镝鬚眉扬起,雄狮般的脸膛露出一丝怒意,然後沉声问道:「哪里来的乱军?」「江都太子刘建以虎符征召中垒军七百人。 」「中垒军远在城北,此时如何能到?」蔡敬仲淡淡道:「这就不是奴才能知道的了。 也许是中垒校尉心忧国事,一早就带人出发了吧。 」金蜜镝一听就懂,「程大行,此地交给你了,我去昭阳宫。 」程宗扬不得不开口挽留,「金车骑,此地还需要你来主持。 何况消息还没传来,乱军说不定还远——」说话间,吴三桂飞身掠来,「乱军已经冲到昭阳宫附近!我看了旗号,是中垒军。 」「王子方!」金蜜镝道:「你带几个人,随我来!」王子方与冯子都一样,都是霍子孟的家奴,羽林郎,此时留在宫中听命,闻言立刻叫了几名亲信,随金蜜镝一起奔往昭阳宫。 程宗扬怔了半晌,「中垒军?北军的?」蔡敬仲道:「中垒校尉是刘子骏。 」「宗室?」蔡敬仲点了点头。 程宗扬这下全明白了。 刘建果然是早有预谋。 算下时间就知道,从刘建闯出宫门,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时辰,可见早在他拿到虎符之前,中垒军就已经开始行动,才能这么快杀入宫中。 北军八校尉,射声校尉吕巨君、屯骑校尉吕让、越骑校尉吕忠、长水校尉吕戟,这四支在吕氏手中。 虎贲校尉刘箕、步兵校尉刘荣、中垒校尉刘子骏,这三支都出身刘氏宗亲。 难怪刘建敢跳出来,有这三支军队在手,足够他搏一把了。 望阙上的期门武士发出讯号,已经能看到乱军的踪迹。 蔡敬仲把带来的内侍安置在宫门内,严令众人不得私自入宫,然後与程宗扬一道登上阙楼,朝喊杀的方向看去。 长秋宫位于宫中西北,南边的阿阁是一片宽达百步的广场。 再往南分别是兰台和雲台,然後便是昭阳宫。 中垒军只有七百,但视线所及,人数远不止此。 除了攻守娴熟,法令森严的中垒军,还有数千名服色杂乱的武者协助攻打。 蔡敬仲扶着栏杆打量片刻,「是宗室的门客和家奴。 」洛都权贵雲集,大都有招揽门客的风气,各家奴仆其数更多,少则百余,多则逾千。 像吕冀,单是出行,前後便有数百奴仆前呼後拥。 把各家的奴仆召集起来,数量远远超过守卫宫禁的卫尉军。 论起攻守,这些乌合之众当然不是卫尉军的对手,但卫尉军分守四门,兵力分散,又有中垒军专一攻坚,家奴人多势众的好处就显露出来。 双方互相配合,一路势如破竹,卫尉军略一抵抗,就被大批乱军吞没。 乱军丛中,能看到一辆朱红色的双辕马车,青色的伞盖下立着一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正是江都王太子刘建。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艳丽的女子,她拿着一柄用孔雀翎毛制成的羽扇,乃是太子妃成光。 吴三桂忽然叫道:「那边有人!」程宗扬定睛看去,只见一条大汉在殿顶跳跃飞奔,不时矮身逃过箭矢,时而摘下背负的铁弓,弯弓劲射。 程宗扬用力一拍栏杆,「是老敖!」吴三桂放声叫道:「老敖!这边!」双方相隔甚远,敖润耳力再强上十倍也未必能听见。 眼看敖润就要被乱军卷入,众人正在着急,冯源终于出手了。 冯大法恐高,只敢待在阙楼中间,但这会儿为了救老敖,他也豁出去了,硬着头皮挪到栏杆边上,拿出一隻黑黝黝的铁疙瘩,奋力往空处抛去,然後哆哆嗦嗦的催动法力。 「轰」然一声巨响,铁球凌空炸开。 敖润闻声往这边看来,随即转过方向,直奔长秋宫。 敖润奔上阙楼,喘着气道:「程头儿,可算见到你了。 」「他们怎么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敖润大倒苦水,「我那会儿正在朱雀门外等消息,眼看着吕卫尉接到警讯,带着亲信往东边去了。 好嘛,他刚一走,外面乌泱泱来了一帮人,接着朱雀门就打开了。 我被卷到中间,只能往前跑。 一路跑一路有人开门,直到却非殿,才有卫尉军赶来挡住。 那些人打不过去,只好往西转,这时候又来了一支军队,一口气攻下好几处宫殿,才打到那边。 」敖润抬起手,所指的位置正是昭阳宫。 「建太子好生有胆,」蔡敬仲道:「只凭一众家奴,就想登基为帝。 」程宗扬看了一下路线,刘建最初的目标应该是凭借内应,带领家奴沿南宫中轴线直奔崇德殿。 天子虽然常在玉堂前殿处理事务,但崇德殿才是正殿,朝廷大事,都在此殿举行。 刘建如果攻入崇德殿,拿着玉玺宣布登基,裹胁大臣叩拜行礼,至少在仪礼上已经成为天子,占据了大义的名份。 不过崇德殿作为南宫核心,不仅有重兵看守,守卫力量远比他处雄厚,而且地势极高,易守难攻,只靠一众家奴,即使打下来,也需要不少时候。 刘建攻打崇德殿受阻,立刻转移目标,西取昭阳宫,显然是奔着守灵的群臣去的,若把群臣控制在手中,也能捞到一大票筹码。 刘建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应变也极为机敏。 本来是吕氏阴谋策划,他却反客为主,短短一个时辰,就集中大批家奴,趁吕氏反应不及,抢先入宫。 无论是直取崇德殿,还是转攻昭阳宫,手法都可圈可点。 可惜刘建没想到,他前脚刚走,霍子孟後脚就解散了群臣,即使他攻下昭阳宫,也注定只是扑一个空。 而且还深陷宫中,一旦吕氏反应过来,双方必将爆发一场血战。 视野中,已经能看到分散在四门的卫尉军开始集中,方向正是昭阳宫。 「蠢材!」吴三桂大摇其头。 刘建的主力只有中垒军一支,人数不过七百。 卫尉军却足有六千,即使一半驻守北宫,南宫可以调动的也有三千。 只需一名良将,即使刘建有内应,也完全可以集中兵力,直切乱军後方,把刘建困在宫中。 可惜自从乱军入宫,吕淑的应对就全无章法,明明兵力超过对方,自己却龟缩在靠近北宫的玄武门上,只派人把分散各处的军士驱往昭阳宫,与乱军拼杀。 明明军力占优,却一股一股送上门去,被乱军一次次以多胜少。 眼下虽然还勉强守着昭阳宫,但局面已经岌岌可危。 吴三桂「啧啧」连声,「被一帮乌合之众打成这样,吕家那位爷真是蠢猪一般。 只要给我二百人,不,只需一百人,我就能直杀进去,砍掉刘建的脑袋!」头顶一个声音说道:「你可小看那帮乌合之众了。 」程宗扬抬起头,「五哥!」第五章卢景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衣服,贴在阙楼的檐角下方,犹如一片模糊的阴影,毫不起眼。 阙楼上此时站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知道他是怎么上来的。 此时兵荒马乱,有五哥这样的强手坐镇,程宗扬一颗心顿时放回肚子里,笑道:「五哥真是好身手,偌大的南宫也能来去自如,四哥呢?」「他去了北宫。 」卢景鬆开手,轻飘飘落在地上,「那帮家奴看上去乱成一团,实际上杂而不乱,能把一帮乌合之众调节这般模样,刘建手下有高人啊。 」「高人?在哪儿?」卢景抬手一指。 程宗扬功聚双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宫外的乱军之中有一辆单辕马车,一名身着苍黑色衣服的年轻人站在黑色的伞盖下,手持铁如意,指挥若定。 在他的指挥下,那些乌合之众如臂使指,或是奔前,或是突後,打得有声有色,面对装备精良的卫尉军也不落下风。 程宗扬只看了一眼,紧接着往旁边看去,果然看到一身黑衣,面罩轻纱的齐羽仙。 这个灰衣人的来历,他已经能猜出来了。 「黑魔海还真看得上刘建,把压箱底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那个年轻人不仅作为乱军的核心出现在刘建身边,还有齐羽仙贴身保护,九成是黑魔海精心培养的人物。 卢景翻着白眼道:「那厮若是死在此处,他们可是亏大了。 」话音未落,眼前局势又变,一帮家奴将宫外一株半人粗的樟树砍倒,架在车上,当作冲车撞击宫墙。 昭阳宫的宫墙只是一层薄薄的夯土墙,没几下就被撞开一个大洞。 那些家奴蜂拥而入,直奔东阁的寝宫而去。 宫里一队卫尉军没来得及逃走,眼看无路可退,只好返身厮杀。 殿前铺满地毯的广场上顿时刀光四起,血肉横飞。 厮杀间,连殿前的灵棚也被撞倒,里面供奉的天子牌位掉落在地,随即被人踩了上去。 拼杀中,有人跃上台阶,试图闯进寝宫。 忽然刀光一闪,一柄长刀匹练般从他腰间劈过,将他凌空斩为两段。 一名面上带着刀疤的大汉从殿中迈步出来,他双手握着一柄长近六尺的斩马刀,双臂肌肉隆起,仿佛要把皮甲撑破,腰间别着五把长短不一的刀剑,还缠着一条流星锤,整个人如同一个行走的杀人机器,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百战之士独有的逼人杀气。 卢景眼角跳了一下,「居然是这小子。 」「五哥,你认识?」卢景悻悻道:「老四跟他打过架。 在皇图天策。 」看五哥的表情,斯明信当时恐怕还吃了亏。 程宗扬倒了一口凉气,「还有这种猛人?他是谁?」回答他的却是蔡敬仲,「车骑将军属下长史,赵充国。 」赵充国犹如一头猛虎横冲直下,转眼就将整条台阶扫得一乾二净,所有闯入者,无论是刘建手下的家臣门客,还是卫尉军,统统一刀两段,不留半个活口。 等他最後一刀劈下,将一名剑客连人带剑劈成两截,汉白玉石阶就像被血洗过一样,一片殷红。 如此凶悍血腥的场面,把搏杀的双方都彻底镇住了。 金蜜镝双手握剑,立在阶上,他鬚髮飞扬,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天子灵寝在此!尔等安敢侵扰!」残余的卫尉军仿佛捞到救命稻草,纷纷嘶声叫道:「将军救命!」王子方横刀挡在金蜜镝身前,高声道:「金车骑在此守护天子灵寝!踏上此阶者,格杀勿论!」刘建眼中露出一丝阴霾,咬牙道:「老匹夫!」旁边的太子妃成光用羽扇掩住半边面孔,柔声道:「殿中不过枯骨一具,不必再节外生枝。 此人眼下还死不得,更不能死在太子你手中。 」刘建忍下这口气,然後换上笑容,命人驱车上前,拱手道:「先帝灵寝不可惊扰,有劳金车骑在此守护。 待我扫平逆贼,必定论功行赏!」金蜜镝冷冷看了他一眼,「叮」的一声,长剑刺进脚下的石阶中。 刘建讨了个没趣,再看到宫里的群臣跑得乾乾净净,更是心下大恨,拂袖退回阵中。 一名佩着银印青绶的官员驱车过来,焦急地说道:「卫尉军全军攻至,只靠我中垒一军怎么抵挡!虎贲军呢?怎么还没来?」成光道:「刘中垒稍安勿燥,太子自有安排。 」中垒校尉刘子骏怒道:「我身家性命都押在上面了,你们若是……」忽然一名家奴叫道:「看!」众人扭过头,只见东北方向一股浓烟笔直升起,直刺青天。 齐羽仙望着远处的烽烟,美目微微闪亮,轻笑道:「恭喜建太子,虎贲军已攻取武库。 」刘建大喜过望,「仙姬妙算!好!好!好!」「武库?」刘子骏眼珠一转,改口道:「建太子,你答应过的可莫忘了。 」刘建笑道:「子骏兄放心,朕登基之後,子骏兄自当裂土而为诸侯。 」刘子骏乘车返回军中,一边叫道:「诸军听令!一旦攻灭吕氏,全军上下尽皆重赏!」中垒军轰然应诺。 刘建转身道:「苍先生,眼下怎么办?」那名身着灰衣的年轻人指挥众人,将宫中残存的卫尉军扑灭,然後一挥铁如意,「攻阿阁,取白虎门。 」武库升起的浓烟,半个洛都城都看得清清楚楚。 程宗扬心下不禁一沉,武库是汉国储藏兵甲的重地,里面囤积的武器、铠甲不下百万,弓弩、箭矢更是堆积如山。 刘建拿下武库,分分钟就能把自己手下的家奴全部武装起来。 更重要的是武库紧邻北宫,与太后居住的永安宫相去不远。 刘建的乱军攻下武库,兵锋直指永安宫,原本兵力占优的卫尉军顿时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程宗扬最希望见到的局面,莫过于吕氏和刘建打得两败俱伤,他原本还觉得吕氏势力庞大,又是有备而来,担心刘建以卵击石,没折腾几下就被吕氏轻鬆灭掉。 谁知吕氏这帮族人蠢猪一样,平时夸夸其谈,乱象一起却应对失措,反而被刘建带着乱军连连抢得先手。 眼下武库一失,乱军逼近永安宫,程宗扬几乎已经可以猜到吕淑的应对。 果然,刚从各处涌往昭阳宫的卫尉军还未结成战阵,後队便调头撤回,奔往北宫,完全放弃了对南宫的掌控。 中垒军随即杀出,滚汤泼雪般将残存的卫尉军尽数击溃,一路杀过雲台、兰台,直逼阿阁,同时分兵攻取各殿,要不了多久就能攻占整个南宫。 程宗扬忍不住道:「南军不是有六千人吗?南宫这才多少?一千多顶天了,剩下的四五千人难道都在北宫?」蔡敬仲道:「哪里哪里,北宫也就一千多吧。 要不然吕卫尉怎么会这么着急把人都调过去呢?」「南宫一千多,北宫一千多,剩下那三千呢?」蔡敬仲淡淡道:「在简册上。 」程宗扬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吃空饷?」「你以为呢?」「连禁军的空饷都敢吃?」程宗扬都不敢相信。 「就是禁军才好吃空饷。 」蔡敬仲耐心地教诲道:「一来方便,卫尉军近在咫尺,吃着顺口;二来安稳,里里外外都是自家人,不虞走漏风声;三来实惠,卫尉军兵饷充足,一个顶边军十几个;四来放心——谁也没想到还有真让卫尉军打起来的时候不是?」望着那帮家奴组成的乱军乌泱泱杀过阿阁的广场,程宗扬真有些後悔了,早知道吕家那帮人这么不靠谱,自己早该躲得远远的,还打什么坐山观虎斗的如意算盘?这会儿卫尉军跑得比风还快,老虎可是奔着自己的长秋宫来了。 「这会儿真打起来了,他们怎么办?」蔡敬仲抬起双手,将貂蝉冠仔细扶正,然後慨然说道:「真打起来,当然要靠我们阉党了。 」「诸内宦听令!」蔡敬仲振臂呼道:「皇恩浩荡,我等当以死报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下方的内侍大叫道:「以死报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长秋宫前的台阶有三十六级,每一级宽度都在三尺左右,高近一尺。 当乱军冲过空无一人的阿阁,迎面便看到一个古怪的阵势。 百余名内侍手执枪棒,列成战阵,在他们身後,是近百名期门武士。 看到乱军冲来,不少内侍都脸色苍白,手中的刀枪都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调头逃跑。 当一名擅长剑术的门客跃上台阶,一名有品秩的内侍尖声叫道:「杀!」六七支长矛一起捅来,那名门客轻蔑地一笑,飞身掠起,往那名内侍扑去。 他今日已经斩首三级,其中还有一名执金吾,区区几名太监,无非是送人头的。 他想的没错,那名内侍手底稀鬆,门客长剑一圈,便切断了他的喉咙,接着顺势一推,人头便高高飞起。 飞溅的鲜血中,一支利箭蓦然钻出,那名门客怒吼一声,奋力挡格,终究慢了一线,被利箭重重射进胸口,身体被带得往後飞出丈许,然後跌落下来,沿着台阶一路滚到阶下。 敖润张开铁弓,重新搭上一支长箭,往下瞄去。 乱军随後杀来,那些内侍初次上阵,不免手慌脚乱,刚一交锋,就被砍倒数人。 幸好人多势众,又占着地利,才勉强挡住第一波攻击。 那帮乱军一路追杀,早已经跑得全无章法,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名身手过人的豪士,後面是三五成群的门客家奴。 第一波击受挫,他们在台阶下方略微整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二十人,重新冲上。 那帮内侍怪叫着杀上前去,虽然打退了乱军的第二波冲锋,但伤亡大增,不少死伤者都是一个照面就被砍倒。 程宗扬看出来了,那帮内侍有几个像是练过的,但大多数都是白送,这么打下去,再有一波,就得死完——蔡爷刚才的话言犹在耳,那信心,好像那帮阉人全练过葵花宝典一样,跟现实反差太大了。 程宗扬忍不住朝蔡敬仲看去,只见死太监一脸遗憾,好像很不满意的模样。 这也难怪,打成这鬼样子,谁要能满意就活见鬼了。 可蔡爷的遗憾有点奇怪……程宗扬不由琢磨起来,难道这帮内侍里面还有高手?「马臣。 」蔡敬仲开口了,「去。 」程宗扬精神一振,高手来了!马臣本来躲在後方,被蔡常侍直接点名,只好青着脸上前,结果脚下一软,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还没爬起身,就被乱军按住砍了脑袋。 看到马臣的惨状,那些内侍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 蔡敬仲厉声道:「为太后尽忠的时候到了!杀光那些逆贼!临阵逃脱者,诛九族!」说着蔡敬仲又接连点了几个人的名,被他点到的人都是一脸悲壮,狂叫着上前厮杀,结果最厉害的一个挡了三招,剩下的只能算是瞎比划,没两下就全被乱军砍了脑袋。 蔡敬仲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眼看乱军越来越多,气势越来越盛,程宗扬愕然道:「这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高手呢?」蔡敬仲比他还奇怪,「高手?在哪儿呢?」「你点的不是高手吗?」蔡敬仲冷哼一声,阴声细气地说道:「你是市面上的小册子看多了吧?我们太监又不是神仙,哪儿有那么多高手?说来也是外人对我们多有误解,孰不知我们阉党杀敌从来都不讲什么身手,全凭着一颗赤胆忠心……」这意思是他们全靠意念杀敌?「你点他们的名,是因为他们太忠心?」程宗扬使劲把蔡爷往深刻里想。 也许他是借机剪除太后的羽翼……「不是。 」蔡敬仲专注地盯着下方,「是因为他们借给我的钱比较多。 」程宗扬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自己怎么总是犯蠢呢?蔡爷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吗?难怪他主动请旨,要求带人冲锋在第一线,他这是找机会把自己的债主都幹掉啊。 「时间有点紧,只凑了这么点。 颇有几个投钱的大户这回错过了……」蔡敬仲喟然叹道。 眼看着那帮内侍死得七七八八,蔡敬仲意犹未尽地说道:「徐璜呢?该轮到他了。 」「他还昏着呢。 」「那就左悺吧。 」左悺晕头晕脑地被带出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手里就被塞了把刀,然後被人推到阵前。 望着台阶下方的乱军,左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後当场就跪了。 他趴在石阶上,身边抖得跟筛糠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必担心。 」蔡敬仲不知何时从阙楼上下来,他亲热地扶起左悺,温言说道:「蔡某此番与大伙并肩杀敌,为国效力,为太后尽忠,死而无悔!来来来,你站我旁边……」蔡敬仲不由分说地挽起左悺,拖着他冲进敌阵。 敖润小声道:「程头儿?」程宗扬叹了口气,「要是老徐,我就拦住了。 可左悺……」他攒着眉头想了半晌,无奈道:「我跟他的交情真没到这份儿上……」程宗扬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打仗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别人厮杀的时候,不管杀人的还是被杀的,无不是神情激烈,有的激昂慷慨,有的奋不顾身,胆小的畏手畏脚,倒霉的惨不忍睹,可蔡爷就跟旅游似的,在乱军丛中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不但全鬚全尾,身上连血都没沾上几滴,胜似闲庭信步。 至于左悺,被他送进去就没影了。 就这么前後挡了三波攻击,蔡敬仲第一批挑选出来的百余名内侍已经死了个乾净。 从北宫来的内侍远不止此数,只不过剩下的都被他安置在门楼内,连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大清楚,只听说乱军来势凶猛,外面打得很激烈,死了不少人,幸好蔡常侍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接连打退乱军,才力保宫门不失。 此时乱军终于彻底平定了昭阳宫,以中垒军为首的主力开始向长秋宫方向移动,接连攻占雲台、兰台,汇聚在阿阁的广场上。 「什么?被长秋宫一帮内侍打退了?」刘建满脸意外。 卫尉军北撤,其他殿前执戟、剑戟士、两厢骑士……群龙无首,不是战死就是随卫尉军逃走,南宫已经尽落己手,他接连夺下雲台和兰台两地,都没有遇到半点抵抗,谁知会被一群阉人挡住。 一名家臣伏在车轮旁,额头鲜血直流,喘着气道:「那些内侍犹如癫狂,死战不退,我等攻了几次都没能打进去。 」刘建怒喝道:「废物!」那家臣额头贴在地上,「属下该死!」成光一手轻轻摇着羽扇,长长的孔雀翎毛在风中摆动着,摇曳生姿,半嗔半叹地说道:「若不是仙姬神机妙算,单靠这些人,哪里成得了事?」「快滚!」刘建斥退家臣,然後犹豫了一会儿,往旁边看去,「齐仙子,你看呢?」齐羽仙望着广场另一端的长秋宫,淡淡道:「军伍之事,当问苍鹭。 」「苍先生,你看该怎么打?」那个年轻人一手握着铁如意,目光专注地盯着长秋宫,然後道:「此处地势高狭,易守难攻。 但楼阁密布——方今之时,天乾物燥,当以火攻之。 」刘建脸颊抽搐了一下,这位苍先生不知来历,年纪轻轻却精于兵法,尤其擅长于两军交战,短兵相接之际的细微调动,问题是他对兵法之外的事理似乎一窍不通,说要攻下长秋宫,就立刻拿出最简单直接的方案:火攻。 全然不考虑火烧长秋宫的後果——皇后的寝宫那是随便能烧的吗?天子那边刚死,自己这边就把皇后给烧了,还讲不讲政治了?还想不想当天子了?齐羽仙道:「皇后眼下还死不得。 换一个。 」苍鹭双眼从右至左,沿着长秋宫的宫墙移到最西端。 长秋宫西侧与南宫的城墙相邻,两者只相隔一条夹道。 他举起铁如意道:「待攻下白虎门,与宫墙已近在咫尺。 只是长秋宫地势太高,宫墙比外郭的城墙还高出一截,除非从武库运来攻城的长梯,才好攻打。 」刘建道:「我这便让人搬来雲梯!」苍鹭摇了摇头,「若是从武库运来雲梯,至少要一个时辰。 兵贵神速,耽误不得。 」「计将安出?」「兵不厌诈。 」苍鹭道:「请建太子先往劝降。 我在此整军。 」这是要强攻了。 虽然免不了死伤,但刘建觉得还能接受。 那些期门武士虽是精锐,但顶多百余人,此时自己手下的家奴连同中垒军,数量不下三千,只要腾出时间,集合人马,堆也把他们堆死了。 一旦打下长秋宫,那个身轻如燕的赵后落入自己掌中……刘建心头一片火热。 他驱车来到长秋宫前,高声呼道:「朕顺天承运,奉先帝遗诏,继承帝位!宫中诸人尽可放心,待朕荡平吕氏逆贼之後,尊赵皇后为太后,移居永安宫,赵氏子男尽数封侯!」宫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 只有一位佩貂带珰的中常侍立在阶上,怕冷似的双手拢在袖中,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等刘建说完,两边冷场了一会儿,然後蔡敬仲木着脸道:「我呢?」刘建不由一滞,两军对阵,公然向敌方讨赏,这么厚脸皮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刘建忍住气,爽朗地哈哈一笑,「晋中常侍!」「中常侍?」蔡敬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色,然後面无表情地扬起脸,「我现在就是。 」「封侯!」蔡敬仲想了一会儿,「还有吗?」刘建牙齿差点咬碎,「赏千金!」蔡敬仲不屑地冷哼一声,木着脸道:「堂堂江都王太子,就给一千金铢?这数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起码得这个数……」他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万金?」蔡敬仲摇了摇头,「一口价,十万金铢。 」刘建气得笑了起来,「蔡常侍,你是拿我开心的吧?」蔡敬仲手指漫不经心地摇着,忽然间曲指一弹,一支折去尾羽的断箭破袖而出,直刺刘建心窝。 刘建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那支断箭射到胸口,然後透衣而入,正射在衣内的护心铜镜上,发出「叮」的一声震响。 刘建一跤坐倒,胸口像被铁锤击中,剧痛之下,几欲吐血。 旁边的太子妃成光大惊失色,几乎要弃车而逃。 但她还没来得及下车,周围的家臣门客便鼓噪着抢上前去,举盾护住车驾,往後退去。 程宗扬按手按在敖润张开的铁弓上,摇头道:「他要死了,吕氏就赢了。 刘建这厮,眼下还死不得。 」敖润箭矢微微一偏,瞄向那个手持铁如意的年轻人,可惜距离太远,自己的铁弓够不着。 苍鹭声音响起,「中垒军!」他一挥铁如意,「进攻!」已经集合完毕的中垒军闻声而动,他们排成一个十五人宽的方队,缓步踏上台阶。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顶盔贯甲,手执重盾,每伍以一人为首,左右两翼各有两人,前端三个伍形成三个突出的箭头,後面是两排持戈的甲士。 再往後,是身披轻甲,握着环首刀,惯于冲锋陷阵的锐士。 那些期门武士同样排成三组,由吴三桂站在最前方。 等中垒军走到长阶的三分之一,吴三桂暴吼一声,挥矛往下扑去。 二十余级的长阶转瞬被甩到身後,吴三桂高高跃起,从重盾手头顶跃过。 後面持戈的甲士纷纷挺戈攒刺,吴三桂一个鹞子翻身,身体几乎贴着雪亮的戈锋擦过,直接扑进敌阵。 落下的同时,吴三桂便挺起长矛,将一名军士连人带甲刺得通透,接着抬脚踹住那人胸口,将血淋淋的长矛拔了出来,顺势往後一摆,用矛尾将身後两名军士扫倒。 中垒军虽然还在往前移动,但阵型已乱,後面的期门武士趁势掩杀过来,他们放开两翼不理,朝中路猛攻。 中垒军被吴三桂突入阵中,前面几排军士腹背受敌,不多时就被撕开防线。 那些期门武士与吴三桂会合一处,继续往前猛攻,仿佛一把锋利的尖刀,把中垒军的方阵剖开。 苍鹭举起铁如意,往车上一隻乌黑的鼙鼓敲去,那鼙鼓只有尺许大小,敲出的鼓声却雄浑有力,震耳欲聋,一声一声仿佛在人心头震动。 中垒军闻声变阵,由方阵转为偃月阵,将突入阵中的期门武士包围起来。 最前面两个伍的重盾手宛如挑起的月牙,往众人的後路切去。 眼看中垒军就要合围,忽然一隻手按在鼓上,震耳的鼓声立即消散。 齐羽仙望着阵中如狼似虎的吴三桂,然後抬起眼,往阙楼上看去,不出意外地看到某个人的身影。 她挑起唇角,纤手在遮掩在面纱下的唇上微微一按,然後摊开手心,轻轻吹了口气,给了阙楼上某人一个飞吻。 雲丹琉去宫中安置救回的天子近侍,听到鼓声刚兴冲冲地杀过来,谁知赶到阙楼,正好看到这一幕,立马斗志爆表,浑身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杀气。 她一把扯住程宗扬,脸色不善地问道:「她是谁?」程宗扬半点儿犹豫都不带地说道:「一个贱人!」雲丹琉哼了一声,然後探出身去,毫不客气地朝齐羽仙回敬了一个中指。 齐羽仙嫣然一笑,迎上狼狈逃回的车驾,对刘建低声说了几句。 苍鹭一挥手,铁如意击在铜锣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是汉军最基本的作战信号。 听到鸣金,中垒军缓缓往後退去,逐步脱离战斗。 半刻钟後,中垒军全部撤至阿阁。 那些乌合的家奴和门客分出两队,一支往西攻占白虎门,一支往北奔玄武门,中垒军则拥着刘建转而往东,攻崇德殿。 乱军兵分三路,但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长秋宫。 雲丹琉满腔斗志无处发泄,不由大失所望,「不打了?」「那个贱人……」程宗扬悻悻然骂了一声。 齐羽仙貌似给自己面子,罢手退兵,其实彼此都明白,刘建此时在宫里能够倚仗的,就是这七百人的中垒军。 期门武士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再加上自己这些人帮忙防守,中垒军想攻下长秋宫,至少要损失一半,即使能攻下来,也等于打残了。 所以齐羽仙才会退让,她什么都没说,但以行动告诉他,至少此时,黑魔海没有与他火拼一场,两败俱伤的意思。 第六章武库的烽烟还未散去,又是一道烽烟升起,这一回却是在北宫的背後。 卢景眯着眼看了一下方位,「是夏门。 」夏门是洛都北门,武库、南宫,再加上夏门,乱军已经对北宫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如果换作以前,有卫尉军在,只守一个北宫应该不在话下,但这会儿程宗扬得知卫尉军一大半都只存在于简册上,看着烽烟,心里不由揪了起来。 刘建该不会直接一波攻下北宫,幹掉太后,尽诛吕氏,然後真的登基为帝吧?要真是如此,还不如刚才就让老敖把他射死呢。 宫中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渐渐停歇,终至于无声。 片刻後,号角声从宫中各处次第响起,预示着整个南宫都已经落入刘建手中。 长秋宫周边一片冷清,乱军早已撤离,刘建只留下一队人马控制白虎门,顺带监视长秋宫,毕竟在他眼中,皇后虽然尊贵,但份量还及不上他手中那颗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程宗扬已经接到秦桧传来的消息,攻占夏门的是步兵校尉刘荣,加上占据武库的虎贲校尉刘箕、攻占南宫的中垒校尉刘子骏,北军八校尉已经有三支进入洛都,站在刘建一边的士卒超过两千。 刘建征召的门客、家奴,总数已经接近三千,而且还有人不断前来投奔。 让程宗扬意想不到的是,投入刘建麾下的,除了一批刘氏宗亲,还出现了一些其他身影。 比如已经去职的前任射声校尉陈升,此时就带领家奴奔赴南宫,与师丹等人一起,共讨吕氏。 程宗扬悻悻道:「中行说这厮真是……」程宗扬不喜欢那个总爱跟自己找茬的死太监,但不得不承认以中行说的臭嘴巴,能在天子身边混这么久还没死,这厮确实有点本事。 陈升、师丹等人都是天子近臣,与弑君的吕氏不共戴天。 程宗扬原本想着以皇后的名义,把他们召为臂助,谁知会被中行说那厮抢了先。 刘建只是诸侯王太子,在朝中的声势别说与吕氏相比,就是比起赵王也差得远,但中行说用假传遗诏给刘建套上大义的光环,再加上玉玺、虎符,轻而易举就把这些失势的天子近臣拉到刘建一边,使得刘建声势大振。 原本势单力孤的刘建,转眼间就有了一批用得上的文臣武将。 而原本声势煊赫的吕氏,在吕冀受伤後就变得群龙无首,前退无措。 手握兵权的吕忠、吕戟、吕让等人至今不见踪影,吕淑则带领卫尉军退入北宫,龟缩不出,士气大跌。 此时刘建已经占据南宫,并且挥军将北宫三面围住,只留下西面,然後打开武库,不停搬运各种器械,在北宫苍龙门外列阵,摆出大举攻城的阵势。 从长秋宫的阙楼无法看到北宫东侧的军阵,但这不妨碍卢景等人凭借纸上信息,对局势作出推断。 「围三阙一,倒是个懂行的。 」卢景随手在地上画下南北二宫以及洛都的地形,指点道:「永安宫在北宫东北角,西边的濯龙园大都是荒地。 如今乱军三面合围,引而不发,只留下西面一条生路,目的是要动摇守军的军心士气。 」他在北宫苍龙门的位置打了个叉,「一旦东门失守,守军势溃,只能往西逃蹿,永安宫就立刻落在乱军手中。 所以乱军不动则已,一旦攻城必定全力以赴,好一鼓作气打下苍龙门。 」程宗扬道:「北军八校尉,来了中垒、虎贲、步兵三支,其余五支呢?」蔡敬仲道:「长水校尉吕戟昨晚喝醉了,这会儿还没醒。 屯骑校尉吕让和越骑校尉吕忠已经赶赴军中,不过他们走时宫中还未曾生变,路上没有耽误的话,这时候也该到了。 」「吕巨君呢?」程宗扬亲眼看到吕巨君在弑君一事中的举动,对他的去向也最为关注。 但一向无所不能的蔡敬仲这会儿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吕巨君的动向一无所知。 「北军八校尉,三个姓刘,四个姓吕,还有一个呢?」「八校尉中唯一一个异姓,是胡骑校尉桓郁,」蔡敬仲道:「胡骑营在北邙以西池阳宫,这会儿双方的使节恐怕都在往那边赶。 」「桓郁倾向于哪一方?」「难说。 」蔡敬仲道:「以眼下的局面来看,很可能是谁先到谁赢。 」程宗扬想了片刻,「咱们也派个人去。 不管成不成,总是要试一把。 」蔡敬仲道:「谁去?」这个人选并不好挑,首先速度得快,刘建和吕氏的使节此时都已经赶到半路了,去得太慢,桓郁已经作出选择,不仅白跑一趟,可能还会把命送到那里。 其次必须是有官方身份的,卢五哥脚程是够了,可他找上门去,桓郁也得能信他。 最後还必须靠得住,长秋宫那帮内侍自己一个都不敢用。 如果单论身份,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单超,他身为中常侍,天子近臣,与桓郁多有来往,更容易获得信任。 但他现在是众矢之的,一出宫说不定就会被人追杀,反而弄巧成拙。 程宗扬道:「老敖,你去一趟。 」敖润好歹有个治礼郎的身份,奉皇后谕旨,召桓郁护驾也说得过去。 更重要的是敖润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不仅有眼色,嘴巴也会来事。 「成!」敖润道:「不过程头儿,你得给我找个带路的,那地方我没去过,怕跑错路耽误事。 」「你去找班先生。 洛都的地头蛇都在他那边,让他找个路熟的。 」敖润答应下来,背上铁弓就要离开,程宗扬叫住他,「空口无凭,你带份诏书再去。 」长秋宫内愁雲惨淡,那些妃嫔刚刚失去丈夫,如今连性命也危在旦夕,宫里到处是压抑的抽泣声。 妃嫔的居所是在长秋宫北侧的西宫,赵飞燕一时心软,把她们连同随侍的宫人都带到了长秋宫。 长秋宫虽然宫室甚多,还能安置下来,不过也人满为患。 赵氏姊妹此时都在寝殿,合德一夜未睡,又几乎是零距离地目睹了宫中惊变的整个过程,心力憔悴,此时支撑不住,已经睡去。 只是她昨晚受惊过度,即使睡着也噩梦连连,不时惊醒,赵飞燕一直在旁守着,每当妹妹惊醒,便握住她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低声呵哄着她入睡。 听到需要诏书,赵飞燕只点了点头,柔声道:「外边的事妾身也不懂,有劳公子费心了。 」那枚皇后之宝就放在案上,旁边还有几份空白的诏书。 程宗扬只好自己动手写了一份诏书,以皇后的名义召桓郁护驾,然後给赵飞燕念了一遍,没有异议,便用过印玺,交给敖润。 看着敖润带上诏书从暗道离开。 程宗扬鬆了口气,接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呵欠。 他一整晚目不交睫,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这会儿鬆懈下来,倦意一阵阵涌来,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 罂粟女、蛇夫人和尹馥兰此时都在寝殿,程宗扬露出倦意,三女便齐齐过来伺候。 为了安全起见,原本在殿内服侍的宫人内侍都被打发出去,再无旁人。 程宗扬到偏殿找了一张宫人平常歇宿的床榻,倒头躺下。 罂粟女坐在榻上,把他的头放在自己大腿上舒舒服服枕好,一边轻柔地给他按摩头部。 蛇夫人帮他除下靴子,解带宽衣,尹馥兰用铜盆打了净水,拧了条手巾,过来给他擦洗。 程宗扬闭着眼睛道:「刚才外面打起来,宫里怎么样?」罂粟女道:「别处还好,就是靠近宫墙的几处庭院有流矢飞进来,几个妃嫔吓哭了,有的说要逃到西宫去,哭的闹的乱成一团,幸好雲大小姐在宫里,过去喝斥一番,让她们想哭的,都关上门去哭,谁要再闹,都丢出宫去,扔给乱军,那些女子这才安分下来。 」程宗扬不禁莞尔,又问道:「定陶王呢?」「还没醒呢。 」蛇夫人道:「奴婢方才去看了,那小家伙睡得正香。 服侍的宫人熬了粥,也舍不得叫醒他。 」程宗扬睁开眼睛,「昭仪呢?找到了吗?」罂粟女道:「主子吩咐完,奴婢就去找了,但没找到。 主子说的那间宫室里面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友通期被禁绝六识,肢体僵硬,不可能是她自己走的,那会是谁呢?自己知道友通期还活着,旁人可未必知晓,万一把她当成尸体埋了……程宗扬心下暗叹,万一她真是被活埋了,那未免太冤……也太惨了。 他本来困倦得连眼睛都不想睁,这会儿心绪乱了起来,又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了一会儿,然後坐起身来,吩咐道:「让王孟带些吃食,去一趟昭阳宫。 金车骑在那边守护天子灵寝,恐怕连食水都没有准备。 」罂粟女答应下来,程宗扬又道:「让长伯带人在宫外巡视,尤其是靠近城墙的位置,别让乱军潜进宫内。 」「是。 」罂粟女道:「主子安心睡一会儿吧。 有卢五爷在,不妨事的。 」外面有卢景和蔡敬仲在,比自己守着都让人放心。 程宗扬倒头躺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等罂粟女离开,蛇夫人往博山炉里添了几颗压制成鹿羊之类的小兽状香料,然後俯下身,媚声道:「主子要谁伺候?」外面战乱未息,局势瞬息万变,程宗扬哪里有什么寻欢作乐的心思?他本来想摇手拒绝,好自己安安稳稳睡一会儿,补充消耗的精力。 可蛇夫人媚艳的面孔越贴越近,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身体立刻起了反应。 程宗扬勃然大怒,一把拧住蛇奴的手腕,杀气喷薄而出。 这种时候还敢玩惑术,到底是什么居心?这贱人真是找死!蛇夫人头一次感受到主人如此强烈的杀气,吓得脸色都变了。 更让她惊恐的是,主人的修为竟然变得这么强。 抛开卓雲君不提,她在一众侍奴中修为最高,即使被紫妈妈压制得服服贴贴,心底还颇有几分傲气。 谁知仅仅一年时间,主子的修为就突飞猛进,一至如斯,自己根本难望其项背。 蛇夫人手腕疼痛欲裂,她此时已经毫不怀疑,只要主人愿意,别说拧断她的腕骨,就是要自己的性命也轻而易举。 忽然腕上力道卸去,那个平常很好说话,瞬间却杀气逼人的主人鬆开手,仰着脸似乎在想着什么。 程宗扬原本以为蛇奴动了歪心思,冷静下来才意识是自己心绪不宁,过于敏感了。 他收敛心神,展开内视,很快便发觉丹田内多一团杂乱的气息。 程宗扬这才想起来,生死根已经融入自己丹田之内,不需要催动就可以自行运转。 从昨晚开始,一直到方才宫门前的杀戮,不到六个时辰时间,自己无意之中已经不知道吸收了多少死气。 此时不仅多余的杂气积累在丹田内未曾化解,甚至连自己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受到那些死者临死前的负面情绪影响。 好在凭自己的经验,要化解这此残余的气息并不难——程宗扬看了噤若寒蝉的蛇夫人一眼,一把将她按在榻上,翻身压了上去。 「嗤喇」一声,衣裳像纸片一样被主人粗暴地撕开,蛇夫人惊魂未定,便被一根怒涨的肉棒重重捣入臀间。 她下体还没有来得及湿润,随着阳具的进入,一阵剧痛从臀间深入体内,仿佛要把身体撕开。 蛇夫人昂起头,疼得眼泪都几乎飞了出来,脸上却满是如释重负的欢愉。 只要能被主人原谅,这点痛楚又算得了什么?她巴不得自己还是完璧之身,这会儿能在主人身下婉转哀叫,流血浃臀,用处子的元红来讨好主人。 阳具只勉强插入半截,便被蜜肉夹紧。 程宗扬往後略微退了退,接着再次顶入。 蛇夫人一边扭动屁股,一边双手扒开臀肉,用力挺起蜜穴,好让主子插得更深一些。 罂粟女回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蛇夫人衣裳零乱扔在地上,那具丰腴白艳的胴体柔若无骨,像条大白蛇般趴在榻上,被主人骑在臀上猛幹。 蛇夫人媚眼如丝,张着红唇,随着主人的进出,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浪叫。 尹馥兰立在旁边,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 罂粟女抿嘴一笑,伸手拉上屏风,嗔笑道:「蛇姊姊,你小声些吧。 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寝宫,你叫得这么大声,外面人听到可该怎么想呢?」蛇夫人吃吃笑道:「人家还没享受过这等荣华富贵呢,今日也好过过皇后娘娘的瘾,让主子临幸一番。 」罂奴推了尹馥兰一把,笑道:「还不去服侍皇后娘娘?」尹馥兰依言上前,两手抱住蛇夫人的丰臀,朝两边扒开,露出那隻被肉棒撑满的艳穴。 程宗扬像是要把那隻白亮的雪臀幹碎一样,抽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蛇夫人伸直喉咙,被他顶弄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忽然主人腰身一挺,那根又粗又长的肉棒深深捣入蜜穴,顶住她的花心怒射起来。 蛇夫人双手拧住被衾,被扒得大张的屁股中间,一隻水汪汪的蜜穴夹住肉棒不停抽搐。 不多时,一股白浊的液体从穴口溢出,顺着红艳的蜜肉淌落下来。 「啵」的一声,阳具从蜜穴中拔出。 艳妇紧绷的身体顿时一鬆,像被抽去骨骼一样,瘫软的趴在榻上。 罂奴抓住尹馥兰的头髮,把她的俏脸推到主子腹下。 尹馥兰连忙张开红唇,含住主人的肉棒,用唇舌清理上面的污物,又用唇瓣裹住龟头,小心吮弄。 被柔腻的唇舌一吸,刚刚射过精的肉棒立刻在美妇温润的口腔中迅速勃起。 程宗扬坐在榻边,一把搂住尹馥兰,把她放在自己膝上。 尹馥兰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乖乖坐在主人怀里宽衣解带。 她解开衣衫,摘下抹胸,挺起一对白腻耸翘的丰乳,在主人胸前轻轻磨擦。 一边解下外裙,将亵裤褪到膝下,露出白生生的下身,然後将光润无毛的下体放在他手上,任他把玩。 程宗扬把脸埋进那对颤微微的乳峰中,一手伸到美妇股间,指尖摸到那朵柔腻的嫩花,然後毫不客气地捅了进去。 片刻後,尹馥兰的浪叫声从屏风後响起。 充满媚意和淫浪的叫声穿过重重帷幕,从偏殿一直传到另一侧的寝殿。 赵合德被那个奇怪的叫声吵醒,她先是一惊,以为有坏人杀了过来,待看到榻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急切伸出手,拉住姊姊的衣袖,才觉得安全了些。 少女抬起眼,这才发现自家姊姊对那叫声并没有多少担忧,而是一脸尴尬的表情,粉面红晕微生。 赵合德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道:「阿姊……」忽然间那女子发出一声尖叫,接着是几丝压低的轻笑。 正在疑惑的赵合德蓦然明白过来,口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玉颊涨得通红。 姊妹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装作没有听到,彼此尴尬地侧过脸,默默无语。 两人都不作声,结果殿内一静,远处的浪叫声听得分外清楚。 尹馥兰歌喉极好,浪叫声也是一浪接着一浪,缠绵媚致,荡人心魄,直让人听得面红耳热,即使赵合德对男女之事不是很懂,听在耳中,也对外面羞人的一幕宛如目见。 「呀呀」的浪叫声富有节奏地变化着,由长到短,再由短到长,时而急促,时而柔绵。 一阵急促地短叫之後,浪叫声忽然噎住,那女子像是被幹得喘不过来气一般,只「哎——」的叫了半声,就没了声息。 赵合德不由自主地揪起心来,直等了半晌,才听到那女子终于透了口气,将噎在喉中的那声浪叫吐了出来,颤声叫道:「呀……」赵合德一直是揪着心,听到这里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和她一起鬆了口气。 旁边的赵飞燕偏着头,努力不去理会外面的叫声,可纤手也握得紧紧的。 一片寂静中,只听到女子「呀呀」的浪叫声在殿内回荡,仿佛一片涌动的春潮,连绵不绝。 这样的沉默太尴尬了,倒像是姊妹俩专门竖着耳朵去倾听别人的隐私一样。 两人都知道不妥,可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化解这份尴尬,两张俏脸越来越红。 外面的叫声愈发急促,忽然又是一声尖叫,这次带上颤音,倒像是在甩花腔一样。 姊妹俩没能绷住,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这一笑总算是冲淡了方才的尴尬,赵合德禁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她是不是很痛……」赵飞燕嗔道:「小孩子家家,这可不是你该听的。 」说着作势要去捂她的耳朵。 赵合德偏头躲开,不服气地说道:「又不是我故意要听的,谁让她叫的那么响……」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露出一丝羞赧,慌忙转过脸去。 赵飞燕心下起疑,双手捧着妹妹面孔仔细端详。 赵合德羞窘地嗫嚅道:「阿姊……」赵飞燕压低声音,「告诉阿姊,你有没有……」赵合德连忙道:「没有!没有!」赵飞燕苦涩地笑了笑,「阿姊自身难保,只能把你托付给那位程公子。 你若是愿意……」「不!不!我跟着卓教御修道便是。 」赵飞燕一边轻抚着她的秀髮,一边说道:「那位程公子人虽然不坏,但屋里的女人……未免太多了些。 你性子又软,阿姊怕你被人欺负。 既然你无意,便也罢了,只是修道纵然要修,可也不能不嫁人……」赵合德满脸通红,她没有告诉姊姊昨晚那羞人的一幕。 虽然隔着衣物,但自己隐私部位被他摸了个遍,怎么可能再嫁旁人?而且经过昨晚的惊心动魄,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那个人当成自己唯一的倚仗了。 外面的浪叫声终于停歇,姊妹俩好不容易才鬆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殿门微响,有人出去。 又过了片刻,那几个女子娉娉袅袅地走来。 三女衣物虽然穿得整齐,但脸上还残留着欢好过後的酡红,眉眼间满是未褪的春意。 罂奴用丝帕抿了抿微肿的唇瓣,笑道:「禀娘娘,程大夫方才派人送了一批钱铢入宫,想用娘娘的名义犒赏军士,不知是否妥当?」「程大夫拿出家财来帮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好再以哀家的名义?不若便用程大夫的名义,好让人知晓程大夫的赤诚忠义。 」罂粟女打量皇后片刻,发现她的确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只好道:「敝家主只是一介微官,以私财助军,不仅僭越,也容易招人忌恨。 」赵飞燕明白过来,「便依程大夫的意思。 」罂粟女笑道:「多谢娘娘。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此时长秋宫的军士已经超过二百人,虽然不少人都是出于忠义之心,赶来守卫宫禁,但忠心毕竟不能当饭吃,程宗扬回去一趟,除了安排人手,还让班超准备了一批钱铢。 此时钱铢送到,程宗扬当即宣布,所有军士,无论是期门、执戟、剑戟士还是两厢骑士,只要在长秋宫守卫一日,立赏金铢十枚。 若最终坚持到战乱平息,每天另外赏赐金铢四十枚。 也就是说,只要能守住长秋宫,每人每天就能拿到五十枚的金铢——整整十万钱。 这是一笔足让人卖命的巨款,即便晴州那些声名赫赫的佣兵团,也极少有人能拿到这个数目。 而且程宗扬同时宣布,受伤者赏赐翻倍,另计军功。 战殁者更可以荫及族人,论功授爵。 如此高昂的赏格一出,军士们顿时一片欢腾,尤其是盛满金铢的木箱直接摆在宫门前,当场按人头发赏。 眼看着金灿灿的钱铢流水般进入每个人的口袋,那些忠心耿耿的军士们士气更是大振。 生死关头,程宗扬毫不为吝啬,除了军士,连长秋宫的内侍、宫女、杂役,也统统有赏。 其间还发生一些争执,比如蔡敬仲就大为不满,义正辞严地向程宗扬表示,自己带来的人虽然出自北宫,但同样是为皇后效力,程大夫不能厚此薄彼,只赏赐长秋宫的人。 程宗扬表示,北宫诸位内侍都是太后的亲信,赵皇后不好越俎代庖,否则会有收买人心之嫌,会招惹闲话。 蔡敬仲直斥程宗扬说的都是借口,凭什么一样卖命效力,只因为出身北宫就拿不到钱?这是赤裸裸的歧视!两人当众争吵起来,蔡敬仲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甚至以带人撤回北宫相威胁,最後程宗扬只好妥协,答应比照长秋宫内侍的赏格,一并赏赐北宫诸人。 那帮北宫内侍心花怒放,从程宗扬手中拿钱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一个个笑逐颜开,喜不自胜。 至于仗义执言,勇于任事,为了众人的福利不惜开罪皇后的蔡敬仲蔡常侍,一众内侍只剩下仰慕的份。 就这样,蔡常侍高大的身影深深刻在了每个北宫内侍的心里,就像黑夜中的灯塔,天空中的启明星,为迷茫的人指明了方向,他随便吩咐句什么,一堆人抢着去办,比天王老子都管用。 在真金白银的刺激下,众人的工作热情被激发到一个空前的高度,幹起活来分外卖力。 刚到申时,膳房便备好酒食,宫人内侍奔前跑後,流水般送到宫前。 军士们放怀吃喝,气氛热烈,倒是把在周围监视的刘建那帮手下引得一片眼红。 他们一大早就被召集起来,厮杀了一天,到现在还空着肚子。 这也不能怪刘建不体悯手下,主要还是因为事起仓促,来不及准备周全。 也正是因为後勤不济,刘建才迟迟没有发动攻势。 直到申末,江都王邸和亲附刘建的各家才纷纷送来食水。 但最佳攻击时间已经错过,刘建好不容易让手下吃饱喝足,振作精神开始在北宫苍龙门外列阵,夏门突然又升起一道烽烟,接着又是一道。 第七章看着三支浓黑的烟柱滚滚而起,刘建心下一紧,知道是吕氏的援军来了。 果然,烽烟升起不久,步兵校尉刘荣便飞车而至,远远叫道:「外面来了两队人马!看旗号是屯骑、越骑两军!」刘建气急败坏地说道:「齐仙子!仙姬不是说过会在途中对吕让等人下手,让他们到不了军营吗?」齐羽仙淡定说道:「吕家又不是只有吕让、吕忠和吕戟这几个废物。 如果我没有记错,屯骑、越骑两军的军丞和军司马,好像有不少都是姓吕呢。 况且不用奴家细说,建太子想必也知道,屯骑和越骑两军都是骑兵,全力驱驰,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赶赴洛都,若不是仙姬设计,岂会到了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刘建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能把两支援军拖到此刻,那位剑玉姬已经是智谋过人了。 换作旁人,两军说不定早已入城。 道理虽然如此,刘建仍忍不住忧心如焚,屯骑和越骑是汉国数一数二的精锐骑兵,一旦入城,必定是一场血战。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这可怎么办?」苍鹭举起铁如意,「攻下永安宫便是。 」「还要攻打永安宫?」刘荣叫道:「内有坚城,外有强军,此时再攻打永安宫,岂不是腹背受敌?这是取死之道!」刘建也感觉大为不妥,自己手中的兵力并不具备压倒性优势,屯骑和越骑两军入城之际,困守北宫的卫尉军若是趁机一冲,大好的局势很可能瞬间崩盘。 中垒校尉刘子骏道:「依我看,还是先回师,击败屯骑和越骑两军——他们远道而来,此时必定人困马乏。 」攻占武库的虎贲校尉刘箕此时也在中军,他皱起眉头,沉声道:「诸君是不是过于慌张了?如今夏门在我等手中,屯骑、越骑两军虽是精锐,可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据城而守,难道那些骑兵还能飞进城里来?」苍鹭紧盯着北宫的城门,对夏门的烽火看也不看,「只要你们能守住一个时辰,我便能攻克永安宫。 」刘建心一横,「依卿所言!」刘荣一跺脚,「我去守城!可说好了,一个时辰若攻不下永安宫,你们可得赶紧想办法!」鼙鼓声震天响起,中垒、虎贲两军排成阵列,接着六辆蒙着犀皮的冲车从阵列中驰出,缓缓向前移动。 武库所藏皆是精品,这六辆冲车都蒙着三层犀牛皮,前面的冲锤犹如鹰嘴,重逾千斤,寻常的木门根本挡不住冲锤一击。 冲车距离苍龙门还有百余步,把守城楼的卫尉军便开始放箭。 但箭矢落在车上,连外层的犀皮都无法穿透。 紧随在冲车之後的,是三幢木制的移动箭楼。 数百名家奴喊着号子,将箭楼推到阵前。 箭楼高达五丈,比北宫的城墙还高丈许,上面的弓手纷纷弯弓搭箭,与城楼上的守军对射。 一刻钟後,一辆冲车终于冒着箭雨逼近宫门。 一声号角响起,震天的鼓声蓦然停止。 除了箭矢破空的锐响,场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在数千人的注视下,冲车内数十名军士拽动铁链,奋力拖起冲锤,往绘制着苍龙的宫门撞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城墙下响起,每一次冲撞声传来,宫门外的乱军便发出一声高呼:「万胜!」「万胜!」「万胜!」巨大的声浪震撼天地,朱红色的宫门上,用金粉绘制的苍龙高达丈许,气势恢宏。 然而此时,两条象征着皇权的苍龙正在冲锤的撞击下不断剥落、变形。 一辆又一辆冲车毫无损伤的靠近宫门,卫尉军的士气愈发低落,发出的箭矢也愈发软弱无力。 当箭楼移动到距离宫门三十步的位置,城楼上的卫尉军已经被完全压制,几乎稍有人露出头来,就被箭楼上的弓手射杀。 伴随着乱军高呼的「万胜!」声,冲锤高高荡起,然後夹着沉重的风声,又一次撞上前去。 轰然一声巨响,不堪重负的宫门终于破碎,木屑四处纷飞。 乱军齐声欢呼,随即在鼓声的催动下潮水般往宫门涌去。 中垒军再立一功,刘子骏兴奋异常,拔出佩剑高呼道:「诛灭吕氏,就在今日!」说着当先驱车冲入宫中。 守卫宫门的卫尉军早已逃散殆尽,苍龙门大门洞开,乱军沿着北宫贯通东西的御道长驱直入。 先攻下完全是装饰性的建礼门,然後是崇贤门、雲龙门,再转而向北,接连攻占延休殿、安昌殿,等乱军占据景福後殿,永安宫已然在望。 这一路攻杀顺遂无比,除了偶有几名逃走不及的士卒被乱军追上斩杀,卫尉军就没能完成过一次有组织的反击,几乎是望风而逃。 「酒囊饭袋,外强中乾!」刘子骏对诸吕下了句断语,然後整了整衣冠,命驭手驾车向前。 永安宫大门紧闭,丹墀上空无一人。 但刘子骏知道,宫门之内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载之史册,流传後世,被後人激叹和赞赏。 这将是自己一生功业的巅峰,诛除奸贼,名标青史,就在此时!刘子骏长声道:「吾乃中垒校尉刘子骏!今日奉诏勤王!吕氏作乱,宫中不靖,为太后安危,还请太后移宫!」刘子骏一口气说完,自觉声如洪钟,铿锵有力,不禁志满意得,顾盼之际,雄姿英发。 忽然「绷」的一声轻响,一点寒光飞掠而来,正中马首。 那匹驭马一声不响地仆倒在地,额头上只露出一截箭羽。 接着又一箭,同样正中马额,一矢毙命。 刘子骏还在愣神,前面的驭手已经跳下马车,伏身躲避。 他在前面看得清清楚楚,自己乘驾的是单辕双马的大车,马首带着铜制的辔头,而两支羽箭不仅准确地射中马辔圆环状的络脑中心,而且轻易穿透额骨,无论准头还是力道,都堪称惊人。 那驭手反应很快,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刚转身从车上跳下,还没有落地,一支利箭呼啸而来,从他左侧的太阳穴射入,穿透颅骨,从右侧的太阳穴射出。 那名驭手被长箭的力道射得一头撞上车厢,鲜血从额角汩汩而出。 紧闭的殿门从内推开,刘子骏愕然张大嘴巴,眼看着数以百计的军士从殿中涌出,他们赤衣黑甲,背着黑色的箭囊,手持弯弓,腰侧佩着五支细长的竹管,里面装的是不同质地和编织手法的弓弦。 射声士!这些是射声士!刘子骏脑子几乎糊涂了,屯骑和越骑两军还在城外,射声军怎么会突然在北宫出现?他们难道是长了翅膀飞进来的?闻声而射,是为射声。 汉国是役兵制,成年男丁都要服兵役,这七百名射声士无不是万中选一的神射手,比起塞外的射雕儿也毫不逊色,可以称得上是六朝最精锐的射手。 若是两军交战,刘子骏一定会命令自己的中垒军披上重甲,手持重盾,依靠强大的防御力对射声军进行碾压。 然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立功,刘子骏不仅轻车突进,身边更是只有数十名身披轻甲的中垒军,其他都是各家门客、奴仆之类的乌合之众。 那些射声士在丹墀上分为两列,前排单膝跪地,後排左腿在前,右腿在後,身子微微後仰,同样是右手握着弓身,左手拇指扣着铜制的扳指,食中二指挟着羽箭,垂在身侧。 一名戴着弁冠的军官举剑喝道:「弦!」两排军士同时挟起羽箭,搭在弦上。 「望!」军士抬起弓,展臂将弯弓拉成满月。 军官长剑一挥,「灭!」数百张长弓同时一振,只发出「绷」的一声。 只一轮劲射,永安宫前的乱军就死伤狼藉。 周围伏尸遍地,只剩下刘子骏一人孤零零立在车上。 永安宫内,吕雉高高坐在御座上,怀里抱着一隻纯黑的波斯猫,玉手轻轻抚摸着。 江充等人躬身立在御座前,殿内针落可闻,静悄悄没有丝毫声息。 「到底是帝室宗亲,」吕雉望着怀中的猫儿,淡淡道:「连其家人,一并厚葬了吧。 」吕淑和吕戟低着头,脸上各有一个红红的手掌印。 听到太后吩咐,刚从宿醉中醒来的吕戟立即道:「太后仁德!这种犯上作乱的逆贼,理当诛其九族!只诛一族,太便宜他了!」吕雉冷冷道:「诛其九族,就诛到天子头上了。 蠢才!」吕戟讪讪地勾下头。 「巨君不在,江充,射声军就交给你了。 」江充昂然道:「臣遵旨。 」…………………………………………………………………………………齐羽仙叹道:「我们到底还是算漏了。 只让人盯着吕巨君,却没想到他竟然提前一日就把射声军送到了永安宫内。 想必这宫里也有秘道,才能瞒过我等的耳目。 」苍鹭道:「战局有变,计划中止。 我建议立即烧毁武库,撤往南宫。 」刘建失声道:「为何要烧掉武库?」「军分则力薄,以我们手中的兵力,不可能同时守住南宫和武库,两者只能选一。 不知建太子选哪个?」刘建咬了咬牙,「来人!立即传令,让刘箕烧掉武库!」刘建一边下令一边心里滴血,武库所藏兵甲以百万计,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汉国历代积蓄的精华,更是自己将来的财物。 乱军应变极快,江充在卫尉军配合下,刚带领射声军准备反击,鸣金声便即响起,乱军闻声收拢阵型,迅速撤出北宫。 临行前,他们在安昌殿、延休殿、崇贤门、建礼门各处大肆纵火,以此阻挡追兵。 火势虽然没有烧起来,但也不能坐视不管,如今天乾物燥,极易引发大火,江充只好先命人救火,免得波及永安宫。 等他夺回苍龙门,乱军已经撤入南宫。 …………………………………………………………………………………听到北宫方向的厮杀声,程宗扬放心不下,找了一处高楼,往北边张望。 可惜隔得太远,北宫地势又高于南宫,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苗头。 「风头不对啊,程头儿。 」吴三桂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带人在周围巡视,看到宫里多了不少人,好几拨人凑过来打听咱们这边是个什么章程,想加入咱们这边。 」程宗扬一听就笑了,「这有什么不对的?钱帛动人心。 刘建那帮手下本来就是乌合之众,他们亲眼看着宫里发赏,能不动心吗?」「不止是那些门客。 」吴三桂道:「找我打听的,有不少都是军士,甚至还有一个中垒军的军司马。 」这风头真是不对了。 北军军士可不是那种一味逐利的门客,刘建一方此时正占据上风,厉兵秣马要一举攻克永安宫。 眼看关大事可期,怎么会有人想改投门庭?程宗扬第一反应,就是刘建那边出了乱子,以至于军心浮动。 「那个军司马说什么了吗?」「他就问了问长秋宫由谁主持,没说别的。 」「肯定有事!」程宗扬本来想抽身旁观,不去招惹两边,这会儿不禁後悔。 这样的举措太保守了,局势一旦生变,自己还蒙在鼓里。 「先派人去北宫看看情形。 」程宗扬道:「你去找那个军司马,一百金铢,买他一句明白话。 他要不肯说,你就去找别人,务必要打听清楚。 」「程大行要打听什么消息,找我就好了。 」一个声音轻笑道:「一百金铢买一句话,程公子也真舍得。 」吴三桂拽过长矛,挡在程宗扬身前。 程宗扬很自觉地往後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这才往声音来处看去。 一个美艳的身影出现回廊的转角处,剑玉姬仰首望着廊上精美的绘画,镶嵌的白玉雲母,还有各种巧夺天工的雕饰,叹道:「果然是帝王宫阙。 」「你胆子不小啊,竟然敢一个人过来?信不信我叫来几百号壮汉,打你个鼻青脸肿?」剑玉姬笑而不语,显然无意与他作口舌之辩。 程宗扬板着脸道:「说吧,你来幹什么?」「公子不是想知道北宫发生什么事了吗?奴家可以告诉你。 」剑玉姬从容说道:「射声校尉吕巨君昨晚通过秘道,将射声军送入永安宫。 中垒校尉刘子骏轻车突进,中伏而死。 虎贲校尉刘箕不肯烧毁武库,被建太子诛杀,由陈升取而代之。 」程宗扬下巴险些掉在地上,刘建一共才拉拢了三个校尉,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死了两个?自己刚才还在担心刘建一举攻克永安宫,转眼工夫,这位江都王太子就要散摊子了?「那你还不赶紧逃命去?居然还有闲心来找我扯淡?」剑玉姬笑道:「不过是两个校尉而已,公子可知道屯骑、越骑二军为何姗姗来迟?」不等程宗扬回答,她便说道:「吕让、吕忠二人一出城便即遇伏,如今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屯骑、越骑两军看似兵强马壮,实则群龙无首,步兵校尉刘荣关闭城门,他们便顿兵城下,不敢稍动。 我已派人在城下设帐,以大司马的名义,持虎符召其丞、诸司马议事——公子不妨猜猜,两军之中的吕家子弟,此时还有几个活的?」程宗扬心头狠狠跳了几下,这贱人真够狠的,她先伏杀吕让、吕忠,然後阻断城门。 两边不通音讯,屯骑、越骑两军根本不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军中的吕家子弟也许知道一些,但多半以为局势尽在吕氏掌控之中。 见到吕冀的使者持虎符相召,就算有疑惑也会过去看看,结果这一下就进了鬼门关。 剑玉姬这一击阴险之极,就算不能把屯骑、越骑两军收为己用,也打断了这两支军队的脊梁骨。 吕家子弟死得一乾二净,剩下的人即便想效忠吕氏,恐怕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更何况以剑玉姬的手段,也不会只去杀那帮吕氏族人……剑玉姬颈中的碧玉坠子微微一亮,她展颜而笑,犹如奇花绽放,美艳不可方物。 「公子不必猜了,吕氏族人十六人,尽数伏诛。 在场的诸丞、诸司马,激愤于吕氏谋逆,纷纷出手诛除逆贼,每人都至少刺了一剑。 如今屯骑、越骑两军,已经效命于新天子。 」「那可恭喜你了,又多了一堆炮灰。 」「不止如此,尚书台、司农府、少府、兰台诸博士都已奉诏,明日建太子便会在崇德殿登基称帝,宣布改元。 」「仙姬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程宗扬奇道:「那你来找我幹呢?专门来显摆的吗?」「斗则两败,合则两利。 」剑玉姬道:「公子若是有意,我们双方不妨携手合作,共取汉国。 」「这是开玩笑的吧?你那边都登基称帝了,怎么还舍得拉兄弟一把,分我点好处呢?」「皇后尚在。 」「别逗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这位皇后出身贫微,家里一点助力都给不上,这个汉国有史以来最弱势的皇后你会看在眼里?」「把定陶王交给我。 」「你要斩草除根?」「他会回封地,当一个太平王侯。 」「还有吗?」「金蜜镝。 」程宗扬抚掌大笑,「我就知道你图的是这个!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这会儿要是去给金车骑说,咱们别折腾了,投诚刘建那小子吧,非被他抽耳光不可。 」「程公子何必虚言推托呢?大家不妨商量个条件出来,比方说,我将舞都划给你,封你为舞都侯,侯国之内一众官吏都由你任命。 」「还有吗?」「废除算缗令,程氏商会可特许经营盐铁。 」「这个好处可真不小。 但我信不过刘建。 」「南北二宫,由蔡侯掌管。 」「蔡侯?」剑玉姬微笑道:「以蔡常侍的功绩,当然要封侯。 以你们的关系,这该放心了吧。 」程宗扬叹道:「我幹点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你觉得我是傻的吗?这么跟你说吧,这点好处,我要真想拿,用不着你帮忙也能拿得到,而且我自己拿,心里更踏实。 你要想打动我,除非给我一个不能拒绝的好处。 」剑玉姬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後真的给了他一个堪称石破天惊,无法拒绝的好处,「再送你一个天子之位。 」程宗扬呆了半晌,然後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让我当天子?难道你接下来要把刘建弄死,然後宣布我是老头的种,让我继位?我跟你说,我这边敢登基,第二天整个汉国都得反了,你信不信?你把天子之位当成过家家了?搞这种儿戏,能蒙得了天下人?你把老头拉出来给我站台都不好使!」剑玉姬神情自若,「我说给你一个天子之位,可不是让你当天子。 」她嫣然一笑,「只要你同意,我便让成光过来陪你,一直到她有孕。 等她生下你的儿子,天子就会驾崩。 到时候继位的,就是你亲生的儿子。 」程宗扬张大嘴巴,剑玉姬给出的这个条件绝对是重磅炸弹,实在太有杀伤力了!想想,六朝中最强大的汉国,登基的天子,竟然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竟然是皇帝!幹!定陶王那小屁孩,肯定没有自己儿子亲啊!这贱人真是创意十足,这一招瞒天过海,自己得给十分!就算她只是画个大饼,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人家这饼画得确实够漂亮,至少自己画不出来。 她的条件虽然匪夷所思,但绝对具有可操作性,更重要的是自己明知道她的操作思路,也不可能复制。 如果自己还继续力推定陶王,光是等他长到能娶亲的年龄都得十几年时间。 再说了,他也不一定会同意娶一位皇后天天陪自己睡。 反观剑玉姬这边,备选的皇后是黑魔海的御姬奴,别说给自己生儿子,让她给自己生猴子都没问题。 刘建眼下虽然风光,但落在剑玉姬掌心里,生死都操之人手,剑玉姬想让他今晚死,他就肯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程宗扬赫然发现,剑玉姬开出的这个条件,自己真是舍不得拒绝。 如果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天子,就只有一条路——跟剑玉姬合作。 而且错过这村就没那个店了,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一旦错过,就不可能再有了。 答应她!答应她!答应她!程宗扬脑中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一句话,答应的话几乎都了嘴边,却被一声低咳打断。 「听说建太子性喜犬马——还有羊。 」剑玉姬笑容不变,眼神却闪动了一下。 蔡敬仲不知何时出现在程宗扬身後,他叉着双手,慢吞吞说道:「洛都权贵游猎成风,那些贵公子大都喜欢犬马。 但像建太子那样,拿犬马与自己宫人、姬妾配种的可是不多。 建太子即便生下儿子,也是名副其实的犬子。 当天子,可是要会被雷劈的。 」剑玉姬温言笑道:「所以我才要请程公子帮忙,免得谬种流传。 」蔡敬仲的话仿佛给程宗扬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江都王刘建的黑资料可是上过史书的,那厮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自己替这种鸟货生儿子,丢人啊!死丫头要是知道,非弄死自己不可!程宗扬为自己刚才经不起诱惑大感懊悔,说出的话也不那么好听,「这种鸟人你们也要保他当天子?难道你们都喜欢这种口味?」「正如公子所言,这种人劣迹斑斑,将来为民除害,杀了他也不会遭报应。 蔡常侍,你说呢?」蔡敬仲木着脸道:「人在做,天在看。 」剑玉姬轻轻鼓掌,「说得好。 那就看谁才是天命所归吧。 」「等等!」程宗扬叫住她,「你们既然杀了吕忠、吕让,为什么要留下吕冀的性命?」「因为晴州商会出了一笔钱。 」剑玉姬说着,身形冉冉消失。 程宗扬脸色沉了下来,程郑四处联络商贾,在他的游说下,不少人都有所心动,出钱出力的也不乏其人,唯独晴州商会没有任何反应。 听剑玉姬的口气,莫非晴州商会选择了投向吕氏?可晴州商会选择吕氏,就应该全力支持吕冀,而不是给剑玉姬出钱,保吕冀的性命。 再说了,就算晴州商会有这么奇葩,剑玉姬也不是蠢货,仅仅因为钱就饶吕冀一命。 难道他们背後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程宗扬发觉汉国这漟混水越来越深了,各方势力已经不是蠢蠢欲动,而是竞相出来搅局,自己这钢丝到底还能不能走下去?像刘建那样,这边突然死两个校尉,眼看就要玩完,那边又突然多了两支生力军,这大起大落的,换成自己,非得心臟病不可。 …………………………………………………………………………………日暮时分,武库方向燃起了熊熊烈火。 接着步兵校尉刘荣大开城门,迎接屯骑、越骑两军入城。 局势再度变化,本来准备将乱军引入永安宫,聚而歼之的江充等人放弃原计划,带领卫尉与射声两军固守北宫不出,刘建麾下诸军则退守南宫,双方谁也不动,眼看着汉国历代积蓄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这一天,整个洛都都在惶恐中度过,刘建得到屯骑、越骑两军的支持,声势再度大涨。 使者流水般从南宫出发,分赴各处权贵豪门,或是利诱,或是威胁,或是晓之以理,或是动之以情,甚至乾脆出兵挟持,将大臣一位位请入宫中,准备明日的登基大典。 可惜入夜之後,洛都就成了游侠儿的天下,程宗扬既然与剑玉姬谈崩了,也不再客气。 刘建派出的使者,有一半都没能回来,被迫入宫的大臣更是远远少于预计。 夜晚的洛都危机四伏,刘建明日就要登基,可真正能控制的区域,只有南宫周边而已。 而且连南宫他也没有真正控制住——长秋宫到现在还没有低头,甚至还以皇后的名义不断召集军士。 连刘建都听说,长秋宫那边开出惊人的赏格,中垒军一位军司马竟然见财眼开,带着一队人马投奔过去。 「朕要诛他九族!」刘建咆哮道。 「圣上息怒。 」太子妃巧笑嫣然地说道:「赵皇后那边不过区区二百余人,圣上只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罢了。 明日圣上登基之後,她若是还不识时务,圣上不妨再派大军,攻破长秋宫。 到时候咱们就把那位赵皇后绑到御花园的树下,往她身上泼一盆母狗的热尿,让她好好抚慰圣上的爱犬。 」刘建哈哈大笑,「待明日朕登基之後,便立你为皇后,统领后宫!」他狞笑着露出野兽一样白森森的牙齿,「到时候你可要挑一头最凶的猛犬,给吕逆那位太后留着!」第八章虽然是深夜,但武库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火光透过窗纱,在剑玉姬光洁的玉颊上摇曳。 「吕巨君出城之後,便往西去了。 他身边那个廖扶精通风角之术,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 」齐羽仙道:「因此我怀疑他的西行只是个幌子,吕巨君本人很可能已经潜回洛都。 」「也许是向南。 」苍鹭道:「北军八校尉,如今已经有六支在洛都,长水军驻地过于偏远,吕戟又吓得连宫门都不敢出,暂时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而胡骑军在池阳,桓郁此人行事谨慎,最大的可能是持兵观望。 眼下唯一的兵力,就在此地。 」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上林苑。 」他叹了口气,「不过我们晚了一步,霍少将军已经进入羽林大营,接管了羽林军。 」齐羽仙忍不住道:「姓程的就这一支羽林军,就想跟我们斗?」剑玉姬道:「我看他另有所持,所倚仗的并不只是这支羽林军。 」齐羽仙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难道是他们回来了?」「能骗他们这么久,也不容易了。 况且洛都的事也瞒不过他们。 」剑玉姬淡淡道:「不必担心。 只要刘建明日登基,群臣行礼之後,君臣名份已定,殇侯即便回来也无力回天。 」「那还不如连夜登基算了。 」「终究是天子,总要有些体面。 」剑玉姬道:「其实你错过了一次机会。 中行说劫持吕冀的时候,朝中重臣都在昭阳殿,你又拿到了传国玉玺,若是在天子灵寝前当场宣布登基,便占了大义的名份。 吕冀重伤之下,势必不能反对,也不至于让霍子孟遣散群臣,使得我们多费一番工夫,更不至于让金蜜镝守住天子灵寝,至今不许人靠近。 」齐羽仙躬身道:「都是属下的过失。 」「时机稍纵即逝,往後千万不要错过。 」剑玉姬道:「你去见程少主,告诉他,前议依然有效,他若不肯接纳成光或是刘建其他妃嫔,那么刘建驾崩之後,可由定陶王继位。 」齐羽仙笑道:「他怎么会答应?」「不需要他答应,只要稳住他,在刘建登基之前,别再节外生枝便是了。 」剑玉姬望着窗外的火光,「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吕巨君究竟去了哪里?」在她身後的角落里,一个眼睛极大的年轻人坐在蒲团上,正不停掷着一把爻草。 汗水从他额头一滴滴滚落下来,打湿了他膝前的白衣。 程宗扬毫不意外地拒绝了齐羽仙的提议,说什么——只要皇后全力支持刘建继位,待刘建驾崩之後,可由定陶王或者赵皇后指定的人选继位——纯粹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她们要真有诚意,就应该立刻放弃刘建,天亮之後让定陶王登基。 齐羽仙一改往日冷厉的作风,即使被程宗扬拒绝也没有半点气恼,而是不急不忙地劝说,而且不时抛出一点小小的内幕,勾起程宗扬的兴趣,让谈判能继续下去。 雲丹琉本来在旁虎视眈眈,防着这个敢公然给自家老公飞吻的坏女人搞什么非礼之类的举动,谁知两人的谈判一点营养都没有,只是翻来覆去的扯皮,她好不容易熬到半夜,终于支撑不住,靠程宗扬肩上睡着了。 程宗扬也是满心的不耐烦,可每当他准备赶客,齐羽仙就改口说起门内大祭之事,隐约透露出小紫和朱老头的一丝行踪,让程宗扬欲罢不能。 就这么一直谈到天色微亮,那贱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程宗扬把她透露的所谓内幕揉碎了过了几遍,才发现她说的尽是虚的,自己根本无法判断真假,很可能是被她白白忽悠了一宿。 程宗扬一拍几案,大怒道:「这贱人是吃饱了撑的吧!」旁边正在打坐的卢景眼睛忽然一翻,「来了。 」与此同时,那个一直在占卜的年轻人又一次掷下爻草,看着面前的卦象,他瞬间一愣,然後大叫道:「来了!」…………………………………………………………………………………就在刘建准备登基前一刻钟,南宫白虎门陷落。 敌军并不是破门而入,而是全无征兆地从宫内出现,趁着天亮之前众人最困乏的时候突施袭击,将守卫白虎门的百余名乱军斩杀殆尽,随即打开宫门。 吕巨君又一次利用了秘道,将一批死士送入宫内,轻而易举就攻下白虎门,接着一队马蹄用布裹着的骑兵涌入宫门,从阿阁前的广场席卷而过。 那些骑兵都披着汉军的黑甲,使用汉军的制式武器,但人种形色各异,有的高鼻深目,有的赤髮狮鼻,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弓马极为娴熟,整个人就像长在马鞍上一般,挥舞着长刀利矛左劈右刺,甚至能在战马的高速疾奔中弯弓劲射。 一名门客嘶声叫道:「长水军!是宣曲的长水军!」话音未落,一支利箭便像毒蛇一样穿透了他的背脊,从他胸口带出一篷殷红的血雨。 幸好九御之一的白翼及时示警,使苍鹭能够第一时间召集军队。 就在长水军大肆屠杀守卫的时候,苍鹭已经指挥军士在广场另一端排好阵列。 拂晓时分,双方以天子用来阅兵的阿阁作为战场,展开了一场血腥无比的攻防战。 参战双方都是汉国最精锐的军士,吕氏出动了卫尉军、射声军和长水军,数量超过三千。 刘建一方有中垒军、虎贲军、步兵军、屯骑军和越骑军,以每军七百人计,仅军中精锐就有三千五百人,再加上一众奴仆,数量是吕氏的两倍。 更重要的是,刘建在纵火烧毁武库之前,搬走了大批军械。 连那帮由各家奴仆组成的乌合之众,兵甲之精也足以让人流口水。 不过事起突然,乱军以为四门紧闭,安全无忧,长水军攻来的时候,大多数军士都还在梦乡中。 虽然有苍鹭全力指挥,终究还是过于仓促。 于是当射声军加入战场之後,乱军的第一道防线只支持了不到一刻钟,便即溃散。 吕戟大模大样地带着长水军进入白虎门,然後一马当先,奔向长秋宫。 「老蔡!是我!快开门!」不多时,大门开了一道小缝,吕戟打马跃上台阶,然後跳下马,双手叉腰,打量了一眼,赞许道:「老蔡幹不错啊,带着一帮内侍竟然能撑到现在。 」蔡敬仲木头一样躬了躬腰,「都是托太后的洪福。 」「太后也听说了,还夸你忠节勤勉。 」吕戟习惯了他的嘴脸,也不以为意,说道:「你的差事办完了。 太后命我把皇后赵氏,还有南宫的妃嫔,全都接到北宫去。 」蔡敬仲一句话也不多问,趴在地上磕了个头,口中道:「奴才遵旨。 」「起来吧。 」吕戟就喜欢他这么识趣的奴才,一边说一边往宫内走去,「把妃嫔们都叫过来,太后吩咐过,一个都不许漏。 」「是,奴才这就去叫人。 」蔡敬仲叫来内侍交待几句,呼喝声随即在各处宫院响起。 这些妃嫔都是暂时住在长秋宫,居处相对集中,不多时便被召集在一处。 宫墙杀声四起,刘建军重整旗鼓,两军在外面杀得难分难解,吕戟却坐在一张象牙榻上,悠然自得地跷着二郎腿,他脸上被姑母掌掴的红印已经褪去,又恢复了无赖本色,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那些妃嫔身上直转。 那些妃嫔小的只有十五六岁,大的不过二十一二,一个个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吕戟一双眼睛像蜜蜂一样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最後停在一朵鲜花上,再也挪不开了。 吕戟走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笑嘻嘻道:「这位是?」旁边的内侍连忙赔笑道:「林婕妤。 」「哦……」吕戟说着朝她手上摸去。 林婕妤怫然变色,「你是何人!」吕戟涎着脸道:「我姓吕,你说我是谁?」林婕妤甩开手,「你放尊重些!」「哎哟,这么烈性啊……我喜欢!」吕戟转头问道:「她家里是?」内侍一手掩着口,小声道:「是广川送来的采女。 家里是佃农,去年接到都中,授了大夫。 」「哎呀!原来是林大夫家的!」吕戟一脸吃惊地对林婕妤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林大夫涉嫌谋逆,要被下狱诛九族了。 」林婕妤花容失色,「不会的!我父亲平素最不喜生事……」「现在还不是。 」吕戟淫笑道:「但只要我说他谋逆,嘿嘿……」「你……」吕戟嗤笑一声,然後板起脸,转身对那些妃嫔说道:「刘骜那小子已经死翘翘了。 你们这些妃嫔,连个子嗣都没有,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如今太后让你们迁往北宫,你们要感念太后的恩德,还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看到这些内侍了吗?他们还有放出去的一天,你们就是死,也得死在宫里!」「知道永巷吗?就在北宫西北角。 一条青石巷子,一年四季都见不到太阳。 不听话的妃嫔,都会被关到里面。 」他呲牙一笑,「明着告诉你!关在里面的妃子,我全都肏过!不管是昭仪,还是什么婕妤、贵人,在里面用不了两天,就乖得跟母狗一样。 」「我为什么敢这么说?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们一句话一个字都传不出去!刘骜那小子活着,你们还有一份尊贵体面,那小子一死,你们就是个屁!你!过来跟她们说,是不是?」那内侍躬腰道:「是,是!」「赵氏呢?把她也叫来!妈的,我今天要先幹了她!」蔡敬仲摇头道:「那可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一想到赵飞燕那浪货,下边就发痒。 」「你马上就要死了,还幹个鸟啊。 」蔡敬仲说着,抬手往吕戟脑後拍了一掌,吕戟身子晃了晃,然後一头撞在地上,口鼻眼睛同时涌出鲜血。 那内侍大惊失色,「蔡常侍!这是……」蔡敬仲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死了。 」「我知道是死了,可是……」那内侍赶紧对众人道:「你们可看清楚了!吕校尉是自己中风,一头摔死的,跟蔡常侍可没关系。 」「胡说。 明明是我一掌拍死的。 」那内侍都快哭了,「蔡爷,我知道你仁义,可这种事你怎么还拼命往身上揽呢?趁着兵荒马乱,咱们编个理由,胡弄过去算了。 」说着他带着哭腔拼命告诫众人,「蔡爷这可是为你们好,你们可别乱说啊。 」那些妃嫔一个个咬着唇瓣,拼命点头。 「诛杀逆贼可是大功,怎么能替我瞒着呢?」那内侍呆了片刻,小声道:「蔡爷……」「我瞧着长秋宫不错。 」那内侍似乎明白了什么,颤声道:「可咱们是北宫的人……」「这边给的钱多。 」那内侍一脸挣扎,最後求救似的看着蔡常侍。 蔡敬仲轻飘飘道:「比你上半辈子挣得都多。 」那内侍心一横,「蔡爷,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说什么?我就跟着你幹了!」「这就对了。 」蔡敬仲欣慰地点点头,「你去告诉大伙,眼下改投门庭正当其时。 再晚就来不及了。 」宫外已经远去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除了阿阁的阅兵场是一片空地,宫内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宫阙相望,亭台林立,无论是长水军的胡人骑兵,还是射声军的弓手都无法施展自己的优势,反而被乱军抓住机会,打了几个漂亮的反击。 如果不是吕氏豢养的一批死士拼命挡住越骑军的冲击,险些就被乱军截断後路。 双方几经厮杀,最後在阿阁形成对峙。 而刘建的登基大典,也在一片风雨交加之中仓促举行。 辰时刚过,刘建在家臣的护卫下步入崇德殿,然後由内侍宣读先帝遗诏,再奉上传国玉玺。 刘建三辞,群臣三进,做足姿态之後,刘建才迫不及待地坐上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椅。 接下来以宗正刘德为首的群臣山呼万岁,行三跪九叩大礼。 随後刘建宣布改元,同时大赦天下。 刘建的登基仪式到底太过仓促,说是群臣,自愿加上被裹胁来的,连朝臣数量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倒是刘建攻占南宫时抓了一批内侍,天子驾崩,那些内侍无处可投,面对屠刀还有什么说的?大都选择投向了刘建。 刘建大喜之下,一口气封了十名中常侍。 登基大典时,由于貂尾不够,这些新晋的大貂珰只能用狗尾代替——好在宫里的狗还够用。 刘建登基的消息传出,乱军一片欢呼。 随着鼓乐之声,天子御旗在崇德殿前冉冉升起,高达六丈三尺的旌旗上绘着日月升龙图案,下方垂着十二条火红的长旒,壮观无比。 然而天子旌旗没升到杆顶,就被射声士用带着十字交叉的火箭烧了个乾净。 看到这一幕的程宗扬也不得不佩服,平叛军兵锋所指,都已经威胁到崇德殿了,刘建居然还硬着头皮登基。 这么惨的登基大典,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但程宗扬很快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位不伦不类的狗尾天子。 刘建登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已经烧光的天子旌旗,御驾亲征。 新登基的天子亲临一线,乱军士气大振,从崇德殿一直杀到阿阁。 平叛军形势危急,一度被压到阅兵场外,几乎连白虎门都丢了。 就在这时,一名带着白玉护颈的少年单骑杀出,一柄方天画戟犹如银蛟,接连斩杀越骑军两名军司马。 他那匹战马通体赤红,神骏无比,奔驰间犹如一团跳动的烈火,速度奇快,一人一马,所向披靡。 作为天子亲卫的虎贲军赶紧护着刘建退下,新任的虎贲校尉陈升亲自断後。 那少年一不做二不休,纵马冲上前去,银戟一挥,将天子旌旗碗口粗的旗杆一斩两段。 然後又在屯骑和越骑两军包围之中连杀数人,溃围而出。 那少年如风般驰过阿阁,然後一勒缰绳,赤红色的战马人立而起,盘旋着退了数步,稳稳站定,那少年横戟立在白虎门前,一身白衣犹如血洗一样,那张俊脸却如同冠玉,与颈间的白玉护颈相映成色。 那少年高声喝道:「洛下吕奉先!谁来受死!」他喉咙受伤尚未痊癒,声音有些嘶哑,反而更多了几分男性的魅力。 程宗扬嘀咕道:「这小子……怎么挨一刀又更帅了?」两军厮杀场就在长秋宫畔,程宗扬在阙楼上看得一清二楚。 北军八校尉都是汉国顶尖的强军,战斗力不相上下,但论起战术,有苍鹭指挥的乱军明显要更胜一筹。 可惜吕奉先那小子就跟开挂了一样,根本不讲道理的一路长驱直入,不仅惊走了刚登基的刘建,把苍鹭布下的阵势也搅得七零八落,让平叛的卫尉军、射声军和长水军趁机稳住阵势,双方重新陷入僵持。 打到这份上,程宗扬也见识了汉军的战斗力。 假如与星月湖大营野外对阵,人数相等的情况下,星月湖大营能与长水和屯骑两军打个平手,与越骑交锋,多半要小负。 当然,这是假设星月湖大营为步兵。 星月湖大营作为骑兵的战斗力如何,自己还没有见识过。 一向好战的雲丹琉此时也沉默了,当她看着五名射声士相互配合,单靠弓矢就将一队门客组成的死士射杀殆尽,不由惊道:「好强!」确实是很强,那些射声士每一个的射术都与敖润不相上下,让他们占据各处要地,组成一道狙击网,任谁想杀过去都不是易事。 但乱军的破阵之法简单粗暴,擅长战车的虎贲军连人带马都披上重铠,借助武刚车强大的防御力和冲击力,逐一扫荡射声士占据的要点。 穿着重甲的虎贲冒着箭雨,奋力挥舞长戈,往往在钩杀对手的同时,也被犀利的箭矢射进肩窝和眼眶,两败俱伤。 玄武岩铺成的广场上血流成河,到处是战死的军士和战马。 寒风过处,鲜血凝结成一层薄冰。 程宗扬仿佛又回到江州之战的时候,两军殊死搏杀,生命被肆意收割,整个战场都弥漫着浓浓的死亡气息。 与江州之战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战场几乎局限于阿阁之前那片长宽二百余步的玄武岩广场,在这片狭小的范围内,死气惊人的集中。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广场数度易手,足有上千人伏尸于此。 在如此高密度的死气刺激下,生死根不需催动,便自发地全力运转,犹如长鲸吸水一样,将周围弥漫的死气吸入丹田。 甚至连融入丹田之後许久不见动静的阴阳鱼,此时也随着丹田气轮的旋转时隐时现。 真气流动越来越快,程宗扬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飞速攀升,然而始终被一层看不到的薄膜所限制,无法突破。 那种憋闷的感觉让程宗扬十分难受,自从他破而後立,将生死根和阴阳鱼一并融入丹田,重新筑基,修为已经达到坐照境巅峰,只差一步就能上窥六级通幽之境。 可这一步之差,自己怎么也迈不过去,就好像路走到尽头一样,再往前已经无路可走,不知道该如何迈步。 自己最大的问题还是体悟不够,别人最费时费力的积累,自己依靠开挂的生死根一蹴而就,两年时间就攀升到五级巅峰,相应的,修为进度过于迅速,使自己缺乏足够的经历进行体悟。 六级通幽之境是个分水岭,踏入这个境界,每个人的修为都将与自身的体悟相关,形成自己特有的道。 以往自己修为上有疑惑,还可以找老头,或者找孟老大、卢五哥他们求教。 但到了通幽之境,每个人的道都各不相同,最多只能作为参考,很难再手把手的进行传授。 正所谓他人有道,无以教我。 此时上千人的死气汇聚过来,单从量上说,已经足够自己突破境界还绰绰有余。 但由于自己的道还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力,想突破都不知道怎么突。 好在自己重新筑基之後,经脉壮大数倍,还能容纳下这些多余的真元,不至于把它们散之天地,白白浪费掉。 这一仗两军战死千余,负伤的大致相当,算得上各有胜负。 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双方都打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这会儿锐气已失,已经打不下去,不约而同地鸣金收兵。 吕氏一方据守白虎门,刘建一方则退到玉堂殿,隔着阿阁遥遥相望。 场中的尸山血海让一众家奴心惊胆战,连那些号称勇武的门客也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搬运尸体,清理战场的时候,许多人都是一边搬一边吐,唯独北军出身的士卒面色如常。 幸运的是,两军似乎都把长秋宫忘了,双方在阿阁拼得你死我活,可除了奉命而来的吕戟以外,似乎再没有人对近在咫尺的长秋宫感兴趣。 但该来的迟早要来,快到午时的时候,一名北宫来到谒者找到蔡敬仲,一是寻找吕戟,二是催促以赵飞燕为首的后妃移往北宫。 吕戟那番嚣张的话语早已传到赵飞燕耳朵里,她可以想象,自己若是落到诸吕手中,将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到时候也许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蔡敬仲告诉那谒者,吕戟负责清点宫中的妃嫔,眼下正在得趣,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开了。 至于移宫,此时两军对峙,可不是出去的时候。 谒者道:「蔡常侍不用担心。 午时三刻,我军会再发动一波攻势,蔡常侍只要先准备好,等我们打到长秋宫外,赵后等人一出宫就有人接应。 」蔡敬仲想了想,点头道:「如此甚好。 到时我就带人护送一众后妃直奔白虎门。 你告诉接应的人,千万不要岔子。 」谒者拍着胸脯道:「蔡常侍尽管放心!」说罢欢天喜地的走了。 谒者刚走,蔡敬仲转头把消息告诉给程宗扬,程宗扬又转头告诉了齐羽仙。 结果等平叛军发动攻势,就一头撞上了铁板。 苍鹭在长秋宫外设伏,全歼了长水军一队人马,临时指挥作战的绣衣使者江充如果不是跑得够快,也险些被人砍掉脑袋。 等谒者再次入宫,蔡敬仲劈头就是一番痛骂。 那谒者也觉得脸上讪讪的,等蔡常侍骂完,才拿出第二个方案。 长秋宫东门与平叛军控制的区域相隔太远,平叛军想要接应,必须穿过整个阿阁的阅兵场。 而逆贼刘建得到北军一众逆贼的支持,军力已经暂时超过王师,装备更是精良。 比如这次遇伏,乱军就在长秋宫外布置了数以千计的绊马索。 苍鹭布置绊马索的技巧极为精湛,不但能绊马,还能绊人。 长水军那些胡人骑兵刚冲到长秋宫,就像陷入一个无边无际的大网当中,进退不得。 不少胡人一直到死都没能爬起来。 「一起走的话,目标太大,也太过危险。 江使者的意思呢,先把赵后送到北宫。 」蔡敬仲道:「长秋宫出来左右要过阿阁,一个人跟一群人都一样。 」「这一次我们换条路,不走东门。 」谒者道:「长秋宫西边靠近白虎门,我们可以翻墙啊。 两边架上长梯,把赵皇后送过来。 」蔡敬仲想了想,点头道:「如此甚好。 什么时候?」「不能再耽误了,就现在。 」那谒者自告奋勇地说道:「我去找梯子!」蔡敬仲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谒者脑後。 「砰」的一声,那谒者一头撞在案上,两眼大张着,七窍流血,眼看是不活了。 「富贵由命,生死在天。 」蔡敬仲喟然叹道:「但尽人事,各凭天命。 你命不好啊。 非要抢着找死,拦都拦不住…」…………………………………………………………………………………天近午时,永安宫一处密室内却帷幕低垂,四周点着灯火,犹如深夜。 重重帷幕之间,一个人影躺在榻上,他浑身都缠着白布,只露出一双愤怒的眼睛。 「大司马。 」张恽躬下腰,小声说道:「巨君公子有消息了。 」吕冀移动了一下眼珠,看到了榻旁的许杨。 短短一天时间,这个才华过人,潇洒不羁的名士鬓侧竟然有了白髮。 不过此时,他神情极为笃定,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信心。 许杨拱起双手,长揖一礼,「属下许杨,为大司马贺。 」【第三十五集·完】 六朝云龙吟(第三十六集) 第一章一滴水珠悬在铜壶的漏管下方,表面映出一株缩小了无数倍的青铜灯树,细小的灯火犹如繁星,光芒璀璨。 片刻后,水珠悄然滑落,滴在盛着刻箭的承水壶中,发出一声轻响。 已经是漏下三刻,虽然四周的帷幕密不透风,永安宫内仍然寒意四起。 吕冀躺在榻上,通红的双眼布满血丝,就像一头受伤的饿狼。 他身上受的都是外伤,并不致命。 可这些外伤极为恶心。 中行说一共刺了他十七刀,伤口从肩到腿,遍布全身,不管他是躺是坐,都至少会碰到一处。 为了镇痛,宫里的太医用上了麻沸散,使他能昏沉睡去。 结果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吕冀想理事,就无法止痛,想止痛就无法理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好端端的计划被刘建搅成一团乱麻。 甚至那贼子还登基当了天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扶我起来!」张恽道:「大司马,你一身的伤……」吕冀咆哮道:「我就脚底下没有伤口!」张恽只好小心翼翼地扶着吕冀起来。 吕冀用力喘了口气,忍痛对许杨道:「告诉巨君,不用再等了!那帮贼子该跳出来的都已经跳出来了,挨个杀过去便是!今晚务必攻下南宫,将逆贼刘建枭首示众!」张恽小心劝谏道:「刘建已经是瓮中之鳖,何必着急呢?」「过了今晚,他就作了一日的天子!」吕冀咬牙切齿,恶狠狠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活到明日!」张恽看了眼低头不语的许杨,躬腰应道:「是。 」「还有刘氏宗亲!」吕冀厉声道:「一个都不许放过!」帷幕外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荒唐!」张恽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扑通跪倒,额头紧贴着地面。 一只玉手掀开帷帐,义姁展目往幕中扫了一眼,然后退开一步。 帐外环佩轻响,穿着黑色凤衣的太后双手握在胸前,缓步走进帐中,凤目间带着几分愠怒,盯着浑身缠满绷带的吕冀。 即使受伤也不改嚣张本色的襄邑侯此时却嘴巴一扁,像个被人欺负的孩子一样委屈地叫了一声,「阿姊……」然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什么!」吕雉怒斥一声,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弟弟抵去泪水,一边教训道:「吃了亏,就讨回来!何必作小儿女之态?」吕冀抽泣着恨恨道:「都是中行说那个狗贼!还有刘建!刘子骏!刘荣!刘箕!刘德……姓刘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他越说越气,「枉我吕家世代匡扶社稷,为刘氏费尽心力。 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全都是贼!」「少说这等话!」吕雉喝斥一声,然后叫义姁过来,检查弟弟身上的伤势。 义姁解开绷带,看了几处要紧的伤口,宽慰道:「侯爷伤势平稳,静养月余即可痊愈。 」「哪里等得了月余?」吕雉道:「越快越好,眼下耽误不得。 」义姁心下会意,「奴婢这便取药来。 」等义姁离开,吕雉抬眼看着弟弟,半晌没有作声。 吕冀早就长得比姊姊还高,身材更是肥壮,可在她的目光下,仍像小时候那样,手足无措。 许杨不言声地躬身退下,只有张恽还留在帐内。 吕雉慢慢说道:「冀儿,你告诉阿姊,是不是晴州商会找过你,想拿重金买天子的性命?」吕冀脸色顿时一僵。 吕雉沉默片刻,然后带着一丝痛心道:「你缺钱吗?」「不是的……阿姊……」吕冀吞吞吐吐地嗫嚅片刻,然后小声道:「反正是要做的……我应许他们,那钱等于是白拿的……」「冀儿啊冀儿,你怎么能这么傻啊!」吕雉道:「那帮晴州商蠹最是奸诈狡狠,你答应他们,不就等若告诉了他们你的心思吗?」吕冀心虚地说道:「我又没有说……」「他们难道猜不出来吗?莫说你因为贪图那些小利答应了他们,即便你没有答应,只要你稍有意动,他们就能猜出九成。 」吕冀被姊姊接连教训,心里有些不高兴,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他们只是些商贾而已,一道算缗令就能让他们倾家荡产。 」「你!」吕雉还待再说。 吕冀忽然眉头一紧,一手抚着伤处叫道:「哎哟……」吕雉气得脸色发青,最后还是没能喝斥出口,转头道:「还愣着干什么!扶大司马躺下!」张恽连忙上前扶住吕冀,小心避开伤口,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半躺下来。 吕雉胸口起伏片刻,然后冷冰冰道:「我不知道晴州商会许了你多少钱,但你要知晓——晴州商会的人从你府里出来,转头便许了刘建二十万金铢!你自己想想吧。 」说罢拂袖而去。 「二十万?」吕冀怔了片刻,抬手往案上拍了一记,大怒道:「这帮坏了心肠的商蠹!哎哟……」这一拍不小心牵动臂上的伤口,吕冀抱着手臂大叫起来。 「侯爷当心。 」义姁拿着一只布囊进来,见状抬手托住吕冀的肘尖,然后指尖一挑,白色的绷带像是活过来一样,灵动地一圈圈旋转着散开。 义姁一手解开绷带,一手从布囊中取出一只玉盒。 那玉盒极大,打开来,里面却只有一层浅浅的赤红色药末。 义姁用一只精巧的玉圭抿了少许,在吕冀臂上薄薄洒了一层。 吕冀只觉伤口像被太阳晒到一样暖洋洋的,接着便看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这赤阳散是疗伤生肌的秘药,」义姁道:「可惜只能治皮外伤,伤口太深便无能为力。 眼下只剩了这么一点,侯爷,往后可要当心了。 」…………………………………………………………………………………火光冲天,映出夜空中密布的彤云。 武库的大火已经烧了一个白天,此时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发猛烈,熊熊大火将半个洛都城都笼罩在火光下。 似乎被火光惊扰,不知从何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咆哮声,夜色下苍凉而又可怖。 程宗扬两手扶着栏杆,俯首看着脚下的广场。 经过一天的殊死搏杀,阿阁广场上每一块砖石上都淌满了鲜血。 广场两侧的沟渠中,鲜血汇聚成溪,最深处足以淹没人的脚踝。 如今正值隆冬,那些鲜血此时已凝结成冰,唯有浓郁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吕氏与刘建双方杀得天翻地覆,南北二宫血流成河,连武库都一把火烧了,洛都士民人心惶惶。 许多人都试图出城躲避战乱,但洛都九座城门此时已经全部戒严,禁止通行。 对于大多数平民而言,他们并不在乎谁登基称帝,毕竟天子之位离他们太过遥远,无论谁登基,也不见得会让他们的日子更好过。 但眼下的战乱已经影响到每个人的生计,他们只盼着战乱能早日平息。 好在一片混乱之中,董宣兼任的洛都令仍在运作,勉强维持住城中的秩序,暂时没有出现大乱。 如今各处里坊都紧闭大门,无数人都在焦灼地等待战争结束。 两军在尺寸之地血战竞日,阿阁数易其手。 但吕氏指挥的平叛军始终没能打到南宫核心的崇德殿,刘建军也未能夺回白虎门。 双方一直杀到夜间,仍然是僵持的局面,汉军的精锐就在这片广场上白白消耗着生命。 为双方作战的士卒原本同属一军,用着同样的装备,同样的战术,受过同样的训练。 就在一天前,他们还是生死与共的手足同袍,现在却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 打到这个地步,双方都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谁后退一步,都将是万劫不复。 胜者会获得一切,而败者将失去一切。 对于那些押上身家性命的权贵豪门来说,更是如此。 程宗扬视线从阿阁移向崇德殿,望着那面勉强赶制出来的天子旌旗。 高大的旗面用数匹丝帛拼接而成,颜色深浅不一,正如刘建这个天子之位一样,只能说是凑合。 「刘建的底牌已经出尽了。 」程宗扬道:「不然剑玉姬也不会那么赏脸,亲自出面来找我谈心。 接下来,就要看他运气够不够好了。 」卢景道:「刘建能在崇德殿登基,气运已经逆天。 他要真能当上天子,老天都不会答应。 」「连五哥也不看好那厮?」「看好他的可不多。 」蔡敬仲淡淡道:「我听说,刘建登基时,中行说就没有露面。 」程宗扬一怔,「怎么回事?」刘建能够登基,中行说居功至伟,可以说没有中行说,就没有刘建今日,可登基大典这么重要的关头,中行说居然没有出现?「宫里传言,他是跑了。 」「跑了?」程宗扬满脸的不可思议。 吕氏弑君是他先喊出来的,天子遗诏是他宣称的,刘建的野心是他煽动起来的,天子旧臣是他拉拢的,传国玉玺和虎符的所在是他透的底——结果那家伙一把火把汉国朝野烧了个七零八落,然后拍拍屁股就跑了?汉国宫中有个蔡敬仲已经够不幸了,谁知道还有中行说这种货色?蔡爷是要钱,这孙子可是要命!中行说坑了多少人?他自己是过瘾了,不知道多少人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单是广场上战死的这些军士,一大半都要算到他头上。 弄死这么多人,然后他就跑了?他能跑到哪儿去?别说吕氏,就是刘建也不会放过他。 程宗扬正想得入神,云丹琉飞身掠上阙楼,抬手把一封书信掷给他,冷着脸道:「给你的。 」自从得知外面打得正欢,这个卑鄙之徒还背地里跟几个侍奴在宫里胡搞,云丹琉就没给他好脸色看。 程宗扬私下猜测,云丫头生气多半是因为没叫她——但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 秘道入口在皇后的寝宫,外人不好入内,传递消息都是由几名侍奴负责。 宫中虽然杀得血流成河,但有这条秘道在,长秋宫始终与外面保持着联系。 书信由秦桧亲笔所写,一手漂亮工整的蝇头小楷,看着就让人舒服。 眼下刘建与吕氏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人顾得上理会他们,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董宣的两千隶徒和郭解召集的千余游侠儿,都已经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出动。 程郑的游说并不十分顺利,但也在预料之中。 大多数商贾仍然不敢卷入争夺天子之位的是非之中。 而由于吕巨君的操持,赵飞燕在民间的名声更是不堪。 听说襄助皇后,许多人都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 但同时大多数商贾也没有表现出对刘建或者吕氏的特别倾向——在他们看来,三者都不是什么好鸟。 倒是郭解的名声帮了程郑不小的忙。 以田荣为首的一批商贾,出于对郭解的信任解囊相助,也让程郑拉拢了一批人。 信中送来一个好消息,上林苑的羽林天军已经被霍子孟派人控制,总算没有落在吕氏或者刘建手中。 坏消息是霍子孟至今尚未表态,面对严君平的劝说,始终模棱两可。 「这老狐狸……」程宗扬嘀咕一声,接着往后看。 按照程宗扬的吩咐,秦桧派人去联络陶弘敏,结果扑了个空。 陶五爷闲极无聊,前日带人沿伊水游玩,谁知宫中惊变,伊阙闭关,两边音讯断绝,会馆的人早急得跳脚。 秦桧无奈之下,只好留了人,在会馆等候。 联系不上陶弘敏,无法知道晴州商会的态度,秦桧又转而委托赵墨轩出面打听,赵墨轩已经前往晴州商会,估计稍后就会有消息。 另一边,卓云君和阮香琳分别抵达宅中,询问是否需要入宫。 卓云君同时带来一个消息,昨晚宫中惊变的时候,颍阳侯吕不疑单车入观,寻了一间静室杜门不出。 其间吕家数次派人来请,吕不疑都拒而不见。 书信最后,秦桧提到敖润奉命赶往池阳,至今尚无消息,不过有班先生亲自带路,想必能及时赶到。 「老班怎么亲自去了?」程宗扬皱起眉头。 吕氏与刘建势均力敌,北军八校尉仅存的池阳胡骑,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能得到胡骑校尉桓郁相助,谁就彻底占了上风。 可以想像,双方都会施尽手段,不遗余力地拉拢桓郁。 至于自己派敖润前去传诏,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连程宗扬自己也不觉得桓郁会拒绝刘建和太后,转而支持声名狼借全无助力的皇后。 程宗扬心里暗道:可千万别出事啊。 …………………………………………………………………………………池阳。 胡骑大营。 中军帐内,胡骑校尉桓郁内着铁甲,外穿儒袍,双手握拳按在膝上,正襟危坐。 他头盔放在一边,额头上扎了一条白布,为天子戴孝。 何武手里拿着一幅黄绫诏书,一边高高举起,一边须发怒张地高声道:「吕氏弑君,天人共愤!而今陛下奉先帝遗诏,登基为帝,召忠义之士,共诛吕氏逆贼,千秋功业,在此一举!桓胡骑,切莫自误啊!」帐中一支火把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桓郁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时明时暗。 席侧一名少年道:「何司直一路辛苦,如今夜色已深,还请先休息吧。 」「陛下尚在危难之中,谈何休息?」何武举着诏书道:「还请桓胡骑速速发兵,挥师勤王!」少年道:「何司直有所不知,如今隆冬天气,天寒地滑,马匹夜间奔驰,极易损伤。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两名军士上来,半推半拖地把何武请了出去。 何武刚被推出去,帐外忽然一阵喧哗,一个布衣胖子挣扎着伸进头来,高叫道:「桓大将军!桓大将军!请听小人一言!」少年起身正要喝斥,桓郁开口道:「让他进来。 」那胖子被军士按着肩膀押进帐内,挣扎中,他身上的布衣被撕开大半,露出里面一件价值不菲的貂裘。 那胖子两条胳膊被军士死死拧住,痛得龇牙咧嘴,仍满脸堆笑,「小的是建太子的家臣,随何司直一同来的。 小人来之前建太子专门交待过,桓大将军沉稳有大度,将来必是国之栋梁!昔日天子秉政未久,未能擢拔,否则以桓大将军的功劳,早当封侯!」胖子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桓郁的神情,见他目光微闪,立刻抓住机会,高声说道:「只要桓大将军起兵勤王,即封龙亢侯!食两千户!晋前将军!开府建牙!赏万金!更有无数赏赐!桓大将军,机不可失啊!」桓郁看着他,半晌才慢慢道:「你是商贾吧?如何是建太子家臣?」胖子堆笑道:「小的早年是商贾,后来投效的建太子,举家从龙。 」桓郁不再与他多说,挥了挥手,军士立刻把那胖子押了下去。 旁边的少年哂道:「一介商贾,也自称家臣。 刘建派来这两人,一个满口大义,愚不可及,一个满口言利,铜臭逼人。 真是可笑。 」「住口。 」少年低下头,「是,父亲大人。 」桓郁道:「吕家的使者也到了吧?让他进来。 」少顷,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人掀帐而入,他穿武将的皮甲,腰间却佩着一柄镶满珠宝的长剑,脚步虚浮,虽然穿着武服,却更像是一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贵族纨绔。 他客气中带着三分傲慢,直着身子拱了拱手,开口道:「奉车都尉吕赏,见过桓胡骑。 」说罢一甩衣袖,在席前屈膝坐下。 桓郁抱拳还了一礼,却没有开口。 「想必桓胡骑也知道了,天子昨晚驾崩,逆贼刘建伪造遗诏,登基称帝。 如今满朝文武都已经奉太后诏命,举兵讨贼。 」吕赏笑道:「也是咱们的交情,我这紧赶慢赶赶到池阳,就是怕耽误了你立功——」吕赏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诏书,抬手在案上摊开,他没有让桓郁跪拜接旨,而是像老友一样随意指点着说道:「太后的旨意,诛刘建者,以一县之地封为侯国,子孙承之。 老桓,你可想好了,这么重的赏赐可是不多。 寻常封侯,除了开国的几个,有多少实封的?无非是食邑而已。 这可是实打实的侯国……」吕赏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桓郁始终默然无语。 桓焉道:「不瞒吕都尉。 眼下来到池阳的使者,除了吕都尉,还有建太子派来的何司直,甚至连长秋宫也派来了一个治礼郎。 诏书有用传国玺的,有用太后印玺的,有用皇后之宝的。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小侄是看糊涂了。 宫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形,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吕赏佯怒道:「嘿,小家伙,你难道还信不过我?」桓焉笑道:「小侄不敢。 天子驾崩,群龙无首,太后秉政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何司直带来的不仅有天子印玺,还有虎符……」吕赏摆手道:「都是那逆贼突然作乱,从宫中抢走的,作不得数。 」「宫里有吕将军的卫尉军,还有期门武士、两厢骑士、殿前持戟、都候剑戟士,又有大司马主事……怎么会被一个诸侯王太子夺走了玉玺虎符?」吕赏脸色有些难看,勉强道:「天子驾崩,大司马哀伤过度,一时不查也是有的。 」「不是我信不过叔叔,只是事关社稷……」桓焉停顿了一下,然后道:「小侄已经派人连夜前往大将军府,毕竟军务之事,还须听大将军的意思。 宫里若是不忙的话,叔叔不如在此休息一晚?」「宫里有什么忙的?刘建一介丑类,跳踉不了多久。 」吕赏打了个哈哈,然后摸了摸下巴道:「霍子孟啊?得,我就等着吧。 老桓,你要耽误了立功,可别怨我。 」吕赏站起身,甩着袖子走了两步,又转身道:「我还得给你提个醒,那帮刀笔吏都是狗娘养的,最不是东西,你要去得晚了,非但无功,说不定还要给你安个观望的罪名。 你可得当心啊。 」说完,这才一摇三晃地离开大帐。 桓焉盯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然后转头道:「父亲大人,要不要请那个治礼郎进来?」桓郁道:「你先说说。 」桓焉直起腰,「刘建不成。 虽然拉拢了一班天子旧臣,但倚仗的家奴仆役多是些鸡鸣狗盗之徒,忠直之士岂肯与他们为伍?刘建若想赢,只有一条路:打下永安宫。 只要永安宫还在,刘建的天子之位就坐不稳当。 但永安宫岂是好打的?若能打下永安宫,刘建也不至于放火烧了武库。 论双方赢面,吕氏当占七成,投刘建,犹如灯蛾投火,智者不取。 但投吕氏……」桓焉看了眼父亲的神色,然后说道:「投吕氏的话,虽然太后行事果决,但二百年后族,养出的吕氏子弟尽是些色厉内荏,嚣张跋扈之徒。 吕大司马主持丧事,竟然被人抢走玉玺虎符,堪称天下奇闻,令人骇笑。 而那个吕赏,与父亲大人只是一面之交,行事便无所顾忌,居然放言恐吓。 」桓焉坦率地说道:「儿子也不看好。 」见父亲没有表态,桓焉接着说道:「如今洛都形势一日三变,北军八校尉,虎贲校尉刘箕、中垒校尉刘子骏、屯骑校尉吕让、越骑校尉吕忠已然身死。 射声校尉吕巨君、长水校尉吕戟不见踪影,仅剩下阿附刘建的步兵校尉刘荣,还有父亲大人。 以儿子看来,无论吕氏与刘建谁胜谁负,都将两败俱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恐被他人尽收渔人之利。 而这个渔人,多半就是霍大将军。 待两边斗得精疲力尽,霍大将军很可能就该出兵平叛了。 依我看,霍大将军多半会趁吕氏与诸刘伤败之际,远迎外藩,彻底压服外戚和那些不安分的宗室。 」桓郁一手摩挲着膝盖,没有作声。 桓焉壮起胆子,「霍大将军掌权多年。 若要取而代之,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错了。 」桓郁终于开口,「外人多以为霍子孟是权臣,其实他行事极有分寸。 眼下霍少已经去了羽林大营,看似拥兵观望,但只要太后尚在,霍子孟就不会动吕氏一指头。 甚至出兵保下永安宫也未可知。 」「霍大将军与吕冀并不相睦啊?」「霍子孟深受太后信重。 造太后的反?他狠不下这份心。 」桓焉不甘心地说道:「那我们就在营中等着霍大将军发话吗?父亲大人,机会难得啊。 一旦错过时机,待得尘埃落定,就来不及了。 」「再好的机会也要看清楚再说——莫忘了左武军的前车之鉴。 」「左武军?」桓焉一头雾水,「王师帅吗?」桓郁没有再说,只吩咐道:「去叫那个治礼郎进来。 」「是!」桓焉站起身,一边莞尔道:「赵皇后居然也派了使者,着实好笑。 太后尚在,哪里能轮到她说话呢?」桓焉刚要举步,忽然外面一阵惨叫,接着一片大乱。 桓焉抢步出了营帐,只见帐外已经火光冲天,营盘东北角几处营帐都被大火吞噬,几名骑手正在火光中不断冲杀。 其中一名大汉盘马弯弓,弓弦响处,将奔逃者一一射杀。 还有一名头戴高冠,身着儒服的文士,他手中提着长剑,赤着双臂,双袖绑在肘间,此时正纵马而起,犹如苍鹰搏兔一般,将一名逃跑的武将斩落马下。 桓郁治军极严,为了防止营啸,入夜之后军中便实行宵禁,此时外面虽然大乱,军中依然静悄悄的。 被惊醒的军士们各自握住兵刃,但没有主将的军令,没有一个人走出营帐。 着火的两处营帐都是客帐,彼此相距百余步,用木栅与胡骑军的大营隔开,分别住着刘建和太后的使者,但此时那些权贵、名士就像猎物一样,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逐一斩杀。 桓焉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大嘴巴,半晌没有合拢。 当长剑又一次落下,一名正在逃跑的使者颈中鲜血飞溅,头颅高高飞起。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声音。 那名文士骑马来到帐前,他身上的儒服已经被鲜血染红,神情却平静如水。 他收起佩剑,然后微微一笑,抬手将两颗绑在一起的首级扔在大帐前。 桓郁此时也走到帐前,看到那两颗首级,眼角不由狠狠跳动了两下。 两颗首级,一颗是方才满口忠义,气壮山河的司直何武,此时怒睁双眼,死不瞑目;另一颗则是片刻前夸夸其谈的奉车都尉吕赏,大睁的眼睛中满是惊恐。 「长秋宫使者班超。 」那文士拱手施了一礼,长声道:「桓将军,如今外扰尽去,可以与在下谈谈了吧?」第二章十一月初八。 子时。 南宫白虎门前,苍凉的号角声再一次响起。 苍鹭已经指挥士卒搏杀了一日一夜,脸上仍毫无倦意,反而就像刚睡醒一样冷静自若。 在他身前,百余名越骑军列成雁阵,他们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挟着丈许长的银戟,戟锋笔直向前。 再往前,是五辆战车。 车前虎贲军的驭手,包括驭马都披着重甲。 厚重的车厢四面都包着铁皮,犹如铜墙铁壁。 车内站着三名士卒,中间一名双手持弩,旁边两人拿着适于车战的长戈。 除此之外,每人各佩有一柄环首刀,车上还放着用于步战的长矛、短剑以及重盾。 烧毁武库之前,苍鹭命人带走了大量军械,可以说,此时刘建的乱军拥有汉国,甚至六朝最精良的装备。 但这并没有带给乱军压倒性的优势。 在广场另一端,那个手持方天画戟的白衣少年简直是无敌的存在,尤其是他在方才结束的第八战中,悍然以一己之力挑翻了一辆武刚车,无人再敢摄其锋芒。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战场。 」苍鹭握着冰凉的铁如意,神情纹丝不动,「比如吕奉先。 」齐羽仙流露出一丝凝重,吕奉先修为算不上顶尖,但当他跨上那匹赤兔马,就像一个臂上长着方天画戟,身下长着四条马腿,力大无穷,所向无敌的怪物。 单以马战而论,除了侯玄等寥寥数人,世间只怕再无人是其敌手。 而且他在战场上的嗅觉,更是敏锐得出奇。 苍鹭数次设伏,精心布局,结果都被他溃围而出。 上一次交锋中,苍鹭费尽心力,专门针对吕奉先设下必杀之阵。 结果吕奉先却过而不入。 一次两次也许是运气,次次如此,只能说他天生就适合这片战场了。 苍鹭扭过头,「我想问的是:你们当日为何没有杀死他?」「那只是个意外。 」齐羽仙不愿多说,转口道:「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 我想问的是:还要等多久?咱们的新天子可是已经等急了,方才又在追问:眼下你已经有五支北军,再加上三千忠心耿耿的志士,还要和他们周旋到什么时候?」刘建得到越骑、屯骑两军之后,实力大涨,无论兵力还是装备,都压倒吕氏一方,可吕氏始终控制着白虎门这座南宫的门户,让刘建寝食难安,对号称精通兵法的苍鹭更是大为不满。 苍鹭摩挲着铁如意道:「吕氏还有底牌未出。 」「你是说那班死士?」齐羽仙不以为然地说道:「仙姬已经准备万全。 只要他们敢弃巢而出,我们就能尽诛吕氏满门。 」「不是他们。 」「那是谁?」苍鹭指了指脑袋,「感觉。 」齐羽仙道:「白翼曾推算出刘建将得天子之位,可也算不出吕氏还有什么后手。 」「如果有人扰乱天机,算不出来也在意料之中。 比如廖扶,比如那些胡巫,推算时也是一片混沌。 」「但至少白翼算出来吕冀将死,而吕氏将一败涂地。 」齐羽仙道:「洛都是京畿之地,无论仙姬还是刘建,都不愿战事拖延。 」苍鹭垂下头想了一会儿,「有些事情我不太理解,比如:你们是想让我攻下白虎门,还是击败吕氏?」齐羽仙挑起眉角,「有区别吗?」「有。 若白虎门在吕氏手中,这片战场上的竞争者就是三方。 攻下白虎门,则是我们以一敌二。 」苍鹭用铁如意遥遥一指,「长秋宫是在宫内。 」齐羽仙皱起眉头。 双方在阿阁连番血战,但无论苍鹭,还是江充,交战时都有意避开了长秋宫,不愿意多招惹一个对手。 但在齐羽仙看来,这也是因为长秋宫的实力太过弱小,无论谁最后得胜,长秋宫都只有低头的份,否则他们随手就能灭掉长秋宫那点守卫。 但仗打到现在,各方的实力正在悄然变化,从虎贲军一名军司马开始,不断有人从战场上脱身,投奔长秋宫。 眼下长秋宫的军力已经膨胀到四百人,如果不是皇后的名声着实不佳,这个数字还会进一步扩大。 齐羽仙哼了一声,「商人伎俩。 」拜吕巨君所赐,赵飞燕在民间的名声已经坏得无以复加,宫中变乱一起,别说有人投奔,原本那点守卫都该一哄而散才是。 不曾想长秋宫居然用上拿重金收买人心的手段,不仅长秋宫未生变乱,还吸引了不少贪图重利的小人。 再加上金蜜镝和蔡敬仲一外一内,竟使得长秋宫在一片混乱中独保平安。 别人也许不知道,齐羽仙可是知晓程宗扬在其中起的作用。 吕氏在汉国根深蒂固自不待说,仙姬也在汉国经营多年,谁知那位程少主七拼八凑,竟也凑出一班人马来,这么能折腾,也是本事,齐羽仙看在眼中,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 但她更佩服的还是仙姬。 眼下的局面早已在仙姬的预料之中,有那位程少主出面,将夹缝中的势力收拢起来,等若让他做到了仙姬不方便做,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有仙姬布置的后手,到时他的一番辛苦,都是为仙姬做的嫁衣。 想到这里,齐羽仙心情又好了起来,轻笑道:「不必理会长秋宫那边。 」她带着一丝揶揄道:「说不定局势有变,我们还要靠他们度过难关呢。 」苍鹭忽然抬起头,望向天际密布的彤云。 齐羽仙心头一悸,也随之抬起头,只见被大火映红的夜空中,多了几点晶莹的白色。 苍鹭突然道:「什么时辰了?」「已经是子时。 」「那就是初八了。 」苍鹭吸了口气,慢慢道:「今日大雪。 」齐羽仙皱眉道:「哪里会有大雪——」说着她反应过来,今日是二十四节气的大雪日。 齐羽仙眉头越皱越紧,「可是我们看过天象,这几日并无风雪。 」「显然有人改变了天象。 」苍鹭冷冷道:「好一个汝南廖扶。 」细碎的白雪纷扬而下,起初只是雪粒,落在兵甲上跳动着发出轻响。 接着变成松软的雪花,然后越来越大,先是薄如轻絮,渐渐犹如鹅毛,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变得有手掌大小,甚至还在变大。 巨大的雪花一层一层覆盖下来,遮住整个天空,在火光映照下诡异无比。 有些雪花落在马匹上,甚至将战马的眼睛整个盖住,引起战马一阵阵不安的躁动。 就在这时,白虎门外传来重物拖动的声音,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对面忠于吕氏的长水军同样列成雁阵,马上的胡人骑手纷纷俯下身,一边捋着马鬃,一边发出「咴咴」的声音,安抚坐骑。 紧接着,阵型的空隙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人身形极为庞大,即使站在地上,也比旁边骑在马匹上的胡人军士高出一截,他穿着简单的皮甲,胸前用皮绳系着一面铜镜,裸露的腿臂上生满又黑又浓的鬃毛,硕大的头颅如同野兽,口中生着两对獠牙,鼻孔中喷出一股股浓重的白气。 「兽蛮人!」齐羽仙尖叫道:「哪里来的兽蛮人!」苍鹭冷静地说道:「是城中的兽蛮仆役。 」洛都颇有些富商喜欢豢养兽蛮人作为奴仆,炫耀自家的财力。 但由于算缗令的冲击,许多商贾都在遣散奴仆,这些兽蛮人也在其中。 苍鹭有些后悔,自己只顾着召集各家宗室的仆从,却忽略了这些兽蛮人。 好在为奴的兽蛮人并不多,整个洛都也凑不出多少。 平叛军的战阵中,一名文士踏雪而出。 他一手扶着腰间的长剑,宽大的衣袖灌满风雪,步履从容,一直走到广场中央才站定。 齐羽仙眼中爆出一丝光芒。 汝南廖扶!果然是他!此人精擅风角之术,是吕巨君的得力臂助,也是己方必杀的人物之一。 但变乱尚未开始,他就与吕巨君一同失去踪迹。 他既然在此时出现,意味着吕氏的底牌也该揭开了。 漫天风雪,却没有一片雪花能靠近廖扶身周三尺。 他扬声道:「太后有诏!江都王太子刘建谋逆,诏命诛杀!得其首级者,封建阳侯!得其身者,赏万金!得其一手,赏五千金!得其一足,赏二千金!」廖扶声音并不高,却传得极远,连远处的崇德殿都隐隐有回音传来。 程宗扬在阙楼上听得倒抽一口凉气,这赏格太狠了,完全是鼓励军士们把刘建分尸啊。 那些兽蛮人不断从阵中走出,他们手臂上密密匝匝缠着寻常人手腕粗细的铁链,铁链后方拖着大大小小的巨石。 那些巨石有的是石锁,有的是石狮,还有的是不知从哪处墓前拖来的石人,小的有三四百斤,最大的一块足有牛犊大小,重逾千斤。 齐羽仙心下安定几分,这些巨石看着气势惊人,但份量过于沉重,即便兽蛮武士也不可能抡起来作为武器使用,顶多是唬人而已,这倒符合吕氏那班纨绔的一贯作风。 齐羽仙可以不把那些兽蛮人奴仆眼里,可程宗扬不能不留心。 早在宫中变乱之前,他就让青面兽去兽蛮人奴仆的聚集处打探消息,却一直没有回信。 他眯起眼睛,竭力去找老兽的影子,结果也没能看到。 眼看那些兽蛮人即将踏过广场的中线,苍鹭举起铁如意,往鼙鼓上一击。 「咚」的一声鼓响,震得人心头猛然一跳。 五名驭手同时催动马匹,武刚车包铁的车轮碾开积雪,发出一串沉闷的「隆隆」声。 驭手娴熟地操控着马匹,不断加速,战车速度越来越快。 车上的弩手早已经装好箭矢,此时纷纷托起弩机,瞄向廖扶。 廖扶拔出长剑,往前一指,「封!」随着一声断喝,地上的积雪瞬时凝结成冰。 疾奔的战马仿佛猛然踏在镜面上一样,四蹄打滑,嘶鸣着扑倒在地。 五辆战车同时倾覆,带着巨大的惯性在地上旋转着滑出数丈。 战车坚固的车身仍然完整,车上的军士却被纷纷甩出,重盾、箭矢、戈、矛、长刀……散落满地,惨叫声响成一片。 那些拖着巨石的兽蛮人斗然加快速度,他们足趾前端像雪豹一样翻出锋利的尖爪,牢牢扣住冰层,身后拖拽的巨石在冰面上滑得飞快。 最前面一名拖着石锁的兽蛮人已经越过廖扶,他咆哮着奋力一挥,石锁贴着冰面划过一条弧线,朝前飞去。 「哗啦啦」……随着一连串铁器磨擦的刺耳响声,那名兽蛮人手臂上缠的铁链瞬间抖得笔直,将近五百斤的石锁仿佛炮弹一样疾射而出。 前面一辆倾倒的武刚车轰然一声,被巨石击得垮下半边,残破的车体打着滑滚到沟渠之中。 仅仅一招冰封,场上的局面便彻底逆转。 无论是用来攻坚的武刚车,还是骁勇善战的越骑军,在冰封的战场上都毫无还手之力。 而那些兽蛮人笨重不堪的巨石,此时成为陷阵破敌的无敌利器。 齐羽仙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上根本无法抡动的巨石,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抡起来,只需要贴着地面横扫,就能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发挥出莫大的威力。 大雪仍在飘落,松软的雪花落在冰面上,使人举步维艰,将整座广场都变成一个冰封的陷阱。 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接战的骑兵甚至连撤退都成了奢望,战马略一举足,便滑倒在地。 有些军士被跌倒的坐骑压住,大声惨呼;有些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但在冰面上滑得连站都站不住,刚起身便又跌倒。 有些反应快的,也只能用随身的短刀刺在地上,半跪半爬地狼狈逃走。 而那些兽蛮人则在冰上奔驰如飞,冻结的冰层非但没有阻挡他们的脚步,反而使得他们如虎添翼。 最前面几名兽蛮人甚至不是在奔跑,而是滑行,他们凭借着石块巨大的惯性,整个人就像在冰面上飞驰一样,以令人难以想像的高速冲进乱军战阵中,接着挥臂一抡,铁索连同巨石扫出一个巨大的扇面,将所有的阻挡物全部扫开。 战马的嘶鸣声,军士的惨叫声,兽蛮人的咆哮声,巨石撞击肉体的闷响声连成一片,几乎是一转眼工夫,那些兽蛮人就完成了清场。 无论庞大的武刚车,还是神骏的战马,无论悍勇无双的百战猛士,还是精良昂贵的神兵利器,全部都像垃圾一样被扫进广场边的沟渠中。 如此一边倒的杀戮,连一直认为胜倦在握的齐羽仙也变了脸色。 那些兽蛮人来得太快,几乎一转眼就杀到面前,她倚仗轻身功夫躲开兽蛮人挥来的巨石,但苍鹭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他的车乘被巨石一击粉碎,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还是齐羽仙冒着被巨石击杀的风险,半空中一个转折,拼命扯住苍鹭的衣领,把他拖出险地。 广场上的乱军已经全军覆没,折损武刚车五辆,越骑军二百余骑。 经过一天的厮杀,各军伤亡已经极多,无一满编,越骑军作为北军最强悍的骑兵,一战折损二百余骑,等于是被彻底打残了。 廖扶举手之间,就将阿阁的广场变成绝地,苍鹭所有的布置和战术来不及施展就荡然无存。 如果乱军的主力都在广场上,或者整个南宫都如同阿阁广场的地形,面对无法阻挡的对手,这一战刚开始就已经结束。 幸运的是,经过多年修缮,南宫楼阁密布,乱军背后便是通向玉堂殿的安福门,高大的飞檐挡住了风雪,给乱军留了一片落脚地。 齐羽仙提着苍鹭掠上台阶,还没有松手,苍鹭便喝道:「不得放箭!」守卫安福门的军士原本已经张开弓弩,闻言立即停手。 「步兵军长戈在前!阶行三步!」苍鹭说着,左手执鼓,右手抬起铁如意重重敲了三记。 间不容发之际,他竟然还抢了那面鼙鼓出来。 「咚咚咚」三声鼓响,手持长戈的步兵军往前走了三步,在台阶中间排成阵形,居高临下对着冲来的兽蛮人。 「中垒军,使大黄!」中垒军士卒放下弓矢,搬出重弩。 那弓弩弓臂呈黄色,长逾四尺,两名膀大腰圆的军士同时踏往弩肩,用尽力气才挂上弓弦。 接着一人单膝跪地,双手托住弩身,另一人装上箭矢,一手扣住弩机。 一排寒光凛冽的三棱箭头瞄向飞驰而来的兽蛮人。 一直盯着场中的程宗扬微微吐了口气,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震撼,谁能想到兵力占优的乱军转眼就一败涂地?而且是被彻底碾压。 如果吕氏的平叛军一直这么猛,那还打个屁啊,大伙赶紧收拾行李跑路吧。 乱军一方的应对也算得当,在那名年轻人的指挥下虽败不乱,第一时间就稳住阵脚,尤其是他们使出的大黄弩,作为汉军最犀利的武器,射程可以覆盖整个阿阁的广场。 失去压倒性的地利,那些兽蛮人攻势只怕要至此为止了。 「这些兽蛮人虽然力大无穷,毕竟是些奴仆,」蔡敬仲道:「但凡有一点勇锐之气,岂会投身为奴?这一战……」蔡敬仲说了一半,却见程宗扬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广场,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卢景道:「怎么了?」程宗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他妈好像看见一个『熟人』!」苍鹭喝道:「射!」十余具大黄弩同时一震,短枪般的重矢撕开飞雪,带着尖锐的啸声射向那些势不可挡的敌军。 苍鹭的想法与蔡敬仲相同,那些兽蛮再强壮有力,也只是一些被人类俘虏的奴隶,除了天生的力量以外,根本无法与自己麾下的汉军精锐相比。 一旦失去地利,绝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紧接着,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吕巨君已经揭开底牌,而自己全无防备。 最前面一名兽蛮人扔开铁链,巨石冲开积雪,撞向台阶。 他翻腕从背后摘下一面半人高的铁盾,一边飞速滑行,一边微微躬下身。 他动作幅度并不大,对速度的影响微乎其微,但将身体各处要害最大限度地挡在了重盾后面。 锋利的重矢正中盾面,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震响,纯铁打制的箭头射入盾中几乎半寸。 兽蛮人疾冲的身形猛然一顿,被箭矢巨大的力道射得向后滑出半步。 但他早有准备,随即脚爪一紧,在冰面上划出几道深痕,不等力道卸尽,便嚎叫着跃起身来。 他这一跃几乎跃过三丈的距离,直接跃上安福门的台阶,那面磨盘大小的铁盾硬生生在如林的长戈间砸开一个缺口,接着从盾后抡出一面青铜巨斧,往人群间横劈过去。 鲜血瀑布般飞溅而出,将积雪融化成血水,旋即凝结成冰。 「滚开!」齐羽仙厉喝一声,手中多了一柄月牙般的弯刀。 她正要上前,却被苍鹭拉住衣袖。 火光下,苍鹭脸色隐隐有些发青,「上当了!退!」程宗扬使劲皱起眉头,那真是一名熟人,而且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先认识的几个人之一……可他叫什么来着?程宗扬使劲拍了拍脑袋,这两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自己竟然把这个家伙叫什么都给忘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以为他早就死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中,与那些罗马军团一样,被师帅拉着给左武军陪葬,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 简直是活见鬼了。 齐羽仙终于也认识到,果然是上当了。 那些兽蛮人根本不是什么奴隶,而是最悍勇的武士。 中垒军的大黄弩一波箭雨至少射杀了七名兽蛮人,却没有一名兽蛮人退缩,他们连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就那么无视生死的猛冲上来。 台阶上的步兵军早已被搅乱,被兽蛮武士一冲即溃,后方的中垒军来不及第二次张弩,就被兽蛮武士杀到面前。 仓促中,他们只能拔出短刀,与来敌力战。 鲜血像小溪一样顺着台阶流淌下来,残余的汉军士卒格杀了数名兽蛮武士,但也被屠戮一空。 当最后一名中垒军士卒倒在血泊之中,最先破阵的那名兽蛮勇士举起青铜战斧,雪亮的獠牙在火光下闪着红光,昂首发出一声巨吼。 「古格尔!」「古格尔!」那些兽蛮人发狂般吼叫起来。 「古格尔!」程宗扬一拍脑袋,大叫道:「就是他!我干!他怎么还活着!我干!这些兽蛮人怎么会在这里!我干!他们居然跟吕家勾结在一起!妈的!吕巨君!干你娘啊!竟然把兽蛮人引进来了!」卢景道:「左武军追剿的那一支?」「没错!就是那帮家伙!」程宗扬神情狰狞,「师帅果然是吕巨君那混帐害死的!」远在大草原的兽蛮部族居然出现在帝国的心脏,为吕氏冲锋陷阵,吕家与兽蛮部族背地里的交易不问可知。 卢景扯出一个狞笑,咬着牙齿道:「大草原上那一战,我们星月湖大营也死了不少兄弟。 这一回,该五爷练练手了。 」蔡敬仲道:「那些兽蛮人虽然凶悍,但其数不过百余。 刘建的家臣、奴仆有三千之众,胜负尚未可知。 」吕氏一方得到兽蛮人的强援,士气正盛,这时主动挑衅,显然并不明智。 但局面的发展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使蔡爷这样的大神也不行。 一阵马蹄声从白虎门外传来,数以千计的军士潮水般涌入阿阁广场,中间一名白衣少年正是吕巨君。 他头上戴着一顶挡雪的兜帽,身下的坐骑四蹄都装着防滑的铁齿,军士们用的武器也用细麻绳缠过,防止铁器在严寒中粘到手上。 那些军士都穿着汉军统一制式的赭衣黑甲,但与北军和卫尉军有着明显的差别,尤其是他们衣甲和战靴上都沾满灰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走了很远的路。 程宗扬失声道:「这是哪里来的军队?」吕氏与刘建双方的鏊战几乎将洛都的驻军尽数卷入,眼下还没有出动的只有羽林天军和池阳胡骑。 吕氏如果从周边州郡调兵,不仅迁延时日,况且没有虎符在手,也不可能调得动。 而眼前这支军队装备不如京畿驻军精良,脸上也多有风霜之色,更像是苦寒之地来的边军。 蔡敬仲脸色阴沉下来,「若是我没有看错,当是左武第二军。 」「左武第二军?」程宗扬叫道:「不是已经解散了吗?」话音刚落,程宗扬就明白过来,吕氏果然是早有预谋。 左武军的开支一向是由少府负责,天子秉政之前,少府一直由太后控制,也就是说,左武军更接近于吕氏的私军,但左武第一军在王哲麾下,吕氏根本不可能指挥得动,那么用来监视左武第一军的左武第二军,就是吕氏真正的心腹亲信。 吕巨君早就准备好弑君,一方面他对自己控制的京畿驻军并不十分放心,另一方面王哲全军覆没之后,左武第二军也没有必要再驻留塞外,耗费钱财,于是他早早就将左武第二军调回京师。 左武第二军远在万里之外,一路要经过无数州郡,正常调动不可能不惊动天子。 因此他下令解散左武第二军,把军队调动变成离人返乡,甚至那些兽蛮人也夹杂在队伍之中,以此掩盖行迹。 应该说吕巨君作得很成功,两千余名左武军士卒万里赴京,在朝堂上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刘骜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有一支名义上已经不存在的军队,已经离洛都近在咫尺。 突然多出两千名左武军和百余名悍勇绝伦的兽蛮武士,使胜负的天平完全倾斜。 刘建虽然拥有五支北军,但经过一日的血战,早已伤亡累累,即使以苍鹭留有后手,在碾压式的力量面前,也难逃覆灭。 程宗扬心里长叹一声,吕巨君这混帐小子太谨慎了,不就是杀个天子吗?居然把左武军也搬回来了,这孙子也不嫌累!早知如此,自己就应该与剑玉姬那贱人联手,先把江充和吕奉先那一波人马灭掉。 眼下局面已经彻底失衡,吕巨君既然在白虎门出现,只怕苍龙、朱雀、玄武四门都已经围住,刘建连同他手下那帮从龙有功的「大臣」都在宫中,这下要被吕氏一网打尽了。 就在此时,吕巨君忽然抬起头,朝阙楼望来。 隔着飞雪,程宗扬正好看到他眼中那抹森冷的杀意。 第三章子时三刻。 南宫。 长秋宫前。 戴着高冠的许杨策马而出,扬声道:「蔡常侍!还不来拜见吕校尉?」程宗扬回头一看,蔡敬仲早就躲到柱子后面,连个影子都没露。 在他的授意下,一名内侍趴在栏杆上呜咽道:「回吕校尉!蔡常侍力敌乱军,身被七创,眼下只剩一口气了,呜呜……」许杨寒声道:「长水校尉呢?让他出来说话!」内侍哽咽道:「回吕校尉,长水校尉夜里本来是要回的,可是天太黑,刚才又是下雪又是结冰的,不小心滑了一跤,大胯给扭了。 这会儿也起不了身。 吕校尉,求你进来看看他吧。 」吕巨君低声吩咐几句,江充略一点头,然后打马上前。 到了宫门处,却被几名期门武士拦住。 那名内侍又叫道:「长水校尉吩咐过了,长秋宫都是后妃,外人不好入内,还是请吕校尉自己进来。 」吕巨君牙齿都快咬碎了,吕戟自从进入长秋宫之后就没有再出来,接着又有两名使者一去不返,就是只猪也知道情形不对。 这会儿那奸贼话里话外只想引诱自己入内,居心不问可知!刘建已经是瓮中之鳖,只能困守宫中苟延残喘,倒是长秋宫内的定陶王和金蜜镝等人,一旦放过,必成后患。 吕巨君一挥手,已经在靴底装上防滑铁齿的射声军整齐跑来,在长秋宫大门外列成三排。 箭矢破空的锐响,夹杂着大门合闭的「吱哑」声响成一片。 吴三桂绰矛拨开利箭,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终于在卫尉军抢上来之前退进门内。 宫门旋即轰然关闭,雨点般的箭矢落在门上,发出一片震耳的「夺夺」声,顷刻间便密密麻麻布满一层。 阙楼上的期门武士也撕下面具,悍然弯弓还击,宫门前箭矢交错,不时有人中箭倒地。 吕巨君兵分数路,卫尉、长水二军由吕淑带队,围攻长秋宫。 廖扶、吕奉先率左武、射声二军夺下已经失守的永福门,直逼玉堂殿。 古格尔的兽蛮部族则由内侍张恽带领,奔向天子停灵的昭阳宫。 吕氏一方倒霉在武库被夺,更没想到刘建竟能如此狠心,将积蓄汉国历代精华的武库付之一炬。 眼下军中缺乏攻坚的重型装备,只能砍倒宫中的树木,捆扎成冲木,用人力抬着,撞击宫门。 不过宫中也没有好多少,长秋宫是皇后寝宫,各种建筑一味追求华丽,根本没有考虑过防御,更不可能把皇后寝宫建成天下无敌的要塞。 因此无论阙楼还是宫门,都是装饰性居多。 那些卫尉军抬着冲木,冒着箭矢狠撞数下,宫门便被撞脱,如果不是吴三桂带着人用重物堵住,早已经大门洞开。 程宗扬眼见不是事,忙叫来冯大法,指着宫门前的卫尉军道:「把手雷拿出来!给我炸!」冯大法往下看了一眼,当时就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程宗扬赶紧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打醒,「冯爷!冯爷!是我错了!我来扔!你只管施法!」冯源出了一头虚汗,好不容易才哆嗦着摸出一只黑黝黝的铁疙瘩。 程宗扬接过来掂了掂,然后对着正在撞击宫门的卫尉军扔了下去。 密封的铁制罐子准准飞入人群,落在地上滚了几下,然后就不知道被人踢到哪里去了。 程宗扬一脸懵逼地扭过头。 冯源脸色煞白,舌头打结地说道:「忘……忘了……」程宗扬只好蹲下来给这位恐高的大爷拍背顺气,「不急不急!咱们再来……好了吗?」冯源擦了擦头上的汗水,使劲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奋力催动法力。 程宗扬又拿过一枚手雷,用力投下。 结果铁罐刚一脱手,便轰然一声巨响,凌空爆开,如果不是他躲得够快,飞溅的碎片几乎能把他的手炸掉。 程宗扬又惊又怕,叫道:「冯!大!法!」冯源还没能从恐高症中摆脱出来,惊吓之余,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 「莫急莫急。 」蔡敬仲这会儿露出头来,温言道:「你用的是平山宗的火法吧?来来来,深吸一口气,然后跟我念:平、山、火、法——好!施法!」蔡敬仲投出的铁罐正落在冲木中间,随着一声巨响,无数铁片迸射而出,不仅将毫无防备的卫尉军炸倒一片,连捆扎树木的绳索也被炸断,成捆的冲木散落开来,不少军士幸运地躲过爆炸,却被树干砸伤,倒在地上大声哀嚎。 吕巨君已经带人穿过永福门,听到背后的巨响,不由变了脸色。 他并没有把长秋宫那点区区兵力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他们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阙楼上传来一波一波声嘶力竭的高呼,「平、山、火、法——好!」「平、山、火、法——好!」每一声高呼,都能看到一个乌黑的物体从天而降,然后伴随着震耳的巨响,炸出一片火光。 宫门前的卫尉军已经溃不成军,不少人被炸断手脚,倒在血泊中挣扎惨叫。 那些卫尉军本来斗志不坚,遭此重创更是逃得比兔子都快。 「节奏很好!」蔡敬仲夸奖一句,然后又拿起一只铁罐子,交待道:「这回念慢些……」说着抖手一掷,沉重的铁罐仿佛被投石车投出一样,划过数百步的距离,朝远处的吕巨君飞去。 「平、山、火、法——好!」冯源又是一声大喝,结果使出的法力如泥牛入海,疾飞的手雷连烟都没冒一股。 程宗扬叫道:「怎么回事?」冯源哭丧着脸道:「太远了……」飞出的铁罐已经超过冯源的施法距离,但蔡敬仲全力一掷,威力也自不小。 那团铁球炮弹一样直飞过去,吕巨君甩开缰绳,匆忙躲避,「呯」的一声,坐骑头颅被铁球击中,砸得脑浆迸出。 那只铁罐就像沾满血污的铁西瓜一样嵌在马匹头颅中,吕巨君余悸未消地喘着气,一边紧紧盯着阙楼上那名鬼鬼崇崇遮住面孔的死太监,然后沉声道:「请大巫来。 」几名披发的胡巫出现在战阵中,他们畏惧手雷的威力,没有靠得太近,只远远举起骨杖,齐声吟诵。 经历过江州之战的程宗扬立刻反应过来,「不好!快撤!」众人刚刚撤走,那些胡巫已经施法完毕。 大地猛然一震,长秋宫前青石铺成的石阶仿佛水面一样掀起波浪,冰层碎裂,原本铺设紧密的青石震荡变形,形成一片彼此参差交错的乱石堆。 程宗扬等人所在的阙楼首当其冲,阙楼巨大而坚实的基座从中折断,楼体摇晃着缓缓倾颓下来,最后轰然倒地。 那些胡巫如法炮制,将宫门北侧的另一座阙楼也用地陷术摧毁。 这一次阙楼却是向内倒去,将宫墙砸开一个两丈宽的缺口。 大地的震颤刚一停歇,卫尉军与射声军便从宫墙的缺口蜂拥而入。 失去宫墙的防御,守在宫内的期门武士、两厢骑士、殿前执戟、剑戟士只能与吕氏军正面厮杀,双方伤亡都迅速飙升。 吴三桂带领宫中守卫,逐门逐殿地与敌军对攻,在尺寸之地反复争夺。 王孟身材威猛,剑法也一反轻灵,走的刚猛一脉,长剑一出,必定见血。 吴三桂挥舞着长矛,招术大开大阖,两人兵器一长一短,虽然是头一回并肩杀敌,却配合得分外默契。 比他们更猛的,那要数云大小姐。 云丹琉刀法大进,那柄青龙偃月一如既往的所向披靡,但攻守之际比以往多了几分余力,更加收放自如。 她带着云家几名护卫,牢牢守住通往内殿的凤仪门。 使得吴三桂等人毫无后顾之忧。 吴三桂与王孟都是豪勇的性子,越杀越是过瘾。 王孟大笑道:「痛快!痛快!」吴三桂高呼道:「兄弟们!把他们打出去!每人赏一百金铢!」那些期门武士闻言精神一振,竟然真的跟着吴三桂等人一波反扑,将卫尉军逐出长秋宫,然后将宫中几株足有数百年的梅树、古松伐倒,堵住缺口。 卫尉军本来就士气低靡,又遭此败绩,更是一蹶不振。 射声军虽然精悍,但都是射手,不利攻坚,最后只能功败垂成。 不过几名胡巫施术之后,长秋宫东面的宫墙裂缝处处,已经无险可守,随时都可能被人破墙而入。 一旦左武军击灭刘建,回师来援,长秋宫唾手可得。 因此退下来的卫尉军并没有急于再次组织进攻,即使在吕淑的催促下,也拖拖拉拉不肯送死。 程宗扬也和他们一样,觉得长秋宫是守不住了,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眼下就得赶紧逃出去。 一旦卫尉军再次进攻,只怕就走不掉了。 程宗扬把指挥权交给卢景和蔡敬仲,孤身奔往寝宫。 他已经打定主意,假如赵飞燕愿意走,自己就放火烧毁长秋宫,掩盖皇后失踪的痕迹。 如果赵飞燕不肯走,而是决定以身相殉……那就只有把她打晕带出去了事。 至于其他的妃嫔,只能祝福她们好运了。 毕竟秘道只有一条,无论出于保密的考虑,还是考虑到实际通行的可能性,都不可能把宫里的千余人全都救出去。 云丹琉坐在凤仪门前,那柄青龙偃月插在地上,刀锋犹自沾着血迹。 不过此时一群莺莺燕燕的宫娥正围着她,又是摩肩又是捶背,一个个热切万分。 云丹琉被这些女子的殷勤弄得哭笑不得,她守的凤仪门是通往内宫的门户,卫尉军攻进来时,那些宫人都亲眼目睹了她红颜不让须眉的英姿,对这个英气逼人的女子充满了感激和无比钦敬。 云丹琉实在是吃不消她们的好意,又不好翻脸赶人,这会儿坐在锦榻上,简直如坐针毡。 看到程宗扬过来,云丹琉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你来得正好,我去看看外面的敌寇。 」说罢便拔起刀,一溜烟走了。 程宗扬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宫女,无奈地说道:「敌寇已经被我们打退了。 你们该歇息就歇息。 今晚下了雪,你们千万小心,不要受凉生病。 」宫中的侍女、妃嫔都如同惊弓之鸟,吕戟的跋扈让她们意识到,一旦长秋宫失守,等待她们的就将是末日。 可她们根本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等待命运对她们的宣判。 看到程宗扬的身影,许多人都露出乞求的眼神,可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乞求能换来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乞求什么。 天子已经驾崩,她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从前的生活。 如果只是乞求活路,只要能忍受凌辱,北宫的永巷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如果只是乞求一个体面,他一个刚刚复职的大行令,不过是俸禄六百石的中级官员,又怎么可能救下她们一宫女子?程宗扬心下暗叹,但只能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朝宫中走去。 单超仍在偏殿门外守着,见到程宗扬过来,躬身施了一礼。 「定陶王可好?」「王上方才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刚用了些膳食,眼下还好。 」长秋宫若是被破,这小家伙只有死路一条。 到时索性把他也一并带走,反正赵氏姊妹没有孩子,就养在膝下算了。 程宗扬一边想着,一边踏进寝殿,蛇夫人、罂粟女、尹馥兰都在殿内,隐约能看到帷帐内点着灯火,赵飞燕这一夜必定又是无眠。 罂粟女扬声道:「程大行前来拜见。 」赵飞燕的声音从帷幕内传来,「请程大行进来。 」程宗扬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内殿,当他挑开帷幕,顿时大吃一惊。 外面的蛇奴、罂奴、兰奴简直都是些猪!赵飞燕的御榻旁,赫然坐着一个明艳照人的女子,除了剑玉姬那个贱人还会是谁!皇后的凤榻旁点着两盏银白色的青铜灯树,数以百计的灯火将内殿照得亮如白昼。 灯光掩映下,赵飞燕、赵合德、剑玉姬三名丽人一个个犹如光彩夺目的宝石,艳光四射,看着让人十二分悦目,却一点都不赏心。 自打看到剑玉姬那贱人,程宗扬一颗心就直沉下去。 有这个贱人在,自己想利用秘道逃跑的打算等于彻底泡汤了。 刘建如果倒霉,她绝对不会让自己好过,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赵飞燕含笑道:「程大行在外面辛苦了。 我听仙姬说,那些贼寇毁掉两座阙楼,幸好程大行见机得快,才没有折损人手。 」程宗扬冷冰冰道:「仙姬不会是在阿阁旁边的下水道里躲着吧,竟然看这么清楚?」剑玉姬风轻云淡地笑道:「宫中诸事于我如掌上观纹,何必亲眼目睹?」「看你说得跟真的似的,原来都是脑补出来的?刘建那小子已经快死了,仙姬若是无事,就赶紧回去给他收尸吧。 」「建太子若败,公子以为能独善其身吗?」程宗扬狠狠盯了剑玉姬一眼。 剑玉姬突然出现在宫禁深处,丝毫没有惊动外人,赵氏姊妹还以为她与罂粟女等人一样,都是程大行的侍奴,才能畅行无阻,心下全无防备。 剑玉姬又言笑宴宴,将外面的战况说得如同目见,让姊妹俩更相信她是自己一方的人,言语间毫无禁忌。 这时看到程宗扬的态度,才意识到此女是敌非友,再回想起方才那一席交谈,不知不觉中被她套走了许多话,心下不禁同生懊恼,看着剑玉姬的目光也流露出几分嗔意。 剑玉姬若无其事地说道:「吕巨君底牌已经出尽,此番挟左武军与兽蛮人之威,想将朝中对手一网打尽。 这网中固然有建太子,可也少不了长秋宫的诸位。 程公子以为呢?」「我们长秋宫跟你们可比不了,」程宗扬道:「我们都是些小虾米,哪里像建太子和仙姬你呢?个顶个都是足以吞舟的大鱼。 能捞到你们这些大家伙,吕巨君可是赚大了。 」剑玉姬对他的嘲讽毫不动怒,「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公子的身家,便是妾身也望尘莫及。 」「哎哟,我没有听错吧?算无遗策的堂堂仙姬,居然在拍我这个小商人的马屁?礼下于人,必有所图。 你有什么图谋,赶紧说出来吧。 这都半夜了,再拖一会儿,天都该亮了。 」「联手。 」程宗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联手?你跟我联手?」「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剑玉姬道:「你我共诛吕氏,有何不可?」「行了行了,我就当你开玩笑好了。 」程宗扬半真半假的说道:「吕巨君那小子带了两千人马入京,无人可敌,我是打算收拾细软跑路了。 」「区区两千人马,哪里能称得上无敌?」「就凭刘建那几千乌合之众?说起来了,你那边五支北军现在还剩下多少?两千还是一千五?」「若是有公子相助,妾身必可让吕巨君有来无回。 」「我手里就这二三百号人马,难道你就差我这点儿人?」剑玉姬轻叹道:「公子莫非忘了羽林天军?」程宗扬唇角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原来仙姬打的是这个主意啊……」显然吕巨君不动声色调来两千左武军,完全出乎剑玉姬的预料之外,也打乱了她的全盘布局。 剑玉姬也许藏的还有后手,但面对吕氏一方压倒性的优势,她也无计可施。 眼下唯一能与左武军相抗衡的力量,只有上林苑的羽林天军。 但即使剑玉姬舌灿莲花,也不可能说动控制羽林天军的霍子孟去襄助刘建。 在霍子孟眼里,刘建压根儿就是个叛逆,不出兵讨逆已经是大罪了,怎么可能站在刘建一方与吕氏攻伐?剑玉姬唯一的一线生机,就是吕巨君仓促之间急于求成——倚仗自己兵力雄厚,在全歼刘建之前就开始攻打长秋宫。 霍子孟可以不理会刘建的生死,但绝不能坐视长秋宫被乱军攻破。 尤其是站在长秋宫一边的还有他的老友金蜜镝。 所以眼下的局面就成了一个连环套,刘建眼下可以指望的,唯有羽林天军,但霍子孟与他不共戴天,无论如何尿不到一个壶里。 而能够招揽霍子孟的,唯有长秋宫。 因此剑玉姬只能来找自己求援。 这贱人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自己不借机狠宰她一刀,实在是辜负了自己奸商的名号。 程宗扬开口便道:「有什么好处吗?」剑玉姬摇头笑道:「公子还是如此耿直。 」「行了,大家都这么熟,就别废话了。 」「尽诛吕氏,奉刘建为帝,皇后独居北宫,赵氏以一县之地封侯。 」独居北宫?这是要除掉吕雉啊。 程宗扬大摇其头,「不行。 」剑玉姬微微挑起眉梢,「哪个不行?」「北宫不行。 」离南宫太近,就在刘建眼皮底下。 程宗扬可不觉得赵飞燕有本事像吕雉一样把北宫经营得固若金汤。 剑玉姬沉默片刻,然后道:「以上林苑奉太后。 吕氏田苑尽归赵氏。 」程宗扬心头一跳。 单是吕冀名下的私苑就横跨数县,纵横数百里,再加上方圆数百里的上林苑,用来建国都够了。 程宗扬咳了一声,「还有吗?」一边说一边使劲看着剑玉姬。 剑玉姬笑道:「一如前议。 只待事平,妾身便遣光儿过来。 」「遣人倒不必了。 」程宗扬道:「贵太子乱成那个鸟样,白送我都不要。 」剑玉姬神情平静,「公子的意思呢?」「人我出。 让太子妃陪我演一场戏就行。 」剑玉姬爽快地说道:「便如公子所愿。 」程宗扬满意了。 不过这贱人答应得这么痛快,看来这竹杠还很能敲几下。 程宗扬微微一笑,端足了架子,淡淡道:「这些小事倒也罢了。 只不过让霍大将军出兵嘛……这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程宗扬的谱还没摆完,剑玉姬便打断他,「公子莫非不想为左武军的王师帅报仇了吗?」程宗扬笑容僵在脸上。 吕氏兵锋已经逼近崇德殿,覆亡之危迫在眉睫。 剑玉姬没有再兜圈子,她竖起两根晶莹如玉的手指,直接了当地说道:「此时已经子时将过,宫里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时辰。 程公子,时机稍纵即逝,错过今日,只怕公子要抱恨终身。 公子与妾身虽道不同不相与谋,然造化如此,为之奈何?眼下合则两利,斗则两败,还望公子三思。 妾身言尽于此,公子善自珍重。 」剑玉姬目的已经达成,丝毫不拖泥带水,放下话便飘然而去。 剑玉姬早已芳踪杳然,程宗扬仍呆立殿中。 这贱人总是能抓住自己的弱点,一点机会都不错过!自己与师帅只有一面之缘,但就在那次见面中,师帅亲手为自己打开了一道门,也给了自己立命之基。 紧接着师帅龙殒大漠,世间再无斯人。 自己两年来经历的一切,葬身草原的师帅永远也无法知晓。 可从清远,到太泉,再到洛都,师帅的身影无处不在。 也许,这就是缘份。 缘起缘灭,云生涛落。 良久,程宗扬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又被剑玉姬借力使力了一次,但此时他心底没有半点怨念。 无论是不是被剑玉姬借机利用,师帅的仇必须要报。 这与刘建的生死无关,与赵飞燕的下场无关,也与吕氏的兴败无关。 仅仅是为师帅报仇而已。 程宗扬抬起眼,正看到少女一双泪汪汪的美目。 也许是被他的沉默吓住了,赵合德神情怯生生的,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和紧张,似乎随时都会垂下泪来。 程宗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暗地里朝她挤了挤眼。 赵合德有些慌乱地垂下头,玉颊泛起一丝羞赧的红晕。 赵飞燕歉然道:「我以为她是你们的人,才让她进来。 」程宗扬笑道:「这怨不得殿下,是那贱……玉姬太狡猾了。 何况她也没有进来。 」赵飞燕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女子坐在榻旁与她笑谈许久,难道是假的吗?「是假的。 」程宗扬指了指榻旁,「你看。 」赵飞燕赫然惊觉,那女子方才坐过的锦垫上褶皱宛然,根本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她用的是一种幻术。 」程宗扬一本正经地说道:「主要是因为她做过的缺德事太多,如果真身出现,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打死。 」赵合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赵飞燕也不禁莞尔。 程宗扬原本过来是想带她们逃跑,但此时已经改了主意。 此时逃走,就等若放弃为师帅报仇,自己的念头一辈子也不会通达。 既然要留,就要稳住宫内。 程宗扬说了几句笑话,开解了心头忐忑不安的姊妹俩,这才说道:「刚才我们说的,皇后殿下以为如何?」赵飞燕直视他的眼睛,浅浅笑道:「我不懂的。 一切有劳公子。 」程宗扬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担心那贱人还有什么手段窃听帐内的对话,最后只是一笑,「我先出去一趟,天亮之前肯定回来。 」从帐中出来,只见几名侍奴齐齐跪了一排,她们已经听到动静,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被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帐内,此时一个个噤若寒蝉,规规矩矩伏着身,连头都不敢抬。 「真是废物!」程宗扬喝斥道:「你们几个轮流在帐内守着!再有疏漏,你们就自己抹脖子吧。 」「是。 」三女乖乖应了一声。 蛇夫人扬起脸,陪笑道:「主子可是要出去么?」「我去尚冠里。 你们告诉卢五爷和蔡常侍一声。 」「要不要奴婢陪着?」「不用。 我从秘道走。 」程宗扬看了眼殿侧的滴漏,已经是子末时分。 离天子驾崩不过仅仅两天,却像经年累月般漫长。 「告诉云大小姐,如果一个时辰之后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护送皇后殿下、赵姑娘和定陶王从秘道离开。 最迟天亮之前,全部撤到上津门码头。 」「是。 」秦桧已经加派了人手,将秘道出口那片废弃的宅院严密地看管起来。 程宗扬从秘道出来,便看到鹏翼社的蒋安世和郑宾。 他吩咐两人分头去请秦桧和董宣过来,然后往尚冠里赶去。 第四章十一月初八。 丑时。 洛都。 尚冠里。 飘扬的雪花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此时尚未停歇,大半个洛都城都被深及脚踝的白雪覆盖。 好在外面的雪地没有结冰,不像宫中一样滑得令人寸步难行。 夜空下漫天的白雪映着武库的冲天大火,满城风雪,火光摇曳,浓烟滚滚,使人油然生出一种末世的苍凉感。 尚冠里权贵云集,高宅大院鳞次栉比。 京师动荡,豪门世家纷纷闭门自守,往日车水马龙的长街此时空无一人,只是高墙上隐约有人影闪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霍大将军的府邸占据了尚冠里的东北角,朱红色的大门上镶着铜钉,气势峥嵘。 程宗扬冒雪赶到府前,叩门良久,才有一名门子露出头来,戒备地看着他。 程宗扬通报了姓名,房门旋即关上。 等了一盏茶工夫,那门子又匆匆跑来,低声道:「东侧角门。 」东侧的角门开了一条缝,程宗扬推门而入,却没有看到迎门的僮仆,唯有雪地上几行零乱的足迹,通向内侧一道小门。 程宗扬沿着雪上的足迹往内走去,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整座大将军府黑沉沉的,仿佛空的一样。 自己路过的门户都敞开着,可沿途非但看不到半个人影,甚至听不到一丝声音,见不到一点灯火……这不是蹊跷,而是在暗示立场。 严君平已经在大将军府待了不少时候,霍子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算盘。 他如此小心谨慎,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来访,也恰恰说明他对自己并不看好,因此才隐瞒消息,避免被人秋后算账。 小径的终点不是会客的内堂,而是一处遍植古松的小院。 院内一座木制的精阁,阁身没有汉国建筑通常的漆画彩绘,而是原木本色。 阁身并不大,但挑起的飞檐气势恢弘,将四面的围廊都罩在檐下。 阁内摆着一座屏风,一只火盆,一个魁伟的身影坐在屏前,他顶盔贯甲,连面部都戴着护具,只是在甲胄外还套了一件粗糙的麻衣,看上去像是要被撑破一样。 霍子孟闷声闷气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是他吗?」严君平坐在旁边,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见过他吗?」「我一天见多少人,哪里都能记住?再说了,万一是奸人易容乔扮的呢?」严君平无奈地点了点头,「是他。 」「真的是他?」严君平咬牙切齿地说道:「真的是!」「早说嘛!」霍子孟麻利地摘下面具,扔掉头盔,露出一头白发和满脸的笑容。 他热情地拍了拍旁边的锦席,「小程,来啦,坐,坐。 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程宗扬哭笑不得,「霍大将军,你这是……」霍子孟挥手道:「散了,散了。 」外面的松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条身影从树上落下,然后退开,消失在风雪中。 霍子孟解下铁制的护颈,晃了晃脖颈,一边舒坦地松了口气,「外面兵荒马乱,什么死士啊,豪侠啊,野心勃勃的少年郎,甚至有几个破钱的买卖人,都操着心思想搞个大动静,不得不防啊。 」「以霍大将军之尊,都对眼下的乱象如此担忧,可见如今洛都城中已经是人人自危。 上自皇家贵胄,下至黎民百姓,尽皆朝不保夕。 」程宗扬道:「不过以在下看来,大将军尽可不必如此小心。 」霍子孟笑眯眯道:「说来听听。 」「那些人之所以担忧,是因为生死都操之人手,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只能仰人鼻息。 而霍大将军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才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那个人。 」「哈哈,一见面就拍我马屁,你小子没安好心啊。 」程宗扬厚着脸皮道:「在下肺腑之言,怎么能说是拍马屁呢?何况以霍大将军的英明,岂是那种喜欢他人溜须拍马的庸俗之徒?」「哎,这马屁拍得周到!」霍子孟一手指着程宗扬,赞许道:「有天份!」这老狐狸!程宗扬道:「说我没安好心,更是冤枉。 眼下的局面不用在下多说,霍大将军以为是明哲保身,结果只怕是坐以待毙。 」霍子孟摆了摆手,「宫闱之争,我这种外臣,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老夫闭门自守,即便无功,尚不失为富家翁。 」程宗扬道:「旁人这么说便也罢了,但以霍大将军的地位,焉能不知?当此之际,无功便是有过。 」霍子孟抚摸着身上的粗麻孝服,淡淡道:「永安宫,我终究是要保的。 」程宗扬终于明白了霍子孟的心思,他根本没把刘建那点人马放在眼里,但同样不愿看到吕氏轻易得手。 保住永安宫是他的底线,言外之意也就是太后以外,其他人的死活他都不理会。 他控制了羽林天军,却始终按兵不动,正是借刘建的手来打击吕氏。 同时也能看出,吕氏作为外戚,实在太过强势,已经严重侵犯到世家豪强的利益。 以霍子孟为首的重臣并不乐意看到吕氏再嚣张下去。 知道霍老狐狸的底线,事情就好办了。 尤其是从他的言语间能看出,霍子孟还不知道宫中的变故,以为掌握了北军大半的刘建占了上风,自己是来劝说他合力攻打刘建的。 程宗扬感叹道:「霍大将军一片忠义之心,在下佩服。 只不过永安宫眼下无恙,反倒是南宫已经被兽蛮人血洗了。 」「什么!」程宗扬本来想镇一下霍子孟,没想到先跳起来的是严君平。 不过霍子孟也没好多少,老头大张着嘴巴,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程宗扬心下一阵快意,是不是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让你装淡定!程宗扬一脸沉痛地说道:「兽蛮人自白虎门入宫,在阿阁大破刘建乱军,这会儿应该已经攻入兰台。 」「兰台!」严君平咆哮道:「圣贤经卷!历代文萃!竟然被兽蛮孽种唐突无遗!斯文扫地啊!」霍子孟倒还沉得住气,哂道:「几个兽蛮奴仆而已。 吕家那小子,倒还有些心计。 」「何止有一点心计。 霍大将军,你可坐稳了——那可不是什么兽蛮奴仆,而是正经的塞外兽蛮武士,师帅当日在大漠犁庭扫穴,转眼就被人家攻入大汉的皇宫之中。 岂止是斯文扫地?简直是颜面无存。 」「塞外的兽蛮部族?」霍子孟沉下脸,「他们如何潜入洛都?」「哪里用潜入?跟着左武第二军一道,大摇大摆就进来了。 」霍子孟失声道:「左武第二军!?」程宗扬淡定地说道:「也就二千多人吧。 打下南宫我看是够了。 」霍子孟略一思忖,便即明白过来。 他再也坐不住了,像火烧屁股一样站起身来,边走边道:「好算计!好手段!吕巨君这小兔崽子真不得了啊,引狼入室都干得出来!」霍子孟来回迈着大步,身上的衣甲「锵」然作响,「攻兰台,这是要去昭阳宫啊,天子停灵之地。 好!好!好!天子若是被兽蛮人戮尸,满朝文武全都不用活了。 该上吊上吊,该砍头砍头。 第一个就先砍我霍子孟的脑袋!还有左武第二军,两千余人,厉害!厉害!后生可畏啊。 这些兵力加起来,把朝中的大臣全杀一遍也尽够了……」霍子孟忽然停下脚步,双眼鹰隼般盯着程宗扬。 程宗扬摊开双手,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霍子孟道:「刘建不能留。 」「唔。 」「皇后迁北宫,晋皇太后。 」「呃。 」「太后晋太皇太后,迁长信宫。 」「哦。 」「刘建以下,附逆者论罪。 吕冀失传国玺,免大司马。 诸吕以失职论处。 」「喔。 」「众臣共议推举新帝。 」「呵呵。 」霍子孟皱起眉头,「成不成,给个痛快话。 」程宗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那啥,我就是来找大将军闲聊两句。 大将军你先忙,小的先告退。 有空去临安找我玩啊。 」「等等。 」严君平拉住他,「你不能就这么跑啊。 有道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大家再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程宗扬似笑非笑地说道:「严先生,你可是我请来当说客的,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严君平道:「不义之名,严某一身当之。 总不能坐视刘吕诸逆祸乱天下,生灵涂炭。 」「那好,」程宗扬站定脚步,「我的条件就两个:第一,清查天子死因,有罪者斩,彻底清除吕氏势力。 吕雉也别晋什么太皇太后了,必须追责。 」「岂有此理!」霍子孟斥道:「子不问父母之非。 哪里能问罪太后?」严君平也道:「本朝以孝治天下,问罪太后,于情不通,于理不合,势必动摇国本。 」「我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吧,」程宗扬道:「太后若是活着,别说我们,霍大将军,就算是你,难道不担心她哪天会翻盘吗?」霍子孟道:「老夫一心谋国,无暇谋身。 」这老家伙脸皮可真厚啊。 程宗扬索性道:「大将军若是出手,这回可是把太后得罪到死地了。 」霍子孟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后安危重于社稷。 」程宗扬一拍手,「第一条就谈不拢,那就没得谈了。 」霍子孟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硬梆梆道:「老夫谋国之举,原也不必理会什么长秋宫。 」程宗扬心头响起警铃,天子暴毙,无人继嗣,从法理上讲,继位者必须得到永安宫或是长秋宫的诏命,才合乎法统。 要不然就是像中行说一样,伪造遗命,绕开两宫。 老霍这架势,像是要把长秋宫直接扫进垃圾堆,难道他私下与永安宫有什么默契?程宗扬朝严君平看去。 严君平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既然霍子孟没有与永安宫勾结,又不把长秋宫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再和刘建一样伪造天子遗命……程宗扬心念电转——难道他要玩共和?不可能吧?……也许有可能呢?霍子孟代表的是朝廷群臣,乃至世家豪族的利益。 与君权、外戚都有深刻矛盾。 问题是自己代表着长秋宫,他连长秋宫都不放在眼里,那还谈个屁啊?但朝臣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忠于汉国法统者可不在少数。 霍子孟想搞共和,未必就能一呼百应。 程宗扬微微笑道:「大将军不在意长秋宫,金车骑可不见得同意。 」霍子孟眼底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程宗扬真恨不得搂着远在昭阳宫的金蜜镝亲一口。 金蜜镝的立场才是长秋宫真正的本钱和底气。 少了金蜜镝的支持,群臣四分五裂,霍子孟独木难支,想搞共和也无从谈起。 「这样吧,」严君平见机说道:「太后居永安宫,收其印信。 吕冀、吕淑、吕不疑等人论罪。 」严君平的提议等于将吕雉囚禁在永安宫内,保住了她的性命,同时避免吕氏借助她的势力东山再起。 虽然与程宗扬的要求有所差距,但勉强可以接受。 霍子孟斟酌良久,也点了点头。 程宗扬趁势说道:「第二条,定陶王继嗣。 」霍子孟道:「不妥。 主少国疑,何况由赵后垂帘,只怕朝野议论声起。 」程宗扬有了底气,知道霍子孟可打的牌并不多,微笑道:「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呢?朝野非议,那不正好使得赵后无法擅权吗?再则赵氏出身寒微,也不会像其他外戚一样尾大不掉。 」霍子孟道:「帝位乃天命所归,岂是你我私相授受之物?」「公议还是要公议的。 」严君平打圆场道:「待公议之时,由大将军出面支持定陶王。 群臣若应许,则可,不许则罢,如何?」程宗扬道:「那我们各退一步,但大将军必须出面提名定陶王。 」霍子孟咳了一声,「清河王还是不错的。 」「没见过。 不认识。 不放心。 」程宗扬道:「时间急迫,不是闲谈的时候。 定陶王,成不成,你给句痛快话。 」自己刚说的话被人原封不动地送回来,霍子孟皱起眉头,却没有再开口。 「由大司马大将军监国。 」严君平道:「决不能再让外戚擅权。 」「行。 」程宗扬没有争执。 避免外戚再度兴起,也是霍子孟的底线了,何况以赵飞燕家里的情况,就算想给赵氏擅权他们都擅不起来。 严君平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别急,还有一条……」「你不就两条吗?」程宗扬干笑道:「刚想起来的。 」霍子孟哼了一声,「你若觉得时间宽裕,尽可饶舌。 」「废除算缗令,除商贾市籍,等同良家子。 」「荒唐!」霍子孟不悦地说道:「我大汉以耕战立国,商贾不事生产,唯知逐利,岂能等同于良家子?」严君平也道:「若去市籍,则世人争为商贾,囤积取利,哪里还有人愿以耕织为生?」「假如所有人都是商贾,世上只有一个农夫,那不管他种出来什么,都是天价。 」程宗扬道:「交易也是生产。 商贾能攫取暴利,是因为竞争不够充分。 货物只有流通起来,互通有无,才有其价值……」程宗扬越说越是无奈,自己每说一句,俩老头都使劲翻他白眼,一方面估计听不大懂,而能听懂的可能觉得他说的全是歪理。 眼下不是给他们普及商业知识的时候,程宗扬只好道:「废除算缗令,这个没问题吧?」霍子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那就先废除算缗令,至于怎么取消对商贾的歧视政策,等稳住局面我们再讨论。 」「成。 就这么办吧。 」「那我现在想问一下,霍大将军准备怎么平定乱局?」霍子孟看了眼壶中的刻箭,「此时是丑正三刻。 寅时初,羽林天军入南宫白虎门。 剩下的事,就由你们去做吧。 」「寅时?」程宗扬大吃一惊,「羽林大营不是在上林苑吗?」眼下离寅时不过半个时辰多一点,而上林苑距洛都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加上前去传令,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两个时辰。 因此程宗扬心急如焚,生怕黑魔海那几个妖人太水,连两个时辰都撑不下来。 万一他们被吕巨君全歼,即便羽林天军杀到,只怕也救不下长秋宫。 这会儿听到只需半个时辰。 程宗扬吃惊之余立刻秒懂,这意味着羽林天军就在洛都城中了!果然是老狐狸啊!霍子孟嘿嘿一笑,没有多说。 程宗扬心下佩服,笑道:「原来大将军早有安排,却是我多虑了。 」「不过有一点要说清楚,」霍子孟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诸军不得私入永安宫。 无论太后还是她身边的宫人,都不可擅动。 」「大将军有令,在下自当奉命。 」说着程宗扬抬起手,与霍子孟击了一掌,笑道:「祝大将军公侯万代!」霍子孟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也祝程员外心想事成。 」程宗扬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过明眼人,霍子孟既然说出来,他也不再掩饰什么,只苦笑道:「大将军明鉴,在下只是个生意人,所图只是生意而已,对汉国朝局没有任何野心。 」「若非如此,老夫岂能容你?」霍子孟挥了挥手,「去吧。 」…………………………………………………………………………………从尚冠里出来,程宗扬径直赶往秘道出口,准备与秦桧等人会合。 谁知刚走过街口的拐角,却看到一队人马明火执仗的呼啸而过。 最前面一名戴着貂尾的内侍手持节杖,尖声叫道:「天子有诏!吕氏谋逆!凡京中士民,无分贵贱,皆入宫勤王!」话音未落,街旁一户宅院突然大门洞开,几名家奴持弩而出,一通乱箭将那名内侍射落马下。 后面举着火把的随从高叫道:「吕逆!是吕逆一党!」「杀光他们!」那些随从早已经杀红了眼,眼看那些家奴射完一轮,正手忙脚乱的上弦,当即鼓噪着冲上前去,一场血战随即爆发。 那户人家仗着奴仆众多,根本没把这帮随从们放在眼里。 谁知那些随从都是刚杀过人,见过血的,一个个凶性大发。 倒是府中那些奴仆,白拿着私藏的几具利弩,结果只发了一矢,就被人杀到面前,慌乱间吓得丢下刀弩,转身就逃,连大门都顾不上关。 刘建召集的那些亡命徒叫嚣着冲进府内,挥舞着刀剑大肆屠掠。 只听得高墙内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不多时浓烟升起,有人在府中放起火来。 程宗扬原以为这是哪户不开眼的吕姓人家,不料却看到门前悬挂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血红的「孙」字。 程宗扬不由恍然。 难怪这时候还站在吕氏一边,原来是孙寿的「娘家」。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看来今晚之后,孙家就可以除名了。 程宗扬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等他赶到秘道所在的废弃宅院,秦桧已经等候多时。 「董宣呢?」郑宾道:「正在往这边赶,已经快到了。 」时间紧迫,秦桧顾不得寒喧,便径直说道:「洛帮两条船只由韩玉押运,已经沿河而下。 两日后可抵云水。 按照主公吩咐,只运载了货物和部分金铢,剩下一半用来应急。 」「别心痛钱,大笔金铢发下去,只要能撑过这几日就行。 」秦桧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眼下我们调集的人手有二百多人,如果再从洛帮抽一部分人,最多可以达到五百。 郭大侠召集的市井少年难以计数,谨慎些算的话,大概在两千人上下。 每人每天十枚金铢,就是两万五千金铢。 若是重赏的话,只怕十万金铢一天就能花干净。 」程宗扬心下苦笑,打仗还真是个花钱的勾当。 原本自己还觉得靠着纸钞大捞了一笔,这一仗打完,只怕就要当裤子了。 「班先生和老敖他们有消息吗?」「暂时没有回音。 」「高智商呢?羽林军已经进了洛都,他怎么连个消息也没送出来?」「衙内有刘诏和富安跟着,想必无事。 」「赵先生呢?陶五和晴州商会那边有消息没有?」「陶五爷已经闻讯返回,眼下和赵先生都在晴州商会。 那边传来话,想请主公过去谈谈。 」秦桧停顿了一下,「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听话里的意思,似乎有意资助一笔资金。 」程宗扬苦笑道:「晴州商会肯出血当然是好事,但我这会儿哪有时间跟他们谈?让程大哥去见见他们吧。 」秦桧问道:「宫中情形如何?」「出人意料。 」程宗扬道:「谁能想到吕巨君竟然暗中把左武第二军调了回来,刘建那点人马差点一败涂地。 」秦桧也是一愕,然后抚掌道:「好一个瞒天过海,暗渡陈仓!好手段!」「吕巨君那小子确实有点伎俩。 要不然剑玉姬那贱人也不会慌了手脚,巴巴地找我结盟。 」「结盟?」程宗扬把自己与剑玉姬、霍子孟的交易说了一遍。 秦桧不禁皱眉,「剑玉姬要太后死,霍子孟要太后活;剑玉姬要刘建活,霍子孟要刘建死——主公全都答应下来了?」「要不然还能怎么办?」程宗扬叹道:「总不能我们先打一场吧?」「那主公的意思呢?」程宗扬一挥手,「全弄死最好!」「让他们两败俱伤的话……」秦桧想了想,「若是把羽林军拖到天亮,再围南宫呢?」程宗扬知道他的意思,等吕氏与刘建拼到你死我活,再来个黄雀在后。 但自己在宫里亲眼看到吕巨君的手段,可以说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利用到了极致。 雪地一战,完全是碾压式取胜,刘建想死拼只怕都没有足够的本钱。 「不妥。 刘建未必能撑太久。 」程宗扬道:「我怕的是吕巨君全歼刘建乱军之后,迅速稳住局势。 一旦他们平定内患,据守南宫,没有乱军在里面接应,羽林军加上董宣手下的隶徒未必能攻进去。 还有霍子孟本人的心态也很难讲,刘建被杀,等于吕氏已经平叛。 若拖到天亮,吕雉再露面的话,霍子孟很可能会就此收手。 那我们可就全完了。 」程宗扬拍板道:「因此一定要趁乱而战,先灭掉吕氏,再与刘建对决。 」秦桧眼珠四处乱转,飞快地动着脑筋。 程宗扬道:「你不会是担心剑玉姬那个贱人吧?」秦桧道:「主公明鉴,有剑玉姬在,与刘建合作,不啻于与虎谋皮。 」「形势逼人,饮鸩止渴也顾不得了。 」程宗扬道:「无论如何,必须先灭掉吕氏!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秦桧道:「眼下四方角力,刘建一方是宗室,吕氏一方是外戚,霍子孟一方是朝廷重臣,最后一方是长秋宫的赵皇后。 若论实力,我们一方是最弱的。 所幸我们在暗处,暂时没有成为众矢之的。 如今局势错综复杂,吕氏固然占据上风,刘建也未必不能翻盘。 」「若以十分而言,吕氏的胜机占了四分。 」秦桧道:「刘建得巫宗之助,加上宗室各支,当有三分胜机。 霍大将军若是一意孤行,置两宫于不顾,得胜之机不过两分。 而赵皇后孤立无援,胜机唯有一分。 眼下我等三方合作,胜机看似占了六分,但彼此都存着戒心,六分的胜机充其量唯有四分而已。 吕氏倾力一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程宗扬原本觉得胜机在握,被秦桧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不由冷静了许多。 秦桧说的没错,指望三方精诚合作,完全是个笑话。 自己固然操着心思,事成之后毁约,剑玉姬难道就能毫无保留的相信自己?说不定那贱人翻脸更快,下手更狠。 还有霍子孟,与其说他看好赵飞燕,不如说他是看在金蜜镝面子上,才捏着鼻子跟声名狼借的赵皇后站在一条船上。 三方心思完全不同,因为局势所迫才勉强结盟。 而吕氏上下一心,以吕雉的身份地位,吕氏的权势根基,再加上吕巨君的心计手腕,真想扫平吕氏,可没那么容易。 这种勾心斗角的勾当,程宗扬想想就觉得头痛,好在身边这位奸臣兄,正是此道的大行家。 程宗扬道:「你那边能走得开吗?」秦桧微笑道:「外面自有拙荆主持。 」程宗扬以手加额,庆幸地笑道:「那就辛苦嫂夫人了。 一会儿见过董卧虎,咱们一起入宫。 」第五章南宫。 崇德殿。 已经是丑末时分,本来应该夜深人静的宫禁,此时却一片混乱,哭喊声、叫嚷声、拼杀声、惨呼声……响成一片。 昼间刚举行过登基大典的宫殿内,一群乌衣大袖的官员仿佛受惊的乌鸦,在廊柱间仓惶奔跑。 这些被裹胁来的官员都是拥立新帝的从龙之臣,但随着吕氏指挥的平叛军入宫,眼看就将沦为从逆的叛臣。 可以说短短一天时间,就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再加上这会儿又熬了半宿,一个个萎靡不振,惊惶不堪。 殿前的丹墀上挤满了披甲的家奴,他们也没比那些大臣好多少,一个个面如土色,几乎连手中的刀枪都拿不稳。 丹墀前的雪地上,数百名军士摆成偃月阵,面对着宫门严阵以待。 那些军士衣甲混杂,显然是数支军队拼凑而成,里面甚至混杂着手持金瓜、银戟、黄钺的仪仗军。 虽然一样疲惫不堪,好歹比那些乌合之众严整得多,此时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盯着宫门。 宫门上方飞檐斗角的三重门楼仿佛被一只巨手拧过,从中折断,巨大而扭曲的断痕从檐顶一直延伸到城墙基部,高大的门楼整个倾颓下来。 城门部分还保存完整,但朱红色的宫门不断传出沉闷的撞击声,门洞内灰土簌簌而下,仿佛一头猛兽正撞击着城门,随时都可能破门而入。 陈升立在战阵最前方,神情有些恍惚。 他本是军中一个不起眼的书佐,机缘巧合之下,娶了一位内侍的侄女作为继妻。 天子秉政之后,那名内侍一路高升,最后成为掌管天子印玺的中常侍,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短短数月便当上射声校尉,成为天子心腹。 谁知一切都如黄梁一梦,梦尚未醒,便被贬为白身。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天子的近臣、忠臣,却不料成为从逆的乱党。 这一战若败,不但荣华富贵化为泡影,连身家性命也难以保全。 在他身后,刚刚登基的「天子」刘建已经两天未睡,但毫无困意,他头戴帝王冕旒,身上穿着天子袍服,一手按着天子剑,双颊因为亢亩而变得通红。 在他身边,簇拥着一班戴着狗尾的内侍。 宫里大多数内侍都已经逃散,但他们这些受过刘建贿赂,成为内应,又在登基大典上接受过伪职的从逆者已经无处可逃,只能与「圣上」同生共死。 殿外的飞雪越来越密,四周的宫室、楼阁,远处的街道、市坊,权贵豪门的深宅大院、平民百姓的草屋茅舍……都被大雪覆盖。 然而武库的大火非但没有转弱,反倒越来越大,只是有高墙阻隔,没有蔓延开来。 火光在雪上闪动着,仿佛流淌的鲜血。 撞击声越来越剧烈,突然间,朱红色的大门猛然松脱,连同门后堵塞的重物都被撞开。 陈升一个激灵,从恍惚中摆脱出来,随即拔出长剑,高呼道:「射——」话音未落,一支利箭便从宫门的缝隙间钻出,狠狠撕开了他的喉咙。 宫门撞被的同时,宫墙上方甩过数十道绳索,无数披着黑甲的士卒蚂蚁般逾墙而过。 一排手挽强弓的射声士跃上墙头,控弦劲射。 杀入宫中的平叛军汇成一片,潮水般涌来,与殿前的残军狠狠撞在一处。 作为汉国权力的中心,崇德殿一木一石都经过精心布置,充满了神圣的庄严感。 然而此时,鲜血正在这处至高无上的宫殿内肆意流淌。 尤为讽刺的是,流血的双方都是叛逆。 战至此时,刘建手中的五支北军早已打残,眼下拼凑起来的残军已然是强弩之末。 而左武第二军在边塞驻守多年,虽然不及王哲亲领的左武第一军勇悍,但同样久经战事,进攻时侵略如火。 胜负毫无悬念地向平叛军一方倾斜,当那些手持金瓜、黄钺的仪仗军丢下兵器开始逃跑,拼到最后一步的乱军终于开始溃散。 刘建召集的三千门客、家奴更是不堪,眼看敌军实力强悍,前方军士失利,还未接战便一哄而散,只剩下寥寥百余人还守在刘建身边。 面对如狼似虎的左武第二军,刘建毫无惧色,他脸上泛起病态的血红,立在那面拼凑而成的天子旌旗下,拔剑高呼,「杀!杀光这些逆贼!朕德配天地!富有四海!当为天之玄子!杀啊!杀!尽诛反贼……」刘建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嘴角迸出白沫。 吕巨君策马穿过门洞,一直走到丹墀前的广场上,远远看着那位形如癫狂的天子。 许杨道:「事不宜迟,请公子诛杀此獠。 」吕巨君点了点头,然后扬声道:「诸将士!逆贼刘建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太后有诏!诛其首恶,传首天下!」那些附逆的官员、内侍、门客、家奴全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从这位其貌不扬的公子口中吐出赦免的话语。 毕竟只是诛其首恶,也许他们这些被「蒙蔽」的从逆者还能保住性命吧?吕巨君静了片刻,等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时,才淡淡道:「从逆者杀无赦!尽诛九族!」大殿内外,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饶命啊!」「我是被绑来的!并非甘心从贼啊!」「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我对太后忠心耿耿啊!」刘建猛地扭过头,冠上的旒珠摇荡着缠在一起。 「你们这些逆贼!都去死啊!」他疯狂地大笑着,然后长剑一挥,将一名哭得最响的内侍脖颈斩开半边,鲜血扇面一样飞溅出来。 殿上一片大乱,刘建身边的群臣、内侍、家奴狼奔豕突,四处逃散,片刻间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刘建的天子服上半边沾满血迹,他高高举起天子剑,亮出系在肘上的传国玉玺,放声大叫道:「朕!天命所归!」话音未落,残破的宫门连同两侧的宫墙轰然倒塌。 吕巨君转过身去,只见数辆战车穿过尘土,包铁的车轮颠簸着碾过瓦砾,疾驰而来。 最前方一辆战车上,一名灰衣人手挥铁如意,遥遥指向前方。 旁边一辆车上,一名身着儒服,头戴高冠的将领神情狰狞,眼角肌肉突突直跳,正是五支北军中仅存的步兵校尉刘荣。 与此同时,一名黑衣女子不言声地出现在刘建身前,屈指将一支利箭弹开。 吕巨君没想到刘建居然有如此胆魄,竟然在大厦将倾之际孤注一掷,以身作饵,将自己的主力都吸引在崇德殿,却在周围设下伏兵,放手一搏。 不过此贼覆亡在际,再跳踉也不过困兽而已。 廖扶令旗一摆,左武第二军分成前后两队,前队继续剿杀殿前的乱军,后队举起长戈,犹如一团生满利刺的刺猬,迎向虎贲军的战车。 血战至此,即使刘建一方竭尽全力,能够集结的北军也不足千人,其中还夹杂了几伙布衣壮汉。 这些为刘建效命的门客虽然有几个悍勇之徒,但到了战场上,面对训练精良的正规军几乎全无还手之力。 也正是因此,吕巨君从没有打过吕氏自家门客家奴的主意。 吕巨君心下哂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是这些乌合之众的真实写照。 但紧接着,吕巨君瞳孔猛然一缩。 那些布衣壮汉看似杂乱不堪,然而一交上手,却凶悍之极,竟然从左武第二军配合严密的大阵中硬生生咬下一块。 左武第二军也不是善茬,反击极为迅猛,但那些壮汉不知怎么左绕右拐,竟然从包围圈中硬闯出来。 许杨失声叫道:「这些是什么人!」廖扶神情凝重,他令旗一举,旁边一名手持长刀的左武军将领策马上前,带着手下往那些壮汉攻去。 那帮壮汉像一群没头蜂一样,「嗡」一声的散开。 那名将领盯住其中一人的背影,正待挥刀,那人却突然往地上一扑。 就在他扑倒的刹那,一名一直被他挡着的汉子现出身来,他双掌一上一下放在胸前,环抱如球,中间一张火红的符箓无火自燃,接着飞起一道火光,往那名将领面门射去。 那名将领举起长刀挡在面前,飞射的火光宛如一条火蛇,盘旋着绕过长刀,掠向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廖扶「咄」的一断喝,寒风大起,夹杂着冰寒的雪花将火蛇扑灭。 施展符箓的汉子脸色一白,「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旁边一人掀开大氅,露出里面一具皮质胸甲。 那件胸甲与军中制式甲胄大相径庭,上面缝制着无数口袋,袋内鱼鳞般插满飞刀。 他双手一抹,飞刀连串射出,将追杀来的左武军生生逼退。 许杨博闻强识,看到这些汉子充满江湖味的手段,立即省悟过来,「是雇佣兵!晴州的佣兵团!」廖扶寒声道:「好一个晴州商会!」晴州各大商号一直有召募雇佣兵充当护卫队的习惯,洛都的晴州商会也不例外。 留驻洛都的晴州雇佣兵通常在数十人,多也不过百余人。 而这一次他们至少投入了两个佣兵团。 天子暴毙,事起仓促,能调来两个佣兵团已经是晴州商会的极限。 那些商蠹们眼不都眨就投下重注,当真是把刘建当成奇货,见利忘身,不知死活!那帮晴州雇佣兵全是厮杀过多年的江湖老手,他们进攻时如同凶狠的群狼,蜂拥而上。 遇到强烈的反击,就立刻分成小股,或是六七人,或是四五人,甚至两三人结成小队,从围攻的夹缝间逃之夭夭,但不管形势再危急,他们都绝不落单。 这种战术的效果显而易见,那些雇佣兵相互间的配合极为熟练,即便是最基础的两人配合,也能焕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每每迫使对手付出更多的代价。 眼见局势不利,廖扶果断放过近在咫尺的刘建,把前军全数调回,全力围攻那些雇佣兵。 苍鹭挥起铁如意,在他的指挥下,那些雇佣兵就像游鱼一样,在左武军的战阵中流蹿,一次又一次将对手的阵形撕开。 而残余的北军士卒则依托突前的战车结成战阵,与左武军正面交锋。 廖扶额头见汗,全神贯注地与那位灰衣人对攻。 这些乱军虽然来得突然,但胜势仍然在平叛军一方,毕竟对手只是北军残余和一些雇佣兵,无论兵力还是军士的素质,左武第二军都稳占上风。 只要给他时间,廖扶相信自己迟早能全歼这些叛逆。 忽然殿上传来一阵怪笑,刘建一手持剑,一手拿着火把,狞笑着奋力一脚,蹬倒了旁边一株青铜灯。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一名老者扑在地上,一手扯住刘建的衣角,声嘶力竭地劝阻着,却是博士师丹。 他的高冠掉落在地,露出萧萧白发,眼中满是绝望。 丈许高的灯树摇晃几下,然后轰然倒地,数十斤灯油泼溅出来,淌得满地都是。 刘建对师丹的苦劝不理不顾,狠狠一挥手,将火把砸向灯树。 火光微微一暗,旋即「腾」的升起一人多高的火焰,赤红的火舌卷住殿柱上的金龙,一边向殿内的御座蔓延开去。 「不好!」吕巨君大叫着冲上丹墀。 刘建已经走投无路,先烧武库,再烧宫殿,完全是狗急跳墙,破罐破摔,肆无忌惮。 自己平叛之后还是要善后的。 一旦皇宫正殿被烧,那将是一桩轰动天下的丑闻,与之相比,吕冀丢失玉玺虎符都在其次。 吕巨君把乱军那些残兵败寇抛在脑后,一边勒令军士全力救火,一边身先士卒地闯进崇德殿内。 宫中一片兵荒马乱,但苍鹭并没有趁机进攻,而是指挥所余不多的手下,护卫着从殿中奔逃而出的刘建迅速撤离崇德殿,转向奔往昭阳宫。 …………………………………………………………………………………董宣显然也是两天未睡,虎目微微有些发红。 他穿着一袭纯黑的官服,衣下隐隐露出皮甲的痕迹。 汉廷官服一向是宽袍大袖,尤其是袖口,往往宽逾三尺,长可曳地,仪态庄重。 但董宣右手的大袖用皮绳扎紧,外面裹着一只护腕,看起来不像文官,倒像个赳赳武夫。 汉国武风极盛,官员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文武官职并没有明显的界限,程宗扬早已习以为常。 但董宣官袍一角溅着血迹,色泽尚新,似乎刚刚还杀过人。 董宣看到他的目光,淡淡道:「诛除了几个趁火打劫的匪类而已。 」他没有寒喧,便单刀直入地问道:「敢问程大行,宫中情形如何?」「一片大乱。 」程宗扬毫不隐瞒地说道:「刘建与吕氏杀来杀去,从阿阁一直到崇德殿,到处血流成河。 」董宣拧起眉头。 时间紧迫,程宗扬不再兜圈子,盯着董宣的眼睛问道:「不知董司隶是哪边的?」「天子驾崩,董某唯奉长秋宫诏命。 」「永安宫呢?」「吕氏涉嫌弑君,永安宫理当避嫌。 」「如今不但吕氏势大,刘建也已经裹胁宗室、大臣,掌控北军,长秋宫可是什么都没有。 董司隶想清楚了吗?」董宣道:「忠义自在人心。 」程宗扬苦笑道:「可长秋宫在民间的风誉也没那么好,未必会人心所向。 」「董某随侍天子左右,方知外界风言风语多是无稽之谈。 无非是某些人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问题是除了你我,外面还有多少人知道呢?你看——」程宗扬指着火光下的洛都城道:「汉国百姓向来勇武好义,但城中乱成这样,连武库都烧了,可别说有人站出来举兵勤王,连救火的都没有,可见人心。 」秦桧开口道:「程大行多虑了。 如此可见,人心固然不在长秋宫,但无论吕氏还是刘建,同样不得人心。 」程宗扬看着董宣道:「董司隶呢?也要与天下人为敌吗?」董宣道:「董某不知道该如何笼络人心,只知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甚至不惜与宫中篡位自立的伪帝,还有那帮权势滔天的外戚正面对敌?」董宣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是都说烂的套话,可从董宣口中说出来,却有着强大的自信。 以他面对天子尚自强项的秉性,说赴汤蹈火,就是赴汤蹈火,即使面对刀山火海,他也真的敢上。 「果然是董卧虎!好汉子!」程宗扬道:「既然如此,不妨告诉董司隶:霍大将军已经承诺,派羽林天军入宫平叛。 」董宣目光一亮,眼下吕氏已经占据上风,霍子孟此时派兵平叛,意味着平定对象不仅是刘建,也包括吕氏在内。 程宗扬笑道:「好教董司隶安心,支持长秋宫的势力虽弱,但也不是毫无凭借。 除了宫中的期门,虎贲、中垒、屯骑诸军,也有不少军士投效,眼下大概有千余人。 」程宗扬直接把数字翻了一倍,至少给大伙一点信心。 董宣道:「吕氏与刘建呢?」「刘建召募的门客和家奴有三千人,加上五支北军,总数超过六千,但伤亡不小,能用的最多只有半数。 忠于吕氏的有卫尉、胡骑、射声三军,以及远道赶来左武第二军,兵力在四千以上。 」「左武第二军?」董宣一惊,然后流露出一丝杀气。 天子刚刚驾崩,远在边陲的左武第二军就出现在洛都,如果说吕氏没有预谋,鬼都不信。 程宗扬道:「单论人数,吕氏一方要少于刘建,但吕氏率领的都是精锐,非是乌合之众可比,实力远胜刘建。 霍大将军虽然答应平叛,但羽林天军只有一千余人,即使加上长秋宫的护卫,也不可能同时击败刘吕双方。 所以我们眼下只能暂时与刘建一方结盟,先诛灭吕氏。 」董宣皱眉道:「先诛吕氏?霍大将军会答应吗?」「吕巨君引兽蛮人入宫,激怒了霍大将军。 」「引兽蛮人入宫?」董宣目露凶光,寒声道:「这帮国贼!」「吕氏涉嫌弑君,如今又引兽蛮人入宫,董司隶说他们是国贼,丝毫不错。 我与霍大将军商议,趁吕氏攻打刘建,夺下白虎门,将叛军困在宫中。 」程宗扬道:「现在时间紧迫,不知道董司隶调动人手需要多久?」「董某所属两千隶徒,如今尽在西邸,随时候命。 」「西邸?」程宗扬一怔,然后大喜过望。 西邸毗邻南宫,与白虎门相去不远,甚至从长秋宫都能看到西邸的檐角。 但也正因为西邸与南宫近在咫尺,吕氏调动军队时,随时可能波及到一街之隔的西邸。 董宣敢把两千手下放在西邸,胆量之大令人咂舌,更难得的是足足两千精壮聚集在西邸,竟然没有传出一丝一毫的动静,无论刘吕双方,还是自己都毫无所觉。 只看这一点,便知道董宣召募这两千隶徒比刘建那帮家奴靠谱得多,起码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这真是意外之喜。 「好!」程宗扬精神大振,「有董司隶这两千隶徒,大事必成!」他转念一想,「既然如此,不如由我们占领白虎门,让羽林天军攻占北边的玄武门,截断吕氏撤往北宫的退路。 刘建一方只用守住苍龙、朱雀两处,就能留下吕巨君那小子。 」「不妥。 」秦桧道:「羽林天军想必已在路上,临战换令,只怕生乱。 」程宗扬想把董宣放到西门,主要是舍不得。 吕巨君发现被困,肯定从最近的路线拼死撤往北宫,玄武门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董宣这两千隶徒是长秋宫唯一可以倚仗的成建制的准军事化力量,若是在玄武门与吕氏的军队拼光,剑玉姬那贱人作梦都能笑醒。 「要不放到南边的朱雀门?」董宣道:「长秋宫在西北,若驻守朱雀门,一旦有变,鞭长莫及。 羽林天军在西,我军在北,方可互相呼应。 」程宗扬拍板道:「那好!就在玄武门!」董宣道:「刘建呢?」「刘建登基只是个笑话。 」程宗扬不客气地说道:「平定吕氏之后,若他老实退位,那么可以留他一条性命。 若他仍执迷不悟,我想无论霍大将军的羽林天军,还是董司隶的两千壮士,都绝不会坐视不理。 」「何人继嗣?」「定陶王。 」董宣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程宗扬半是玩笑地说道:「我以为你也会推荐清河王刘蒜呢。 」董宣道:「清河王为人宽仁,他若继位,后族外戚只会更加放肆。 况且董某只是微末小臣,帝位所属非外臣所宜言,长秋宫一言可决,董某奉诏而已。 」程宗扬心下感叹,刘骜外宽内忌,暗于识人。 一朝驾崩,往日心腹纷纷作了鸟兽散。 唯一幸运的是,他没看错董宣。 赵飞燕此时总算还有一方可以倚仗的势力。 程宗扬道:「寅正时分,羽林天军至白虎门,董司隶的两千隶徒入玄武门。 东面的苍龙门和南面的朱雀门由刘建一方驻守。 三方合力,围攻吕氏。 诛灭诸吕之后,请太后退居永安宫。 」董宣没有丝毫迟疑,问了交接、联络的细节,便立即赶往西邸整顿人马。 「多准备点防滑的!」程宗扬提醒道:「宫里全是冰!」…………………………………………………………………………………宫墙外,喊杀声潮水般涌来,虚张声势地叫嚷一阵,又渐渐远去。 不知何处传来宫女低低的呜咽声。 更漏中的水滴溅入铜壶,原本微不可闻的轻响,在深夜的寂静中无限放大,一点一滴,让人听得心悸。 赵飞燕拥着妹妹,望着铜壶中的刻箭一点一点升起。 连着两日担惊受怕,姊妹俩都憔悴了许多。 赵飞燕无暇更衣,此时仍然穿着皇后的盛装,本来就弱不胜衣的娇躯显得越发纤弱。 赵合德像小猫一样偎依在姊姊怀中,一双美目哭得又红又肿,柔润的红唇也多了一排齿痕。 身边的长秋宫仿佛一条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坠入永劫不复的漩涡。 然而一片动荡之间,这里已经是唯一安稳的所在。 无论是崇德殿、金马殿,还是玉堂殿、含光殿、昭阳宫……那些富丽堂皇的宫室此时都已然化为修罗场。 宫阙间兵烟四起,不知有多少军士在宫中殊死搏杀,每时每刻都有人丧命。 赵飞燕不知道其他宫苑的宫人、侍者命运如何,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盼着能在这乱世之中,护住自己唯一的亲人。 一名宫人打扮的丰腴美妇轻手轻脚地进来,执壶添上灯油,然后拔下髻上的簪子,挑了挑灯芯。 灯树上已经黯淡的灯光重新明亮起来。 赵飞燕含笑向她致谢。 尹馥兰抿嘴一笑,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 被剑玉姬悄无声息地潜入寝宫,罂奴等人颜面大失,虽然主子没顾得上责罚她们,但几名侍奴都打起精神,轮流在帐内守护,防着再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殿中。 忽然帷幕被人掀开,一道人影带着风雪走了进来。 赵飞燕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挽着妹妹款款起身,「程公子。 」程宗扬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一从秘道出来,他就感受到宫中弥漫着浓郁的死亡气息。 数万人的搏杀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但那是散布在方圆十余里,乃至数十里的战场上,时间更是绵延数月。 相比之下,洛都之变的伤亡集中在仅仅两日之内一宫之间,死气的浓度实在太大了。 他露出笑容,先施了一礼,然后道:「恭喜殿下。 大将军霍子孟已经奉命勤王。 」赵飞燕不懂朝政,但霍子孟的份量她是知道的。 尤其霍子孟属于太后一系,跟长秋宫从无半点交情,能够表态支持自己,肯定不是自己的缘故。 她感激地说道:「有劳公子。 公子一路辛苦。 」赵合德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流淌出的关切,让程宗扬一阵心暖。 「外面情形如何?」跟着进来的罂粟女道:「那些军士古怪得很,隔半个时辰就要叫嚷一阵,可雷声大雨点小,连箭都没射几支,只是搅的人不得安宁。 」这是疲兵之计?程宗扬有点搞不懂了。 不过敌人进攻不够卖力,自己求之不得,怎么也不会嫌他们态度不积极。 第六章看着溃退下来的军士,吕淑气得额头青筋直蹦。 江充带领射声军去辅助左武第二军攻打崇德殿,卫尉军少了约束,就露出油滑本色。 自己好不容易把人马组织起来,结果那帮丘八出工不出力,摇旗呐喊的时候一个顶俩,声势震天,一旦长秋宫的护卫反击,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吕淑跳脚大骂,「你们这些饭桶!一帮阉人就把你们吓回来了?简直是一堆废物!」吕淑骂得响亮,那帮军士也不示弱。 一名卫尉军军官把头盔一摔,梗着脖子道:「阉人怎么了?人家可是吃饱的!兄弟们倒好,打了两天了,总共才吃了一顿饭!前心都贴到后脊梁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吕淑咆哮道:「你们算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先是被一帮家奴吓得乱蹿,这会儿居然连一群阉人都打不过!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丢脸的可不是我!」那军官叫嚷道:「上阵厮杀,生死由命,没什么好说的!可人家一天能拿五十金铢!我们呢?这会儿天寒地冻,兄弟们身上连件寒衣都没有!」「你们拿得少吗?」吕淑恼道:「朝廷一年花几十万金铢养着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太后的?」那军官瞪着眼睛道:「十一叔!你摸着良心说:那几十万金铢真都花到我们头上了?你要敢当着大伙的面说一句,我这会儿就冲上去!死到最前头!」吕淑气得一个倒仰。 卫尉军一堆吕家人,个个都不是善茬。 军中空饷他吃的大头,当然瞒不过他们。 这会儿被人当面摔到脸上,他恨得牙痒也无可奈何。 几个人上来把那名军官拖下去,「行了行了,胡沁个什么呢?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哎哟喂,都冻成这孙子样了,还不赶紧烤烤火去?」另外几名吕家子弟过来劝道:「十一叔,你别恼,那货就是个棒槌,生下来就缺心眼儿。 」「就是就是。 让我说,咱们打也打了,没有功劳还能没有苦劳?有没有打下来那是另一回事。 」「哥哥这话说得没错。 」另一人接口道:「这大雪纷飞的,兄弟们冻得连弓都拉不开。 再说人家那个玩平山火法的,绝对是一等一的大法师!一炸一大片,铁甲都防不住,连胡巫都给吓跑了。 还怎么打?」「打不过,那叫非战之罪。 只要咱们出力了,谁也说不了二话。 」吕淑听明白了,这帮货的意思是大伙假装打了,他也假装指挥了,剩下的,就等着主力平定乱军之后,再来收拾长秋宫这点不长眼的余孽了。 「你们都给我滚!滚!滚!」…………………………………………………………………………………秦桧随主公一起入宫,随即联络刘建一方,表示同意结盟。 果然不出所料,剑玉姬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白甜,她传话过来,为了表达双方的诚意,由刘建出诏书,尊赵飞燕为皇太后,以上林苑奉养太后。 同时封赵飞燕之父为侯,用传国玉玺。 作为交换,赵飞燕也必须出具诏书,承认刘建的帝位,用长秋宫的皇后印玺。 「贱人!」程宗扬恨恨骂了一句。 这诏书递出去就是把柄,但眼下不可能拒绝。 程宗扬只好问道:「殿下,你看呢?」赵飞燕道:「但凭公子作主。 」「给她!」秦桧笔走龙蛇,文不加点地拟好诏书,然后给赵飞燕念了一遍。 秦桧文章写得骈四骊六,文采斐然,念得更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不光赵飞燕没听懂,程宗扬也没听懂几句。 但不管诏书写的什么,赵飞燕都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等用过印玺,秦桧拿着诏书离开,她才低声问道:「欣儿呢?他该当如何?」「定陶王暂时先留在殿下身边。 」程宗扬咳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依我看,刘建的帝位不会长久……」赵飞燕眼中露出一分苦涩,「我只盼他平平安安就好。 」她双手合什,低叹道:「可怜他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又不幸生在帝王家……」程宗扬安慰道:「你若是放心不下,这会儿就把他叫进来。 」赵飞燕摇了摇头,「让他多睡一会儿,待天亮再说。 」外面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奴才拜见娘娘。 」赵飞燕怔了一下,然后看向旁边的程宗扬。 程宗扬掀开帷帐,蔡敬仲躬身入内。 他撩起衣摆,屈膝跪下,向赵飞燕隆而重之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赵飞燕连忙道:「蔡常侍请起。 」蔡敬仲依言站起身,然后看都没有看赵飞燕一眼,便神情严肃地对程宗扬说道:「我要自焚。 」程宗扬差点岔气,「啥!?」「趁这会儿宫里人多,正好做个见证。 」蔡敬仲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方才看过,东南角的承恩楼就不错。 一来位置好,靠近阿阁,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我在楼上一烧,远近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来承恩楼独处一隅,便于控制火势。 三来墙外面就是沟渠,方便你们锉骨扬灰。 四来眼下正刮北风,烧尸的臭味飘不到宫里……」蔡敬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果然是思虑周全。 程宗扬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你要自焚?」蔡敬仲脸上露出一种温和的怜悯与同情——就像看一个智力发育不健全的弱智儿童一样看着他。 程宗扬知道自己说了一句人家早就说过的废话,显得神经反射弧特别的长,可不说出来实在憋的慌。 他晃了晃脑袋,好让脑子清醒一下。 「为了赖账?」「那只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蔡敬仲这个人必须要消失。 」蔡敬仲十分体贴地说道:「你总不想让他的仇家以后找到你那里去吧?」「你有仇家?」「马上就有了。 」说得太好了。 蔡爷觉悟这么高,程宗扬只能无言以对。 「听说霍大将军的人快要到了,我先安排一下,免得到时候赶不上趟。 」很体贴,很周到。 程宗扬继续无言以对。 蔡敬仲退后一步,向赵飞燕三跪九叩,阴声细气地说道:「奴才告退。 」蔡敬仲姿态作得不可谓不足,可从头到尾都没把赵飞燕当活人。 赵飞燕对此也唯有含笑而已。 对太后身边这位不与人亲近,却偏偏深得重用的大太监,即便如今倒戈,赵飞燕也免不了有些忐忑。 「等一下!」程宗扬道:「我跟你去承恩楼,看着你烧。 」蔡敬仲奇道:「你去承恩楼干什么?你得赶紧去昭阳宫啊。 」程宗扬心里咯噔一声,「昭阳宫怎么了?」蔡敬仲道:「金车骑那边人手单薄,大小姐带着人过去增援了。 」程宗扬愣了半晌才叫道:「她疯了!?那可是一群兽蛮武士!你们怎么不拦着她?」蔡敬仲一脸没表情的看着他,「奴才只是个不中用的死太监。 莫非主公在此就能拦得住云大小姐?」程宗扬噎了一口。 这死太监,尽说什么大实话!「我去昭阳宫!等我回来再烧!」程宗扬心急火燎地奔出宫去。 …………………………………………………………………………………从长秋宫到昭阳宫要穿过阿阁,幸好此时搏杀的主战场在崇德殿,加上大雪路滑,沿途并没有多少敌军。 即使有人看到,也只是远远呼喝几声,射来几支羽箭。 沿途宫室一片狼借,台阶上、宫墙下、沟渠中,到处倒伏着死者的尸体,除了战死的军士,还有被杀的宫人、内侍。 此时尸首都被大雪覆盖,只能依稀看出一个隆起的轮廓。 各处宫室大都被人抢掠一空,兰台中藏的都是简牍书卷,也未能幸免,门前阶上散落着大量竹简。 越靠近昭阳宫,死气越发浓郁。 宫内的宫人、内侍其数逾万,能逃进长秋宫的不过十之一二,大多数都分散在各处宫苑。 昭阳宫内侍最多,遭遇也最惨。 天子驾崩当晚,就被吕冀屠杀了一遍,接着刘建入宫,又有许多宫人死于乱军。 好不容易躲过两劫,却遇到更凶残的兽蛮人。 那些兽蛮人完全是报复的心态,不分良莠,逢人就杀,整座昭阳宫都似乎变成修罗地狱。 程宗扬揉了揉额角,把心头的烦燥强压下来。 刚靠近东阁,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通往含光殿的廊桥内遍布尸体,许多死者大睁着眼睛,脸上凝固着临死前一刹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尸身上留着巨大的伤口,甚至肢体不全,就像被野兽凶猛地撕咬过一样。 远处传来一声咆哮,震得人双耳隐隐作痛。 程宗扬加快速度,踏着满地的鲜血往含光殿飞掠过去。 殿前的灵堂已经被彻底捣毁,供奉的天子灵位也被人踩得粉碎。 西阶那面为天子召魂的灵旗从中砍断,书写着天子名讳的白帛掉在雪地中。 殿外鲜红的地毯落满白雪,又被人反复践踏过,早已泥泞不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兽蛮人仍聚在殿外,始终未能踏上台阶一步。 十余名军士举着重盾,在阶前围成一个三角形,为首一人盔上戴着白羽,正是霍子孟门下的家奴,羽林郎王子方。 他胸前的皮甲被撕开一道大缝,肩甲也被利爪撕碎,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周围的兽蛮人咆哮着往前攻杀。 廖扶的冰封术只冰冻了阿阁一带,含光殿外又铺着地毯,即使廖扶在此,也不可能故技重施。 他们没有再使用巨石,而是挥舞着巨斧,一下一下猛劈。 一名军士用重盾挡开巨斧,右手的环首刀伺机而出,劈在兽蛮人腰间。 他这一刀劈得极快极猛,但那名兽蛮人似乎出于野兽的本能,几乎在他出刀的一瞬间向旁跃出,另一名兽蛮人长爪疾挥,锋利的爪尖像铁钩一样扣住他的皮甲,把他从阵中拖出。 军士们来不及救援,那名同袍已经兽蛮人撕碎,鲜血雨点般洒落下来。 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兽蛮人竟然像野兽一样吞食他的残肢。 趁着殿前军士们阵容不整,一名兽蛮武士挥起重槌,横扫过来。 王子方挺刀狠狠一挡,然后顺势往那名兽蛮武士心口刺去。 「叮」的一声,刀尖刺中护心铜镜,滑开寸许,重重刺进兽蛮武士胸口,可惜差了少许,没能刺中它的心脏。 王子方手腕一拧,刀锋绞住肌肉,刮在兽蛮武士的肋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磨擦声。 那名兽蛮武士嘶吼着张开大口,咬向王子方的脖颈。 王子方急切间来不及拔刀,只能勉力斜过身,一边抬起手臂,挡住喉咙。 兽蛮武士牙关一合,狠狠咬住王子方的手臂,两对狰狞的獠牙刺穿他的皮肤和肌肉,「格」的一声,咬断了王子方的臂骨。 王子方伤口鲜血狂喷,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拔出佩刀,往那名兽蛮武士眼中刺去。 刀锋从眼眶深深透入颅骨,那名兽蛮武士晃了几下,然后颓然倒地。 王子方手臂被整个咬断,脸色煞白地跌坐在台阶上。 一只大手从后伸来,抓住王子方的脖颈,把他提了起来,往后轻轻一抛,送进殿内。 然后五指握紧,化为一只铁铸般的拳头,重重砸在一名兽蛮武士的面门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响起,那名兽蛮武士面门整个被砸得凹陷下去,鼻骨断裂,獠牙迸碎,鲜血混着碎肉泼溅出来。 赵充国一拳毙敌,旋即拎起斩马刀,与一名兽蛮武士的巨斧硬拼一记。 那名兽蛮武士双肩肌肉隆起,巨大的青铜轮斧夹着雪花猛劈过来,却像是撞在铁板上一样,被震得连退数步。 他尖利的脚爪扣住地面,将地毯撕得稀烂,露出地毯下白玉般的石板。 兽蛮首领排众而出。 兽蛮人身形本就高大,那名首领比寻常兽蛮人还高出半头,寒风吹过,他浓密的长发像狮鬃一样浮动起来,露出半边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的面孔。 他左脸只剩下干瘪的肌肉,一只眼睛荡然无存,只有扭曲变形的眼眶空荡荡地张开。 「兀那汉子。 」他胸腔起伏着,发出闷雷般的声音,「你很强大。 如果吃掉你,我会变得更强大。 」周围的兽蛮人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似乎盯着一盘美味一样盯着赵充国。 赵充国扭了扭脖颈,颈骨发出几声脆响,「我瞧你这模样,像是被人逮住丢到锅里过?让我猜猜,是红烧狮子头吧?」几名来自车骑将军府的军士放声大笑。 古格尔獠牙咬紧,仅剩的一只眼睛中露出寒光。 张恽尖声道:「天子灵寝就在此地!只要吃掉天子的尸体,你就能得到真龙的力气!」古格尔舔了舔嘴唇,「那个天子最宠爱的妃子很美味,口感就像小羊羔一样鲜嫩,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皇帝是真龙,皇后才是真凤。 」张恽叫道:「你先把天子吃了,再去吃掉皇后,正好凑够一对。 」赵充国脸上的刀疤跳了跳,狞声说道:「人肉有什么好吃的?」他挑了挑下巴,「那厮不男不女,吃起来才别有风味。 你瞧那屁股蛋子,啧啧……不来块后臀尖尝尝?」张恽躲在一名兽蛮武士背后,伸着脖子叫道:「赵充国!你少挑拨离间!」「啊——呸!」赵充国一口唾沫飞出数丈的距离,全啐在张恽脸上,一点都没浪费。 大冷天的,冷不防被人洗个脸,张恽不禁呆若木鸡,傻了半晌才狼狈地提起衣袖,一边在脸上使劲擦着,一边尖叫道:「杀了他!杀了他!」古格尔拿出一起巨斧,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斧轮劈开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赵充国双手握住刀柄,长逾六尺的刀身斜斜指向地面,他微微伏着身,腰背绷紧。 忽然地面一震,一条身影从天而降。 那人重重落在地上,双脚落处,坚硬的汉白玉石阶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纹,冰裂般朝四处蔓延。 「赵长史,给我个面子。 」程宗扬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一场我跟他打。 」赵充国伸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面的裂纹,然后咧开大嘴,「老五,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程哥儿?有两下啊。 」卢景一身破衣,乞丐一样靠在金镶玉嵌的蟠龙柱上,一手拿着破碗,一手捏着炒熟的黄豆,边吃边道:「废话,我们孟老大一手调教出来的,还能差了?」「云大妞!云大妞!」赵充国扯开喉咙道:「你老公来了!」云丹琉玉脸通红地走出来,厉声道:「赵充国!你放什么屁呢!」赵充国眨巴眨巴眼,「老五,不是你说的吗?」「孙子!你就害我吧!」卢景把破碗一揣,缩到柱后,「我啥都没说!」程宗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兽蛮首领,「天子的宠妃很好吃吗?」古格尔独眼微微眯起,狐疑地打量着他。 程宗扬竖起一根手指,「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怎么从大草原活下来的?」古格尔独眼爆出一丝精芒,他巨大的鼻腔抽了抽,沉声道:「我闻到过你身上的气味——是太阳的味道。 」程宗扬足尖一挑,勾起一柄佩刀,握在手中。 那柄佩刀是王子方所用的汉军制式环首刀,虽然比寻常战刀更精良一些,但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可握在程宗扬手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从刀柄往刀尖流动,原本平淡的刀身越来越亮,仿佛一轮太阳撕破夜空,黑暗中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古格尔仿佛被勾起以往惨痛的回忆,独目越眯越紧,脸上被火烧过的伤疤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 「都死了……都死在大草原的太阳下面……整个草原都被掀起一层,连地下的沙子都被烧焦了……部族中无论最勇敢,还是最强壮的武士,都被烈日烧成焦炭,用手一摸就变成灰……帝国的信使把我从沙子下面挖出来,送回部族。 从那时起,我就害怕见到太阳,怕它喷出火焰,把我们全都烧成灰……」古格尔狰狞地笑了起来。 他嘶哑着喉咙道:「吃了你——我就会获得太阳的力量!」巨斧卷起大片风雪,呼啸而下。 程宗扬双手握住刀柄,丹田气轮疾转,一直作为压箱底的九阳神功全力爆发,刀身带着耀眼的白光迎向巨斧。 刀斧相交,长刀的亮度猛然跃升,犹如一轮太阳,放射出万丈光芒。 「轰」然一声巨响,青铜打制的巨斧整个崩碎。 古格尔双手虎口迸裂,大拇指折断一样向后翻去,他狮鬃一样的浓发仿佛被烈火焚烧一样焦枯弯曲,胸口的护心铜镜布满裂纹,一块一块掉落下来。 兽蛮首领向后弯曲的腿关节从中折断,向前跪倒在地。 以两人站立的位置为圆心,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积雪瞬间消融,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赵充国张大嘴巴,半晌才道:「云妞,你这老公可不止两下子啊……」云丹琉羞怒地啐了他一口,却又忍不住心底的骄傲。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家男人,心底暗道:这家伙果然是个卑鄙小人,连床都上了,居然还藏私!这手功夫从来都没露过。 整个含光殿仿佛由夜转昼,宫殿上高耸的金凤,屋脊矗立的海马、獬豸,檐角悬挂的铜铃,虹桥飞廊,玉砌雕栏,无不沐浴在阳光下,一时间寒意尽去。 连金蜜镝也走出大殿,凝视着场中的年轻人。 刀身的光芒渐渐收敛,程宗扬的头冠和束发的丝带全部崩碎,额角那处伤疤红得像要滴血一样。 也难怪众人震惊,这一击远远超出了程宗扬如今的境界。 他两日来吸取的死气都积蓄在丹田和经络之间,在这一击中尽数释放,如果不是他境界不够,根本无法驾驭如此庞大的真气,绝大部分都流失在天地间,化成光热白白浪费,面前的兽蛮首领早就被烧成一团灰了。 饶是如此,程宗扬展露的修为已经有足够威慑力。 剩下的兽蛮武士在强光下面露惊恐,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程宗扬把刀尖抵在古格尔唯一完好的眼睛上,「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信使是吕冀还是吕巨君派去的?」古格尔口鼻中淌出鲜血,他张开嘴巴,发出几声低吼,却再吸不进一口气。 那些兽蛮武士也发出几声低吼,慢慢向后退去。 他们越退越快,然后奔跑起来。 其中几名甚至变身成野兽,跃上屋脊,不多时便消失在黑暗中。 古格尔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体慢慢倒下。 程宗扬低声道:「这一刀献给师帅。 」说着刀光一闪,仍然带着余温的刀身穿透了兽蛮首领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古格尔呼出最后一口气,胸膛凹陷下去,再没有一丝气息。 场中只剩下一名幸存者。 张恽哆嗦着跪在地上,他双眼被强光刺激,泪流满面,裤裆湿漉漉的一大片,不知什么时候给吓尿了。 程宗扬淡淡道:「那个信使不会是你吧?」「不是我!不是我!」张恽哭叫道:「是颍阳侯的门人!」吕不疑?程宗扬心下冷笑一声,真好,这下有理由对吕氏斩草除根了。 「昭仪什么时候被他吃了?」「不是!不是!我骗他的!他吃的是个宫女!」「昭仪呢?」「在襄邑侯府!她还活着!还活着!」…………………………………………………………………………………「兄弟,忍着点。 」王孟撕开一幅为天子挂孝的白绫,将王子方断臂扎紧,然后用牙齿熟练地打了个结。 赵充国蹲在旁边,一边帮他按住伤处,一边啧啧赞叹道:「大兄弟,这手艺不错啊。 」「那可不是?」王孟牛逼哄哄地说道:「我们大汉游侠跟你们朝廷军官不一样,吃顿饭都能动两回刀子!天天打打杀杀,玩的就是刀头舐血!什么缺胳膊断腿,我可见得多了……针呢?」「这儿呢!这儿呢!」这里是妃子的寝宫,不缺针线,赵充国早已找好针匣,翻开捻了一根细针给他。 王孟接过来,一手拿着丝线,眯起一只眼睛,认好了针,然后捏住王子方胸前的伤口,眼也不眨地在皮肉上飞针走线。 赵充国两眼火热,「大兄弟,你还会绣花呢?」「这算什么?上回有个二货,喝醉了要上山日虎,反过来被老虎给日了,那脸撕得跟布条似的,最后还是被我给救回来了。 」王孟吹嘘道:「我这手艺可是打小练出来的,正经的童子功!」「说你胖你就喘上了?」赵充国亲热地说道:「有没有兴趣投军?我们军中就缺你这号人才,哎哟,瞧这扎的细致劲儿,跟娘儿们似的。 」「你才娘儿们似的!」「得得得,哥哥说错话了,说错了。 」赵充国道:「你这脾气很暴躁嘛,正适合投军啊。 」「当官老爷?老子没兴趣!」「你可以当个好官嘛。 就跟哥哥我一样,靠俸禄吃饭,靠战功升官,一辈子不欺负穷人。 你想想啊,世上官就这么多,多一个好官,不就少一个坏官吗?」这边赵充国挥舞着小铁铲,使劲挖郭解的墙角。 另一边云丹琉也被程宗扬追上,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破私情,豁达如云大小姐也吃不住。 如果不是卢景逃得太快,起码要把他砍成七块才能泄愤。 云丹琉冷着脸道:「你来做什么?」「我来看你的。 」云丹琉翻起眼睛,看着头顶的藻井,不屑地说道:「我还用你看?」「我一听说你来昭阳宫增援,当时就慌了,一口气从长秋宫跑过来。 」「老实说!」云丹琉沉下脸,「你还有多少底细瞒着我?」程宗扬愕然道:「哪儿有?」「还在装!」云丹琉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前跟我过招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心里笑话我呢?太卑鄙了!」「这都是误会。 」「哈哈。 」云丹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真的!」「我是瞎的吗?你刚才那一刀,是什么功夫?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呢?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跟你过招啊?程少主?」云丫头最在意的原来是这个,以为自己以前是跟她假打。 那怎么可能?自己多少次连命都险些丢了。 程宗扬低声道:「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从来都没跟人说过。 」他戒备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一脸神秘地招了招手。 云丹琉附耳过去,程宗扬低声道:「我这门功夫叫九阳神功。 师帅亲授的绝学——必须连御九女,才能施展出来。 哎哟!」云丹琉狠狠踩了他一脚,「以为我没听说过太乙真宗的九阳神功吗?连御九女?你昨天竟然搞了九个!」第七章十一月初八。 寅时。 南宫。 昭阳宫。 天子灵柩仍停放在含光殿内。 为帝王准备的金缕玉衣早已制作停当,可惜天子尸骨未寒,各方就打成一锅粥,尸身上只盖了一幅白布了事,连寿服都附之阙如。 殿内除了金蜜镝等人,还有一些侥幸生还的宫人,甚至有些从其他宫苑躲避乱军逃奔而来的。 天子的亲眷都避往长秋宫,这些宫人不敢出去,于是都被留在殿内守灵,天子身后之事倒也不显冷落。 只不过这么多人里面,除了金蜜镝之外,连一个有份量的人都找不出。 那些本该在灵前哭嚎的诸侯、外戚、大臣们,把天子扔在脑后,自顾自在宫内打得不可开交。 刘骜死后有灵,想必也不能瞑目。 程宗扬在天子灵前三跪九叩,致礼尽哀。 他倒不是愿意给这死鬼天子磕头,纯粹只是给金蜜镝面子,免得因为一点礼法上的小事,跟这位老臣起什么纷争。 殿内护卫多是金蜜镝府中的亲随,他们和赵充国一样,在沙场拼杀多年,无不战功累累。 一个六百石的大行令,还真没被他们放在眼里。 但程宗扬刚才显露出的修为,让他们无不刮目相看。 此时再面对这个公子哥儿似的小官,众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程宗扬站起身,对金蜜镝道:「金车骑,宫中如今兵荒马乱,连兽蛮人都来了。 以我们的兵力,长秋宫与昭阳宫两头实在难以兼顾,依我看,不如移灵到长秋宫。 」金蜜镝沉默许久,程宗扬道:「事不宜迟,请将军早作决断。 况且——霍大将军已经奉长秋宫诏令,入宫勤王。 白虎门那边还要将军主持。 」「羽林?」「正是。 霍大将军约定寅时入宫。 眼下只有不到一刻钟了。 长秋宫的情形将军是知道的,除了将军,外臣中官职最高的就属我了。 羽林天军是天子御卫,怎么也不可能听我这个六百石的大行令指挥。 倒是吕氏诸人位高权重,若是没有将军坐镇,单靠那些兵丁,只怕出来一个吕冀,就能把他们斥退。 」程宗扬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一片大乱。 接着赵充国快步进来,「是刘建的乱军,他们丢了崇德殿,逃到此处。 」「金车骑!」程宗扬叫道:「不能再等了!」金蜜镝走出大殿,只见刘建的部属正乱纷纷涌进昭阳宫。 他们显然刚吃了一场大亏,随扈的军士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刘建本人也丢了天子车驾,在家臣的扶携下徒步赶来。 程宗扬一眼看到齐羽仙,上前毫不客气地说道:「这就是你们吹嘘得能顶两个时辰?我看再晚点就只能给你们收尸了。 」齐羽仙道:「棋至中局,谈何胜负?眼下便论输赢,为时尚早。 」「死鸭子嘴硬。 」程宗扬指了指溃兵,「这就是你们所有的底牌了吧?再输一把,你们仙姬连裤子都没了。 」齐羽仙气定神闲地说道:「既然公子目光如炬,不知可曾看到太子妃和屯骑军呢?」行了。 知道他们手里的底牌了。 「按咱们约好的,白虎门和玄武门交给我们,剩下两个门你们可看紧了。 万一被鱼跑了,可别怪我们。 」「公子只须小心自家门户便是。 」齐羽仙微笑道:「代我向定陶王问好。 」「少来威胁我。 定陶王一根汗毛你们都摸不着。 」程宗扬道:「昭阳宫给你们,天子的灵柩我要运走。 」「莫非公子还怕我们戮尸不成?」「说真的,别说戮尸了,就算你们把他拉出来鞭尸我都不在乎。 问题是刘建那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他真要干出点什么,别人我说不准,金爷立马就得翻脸。 这后果你担得起吗?」齐羽仙盯了他半晌,然后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刘建走到殿前,看着阶上的金蜜镝,眼中疯狂的杀意一闪而逝,然后哈哈哈大笑,朗声道:「金车骑连日守护天子灵寝,功劳卓著!朕……」没等他说完,赵充国便扯着喉咙道:「东阁这破地方易攻难守,兵法上叫死地!你们得去西阁啊!那边的凉风殿三面临水,只要一队人马就守得稳稳的。 别说老赵没提醒你们,打仗讲的是兵贵神速!再耽误可来不及了。 」刘建说了一半的话被堵了回去,可再一想,这粗胚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东阁有什么好的?不就那个死鬼的尸首吗?西阁三面临水,易守难攻,才是帝王之资。 他拔出天子剑,叫道:「诸将士听令!全军赶往西阁!」听到号令,负责断后的苍鹭脸颊抽搐了几下,但他麾下的乱军一路逃蹿,此时都成了惊弓之鸟,闻声立刻折而向西,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苍鹭只好把手中的雇佣兵集中起来,压住阵脚,随之缓缓西撤。 金蜜镝终于下了决断,「老夫即刻前往白虎门。 充国,天子灵柩不可妄动,你……」赵充国兴高采烈地叫道:「让我上阵杀敌?哈哈哈哈!立功的时候到了!老赵闷得骨头都快生蛆了,好不容易撞上这个机会!将军放心!谁也别想挡住我升官发财!」程宗扬仔细看了赵充国几眼,他原来觉得这货是个肠子直来直去的粗胚,可琢磨一下,他两次强行插口,可都不简单。 赵充国第一次强行打断刘建,是刘建张口说出了「朕」字,接下来不管他再说什么,金蜜镝都不会答应他以天子自许。 事关帝国正统,双方都没有妥协的余地,一旦争执起来,总有一方无法下台。 赵充国大咧咧地一插口,把双方可能出现的争执化解于无形,又给刘建指了条路,免得双方待在一处,再引发什么预料之外的冲突。 这一次打断自家主官,明显是因为金蜜镝有意让他留守。 赵充国抢先一步表明立场,又扯出升官发财的大旗,让金蜜镝也不好拒绝。 果然,金蜜镝也没办法说什么,只好斥道:「你这个惫赖货!」赵充国嘿嘿一笑,「反正我就跟着将军。 将军去哪儿我去哪儿。 」金蜜镝只好重新指了几名手下看守天子灵枢,然后与程宗扬、云丹琉、王孟等人前往长秋宫。 至于卢景,这会儿早就没影了。 刚走到阿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那声音并不高,但极为密集,就像无数身形沉重庞大的长蛇在雪地上穿行,发出的沙沙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扭头往白虎门看去。 …………………………………………………………………………………吕淑被一帮子侄气得发昏。 自己的卫尉军这回大丢颜面,就算事态平息,将来引罪革职也是免不了的。 卫尉军这滩烂泥他是扶不上墙了,既然无计可施,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躺倒等着挨捶吧。 他也不白费力气攻打什么长秋宫了,只要守住白虎门就行。 刚交寅时,宫外蓦然响起一片密集的声音。 正在门楼内昏昏欲睡的吕淑猛得惊醒过来,「什么东西?」有眼尖的已经看到外面的情形,叫道:「是骑兵!」吕淑心头一紧,「哪里来的骑兵?」「是羽林!羽林天军!」吕淑快步走到城垛处,只见门外一队人马正疾奔过来。 此时正是一天中夜色最深的时候,那队人马却没有打火把,黑暗中只隐隐约约看到马匹的轮廓,最为醒目的是他们头盔上飘扬的白翎。 上千骑兵同时出动,却听不到丝毫人声。 军士们投下照亮的火笼,才发现那些羽林精锐兵甲俱全,而且每人口中都咬着一根箭矢。 吕淑顿时打了个激灵,衔枚疾进!这是汉军标准的夜袭战法。 再仔细看时,那些战马四蹄都包了稻草,一来防滑,二来也把可能发出的声音降到最低,以至于羽林军已经兵临城下,守军才听到动静。 吕淑嘶声叫道:「戒备!戒备!」一名吕家子弟伸头往外张望,一边道:「羽林军……应该没事吧?」「你傻啊!」吕淑都快哭出来了,「马裹蹄,人衔枚——难道他们是来跟你玩的吗?」「没事,没事。 」那名吕家子弟宽慰道:「宫门关着呢。 」吕淑心里这才塌实了些。 眼看羽林军的骑兵已经驰近城门,吕淑伸长脖子叫道:「来者何人?奉何诏令?」一名手持长矛的少年纵骑而出。 借着门楼上的灯光,吕淑看清他的面孔,不由心头一颤,勉强笑道:「原来是霍少,哈哈,不知……」霍去病微微笑了一下,接着猿臂一展,长矛呼啸而出。 一瞬间,吕淑似乎有种错觉,那柄长矛好像根本没有飞出,而是在空中闪了一下,便直接出现在了自己身前。 从城上到城下将近六丈的高度,好像被人抹掉了。 长矛破开吕淑胸前的护心铜镜,撕开皮甲,透胸而过,「咚」的一声,重重刺进吕淑背后的柱子中。 接着一名大汉拨步上前,他挥舞着一柄长近丈许,宽如人身,厚宽却极薄的巨剑,往城门中间奋力一劈。 木屑纷飞间,两道足有半人粗的门闩被生生斩断。 卫尉军的士卒只下了两道门闩,没有用上顶杠,被这一剑劈下,城门顿时洞开。 城上的卫尉军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们在宫中养尊处优多年,面对如狼似虎的羽林精锐,根本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更何况卫尉军已经打了两天仗,敢战之士早已折损一空,剩下的也疲惫不堪,羽林军破门而入时,许多人还在睡梦中。 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羽林军就攻占了白虎门。 但紧接着,羽林天军就遇到一块硬骨头。 左武第二军赶到之前,长水军作为平叛军的主力,与同属北军的中垒、虎贲诸军血战竞日,七百人的长水军此时还能作战的只剩下一百余骑。 左武第二军赶到后,刘建军一战溃败,平叛军挟胜进逼崇德殿,长水军则留在阿阁休整,同时配合卫尉军作战。 白虎门的骚乱传来,长水军第一时间作出反应,仅存的一百余人全部上马,在阿阁前排列成一个锐利的锋矢阵型。 羽林军留下部分士卒控制放弃抵抗的卫尉军,其余军士则在霍去病的带领下踏冰而来,将这支残军团团围住。 长水军是汉军中唯一一支由胡人组成的骑兵,作战极为骁勇,面对兵员整齐的羽林天军也毫不示弱。 尤其是此时陷入绝境,从上到下都有了必死之心,一旦交锋,必然是一场血战。 已经胖出圆脸的高智商被裹在军中,紧贴着他的老相好冯子都,富安和刘诏犹如哼哈二将,跟在衙内的马屁股后面。 高智商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攻下白虎门,吐掉口中的箭矢,他便嚷道:「打啊!怎么不打呢?他们就这么点人马,赶紧弄死拉倒!」「说得轻巧。 」冯子都两眼紧盯着长水军,小声道:「这鬼地方全都是冰,战马根本跑不开,只有他们待的那片清理过。 我们要想杀过去,就得下马,变成步兵再跟那帮胡人骑兵打。 那不是白吃眼前亏吗?」「兵贵神速啊,大哥。 这么拖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就这么点人,堆也堆他们了。 」「别作声,听霍少的。 」霍去病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长矛,一边策骑缓步而行。 他进攻之前就听说宫中已经冰封,但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 此时温度正低,坚冰远未到消融的时候,整个阿阁广场冻得像一面镜子一样,饶是坐骑的四蹄上都包着稻草,行走时也得小心翼翼。 而长水军休整时,在殿前生了几堆火,清出一片空场安置马匹,倒是不影响战马行动。 要歼灭长水军这点人马并非难事,长水军再狠也是久战之余的残兵,问题是自己准备付出多少代价?整个羽林天军也才一千余人,在此地就折损两到三成,后面也就不用打了。 霍去病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朝冯子者略一示意。 冯子都心下会意,上前道:「奉大将军令!天子驾崩,逆贼作乱,羽林天军奉诏入宫平叛!各色人等,一律听从节制,违命者格杀勿论!立即放下刀枪,饶尔等一死!」过了一会儿,一名胡人道:「吾军主将不在,恕难从命。 」冯子都一怔,这种节骨眼儿上,长水校尉吕戟居然没影儿了?他倒不知道吕戟一进长秋宫就没能出来,而且以后也不会出来了。 「霍大将军的军令,你们也不听从吗?」「吾军主将不在,恕难从命。 」「主将不在,你们就找个能管事出来!」「吾军主将不在,恕难从命。 」冯子都费尽口舌,可无论他说什么,那些胡人都只回复一句:主将不在,恕难从命。 冯子都忍不住道:「你们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吾军主将不在,恕难从命。 」冯子都还要再说,被霍去病伸手拦住。 「下马!」羽林军士卒闻声跃下坐骑,各自握紧兵刃,准备与长水军厮杀。 血战一触即发,高智商忽然叫道:「师傅!」霍去病皱了皱眉,扭头看时,目中流露出一丝喜色。 与此同时,那名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的胡人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地跪在雪地中,额头贴着地面,字正腔圆地叫道:「车骑将军!」一个高大的身影踏雪而来。 金蜜镝走到阵前,吩咐道:「羽林军奉命平叛。 你们把刀枪都收起来。 」「是!」长水军的士卒收刀入鞘,然后跳下马,站成一排。 「还能打吗?」「能!」「那好,你们也加入平叛一方,听霍少将军节制。 」「是!」那名胡人丢下佩刀,徒手走到霍去病马前,单膝跪地,「遵霍将军令!」「将能战者编为一军,随我出战。 」那名胡人立即整编部属,与羽林军一起行动。 霍去病笑道:「多亏金车骑出面,兵不血刃就收服了长水军。 」金蜜镝道:「若不是程大行诛杀吕戟,长水军群龙无首,岂能一言而服?」「程大行,」霍去病抱拳道:「久闻大名!」程宗扬笑道:「贼名不足挂齿。 在下见过霍少将军。 」「程大行的大名这两日可是如雷贯耳。 」霍去病指着高智商道:「你这位门下当真是口舌如剑,差点儿把我活活说死。 整个羽林军都让他煽动得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即冲进宫里为天子报仇。 我只好把他关了起来,免得惹出事端,程大行不会怪我吧?」高智商道:「我说怎么昨天就给我给一支箭,让我咬着,还哄我说马上要出兵,才衔枚的。 原来是堵我的嘴啊?霍少,你这可不厚道!昨日许你的美人儿,必须要减半!」霍去病哈哈大笑。 寒风吹过,一股血腥气息飘来。 金蜜镝望着白虎门,眉头皱起。 白虎门内,卫尉军残存的士卒一律被收缴武器,神色惊惶地跪在地上。 数十名羽林军士卒拿着刀枪在旁看守,另有几名军中的书吏拿着简牍、帛书逐一核对身份。 不时有人被军士们拖出,当场斩下首级。 那些羽林军下手毫不留情,任何人稍有异动,立刻加以屠戮。 卫尉军一众士卒看得清楚,被拖出斩首的全是吕氏族人,偶有几个异姓,也是与吕氏关系密切的孙氏等外戚一系。 等金蜜镝赶到时,卫尉军所有的吕氏族人都被斩杀得干干净净,数十颗人头丢在雪中,堆得像小山一样。 霍去病道:「这些人甘心从贼,死有余辜。 」程宗扬暗赞一声:干得漂亮!如果把这些人头筑成京观,送到永安宫请太后观摩,那就更好了。 金蜜镝在那些军士中看了一圈,然后道:「伏无忌!」卫尉军仅剩的一名军司马趴在地上,颤声道:「末将在。 」「你带领剩下的人去上林苑打扫宫殿,限日出之前赶到。 如少一人,唯你是问!」伏无忌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这下是死不了了,大声应道:「是!」霍去病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姜还是老的辣。 卫尉军还剩下近千人,虽然斗志全无,到底还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些人不可能全部杀光,但要留在此地,既要派人看守,还要担心他们会不会暴动。 金蜜镝把他们贬到上林苑,既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也把这些不安定因素彻底驱出洛都城,免去了后顾之忧。 有仁有义有智有谋,难怪自家族兄对他总是高看一眼。 …………………………………………………………………………………吕巨君带领左武第二军拼命扑救,大火终于没有烧起来。 但主力也因此滞留在崇德殿,失去了除掉刘建一党的良机。 等廖扶重新整好军阵,白虎门的惊变已经传来。 江充怒道:「霍子孟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太后!」廖扶冷静地说道:「事不可为!请主公立即移师玄武门,据守北宫。 」「不妥!」许杨道:「若此时退守北宫,建逆与霍子孟相互勾结,必定死灰复燃。 当趁其立足未稳,挥军反击。 」吕奉先道:「我来当先锋!」廖扶道:「霍子孟有备而来,我等已失先机,还请主公三思。 」许杨道:「别忘了白虎门除了卫尉军,还有长水军,若我等弃之不顾,只一味北逃,等若少了一臂。 」廖扶道:「唯有夺下玄武门,我军方可立于不败之地,眼下即便壮士断腕,也在所不惜。 」吕巨君沉吟片刻,然后道:「奉先,你带一队人马去玄武门。 把守门的乱军逐走便是,不必恋战。 其余人等,随我去白虎门。 」眼下实在不是分兵的好时候,但主公心意已决,廖扶也无可奈何。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羽林军涌入白虎门的同时,一群只配着胸铠的隶徒也登上玄武门,接替下神情惊惶,士气低落的刘建军。 为首的董卧虎头缠白布,身披孝服,手下的隶徒同样为天子披麻戴孝。 这也是十余支先后投入宫中血战的军队中,唯一一支知道要为天子戴孝的。 朱雀门下,已经休整了一日的屯骑军披好甲胄,整齐地列成战阵,开始向南宫中央进发。 作为刘建军最后的底牌,这支屯骑军编入了大量北军残余的精锐,人数也膨胀至千人。 胜负的天平从这一刻开始倾斜。 …………………………………………………………………………………十一月初八,寅时二刻。 卫尉军在伏无忌的带领下,冒雪往上林苑走去。 能够捡回一条性命,已经是侥天之幸,眼前的风雪实在算不了什么。 甚至不少人都在为能够摆脱宫中的乱局而暗中庆幸。 长水军全部编入羽林军,双方一同穿过阿阁,向东挺进。 就在广场边缘,长秋宫东南角的位置,他们与闻讯来援的左武第二军撞了个正着。 两军狭路相逢,迅速摆开阵势。 左武第二军沿永福门摆成利于防守的圆阵,羽林天军则在广场边缘摆出一个富于攻击性的多路突起阵型。 「皇图天策……」廖扶心下默念着这个名号,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冯子都心情有些激动,大战在即,霍少竟然把全军的指挥权交给他,自己率领抛下重甲的长水轻骑,从侧后方出击,大范围迂回至吕氏军背后。 只要自己能顶住一刻钟,霍少就会从敌军背后出现。 「来吧!」冯子都心里默默念着,同样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就在这时,长秋宫东南角的承恩楼上,有人尖声叫道:「姓蔡的!你这个永安宫的走狗!不齿于人类的臭狗屎!你可知罪吗!」众人齐齐扭过头,只见楼上十余名内侍举着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一名貂尾金珰的中常侍捆得像粽子一样,绑在一根柱子上,身下堆满木柴。 那名中常侍毅然决然地昂起头,高呼道:「我蔡敬仲——对太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蔡敬仲生怕别人看不见听不清,不但自报家门,而且气贯丹田,叫得连两里外都能听见。 一群栖在枝头的乌鸦被惊得飞起,在众人头顶一边盘旋,一边「嘎嘎」乱叫。 「好啊!你个姓蔡的!我看你是死不悔改了!」一名胖大的内侍挽起袖子,高声叫道:「打!打他个满脸开花,看他还嘴硬!」说着那名太监劈手一个耳光,扇在蔡敬仲脸上。 周围的内侍蜂拥而上,对着蔡敬仲拳打脚踢,火光下犹如群魔乱舞。 一时间,清脆的耳光声响彻云霄,众人听在耳中,都觉得脸上作痛。 等那帮内侍停下手,蔡敬仲一张脸已经被打得跟血葫芦一样,根本看不出眉眼。 一名内侍阴声怪气地说道:「姓蔡的,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你说一句:从今往后与永安宫恩断义绝,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蔡敬仲怒目而视,然后一口血沫喷在那名内侍脸上,「我蔡敬仲——生是永安宫的人,死是永安宫的鬼!想让我背叛太后?做梦!」「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一名内侍拿起铜壶,朝蔡敬仲兜头浇下,「嘴硬是吧?我看你还能硬多久!闻出味儿了吗?这是灯油!」蔡敬仲嘶声道:「我蔡敬仲就是化成灰!也绝不背叛太后!唔,咕嘟……咕嘟……」那太监把油壶塞到蔡敬仲嘴里,狠狠灌了几大口,然后从头到脚将他淋了个通透。 「你们都看清楚了!」一名内侍对着下面兵锋相对的两军叫道:「这个蔡敬仲,心甘情愿当永安宫的走狗!如今又混到我们长秋宫来!被我们当场抓到!列祖列宗庇佑!谁敢跟我们作对!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蔡敬仲双目含泪,沙哑着喉咙道:「太后!你的大恩大德,奴才只能来世再报了!下辈子奴才还要给你当牛作马!别了!永安宫!别了!太后!啊……」大火猛然升起,吞噬了绑在柱上的身影。 惨叫声不断传来,在数千人的仰望下,那名来自永安宫的中常侍在火中痛苦的挣扎着,直到一动不动。 除了程宗扬,在场的人无不是一脸震惊,连吕巨君都有些恍惚,没想到蔡敬仲此人竟然如此忠义,自己倒是错怪了他。 看着看着,那个火中的身影仿佛越发高大,就像一支火炬,照亮了前路……「妈的!」程宗扬冲着那帮内侍怒骂道:「承恩楼都烧着了!你们还不赶紧救火!」第八章大火熊熊燃烧,将半个承恩楼与蔡敬仲的尸身一同化为灰烬。 没等火势熄灭,一名绣衣使者便立在左武第二军阵前,眼含热泪,振臂高呼道:「为太后尽忠!为蔡常侍报仇!」对面羽林军中,一个小胖子双手拢在嘴边,大叫道:「当永安宫的走狗!这就是你们的下场!快放下刀枪!弃暗投明!」「不用跟他们废话了!杀!」「杀!」两军狂呼着冲杀在一起,在永福门前展开了生死搏杀。 左武第二军是能耐苦战的边军,而羽林天军则是父兄战死疆场的羽林孤儿,出身于军伍世家,对天子忠心耿耿。 双方的对战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羽林天军的攻势一浪猛过一浪,左武第二军也寸步不让。 太后还政之前,左武第二军的军费一直由内府支出,可以说是吕氏豢养的私军,对太后的忠诚度极高。 否则吕巨君也不会万里迢迢把左武第二军调回洛都。 刘诏守着自家衙内,寸步不离,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是宋国禁军的高手,对军务也极为留心。 此时亲眼目睹汉军作战,不由自主地拿宋军与这些虎狼之师相比较。 宋军的优势在于军械比汉军更精致,种类也更丰富,宋军通常配备的兵器中,单是佩刀就有八种。 而汉军的制式佩刀唯有环首刀一种,所有的战刀均是从刀柄到刀身一体铸成,份量相差无几,不尚华丽,只讲究实用。 不过除此之外,几乎任何一个环节汉军都完胜宋军。 无论是军士的士气、战斗意志,还是搏杀能力,汉军都全面领先宋军。 眼下对战双方总计不过两千余人,刘诏置身其中,却仿佛正经历一场数万人的大战,到处都是刀光斧影,血肉横飞。 更可怕的是,两军都不是一味猛打,而是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局不断进行调动,或是突进,或是撤退,或是分割,或是合围,在局部形成以多胜少的局面。 双方的指挥官把地形、风向、气温各种因素全部计算进去,刘诏单是用眼睛去看,都觉得目不暇接。 如果是宋军,无论面对双方哪一支,都是溃败的局面。 即使上四军也讨不了好,除非兵力超过三倍以上,才有一搏之力。 幸好宋军有神臂弓。 刘诏庆幸地想道:倚仗神臂弓的犀利,宋军能够稳住快速稳住阵脚。 然后——然后就结寨!依靠寨墙坚守。 无论如何,绝不能与汉军野战。 至于汉军的射手……刘诏忽然想到,射声军哪里去了?刘诏正在疑惑,战场两翼出现了几列模糊的身影,渐次合拢。 刘诏猛然发现,羽林天军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拖成一条长蛇。 最前面的已经攻到永福门。 过于漫长的阵型使羽林军两侧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软肋,此时侧翼暴露在射声军的射程下,长蛇阵顿时显得十分脆弱。 「不好!」刘诏心下叫了一声,刚要开口提醒,还未排成阵型的射声军忽然大乱,一支轻骑犹如有鬼神相助,冒着漫天风雪,千钧一发之际从射声军背后扑出,瞬间将那些射手的队形撕成碎片。 快速机动的轻骑对上缺乏保护的弓手,胜负毫无悬念,霍去病根本没有理会两翼的混战,带着几名马速最快的亲随,直接扑向吕巨君所在的中军。 听到背后的喊杀声,廖扶握着令旗的手掌僵了片刻,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剧降,其寒彻骨。 他扪心自问,对霍去病已经重视到十二分,即使对面羽林天军的指挥一板一眼,中规中矩,并没有显示出过人的机变,廖扶也不敢稍有松懈。 皇图天策,骑兵第一,岂会是易与之辈?直到此刻,廖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对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大战关头,这位霍少竟然敢弃主军于不顾,反而亲自带着一班人马,毫无征兆地迂回到己方后方,展开突袭。 真不知道霍少是单纯的运气好,还是对战机的把握有着超乎常人的精准。 他迂回到位的一刻,正是射声军即将投入战场的一刹那,他若来的早一步,射声军还没有出动,完全可以原地据守,避开突袭。 他来的晚一步,射声军已经布好阵型,以他们的箭术,必定会给那些连甲胄都抛弃掉的轻骑带来巨大杀伤。 可霍去病偏偏来的不早不晚,就像踏着鼓点一样,在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位置给了射声军致命一击。 为了保护弓身和弓弦,弓手们通常都是在临战前才上好弓弦。 结果那些轻骑杀来时,射声军的士卒们连弓弦还没有上,几乎是手无寸铁,就陷入了灭顶之灾中。 更大的危机则在于中军。 左武第二军的主力大都投入正面战场,吕巨君远在阵后,身边只有十几名护卫。 结果敌军从背后出现,原本最安全的所在转眼间成为最致命的险地。 唯一能让廖扶庆幸的是,霍去病率领的轻骑大部分都去追杀射声军,身边只有七八骑的样子。 吕巨君身边的护卫足有他两倍之多,而且都是精锐。 廖扶双眼四下转动,迅速观察战局的变化。 眼下已经不可能在此地决胜,只能先护着巨君主公脱离战场,收拢军队,设法夺下玄武门,与北宫的守军相互呼应,再来对付这些叛军。 霍去病手持双矛,战马冲开风雪,朝着中军战旗的位置呼啸而至。 守在吕巨君身边的许杨连声下令,两名骑卫拔出佩刀,一左一右夹击过去。 双方交错而过的瞬间,一名骑卫从马上站起身,双手握刀,朝霍去病脖颈劈去。 刀锋落下,他眼前忽然一花,手持双矛的少年仿佛凭空消失一样,眼前只剩下一具马鞍。 惊愕间,那名护卫已经来不及变招,战刀扫过空鞍,徒劳地劈了个空。 刀锋掠过,一支长矛毒蛇般翻出,从那名骑卫腋下猛然刺入。 血花绽放,在纷飞的大雪中四溅开来。 另一名骑卫看得清楚,同伴刚一出刀,那少年就甩开一侧马镫,身体完全倾斜到坐骑另外一侧。 镫里藏身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能,以骑术见长的越骑、屯骑诸军几乎人人都会。 但那名骑卫从未见过有人把镫里藏身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 霍去病双手各持一矛,身体缩成一团,单靠脚下一只马镫支撑。 那名骑卫一刀劈空,身前空门大露,轻易就被对手刺中要害。 霍去病长矛一击即收,那名骑卫打着转从马上跌落,鲜血洒了满地。 另一名骑卫双手举起马槊,尺许长的槊锋笔直刺向对手的胸口。 霍去病横过左手的长矛,似乎想要挡格槊锋。 那名骑卫面露狞笑,到底是公子哥儿,有一点马上功夫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槊重矛轻,他用的又是单手,岂能挡住自己长槊一击。 更何况他出矛的角度也丝毫不对,矛锋歪歪斜斜指向前方。 那名骑卫立刻判断出,自己长槊攻到时,正好能抵在矛锋下方寸许的位置。 那个位置极难使力,他的力气即使比自己大上十倍,也不可能挡住自己的长槊。 骑卫霹雳般一声大喝,双臂肌肉绷紧,力贯槊锋。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对方右手动了一下。 那柄一直蛰伏的长矛平着刺出,刺在他战马颈中。 战马脖颈血如泉涌,疾驰中双蹄跪倒,那名骑卫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扑,眼睁睁看着自己把喉咙送到对手寒光凛冽的矛锋上。 霍去病双矛一左一右,右矛刺马,左矛刺人,干净利落地将他连人带马刺翻在地,离吕巨君又近了几步。 许杨拔出长剑,策马迎上。 霍去病微微一笑,战马如风般掠过。 吕巨君几乎没看清两人如何交手,只见双方纵骑擦肩而过,瞬间拉开距离。 许杨端坐马上,手中的长剑似乎正要刺出,背后的白衣却绽开一团血花,位置正是心口。 霍去病一侧衣袖被长剑绞碎,露出里面精致的皮制腕甲。 吕巨君二话不说,拨马便走。 一名胡巫挡在霍去病马前,双手拉开脏兮兮的羊皮大氅。 他胸口爬满了漆黑的虫子,就像一件蠕动的铠甲。 霍去病举矛欲刺,一柄带翼的弯钩飞来,钩住他的长矛。 「碰不得。 」那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响起,就像有人趴在他耳边一样。 霍去病悚然回首,却一无所见。 对面的胡巫喷出一口鲜血,胸口蠕动的虫子振翅飞出,宛如一片黑云朝霍去病笼罩过去。 一件像是用无数碎布拼成的衣服兜头罩下,将飞虫裹在其中。 几只漏网的飞虫被一柄快剑追上,快如流星地逐一刺落。 堕下的虫尸也被布衣卷住。 「有毒。 」那件布衣裹满了飞虫,不停蠕动,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 那人说着一绞,用了一招束衣成棍的手法,将满衣的飞虫尽数绞毙。 对面的胡巫「哇」的吐出一口黑血,跪在地上,接着身体燃烧起来。 那人说了两句话,便消失不见。 霍去病举目四望,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只见一个淡如轻烟的影子正从背后飘出,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霍去暗暗抽了口凉气,幸好此人是友非敌,否则要刺杀自己易如反掌。 在羽林军的前后夹击下,左武第二军的局面已经岌岌可危。 廖扶不得已再次施出冰封术,将两军交锋的战场全部冰冻,才使赢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施完术,廖扶乌黑的鬓发也仿佛被大雪染白,如同霜雪。 他强撑着指挥左武第二军收拢阵型,边战边退,逐步脱离战场。 羽林天军也面临着越骑军当初的困境,战马寸步难行,只能放弃追击,撤到长秋宫外,暂作休整。 长秋宫的宫门前生起大堆的篝火,赵飞燕亲自下令,将宫中雕刻精美的香木栏杆、金漆屏风尽数拆除,甚至连寝宫前后栽种的桂树、古梅也砍伐殆尽,充作炭薪,供军士们取暖。 大量伤者被送到宫女们居住的暖阁,由宫人照料。 内苑豢养的鹿群变成篝火上的烤肉,内库储藏的陈酿也被倒进头盔,在火上煮得滚热,让军士们驱寒。 金蜜镝坐在宫前,三面围着毡毯制成的帷幕,用来遮挡寒风。 幕内人头涌动,不仅程宗扬、赵充国、霍去病、冯子都等人在座,连徐璜也拖着受伤手臂赶来,与单超、唐衡等人坐在一处。 卢景递来一张纸,「这是宫内已经发现的暗道。 」金蜜镝接来扫了一眼,然后递给赵充国。 「有这个就好办!」赵充国咧嘴笑道:「我拿人头担保,半个时辰内把这些耗子洞全堵上!一只耗子都钻不出来!宫里那窝耗子想溜出去,更是没门!」「北门情形如何?」一名羽林军斥侯道:「叛军数次攻门,都被打退,如今与吕巨君等人合兵一处,据守平朔殿。 」洛都地势北高南低,平朔殿紧邻玄武门,是南宫地势最高的宫殿。 程宗扬拿过赵充国手里的纸张看了一眼,发现附近没有暗道出口,才略微放了些心。 吕巨君第一次反击,就是从暗道潜入宫内,才轻易从刘建手中夺取白虎门。 那张纸上将南宫各处暗道逐一标明,其中能通到宫外就有六条之多。 能短时间将这些恐怕连天子都不知道的暗道摸得清清楚楚,也只有斯四哥有这个本事了。 程宗扬低声道:「四哥去哪儿了?」「他去逮中行说,费了番手脚。 」程宗扬连忙道:「逮到了吗?」「让他逃了。 」中行说这死太监真是牛大发了,竟然能从四哥手指缝里溜走。 金蜜镝道:「东门和南门呢?」一个穿着灰衣的年轻人轻咳两声,然后道:「将军放心,苍龙门已经被我军用条石封死,朱雀门内外都有重兵把守,尽可无忧。 」程宗扬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苍鹭,乱军真正的指挥者。 很可能是黑魔海为了对付星月湖八骏,特意培养的九御之一。 没想到此时会和自己同帐而坐。 刘建为了表示合作,十分慷慨地宣称缴出兵权,由名重朝野,德高望重,堪称群臣楷模的金蜜镝统一调度。 但他宁愿派出一个身为白丁的无名布衣,也不肯让步兵校尉刘荣,或者屯骑、虎贲诸军的将领与金蜜镝见面,他私底下的心思可想而知。 金蜜镝点了点头,「平朔殿北依玄武门,左邻东宫,右为宣德、建德二殿,南边则是千秋殿、玉堂殿、温德殿——霍去病。 」「末将在。 」「你领羽林军赴宣德殿,在平朔殿西列阵。 」「是!」「冯子都。 」「末将在!」「你领长水军赴玉堂殿,随时策应。 」「遵令!」「赵充国。 」「卑职听令!」「你领宫中期门赴建德殿。 唯作警戒,不得交战。 」赵充国大声道:「我跟小冯换换!我领长水军前去厮杀,让小冯警戒!」「依令行事。 」赵充国挺胸道:「遵令!」金蜜镝看向旁边一人,「董司隶还在玄武门?」那人道:「董司隶一直守在门下,不离寸步。 」「告诉董卧虎,只要他能死守玄武门,即便一矢不发,不交一战,也是大功一件,切不可贪图功劳,轻举妄动。 」「是。 」金蜜镝望向苍鹭,「贵军。 赴东宫以西,在平朔殿东侧列阵。 屯骑军赴温德殿以为策应。 」苍鹭摩挲着铁如意,沉吟道:「只怕吕巨君不会中计。 」金蜜镝兵分数路,从平朔殿西、北、东三面合围,正南方的千秋殿不放一兵一卒,正是兵法上的围三阙一。 一旦吕巨君顶不住压力,向南逃蹿,在诸军的追击下,撤退很容易就变成崩溃。 即使吕巨君有本事收拢部属,不被追兵击溃,向南也是死路一条。 苍鹭与吕巨君血战连场,深知此子狡诈过人。 这么明显的战术,他怎么可能真老老实实的南撤?「闭嘴!」赵充国吼道:「将军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吗!」赵充国的凶态让程宗扬都觉得有些过分,苍鹭却视若不见,「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他们入宫的秘道,不妨在此处作些文章。 吕巨君被困宫中,必定急于脱身。 不如留下秘道入口的位置,让他向此逃奔。 我等在此设伏,引其中计。 甚至可以放开入口,在出口另一端设下伏兵,待其进入秘道再行发动,使之进退不得。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觉得此计可行。 「放屁!」赵充国却是直接就喷上了,他用力拍着那张纸,「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秘道的入口离长秋宫只隔了一个永福门!老子是负责警戒的,万一惊动了娘娘,是砍你的头还是砍老子的头!」程宗扬听着赵充国这话完全是抢辞夺理,别说秘道离长秋宫还隔了一个永福门,当初吕巨君手下的胡巫可是连宫墙都震碎了,叛军都已经杀进长秋宫内,连宫人都杀了好几个,还说什么惊动不惊动的?不过欺负黑魔海妖人这种事,自己喜闻乐见,就当是看热闹了。 赵充国似乎是因为自己刚才的打算被将军否了,对别人的提议分外不能忍,一通臭骂,把苍鹭喷了个狗血淋头。 苍鹭面无表情地摩挲着铁如意。 金蜜镝喝道:「住口!」赵充国这才气怵怵地闭上嘴。 「我意已决,不必再议。 」苍鹭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讽刺。 自己的提议固然是祸水西引,引诱叛军与长秋宫一方血战。 金蜜镝的决定又何尝不是如此?叛军南逃,挡其锋芒的可就是自己一方了。 兵法言:归师勿遏,穷寇莫追。 与走投无路的叛军交锋,必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看了赵充国一眼。 若不是这莽汉搅局,自己的计策会有不少人赞同。 一名军士奔进帐内,「禀将军,平朔殿有使者前来求见。 」赵充国跳起来道:「什么狗屁使者!一窝反贼也配称使者?拉出去砍了!」「他说他朝廷封的使者,天子御敕。 」片刻后,一个仪表堂堂的官员走进帐内,躬身道:「绣衣使者江充,拜见车骑将军。 」金蜜镝道:「你既然是朝廷官员,为何从贼?」江充直起腰,「将军此言差矣,先帝驾崩,皇位空悬,太后秉政方是正统。 我等秉承大义,上不愧先帝,下不负黎民百姓,倒将军多年勤劳王事,如今却执迷不悟,令人扼腕叹息。 」苍鹭道:「先帝留有遗诏。 」江充道:「中行说奔主投贼,其罪当诛!刘建此獠狼子野心,伪造遗诏,必遭天谴!」苍鹭淡淡道:「传国玉玺可是在吾皇手中。 」这事实在太丢脸了,补都没法补,江充冷笑数声,然后肃然说道:「本人来此,可不是为了一逞口舌之利。 唯有一事告知车骑将军。 」江充挺直身体,「天子驾崩,中外骇然。 逆贼刘建引兵作乱,射声校尉临危受命,奉太后诏命,率军平叛。 怎知诸军多有人受建贼蒙蔽,不服王化。 诸位但凡有忠义之心,此时弃暗投明,为时未晚。 只要放下武器,退出宫城,所犯诸罪一概赦免,既往不咎。 」赵充国啐道:「大赦要皇帝说了才算数,姓吕的也配?再说了,你们都快死了,知道不?我们将军领了好几万兵马,把你们围的铁桶一样,都不用打!一人一泡尿就把你们全淹死了。 」江充不动声色,「射声校尉让本使者转告诸位一句——」「我军人数虽寡,但人人都有效死之心。 要打,我们奉陪到底。 并且我们会逮着一方拼死而战。 记住,我们只打一方。 即便我军不是你们的对手,但把一方拖下水还是能做到的。 诸君,好自为之。 」我干!程宗扬心里直接爆粗口了。 吕巨君玩这一手,简直是耍流氓啊。 这就好比街头混混打架,势弱的一方逮着对手一两个人往死里揍。 若是正常攻战,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无赖打法只是个笑话。 可问题是现在的局势一点都不正常!无论吕巨君跟哪一方玩命,被他选中的都玩不起。 他要是跟刘建拼到死,长秋宫自然笑到最后。 可他要是选了长秋宫当垫背的,刘建肚皮都能笑破。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吕巨君放下这句话,自己与刘建的盟友也算走到头了。 可以想像,无论吕巨君选哪一方,另一方都会坐壁上观,等着两个对手自相残杀,以剑玉姬的道德品质,很可能还会帮吕巨君一把,把自己彻底干掉。 反过来,如果吕巨君挑中刘建当作携手黄泉的死鬼伴侣,自己也会敲锣打鼓地送他们一程。 更可怕的是长秋宫这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金蜜镝为什么把赵充国放在羽林军和隶徒中间?从根本上说,代表官员利益的霍子孟与忠于天子的董宣并不是一路人。 即使有金蜜镝在,双方不至于兵戎相见,但有一方遭受重创,另一方肯定也乐见其成。 程宗扬倒抽了一口凉气。 太毒辣了!吕巨君这计策要破解也简单,只要各方齐心协力,他就算想拼死,也未必能拼掉几个。 但自己这帮反吕同盟,最缺的就是信任。 看看在场这些人,恐怕都在琢磨吕巨君会挑哪个倒霉鬼,以及自己怎么不被选中。 吕巨君没有派一兵一卒,只用了一个使者,一句话,就瓦解了双方的攻势。 程宗扬这时候才开始佩服赵充国的先见之明。 如果真听他的,直接把江充拉出去砍了,哪里还会有这种鸟事!帐内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而这沉默进一步暴露了彼此间的不信任。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轻咳,有人说道:「依在下之见,吕巨君用的是缓兵之计。 」秦桧起身说道:「我们必须要承认,吕巨君的虚言恐吓确实击中了我们的要害。 这一点无庸讳言。 不过吕巨君的目的是什么呢?即使我们不主动攻击,他们也不可能逃出南宫。 那么他想要做什么呢?」「我认为他想要的目的只有一个——僵持。 」「如今我们双方联手,吕氏大势已去,已经看不到翻盘的希望。 但把目光放远一点呢?我们都知道,洛都周边的兵力已经全部卷入此局——除了池阳宫的胡骑军之外。 但再远一些呢?天子驾崩已经两日,宫内的乱局也持续了两天。 也就是说,消息最远已经能传到千里之外。 但不用那么远,只要消息传出五百里,或者说永安宫的诏书传出三百里——三百里以内的各郡刺史有多少会接到诏书?又有多少会派出军队?以最近的距离计算,明天午时,我们就会看到赶来勤王的郡兵。 三日内,数万大军云集洛都也绝非虚言。 那么现在再问,那些外郡军士奉永安宫的诏命而来,他们会站在哪一边呢?」众人一片沉默。 但都竖起耳朵,听着这位兰台典校的推想,一个字都不敢错过。 秦桧轻轻吁了一口气,「吕巨君选择平朔殿据守,看似愚蠢之极。 他最好的选择应该是选一处靠近宫墙的殿宇,设法破墙而出,其次是抢占秘道所在,找好退路。 而他偏偏选了孤悬宫中的平朔殿。 何以如此?」「在下原本也在疑惑,直到方才才想明白。 」秦桧道:「原因在于平朔殿不仅地势高亢,易守难攻,而且殿内设有储冰的冰库和粮库,利于坚守。 吕巨君之所以不设法逃出南宫,是因为他以自己为饵,把我们都困在南宫。 是的,真正被困住的,不是吕巨君,而是我们。 」秦桧微微躬身,「我的话说完了,谢谢大家聆听。 」寂静中,忽然传来一声大笑,「你这个文士,很会危言耸听嘛。 」赵充国捋着胡须笑道:「外郡的军士他们能召来,我们也能召!比如说董破虏,他的北凉军就在池阳以北。 离洛都不过两三日的路程。 」赵充国的话犹如一石激起千重浪,除了赵充国提到的董破虏,众人都在盘算有什么故旧在外郡掌兵。 连唐衡和徐璜这些太监也在出主意。 程宗扬对汉国的将领不是很熟,问道:「你刚才说的谁?」「老董嘛。 」赵充国道:「破虏将军,董卓!」程宗扬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让董卓带兵进洛阳?这是要上演三国群英吗?那位董破虏要是把皇后和定陶王一块打包带走,再一把火烧了洛都……汉国就此灭亡,英雄辈出的乱世由此开启……想想都觉得是犯罪!「停!」程宗扬大喝一声,止住众人的吵嚷。 「吕巨君那句话把你们吓住了吧?没错,他说的连我都害怕。 苍妖人,坦白说,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 联手攻打吕巨君的事就此作罢,免得大家互相拖后腿。 吕巨君算得很准,只用一句话就让我们无法进攻。 假如我们不想让局面拖延下去,让郡兵进入洛都,直到战乱蔓延整个汉国,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杀死吕雉!」程宗扬道:「吕氏的权势、地位,都系于太后一身。 没有太后,吕氏就会土崩瓦解!」赵充国瞪着一双牛眼,看着这个很有两下子的公子哥儿。 谋杀太后,这可是等同于弑君的大罪!就算刘建,即使心里恨不得把太后削成人彘,嘴上也不敢这么说。 瞧瞧旁边的冯子都,脸都吓白了。 霍去病掏了掏耳朵,纳闷地说:「刚才外面吵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听见。 」赵充国道:「我也没有。 」徐璜刚要开口,却被唐衡拉住。 单超低头看着双手,双拳慢慢握紧。 程宗扬对苍鹭道:「你别盯着我看。 回去告诉你们仙姬,她必须出人!要不然我立刻就走!」空中飘来一个声音,轻笑道:「便由公子作主。 」 六朝云龙吟(第三十七集) 作者:弄玉&龙璇字数:62929第一章长秋宫前,临时张开的帷幕遮不住漫天飞雪,鹅绒般的雪花片片落下,沾在座中诸人的衣冠上。 只不过此时没有人在乎这点雪,众人神态各异,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座中那个年轻人身上,眼中的意味更是耐人寻味。 杀死吕雉!彻底清除吕氏势力!程宗扬的提议简单而直接。 刘建一方的使者对这个提议显示出极度的热情,甚至不等苍鹭开口,一直隐而不显的剑玉姬便直接表态,第一时间给予支持。 霍家一方则是避而不理,霍去病装聋作哑,摆明车马要置身事外,不愿意承担杀死太后的罪名。 金蜜镝没有开口,但拧紧的眉头已经表明他的态度。 不仅几方势力各有心思,连同处于一条船上的三位中常侍也态度迥异。 徐璜脸色煞白,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唐衡双手抚膝,神情凝重,眼中的反对明显要多于赞同。 单超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眼中却多了一抹视死如归的决绝。 「今日之事便议到此处。 」金蜜镝果断取消商议,起身道:「诸位各自回去整顿兵马,天明之后依策行事。 」金蜜镝选择略过程宗扬的提议,苍鹭却没打算轻易让步。 他弹了弹衣襟上的雪花,淡然道:「以草民之见……程大行方纔所言就颇有道理。 」赵充国凶神恶煞般说道:「说的啥?我没听见!你小子再说一遍!」苍鹭瞥了他一眼,木着脸没有作声。 自己要敢重说一遍,立刻就会被这家伙抓住把柄,将谋弒太后的罪名扣在刘建头上——这种拙劣的伎俩,自己当然不会中计。 除了苍鹭,其他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诛杀吕雉的话头。 众人各自散去,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单超。 他恭敬地向程宗扬施了一礼,躬身退到帐外。 帷幕内只剩下金蜜镝和程宗扬两人。 看着金蜜镝冷硬的神情,程宗扬肚子里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所谓亲贤臣,远小人的道理自己当然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只有亲身接触之后,才会发现,小人之所以是小人,正是因为他们那么容易亲近。 就比如奸臣兄,即使自己说月亮是方的,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上场,力证月亮有几条棱几个角。 而贤臣往往固守原则,不知变通,让人敬而远之,着实亲近不起来。 得了,自己也别跟他费舌了。 他不是忠臣吗?皇后下一道诏书,比自己说一万句都好使。 程宗扬转身要走,金蜜镝却跨出一步,不偏不倚挡住他的去路。 程宗扬道:「金车骑为何拦我?」「程大行要去何处?」「金车骑应该明白,眼下的情形无论如何也拖不得。 」程宗扬尝试作最后一次努力,至于能不能说服金蜜镝,自己就不抱任何指望了。 他抬起手掌,「千万别跟我提召董卓入京的事!行,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位董破虏慷慨豪爽,勇而有谋,才武过人,有健侠之名,手下将士更是敢战精锐,足以平定逆贼——可是我胆小啊!引郡兵入京,这个险打死我都不敢冒!」金蜜镝道:「你认为老夫的布阵,不足以攻灭吕氏残军?」「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程宗扬不客气地说道:「敢问金车骑,明日一战,你有多少胜算?」金蜜镝沉声道:「我方有隶徒两千,羽林天军千余,江都建太子一方尚有三千余人。 眼下长水军已经反正,吕巨君所领不过左武军第二军、射声军残部,能战者总计不及两千——以三敌一,明日一战,我方必败无疑。 」程宗扬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必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金蜜镝道:「若只有羽林一军,明日即使以一敌二,金某也有七成胜算。 加上董宣的两千隶徒,金某尚且有五成把握。 但若加上刘建党羽,明日一战绝无胜机。 」老金这是明白人啊。 眼下的局势,吕巨君所领的兵马并不可怕,但加上刘建一方这个拖后腿的,就变得险恶起来,人数越多,胜算反而越少。 「既然必败无疑,金车骑为何要拦我?」金蜜镝道:「程大行欲往何处?」程宗扬坦白地说道:「诛杀吕雉这么大的事,金车骑既然不同意,我只好禀报长秋宫,请皇后殿下定夺了。 」金蜜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殿下背负弒母之名吗?」此言一出,程宗扬不由张口结舌。 自己当然不是想往赵飞燕头上推卸责任,可这不是你老人家不同意,才逼得我搬出长秋宫吗?程宗扬半是嘲讽地说道:「金车骑不会是要为太后肝脑涂地吧?」「你以为金某是那种唯知尽忠的愚人?」金蜜镝背负双手,微微昂起头,望着火光下巍峨的宫阙,「汉国民风勇烈刚健,朝野之间,忠贞之士比比皆是。 单论忠义,原也轮不到金某这个异族之人名列辅政。 吕氏所为,堪称国贼,诛灭吕氏,是为生民除恶,金某为何要反对?」程宗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嘛,金车骑怎么会是那种不知轻重缓急的庸人呢?既然金车骑也同意,我们就来商量商量怎么诛灭吕……」「你错了。 」金蜜镝打断他,「我说的是吕氏后族,而非太后。 有些臣子为了替主上分忧,不惜去做种种脏活,甘愿背负骂名,以此自诩忠义无双——如此行径,不过是玩弄权术而已。 须知天子行事,如日月行天,世人皆见,自当正大光明。 何况我汉国以孝治天下,士子以孝廉入仕,天子谥号必以孝字为先。 若将孝字弃若蔽履,无异于为图一时之快,而坏百世基业。 其间得失,程大行尽可以不计较,但金某身为辅政,又岂能置之不理?」程宗扬总算理解了金蜜镝的苦心,他不是愚于忠孝,而是作为辅政,必须要为汉国的长远考虑——问题是这关自己鸟事?程宗扬索性道:「敢问金车骑,怎么光明正大地解决朝廷乱局,还不耽误为太后尽孝呢?」「上太皇太后尊号,移居长信宫。 」程宗扬沉默半晌,金蜜镝的意思是给吕雉足够的尊荣,但必须让她离开权力中央。 不过自己对此并不看好,先不说吕雉接不接受,即使她同意交出权力,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彻底灭掉吕氏,天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幺蛾子?看着金蜜镝的脸色,程宗扬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够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可以。 」程宗扬眼也不眨地答应下来,「下官这便去永安宫,恳请太后移宫。 金车骑若是不放心,可以让赵长史随我一道。 」金蜜镝扬起头,望空道:「尊驾以为呢?」空中一声轻笑,一个身影伴着雪花,宛如飞鸿般飘落下来。 剑玉姬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袍,整个人如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那条白袍式样简约到了极点,反而看上去有种出尘的神圣感。 她的长发挽成一个椎髻,髻上戴着一支青玉簪子,簪身光华流动,一看就不似凡品。 此时踏着白雪款款行来,整个人如同幻影一样,没有在雪地上留下丝毫痕迹。 「江都王邸宫人,见过车骑将军。 」剑玉姬一边说,一边依着宫人礼数,侧身施了一礼。 金蜜镝望着她,良久道:「太平道?」剑玉姬单掌竖在胸前,重新稽首施礼,「太平道大贤良师座下弟子,见过金车骑。 」「朝廷之事,尔等也敢插手,大贤良师不怕诛灭吗?」剑玉姬不动声色,从容道:「我太平道唯以天下苍生为念,无暇谋身。 」程宗扬表情怪异,别人是狡兔三窟,这贱人却是一堆化身,居然又冒出来一个太平道的身份——汉国的太平道不会已经被她鸠占鹊巢了吧?「车骑将军方纔所言皆是正理,奴婢钦服不已。 」剑玉姬道:「只是长信宫远在上林,如今天寒路滑,车驾难行。 依奴婢之见,当诏命洛都令,征发徭役,以黄土筑路,以免延误太后凤驾。 」金蜜镝道:「筑路之事,请建太子赴长秋宫自禀。 」剑玉姬说的筑路只是试探,要紧的是以谁的名义下诏,让洛都令征发民夫。 金蜜镝要是稍有疏漏,一不留神答应下来,刘建转头就敢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再堂而皇之地宣称得到金车骑的支持。 但金蜜镝岂会轻易入套,他寸步不让,让刘建亲自到长秋宫觐见禀报,逼其以臣下自居。 眼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剑玉姬投石问路,一击不中,也不再纠缠,慢条斯理地说道:「请太后移宫之事,关乎社稷,想来金车骑也不欲惊动太多人,招惹物议。 金车骑若是同意,程大行、赵长史以外,我方也去三人。 」程宗扬心下一动,眼下几方势力,就数刘建的党羽人马最多,尤其又莫名其妙地蹦出来一个太平道,令人摸不清深浅。 眼下她主动提出限制人数,自己求之不得,当即说道:「那好,每方出三人,加上我这个带队的,一共十人。 」剑玉姬道:「金车骑觉得呢?」雪花落在剑玉姬的身影上,随即消失不见。 金蜜镝知道眼前只是个虚影,不愿多费口舌,只略一点头,应许下来。 剑玉姬轻笑道:「十人也不算少了,一道去的话,只怕惊扰了太后,不如分道而行。 」…………………………………………………………………………………「一共十人?」秦桧问道。 程宗扬点了点头,「那贱人要求分成三组。 长秋宫去的是单超,金霍一方去的是赵充国和冯子都,那贱人只说他们收买了一名永安宫内侍,其他两人没提。 我们这边你和卢五哥肯定是要去的,还剩下一人——四哥呢?「「斯爷神龙见首不见尾,」秦桧道:「眼下多半在凉风殿。 」吕巨君已经是瓮中之鳖,盯紧刘建纔是正事。 有斯明信盯着,自己能放一百二十个心。 程宗扬想了想,「卓教御呢?」秦桧道:「尚在宅中,此时相召,只怕要半个时辰才能到。 」自己手边的人马大都投入宫中,再把卓云君召来,老巢就彻底空虚了。 剩下的人手里面,吴三桂是阵前猛将,入宫行刺这种事非其所长。 王孟也是一样,而且长秋宫同样需要人坐镇。 至于蔡敬仲,自己一想起蔡爷,就心头发慌,头皮发麻,都快落了心病了。 刺杀太后这种大事,自己带着蔡爷这种行为完全无法预测的妖人,到底是找虐呢?还是找虐呢?「让蒋安世去。 」程宗扬拍板道:「三组人分成三路,分别走东、北、南三路,在永安殿会合。 剑玉姬要了东边一路,由永安宫那名内侍带领。 你看怎么安排分组合适?」秦桧心念电转,这十人分属三方,甚至五方势力,如何分组可以说关系到整局成败,大意不得。 片刻间,秦桧厘清头绪,说道:「东边一组出于剑玉姬的安排,必须有强力人物坐镇,此人非卢五爷莫属,再加上赵充国,定可万无一失。 单常侍熟稔宫中道路,可以独领一组,依属下之见,不妨由他走北路,再辅以蒋安世。 这两人都是信得过的,剑玉姬那边无论去的是谁,都难以搅起风浪。 」程宗扬想了想,「永安殿位于北宫东北角,剑玉姬占了东路,单超和蒋安世走北路,我们选南路的话,要穿过大半个宫城,似乎有点太远了。 」秦桧提醒道:「主公莫非忘了复道了么?」程宗扬一拍额头,要不是秦奸臣提醒,自己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吕巨君和刘建都是饭桶啊!怎么都忘了两宫之间的复道?!」「并非两人的疏漏。 」秦桧道:「当初吕淑的卫尉军撤退时,在复道内堆积了大量木柴、灯油等物。 整座复道都架在空中,通体木制,一旦纵火根本无处可逃。 刘建军不敢借复道进攻,不过他们也如法炮制,在复道另一端同样堆积大量木柴和灯油,派人看守。 眼下双方投鼠忌器,谁也不敢拿这条复道作文章。 」「戒备很严吗?」秦桧道:「两宫之间的复道长近七里,吕氏和刘建的手下都只敢待在复道两端,中间全是空的。 」「中间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秦桧道:「尤其是夜间通行须用灯火,更无人敢进。 」深更半夜,举着火把钻进泼满灯油的木制建筑里面,压根儿就是找死,难怪没人敢进。 程宗扬奇道:「你怎知道的这么清楚?」秦桧咳了一声,「属下原本准备派几个人过去,看有没有机会好替他们放把火。 」程宗扬忍不住狠狠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煽风点火这种事干一回两回不难,难的是时时刻刻都操着煽风点火的心思。 真不愧是奸臣兄,周到人啊。 程宗扬心思活络起来,这条复道用来通行大军肯定是不行的,但如果只是几名高手,这条复道就是一条难得的捷径。 「那我们就选南路,走复道。 你、我再加上冯子都,剩下一个不管剑玉姬派谁来,是龙是虎都得给我盘着!」程宗扬定下方案,这纔道:「蔡爷呢?」秦桧有些尴尬地说道:「蔡常侍不小心被火烧了一下,眼下正在调养。 」「什么?」程宗扬怔了一下,然后捧腹大笑,「哎呀,蔡爷也有今天啊,玩火者必自焚,真是老天有眼,大快人心啊。 」…………………………………………………………………………………程宗扬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锺,在见到剑玉姬派来的人手之后,立刻化为乌有。 「怎么是你?」齐羽僊讶然道:「不行吗?」「你们是不是没人了?整天都是你这娘儿们在外面瞎跑,有加班费吗?」「公子商会的待遇很优厚吗?」「咦?有兴趣跳槽到我们这边吗?绝对待遇从优啊!不但管吃管住,而且管婚配。 」程宗扬恶意满满地说道:「我们商会全是精壮汉子,包你满意!」齐羽僊笑吟吟道:「公子好像也尚未成亲呢,说来你未婚我未嫁……」「少胡扯!」程宗扬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可是有主的!」寅时四刻,正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候。 置身复道之中,即使以程宗扬的目力,伸出手来也看不到五指。 一行四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冯子都心里有些纠结。 临行之前,霍少特意叮嘱过,自己既然参与此事,唯一要做的,就是保住太后的性命。 金车骑的态度与霍少大同小异,可以请太后移宫,收其印绶,但绝不能伤及太后的性命。 问题是程大行的态度。 路上程大行给了他一颗手雷,交待他就对着太后丢——摆明了要取太后的性命,平心而论,他也觉得程大行的主意不错,假若能搞定太后,不说别的,单是羽林天军的兄弟们就能少流多少血。 但自己作为大将军的家奴,必须要站在大将军的立场上考虑。 冯子都正想着心事,忽然脚下一滑,跪倒在地,膝盖像是被尖刀刺中一样,一阵剧痛。 冯子都死死咬住牙关,鼻中却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当心。 」秦桧低声说着,一边扶起冯子都,袍袖拖在地上,微微一滞,像是沾到了什么东西。 「灯油。 」秦桧说着袍袖一卷,地面传来一片细碎的碰撞声,彷佛洒满了碎瓷。 「走上面。 」程宗扬说着跃起身,结果手刚攀上横梁便滑了下来,反沾得满手是油。 齐羽僊嗤笑一声,亮出掌心一颗珠子。 程宗扬一边擦着手上的油,一边没好气地说道:「有照亮的,你还不早点拿出来?看我的笑话很爽吗?」「岂敢?只是怕公子眼红罢了。 」「就一颗破珠子还当宝贝了?你当我没见过世面?」程宗扬腹诽道:要不是大爷没带应急手电筒,非亮瞎你的狗眼不可!淡淡的珠辉下,只见木制的楼板上满是陶瓮的碎片,复道内像是被灯油洗过一样,从横梁到楼板都油汪汪一片。 而且地板上还插着箭镞和三角锥,防止大军通过。 冯子都膝盖被箭镞刺伤,虽然没有见骨,但也难以再跟随行动。 无奈之下,程宗扬只好让他先行回去。 出师不利,刚开始行动就先折损一人,让程宗扬对此行有种不祥的预感。 秦桧道:「此处是复道中段,再往前就好走了。 」程宗扬点点头,三人绕开徧布的碎陶、箭镞,继续往北宫行去。 复道北端已经深入北宫,尽头处驻守着一队军士。 他们此时都猥集在一处,周围插满了火把。 在他们身前的复道内堆着大捆大捆的稻草,上面浸满了灯油。 一旦有警,一伸手就能放火烧毁复道。 这点人手自然挡不住三人,程宗扬等人远远躲开火光,从窗口穿出复道,攀在檐下,轻轻松松就避开守军的视线。 程宗扬留心看去,那些军士一个个面带惊惶,真要有人杀过来,很可能放火之后就一哄而散。 北宫军中士气如此低落,倒是一个好消息。 东路和北路都有识途老马带路,南路这边原本冯子都在北宫当过值,说好由他领路,结果冯子都受伤退出,来过一趟的程宗扬只好赶鸭子上架,领着两人穿过重重宫室,赶往永安宫。 与血战不休的南宫相比,北宫安静得令人发指,整个北宫彷佛空无一人,绝无半点声息。 秦桧神色平淡,心底却提起十二分的戒备。 以他的神识,能感应出各处宫室都聚集着大量宫人,数量之多绝不下于南宫,然则大乱之际,却没有一个人乱说乱动,单是这分严整肃然,就能看出太后的手腕。 远处一座高大的门楼,在黑暗中显出宏伟的轮廓。 按照方位,应该是通往永安宫的云龙门。 只是此时门洞大开,门前同样看不到一个人影。 「情形不对。 」秦桧低声说道。 程宗扬也觉出不对。 吕雉规矩再严,也不可能把人全赶到室内,外面不留任何戒备。 尤其是这座通往永安宫的门户,就这么大开着,怎么看都是陷阱。 齐羽僊道:「求我。 」「求你个鸟!」程宗扬没好气地说道:「大不了我回去睡觉,大伙儿一拍两散,谁也别想捞着好。 」「真是不解风情呢。 」齐羽僊轻声叹息着,然后屈指一弹。 「嘎」的一声,夜空中传来一声鸦鸣。 一只离巢的乌鸦盘旋着飞来,靠近云龙门的剎那,空气中彷佛浮现出一抹微光,接着一道寒光闪电般射出。 那只乌鸦来不及惊叫,便看到空中血花四溅,黑色的羽毛四处纷飞。 程宗扬倒抽一口凉气,他猜测过宫中很可能布有禁制,但这座禁制未免太庞大了。 从刚刚浮现的轮廓推断,很可能从云龙门直到永安宫都被禁制笼罩。 通常的禁制法术范围不过一室之地,大的也顶多笼罩一个院子,可眼前这座禁制,直径起码有三里,这还怎么玩?「绝不会有这么大的禁制,」秦桧一边计算距离,一边推断道:「应该是六个禁制排成一周,呈六出雪花之状。 」齐羽僊看了他一眼,「秦先生对这些法术也了如指掌呢。 」「略知一二。 」秦桧谦逊地说道:「不比贵宗,精擅此道。 」齐羽僊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殿后飞来一片鸦群,它们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往永安宫方向飞去,有些刚靠近云龙门就被突如其来的寒光射杀,有些却飞过云龙门,一直飞到永安宫附近才猛然地堕下。 「你这个蠢货!」程宗扬毫不客气地喝斥道:「死这一地乌鸦,傻子也知道不对。 」「公子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呢,大家还能不能愉快地合作了?」「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 去,到前面带路。 」齐羽僊转身就走。 「喂,你往哪儿去啊?真不玩了?」「公子不是让奴家带路吗?这边走喽。 」齐羽僊绕了一个大圈,一直绕到西边一座高楼旁,才停下脚步。 程宗扬看了看地形,「大嫂,你迷路了吧?再往西都到神虎门了。 」齐羽僊闪身进入楼内。 片刻后推开一扇小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她转过身来,微笑道:「公子以为,我们在汉国这么多年,都是白待的吗?」程宗扬警惕地往暗道看了一眼,「你想阴我?」齐羽僊翻了个白眼,当先踏入暗道。 暗道中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脚下的石板不少地方都长着苔藓,稍不小心脚下便是一滑。 程宗扬留心看去,暗道中虽然有一些行走的痕迹,但看上去已经有些时间。 「这条暗道尽头是朔平署,并不通往永安宫,只不过能绕开大半的禁制。 天子亲政之后,朔平署已经废弃,眼下算是北宫最安全的地方。 」齐羽僊一手托着明珠,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说道:「公子何须这么小心?要知道如今大家同舟共济,哪里就先闹起来了呢?」说着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吟吟看着他,「公子,你说是吧?」程宗扬面沉似水,一颗心直掉到冰窟窿里,头皮阵阵发麻。 眼前是两条暗道交汇形成的一小处空间,丫字形的暗道两端,隐隐现出几道人影。 左边两人,一男一女,是曾在洛水与自己交过手的斗木獬和危月燕,右边同样是一男一女,男的穿著一身雪白的僧袍,面目俊俏,神情妖异,正是昔日伤在自己手下的壁水貐。 他旁边却是一名小女孩,是那位打过数次交道的小玲儿。 程宗扬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可不是吗?」齐羽僊轻声笑道:「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公子与我们僊姬想到一块儿去了呢。 」妈的!程宗扬心里痛骂一声,千算万算,到头来还是被那贱人阴了。 剑玉姬那贱人早就准备要刺杀吕雉,甚至已经把龙宸的杀手都布置到了北宫之内。 结果自己好死不死,也提出刺杀吕雉,这下正中那贱人下怀,先是一个顺水推舟,全力附合自己的提议,接着来个请君入瓮,把用来对付吕雉的杀局先用到了自己身上,难怪她又是限制人数,又是出主意分道而进,全都是为了诓自己上套。 第二章程宗扬拔出佩刀,「五个人?少了点吧?」齐羽僊抬起一只手掌,正容道:「公子若是束手就擒,我齐羽僊以魔尊之名起誓,绝不伤公子性命。 」程宗扬冷着脸道:「你们要是束手就擒,我也发誓,绝不动你一根阴毛。 」「公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齐羽僊叹道:「我们僊姬对公子可是绝无半点恶意。 」「别废话了,你们要不怕崩了牙,就上来吧!」程宗扬举刀指着齐羽僊,一边说一边一手伸到背后,拚命给秦桧打手势。 眼前的暗道总共三个出口,两个被人挡住,只有入口这一端毫无动静,但程宗扬敢肯定,自己走进暗道的一剎那,后路已经被人断掉。 既然退不得,只有往前。 两厢比较,壁水貐当初在洛水重伤过,眼下虽然看不出来受过伤,但肯定没那么容易痊愈。 另一个小玲儿擅长土遁、暗杀,硬碰硬的话,未必就强过另一边的斗木獬和危月燕。 最恶心的是齐羽僊,这贱人故意站在中间,自己无论选哪边突破,她立刻就能上前策应。 「都别动!」秦桧一声厉喝,从袖中擎出一只拳头大的铁罐。 「这是君侯特制的五煞天雷!」秦桧将铁罐高高举起,叫道:「只要秦某一丢手,足够把这条暗道炸上天去!大伙全都死个干净!」「长得帅的男人果然会骗人。 」齐羽僊冷笑道:「这种手雷奴家又不是未曾见过,哪里能把暗道炸上天去?」「别忘了,」秦桧森然道:「这可是君侯所制!」「除非它能大上十倍,否则便是殇侯所制,也不可能用它把我们这些人全都炸死。 」「哈哈,果然骗不过你。 」秦桧爽朗地一笑,随手把铁罐一丢,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一把捏碎,弹出一颗药丸,落在程宗扬手中,低声道:「含在口中。 」「不好!」危月燕一声惊呼,扬手挥出一幅罗帕,朝那颗五煞天雷罩去。 可惜她晚了一步,那只铁罐没有爆炸,而是冒出一股黑紫色的烟雾,在狭窄的暗道中迅速弥漫开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暗道风声大作,斗木獬、危月燕、壁水貐、小玲儿、齐羽僊同时出手。 「咄!」程宗扬舌绽春雷,接着双刀齐出,一招「夜战八方」,将众人的攻势尽数接下。 「退后!」齐羽僊叫道:「守住通道!别让他们闯出去!」「晚了!」程宗扬身形一闪,硬闯进右边的暗道中,接着丹田真气狂涌,双刀奔雷般朝壁水貐斩去。 壁水貐挥起那柄血红的长刀,挡在胸前。 双刀相交,他怪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一边吐出一口鲜血,将胸前雪白的僧衣染得一片殷红。 程宗扬一刀试出壁水貐的深浅,知道他伤势未愈,顿时心头大定,刀光随即一转,往小玲儿颈中斩去。 程宗扬这一刀几乎拼尽全力,刀身上的白光彷佛要迸射出来。 小玲儿惊叫一声,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洞壁潮湿的泥土上,然后就像脱壳的金蝉一样,消失无踪。 程宗扬旋风般直闯过去,背后的秦桧十指连弹,犹如狂风暴雨般点在齐羽僊弯刀上,将她逼退,紧跟着主公的后尘掠入暗道。 壁水貐死命压下伤势,拔足追赶。 他紧紧握住血刀,恨不得将两人一刀砍成四段。 另一边的斗木獬和危月燕齐齐扑上,一个擎出两柄短戟,一个则抖出软索,贴着地面往秦桧腿上缠去。 秦桧足尖一点,轻松躲开软索。 壁水貐紧盯着前面的背影,俊俏的面孔几乎扭曲,那名中年文士速度似乎并不快,身法也只是平平,看不出有什么高明之处。 要是换作自己没受伤的时候,轻松就能把他追上斩杀。 即使现在有伤在身,但只要加一把劲,快上那么一点一点,就能追上他。 先一刀把他拦腰砍成两段,然后趁他还有气,一刀一刀砍掉他的手脚,最后再砍掉他的脑袋……可惜总差那么一点……壁水貐正心里发狠,前面的背影忽然一顿,那文士转过身,笑道:「看你这么辛苦,赏你了。 」壁水貐来不及止步,就看到他拿出一只黑黝黝的铁罐,塞到自己怀中。 壁水貐一边吐血,一边慌忙把铁罐抛开,拚命后退,结果把赶来的齐羽僊、斗木獬和危月燕都挡在身后。 众人齐齐止步,各自戒备。 谁知那只铁罐掉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 良久,斗木獬上前踢了一脚,铁罐在地上滚了几滚,依然动静全无。 「假的。 」齐羽僊面冷如冰,忽然抬手给了小玲儿一记耳光,厉声道:「贱人!」小玲儿委屈地摀住脸,「我又打不过他……」齐羽僊一把扯掉她颈中的银链,然后弯下腰,粉面几乎贴在她的鼻尖上,一手提着银链,冷冷道:「再有下次——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小玲儿脸色慢慢发白,无声地点了点头。 「快走!」危月燕道:「烟里有剧毒!」众人回头看时,身后的暗道已经充满紫黑色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齐羽僊道:「是殇老贼的鬼瘴!屏住呼吸,闯过去!」斗木獬叫道:「回去?为什么不追?」「他们若是在另一端再放一只鬼瘴,你以为自己能撑多久?」齐羽僊停顿了一下,然后道:「况且他们去的方向,无关大局,眼下先去永安宫要紧,且让他们留一条命。 」…………………………………………………………………………………程宗扬奋力掷出佩刀,将甬道尽头的木盖击碎,接着又是一刀掷出,防备有人躲在外面。 这一招果然奏效,木盖刚被击碎,一柄银戟就捅了进来。 如果程宗扬是砍碎木盖杀出去,猝不及防下,少不得一阵手忙脚乱。 结果程宗扬脱手两刀,外面那人银戟刺空,随即被飞来的第二刀劈中,发出一声惨叫。 秦桧飞身上前,一把抓住银戟,拧腕夺下,然后贴着洞口扫了一圈。 等程宗扬跃上地面,只见一个人倒在血泊中,他穿着内侍的服色,一条手臂被齐肘斩断,连腰腹都被刀锋斩中,血如泉涌,脚踝更是被秦桧那记横扫击得粉碎,此时躺在地上,四肢不停扭动。 那柄银戟掉在一边,看上去光彩闪亮,是宫中常用的制式。 秦桧一手按住那人的嘴巴,免得他的惨叫声惊动他人,一边出指如风,封住他身上数处要穴。 程宗扬环视一周,只见眼前是一间斗室,室角胡乱扔着一堆宫中器具,似乎是一处杂物间。 他捡起刀,走到窗外往外看了一眼,不由一愣。 外面是一座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殿中点着几盏油灯,似乎是怕失火,不仅相隔极远,而且只有豆大一点光焰,与宫中常见的青铜灯树截然不同。 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排……大门?这可实在太蹊跷了,自己还从未见过殿内设门的,而且还是一扇连着一扇,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的样子。 秦桧吐出那颗解毒丸,然后轻轻捏开,从中挑出一粒粟米大小的红珠,张口服下,一边解释道:「这颗解毒丸能克制鬼瘴在内的多种毒物,但本身也含有剧毒,必须在一刻锺内服下其中的赤珠才能化解。 」程宗扬吓了一跳,赶紧依样挑出赤珠吞下,抱怨道:「连解毒药都含毒,老东西也太黑了吧?」这话秦桧没法接,他咳了一声,然后道:「属下已经问明,方纔那人是此地内侍,也是太平道信徒,说是奉教中渠帅之命,把守暗道。 我们出来时既没有示警,也没有说出口令,因此试图拦截。 」「居然还有口令?」程宗扬问道:「什么口令?」秦桧惭愧地说道:「属下无能,那人伤势太重,属下只问出半句,他便咽气了。 」「哪半句?」「苍天已死。 」程宗扬七情上脸,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干!」他终于明白过来,刘骜死得一点都不冤!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问题是今年就是甲子年!即使吕冀没有动手弒君,最多一个月内,刘建也会动手,干掉苍天,自己过一把天子的瘾。 难怪刘建动作这么快,转眼就纠集一大票人马出来,原来他早就准备好要造反,这纔能赶在天子刚一驾崩的时机,立即发动。 眼下天子驾崩,只是让他把动手的时间提前了,而且更加师出有名。 吕氏诸人一手炮制了天子驾崩的戏码,从深宫弒君,到暗中调左武第二军入京,布局不可谓不周密。 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所面对的是一伙同样处心积虑的野心家,甚至处置局面的精细犹在他们之上。 从趁乱抢夺玉玺虎符,到截杀吕让、吕忠,一路翻云覆雨,硬生生将吕氏稳赢的局面搅得七零八落。 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是两只螳螂狭路相逢,各自磨刀霍霍,要独吞刘骜那只死蝉,而最终的赢家只能有一个。 相比之下,自己卷进此事,完全是倒霉催的,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秦桧已经将暗道出口封住,毒烟消散前,不虞有人杀出。 自己这一路已然吃了大亏,东路情形想来也不妙,毕竟是剑玉姬一方的人领路,不设上七八十来个圈套,简直对不起剑玉姬那贱人卑劣的人性。 不过东路有卢五哥,一般的圈套还真套不住他。 相对而言,单超所在的北路危险性更大一些。 眼下要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剑玉姬已经在北宫布局停当,随时都可能攻入永安宫。 她要真动手杀死吕雉,自己还不算太担心,最可怕的是吕雉没死,而是被剑玉姬挟持,到时刘建一手抓住玉玺虎符,一手抓住太后,这个天子之位就算彻底坐稳了,即使长秋宫有金蜜镝支持,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进还有一线生机,退则万事俱休。 怎么选择也不用多想。 「此地不可久留。 」秦桧道:「还是尽早离开为上。 」「稍等片刻。 」程宗扬望着外面那排雕刻精美的大门,皱眉道:「这地方似乎有些古怪。 」秦桧侧身贴在门上,仔细听了片刻。 「我先来!你断后!」程宗扬将佩刀贴在肘后,推开门,籍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往那排高大的宫门走去。 他神情越来越疑惑,离宫门还有数步,他忽然停下脚步,然后抬起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直到此处程宗扬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宫门,而是一排巨大的木橱。 这些橱柜高达两丈,上端几乎与大殿的横梁平齐,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紧闭的橱门挂着金锁,由于规格过于庞大,使他生出错觉,误以为是宫门。 「锵」的一声轻响,长刀破开金锁。 程宗扬拉开一扇橱门,眼前不由一花。 木橱中是数不清的格子,一格一格摆满各式各样的珍宝。 各种水晶、玛瑙、珍珠、翡翠、象牙……琳琅满目,即使黑暗中,仍然闪动着诱人的光泽。 程宗扬打开另外一扇橱门,里面是雕琢精美的玉碗,从上到下不知有多少。 再打开一扇,里面全是珍贵的香料。 每个格子里,都挂着一支竹简,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地所贡,然后是具体数量。 以程宗扬如今的见识,陡然见到如此之多的宝物,也不禁犯晕。 他仰起头,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往上看去。 高达两丈的木橱里面,一层一层盛满了累世收藏的宫廷贡品,数量之大,足以撑爆任何一个珠宝商人的眼球。 秦奸臣这会儿也有些愣眼,如此多的珍藏,数量太过骇人。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想,以汉国的国力,每年各地州府进献的贡品都差不多能装满一只木橱,累年积累下来,这样的数量也在情理之中——别忘了被刘建放火烧掉的武库,单是兵甲就有百万之巨!两人都被眼前海量的珍宝震住,一时间默然无语。 忽然,一个牛皮哄哄的声音从殿后传来,「这里就是增喜观!里头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看中什么,尽管拿!别跟大爷客气!」程宗扬张开嘴巴,目瞪口呆地望着殿后。 一个穿着破袄的老东西,脏得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此时正背着手,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走过来,下巴一撮山羊胡都快扬到天上了。 可他脚上那双破鞋烂得都快没边了,只能拿脚趾夹着,走得踢踢拉拉。 在他旁边,一个少女抱着一条雪白的小狗,就像一个午夜出现的精灵一样,轻盈地走来。 她长发垂在颊侧,一双乌黑的眸子光泽流动,精致的面孔犹如珠玉般散发着迷人的光彩,满殿珍宝与她的姿容一比,都不禁黯然失色。 少女翘起唇角,像唱歌一样脆生生道:「说得好像都是你的一样呢。 」「那可不是?」朱老头吹着胡子道:「这些玩意儿本来就是大爷的!」「吹牛。 」「嘿!紫丫头,连大爷的话你都不信?」朱老头拉开一扇橱门,口沫横飞地说道:「瞧这玉瓶!美不美?上好的羊脂白玉!你瞧这雕工!每片树叶都清清楚楚!还有这头发,一根一根刻得这细啊……」忽然,那只小白狗从小紫怀里奋力挣出,钻进木橱里面。 只见它尾巴一摇,一只羊脂玉瓶从橱中滚落,「咣啷」一声,在地上跌得粉碎。 「咣、咣」声不绝于耳,那小贱狗就跟炮弹一样,一溜烟撞翻了一排玉瓶,直冲到一只玉盆旁边,这纔欢快地凑过去,然后翘起一条小短腿,「哗哗」地尿了起来。 朱老头下巴差点儿掉在地上,这一排十好几个羊脂玉瓶,被这死狗一泡尿全给毁了——这泡尿得有多金贵啊?小紫眉花眼笑,「雪雪最乖了,知道不能随地便溺呢。 」小贱狗「汪」地叫了一声,得意地摇着小尾巴。 「哎哟!」朱老头一手摀住胸口,用力捶了几下,一脸的痛心疾首。 小紫撇了撇嘴,「几个瓶子都舍不得,还说都是你的呢。 」朱老头脸颊抽搐了几下,最后一甩破袖,豪气干云地挥手道:「随便砸!这破瓶大爷有的是!」雪雪一泡尿尿完,浑身轻松地跳回女主人怀里。 小紫摸着它白绒绒的软毛,一边游目四顾。 朱老头走到一座有年头的木橱前,笃定地说道:「就在这儿了!」老头扭开金锁,一格一格找下来,本来自信满满的表情逐渐变得迟疑。 等最后一格找完,老头眨巴眨巴眼睛,只剩下一脸茫然。 「瞧我这记性!」朱老头一拍脑袋,哈哈笑道:「这个!这个!」朱老头拉开旁边一座木橱,半个身子都趴到里面,卖力地一通乱扒。 他越扒越是心虚,嘴里嘀嘀咕咕道:「就在这儿啊……咋会没有了?」「哪儿去了这是……」「这个!诶……不对,不对……」雪雪在小紫怀里翻了个身,蜷起四条小短腿,露出小肚皮扭来扭去,一边谄媚地吐着小舌头,使劲撒娇卖萌,讨女主人开心。 忽然间,一只手伸来,揪住它的耳朵一扯,然后劈手扔了出去。 接着一双手臂紧紧抱住小紫,咬牙切齿地说道:「死丫头!」小紫没有半点慌张,好像就知道他会在这里一样。 她舒服地偏了偏头,把脸贴在程宗扬胸口,一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边半闭着眼睛道:「有罂奴的味道,蛇奴的味道,兰奴的味道……咦?你跟人动手了?」程宗扬点了点头。 「你不是不愿意暴露那个吗?」自己担心引来是非,一直隐藏九阳神功,直到在昭阳宫外,用师帅传授的功法,斩杀了古格尔。 「遇到一个必须要杀的仇人。 」「哦。 」程宗扬低头看着小紫,「你怎么跑到这里了!」「来找东西啊。 」这边朱老头也露出脑袋,他刚纔的笃定一扫而空,这会儿一边心虚地搓着双手,一边凑过来,亲热地说道:「小程子,你也来了啊?想大爷没有?」程宗扬笑道:「想你大爷!」朱老头的脸皮早已厚到无形的境界,直接把这话当成赞美,乐呵呵道:「我就知道你跟大爷亲!」程宗扬对小紫道:「来找什么?你不是去参拜魔尊了吗?参拜了吗?」小紫皱了皱鼻子,「你问他好了。 」朱老头一张老脸立刻皱得跟苦瓜一样。 「这事可不能赖我啊。 」朱老头先开口叫屈,然后抱怨道:「我那师兄虽然是个不要脸的老泼皮无赖,可以前不这样啊。 」「没见着?」程宗扬不以为然地说道:「没见着就没见着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不能这么说。 」朱老头少见地严肃起来,「不拜魔尊,不得列入宗门。 这是规矩。 「程宗扬听着纳闷,「他们干嘛死拦着,不让紫丫头参拜魔尊呢?」「怕了呗。 紫丫头要是入了宗门,哪儿还有他们混的?」朱老头道:「你不是怕那个啥玉姬的,怕得要死吗?」「谁怕得要死!」朱老头没理会他的辩解,「紫丫头要是入了宗门,让她撅着她就不敢盘着,让她卧着她就不敢蜷着。 」程宗扬嗤之以鼻,「我怎么没见她对你这么老实呢?」「啊呸!紫丫头是大爷能比的吗?紫丫头只要入门,将来一统宗门,不在话下!」朱老头涎着脸对小紫道:「我看好你呦。 」小紫翻了个白眼。 程宗扬道:「所以你们又白跑了一趟?」朱老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 小紫嘟着嘴道:「还是上次杀的太少了,把他们全部杀光光就好了。 」朱老头竖起大拇指,「通透!」小紫口气虽然轻淡,作为最熟悉她的男人,程宗扬听出来死丫头是真恼了。 被人三番五次的戏耍,单是巫宗这种态度,就必须全都死一死。 「要杀光他们,眼下就有个机会。 」程宗扬对小紫控诉道:「我刚被她们坑过!」秦桧适时地上前施礼,「君侯,紫姑娘,事情是这样的……」奸臣兄口齿流利,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经过说得明明白白。 听过原委,朱老头道:「小程子,你跑错路了嘛。 这增喜观和朔平署一南一北,隔着好几里,跟永安宫更是隔了半座宫城呢。 」程宗扬笑道:「幸好跑错了路,哈哈哈哈。 」说着忍不住开怀大笑。 忽然脚踝一疼,程宗扬低头一看,那条小贱狗正咬着他的脚脖子拚命使劲。 程宗扬本来想把它一脚踹飞,接着又改了主意,恶狠狠道:「再不老实——我就找条黑獒跟你配种!」雪雪呆了片刻,然后夹住尾巴,一溜烟蹿到小紫背后,再也不敢露头。 …………………………………………………………………………………确定了方位之后,朱老头带路,一行四人杀往朔平署——巫宗势力早已渗透入宫,如今空置的朔平署很可能是他们的据点。 朱老头的意思是反正顺路,大家都听紫丫头的,先杀几个再说。 但刚过温德殿,众人便发现情形不对。 殿后白茫茫的雪地上多了许多杂乱的脚印,不时还有血迹出现。 秦桧用手指醮了醮血痕,「是新血,应该不到一刻锺。 」再走不远,雪地上出现了几具尸首,有穿着黑衣的内侍,也有带甲的军士,甚至还有一名戴着面具的吕氏死士。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程宗扬心里咯噔一声,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倒在地上的是蒋安世,他胸腹中了数刀,此时还睁着眼睛,但气息已绝。 程宗扬半跪在地上,一手托起他的脖颈。 蒋安世身体还没有僵硬,但皮肤已经冰冷。 程宗扬默然片刻,然后伸手帮他合上双眼。 秦桧上前接过尸身,「先找个地方收敛好,回头再风光大葬。 」程宗扬低声道:「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自己错信了剑玉姬那贱人,蒋安世也不会出事,死在这深宫之中。 秦桧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主公节哀。 」小紫忽然道:「那边有声音。 」程宗扬起身往声音来处掠去。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幢小楼。 十余人散成一个圈子,将小楼团团围住。 为首一名内侍阴声细气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单常侍,依咱家说,你还是尽早弃暗投明,及时归顺……」楼内一片死寂。 「想当年,咱们一道在宫里当值……」那名内侍一边攀着交情,一边悄悄挥手。 两名军士暗暗靠近小楼,然后挺矛冲进门内。 黑暗中蓦然伸出一双手掌,握住矛身一拉一送,矛尾重重击在两人胸前的皮甲上,将两名军士撞得横飞出去。 后面一名戴着铁面具的死士闪身而入,挥刀朝那双手腕绞去。 单超化掌为拳,一拳击出,就像铁锤一样击在刀身中央,将那柄长刀砸得弯折过来。 那名死士单刀脱手,踉跄退了几步,接着机括声响,从他腰间射出一篷乌黑的透骨钉,夺命毒蜂一样飞入门内。 「笃、笃、笃」……单超拽过一条长几,将那些透骨钉尽数挡下,随即往外一抡。 钉满毒钉的长几旋转着从门中飞出,将一名躲闪不及的内侍砸翻在地。 「好胆!」为首的内侍尖叫道:「杀!杀!杀!杀了这逆贼!」叫了半晌,却不见动静,那内侍疑惑地扭过头,只见自己身后的手下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一名风雅的文士微笑着走过来,「有劳尊驾,永安宫怎么走?」那内侍还想反抗,被秦桧一指点在颈侧,顿时浑身酸麻,直挺挺跪了下来。 围在小楼另一侧的诸人一阵骚动,几名内侍挥刀舞棒地杀过来,剩下一名卫尉军却是转身就跑。 程宗扬脸色冷厉,双刀发出虎啸般的刀鸣,犹如虎入羊群,转眼将几名内侍斩杀当场。 那名卫尉军眼看就能逃出去,前面忽然多了一名抱着小狗的女孩。 听着身后传来的惨叫声,那军士狗急跳墙,恶狠狠挥刀往女孩劈去。 女孩对袭来的刀光视若无睹,怀中那只白绒绒的小狗像打呵欠一样,懒洋洋地张开嘴巴。 那小狗比一只鞋盒大不了多少,看上去娇憨可爱,嘴巴也小小的,张开来跟撒娇一样。 然而一眨眼工夫,那张小嘴就张大到可怕的地步,几乎是吞天噬地,只一口,就将那名卫尉军整个吞下。 那名卫尉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吃干抹净。 雪雪伸出红红的小舌头舔了舔嘴角,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第三章单超一手按着胸口,从楼中出来,躬身道:「程大行。 」他胸口中了一刀,伤口不时渗出血迹。 单超简短说了经过。 按照三方达成的约定,他与蒋安世和刘建一名手下从北路入宫。 起初一切正常,谁知刚过永巷,刘建那名手下突然暴起发难,刺伤蒋安世,同时大肆鼓噪,惊动了宫中的守卫。 蒋安世与单超猝不及防之下陷入苦战,一路被守卫追杀到此,蒋安世途中战死,单超也受了伤。 至于刘建那名手下,早已趁乱逃得无影无踪。 「都是我大意了。 刘建心存不轨,我们那一路也吃了亏。 」程宗扬安慰了几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然后道:「单常侍受了伤,不如先回去休养。 」单超道:「这点伤,不妨事。 」程宗扬扭头道:「老头,拿点伤药来。 」朱老头傲然道:「大爷的伤药贵得很,一个死太监,用得起吗?」单超脸上青气微现。 不给就不给吧,张口闭口的死太监,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眼下虽然倒了霉,可再怎么说也是排名第一的中常侍,寻常王侯也少有轻慢,这个糟老头子算老几?单超含怒望去,待看清朱老头的模样,他目光先是一怔,露出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片刻后如受雷亟,「扑嗵」跪倒在地,接着一头磕在地上,溅起一片冰雪。 「是你啊。 」朱老头哼了一声,「都这么大了啊?这点小伤,忍着吧。 」大冷的天,单超颈背间却出了一层冷汗,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接连叩首三记,应道:「是。 」秦桧问完话,抬手一掌拍在那名内侍脑门上,将他毙杀,过来说道:「昨晚一入夜,永安宫就设下禁制,严禁走动。 这些人在宫中各处防守,每一组都由内侍、卫尉军和吕氏死士混编,藉此互相监视。 据他交待,是在永巷巡视时听到动静,才追上围杀。 」程宗扬松了口气。 按道理来说,剑玉姬与吕雉联手的局面绝不可能出现,但往最坏的角度来想,她们两人联手,无疑是对自己最具威胁的局面。 此时知道只是剑玉姬个人的伎俩,而不是双方内外勾结,处心积虑设好圈套让自己跳,让他安心许多。 「对付我们那一路,用的是龙宸。 对付单常侍,用的是借刀杀人,这说明了什么?」程宗扬道:「说明那贱人眼下能动用的人手也很有限,要留在南宫,要监视各军,要联络各方势力——人手不够才正常。 至于他们布置在北宫的人,多半都用来对付卢五哥了。 」秦桧道:「要不要去东路接应?」「不用。 」程宗扬道:「卢五哥不会轻易着了他们的道,说不定眼下已经到了永安宫。 」单超裹好伤口,说道:「从此地到永安宫,有一条近道。 」程宗扬爽快地说道:「你来领路!」武库大火至今未熄,越往东北,火光越发明亮。 风雪中不时飘来一股浓烟,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雪地上也多了些星星点点的灰烬。 单超不愧是宫里出身,对宫中道路了如指掌,沿着他选的那条捷径,一路没有遇上任何暗哨,顺利靠近永安宫。 此时众人正隐藏在一条夹道的阴影中,两旁都是夯土的高墙,再往前就是禁制的范围。 「这禁制算个屁!」朱老头满脸不屑地说道:「大爷随便吹口气,就能把它破掉。 」程宗扬用衣袖掩住小紫的口鼻,免得她呛到,一边扬了扬下巴,「你吹。 」朱老头真的鼓起腮帮,往空处吹去。 空气微微波动着,浮现出一抹微光。 随着朱老头一口真气喷出,那层微光彷佛水面上的油膜一样,流动着朝两边滑开,慢慢露出一道缝隙。 等缝隙裂开足够大,朱老头把脑袋伸进去看了看,然后拔出脑袋,得意地说道:「成了!」程宗扬道:「你这是耗子洞?能过人吗?」「你咋是死心眼儿呢?」朱老头道:「这禁制要紧的是破开,要大要小那都不是事。 」朱老头往掌心唾了口吐沫,双手搓了搓,然后抓住缝隙边缘,往两边扯开。 不知道老头用了什么手段,那层禁制在他手下如有实质,缝隙越扯越大,不多时便露出一个足够过人的空洞。 程宗扬抱住小紫,戒备地看着那个破洞。 老东西的不靠谱他可是见得多了,小白鼠这种事,自己打死都不干。 「我来!」秦桧自告奋勇,他运功吸住衣物,游鱼般穿过缝隙,没有碰触到禁制分毫。 等单超同样无惊无险地穿过缝隙,程宗扬抱着小紫,起身欲跳。 「大笨瓜,放我下来。 」程宗扬说什么也不肯撒手,「我还没抱够呢。 」两个人一起跳,缝隙就显得小了些。 程宗扬留神避让,可衣角还是碰到禁制边缘。 那层微光微微一闪,浮动的灵力顷刻凝聚起来。 眼看程宗扬就要被禁制击中,小紫扬手将雪雪放了出去。 禁制的灵力找到目标,立刻爆发。 众人眼前一亮,只见空中电光四射,小贱狗浑身的白毛都竖了起来,空气中传来一股烤焦的糊味。 等光芒闪过,小贱狗像被火烧过一样,白绒绒的皮毛变成炭黑色。 它掉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耷拉着舌头吐出一股烟气,一边委屈地爬起来,一边可怜巴巴地看着女主人。 「快,装死!」听到女主人的吩咐,雪雪二话不说,跳起来往后一摔,原地挺倒,四条小短腿直直伸向天空。 众人刚藏好身形,两名乌衣大袖的内侍便鬼魅般飘来。 他们先绕了一圈,然后看向地上的小贱狗,其中一人呸了一口,「原来是条死狗。 」另一人打量了一番,然后提着小贱狗的尾巴,拎了起来。 前面一人道:「你拿它干嘛?怪恶心的。 」「查查是哪处宫里跑出来的。 」那人尖笑两声,阴恻恻道:「惊扰了太后可是死罪。 」另一人顿时会意,扯着公鸭嗓子怪笑几声。 两人一边商量着如何去敲竹杠,一边走远。 朱老头捂着胸口,颤声道:「小程子,你这是要吓死大爷啊。 」这事自己不占理,只能认错。 小紫却道:「谁让你不弄大一些呢?」朱老头气得直吹胡子,「紫丫头,你偏心眼儿都偏到胳肢窝了——这咋还赖我头上了?」小紫笑吟吟道:「反正不怪程头儿。 」朱老头一跺脚,痛心疾首地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么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我纔不管!」小紫笑道:「人家就喜欢让程头儿抱着。 」看两人吵起来,程宗扬打圆场道:「天太冷,我是怕她冻着。 」这么睁着眼说瞎话,朱老头气都不打一处来,他捂着破袄,腰弓得跟大虾一样,一边哆嗦着,一边悲声道:「大爷……也冷啊。 」程宗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真不看出来。 」踏入禁制的范围,永安宫已经在望。 五人从永安宫西侧逾墙而入,迎面是一池湖水。 天气严寒,湖面已经结冰,此时覆了雪,白茫茫一片,唯有几支残荷兀自挺立,枯萎残缺的荷叶被积雪压弯了腰,看上去如同低矮的灌木。 如果不是程宗扬来过,记得方位,来个不相干的人,很容易把这片冰湖当成一片平地。 众人绕过湖面,往雪中的永安宫掠去。 这会儿踏在雪上,便看出诸人功力深浅。 秦桧身法潇洒自若,脚步轻若鸿毛,几乎是踏雪无痕。 程宗扬抱着小紫,脚印明显要深得多。 倒是朱老头,趿拉着那双破鞋,一路踢得雪花乱飞。 程宗扬忍不住道:「你这是撒欢来了?悠着点不行吗?」朱老头翻了个白眼,「有人干活,大爷费那劲干啥?」程宗扬回头看去,只见单超落在最后,一边倒着走,一边挥动衣袖,将众人留下的足印一并抹去。 跟蔡敬仲一比,这位单常侍真算是厚道人了,作为宫里排名第一的中常侍,任劳任怨干着苦力的活,一句抱怨都没有。 眼看离永安宫越来越近,手心忽然一热。 程宗扬低头看去,却是小紫将那只琥珀放到他手中。 原本冰凉的琥珀此时热得烫手,里面那滴血液就像燃烧的火苗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热量。 附近有狐族!程宗扬精神一振,自己早就怀疑那位九面魔姬的身份。 无论是她与苏妲己的交情,还是对孙寿的照顾,都显示出九面魔姬与狐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自己第一次与胡夫人见面时,由于孙寿就在旁边,琥珀无法分出附近有几名狐族,因此没有引起自己的警觉。 第二次见面时,琥珀不在身边,同样没有觉察到她的真实身份。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九面魔姬也是狐族,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这名九面魔姬擅长狐族的幻化之术,如同人有九面,可以随时化身为太后、胡夫人,或者其他人。 她平常藏于深宫,偶尔出来活动,也借用他人身份。 至于真正的吕雉,很可能已经被她控制,甚至很早就被她取代。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真实的吕雉就是狐族。 但程宗扬知道,吕冀、吕不疑兄弟绝不是狐族,唯一的解释是吕雉与两位弟弟同父异母,她身上的狐族血统来自于母系。 但无论吕雉本人是不是狐族,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永安宫中有一只隐藏多年的狐狸精,自己要做的,就是揪出她的狐狸尾巴。 小紫从程宗扬怀中露出眼睛,好奇地望着台陛上宏伟的宫殿,「这是永安宫吗?好香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禁制的过滤,空气中的烟火味已经消失不见,鼻端飘来一股馥郁的香气,混着雪后特有的冷冽,沁人心脾。 「这边的宫室可都是用香料涂的墙,」朱老头道:「用的香料比长秋宫的椒房还多。 」「嘘!」程宗扬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绕过湖水,离永安宫的台陛只剩下数十步的距离,问题是剩下这段路全是空地,周围没有半点遮掩。 想再像前面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过去,除非大伙都能隐形。 「大爷就知道,你小子要抓瞎。 」朱老头一脸的幸灾乐祸。 程宗扬道:「我是没辙了,要不大爷你给指条明路?」「想找路,问他啊。 」朱老头抬了抬下巴。 单超道:「奴才曾在宫中当值。 永安宫地下明面上有三条甬道,暗地里至少还有两条。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甬道连接了北宫一半的宫苑,出口极多。 」难怪整个北宫一派风平浪静,外面看不到半个人影,单靠设在地下的暗道就足够了。 暗道虽然是捷径,但可以想象,此时里面必定是人来人往,不断将外界的消息汇集过来,再将宫中的命令分发出去,想借助暗道潜入宫中,绝非易事。 「其他几条呢?」「另外两条甬道分别通往北苑和太仓,这三条是平时常用的,各宫之间的消息传递,人员往来,也大都由此经行。 」单超道:「两条暗道一条通往东北的角楼,另一条的出口奴才也不知晓,这两条极少启用,平日由太后的心腹看管。 」程宗扬心下反复权衡,连接各宫的主暗道固然人多眼杂,其他几条也不见得安全。 尤其眼下城中激战正酣,宫中戒备远超平日,只怕刚踏进暗道,就被人发现,到时想脱身可就难了。 暗道用不成,只能设法硬闯。 正思量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抓住了!抓住了!」「拿铁枷来!」「锁住!快锁住!」不多时,宫门处亮起一行灯火,十几名内侍押着两名人犯,往永安宫行来。 一名内侍提着灯笼,弓着腰在前领路,一边侧着身,满脸谄媚地尖声道:「幸亏邓公公出手,才没让这帮贼子溜走。 说来也是这帮贼子瞎了眼,竟然一头撞到邓公公手里——这可不是自寻死路么?」提灯的内侍马屁滚滚,拍得为首那名太监十分受用,不时发出几声得意的尖笑。 灯笼晃动着,照出两名人犯的形貌。 前面一人披头散发,满脸是血,两只眼睛肿得跟包子一样,不似人形。 他带着一面黑沉沉的铁枷,被两名内侍架着,一边蹒跚前行,一边不断咳血,要不是他满脸的虬髯有点眼熟,程宗扬还真认不出来这个被揍成血葫芦一样的大汉,居然会是赵充国。 程宗扬心不由揪了起来,赵充国有多猛自己可是见过的,作为汉国数一数二的猛将,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徒,竟然被一帮太监揍成这样?北宫这帮太监得有多猛?莫非蔡爷说得是真的,汉国最能打的都在宫里?可自己刚纔碰见那一拨,也没多强啊。 难道是永安宫的太监特别猛?赵充国已经被擒,卢五哥呢?程宗扬提心吊胆地往后看去,却见后面那人脸色发灰,一双眼睛跟死鱼一样,都已经翻白了。 他同样被两名内侍架住胳膊,两脚拖在地上,在雪里拖出老长的印迹。 只是那张面孔,自己从未见过,压根就是个陌生人。 程宗扬怔了片刻,猛的转头往前看去。 那名提灯的太监兀自满口拍着马屁,他一张脸白惨惨的,不知道涂了多少脂粉,嘴巴倒是抹得通红,这会儿一开一合,谀辞滚滚,满脸堆笑,卖力地阿谀奉承,不时掩口作态,从眼神到举止,都透出太监特有的阴微。 如果不是那根挑灯的竹杖自己认得,程宗扬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死太监气味的马屁精,居然会是卢五哥装扮的。 程宗扬一颗心落到肚里,打起精神盯着卢五哥的一举一动。 一行人到了台陛前,上面有人尖声喝道:「什么人?」那名邓公公小跑着上前,邀功道:「小的抓到两名奸细!」殿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往向上禀报。 片刻后一个女声响起,「哪里来的奸细?」「是逆贼刘建的手下,欲图入宫行刺太后!」那位邓公公道:「幸亏太后洪福齐天,小的巡查时发现端倪,当机立断,拿下这两名贼子。 」那女子不耐烦地说道:「何必禀报?立即处死便是。 」程宗扬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这剧本不对啊。 连问都不问,直接处死?这戏不是白演了吗?提灯的内侍悄悄提醒一句,那名邓公公连忙道:「禀夫人,这两个逆贼方纔交待,不仅还有几名刺客潜入宫中,而且宫里有他们的内应!这里头有一个就是宫里当值的!」殿门吱哑一声打开,一个女子领着几名内侍走了出来。 那女子年过四旬,相貌平凡,正是太后的贴身女官胡夫人。 邓公公刚要带人上去,就被胡夫人身边的内侍喝止,「不许踏上台阶!」邓公公连声应是,押着两名人犯在台阶前跪下。 胡夫人走下台阶,先看了邓公公一眼。 然后往人犯看去。 赵充国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胡须上的鲜血已经结成冰,神情萎靡,看起来就像一个粗鄙的武夫。 胡夫人一眼扫过,目光落在那名被擒的内侍身上,眼神中多了几分讥诮的意味,「原来是你。 」那名内侍脸色愈发灰暗,此时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眼看要不行了。 胡夫人唤道:「义姁!」义姁闻声出来。 胡夫人道:「给他续命片刻,我有话问他。 」义姁翻开那名内侍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瞳孔,然后捻出几根银针,依次刺入那人的人中、凤池、印堂、百会。 那内侍已经涣散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些,认出面前的胡夫人。 胡夫人寒声道:「尹赏!你身为宫中黄门,为何与逆贼勾结!」尹赏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串瘖哑的低叫。 义姁仔细看了一眼,眉头不由皱起,「他舌头被人割掉了。 」胡夫人一怔之下,旋即反应过来,失声道:「不好!」一直跪在地上,看似奄奄一息的赵充国蓦然间一声大吼,猛虎般跃起身来,他双臂一震,将颈中的铁枷生生绷断,然后双手攀着铁枷边缘,犹如拿着两柄砍刀,将身边两名内侍砍倒在地,接着泼风般闯上前去。 义姁飘身而退,一边素手连弹,银针疾射而出。 赵充国舞动双枷,将银针尽数格开。 那位邓公公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厉喝着双掌拍出,却被赵充国直取中路,铁枷从他双掌间劈入,正中面门。 「格」的一声脆响,姓邓的太监整个面门都凹陷下去,鲜血伴着脑浆飞溅出来。 胡夫人往袖中一抹,擎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剑。 那大汉铁枷挥来,她只轻轻一递,只听「擦」的一声轻响,铁枷被短剑斩去一角。 胡夫人短剑微沉,朝赵充国腰腹捅去。 赵充国挥枷封档,那柄短剑刺在铁枷上,就像穿过豆腐一样,透枷而过,如果不是剑柄被铁枷档住,这一剑就足够在他腹间刺出一个大洞。 赵充国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也想不到那柄短剑会如此锋利。 他虎吼一声,用铁枷绞住短剑,试图将她短剑震飞。 谁知劲力一吐,却遇到一股绵柔的力道,不仅将他的劲力尽数卸开,反而往他腕上缠去。 赵充国攻势被阻,当即一个鹞子翻身,跳出丈许,铁枷左右一抡,将身后两名内侍撞飞,然后迈开大步,一边狂奔,一边扯开嗓子叫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轮到江都王当天子啦!兄弟们!杀啊!」胡夫人面寒如冰,她一挥手,殿内掠出一队乌衣内侍,朝赵充国猛追过去。 义姁吃惊道:「这人是谁?身手好生了得!」胡夫人同样目露狐疑,只是赵充国那脸肿得太厉害,胡夫人也没能认出他的底细。 她半是讽刺半是不屑地说道:「招揽一帮江湖恶客,就想兴风作浪,刘建这厮不过如此。 」只片刻工夫,雪地上已经伏尸处处,刚纔还兴高采烈,前来邀功的一帮内侍转眼间三死两伤,剩下几人呆立当场,牙关「格格」发抖。 胡夫人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准备入殿,忽然间旋身过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依次掠过,然后厉声道:「怎么少了一人!」几名内侍面面相觑。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胡夫人已经连声下令,「来人!把他们全部押下去!严刑审讯!大搜宫中!务必要找到那名刺客!「紧闭的殿门次第打开,在殿中值守的内侍如同出巢的乌鸦,往四周散去。 接着宫殿四角腾起火光。 那是四座用木炭搭成的尖塔,高及丈许,一点燃立刻腾起一人多高的火焰,将宫殿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数百名穿着黑衣的内侍在雪地上如线而行,宫中早已布置停当,每隔十余步就有一堆篝火燃起,一直扩散到宫殿四周百余步的位置。 木炭被积雪覆盖,燃烧时「吱吱」作响,冒出滚滚白烟。 「在这里了!」随着内侍一声尖叫,雪中蓦然飞出一道人影。 那人身在半空,便高呼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江都王太子万岁!」说着大袖一甩,掷出十余只雪球。 近旁的内侍纷纷闪避,躲闪不及的便运功硬扛。 到底只是雪团,就算那刺客神力惊人,又有多少杀伤力?结果硬扛的全都倒了大霉,其中一名内侍挥拳击中雪球,当场手骨断折,惨叫道:「石子!里面藏的石子!」那刺客指力惊人,至少一半被雪球击中的内侍,连叫都没能叫出来,就栽倒在地,生生被砸得闭过气去。 另外一半则被雪球中暗藏的鹅卵石砸的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最后一枚雪球落下,却是掉在空处。 旁边的内侍还没有来得及庆幸,便听到轰然一声巨响,近旁的十余名内侍血溅当场,弥漫的硝烟间,甚至还能看到断肢高高飞起。 强烈的爆炸声震动了整个永安宫。 又一名刺客的出现,让那些内侍的神经都绷紧到极点,同伴的惨叫声更是让人心胆俱惊,不少带了弓弩的内侍纷纷搭箭,朝刺客消失的方向射去。 可就这么一阵混乱,那人已经施施然离开,飞出的弓箭只射了个空。 硝烟散处,那刺客已经了无痕迹。 一道刺眼的光芒从殿顶射下,宫殿上方的火炬被人点燃,那只数丈高的金凤凰剎那间绽放出万道光芒,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本来面朝前方的金凤旋转起来,凤嘴处的火炬被凤凰金色的羽翼反射成一道光柱,环绕着宫殿四周不停转动。 光柱到处,空旷的雪野被照得纤毫毕露,一切痕迹都无所遁形。 籍着光柱,一行足迹在雪中显现出来。 那足印只有半只脚掌大小,在及踝深的积雪上只留下一个淡而又淡的浅痕,脚印之间相隔足有丈许。 在太后眼皮底下出了这等纰漏,那帮内侍也发了狠。 上百名内侍扇形散开,朝着足迹直追下去。 背后靠着一人多高的斗拱,程宗扬一边看着下方雪亮的光线,一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他已经猜到永安殿内会有大批内侍,但胡夫人一声令下就能出动这么多人,还是远远超乎他的意料。 永安殿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宫殿,而是包括主殿、寝宫、偏殿在内的一整组建筑,挤一点的话,里面容纳上万人也不稀奇。 眼下参与搜索的内侍已有近千人之多,而且随着搜索范围的扩大,人数还在不断增加,让人怀疑殿内此时还有多少人。 耳旁飘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第四章程宗扬苦笑道:「五哥,你还有心情逗乐子呢。 先听好消息吧。 」卢景还是抹着一脸白粉的太监打扮。 趁着赵充国暴起,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一剎那,卢景飞身掠上殿檐,结果刚躲好,就与摸上来的程宗扬等人碰个正着。 程宗扬也是有样学样,那边赵充国搅得宫中大乱,这边便放出秦桧这个满腹狡计的死奸臣,一枚手雷下去,折腾出的动静更大。 于是程宗扬抓住时机,追着卢景就上来了。 至于单超,则与秦桧一道,两人一明一暗相互配合,极力把宫中的内侍引走。 卢景道:「好消息是太后就在这里头。 大伙总算没白跑。 」「坏消息呢?」「按照宫里人交待,从昨晚开始,太后身边随时听差的内侍,就不少于一百人。 这只是听差的。 至于护卫,从殿门开始,一直到太后的御榻,两千名内侍分为三重,寸步不离。 」听到两千名内侍,程宗扬当场就想爆粗口:干!这还刺杀个屁啊!两千名内侍,几乎是手挽手围成三层,谁要想刺杀吕雉,得先干掉两千名死太监——就算是两千头猪,杀到天亮也杀不完啊。 「姓尹的是怎么回事?」「刘建那边派来带路的。 」卢景道:「老赵心眼儿多,路上卖了个傻,试出那家伙不地道,刚进宫就把他制住,一通逼问,把他的底细全盘了出来。 果然姓尹的没操好心,设了套想让我们钻。 我跟老赵一商量,来都来了,不如摸进来先试试深浅。 」赵充国这粗胚果然是贼精,剑玉姬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被两人反过来摆了一道,连口令都拷问出来。 局势发展到现在,各方都已经图穷匕现。 剑玉姬那贱人压根就没打算与自己联手,处处包藏祸心。 眼下三路人马中,北路是自己一方吃了大亏,东路是剑玉姬那贱人吃了亏,自己这一路算是不亏不赚,双方谁也没讨得好去。 另一方面,显然吕雉也意识到会有人采用刺杀的手段,设法除掉她这个吕氏权势的核心。 吕雉的应对不是躲藏,而是公然摆开阵势,你想下阴手,我就摆出堂皇之阵,两千人围成铁桶一般——反正宫里太监有的是——让你找不到下手的空隙。 程宗扬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索性道:「既然宫里守得这么紧,刘建他们打算怎么办?」永安宫的情形,剑玉姬想必早已知晓,她既然敢跟自己翻脸,肯定有足够的把握,能够独自搞定吕雉,她会怎么做呢?「简单。 殿内有他们的人。 」程宗扬心头一震。 卢景道:「人越多,越容易出纰漏。 那是两千活人,不是两千木偶。 既然是活人,肯定有自己的心思。 如果殿内只有几十个人,有一两个心怀不轨的,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可这位吕太后居然蠢到安排两千人,即便里面只有半成人心怀不轨,也有上百人之多——等于是她自己把上百名刺客安排到身边。 啧啧,换作是我坐在她的位置上,这会儿怕是得吓出尿来。 」「上百名刺客?不至于吧?」「你以为黑魔海那帮妖人在汉国这些年是白干的?」卢景说道:「那姓尹的说了,宫内信奉太平道的差不多有一成,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个。 他们平时行事隐秘,极少显露身份,但对太平道忠心耿耿,即使卖命也在所不惜。 」程宗扬讶道:「太平道在汉国的影响力有这么大?」卢景哂道:「什么太平道,不过是黑魔海的幌子罢了。 」程宗扬忽然想起当年晋宫的往事,心下不禁发紧。 黑魔海在晋国的渗透自己记忆犹新,看样子,两边都用了同样的路数,暗中招揽了一批狂热的信徒。 当时黑魔海还是刚涉足晋国未久,根基不深,而汉国他们可是耕耘多年,水面下的实力只怕远比自己想象中庞大。 如此看来,吕雉的堂皇大阵貌似无懈可击,其实充满了变数。 天知道里面有多少居心叵测之徒,只等一个发难的契机。 说话间,一群内侍用长杆挑起灯笼,沿着檐下的椽头一处一处照过来。 卢景道:「得,咱们得换个地儿了。 来,丫头,让哥哥抱抱。 」小紫笑道:「好啊,只要程头儿答应,就让你抱。 」程宗扬道:「放心吧,我死都不会答应的。 咦?老头呢?」卢景道:「他刚传音跟我说了一声,突然内急,找个地方去方便了。 」程宗扬仰天长叹,「这老东西——真他妈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啊!」…………………………………………………………………………………大殿内灯火如昼。 镌刻着凤纹的御榻上,一袭黑色宫装的吕雉正襟危坐,她微微昂着头,腰背挺得笔直。 乌黑如墨的发髻上戴着一顶凤冠,凤嘴的珠链上悬着一颗血红的宝石,正垂在她雪白的额头中央。 她腰间左侧系着一副玉佩,右侧挂着一只革囊,里面装着印玺,外面垂着一条交织着四彩缨络的鲜红绶带,双手握在身前,宽大的衣袖平铺在身侧,宛如张开的凤翼。 在她身后,树着一扇紫檀屏风,白发苍苍的淖夫人席地而坐,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从御榻往四周望去,是一重一重的背影。 最内一重一百人,每面二十五人,全部是有品秩的内侍,一个个戴貂佩珰。 中间一重二百人,每面五十人,都是身体强健之辈,他们衣内衬着铁甲,随时准备用身体挡住刺客的刀剑。 最外面一重六百人,每面一百五十人,他们手执银戟,肩并着肩,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在殿中待命的一千余人,此时已经分散出去,防止刺客靠近永安宫。 御榻旁还有十余名女官,她们有的已经满头白发,有的尚自年轻,这些女官出身不一,有的出自寒门,有的是吕氏亲眷,但无论哪一个都是深受吕雉信重的心腹。 她们负责处置各处传来的讯息,此时简牍往来不绝,一切都井然有序。 再外面是数百名身着曲裾的宫人。 她们披着麻衣,头上缠着白布,算是为天子戴孝。 至于先帝留下的妃嫔,此时都被禁足,不许踏出各自宫禁一步。 吕雉并不在乎她们的生死,只是不想让她们添乱。 外面围捕刺客的骚乱声逐渐远去,吕雉有些疲倦地微微闭上眼睛。 过不了多久,北宫又将迎来一批未亡人。 西边的濯龙园尚有空处,尽可以安置。 阿冀这次办了不少错事,大司马是不能再做了。 但他也吃够了苦头,便把那位赵氏打发去永巷,聊作补偿。 至于不疑,他为人方正,可惜失之迂腐,这次的事,他到现在也无法接受。 还有巨君,吕氏纨绔之辈比比皆是,难得有个有志气的,可他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少了些磨砺……吕雉幽幽叹了口气。 「再挺一挺。 」淖夫人道:「无论如何,都要支撑到天亮。 」吕雉挺直背脊,睁开凤目,淡淡道:「没想到区区一个刘建,竟然会如此棘手。 」「是老奴思虑不周。 」淖夫人道:「这些日子我们只顾着天子这边,却没想到江都王太子私下里做了这么多手脚。 」「这位建太子也是好心术,勾结了这么多不安分的宗室,又拉拢了一帮草莽之辈,还与那些眼睛里只有钱铢的商蠹牵上了线。 」吕雉冷笑道:「真以为他是奇货可居吗?」「世人逐利,原无可厚非,但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唯独商贾把唯利是图这四个字刻在血肉之中。 」淖夫人道:「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不惜敲骨吸髓。 尤有甚者,那些商蠹仗着手中的金铢,四见处播弄是非,挑动兵戈,藉此渔利。 若不早日剪除,必定祸乱天下。 」「既然这些贼子都搅到一处,正好一并除之!」吕雉望着殿中内侍的背影,唇角微微挑起,「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滴答」,一滴水珠溅入铜壶。 壶中的刻箭微微升起一丝。 吕雉冷眼看去,再有一刻锺,便是卯时了。 长夜将尽,明日太阳照常升起。 今夜过后,不知有多少勋贵、宗室、豪族、世家将会除名,给天子陪葬。 也不知有多少汲汲无名之辈将一跃而起,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忽然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卯时已到……」那声音拖得极长,可怖的腔调压根不似人声,更像是一个九幽之下的恶鬼,充满了邪恶和疯狂的意味,深夜中陡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随着这一声怪叫,一名执戟的内侍突然嘶声吼道:「苍天!已死——」「啊!」他身边的内侍抱住小腹,凄厉地惨叫起来。 银亮的戟锋深深没入他腹中,几乎将他腹腔穿透。 彷佛应合一样,大殿另一侧同时传来尖叫,「黄天——当立!」一名内侍双手握刀,狠狠劈在旁边一人颈中。 一时间,殿中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转瞬间,戒备森严的大殿就彷佛变成了修罗地狱,惨叫声此起彼伏,凌乱的灯影间,到处是飞溅的鲜血。 骚乱最开始仅仅是零星分散的几处,但随即以超过任何人想象的速度波及开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举起屠刀,整个大殿都陷入癫狂之中。 没有人知道身边的同伴会不会朝自己举起屠刀,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混乱中被杀。 要想活命,最好的办法似乎只有一个:先把别人杀掉。 一名貂珰尖声叫道:「千秋万岁!」最内重四名貂珰从四面应道:「长乐未央!」这两句是汉宫常用的祝辞,此时唤出,顿时收到镇定人心的效果。 另一名貂珰高声道:「汉并天下!」第二重穿着铁甲的内侍缓缓后退,彼此间挤得更加严密,将外围的混乱隔绝开来。 一名内侍高声叫道:「保护太后!」说着一刀将同伴劈倒,转身往内杀去。 在他正前方,是最内一重的貂珰。 眼看他挥着滴血的长刀奔来,一名黄门侍者拔出佩刀,似乎要冲上去拚杀,却猛的转身,用力捅进旁边一人腰间。 内侍接连倒戈,看似严密的三重防护顷刻崩溃。 那两名内侍双目血红,一边齐声尖叫,「苍天已死!」一边杀向御榻。 殿中刚刚好转的秩序再度陷入混乱,一支利箭突然射来,直取吕雉的心口。 一名女官身形一闪,挡在太后身前,用随身的银错刀将箭矢斩落。 一名内侍嚎叫着杀来,却被一只素手按住额头。 胡夫人掌力一吐,那人颅骨顿时破碎,鲜血从眼眶迸出,死状凄惨。 危急关头,最内重的一众貂珰总算不负太后信重,只出现了一名背主之徒,使得局势没有恶化下去。 他们在胡夫人的吩咐下竭力弹压,喝令内侍不许妄动,任何人只要转身,即视为逆贼,当场诛杀。 眼看混乱逐渐平定,忽然一股浓烟升起,不知何人点燃了帷幕。 几名貂珰飞身而出,试图扑灭火势。 接着「轰」的一声,一株一人多高的灯树被人踢倒,数以百计的青铜灯盏倾斜过来,灯油泼溅得满地都是。 流淌的在灯油随时可能引发大火,眼看局势一时间难以收拾,一名女官匆匆上前,躬身说道:「请太后移驾。 」吕雉款款起身,两名尚衣过来给太后披上御寒的大氅。 吕雉看了一眼殿中的乱象,与胡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神情淡然地离开御榻。 …………………………………………………………………………………小紫伏在程宗扬背上,一缕散开的发丝在脸侧轻轻飘动,将她肌肤更衬得晶莹如玉。 她一手握着颈间的琥珀,一边侧耳听着周边的动静,星眸中异彩连现。 忽然她在程宗扬后脑轻按了一记,「大笨瓜,你笑什么?」程宗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自从见到小紫,连日来的焦虑、担忧、急切,都彷佛不翼而飞。 虽然身处乱局,却有种心旷神怡的舒坦,一想到死丫头就在自己身边,就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卢景就在前方不远处,可从程宗扬的位置看去,连个衣角都看不到。 程宗扬怎么都想不明白,卢五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在积雪的廊檐上飞掠,还不留下丝毫痕迹。 在他们下方,太后的凤驾正穿过廊桥,迤逦前往寝宫。 大殿的火势暂时没有波及开来,但纵火的逆贼尚未就擒,角落里仍时不时冒出一股浓烟,让殿中的内侍疲于奔命。 前往寝宫的队伍有二百余人,其中一半是宫人,一半是内侍。 除了淖夫人,佩着药囊的义姁也随行在侧,胡夫人则留在大殿平乱。 穿过廊桥便是寝宫,宫内的灯火长明不熄,几尊巨大的铜制博山炉此时烧得正旺,宫室内温暖如春。 随侍的宫女放下帷帐,吕雉张开双臂,两名尚衣上前解开大氅,取下她腰间白玉制成的九环鸣佩,当她们准备取下印绶时,吕雉微微挣了一下。 尚衣心下会意,没有再碰印绶,只帮太后整理了一下钗钿饰物。 另一边,几名宫人搬来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吕雉看了看自己的仪容,然后转过身。 尚席铺开茵席,设好锦垫,扶着太后屈膝坐下。 接着掌管宫中饮食的尚食奉上羹汤。 一名女官拿起羹匙,舀了一勺到碗中,先行尝过,少顷并无异样,才奉给太后身边的义姁,再由义姁执羹奉给太后。 吕雉摊开双手,一边由宫人卸去指上的饰物,一边用着羹汤。 一名谒者小跑着进来,奉上一支木简。 那木简绑在一截箭矢上,此时箭头已经去掉,只留下光秃秃的箭杆。 淖夫人接过木简,扫了一眼说道:「吕射声退守金马门。 奏请太后谕旨,诏伊阙、虎牢诸军勤王。 」吕雉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额角,「没有虎符,哪里调得动那些兵卒?」淖夫人道:「总要试一试。 诸关守将虽非吕氏亲族,但出自吕氏门下的门生故吏、宿将旧部所在多有。 」「既然如此,便行诏发往伊阙、虎牢、孟津,」吕雉停顿了一下,「至于函谷……」淖夫人提醒道:「函谷的张敞与霍子孟素有嫌隙。 」「那就不能诏他入京了。 免得霍大将军担忧。 」淖夫人慢吞吞道:「若太后下诏,霍大将军必不会抗命。 」「为时已晚。 」吕雉叹道:「若非那些小儿辈忌惮霍家,本宫何必弄险?」说着她凤目一寒,望向方纔那名试羹的女官。 那女官想笑,但嘴角牵了牵,「哇」的吐出一口黑血。 旁边几名宫人不禁色变,连忙挡在太后身前。 吕雉冷冰冰道:「那些逆贼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宁肯舍了性命,也要背主?」那女官凄然道:「太后还不明白吗?那些姓吕的老爷们整日兼并田地,为非作歹,劣迹斑斑,种种倒行逆施,早已惹得天怒人怨……」那女官一边说一边吐血,整个人如同失去水分的花朵一样,迅速枯萎。 义姁递上瓷盏,吕雉喉头微微一响,张口将毒液啐入盏中。 就在她低头的剎那,背后一名尚仪手腕一动,从袖中挥出匕首,毒蛇般往吕雉背心刺去。 那尚仪离吕雉极近,几乎手一动,匕首就刺到吕雉衣上。 间不容发之际,一支木简破空而至,穿透了尚仪执匕的手腕。 那尚仪发出一声惨叫,手腕鲜血四溅。 吕雉从容啐去毒液,然后用丝帕抹了抹红唇,淡淡道:「还有多少逆贼,一并跳出来吧。 」话音未落,吕雉突然脸色大变。 她双掌一按,整个人如同乌云般飞起。 她身边的尚沐躲闪不及,双膝被地下飞出的刀光绞住,顿时血肉横飞。 刀光一闪而逝,只见华贵的地毯鼓起一个微隆的圆包,彷佛在水面滑行一样飞快掠过。 旁边一名貂珰一声冷喝,单掌拍在地上。 已经被刀锋划破的地毯笔直裂开,裂痕尽头跃出一个火红的身影,飞鸟般往吕雉扑去。 小玲儿手持弯刀,奋不顾身地攻向吕雉。 两名貂珰一左一右围住小玲儿,招招搏命,困得她进退不得。 吕雉落在喷吐着香雾的铜炉旁,冷眼旁观。 一名握着血刀的妖僧从天而降,被两名女官截住。 接着一男一女从柱后闪出,被义姁拦下。 四周风声接连响起,现身的刺客越来越多。 吕雉凤目冰寒,这些刺客不知何时已经潜入寝宫,甚至就隐匿在帷幕之内,显然算准了自己会移往寝宫,分明是有备而来。 自己特意设局,引这些不轨之徒现身,谁知他们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如今看来,只怕反落入对方算计中。 转瞬间,已经有十余名刺客先后现身,虽然都被内侍拦住,但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那些刺客显然并非一股,配合间略显生疏,饶是如此,也不是幕中这些内侍所能应付的。 随侍的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沐、尚仪、尚工等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纷纷张开双臂,将太后团团围住。 戒备森严的宫禁中,居然有这么多刺客潜入,一众宫人都惊骇莫名。 更让义姁意外的是,这些刺客与方纔的叛乱者截然不同,他们没有人喊什么口号,也不呼喊作势,就像一群无声的影子,默不作声的痛下杀手。 那些刺客身手极为强悍,甫一交手,内侍一方就出现大量死伤。 紧接着,义姁惊愕的发现,她竟然听到了回声。 寝宫四周并没有围墙,而且回声近在咫尺,这只有一种可能:外面已经被人布下禁制,甚至就在帷帐周围。 义姁惊呼道:「不好!」可惜为时已晚,吕雉身后一只半人高的花瓶彷佛一个气泡被人戳破一样,消失不见,悄然幻化出一个身影。 她从头到脚都覆盖在黑色的布衣下,就像一个黯淡的影子,一出现就紧贴着吕雉,接着抬手一刀,刺穿了吕雉的肩胛。 吕雉发出一声悲鸣,鲜血瞬间浸透了宫装。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气息涌入殿内。 寒风掠过,溅满鲜血的帷幕掀起一角。 能看到外面守卫的一众貂珰彷佛中邪一样,毫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 一个周身散发着圣洁光辉的白衣女子缓步行来,穿过昏迷的人群,踏过溅血的地毯,一直走到吕雉面前。 「初次见面,」剑玉姬浅浅笑道:「想来也不必关照了。 」吕雉痛楚地咬住嘴唇,眼中透出深深的不甘。 剑玉姬温言道:「太后以身为饵,欲图引蛇出洞,堪称勇气可嘉。 奈何韶华易逝,时运不再,如今天命所归,正在吾主。 」吕雉唇角淌下一缕鲜血,她挺直娇躯,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刘建不过是你们的傀儡吧。 」她目光从殿中已经现身的诸人身上扫过,「龙宸、黑魔海、太平道,还有晴州商会……好!好!好!」剑玉姬没有理会她,而是对义姁说道:「光明观堂的小姑娘,莫非你还要助纣为虐吗?」义姁叹了口气,「我只是行医而已,何来助纣为虐?」「光明观堂自诩正道,可汉国外戚乱政,残民自肥,这其中说来也有阁下一份功劳呢。 」义姁反唇相讥,「太后秉政多年,汉国何尝生乱?倒是你们,在汉国经营多年,难道为的是国泰民安?」「若非吕太后恋权不舍,哪里会有今日的乱象?」剑玉姬道:「虎毒尚不食子,吕太后为了一己之利,不仅弒君,更是自残其子。 心肠如此冷厉,义姑娘怎么就肯为她效力呢?」义姁道:「你既然问到,我不妨告诉你——因为太后秉政,远胜那帮须眉男儿。 」剑玉姬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如此……哈哈……」吕雉微微昂起头,「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太后误会了。 」剑玉姬轻笑道:「妾身对太后绝无半点恶意。 今日所为,不过是忧虑朝中的纷争再持续下去,以至于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纔不得已出此下策。 只要太后手书一封,劝吕射声就此罢手,妾身可以保证,太后余年都可以安享富贵。 」吕雉嗤笑道:「你这番话不过是骗骗小孩子罢了。 刘建是何等货色,哀家难道还不知晓?安享富贵,说得好听而已。 」齐羽僊揶揄道:「太后作恶多端,以己度人,自然不信僊姬的善意。 」「既然知道我不信,何必饶舌?」齐羽僊笑道:「敬酒不吃,只好请你吃罚酒喽。 」说着她上前一掌掴在吕雉脸上,将她头上的凤冠掴得滑到一边。 齐羽僊忽然觉出一丝异状,不由「咦」了一声。 剑玉姬心知有变,她目光在殿中一扫而过,有些失态地疾声喝道:「淖方成呢?」挨了一掌的吕雉却笑了起来,随着她的轻笑,原本乌黑的发髻一丝一丝变得灰白,头上的凤冠也逐渐变淡。 「晚了!」吕雉飞身而起。 斗木獬、危月燕等人一直紧盯着吕雉的一举一动,吕雉刚一掠起,他们便与另两名刺客同时出手,四人各占一角,从四个方位一起往吕雉扑去。 但紧接着,四人脸色同时大变。 那位吕太后人在半空,已经变得发如霜雪,她抬指点在眉心,身上的气势急剧攀升,剎那间就超过了肉身可以承受的极限,竟然以精魂为引,悍然引爆了自己全身的精血。 第五章程宗扬没有看到寝宫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因为只走到一半,小紫就贴在他耳边道:「我们回去。 」「为什么?」「这边让卢五哥跟着好了,我们去找她。 」小紫说着,把琥珀放在他手里。 自从靠近永安宫就开始发烫的琥珀此时已经冷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余温。 程宗扬眼角跳了两下,「太后是假的?」小紫道:「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不过那位胡夫人一直很小心,没有靠近过太后的御榻,而且那位淖夫人和太后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时在留意胡夫人的位置。 直到太后启驾之后,那位胡夫人才第一次靠近御榻。 」小紫眨了眨眼睛,「这是为什么呢?」程宗扬猜测道:「也许是怕刺客有什么手段,同时波及到两人?」小紫笑道:「程头儿的手雷,连宫里都知道了。 」程宗扬想了想,胡夫人和太后的距离,还真是在手雷的杀伤半径之外。 通过指纹,自己早已发现太后与胡夫人暗中交换身份的秘密,只是无法确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今晚永安宫注定不会太平,如果吕雉早有防备,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故技重施,假扮成胡夫人,用一个假太后引出敌人的杀着。 这也是她敢于以身犯险的最大凭仗。 也正是因为早有防备,吕雉才会搞出两千人聚在一处这种蠢事。 她打的算盘无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借机把宫中的叛贼一网打尽。 结果剑玉姬精心布下杀局,将自己埋伏在宫中的棋子暴露得一乾二净,最终却误中副车,反而与真正的目标擦肩而过,这一把可是亏大了。 终于摸到九面魔姬的狐狸尾巴,程宗扬不再迟疑,立即返回大殿。 殿中的混乱已经平息,一众内侍齐心协力,将为数不多的叛乱者剿杀一空。 此时浸满灯油,沾染了鲜血的地毯已经被人卷起,烧残的帷幕也逐一取下,内侍们正拖走尸骸,将地上的血迹擦洗干净,看起来一切都井然有序。 然而程宗扬知道,事情已经大大的不对——那枚琥珀没有任何变化,仍然一片温凉。 就在自己离开的空隙,那只狐狸精已经消失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个本来应该留在殿内的胡夫人。 小紫并没有在大殿中多作停留,她只往殿中看了一眼,便折而往西,来到殿侧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 琥珀仍然没有变化,程宗扬道:「九面魔姬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啊,」小紫道:「只好赌一把啰。 」小紫说着把尾指放在唇边,作了一个吹口哨的动作。 她唇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波动。 片刻后,一个皮毛斑驳的影子从黑暗中跃出。 那影子远看时颇为庞大,就像一头威猛的雄狮,气势汹汹地踏雪而来。 但它跑得越近,体型反而越小,等到了近前,只剩下鞋盒那么大点。 它舔净嘴上一抹新鲜的血迹,然后吐着红红的小舌头,一脸讨好地朝女主人摇晃尾巴。 小紫拍了拍它的脑袋。 小贱狗张大嘴巴,接着喉咙一动,吐出一件熟悉的物品。 那是一支手电筒,自己从太泉古阵带出来的物品之一。 小紫轻轻一按,一道雪亮的光柱立刻划破黑暗,照出屋角一只木橱。 她打开橱门,在里面找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推,露出橱底一道暗门。 程宗扬奇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道?」「老头告诉我的啊。 」小紫道:「他以前来过好多次,找出许多没人用的暗道。 这一条通到永安宫大殿的下面,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正好能碰到那位胡夫人呢。 」朱老头真正住在宫里的时间并不长,但没少入宫打探,找到一些无人知晓的暗道也不稀奇。 只盼着老东西这回能靠谱些,别再把自己带沟里了。 暗道越走越深,半晌后忽然一个急转,已经到了尽头。 与此同时,那枚琥珀又开始变得发烫。 …………………………………………………………………………………吕冀被两名内侍扶着,一边走,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体格本就肥壮臃肿,此时浑身缠满绷带,身边又挤着两名内侍,在狭窄的甬道内举步维艰。 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走不动了……放我下来……」胡夫人冷冰冰道:「走不动也要走。 」吕冀气恼地说道:「我伤还没好!哪走得了这许多路!阿姊呢?」「要想活命,就快些走。 」「我在宫里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吕冀叫道:「我要见阿姊!」胡夫人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说道:「太后遇刺,如今危在旦夕。 眼下能够救太后的,只有你了。 」吕冀呆了片刻,眼眶突然红了,语无伦次地说道:「阿……阿姊……」「太后眼下暂时无恙。 」胡夫人道:「只是吕射声所部兵马此时受羽林天军所阻,被困南宫——」吕冀叫道:「霍子孟!你这个狗贼!」「大司马冷静一些。 」胡夫人道:「要救吕射声出来,只有靠你召募的那批私兵了。 」「好!好!」吕冀连连点头,「我这就叫他们动手!」「你联络的外郡将领呢?」「董卓!」吕冀道:「我已经跟他约好,只要我一声令下,他就立刻提兵入京!」胡夫人道:「眼下局势危若累卵,大司马这便下令吧。 」「好!好!」吕冀忍着身上的痛楚,从腰囊中取出一枚白玉私印,交给旁边的内侍,交待道:「董破虏跟我说好的,此时应该就屯兵在伊阙关外,你持此印去找他,让他立即发兵!告诉他,事成之后,当以三公相赠!」那内侍接过玉印,看了胡夫人一眼。 胡夫人微微点头,那内侍躬身行礼,然后匆忙离开。 吕冀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去濯龙园。 」胡夫人道:「那些人以为我们会向东或者向北,好尽快离开宫禁,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走这条向西从湖底穿过的暗道。 我已经让阿寿安排车马接应。 到了濯龙园,我们就驱车去你府上,与你手下的私兵汇合,然后设法收复两宫。 」「可是阿姊……」「放心。 只要尽快出兵,太后必定无忧。 」濯龙园荒无人迹,从暗道出来,远远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雪野中。 车前的驭手披着斗篷,浑身落满白雪。 除此之外,林间的积雪上只有一行脚印,是那名先行离开的内侍所留。 看到胡夫人等人现身,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妖媚的面孔。 孙寿裹着一件貂裘,扬手唤道:「姨娘,寿儿在这里。 」吕冀又痛又累,早已精疲力尽,此时从暗道出来,被夹着雪花的寒风一吹,顿时打起哆嗦,牙关「格格」作响。 孙寿下车扶住胡夫人,娇滴滴道:「半个时辰前,寿儿接到胡姨传讯,就赶紧过来,幸好没有误事。 」胡夫人颔首道:「你做的很好——」话音未落,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风中传来轻微的踏雪声,一个身影从林中出现。 他戴着一顶两翼遮耳的却非冠,穿着深黑色的缁衣,宽大的衣袖系在肘间,露出两截光溜溜的手臂,此时手里一上一下,抛着一枚沾血的玉印。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吕冀嘶吼道:「中行说!」中行说缁衣上布满刀箭的破痕,神情却浑不在意。 他两根挟住玉印,举在眼前一边观瞧,一边阴声细气地说道:「引外郡兵士入京——真是个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等刘建杀光你们,我就去召董卓入京,再把刘建那帮逆贼全都杀干净,好给大司马报仇雪恨。 」吕冀刚要怒骂,却被胡夫人拦住,「刘建不是你教唆的吗?」「呸!」中行说狠狠啐了一口,指着众人叫道:「你们都是贼!又蠢又贱的贼!我只勾了勾手指,你们两拨恶狗就咬了起来!」胡夫人对他的斥骂充耳不闻,神情平静地淡淡道:「你倒是有些手段,居然能找到此处。 」「我不过是去襄邑侯府去找吕冀那个蠢货,没想到正遇上襄城君深更半夜鬼鬼崇崇地出门。 」中行说咬牙笑道:「圣天子在天有灵,你们这些弒君的逆贼,终逃不过我的手心。 」「什么弒君!」吕冀咆哮道:「不过是诛一独夫!独夫!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心腹,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雠!」中行说嗤之以鼻,「又是君君臣臣那一套陈辞滥调。 」胡夫人道:「不曾想到头来,最忠于天子的,居然是你。 」「忠心?哈哈哈哈!」中行说仰天大笑,「那个傻瓜!我把他当朋友,他却把我当奴才——你说他蠢不蠢?」胡夫人怔了片刻,不由哑然失笑,「蠢的是你吧。 一个奴才,居然想与天子为友……真真是异想天开!」「你给太后当了几十年的奴才,已经跪惯了。 」中行说傲然道:「我中行说的心胸,你这种奴才根本就不会懂!」「是吗?」话音未落,胡夫人已经掠到中行说身前,抬掌往他胸口按去。 中行说反应丝毫不慢,一边鬼魅般往后退去,一边双掌一合,掌心「格」的发出一声脆响。 吕冀目眦欲裂,「你个狗奴才!」中行说咬着齿尖发出一声狞笑,「我最恨人叫我奴才……去死吧!」他身形微伏,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猛兽,一路溅开积雪,滑到吕冀身侧,挥出一柄尖刀,往他腰间捅去。 一声惨叫响起,却是吕冀身旁那名内侍以身为盾,硬生生用身体挡住刀锋。 中行说眼也不眨,一刀俩眼儿,在那内侍大腿上留下一个透明窟窿。 吕冀失去搀扶,一跤跌在雪中,撞到身上的伤口,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中行说抬腿将那名内侍蹬开,然后侧身一伏,堪堪躲开胡夫人从后拍来的一掌,接着两人身影交错,战成一团。 孙寿硬着头皮上前,扶住吕冀的手臂。 吕冀感动得几乎淌下泪来,忽然间孙寿一声惊叫,却是中行说摆脱胡夫人的纠缠,重新杀来。 孙寿扔下吕冀,慌忙退开。 吕冀急了眼,顾不得身上伤势,拚命往旁边滚去。 周身十余处伤口接连撞在地上,如受酷刑。 吕冀彷佛又重新经历了昭阳宫内噩梦般的一幕,被中行说一口气捅了十几刀,刀刀都避开致命处,只有钻心的痛楚,使人疼不欲生。 中行说握紧刀柄,如同捕猎的鬣狗张开獠牙,往吕冀背心刺去。 身畔风声响起,胡夫人双掌再次拍来。 中行说右膝一沉,重重撞在吕冀腰背间,上身往后仰去,尖刀直刺胡夫人胸腹。 胡夫人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 刀剑相交,中行说只觉手中一轻,尖刀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 他身体猛地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免去了破胸开膛之祸,但紧接着他瞳孔猛然一缩,眼看着胡夫人一只手掌轻飘飘按来,正拍中自己胸口。 中行说一心杀死吕冀,终于置身险境,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他身体横飞起来,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然后「篷」的一声落在雪中,再无动作。 胡夫人收起短剑,慢慢抬起眼睛。 中行说中了自己一掌,胸骨尽碎,就算活着,也只剩下一口气。 吕冀躺在地上,已经痛晕过去。 雪地另一侧,孙寿脸色苍白。 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立在她身后,一手勒住她的粉颈,一手拿着一支娥眉刺,抵在她腮侧。 那侍女笑道:「本来想等夫人上车再动手,却不料夫人修为如此了得,还有如此神兵利器……没奈何,只能出此下策了。 」胡夫人沉默片刻,然后叹道:「到底还是低估了黑魔海的手段,没想到你们手能伸得这么长。 」孙寿凄声道:「姨娘,救我……」胡夫人苦笑着丢下短剑,「傻孩子,姨娘也自身难保了。 」惊理微微一笑,正待放开孙寿,忽然心生寒意。 一条白色的物体悄无声息地从雪中钻出,灵蛇般缠住她的脚踝。 惊理飞身而起,可双脚刚一离地,就被又一条白色物体拦腰缠住,接着用力一绞。 一股大力涌来,惊理五脏六腑都彷佛被拧得错位,喉头顿时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胡夫人凤目生寒,冷冷看着孙寿。 孙寿已经惊得呆住,以胡夫人双足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雪地都翻腾起来,彷佛无数白蟒在雪中蜿蜒游动。 林中传来一声轻笑,坐在车前的御者抬起马鞭,支起斗笠一角。 积雪簌簌而下,露出斗笠下一张艳丽的玉颜。 「终于逼出来夫人的真实手段了。 」那御者笑道:「到底应该称呼你是胡夫人,还是……吕太后呢?」胡夫人双手握在身前,虽然没有开口,整个人却流露出一股逼人的气势。 「你不是黑魔海的人。 你是谁?」御者从容笑道:「妾身姓卓,出自太乙真宗门下。 」「原来是卓教御。 」胡夫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连太乙真宗也插手此间之事了吗?」「妾身所为,与宗门无关。 」卓云君道:「只是奉主人之命行事。 」「堂堂卓教御,居然有主人?不知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是我。 」一个男声从背后响起。 胡夫人缓缓扭过头。 一个男子斜靠在一株虬曲的苍松下,他不知来了多久,此时一手抱着肩,一手摸着下巴,就像在看戏一样。 在他旁边,立着一个娇俏的少女,她怀里抱着一条小狗,这会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程宗扬望着雪地上翻滚的白影,啧啧赞叹道:「难怪你会跟苏妲己那妖妇情同姊妹,原来都出自狐族一脉。 我的乖乖,这是多少狐狸尾巴啊?全做成狐皮大衣,可够我发财了。 」胡夫人盯着他,半晌才道:「你颈后的烙痕不会错。 」程宗扬摸了摸脖颈后面的奴隶印迹,「翻身作主人了。 」胡夫人神情冷厉。 一条狐尾蓦然荡起,卷起漫天风雪。 程宗扬肩膀往松树上一撞,藉势腾空而起,凌空手腕一翻,长刀挑出,与飞来的狐尾硬拚一记。 狐尾倒卷而回,紧接着又有数条狐尾飞来,飞至中途,狐尾蓬松的银毫蓦然张开,甩出无数雪末。 程宗扬视线受阻,索性闭上眼,全靠耳力和身体的感应挥刀而进。 巨大的狐尾每一击都充满沉重的力道,然而当程宗扬挥刀斩中,那些狐尾剎那间又变得滑如游鱼。 他暴喝一声,蛰伏的九阳真气激荡起来,在经脉中凝聚起一个又一个光球。 中行说生死未卜,吕冀昏迷不醒,除了自己志在必得的胡夫人,场中再无外人。 程宗扬再无忌惮,全力施展出九阳神功,刀身光芒大作。 长刀斩下,雪白的狐尾立刻多了一条血痕。 胡夫人神情愈发冷厉,狐尾挥舞时也愈发谨慎。 对于这种老狐狸,程宗扬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胡夫人身边尾影交错,根本数不清有多少狐狸尾巴,他一刀一刀耐心劈出,在狐尾上留下血痕,一边仔细寻找机会。 惊理强忍伤势,娇叱一声,加入战团。 她是杀手出身,最擅长寻找对手的弱点,压根就没有理会那些狐尾,一双娥眉刺直指吕冀。 胡夫人眼中露出一丝愠怒,两条狐尾同时挥出,一条抽向惊理,另一条则着地一卷,将吕冀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彷佛一只茧蛹一样。 惊理勉强避过,退到狐尾范围之外,继续寻找机会。 卓云君背着长剑,玉蝶般在林中飞舞,她一边飞掠,一边不时抬掌,打出一道符箓。 不多时,卓云君就绕着胡夫人走了一圈,重新回到车旁,她驻足笑道:「驱妖捉狐,可是我道门的看家本领呢。 」胡夫人眼中迸出寒光。 卓云君抬起玉指,在空中划了一个符文,然后双掌一推。 分布在四周八个方位的十六张符箓同时燃起烈焰,连接成一道火网。 胡夫人身周飞舞的狐尾一僵,然后潮水般往后退去,消失在她脚下。 卓云君身后一声清响,长剑脱鞘而出。 胡夫人脸色惨白,眼中露出一丝绝望,她身形一闪,出现在孙寿身旁,一边伸手去拉,一边道:「快走!」孙寿本能地闪避了一下。 自己与惊理做的勾当并不精细,姨娘方纔看着自己的眼神恨意分明,显然看出破绽,却没想到直到此时,她还过来要救自己。 孙寿慢了一线,没能躲开,两人指尖一触,胡夫人身影突然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波动起来。 孙寿惊愕地瞪大眼睛,眼看着牵住自己手的胡夫人转瞬之间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无论相貌、身材、肤色、发型,乃至衣衫、饰物,都与自己一模一样,就如同牵着自己的影子一样。 那个镜像中的女子挽着自己的手绕了一圈,然后一推,孙寿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 程宗扬只看到胡夫人与孙寿牵着手一转,活生生就变出两个孙寿,然后一人一边朝两边飞出。 程宗扬根本分不出哪个纔是真的,只好盯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猛追上去。 卓云君一记烈焰凤羽,射在其中一个孙寿身前,将她逼得停住脚步。 程宗扬趁机追上,挺刀喝道:「你是谁?」那个孙寿凄声道:「奴家是寿儿!那个纔是假的!」程宗扬「哦」了一声,接着一刀劈出。 孙寿仓皇退后,脸上恐惧的神情维妙维肖。 另一边,惊理也截住另一个孙寿,不等她喝问,那个孙寿就叫道:「惊理姊姊,我是寿奴!」惊理笑道:「这个是真的。 」化为孙寿的胡夫人转身往惊理掠去。 惊理受伤之余,无法力敌,屈指弹出一枚娥眉刺。 那孙寿扬手接住,随即与她对了一掌。 双掌一触即分,身影变换间,场中又多了一个惊理。 两人一人一支娥眉刺,从头到脚一无二致。 程宗扬呆了片刻,只见两个惊理同时跪下,异口同声地说道:「奴婢见过主子。 」接着两人又同时说道:「主子不要信她,奴婢纔是真的!」我干!程宗扬心里浮现出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这世道!居然让自己见到活的狐狸精了!卓云君道:「自刺肩井穴!」两个惊理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起来,这贱婢多半是借机报复!两个惊理举起娥眉刺,咬牙往自己肩井刺下。 银针刚一落下,其中一个惊理双肩同时剧痛,却是另一个惊理将娥眉刺一并刺在她肩头,接着往卓云君掠去。 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两人略一纠缠,再分开时,已经变成两个卓云君。 卓云君嫣然一笑,盈盈拜倒,「卓奴拜见主子。 」另一个卓云君与她的动作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只不过其中一个卓云君说完之后便拉住衣领,往两边一分,露出一截雪滑的玉体,尤其是她娇红的乳头上,还镶着一只闪亮的金环。 狐性本淫,裸身穿环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这一幕实在太过出乎意料,谁能想到堂堂太乙真宗教御,私下里却是这副淫贱之态?另一个卓云君僵在原地,到底没能作出和她一样的姿态。 程宗扬放声大笑,「你脱啊,怎么不脱了?有本事你接着变!要不要我让她们三个在雪地里裸奔一圈,让你也过过瘾?」那个卓云君啐了一口,「没想到你竟是这等衣冠禽兽。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程宗扬赞叹道:「这变身之法令人大开眼戒,真不愧是九面魔姬。 今天你肯定是逃不了了,还是老老实实束手就擒,让我带回去变着玩吧。 」那个卓云君冷哼一声,闪身往场中最后一个女子掠去。 如果她没看错,那少女还是处子之身,总不会像前面三个一样,全是淫奴。 看着九面魔姬朝自己掠来,小紫不闪不避,只笑吟吟抬起一根手指。 胡夫人毫不犹豫地抬指点去,指尖一碰,场中又多了一个小紫,甚至怀里同样抱着一只小狗,连皮毛上残留的焦痕都完全相同。 小紫笑靥如花,拍了拍雪雪的脑袋。 两只小贱狗同时张开嘴巴,但紧接着,其中一个身影就僵住了。 那只小贱狗嘴巴越张越大,从它喉咙深处,露出一个暗青色的物体。 顶端又尖又细,刚露出一角,狐妖浑身的血液就彷佛凝固了,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恐惧,使她彻底僵住,再也动弹不得。 雪雪伸直喉咙,将那只物体全吐了出来,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唇。 一只尖尖的海螺出现在小紫雪白的手掌中,海螺外壳呈现出妖异的铁青色,上面隐约有细微的暗金色光泽时明时灭,散发出无形的威慑。 狐妖再也无法维持化形,身形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开始扭曲溃散。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纵身而起。 小紫嫣红的唇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丝娇俏的笑意。 她手中的海螺微微一震,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外壳暗金色的光泽瞬间闪亮,浮现出一层金色的符纹。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幽暗的雪林间不停飞舞,但每次飞起,都彷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扯住,更何况四周还设有太乙真宗的符箓,就像一个无形的牢笼,使她脱身不得,刚飞出丈许,便又跌回雪地。 狐妖的尖叫声越来越凄厉,她一次又一次纵起,一次又一次跌回地上,无法逃脱。 忽然她身影猛地张开,身后挥出八条硕大的狐尾。 空气彷佛被压缩一样发出爆响,交错的尾影霎时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卷起无边的风雪,暴风雨般往小紫手中的海螺攻去。 胡夫人已经施出压箱底的手段,但见识过妖海蝠威力的程宗扬毫不在意,还有闲心去问卓云君,「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是秦夫人的安排,让我们跟紧孙寿,果然接到宫中传讯。 」程宗扬放下心来,有王蕙在外拾遗补阙,比自己想得还周全。 这一步棋,结结实实堵死了吕雉的生路。 面对呼啸而来的狐尾,小紫一手抱着雪雪,一手握着幽海螺,微微举起。 一团黑色的物体从螺口翻滚着涌出,然后伸出一条尖尖的腕足,上面布满吸盘。 妖海蝠八条腕足在空中略一盘旋,然后蓦然射出,像是闻到无上美味一样,贪婪地盘住狐尾。 声势惊人的狐尾面对八条细长的腕足,却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刚一接触就被腕足吸住,腕足上无数吸盘彷佛直接连接到她血肉深处,一吸之下就将她的精血吸去大半。 狐妖魂飞魄散,急忙试图挣脱。 但紧接着,妖海蝠腕足之间的软膜彷佛被寒风鼓起,张成一个巨球,将她一口吞没。 第六章寝宫内一片狼藉,危月燕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斗木獬脖颈扭曲,早已气绝身亡。 另外两名刺客死状更为凄惨,淖方成自爆威力惊人,他们离得最近,浑身的骨骼都彷佛被人碾碎,不复人形。 倒是齐羽僊及时抽身,除了沾了些许血迹,居然毫发无伤。 壁水貐脸色阴沉,龙宸这一次可谓是大败亏输,玄武七宿五死二伤,几乎可以除名。 更让他忿恨的是,黑魔海诸人心知有异,却不出言示警,白白断送了几人的性命。 寝宫内一片寂静,剑玉姬沉默一时,最后无奈地扬起脸,「卢五爷,帮个忙吧。 」卢景懒洋洋的声音从殿顶飘来,「帮个屁。 」剑玉姬柔声道:「卢五爷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眼下大家同在一条船上,还请卢五爷不吝援手。 」「前半截的马屁我爱听,后半截就免了。 」卢景道:「先动手掀船的,可是你们。 这会儿跟我装什么傻呢?再说了,凭你们的手段,难道还找不出人来?让五爷给你们卖力,不会是又操着什么歪心思吧?」剑玉姬声音愈发谦柔,「我们那点小伎俩,岂能瞒得过五爷的法眼?不瞒五爷说,若把整个寝宫都翻一遍,倒是也能找得到,可只怕要找到天亮去了。 此前之事,确实是妾身的不是,若非眼下没有时间可耽误,妾身也不敢厚颜求五爷帮忙。 」「不帮。 」「五爷不怕吕氏趁机翻盘?」卢景雷打不动,「那是小程子的事。 」剑玉姬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这是妾身偶然间得来的,据说是岳帅的遗物。 」眼前一花,身前已经多了一个人影。 剑玉姬打开木盒,露出里面一只外壳金光闪闪,通体镶满水钻,风格俗不可耐,除了表针不会动,其他全都货真价实的假表。 卢景盯着那只手表足有一时,然后头也不抬地说道:「先去把光明观堂那婊子宰了。 」剑玉姬嫣然一笑,「好说。 」…………………………………………………………………………………幽暗的雪林中,螺壳上的符纹黯淡下来,妖海蝠漆黑的腕足和软膜在雪地上蠕动着,就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回海螺内,雪地上只剩下一个赤裸的身影。 那身影肢体修长,曲线曼妙动人,此时就像被抽去骨骼一样,浑身瘫软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光洁的肌肤上满是冷汗,此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被寒风一吹,顿时蒙上一层寒霜。 小紫用脚尖撩起她被冷汗打湿的发丝,露出一张美艳却从未见过的面孔。 她五官依稀还残留着狐化的痕迹,眼中充满绝望。 小紫像唱歌一样说道:「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那女子喉中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是……」小紫道:「你到底是谁?」那女子吃力地颤声道:「胡……胡情……」小紫恍然道:「原来我们都猜错了呢,你就是真正的胡夫人啊。 那九面魔姬是谁?」胡情虚弱地说道:「是我和吕雉共用的名号……」小紫眨了眨眼睛,「吕雉和那个胖子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弟吗?难道她也会变身?」「是我帮她幻化的……」程宗扬道:「我在襄城君府见到的胡夫人是你吗?」「是。 」程宗扬道:「店铺那个呢?」胡情吃力地说道:「也是我。 」程宗扬都被绕糊涂了,合着吕雉压根儿就没露过脸,全是这狐狸精变的?小紫笑道:「你在撒谎哦。 」胡情凄然道:「我现在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哪里还敢撒谎?」程宗扬道:「昭阳宫赵昭仪入宫拜见的是谁?」胡情目光微微闪烁,「是吕雉。 」程宗扬面无表情,「吕雉呢?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好狡猾的狐狸,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实话呢。 」小紫道:「撒谎的小孩子可是要打屁股的哦。 」胡情收起脸上的凄然,冷冷道:「你杀我了好了。 」「傻瓜,我纔不会杀你呢。 」小紫抱起雪雪,笑吟吟道:「乖雪雪,我给你找个妹妹好不好?」看着她怀中那只小狗兴奋地摇着尾巴,胡情眼中透出一丝绝望。 …………………………………………………………………………………义姁紧靠着蟠龙柱,两手各拿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刀。 淖方成自爆时有意避开了她的位置,因此未被波及,只是素白的衣袖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宛若桃花。 齐羽僊举起弯刀,遥遥指向义姁。 义姁见识过她的手段,知道她修为过人,一旦出手,必是雷霆一击,当下屏息敛视,凝神以对。 眼看一刀就要斩出,齐羽僊忽然问道:「敢问五爷,她若自尽算不算?」「不算。 」义姁心一横,举刀抵在颈侧。 齐羽僊掩口笑道:「傻丫头,逗你玩呢。 这样的可人儿,卢五爷怎么舍得杀你呢?」义姁忽然醒悟过来,右手用力切下。 可惜她晚了少许,手腕刚一抬起,银刀就被一截竹制的刀鞘套住。 她用力一斩,只在粉颈上留下一道红痕。 一个黑影紧贴在义姁身后,几乎是呼吸相闻,她一手拿着竹鞘,套住银刀,一手从义姁腋下穿过,像对待一只动物那样毫无感情地一拧,将义姁左臂卸下。 义姁痛得花容失色,粉颈一扬,咬牙往后撞去。 身后的黑影宛如气泡一碰即碎,在义姁右臂的位置,却凭空多出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 一只手拿住义姁的手肘,另一只手攀住义姁的肩头,一折一拧,原样卸下。 眨眼间,义姁双肩都被摘得脱臼,接着那双手又捏住她的下巴,准备将她下巴摘掉,免得她咬舌自尽。 这一连串的动作犹如电光石火,令人目不暇接。 直到义姁下巴被黑影捏住,左手的银刀才「叮」的一声落地。 义姁身陷人手,眼看就要万劫不复,危急关头,求生的欲望终于占了上风,赶在下巴被摘掉之前,她急声道:「我是当年许下的谢礼!」这句话没头没尾,让人莫名其妙,卢景却是一听就懂——光明观堂当年曾经许诺,给岳帅培养两名绝色,作为谢礼。 对于光明观堂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门中弟子知道的也不会太多。 义姁既然能说出来,多半有些凭仗。 既然是岳帅的礼物,这么随随便便杀掉就不合适了——起码也得在岳帅坟前现杀现埋才说得过去。 「咔」的一声轻响,义姁下巴被人摘掉,再说不出话来。 那黑影手指一旋,竹制的刀鞘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柄银刀在她指间灵巧的翻动着,如同一团银球滚到义姁颈下。 义姁襦衣的领口齐齐绽开,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接着溅出一滴鲜血。 忽然刀光一顿,翻动的银刀被两根手指挟住。 黑衣人眼中爆出一丝精芒,接连变换数种手法,银刀都像嵌在盘石中一样,纹丝不动。 齐羽僊挑起眉梢,「卢五爷,你这样可让我们难做了。 」剑玉姬道:「且罢手,听五爷吩咐。 」那黑影不甘心地看了卢景一眼,然后一闪而逝。 卢景一手扣上木盒,揣到怀里,一手弹开银刀,「这个活的归我。 」剑玉姬抬手道:「五爷自便。 」卢景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截皱巴巴的草绳。 一头栓在义姁颈中,一头拴在蟠龙柱的龙角上。 义姁双肩都被摘下,痛得玉容苍白,此时被一截草绳拴住脖颈,苍白的脸色一点一点涨红。 卢景没有理会她,只两眼翻白,揣着手像瞎子一样,在帐内走了一圈。 帷幕内原本就鲜血四溅,淖方成自爆后,更是像被鲜血洗过一样,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 帐中的内侍、宫人死伤惨重,还活着的此时也已经昏迷过去,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剑玉姬动手之前,已经在帷幕四周设好禁制,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一只蚊虫也飞不出去。 可真正的吕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剑玉姬知道自己的算计出了纰漏,却不知道漏在何处,若非一筹莫展,她也不会去求卢景援手。 卢景道:「人数了吗?」齐羽僊道:「帐内一共四十六人,卢五爷若是需要,我能把她们的名字全都写下来。 」「都在吗?」「眼下只少了一人,就是吕太后。 」卢景捡起那根沾血的木简,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后在帐内走了几步,最后在一尊博山炉前停下脚步。 那尊博山炉的炉口不知何时被人打开,里面燃着沉香,厚厚的香灰盘成兽形,异香扑鼻。 剑玉姬道:「以妾身之见,多半是太后与淖夫人两人互换身份,淖夫人伪装太后,太后则妆扮成淖夫人。 方纔局势未定,那位扮成淖夫人的太后找到机会,趁乱从帐内逃脱。 妾身不明白的是,她是怎么逃出去的?」「很简单,因为她压根就没在帐内。 」「不可能!」齐羽僊道:「方纔她掷出木简,岂是幻术能做到的?」剑玉姬道:「妾身不敢自矜,但幻化之术,妾身也略知一二。 那位淖夫人一路走来,影随身动,绝非幻形。 」「那时候是真的,后来才变成假的。 」卢景道:「说到底,是你们这帮蠢货打草惊蛇。 那位太后一看情形不对,就借机溜了。 」说着,卢景用竹杖拨了拨炉中的香灰,露出一片灰色的痕迹,看轮廓,依稀是一根长羽。 剑玉姬叹道:「妾身明白了,多谢卢五爷指点。 」旁边众人都一头雾水。 黑魔海诸人默不作声,一切唯僊姬马首是瞻,一个罩着头套的黑衣男子却按捺不住,笑嘻嘻道:「卢先生说的蠢货多半就是我了,我怎么没弄明白呢?她是怎么溜走的?」卢景翻了个白眼。 剑玉姬道:「那位淖夫人本就是淖夫人,太后就是太后,一直都是真的。 直到发现羹中掺有毒物,吕太后才开始施展手段。 送信是假,送信的小太监更是假的。 淖夫人接过木简,再递予吕太后,而后那位吕太后种种作势,其实都是在掩饰。 啐出毒物时,帐内的吕太后已经是淖夫人了,真正的吕太后则借着那个小太监金蝉脱壳,逃之夭夭。 」剑玉姬摇了摇头,叹息道:「妾身早该想到,吕巨君被困南宫,怎么可能送信出来?」黑衣男子道:「那个小太监是幻化出来的?」剑玉姬指了指炉中那片灰痕,「这是一片施过术的符羽。 这种符羽的幻形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术法,然而用在此时此地,却是足够了。 等符羽失效,那位假扮的吕太后悄悄把它投入炉中,就此焚尸灭迹。 」黑衣男子想了一会儿,「为什么要这么做?」「无非想让我们判断失误,以为那位吕太后已不在宫中。 」剑玉姬道:「如果我没猜错,吕太后眼下不但尚未走远,甚至就在此宫中也未可知。 」那名黑衣男子大为叹服,「你们心眼儿真多。 我听着都糊涂,你居然都能猜出来。 」剑玉姬目光流转,望着卢景笑道:「让五爷见笑了。 」卢景道:「该帮的我已经帮了,这里没我的事了。 」说着他拎起草绳。 义姁下巴被摘,嘴巴无法合上,口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将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一片。 这种污辱性的待遇,让义姁羞愤欲绝,可眼下形势比人强。 黑魔海与光明观堂是生死之仇,自己落在她们手中,下场只会悲惨百倍。 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了。 义姁忍下羞辱,拖着软垂的双臂,被卢景牵着离开。 黑衣男子望着卢景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就这么让他走了?」「哦?」「我的意思是:起码要派个人跟着他吧——说不定他是去找吕太后的下落了呢?说不定还真让他找到了呢?」剑玉姬笑道:「找不找得到太后,已经不重要了。 」黑衣男子想了一会儿,不由恍然大悟,「你是故意让他们去找的?好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吕太后身上?」黑衣男子击节赞叹道:「心眼儿太多了!」剑玉姬浅浅笑道:「五爷过奖了。 」…………………………………………………………………………………看着卢景带回来的礼物,程宗扬目瞪口呆。 「看什么看?」卢景翻着白眼道:「这可是岳帅的礼物。 小心看到眼里拔不出来。 」义姁衣襟被口水湿了一大片,这会儿都已经结冰了。 程宗扬实在看不过眼,伸手按住她的下巴。 「啥意思这是?」卢景阴阳怪气地说道:「咋地还摸上了?」「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程宗扬义正辞严地说道。 然后「咔」的一下,把义姁下巴合上。 「你是义纵的姊姊?」义姁一时不察,被黑魔海偷袭,为了避免落在黑魔海手中,纔不得不向卢景求援。 却没想到这瞎眼的乞丐更坏,任由她双臂和下巴被摘得脱臼,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双臂倒也罢了,可下巴被人摘脱,口水无法阻止地流淌下来,那窘态足以令任何一个女子羞愤欲绝。 义姁又羞又气,舌头也几乎失去知觉,过了一会儿才勉强应道:「是。 」「光明观堂的?」「是。 」「你知道吕雉在哪里吗?」义姁没有开口。 卢景笑了一声。 那笑声赤裸裸的,毫不掩饰,就是嘲笑。 程宗扬权当没听见,「你干嘛要帮吕雉啊!你不知道她是坏人吗?」义姁没有回答。 「你好端端的光明观堂出身,怎么就不干点正事呢?」义姁仍然默不作声。 程宗扬还想再说,卢景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你挽救失足妇女来了?」「我是不理解,光明观堂出来的,怎么连是非都不分呢?」「哎哟,你这话我叫个不爱听。 」卢景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光明观堂那婊子窝能出什么好鸟?」「得得得。 」一扯到光明观堂跟星月湖大营的恩怨,程宗扬就没了脾气。 卢景不依不饶,「再说了,你不理解的事多了。 光明观堂受了岳帅大恩,一转脸,就怼个冷屁股过来,你能理解吗?」「行行行,咱不说这个了。 」卢景扭头道:「礼物,你说呢?」义姁把脸扭到一边。 赵充国道:「老五啊,你这礼物咋还有脾气呢?好新鲜啊。 」他脸上的伤势全是卢景拿面糊出来,然后涂上血迹,看着维妙维肖。 程宗扬道:「赵老爷,你就别煽风点火了。 」赵充国越发上杆子,「老五,要不我跟你换换?五匹马换你这礼物——我那儿就缺个军医了!」卢景口气风凉地说道:「你是缺军妓吧?」朱老头道:「后生小子,留点口德吧!大爷跟你说,拿盒一装,眼不见心不烦。 回头刨一坑,往里一埋,齐活!」好吧。 光明观堂跟黑魔海是世仇,比星月湖大营结怨还深。 「都住口!」程宗扬道:「礼物我先收起来!死丫头,你看好。 别丢了。 」小紫道:「不用看的。 只要程头儿不偷吃,肯定不会丢。 」程宗扬怒道:「大爷!敬事房往哪边走?」「哎哟,小程子,你可别想不开啊。 」朱老头劝道。 小紫笑盈盈道:「程头儿要割掉是非根吗?让礼物给你割好了。 」程宗扬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干嘛多这几句嘴呢?好嘛,被一圈人挨个给呛了一遍,颜面何在啊。 「好吧。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弄死她,我也一句话不说。 」程宗扬指着脚下,「我要多说一句,就从这儿跳下去!」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大片大片的雪花。 几人待在一处宫苑的廊庑顶上,旁边便是永安宫。 人影微晃,秦桧掠了过来。 「方纔几名内侍从寝宫出来,传太后谕旨,让各人守好门户,并赏赐平乱有功者。 」剑玉姬谋定后动,布局不可谓不精细,连善后都考虑进去,通过暗中布置的禁制,将宫中的惊变完全隔绝,再通过安排和一些不知真相的内侍传递消息,让人以为太后仍安然无恙。 可惜千算万算,没想到要紧关头,最关键的太后却脱网而出,她精心布下的骗局迟早要完。 程宗扬作为旁观者,眼看着剑玉姬吃瘪,却没有多少幸灾乐祸的心思。 吕雉逃脱,倒霉的不仅仅是剑玉姬那贱人,自己也没落着什么好。 尤其是胡情透露出的信息——吕氏早就安排好引董卓入京——更让程宗扬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找到暗道了吗?」秦桧道:「单常侍尚在寻找。 」永安宫地下五条暗道,程宗扬已经找到四条,可以确定都没有吕雉的踪迹,还剩最后一条没有找到。 吕雉身边最亲信的三个心腹,淖方成已死,义姁和胡情都落入自己手中,可惜这两人一个抵死不说,另一个倒是肯说,但谎话连篇,根本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眼下能够断定的是,吕雉将大批内侍集中在永安宫,就是为了引出宫里潜伏的叛逆,好一网打尽。 同时布好后手,一旦事有不济,就设法逃脱,等吕冀带董卓兵马入京平定叛乱。 显然吕雉对董卓同样心存忌惮,不到最后关头,也不肯动用他的兵马。 程宗扬现在担心的是:胡情和吕冀被自己截住,吕雉不会径直去了伊阙,把董卓这头饿虎召来吧?秦桧欲言又止,程宗扬道:「怎么了?」秦桧咳了一声,「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少兜圈子,赶紧说!」「以属下之见,吕雉已然遁逃,吕氏叛逆中枢已失,主公当藉此机会,请皇后入崇德殿,由金车骑、董司隶辅佐,立即召群臣入宫,早定大局。 」程宗扬不禁纳闷,「这话有什么不当说的?」秦奸臣吞吞吐吐地说道:「太后吕雉垂帘多年,早已年老色衰……」程宗扬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我神经病啊!他恨不得把心都扒出来给大伙看看,「我真没这个意思!」卢景奇道:「那你闲杵这儿干啥呢?」「不抓到吕雉,我放心不下,万一董卓……」程宗扬的担忧让赵充国大为不解,「老董入京也不是坏事啊。 程老弟,你咋这么忌惮呢?」忌惮?我何止是忌惮!一想到董卓领兵入京,一辆马车把皇后赵飞燕和定陶王拉走,然后一把火烧掉洛都……程宗扬毅然道:「我意已决!必须先抓到吕雉!」小紫抬起雪雪的小爪子,「程头儿,我支持你哦。 」…………………………………………………………………………………长夜将尽,南宫紧闭多时的朱雀门忽然洞开,喧嚣声中,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呼啸而出,在宫门前分成数十条火龙,扑往洛都各处。 由宫中内侍、刘建门客以及北军残部组成的队伍明火执杖,闯入吕氏各处宅院,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吕氏族人绳缠索绑,押上街头。 内侍手捧诏书,口称天子之命,以吕冀弒君的罪名宣布族诛。 军士们随即举起刀剑,当街诛杀。 刀光过后,昔日的老爷、贵公子们尸横就地。 长街上伏尸处处,鲜血在泥泞的雪地间肆意流淌。 相同的一幕在洛都各处不断上演,无论权贵云集的尚冠里,还是步广里、通商里、治觞里……到处都有吕氏族人喋血街头。 伴随着吕氏家族的鲜血,新天子的名讳也在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洛都:江都王太子刘建!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各种谣言像野火一样在城中蔓延。 有人说:建太子已经登基,成为新君。 有人说:太后已经自焚而死,彻夜未熄的大火并非来自武库,而是永安宫。 有人说:群臣已经大礼参拜,新天子手握传国玉玺,明日就要下诏改元。 有人说:天子暴毙是吕氏谋逆,吕冀用一张毒饼害死了天子,而且长秋宫也有嫌疑。 有人说:新天子得到霍大将军、金车骑、董司隶的效忠,如今正紧闭宫门,大索宫中。 有人说:二鹅就是两后的征兆,北宫的吕太后已经升天,南宫的赵皇后少不得要下九幽黄泉,去陪先帝……「这是什么意思!」程宗扬接到传言的情报,气都不打一处来,「吕雉还没逮到,刘建这就准备翻脸?」秦桧也皱起眉头,刘建的动作实在太快,堪称动如雷霆。 永安宫尘埃尚未落定,他就第一时间抓住机会,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全面清除吕氏势力。 这孙子拿准了自己不会反对他对吕氏下手,才精准地把握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 诏令一下,新天子的名分也随之确立——连太后族人都被诛杀了,谁还敢反对?奸臣兄刚纔那番话,真是金玉良言啊,人家早一步,自己就晚了一步,现在诏书已下,吕家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自己还怎么捧定陶王上位?唐衡送来的消息,刘建以天子的名义接连颁下诏书,除了对吕氏诛连九族,还宣布没收吕氏财物,入于府中,同时减免天下百姓一半的赋税。 并且下诏废除吕冀等人的林苑,允许贫民入内谋生。 吕氏族人吞并的田地,允许原主赎回,家奴尽数放出。 眼下吕氏已经被诛杀的有西平侯吕蒙、屯骑校尉吕让、越骑校尉吕忠、长水校尉吕戟,几人的头颅都被悬挂在朱雀门外,公开示众。 吕冀的妻族孙氏也被夷族,其余与吕氏有关而在诛杀名单上的公卿、刺史、二千石、校尉足有近百人,论罪罢职的超过三百人,全是吕冀等人的属吏和门客。 更可怕的是内侍捧着天子诏书驰谕四方,各处里坊无不欢声雷动。 甚至有吕氏族人穿上布衣,试图逃出城去,却被百姓拿住送官。 民心所向啊这是。 一时间程宗扬都有点动摇了。 刘建真要拢络住民心,就彻底坐稳了天子之位。 即便自己逮到吕雉,又有什么用?一言兴邦,一言丧邦。 自己忽略了秦桧的提议,结果全面陷入被动。 尤其是那些谣言中,刘建已经迫不及待地亮出獠牙,准备对长秋宫下手了。 程宗扬咬牙道:「先抓住吕雉!她要是翻盘,比刘建更可怕!」正当程宗扬心急如焚的时候,终于传来一个好消息:单超找到了那条最为隐秘的暗道。 暗道位于永安宫西南角,看守入口的两名内侍已经被单超用重手法震毙,只留了一名活口。 据那名内侍交待,半个时辰前,太后突至,她只带了一名老太监,径直入了暗道。 临行时,命他们把入口封死。 卢景俯身辨认着地下的痕迹,片刻后说道:「就是这里。 」程宗扬追问道:「这条暗道通向何处?」内侍费力地吐了口血,「北寺狱……」众人面面相觑,难怪这条暗道从不启用,居然是通往牢狱的。 第七章动乱从南宫蔓延到北宫,眼下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洛都。 一片动荡不安之中,北寺狱却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阴暗的牢房内,寒意侵人,往日充斥其间的臭味和呻吟声彷佛被寒冷冻结,一片死寂。 唯一的热源来自于夹道之旁的隔间,土坑中的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 几名内侍挤在榻上,似乎已经睡熟,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木架上吊着一名囚徒,他身上印满烙痕,这会儿垂着头,肮脏的头发沾着发干的血块,分不出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甬道两侧的囚牢内,那些被人遗忘的囚犯或坐或卧,僵硬的肢体犹如死尸。 牢狱最深处,有一个狭小的天井。 吕雉就坐在天井下方一张草席上,她一手支着粉腮,带着一丝倦意,望着从天井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华丽的宫装拖在沾满血污的泥地上,却丝毫不以为意。 「我还以为太后会去永巷,没想到会来北寺狱视察。 」程宗扬揶揄道:「真有闲心啊。 」吕雉淡淡道:「把我打入永巷,你们就会放心了吗?」「放心,怎么不放心?」程宗扬道:「只要太后无恙,不管是在天涯海角,我都放心。 」吕雉轻叹了一声,「自从先帝驾崩,哀家垂帘听政,把他的两名宠妃投入永巷之后,我就起过誓:有朝一日,哀家失势,宁肯死在北寺狱中,也绝不在永巷苟活一日。 」说着她坐直身体,扬手将一柄带鞘的长剑插在草席前,淡然道:「谁来取哀家性命?」程宗扬摸了摸鼻子,往吕雉身后瞟了一眼。 这妖妇一副坦然受死的模样,不会是有诈吧?吕雉身后站着一名太监,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整个身体都被阴影笼罩,彷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自己左有卢五哥,右有秦奸臣,前有单常侍,后有赵长史,外面还有朱老头那个老东西押阵,这样的阵容足够在六朝横着走,别说一个老太监,就是来一打也不怕。 寂静中,一只骨节毕露的大手伸出,握住剑柄。 吕雉露出一丝鄙夷,「一介奴才,你也配拔剑?」「奴才生为刘氏人,死为刘氏鬼。 」单超沉声道:「圣上遇害,奴才早该死了。 待斩杀太后,为先帝报仇,奴才自当伏剑自尽。 」「好一个忠心的奴才!」吕雉大笑道:「来杀了我吧。 好让世人都知道,是天子的奴才手刃太后。 让我那乖儿子在九泉之下背上弒母之名,真是一个忠心的好奴才!」单超面沉如水,握着剑柄,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赵充国分开众人,气势汹汹地挤到吕雉面前,一手指着她的鼻子,横眉竖目地怒喝道:「你嚣张个啥?」吕雉瞥了他一眼,「若哀家没有记错,你是车骑将军府中长史赵充国。 当日北原一战,你率死士突围,身被七创,尤自血战不已。 战后长水校尉吕戟抢夺你的功劳,最后是哀家特旨擢拔你为长史,放在金车骑门下,保命了你的性命。 」赵充国叫道:「若不是你们吕家人克扣军饷,把大黄弩改成腰弩,老子用得着突围吗?行啊,你把我的命保住了,我那些兄弟呢?跟我一起突围的五十人,活下来的只有六个!吕戟呢?照样升官发财!我赵充国好歹也是皇图天策府出来的,升个官还得拿命去换?我这么有勇有谋的人才,当个长史还得承你的情?我憋屈不憋屈啊!」「吕戟收你为亲卫,你不干;升你为都伯,你也不干。 为什么?」「我赵充国堂堂大汉军士,不是给吕氏作狗的!」吕雉厉声道:「那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又想忠于汉室,又想当官,凭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赵充国冷不防被噎了一口,哼了两声,硬没找出话来。 「充啥大头蒜呢?」卢景讥笑道:「两句话就被人堵回来,还天天吹自己口才了得,一张嘴能把活人说死,把死人说活——皇图天策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充国使劲指了指吕雉的鼻尖,最后撂下一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吕雉望着卢景,「岳鹏举欠我的人情什么时候还?」卢景道:「你说王真人的左武军?这人情算不到岳帅头上吧?」「若不是看在岳鹏举的面子上,哀家凭什么让王哲独领一军?」眼看卢景也要吃瘪,秦桧挺身上前,挥臂高呼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大伙别跟她废话,我先捅她一剑,大伙再一块上!」吕雉喝道:「叫你主子来!」程宗扬摸着鼻子走到吕雉面前,叹道:「商量一下,你自杀得了,咱们都别麻烦了,成不成?」吕雉一双深黑色的眸子冷冷盯着他,良久才冷笑道:「真没想到,哀家居然会死在你这小人手里。 」小紫道:「程头儿,有人说你是小人哦。 」「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跟死人计较什么呢?」「那可不行。 」小紫道:「谁也不能说程头儿小。 」「……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吧?」「找个理由嘛。 」小紫说着去握剑柄。 「放着我来!」程宗扬不想让死丫头平白沾血,赶紧拦住她,把剑柄抢到手中。 赵充国干咳一声,「差不多得了。 咱们可说好是请太后移宫的。 」「我改主意了。 」程宗扬瞟了他一眼,「你要拦我?」赵充国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拦不住啊。 那啥,老五,给我一拳狠的。 」卢景翻了个白眼。 赵充国抬头给了自己脑门一拳,然后仰面倒下,嘴里嘟囔道:「我啥都没看见啊。 你们赶紧着,这地上凉……」程宗扬握住剑柄,一把拔出,然后就怔住了。 鞘内只有半尺长一截断剑,断口上刺着一张道门符箓,只是上面没有绘制符纹,空白的符纸上用朱砂写了一个「吕」字,字迹宛如滴血一样,红得刺目。 「王哲独领左武一军,十八年间,征战万里。 外起边衅,内伤国体,哀家一忍再忍,却忍到让人把剑送到枕侧——左武军以为我吕雉是好欺负的吗?」程宗扬一脸古怪,「有人用断剑威胁你?」「何必装傻?」吕雉扬起玉颈,「来,杀了我吧。 」程宗扬执剑看了许久,心绪像潮水般起伏不定。 虽是断剑,亦可杀人。 自己一剑挥出,自然是一了百了,反正左武军覆没的元凶就是吕氏,杀了她,也算为师帅报仇了。 况且吕雉拿柄断剑,扎张符箓就硬说师帅威胁她,自己凭什么要相信?说不定这符就是吕雉自己弄的,故意来搅混水的。 可是……这么了结此事,自己真就甘心吗?是谁送来的断剑?师帅?还是另有其人?「你赢了。 」程宗扬把断剑重新送回鞘中,「弄清真相之前,我不会杀你。 」不但自己不会杀她,有人要杀她的话,自己还得拚命拦着——这感觉实在太他妈的了!简直就像吃了一大口晒干的狗屎,都快噎死了,还得玩命地往下咽。 「不过……虽然不能杀你,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你。 」程宗扬收起长剑,然后抬手朝吕雉抓去。 吕雉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她身后一直没有动作的老太监低低咳了一声,然后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缓慢,但程宗扬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便「咯」的一声脆响,整个左手的骨骼像被人生生碾碎一样,剧痛攻心。 「干!」程宗扬大骂一声。 自己出手的时候,其实已经在防着吕雉身后的老太监,可这老太监实在太阴损了,自己一把抓出,他应该上来一掌封住,两边硬碰硬对上一掌,好先试试彼此的斤两再说。 可这老太监不按套路来,反而一掌反切,砍在自己手背上,直接震断了自己两根掌骨。 程宗扬捧着手跳到一边,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这老太监不仅阴险,而且下手凶残毒辣,手底的功夫也够硬。 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就算全无防备,想一掌拍断自己两根掌骨也不是易事。 卢景和秦桧一左一右掠上前去。 老太监袍袖鼓起,两只枯瘦的手掌从袖中探出,慢条斯理地往两边一抹,拦住两人的攻势。 秦桧的惊雷指指法潇洒自若,如同红尘中飘然行走的书生,带着一股从容洒脱的书卷之气。 指掌相交的一剎那,他十指犹如鲜花怒放,霎时间幻化出重重指影,带着一连串惊雷般的爆响,往老太监掌腕间的要穴点去。 老太监不闪不避,直接一掌横封,秦桧十指彷佛点在一块又厚又韧无比的老牛筋上,足以洞石穿金的指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就被化解殆尽。 卢景指如鹰爪,错掌相过之际,与老太监右手五指逐一拼过。 小指相交,如击败革,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无名指,指端如中枯木,「笃」的叩出一声低响。 然后中指相击,如中坚石,「绷」的一声震响。 食指指风劲锐,如同金铁相击,传来一声刺耳的震响。 最后拇指攻出,卢景长吸一口气,指上筋节蓦然爆起,重重点在老太监的掌心。 老太监鼓起的袍袖倒卷而回,脸上也露出一丝讶色,他退后半步,化去卢景的指力,随即右手一甩,将卢景抛开。 单超吐气开声,一掌往老太监胸口推去。 老太监袍袖一翻,卷住他的手掌。 一股大力涌来,单超胸前的伤口顿时迸裂,鲜血狂涌。 耳边一声娇叱,「你敢打程头儿!」一只白玉般的小粉拳挥来,朝老太监的鼻梁打去。 老太监神色木然,右手鸡爪一样张开,扣住小紫的拳头。 接着他手指忽然扭曲,一道幽蓝色的微光从他指缝间疾射而出,没入土墙。 老太监掌力一吐,将小紫震开。 小紫手上多了几道青紫的指痕,掌心暗器的机括更是被他掌力捏碎,碎片刺入肌肤,淌出鲜血。 程宗扬勃然大怒,「你找死啊!」程宗扬拔刀在手,正要劈出,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老杂毛,你敢打紫丫头?!」在外面把风的朱老头不知何时蹿了进来。 一看到他,吕雉双眸立刻像燃起烈火,流露出无穷恨意。 朱老头疯狗一样猛扑上去,一脚把老太监踹翻,然后骑在他身上,一手脱下脚上快没边的破鞋,劈头盖脸一通猛抽。 吕雉脸色变得铁青,眼看着汉宫硕果仅存的老怪物彷佛街头泼皮殴斗一样,被人骑在身上,打得满头是包。 「让你打!」「让你打!」「让你打!」老太监甚是硬气,被鞋底抽得脸都肿了,还在硬撑,「询哥儿!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打个招呼呢?你这是看不起我啊!」「看不起!」「看不起!」「看不起!」「别打脸!哎……别打!咱别打脸行吗?」「不打脸!」「不打脸!」「不打脸!」老太监抱头叫道:「瞧你这臭脾气!啥事不能好好说呢?动啥手啊?不是当兄弟的说你!就你这脾气,迟早有你吃亏的时候!」「吃亏!」「吃亏!」「吃亏!」老太监顶着雨点般的鞋底爬到墙角,大吼道:「刘询!你丫再打!我就还手了哇!」「还手!」「还手!」「还手!」老太监厉声道:「算我没说!」「没说!」「没说!」「没说!」老太监放声大哭,「姊啊,有人打我!」朱老头悻悻然停下手,「打你都是轻的!瞅你那熊样,你再哭!」老太监吸了吸鼻子,爬起来道:「你这鞋几年没洗了?臭大发了都。 」吕雉坐在席上,眼中恨怒交加。 老太监没答理她,哈着腰过来,一脸赔笑地说道:「几位都不是外人哈?小的姓曹,草字季兴。 打小在宫里当差。 有啥事打个招呼哈。 哎哟,这闺女长得这个俊啊……来来来!这串珠子你拿着玩。 」老太监从袖里取出一串明珠,不由分说塞到小紫手里。 「我手痛。 」「来来来,这块玉佩拿着。 」老太监从腰里摘下一块玉佩。 「还痛。 」老太监浑身上下摸了一遍,这回连根毛都没摸出来,他左右看了一圈,随手把吕雉颈中一串明珠摘下来,乐呵呵地递给小紫,笑眯眯道:「这闺女我越看越喜欢。 拿着玩!」小紫手一指,「我要那个。 」程宗扬一眼看过去——嗬!死丫头还真敢要!直接指着吕雉腰间的印绶。 太后绶带用的是赤绶四彩,与天子相同,这是随便拿来玩的吗?曹季兴道:「哎哟,闺女,你要这干啥呢?」小紫笑道:「好玩。 」看着死丫头天真无邪的笑脸,老太监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竖起大拇指,狠狠挑了两下,「这闺女会玩!」「借过借过。 」曹季兴恭恭敬敬抬起吕雉的手臂,把她的印绶扯了下来。 吕雉身体微微发抖,她压下心底的忿恨,咬牙道:「曹老,哀家怎么不知你与阳武侯有交情呢?」「知道的都死了呗。 」曹季兴道:「当年为了询哥儿那事,宫里可杀了不少人。 我呢,算是运气好,捡了条命,一直也没受啥重用,就在宫里打个杂,闲来无事,练练功夫。 倒是询哥儿还记得我,每次来宫里,都要找我唠会儿磕。 这一眨巴眼呢,好几十年过去了。 当年的老人就剩我一个了。 谁成想到老了老了,反而受了太后的信重。 咂咂,世上这事,可咋说呢?」太后绶带长两丈六尺,系的花结更是繁琐无比。 曹季兴也不着急,一边慢悠悠解着,一边唠唠叨叨说道:「哎,询哥儿,咱俩头回见面,就是在这儿吧?」「可不是嘛。 」朱老头环顾四周,口气沧桑地叹道:「想当年,这北寺狱要不是因为我,还建不起来呢。 」程宗扬不由刮目相看,「真看不出来啊,老头儿。 你当年在宫里还挺牛?」「你听他吹。 」曹季兴撇了撇嘴,「他是坐牢的。 这北寺狱可不就是为他建的吗?」怪不得好端端的宫里会建个监牢,原来当年就是为了关这个老东西。 朱老头道:「坐牢咋了?不丢脸!」「这世上就没你觉得丢脸的事吧?」「他当然不丢脸了。 」曹季兴道:「他坐牢我还得伺候他。 头回见面,他就揍了我一顿。 」「有这事儿?」朱老头一脸糊涂,「从小到大我动过你一指头?」「咋没有啊。 宫里人悄悄送你的饼,我摸了一块吃,你就揍我。 」曹季兴感慨道:「那时候宫里的风气和现如今可不一样,搁现在,打死我都不敢吃,谁知道里头有毒没有?」「时候不一样啦。 」「后来我被打发去守陵,你也搬到五陵边上。 」曹季兴咧开嘴,「咱们不打不相识,那段日子过得可真快活啊……」曹季兴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打起精神,「前儿个吧,娘娘找到我,说要用上我这把老骨头了。 我呢,也没当回事。 真没想到咱哥儿俩还有见面的日子……」曹季兴一边说,一边把赤绶和「太后之宝」的玉印扯了出来,一古脑捧给小紫,「闺女,拿着玩吧。 」雪雪浑身的绒毛猛地炸开,「嗷呜」狂叫一声。 一道乌光从绶带下方穿过,无声无息地射向小紫。 程宗扬长刀挥出,差了少许未能挡住。 曹季兴反手一捞,那道乌光像游鱼一样穿过他的手掌,只一闪就射到小紫腰间。 「叮」的一声,那道乌光射在玉佩上,却是一根黑色的长羽。 小紫用玉佩挡住长羽,抬眼望向吕雉,星眸闪闪发亮,「你身上还有好玩的东西呢。 」吕雉双手一按,乌云般飞起。 身在半空,大袖蓦然张开,雨点般洒下数十道黑光。 秦桧十指连弹,将袭来的黑羽弹开。 卢景左手破碗一举,收走黑羽,右手竹杖挑出,刺向吕雉膝侧。 单超双拳齐出,将射来的黑羽尽数砸飞。 原本打定主意装死的赵充国再混不下去,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接着腰背一弓,衣衫鼓起,黑色长羽射在身上,彷佛射在鼓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 「留下罢!」曹季兴一爪挥出,往吕雉脚踝抓去。 程宗扬也没闲着,他左手受伤,右手舞出一团刀花,格开黑羽,一边盯着吕雉的身影。 在场的全是老手,吕雉飞得再高,终究要落下来。 不用吩咐,众人就盯住吕雉可能的落脚处,只等她势尽而落,便群起攻之。 谁知吕雉飞到最高处,眼看着就要落下,只听「呼喇」一声,吕雉身影猛然一凝,就那么悬在空中。 程宗扬张大嘴巴,看着吕雉背后伸出一对纯黑的羽翼。 那对羽翼宽约丈许,形状犹如凤翼,虽然色如墨染,没有传说中凤凰华丽的色彩,但修长而神秘,彷佛有种无言的高贵。 「干!她是羽族!」程宗扬惊愕得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堂堂汉国太后,居然是个羽族!这简直比吕雉是个人妖更令人难以置信。 「刘询!」吕雉厉声道:「你杀我父母时,可想过今日!」朱老头敲了敲脑袋,眯着眼回想半晌,才恍然道:「我当年杀的那个羽族原来是你娘啊。 我说她一个羽族女子,怎么为了一个吕家男人那么拚命呢。 」吕雉眼圈发红,接着泪如雨下,「冤有头,债有主!当日毒杀许平君的,又不是我们这一支!先父先母却无缘无故死于你这老贼手中!」朱老头收起平常的嘻笑,目光变得深沉,「你觉得父母死得冤枉?可谁让他们姓吕?」他沉声道:「除了阿君,这世间哪有什么无辜之人?」「好!举世滔滔,尽是有罪之人!」吕雉尖声道:「我今日就先杀了你!」周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彷佛蛇行雪上。 赵充国大吼一声,从袖中挥出一条铁链,黑蟒般往吕雉腰间缠去。 吕雉轻蔑地冷笑一声,双翼微微一振,身形陡然拔高,从天井中飞出,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 卢景、秦桧、单超同时掠起,飞身穿过狭小的天井,跃上屋檐。 程宗扬抱起小紫,紧跟着跳了上去。 屋顶风雪猛然一紧,寒风拂面,犹如刀割。 借着武库的火光,能看到四周的雪地上涌出一队戴着面具的死士,数量不下二百。 吕雉已经收起羽翼,遥遥落在一株劲松上。 松树下,数十名胡巫聚成一圈,手中拿着骨制的法器。 让程宗扬惊异的是,那些死士当中,一名壮汉长发披肩,手中拿着一杆丈许长槊,正是朱老头手下的卫队首领,石敬瑭。 老石挺胸凸肚,装得跟真的一样,一边大声下令,让手下架起攻城的重弩,一边偷偷拿眼去瞟吕雉,也不知道他刚纔是否看到吕雉的双翼。 「赵充国!秦会之!」吕雉寒声道:「你二人若是投诚,哀家可以饶你们一条性命,留在宫中效力。 」赵充国小心翼翼地问道:「啥意思?」吕雉冷冷道:「净身入宫。 」赵充国往胯下看了一眼,商量道:「能不割吗?」吕雉冷哼一声。 卢景叫道:「我割!我割行不?」「卢五爷即便净身,哀家也不敢留你。 」卢景抱怨道:「你这是看人下菜碟啊。 凭啥他们能割,不让我割呢?」「因为你们都该死!」这就没得商量了。 卢景吹了声口哨,「老赵,比比?」「成啊。 」赵充国道:「你东我西,一个来回定胜负。 」卢景飞身跃下。 赵充国把外衣一脱,露出腰间一长两短三把快刀,然后虎跃而出。 那些死士分别结成阵型,以执盾披甲的壮汉为首,缓步向前,手持刀剑的短兵手和持矛执戟的长兵手紧随其后。 他们戴着金属制成的面具,除了面具上镌刻的猛兽图案,看不到任何表情,犹如一群狰狞而冰冷的野兽。 阵后散落着数十名银制甚至金制面具的死士,他们所带兵刃各异,身手也明显比结阵的死士高出一截。 特别是其中几名金制面具的死士,显露出的修为尤为深厚。 看来这纔是吕雉真正的底牌,有八成可能是吕雉准备用来对付剑玉姬的,结果让自己给撞上了。 赵充国还在半途,卢景已经突入阵中。 他身法迅捷,就如同一柄快刀,从两名执盾的死士中间插入,再出现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长刀。 刀光飞舞,血花四溅,这位昔日武穆王麾下八骏之一的云骖踏血而行,只片刻便破阵而出。 赵充国招法凶悍,作为一名惯于沙场厮杀的猛将,他出手大开大阖,比卢景少了一分精准和细致,却多了一股一往无前的逼人杀气,长短刀交替挥舞,左右荡决,所向披靡。 两人一先一后撕开敌阵,随即又返身杀回。 在后方押阵的金面死士纷纷上前截杀,终于在距离狱墙十余步的位置截住两人。 「完蛋!完蛋!」赵充国一边砍杀,一边扯着嗓子叫道:「这回要让瞎子老五占便宜了!」卢景叫道:「谁占便宜了?我这边三条大虫!」「我这边也是仨!两个使剑的,一个使棍的。 嘿,这个使棍儿的路数有点眼熟啊。 像是浮屠门的。 」「啥浮屠门啊,你说的是秃驴吧?」卢景叫道:「我这边有个玩刀的,看手艺,像是玩惯戒刀的。 」这两人都是久经战阵,眼力惊人之辈,对手虽然极力隐藏,仍被他们看出破绽。 卢景说着,忽然竹杖一挑,将那名死士的面具挑开。 面具后是一张布满伤疤的面孔,尤其是他眼角一道伤口,将眼睑斜着切成两半,血红的眼睑往外翻卷,无法闭合,让人过目难忘。 卢景冷笑道:「我说是谁呢,这不是道上有名的疤和尚吗?怎么?你不在大孚灵鹫寺出家,改行给人当狗腿了?」听到大孚灵鹫寺,程宗扬心头瞬间滚过一连串的名字:花和尚、净念、沮渠二世、十方丛林、外道叵密、已死老僧……尤其是那件绣着英文的袈裟,还有那位十方丛林的缔造者,来历诡异的不拾一世大师。 没想到居然会在汉国的深宫之中,又见到他们的身影,而且还假冒成吕氏门下的死士。 被揭穿身份的疤脸死士一言不发,他撕开衣襟,用手指在胸膛上画了一个血淋淋的「卍」字符,嘴唇微微翕张。 程宗扬大叫道:「五哥小心!」一团巨大的血花在雪地上爆开,剎那间,视野中只剩下刺眼的殷红。 第八章卢景彷佛一片树叶,被奔腾的血雾掀飞,眼看就要撞到檐角,他突然伸出一脚,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檐上,身体傲然挺立。 程宗扬刚松了口气,却看到卢五哥挺直的背脊后面,一片血迹正迅速扩大。 「老赵,这回可是我赢了。 」卢景长笑声中,特意跺了跺脚。 「我认输!」赵充国十分光棍,眼看无法脱身,立刻叫道:「哪位大哥行行好,拉兄弟一把!」单超从墙头掠下,将赵充国接应回来。 程宗扬抬起头,望向立在松枝上的吕雉,眼睛微微眯起。 「我在汉国待了不短时候,一座寺庙都没看见。 太后请来这些强援,不知许下多少好处?」吕雉道:「何需好处?无非是殇老贼的性命而已。 」朱老头往人群看了一眼,「才七个光头,少了些吧?」话音未落,一名拿着长戟的死士突然倒地,他面上戴着金制的面具,只能看到露出的手掌迅速变成死灰色。 朱老头嘿嘿一笑,「只剩六个了。 」单超没有作声,只是从后扶住卢景,暗暗输气过去。 卢景伤势不轻,但眼下不敢显露丝毫,只能硬撑。 吕雉寒声道:「石敬瑭!你不是说他的毒物能被雨水克制吗?」正在调校大黄弩的石敬瑭赶紧抬起头,嚷道:「娘娘明鉴啊!这会儿下的是雪,不是雨啊!」秦桧厉声道:「石敬瑭!你敢背主!」石敬瑭理直气壮地叫道:「良禽择木而栖,我这是弃暗投明!」说着他手不小心一歪,架在弩上的重矢失去控制,还没拉到底就猛地弹出,直射吕雉胸口。 吕雉错身避开。 紧接着身后一声惨呼,一名隐藏在黑暗中的黑鸦使者在半空中现出身形,他腰部被大黄弩射穿,鲜血喷泉一样涌出,只勉强扇了几下翅膀,就堕入雪中,一命呜呼。 石敬瑭错愕之下,立刻叫道:「有刺客!娘娘小心!」吕雉咬住齿尖,声音冷入骨髓,「石敬瑭!你从本宫手里拿那五万枚金铢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石敬瑭恼道:「别说这个!谁提我跟谁急!五万金铢?谁要拿到一枚,谁他妈是孙子!全被姓蔡的那货给私吞了!」「你是觉得蔡敬仲一死,你就可以信口胡言了?」「他活着我也这么说!算了,这暗我也不弃了,明也不投了。 」石敬瑭一边说一边朝秦桧打招呼,「老秦!咱们还是一伙的啊。 主上!我让人坑了,没捞着钱!」朱老头哂道:「活该。 什么钱你都敢捞。 」吕雉美目中几乎喷出火来。 石敬瑭带来的有五十余人,临阵倒戈,自己一方一下就少了四分之一。 她低下头,对胡巫厉声道:「为何还不下雨?」那些胡巫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几句,最后一名年轻的胡巫起身道:「我们大祭司说,他前前任大祭司曾经来这里望气,知道那位阳武侯。 大祭司说,既然是你们家事,我们决定不再参与。 」一众胡巫躬身行礼,然后鱼贯离开。 转眼之间,吕雉一方已经从占据绝对优势的二百比八,降为一百五比六十,再降为一百二比六十,原本稳操的胜券,已经岌岌可危。 然而崩溃还没有结束,一名死士开口道:「我们是吕家的门客,食主之禄,为主分忧,给主家卖命,绝无二话。 不过我听说郭大侠被人陷害,祸及满门,竟然是咱们的人干的——」他摘下面具,狠狠扔在地上,大吼一声,「连郭大侠都敢陷害,老子早就不想干了!」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 程宗扬还是头回见到这种事,对方的死士阵前哗变,简直是老天爷往自己头上扔馅饼。 正自诧异,却见石敬瑭正跟秦奸臣眉来眼去,使劲打着眼色。 一看到两人鬼鬼祟祟的眼神,程宗扬就懂了,这绝不是那名死士突然间良心发现,而是设计好的。 吕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招揽石敬瑭,结果来了个引狼入室。 话说回来,不能忘了策划石敬瑭被招揽的主谋是谁。 王蕙和蔡敬仲两个人一起跟吕雉玩,吕雉玩得起吗?郭解的名头真不是盖的,作为当世大侠,可以说是无数人的偶像,蔡爷安排的这个选题,极为精准而又精妙地触碰到这些死士情绪的敏感点。 眼看场中就要大乱,有人叫道:「别听他胡说!」「我胡说?」那名死士叫道:「杨七!伊震!是不是你们干的!」一名戴着银制面具的死士冷笑道:「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一名死士道:「郭大侠侠义无双,害得他满门被斩,你们还讲不讲道义!」那名戴着银面具的死士狞声道:「我们把命都卖给吕家,还讲什么道义?跟襄邑侯作对的正人君子,你难道就没杀过?」远处有人叫道:「你连道义都不讲,干嘛还替吕家卖命?吕家拿钱,我们卖命,公平交易,讲的就是道义!不讲道义,我凭什么不拿了钱就跑?」另一处有人叫道:「郭大侠不图当官不图名利,担当的是道义两个字!陷害郭大侠,就是坏规矩!」郭解因为一桩无头悬案被连累满门抄斩,早已引起满城风雨,此时突然被揭出真相,越来越多的人发出不平之鸣,吵闹声越来越大。 吕雉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些死士都是吕冀的门客。 打着替郭解报仇的幌子,光天化日之下杀死郑子卿,陷害郭解是吕巨君的主意,目的是借天子的手除掉郭解,再借郭解的侠名宣称天子失德。 眼看着众人因为郭解被冤之事人心浮动,她此时却无法开口,因为她不知道那些死士了解多少内幕。 吕家诸人处心积虑对付天子,甚至不惜牵连与此无关的郭解,这些内幕一旦被人揭穿,比单单陷害一个郭解更动摇人心。 吕雉已经意识到此事是一个绝大的阴谋,可这个阴谋不但用心歹毒,发动的时机更是阴损之极,正选在石敬瑭和胡巫接连倒戈,对手锋芒毕露,大孚灵鹫寺僧人被揭穿身份的关键时候,以至于她空有太后之尊,却无计可施。 无论她怎么辩解,只要一开口,就会成为导火索,把话题引到天子与吕氏的明争暗斗上。 尤其眼下正是天子暴毙,流言四起的关口。 她唯一的选择,就是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说。 这也许是最差的选择,可她此时已经没有足够的资本去冒险赌那些死士不顾一切的忠诚。 可她不开口,有人替她开口。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将众人的吵嚷声都压了下去,「兄弟秦桧!乃是郭大侠结义兄弟!」在程宗扬「果然是你这死奸臣」的目光中,秦桧跃上墙头,抱拳一揖,行了个江湖礼节,朗声说道:「兄弟此番来到宝地,正是为郭大哥之事!列位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因为讲究重然诺,轻生死的道义,才为吕家卖命。 郭大侠与吕家有杀父弒母灭妻屠子之仇,此仇不共戴天!春秋公羊有言,父无罪而被诛,纵有天子之命,子为父复仇,即便弒君,亦属大义!」秦桧振臂一挥,「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秦某与郭大哥义结金兰,郭大哥之父即为我父!今日正是为父报仇!兄弟不敢请各位好汉自坏规矩,倒戈相助,只请各位暂且封刀,待秦某报过杀父之仇,即便诸位兄弟再为主家报仇,乱刃交加,将秦某碎尸万段,秦某也自当含笑九泉,死而无憾!」程宗扬张大嘴巴,半晌没有合拢。 自己一向知道死奸臣是个人才,可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人才!从江湖道义扯到春秋大义,又是结拜兄弟,又是为父报仇,引经据典,滴水不漏,硬是把自己要杀吕雉这事说得大义凛然,好像谁不答应,就是跟大义过不去似的。 秦桧一番话说完,指着孤零零立在松上的吕雉,慷慨悲呼道:「吕雉!今日我为父报仇!快快下来受死!」吕雉气得眼前发黑,再看场中,百余名死士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已经收起兵刃,退出战圈,果真是袖手旁观,准备秉承大义,坐视秦桧的复仇之战。 剩下的铁杆死士,不过寥寥二十余人。 其中还包括那几名假冒身份的大孚灵鹫寺僧人,胜负之势,已经彻底逆转。 赵充国道:「老秦,你这舌头真不得了啊!足足能当百万兵!掷地可作金石声!我跟你说,我那儿可就缺你这种能说会道的人才了!」曹季兴道:「光凭这舌头,起码值个三公!」小紫却道:「她要逃了。 」话音刚落,吕雉便飞身而起,她漆黑的羽翼与夜色融为一体,只能看到她黑色的身影扶摇直上,逐渐变得模糊。 与此同时,最后那二十余名铁杆也一哄而散。 程宗扬望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天空道:「这下麻烦了。 」自己本来还想留吕雉一条性命,查清王哲被害的真相,谁知道她竟然会是羽族,而且一看势不可为,立即远扬,这下天高任鸟飞,天知道她飞到哪儿了。 小紫道:「我去追她好了。 」「往哪儿追?」「伊阙啊。 」吕雉仅剩的翻盘机会,就是伊阙关外的董卓。 这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失去这根救命稻草,汉国再大,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再多长两对翅膀,化身六翼天使也没用。 程宗扬不同意,「不行,太危险了。 」死丫头速度再快,也赶不上吕雉——人家是用飞的。 等小紫赶到伊阙,吕雉说不定已经与董卓合流,那纔是自投罗网呢。 小紫笑道:「一点都不危险,你瞧。 」小紫说着,拿出那条赤绶摇了摇。 赤绶下方悬系着一枚玉玺,玺身质地洁白细腻,犹如上好的羊脂,莹润无比。 死丫头一张口,朱老头和曹太监立即把胸口拍得山响,表示他们早就想去尝尝伊阙清晨时分的西北风和洛都有什么不同了。 有这两个老东西跟着,程宗扬连劝阻的理由都没有了。 只能警告小紫快去快回,无论是否找到吕雉,都必须在六个时辰内回来。 「如果再敢玩消失,我就学剧大哥,拿根链子把你锁上。 」「安啦。 」小紫把印玺一丢,雪雪扑上去一口吞下。 朱老头和曹季兴跟狗腿子一样,一边一个扶起这位小姑奶奶的手臂,三人一犬,消失在风雪中。 …………………………………………………………………………………程宗扬坐在车上,骨折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缠得跟个球一样。 只要有一点可能,自己也想跟死丫头一起去伊阙,可惜没有。 洛都的事已经多得挠头,自己要敢把这烂摊子一丢,跑去跟紫丫头玩,下边的人非得造反不可。 卢五哥伤势不轻,必须尽快找地方疗伤。 蒋安世的遗体要送回去安葬。 还有岳鸟人的礼物:义姁,卢五哥嫌带她麻烦,封了她十七八处穴道,找了个箱子一丢,这会儿也要带走。 同样重伤的还有中行说。 按理说,这死太监没少找自己麻烦,刨个坑把他埋了都算对得起他。 可是中行说那句把天子当朋友,让程宗扬心有戚戚,一时间狠不下这份心来。 自己在六朝见惯了君臣主仆之类尊卑分明的人际关系,中行说这个死太监中的奇葩,着实是个异数。 同样落在自己手里的还有吕冀,这个废物,自己可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把他砍了脑袋,悬首示众,不但自己喜闻乐见,对汉国百姓而言,更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 问题是怎么杀?毕竟他是太后的亲弟,朝廷的大司马,是按照司法程序,明正典刑,当众斩首?还是直接来个痛快的,自己拿刀把他砍了算完?如果走司法程序,又牵涉到一件头痛事——自打剑玉姬占了寝宫,刘建就像疯了一样下诏,天还没亮,便发下去一百多道诏书,铁了心要把天子之位坐实。 问题是,吕氏的叛军还未剿灭,连天子正殿都在吕巨君的威胁之下,刘建只敢待在昭阳宫,还不敢选天子停灵的东阁,而是西阁的凉风殿——这算哪门子的天子?吕雉已经穷途末路,长秋宫和刘建的矛盾差不多也该浮出水面,剑玉姬那贱人随时都可能跟自己来个图穷匕现。 斗完吕氏,来不及松口气,又要接着跟刘建斗。 单一个吕雉,就一波三折,斗得自己精疲力尽,何况接下来的对手是那个卑鄙狡诈无耻阴险的贱人,程宗扬想想就觉得头痛欲裂。 头痛的不仅是程宗扬,刘建这会儿也不好受。 赵充国说凉风殿三面临水,易守难攻,巴拉巴拉一通忽悠。 刘建一来才知道这鬼地方真是殿如其名,天那叫一个凉,风那叫一个大,而且这破宫殿还他娘的四面透风,美其名曰八面来风。 刘建这一宿冻得那叫一个惨,用道家的说法,那叫玉筋长垂——鼻涕都拖出来老长。 一片刺骨的寒意中,唯一让刘建暖暖心的,就是那枚传国玉玺了。 两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捧起玉玺,蘸满朱砂,然后稳稳放在拟好的诏书上,用匀了力气,仔细按下。 玉玺抬起,绢帛上留下一枚鲜红夺目的印痕。 这道帛书立刻成了天子御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普天之下,率土之滨,世间百姓,天下万民,都将拜服在这道诏书之下。 即使再强大的法术,也比不上权势万分之一的威力。 自己一道诏书,就能让那些公卿贵族人头落地。 无论勇冠三军的猛将,学富五车的文士,还是飞扬跋扈的权贵,一道诏书,便能予取予夺。 刘建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权力的滋味,而当他真正品尝过权力的甘腴,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幻想,在真实的权力面前,都如此苍白。 十余名文士正在不停地挥毫泼墨,将自己的意志转化为御旨。 那些诏书有大量重复内容,但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颁布的御旨正在不断地发往整个天下,直到汉国每一位官员,每一个黎庶百姓,都知道自己这位新天子的存在。 想到得意处,刘建不禁大笑起来。 「咚!咚!咚!咚!」急促的鼓声传入殿中,刘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蹿到屏风后,尖声道:「怎么回事?为何击鼓?」内侍回道:「苍先生正在击鼓聚将。 」刘建攀着屏风,只露出半张面孔,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一样,「为何不禀报朕呢?」两名内侍面面相觑。 刘建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 骄狂!太骄狂了!朕是天子!不是什么摆设!一名内侍机灵一些,「奴才这就叫他们停鼓待诏。 」刘建哼了一声,沉着脸从屏风后出来,重新坐回御榻,看着内侍在诏书上加盖传国玉玺,不多时又沉浸在那种心醉神迷的快感。 苍鹭道:「从龙之功,向来可遇而不可求。 一旦错过,必将后悔莫及。 若是立功,则是恩泽三代,惠及后人,家族百年基业,由此发韧。 今日为王前驱,从龙建功,幸何如之!」「再有一刻,便是辰时。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苍鹭声音越来越激昂,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他举起铁如意,大睁着眼睛,薄膜一样的眼皮不住抖动着,高声道:「诸军士!一鼓作气,攻灭吕氏逆贼!」还没等一众军士山呼万岁,一个公鸭嗓子插了进来,「圣上有旨!召苍某人觐见!」苍鹭慢慢抬过头,好像不理解自己怎么突然从苍先生变成苍某人?在场的有几名出自北军的军司马,却是心里门儿清——汉国分内廷外朝,一向争权夺利,按照离天子越近权势越重的传统,通常都是内廷压倒外朝。 这会儿眼看吕氏失势,刘建真要坐稳天子之位,这些内侍立刻就蹦了出来,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错过。 苍鹭抄起铁如意,往帐门处一丢。 一名神情阴鸷的护卫抬手接住铁如意,顺势一击,像敲碎一只西瓜一样,将那名内侍砸得脑浆迸裂,扑倒在地。 苍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道:「诸军进退,以苍某金鼓为号。 不遵号令者,杀无赦。 」在场的军士都闭紧嘴巴。 他们知道,这位苍先生的身份只是一介布衣,但他身边不但有数名身手过人的护卫,而且包括两支佣兵团在内,至少一半的人马都直接听他指挥。 短短两日,他们不仅见识了这位苍先生用兵的精妙,更见识过他森严的军纪。 这不,堂堂天子近侍,擅闯军机要地,当场打杀。 「就这样吧。 」苍鹭说完,在场的军士、门客、邸中旧臣、佣兵团的首领纷纷抱拳,齐声应道:「遵令!」…………………………………………………………………………………吕巨君立在平朔殿外的台陛上,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北宫的方向,手指几乎抠进栏杆。 许杨身死,廖扶一夜白发,此时他手头所有的兵力只剩下左武第二军的一千余人,还有百余名射声士。 经过一夜鏖战,军士们不但体力耗尽,难以再战,装备损毁也极其严重。 武库被烧,吕巨君失去了最要紧的军械来源,射声士军连战多场,箭矢已经所剩无几,备用的弓弦也几乎消耗殆尽。 左武第二军虽然出战最晚,但上来就是恶战,弓刀大量损坏,又无处补充,而且冒着严寒苦战至今,连口热水也喝不上,整个军中仅存的十余战马被全部杀死,用来裹腹,局面越来越恶化。 幸好吕巨君抓住对手联而不合的弱点,威胁只与其中一方搏命,使他们心存忌惮,才赢得了喘息之机。 再长的夜,也总有过去的时候。 眼看着天色渐亮,吕巨君心里也越发焦急。 按照最初的设想,若是进攻南宫失利,自己必须支撑到天亮,届时太后将亲自出面,宣布垂帘听政。 天子暴毙,继任者出现之前,由太后垂帘天经地义。 长秋宫毕竟儿媳,怎么也不可能绕过婆婆去。 可没想到刘建这个在吕巨君眼中志大才疏,福浅德薄的无能废物,居然这么坚韧,怎么打都不死。 更是吕巨君意外的是,董宣招募的那批隶徒仓促上阵,竟然爆发出非同一般的战斗力,死死守住玄武门,连吕家不世出的天才吕奉先,都只能在城下饮恨。 还有霍子孟。 若不是这老贼派羽林天军突然夺下白虎门,自己也不会退路尽失,被困宫中。 武库的火光越来越淡,不是火势变小,而是天色越来越亮。 苍凉的号角声次第响起,不用仔细分辨,吕巨君就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四面楚声。 北边是卧虎董宣的隶徒,西边是霍去病霍少的羽林天军,南边是投靠刘建的屯骑、越骑诸军,东边则是刘建招揽的一群乌合之众。 敌方势力越来越强大,己方的援军却遥遥无期。 吕巨君竭力保持镇定,无论如何,自己也支撑下去,撑到太后出面的那一刻。 董宣身为臣子,没有任何理由阻拦太后的车驾,更不可能阻止太后去见自己死去的儿子最后一面。 霍子孟那头老狐狸受过太后大恩,眼下虽然躲在背后,不敢露头,但也不可能丢开上下尊卑,与太后兵戎相见。 唯一敢犯上作乱的只有刘建,但区区一个诸侯王太子,拿到玉玺虎符又当如何?太后车驾亲至,北军诸校尉未必就肯听他的。 剩下一批乌合之众,根本无足轻重。 可是太后为什么还不出现?吕巨君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永安宫内血流成河的惨状,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驱到脑后。 他相信以自家姑母的眼光手段,不会不考虑到刘建等人铤而走险的可能。 永安宫内已经设下重重陷阱,等着他们往里面跳。 「主公。 」廖扶头上的白发苍苍,原本丰神俊朗的外表此时也变得衰朽不堪。 吕巨君心底涌起一丝愧疚,假若自己早听他的计策,不一味倚仗左武第二军这支伏兵,而是在天子驾崩的当晚就将霍子孟、金蜜镝等重臣召至永安宫,也许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他笑道:「往后得叫你廖公了。 」吕巨君意识到廖扶的视线,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头,谁知手一碰,头顶的却敌冠险些掉落。 他以为是头冠松了,连扶了几下都没能扶正,摊开手时,却发现指间多了无数灰白参差的发丝。 吕巨君有些发怔,他只看到廖扶一夜白发,却没想到自己同样是一夜之间,不仅黑发转白,而且还脱落了大半。 吕巨君手指颤抖着取出一条布巾,勉强绕在头上。 就这么一会儿,他的头发已经掉落殆尽,连挽好的发髻都松脱下来。 「属下无能,已经无力回天。 」廖扶平静地说道:「请主公自认天命,属下理当奉陪。 」「不,不会的。 」吕巨君语无伦次地说道:「天命在我,不!不!在太后!不是……太后肯定会来的!天命,天命所归……那些逆贼不会……「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驰来。 一名内侍手执诏书,从隶徒阵前穿过,然后是期门、虎贲、长水、羽林……一直到车骑将军金蜜镝阵前,才滚鞍下马。 吕巨君一颗心直沉下去。 他当然能认出那是永安宫的内侍,连他捧的诏书,也是永安宫的式样。 那内侍捧着诏书尖声道:「太后谕旨!先帝龙驭宾天,吕冀身为朝中重臣,举止失仪,于灵前咆哮,行事无状,着令免去其大司马之职,收取印绶。 除襄邑侯爵,改封景都乡侯。 」内侍念完,又取出一道诏书,「圣上大行,百姓震惶。 先帝无子,以至帝位空悬。 太后有谕:国不可一日无君,召大将军霍子孟、车骑将军金蜜镝、御史大夫张汤、丞相韦玄成、大鸿胪车千秋赴永安宫。 余者扫净宫室,以迎新君。 」金蜜镝伏身拜道:「臣,遵旨。 」听到扫净宫室,迎立新君,吕巨君忽然平静下来。 他丢下布巾,不再徒劳地遮掩头上的秃痕,而是扶着栏杆,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 然后转过身,对廖扶说道:「文起,这次要辛苦你了。 」廖扶道:「与有荣焉。 」吕巨君叫来心腹,命他们把所有能搬来的木柴全都搬来,堆积在平朔殿内。 他特意嘱咐道:「若是有简册书卷,那最好不过。 」「我记得殿里还有点灯油……唔,在这里。 」吕巨君对廖扶道:「得咱们两个动手了。 」廖扶挽起衣袖,想了想又随手解开,将灯油泼在袖上。 一个少年匆匆奔进来,「君哥,我听到……哦?」吕奉先瞪大眼睛。 吕巨君道:「油不多,就不给你分了。 一会儿火起,你趁乱走吧。 」「君哥……」「走!」鼓声隆隆响起,按照太后谕旨中扫净宫室的命令,诸军同时出动,喊杀声越来越近。 吕巨君站在高高的木堆上,他浑身泼满灯油,手里拿着一支火把,对廖扶笑道:「文起可记得,当日你推算汉国运数,我吕氏与汉国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抬手将火把丢到木堆上,然后张开双臂,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说道:「至此,汉德已尽,天命将改。 」烈焰腾起,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六朝云龙吟(第三十八集) 作者:弄玉&龙璇字数:63001第一章「王师所至,群奸束手。 比至平朔殿,吕逆持火炬,据薪哀嚎。 彼獠须发尽脱,头冠委地,状如疯魔……」内侍公鸭般的嗓音在凉风殿内回荡,「须臾火起,烈焰高炽,势所难止……诸军发掘灰烬,得吕逆骸骨数枚,齿六、玉佩二、铜印、虎符、节杖各一……「听着内侍的奏报,刘建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 吕巨君走投无路,最后抱着符节印章,自焚而死,还一把火将整个平朔殿都付之一炬,可谓是丧心病狂!天命在朕,这些乱臣贼子逆天而行,活该他葬身火海,死无全尸。 「吕逆既亡,蹈火而死者百余。 余者皆缴械投诚。 拘于……拘于廊下。 」那内侍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没了声音。 刘建横了他一眼,心头禁不住一阵烦燥。 自从上一名内侍被人碎颅而死,这些内侍就像是吓破了胆,一个个畏手畏脚,面对自己招揽的几个客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帮没用的废物!刘建摆了摆手,「下去罢。 」那内侍如蒙大赦,趴下来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凉风殿。 一名武将装扮的剽悍丈夫大步进来,他腰间的佩刀按规矩留在殿外,衣带上只剩下一个空挂钩。 「臣魏疾,拜见陛下!」刘建容色稍霁。 魏疾与那帮草莽之辈不同,他在江都国任中大夫,有官职在身,而且勇力过人,是自己最得力的亲信。 自己招揽的门客壮士,都由他掌控。 此前听到军中鼓声,刘建派内侍去询问,却被指为擅闯军机重地,当场击杀,不得不派魏疾前去善后。 在刘建看来,那个苍鹭无非是略知兵法而已,为人骄横鄙陋,若是上阵杀敌,绝非魏疾的对手。 只不过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才不得不容忍一二。 「问了吗?」「臣已问过。 」魏疾气贯丹田,声震屋宇,「苍布衣称宫中叛军尽数归降,他已然将降卒编伍,伺机进兵长秋宫!」「大善!」刘建抚掌说道。 苍鹭等人主动出击,与金蜜镝拚个你死我活,实在是本天子之幸,最好他们两个能同归于尽,一个都别活。 刘建忧心尽去,笑道:「好好带你的兵!事平之后,朕即刻给你封侯!」魏疾大喜过望,「谢陛下隆恩!」魏疾谢恩退下,一名内侍过来,细声道:「启奏圣上。 诏书已经拟好。 」刘建心情畅快,闻言精神更是一振,挺直腰背,一手摸了摸腰间。 腰间的革囊内装着一枚沉甸甸的玉玺,份量十足。 传国玉玺本该由专门的掌玺太监保管,但刘建怎么都放心不下,还是带在自己身上,贴身保管才觉得踏实。 内侍依次呈上诏书,不多时就铺了满地。 前面三十余份是追究吕氏党羽的,各种枭首、腰斩、暴尸、具五刑,乃至于族诛、夷三族……按照罪行轻重,不一而足。 每份诏书少则代表一条人命,多则牵连数十口、上百口。 一道轻飘飘的诏书,就意味着一个鼎盛家族灰飞烟灭。 这种口含天宪,手握权柄,生杀予夺尽在己心的滋味,让刘建心醉不已。 再往后,数十道诏书分别发往各诸侯封国,以及天下州郡,宣告新君顺天应命,承天子之位。 这些诏书文字大抵相同,内容也了无新意,但刘建照样看得起劲,一字一句都不肯错过。 最后几份,是发往秦、唐、晋、宋以及昭南的国书。 洛都的变故,自然瞒不过诸国的使臣。 这份国书就是宣告汉国局势已定,圣天子已然继位,周边诸国不用再打什么主意,老实派使臣前来恭贺。 刘建逐一看过,神情愈发得意。 等看完最后一道诏书,他忽然变了脸色,厉声道:「大赦之诏呢?」内侍咽了口吐沫,小心道:「逆贼尚未……」「荒唐!」刘建勃然大怒,「哪里有新君登基不大赦天下的!朕继嗣大统,德被四海,恩泽天下!天下万民都要感受到朕的恩德!至于那些逆贼,当然不在大赦之列!难道还要朕教你们吗!」内侍以头抢地,「奴才遵旨!这就叫侍诏拟定大赦诏书!」刘建展示了一番圣天子的雷霆之怒,看到他惊惶的样子,感到十分满意,于是收起怒色,用淡然的口气道:「去罢。 」等内侍离开,刘建绕着摊开的诏书走了一圈,这才立定脚步,吩咐道:「来人!奉玺!」两名内侍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解开革囊,躬身捧出玉玺。 「慢着些。 当心……」刘建不住指点,直到玉玺稳稳放在案上,才吁了口气。 自己苦心孤诣,如今终于大权在握,自然快意非常,然而无人分享,不免有所缺憾。 刘建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开口道:「成妃呢?」内侍回道:「娘娘去了北宫。 」刘建心头一动,想起那位曾经权倾天下,自己也不得不厚着脸皮百般巴结的吕太后。 他眉头舒展,整张脸似乎都放出光来。 「传旨!备驾!朕——御驾亲临北宫!」…………………………………………………………………………………刘建准备亲临北宫的同时,一辆马车正从北宫驶出,奔往南宫玄武门。 「羽族多生活在南方森林深处,人迹难至的高山密林之间。 直到武皇发兵远征,设置合浦、珠崖二郡,才与世人略有接触。 羽族男女皆纤体轻身,女子轻扬婉举,尤有殊色……」卢景光着膀子,伏在一张毡毯上。 那名藏身于死士中的秃驴悍然自爆,同时崩碎了手中的长刀。 卢景虽然避开要害,但背后还是被十余块碎片刺中,鲜血淋漓。 此时义姁正一手拿着银刀,一手拿着银制的镊子,将嵌在他伤口中的碎片逐一挑出。 伤口血肉模糊的样子,程宗扬看着都揪心,卢景却十分淡定,一边任由尖长的银镊探进伤口,一边述说羽族的来历。 羽族与兽蛮人一样,也分为许多不同的族群。 借助于与生俱来的飞翔能力,羽族将人类难以攀援的深山作为自己的家园。 甚至飞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深处,寻找栖居地。 南方连绵的群山成为天然的屏障,很长时间,羽族的存在都是一种传说,直到武皇开边,人们才第一次与羽族世代生活的家园接壤。 能够飞翔的羽族带给人们极大的震撼,同样令人震撼的,还有羽族女子的美貌。 以美色着称的异族并不少,比如狐族女子,也是以美艳知名于世。 但与性淫的狐女不同,羽族女子堪称坚贞的典范,一旦动情,便至死不渝。 很快,羽族女子的美貌和痴情就引发了贪婪者的勃勃野心。 受到商会重金资助,以及官方私下纵容的捕奴队接踵而至,把羽族作为猎物,大肆捕捉。 大量羽族村落被摧毁,族人被屠杀、掳掠。 幸存者只能迁往更险辟的深山,把连绵的群山成为天然的屏障,也使得曾经温和好客的羽族变得封闭而排外……程宗扬耳朵听着,心神却早已飞往盘江之南,湿热而遍布瘴气的蛮荒深处,想起久无音讯的凝羽。 想起她的美貌、坚贞、痴情,还有经历的不幸。 自己从太泉古阵带来的水晶手链还在身边,不知道何时才能给凝羽亲手带上……「堂堂汉国太后,居然有羽族血脉,这事够稀奇的。 」卢景声音响起,「我猜吧,多半吕雉的生父极爱那名羽族女子,有意隐瞒下来,其他吕氏族人对此并不知情,因此才会在吕父死后,把吕雉送入宫中。 」程宗扬抛开思绪,皱眉道:「既然吕雉是羽族,那吕冀和吕不疑呢?他们是一母同胞,还是同父异母?」「这个不好说。 但你不用担心。 」程宗扬一皱眉头,卢景就看出端倪,宽慰道:「羽族与异族所生育的混血儿,子则随父,女则随母。 即便吕冀的亲妈是羽族,他也不会长出翅膀——就算他能长出翅膀,那胖子也飞不起来。 」想起吕冀的体形,程宗扬不禁失笑。 想让那胖子飞上天,再加两对翅膀都不够。 但紧接着他又皱起眉头。 这次突袭永安宫,可谓是波折横生,最终的结果虽然差强人意,可程宗扬心下始终有些不踏实。 首先是吕雉的下落。 按理说,有死丫头带着朱老头和曹季兴那两个满身白毛的老妖精,吕雉长出翅膀也白搭,再怎么也飞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但吕雉一刻没有落网,这事儿就不算完。 然后是剑玉姬——这贱人虽然排在第二位,但她的举动比吕雉的下落更让自己不安。 这贱人主动附合自己刺杀吕雉的提议,没安好心是肯定的。 蹊跷之处在于,她在追杀吕雉方面似乎并不积极,而是热衷于玩弄一些不上台面的阴谋。 吕雉失踪,她们立即鸠占鹊巢,对外制造出太后尚在宫中的假像,却对吕雉的去向不闻不问。 假如吕雉落到自己手里,太后、皇后全在自己一方,帝位的正统彻底被自己控制,那贱人还怎么跟自己斗?对于剑玉姬的反常举动,程宗扬百思不得其解。 卢景想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奇怪。 动手刺杀吕雉的有龙宸,有太平道,甚至还有晴州商会,真正属于黑魔海的却没有几个。 」程宗扬与小紫中途折返,并没有亲眼目睹寝宫内的情形。 卢景旁观了整个经过,对此倒是门儿清。 程宗扬仔细问了一遍,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刺杀太后这么大的事,居然用了一帮拼凑的人马。 难道是人手不足?剑玉姬在汉国经营多年,不至于只有那点人手。 那么黑魔海的人都去哪儿了?卢景咳了一声,却是义姁将银镊探入他背后最大的一处伤口,清理里面的异物。 随着银镊的拨动,伤口迸出一股鲜血。 程宗扬赶紧道:「五哥,你先歇一会儿。 」卢景虽然谈笑自若,受的伤可一点都不轻。 单单那秃驴的自爆,就导致他经脉受创,再加上迸飞的碎刀片,遍布背脊的伤口,程宗扬看着都觉得心悸,假如换成自己,只怕早就被打成筛子了。 「大孚灵鹫寺这帮贼秃,简直是丧心病狂!」自己一没招他们二没惹他们,一帮贼秃偏偏跳出来添乱,想想都恨得慌。 卢景倒是看得开,「贼秃贼秃,不贼不秃,不秃不贼。 」程宗扬道:「我在洛都混了这么久,连一座佛寺都没见过,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何止洛都,」卢景道:「整个汉国也没几座寺庙。 」「那他们还瞎折腾个什么劲呢?」卢景呲牙一笑,「就是因为没有,他们才得玩命地折腾。 」程宗扬似乎明白了一些,「他们给吕氏卖命,是为了进入汉国?」「难说。 」卢景道:「汉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道门诸宗还好一些,多少有些信徒。 佛门诸寺也下过不少工夫,可多年来一直无门可入,据说对汉国垂涎已久。 如今能和吕氏牵上线,也不知道背后费了多少力气。 」程宗扬讶道:「什么声音?」随着卢景说话,一个轻微的「嘶嘶」声时断时续,仿佛有人在车内窥视。 义姁用银镊探入卢景背后一处伤口,挟住里面破碎的刀片,轻轻一拨,「嘶嘶」声随之响起。 义姁冷着脸道:「伤口太深,刺破了肺叶。 」「干!」程宗扬大骂一声。 他知道卢五哥伤势不轻,却没想到会伤及肺脏。 那块碎片射入太深,义姁试了几次都没能挟出,卢景不耐烦起来,双肩微微一张,背后肌肉绷紧,然后一弹,一枚寸许大小的碎片被肌肉硬生生挤出,带着污血跳了出来。 义姁为了求生,不得不低头,原本就心不甘情不愿,对程宗扬和卢景等人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看到这一幕,不禁悚然动容,手里拿着银镊,僵在半空。 直到碎片掉在毡毯上,她才如梦初醒,连忙夹起一团药棉,按住伤口。 卢景道:「我觉着吧,你八成是被骗了。 」程宗扬怔了一下,「啊?」「你想啊,吕雉纠集的那帮人马,明摆着是用来对付殇侯的——她怎么知道殇侯会出现?」「石敬瑭。 他装作通风报信,引诱吕雉设下圈套。 」「没错。 那石敬瑭是为谁通风报信的?」「当然是朱老头……咦?」程宗扬反应过来,如果石敬瑭接到殇侯的指令,向吕雉通风报信,那么朱老头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不管自己今晚会不会到北宫,老东西也必定会来。 而吕雉一直在等的,也不是黑魔海或者长秋宫派来的刺客,正是朱老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吕雉为什么在紧要关头,派出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暗中把吕冀送走,显然面对凶名在外的鸩羽殇侯,她也没有十足的胜算,因此不愿让弟弟卷入可能的危险之中。 那朱老头为什么要入北宫呢?与吕雉了结当年的恩怨?老东西未必有那份闲心。 毕竟当年的凶手早就死光光了,剩下几个不沾边的晚辈,朱老头真不一定放在眼里。 自己倒是一开始就问过死丫头,她和朱老头入宫干嘛呢?结果被死丫头把话岔开了。 卢景说自己被骗了,其实是指死丫头没有说实话。 她非要去追吕雉,很可能有事瞒着自己——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她不愿意说就不说,有什么大不了的?「骗了就骗了,只要她高兴,我就意。 」卢景奇道:「你就不奇怪她为什么瞒你?」「管那么多呢,反正死丫头又不会害我。 」程宗扬同情地说道:「连女人的心思你都想弄明白,卢五哥,怪不得你没有女朋友呢。 」卢景翻了个白眼,「我是想着会不会跟岳帅有关。 」「哪儿那么多跟岳鸟……帅有关的呢?再说了,真要有关系,迟早也会跟你说明白。 得了,你这肺都扎破了,还说这么多。 」车身忽然一顿,外面传来蹄铁在冰雪上打滑的磨擦声。 正在给卢景缝合伤口的义姁手指一个不稳,险些将银针刺到伤口内。 在前面驾车的赵充国勒住马匹,压低声音道:「老五,老程,外边风头有点不对。 」程宗扬将车帘掀开一线,只见南宫的玄武门大门紧闭,原本驻守此地的隶徒踪影全无,门楼上空无一人。 一股危险的感觉爬上心头,程宗扬立刻道:「转道!去西邸!」…………………………………………………………………………………襄邑侯府与襄城君府临街相望,飞檐斗角,气势磅礴,然而此时,富丽堂皇的侯府内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天色未亮,来自南北二宫的五名新晋中常侍便领着千余隶徒,将两府团团围住。 两名头戴貂禅冠的中常侍分别取出诏书,宣读了天子谕旨和太后的懿旨。 宣布革去吕冀大司马之职,改封襄邑侯为景都乡侯。 取消孙寿的襄城君封号,责令其即刻入宫。 董宣一手扯着缰绳,神情冷峻。 平朔殿大火刚一升起,他就接到长秋宫送来的秘信,称太后深明大义,已经同意移居长信宫,但吕冀趁乱逃脱。 霍大将军与金车骑担心吕冀继续作乱,更担心江都王太子刘建抓获吕冀,抢走平定吕氏之乱的功劳。 因此命他立即带领所属隶徒,包围襄邑侯府,务必捉拿吕冀。 接到秘信,董宣不禁心下狐疑,玄武门是通连南北二宫的门户,关系重大,命令自己带领部属去捉吕冀,怎么看都像是调虎离山的伎俩。 正当他准备亲自面见皇后,弄清原委之际,却有数名中常侍接连叩关而出,与北宫来的内侍会合一处,董宣拦下询问,果不其然,都是往襄邑侯府去的。 董宣知道这一晚宫中使臣四出,大肆诛杀吕氏乱党,再耽误下去,只怕真如秘信所言,连吕冀也落到刘建手中。 一旦刘建以天子的名义诛杀吕冀,平定吕氏之乱,就彻底占据了大义的名份。 董宣不敢再迟疑,只能一边派人往长秋宫求见皇后,一边紧追着几名中常侍,免得他们抢走功劳。 秘信中特别提醒,吕冀在府内暗中豢养了数百死士,让董宣不能大意。 董宣权衡之后,带了一半部属前往襄邑侯府,另外一半近千名隶徒暂时交给副手,严令他死守玄武门。 董宣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副手就接到金蜜镝和霍子孟联名签发的调令,命他赴平朔殿救火,同时看押投降的左武第二军。 众人抵达时,两府已经乱成一团。 城中兵戈四起,男女主人却都不见踪影,加上各处吕氏府邸频频传来噩耗,有些奸猾之徒就起了歪心思,结果没等董宣等人登门,府中自己就先大杀了一通。 中常侍念完诏书,府中又是一阵混乱,但紧闭的大门始终没有开启。 董宣皱起眉头,正要派人破门,却被一名中常侍拦住。 「董司隶稍安勿燥。 」那名中常侍笑眯眯地说道:「咱家来时,圣上专门交待过,逆贼吕冀犯上作乱,罪在不赦,但到底是太后胞弟,群臣之首的大司马,多少要给他留几分体面,允其自尽。 」董宣虎目微微眯起,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另一名中常侍察颜观色,开口说道:「这么耽误着也不是个事。 不如先收系襄城君,押往宫中。 」「好主意。 」又一名中常侍接口道:「孙氏倚仗吕逆的权势,作恶多端,天子早就吩咐过,犯妇孙寿务必要抓活的,好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正是,正是。 孙逆妖妆异服,伤风败俗,早就该杀了。 」几名太监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董宣心烦不已。 他一声令下,属下的隶徒搬来撞木,片刻间便撞开大门。 「看来他们真是要来抓你呢。 」卓云君立在楼上,望着潮水般涌入府中的隶徒说道。 孙寿脸色苍白,那些身穿皂衣的隶徒尚能保持克制,随行而来的一众门客家奴却是肆无忌惮。 襄城君府中的家人奴仆全部被驱赶到户外,稍有不从,立即白刃相加。 不多时,府中便哭声四起,夹杂着被杀者的惨叫和讨饶声,宛如末世。 卓云君穿着一袭杏黄色的道服,长发随意挽成一个道髻,此时凭栏而立,宛若临风仙子,不染凡尘。 惊理与胡情交手时受了些伤,正盘膝趺坐,运功疗伤。 她旁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酒瓮,瓮口盖着一张黄纸。 吕冀靠在墙边,他手脚都被绳索捆住,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扭曲的肥脸上满是惊惧和愤怒。 中行说趴在地板上,他背心被胡情拍过一掌,伤势极重,此时仍昏迷不醒。 楼内最后一人,却是洛帮的大当家何漪莲。 「卓教御。 」她开口道:「秦夫人命我来此接应诸位。 事不宜迟,还请尽早启程。 」卓云君退开一步,垂手道:「请姊姊吩咐。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姿态,何漪莲还是禁不住生出一丝荒唐感。 堂堂太乙真宗教御,在自己面前却如同小婢,执礼恭谨。 若是传扬出去,不知道会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惊理忽然睁开眼睛,「来了!」在重兵包围之下,一直没有动静的襄邑侯府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紧闭的大门猛然洞开,几辆马车疾驰出来。 那些马车厢板都包着厚厚的犀皮,连车前的驭马都披着重甲,坚固程度更甚于武刚车。 几名死士攀在车外,有的弯弓劲射,有的挥舞长戈,将拦路的隶徒和家奴挑开。 那些四马拖动的重车奔驰时声势惊人,在长街上横冲直撞,无人能挡。 最后董宣亲自出手,挥刀斫碎包铁的车轮,才留下两辆,但还是有一辆硬生生闯过屏障,往上津门驰去。 两辆大车上载的都是珠宝和吕冀的姬妾,十余名死士被隶徒团团围住,血战不退,最终尽数战死,隶徒也死伤数十人,更倒霉的是几名中常侍离大门太近,马车冲出时躲闪不及,当场就死了三个,另外两人也被马蹄践踏,多处骨折。 看着自己的姬妾死伤狼藉,几名幸存的红粉娇娃被人戴上枷锁,哭哭啼啼在雪地上跪成一排,吕冀先是额头青筋暴跳,然后脸色由红转青,最后无力地靠在墙壁上,面如死灰。 卓云君盯着最后那辆大车逃逸的方向,然后足尖一点,踏上栏杆,宛如御风而行般追了过去。 …………………………………………………………………………………「乡野草民,拜见车骑将军。 」苍鹭躬身俯首,郑重其事地向金蜜镝大礼参拜。 金蜜镝双手抚膝,神情不怒自威。 在他身后,长秋宫所有卫士倾巢而出,在宫门前严阵以待。 吕巨君自焚不久,他就接到密报,称刘建招降了所有叛军,准备进攻长秋宫。 刘建一方本来就人数众多,加上降卒,更是如虎添翼,任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苍鹭果然来了,却没有料想中的大军,而是带了寥寥几名护卫,仿佛毫无戒备一样过来拜见,举止恭敬,不失礼数。 金蜜镝沉声道:「足下此来,所为何事?」苍鹭站起身,「太后懿旨,召金车骑赴永安宫,草民奉令,送将军上路。 」霍去病闻言大怒,这厮貌似恭敬,话里话外却是恶意满满,真当金蜜镝这些重臣是好惹的?「你算老几!」霍去病喝斥道:「滚开!」金蜜镝抬手止住他,「待霍大将军入宫,我等一道拜见太后。 」后面的吴三桂和刘诏等人暗暗松了口气,金蜜镝是忠臣,但一点都不傻。 眼下永安宫的情形无人知晓,不过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不是善地。 连吕太后都已经认输,不得不抛出吕冀抵罪,其间的险恶可想而知。 没能把金蜜镝诓去北宫,苍鹭脸上没有丝毫异状,不动声色地说道:「幸赖将军指挥,宫中叛乱已然平定。 自卫尉吕淑以下,吕忠、吕让、吕戟诸逆皆已授首,射声校尉吕贼巨君自焚而死,从逆之辈尽皆缴械降服。 金车骑是军中宿将,这些降卒都出自军中,草民不敢擅专,还请将军处置。 」第二章投降的乱军在刘建军的押解下,分成两列,鱼贯而入。 这些残兵败卒一个个垂头丧气,心怀忐忑,神情间难掩仓惶。 投降的吕氏乱军有一千六百余人,包括射声军和卫尉军的残兵,以及左武第二军一千余人,其中一半都带着伤。 也不知道是刘建军获胜之后过于轻率,还是看管者对这些失去首脑的俘虏太过放心,这一千余名俘虏只是缴械,锁链脚镣一概皆无,连手都没有捆,就那么空着手被押解到长秋宫前。 霍去病对自己的胆量颇为自负,可陡然见到一千多壮汉涌过来,也不由得挺直身体,一手下意识地按住佩剑,直到看清他们手无寸铁,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并不怕刘建翻脸。 玄武、白虎两门都在自己一方手中,刘建敢动手,正好给了自己反击的口实。 刘建击败吕氏,看似风光无限,其实毫无根基,就以他所倚仗的大军而言,只要自家族兄一出面,保证一半人会当场倒戈。 要不要先发制人呢?霍去病手指轻叩着瑶光剑,心下默默盘算。 金蜜镝一手握拳,在膝上摩挲了片刻。 谋逆属于第一等的大罪,这些军士作为从犯,按例应当一律斩首。 可他久历军伍,知道这些军士哪里有什么谋逆的心思?无非是身为军卒,听从主将的吩咐,奉命行事而已。 如今胜负已分,作乱的首恶葬身火海,这些军士随即缴械,毫无反叛之意,就像现在,明知前路未卜,也绝无异动。 金蜜镝目光从一众降卒脸上扫过,不由握起拳头,按在唇上低低咳嗽几声。 这些都是汉军精锐,堂堂大好男儿,就这么白白处死,于心何忍?苍鹭也不催促,只神色从容地立在一旁,显示出过人的耐心。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被俘的军士才被尽数带到,在长秋宫前整齐排成一个方阵。 接着几名将领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经过连日来的厮杀,乱军中的将领几乎死伤殆尽,剩余的自知难逃一死,大都在吕巨君自焚时选择同归于尽。 此时幸存下来的多是些普通士卒,军官寥寥无几。 最前面是一名头戴金冠的英俊少年,被军士押上来时,他还有些不服气,让人在膝弯踹了一脚才跪下来,嘴里还在抱怨,「绑得太紧了!」「小将军虎狼之姿,」苍鹭两眼望着空处,口中轻飘飘说道:「缚虎安得不紧?」吕奉先对他一百二十个不服,昂着脖子叫道:「要不是你使诈,你根本打不过我!」苍鹭望着天际低垂的彤云道:「小将军年纪轻轻便勇冠三军,一柄方天画戟所向无敌,堪称天下无双,自然不把我等这般庸人放在眼里……」他回头瞟了霍去病一眼,「只可惜有勇无谋。 」「好了,好了,我投降了。 」吕奉先叫道:「先把我解开!」被押解来的降卒太多,吴三桂与刘诏等人也赶来压阵,听到这话不由面面相觑。 这小家伙的身手他们也领教过,说句天纵其才也不为过,可这脑子咋长的?他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呢?霍去病忍不住笑了起来。 吕奉先恼道:「你笑个屁啊!」「好好好,我不笑了。 」霍少病扬声道:「来人啊,给吕少爷解开。 」吴三桂跨前一步,「霍少,这不合适吧?」中常侍唐衡也低声提醒道:「少将军,缚虎容易纵虎难。 」「你们不是吧?」霍去病奇道:「难道还真把吕家斩尽杀绝?」苍鹭道:「少将军以为呢?」「滚!哪里有你说话的份!」霍去病一声虎吼,斥退那个不长眼的草民。 随即收起怒色,向金蜜镝拱手说道:「金车骑,吕冀等逆贼虽然作乱,但吕氏传承数百年,忠臣贤士累世不绝,岂能一概杀之?何况吕氏世称后族,牵连极广,单是吕奉先这小子,他姊姊是代王妃,姑母是燕王后,姑祖母是河间王太后,嫡祖母是阳阿公主……」霍去病说着有意停顿了一下,外人可能不了解,但金蜜镝想必知道这位阳阿公主——传闻长秋宫那位皇后就出自阳阿公主门下!霍去病还知道,这传闻不但是真的,而且长秋宫那位皇后对阳阿公主颇为感激,每逢年节寿诞均有致礼。 想杀吕奉先?你先问问皇后答不答应!方才那刁民语带挑拨,还想挑起自己对吕奉先的嫉妒,他懂个屁!自己的霍家同样与阳阿公主关系极深,自己与吕奉先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起玩耍,打小没少欺负他。 要不是自己被族兄一脚踢去了皇图天策府,吕奉先这小子现在还在自己屁股后面当小尾巴呢。 大汉立国以来,帝室与吕氏就累世联姻,彼此的关系盘根错节,别说外人,就是刘氏与吕氏自家,不查玉牒宗谱也理不清楚。 数百年下来,各种亲上加亲,两家血缘早已经千丝万缕地交织在一起,可以说打断骨头连着筋。 像吕奉先这种的,本身与一堆诸侯结亲,又是阳阿公主嫡孙。 长秋宫看在阳阿公主的面子上,怎么也得留他一条性命。 而太后吕雉因为赵飞燕的缘故,对阳阿公主私下多有不满,但吕奉先又姓吕,正经的吕氏族人,极得吕雉喜爱。 跟自己呢,又是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 相比之下,刘建一个远支宗室,别看他是江都王太子,姓的是刘,可比起吕奉先来,两人在刘、吕、赵、霍诸家眼里,真不一定谁亲谁疏。 金蜜镝开口道:「吕奉先,你为何谋逆?」「我才没有谋逆!」吕奉先梗着脖子道:「是刘建谋逆!我奉命平叛!」霍去病放声大笑,「这事儿闹的……哈哈……怎么说呢?」随行的一名内侍指着吕奉先的鼻子,厉声喝道:「放肆!」「你也滚!」霍去病一脚把他踹翻。 那内侍趴在地上,气得直哆嗦,「你!你!你要造反吗?」霍去病握住剑柄,然后一道寒光从鞘中脱出,只轻轻一挥,就将那内侍的脑袋斩了下来。 场中万籁俱寂。 众目睽睽之下,「天子」派来的内侍横尸当场。 霍去病提剑微微一甩,几滴血珠从如水的剑锋上滑落,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入鞘中。 一行鲜血溅在苍鹭衣角上,他仿佛没看到同伴身首异处,神情丝毫不变,只盯着那柄瑶光剑,眼也不眨地说道:「既然说了由金车骑处置,是杀是放,将军一言可决。 」霍去病道:「你不用拿话来套我们。 他们的生死你作不了主,金车骑也作不了主,如今能作主的只有一位:长秋宫,赵皇后!」徐璜一直没有开口,这会儿才隐约品出点滋味。 霍去病力保吕奉先,一方面是两人的交情,另一方面则是溯本正源——站在皇后的立场上,攻打长秋宫是谋逆,可攻打刘建算什么谋逆?要不是眼下大伙儿暂时还没有撕破脸,霍去病就差明着说刘建也是谋逆的乱党了。 徐璜心头一阵激动。 程大行去了北宫,一直没有传回消息。 好不容易得知永安宫大局已定,传诏的却跑到刘建军中——显然在北宫的争夺中,刘建一方占了上风。 刘建接连拿到玉玺、虎符,又抢先控制住永安宫的太后,眼看着这个野心勃勃的宗室大功告成,风头一时无两,徐璜几乎都已经绝望了,可没想到一直没有明白表态的霍少会突然站出来,当众跟刘建顶上。 短短一会儿工夫,徐璜忽惊忽喜,心情大起大落,忽而跌入谷底,忽而绝处逢生,真有种头晕眼花的感觉。 直到此时,他才捋清霍去病态度转变的关键:太后吕雉!霍子孟虽然在程大行的劝说下,遣羽林天军入宫,但态度一直模棱两可。 直到确定太后失势,霍去病才毫不犹豫地亮明态度:站在长秋宫一方,跟刘建对着干!霍氏可以接受长秋宫,甚至可以接受吕氏,但绝不能是刘建!霍子孟深受太后信重,天子秉政之后,吕冀虽然跳出来与他争权,但太后吕雉余恩尚在,霍子孟纵然偏向长秋宫和定陶王,也不愿与太后针锋相对。 如今吕氏失势,霍子孟也不需要再顾忌什么。 想明白这一层关节,徐璜顿时有了底气。 刘建此时看似风光,实际上只是一个泡影。 霍子孟与金蜜镝一旦联手,朝中大臣几乎都会站在他们一边,刘建倚仗的一帮家奴,在这些朝廷重臣面前,只是笑话!徐璜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起身喝道:「刘建竖子,岂能为君!」霍去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这班阉竖虽然能力不咋样,眼力劲儿没得说。 特别擅长察颜观色,见风使舵。 苍鹭对他的喝斥安之若素,倒是他身后几名护卫目露凶光。 身后脚步声响,徐璜扭头看时,却发现是原本驻守白虎门的羽林天军。 为首一名羽林郎抱拳禀道:「末将奉金车骑军令,移防长秋宫!」霍去病陡然变了脸色,盯着苍鹭道:「你这刁民!竟敢使诈!」一直面无表情的苍鹭唇角微微挑起,苍白的面孔就像解冻的湖面荡起涟漪,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兵者,诡道也。 」苍鹭安静地说道:「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是谓兵不厌诈……」霍去病拔剑往苍鹭斩去。 苍鹭身后一名护卫抢上前来,拔刀挡格,另外一人扯起苍鹭,往后疾退。 苍鹭长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脸惊容,失声叫道:「金车骑!你居然要把这些降卒杀光!当真是胡人余孽!豺狼成性!兄弟们!要想保命的,快跟我走!」场中的降卒本就惊惧不已,闻言立刻骚动起来。 吴三桂、刘诏、唐衡、徐璜等人齐齐变了脸色。 长秋宫的守卫全加起来也不过四百来人,单是在场的降卒就有守卫的四倍,一旦大乱,必成大祸。 霍去病勃然大怒,反手绰起一根长矛,振臂一掷,直取苍鹭心口。 苍鹭身边那名护卫大吼着挥出一拳,硬生生将坚木制成的长矛砸成一团纷飞的木屑。 ?吴三桂飞身上前,试图截住苍鹭,却被苍鹭身边的佣兵团用劲弩逼开。 混乱中,金蜜镝声音响起,「老夫金蜜镝!听我号令:伏地者免死。 」金蜜镝声音并不高,但雄浑有力,沉稳异常,场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短短几个字立收奇效,降卒的骚动停滞下来,不少军士依言伏在地上。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这时,场中血光乍现,混在降卒队伍中的刘建门客拔出暗藏的兵刃,在人群间大肆砍杀。 长秋宫前原本就诸军混杂,除了期门武士、宫中执戟、剑戟士、两厢骑士,还有投诚的卫尉军,以及长水、中垒、步兵、虎贲等投奔来的北军士卒。 此时又加上刚刚移调过来的羽林天军和押解来的降卒,局势更是混乱不堪。 混乱中,几名降卒一边大叫「将军救命!」一边朝金蜜镝奔来,甫一接近,就露出狰狞之色,悍然行凶,试图刺杀金蜜镝。 羽林天军刚刚赶来,见状只当降卒作乱,纷纷拔出长刀,准备加入战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不得妄动!」「羽林军!退后!」霍去病叫道:「听金车骑的!」金蜜镝喝道:「退后五步!」刘诏和王孟手起刀落,将几名伪装成降卒的亡命徒格杀当场。 他们跟这些人全都不熟,索性就认准金蜜镝,敢上来动手的,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其余在场的冯子都和王子方伤势未愈,唐衡、徐璜不擅争斗,此时已经被送进宫门之内,免得殃及池鱼。 金蜜镝与霍少病先后下令,羽林天军依言退开五步,然后按照吩咐,齐声呼道:「伏地免死!」「伏地免死!」越来越多的降卒伏在地上,双手抱在脑后。 假如换一个人,眼下的混乱很可能演变成一场屠杀,将长秋宫护卫、羽林天军和降卒全都卷入血海。 幸好坐镇长秋宫的是金蜜镝,靠着他过人的威望,混乱迅速平息下来。 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苍鹭不仅已经扬长而去,还把一个天大的烂摊子丢给长秋宫。 稳住形势之后,金蜜镝立即派人打探消息。 随着传回的情报越来越多,局势也越发险恶——白虎门与玄武门几乎同一时间落入早有预谋的刘建军手中,眼下整个南宫四门紧闭,金蜜镝等人被困长秋宫,内外联络断绝。 驻守玄武门的一千余名隶徒同样中计,被伪造的军令调往烧成一片白地的平朔殿,情况比长秋宫还危险。 弄清真相,霍去病像是被人猛掴了一掌,一张冷脸气得通红。 与吕奉先那个有勇无谋的家伙不同,他可是皇图天策府出来的,一向以智勇双全自负,没想到却在一个微末如草芥的刁民手中栽了大跟头。 那刁民各种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先是伪造军令,将两处守军调走,接着借口移交降卒,亲自出马弄出一千多人的大阵仗,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又在降卒中暗藏刺客,找到机会就暴起发难。 这连环计一环套一环,一计更比一计歹毒。 尤其是移交降卒,不但掩护了白虎门和玄武门的异动,还把一个大到能压死人的包袱砸了过来。 近两千名降卒,杀不能杀,用不敢用,留下来不但要从本就不多的军士中再分出人手看押,还得费心安置,长秋宫又不是粮仓,单是这一两千张嘴,就是一个大麻烦。 闭门不纳更不可能,无论这些降卒失去控制在宫中乱闯,还是索性投到刘建一方,后果都不堪设想。 霍去病从头到尾琢磨一番,险些气歪了鼻子。 他本来就打定主意翻脸,才保下吕奉先,当时还觉得是出其不意,狠狠给了刘建一记耳光,谁知人家的耳光打得比自己更早更狠更响。 自己空负智计,不料却处处落后一步,等于被人牵着鼻子打转。 霍去病从来没把刘建当成盟友,翻脸也没有负担。 可没想到刘建那厮翻脸更快,梳理一下时间就会发现,几乎在确定太后落败的同一刻,刘建一方已经开始动手,中间没有丝毫耽误。 单是这份行动力,就令人惊心。 想到此处,霍去病反而怒气渐消,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假如异地而处,自己会不会这么果断?即使自己够狠,外敌一去,就毫不迟疑地与盟友翻脸,那么自己能不能第一时间就布置好一切,并且准确地实施下去?更进一步,自己敢不敢以身犯险,亲自出面使用诈术,只为了把这个局作得更精细?霍去病扪心自问,除了最后一点,相信自己不缺乏足够勇气之外,剩下的都不乐观。 「不要想太多。 」金蜜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苍鹭这点手段还不至于让他乱了方寸。 此时见霍去病脸上时青时白,开口说道:「诈术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药师想必给你说过,行险取巧只能偶一为之,乐此不疲,必受其弊。 「霍去病想了一会儿,然后叹道:「可能我天性就喜欢冒险吧。 相比于堂皇之阵,险中求胜更合我的胃口。 」说话间,吕奉先提一颗首级过来,笑道:「哈哈,我刚杀了一个刺客!斩首一级!」那小子没心没肺的模样,霍去病看着都觉得服气,「这会儿还能笑得出来?你心还真大啊!「吕奉先茫然道:「怎么了?」吕家的天都塌了,你居然屁的感觉都没有?霍去病拍了拍吕奉先的肩膀,「算了,没事。 你高兴就好。 」吕奉先倒是听劝,马上又高兴起来,他像蹴踘一样,抬脚把那颗人头踢飞,然后挥手叫道:「踢过来!踢过来!」霍去病与金蜜镝大眼瞪小眼,半晌霍去病才咳了一声,「这小子……很天真烂漫嘛。 哈哈……」话音未落,一名大貂档从宫中狂奔而出。 唐衡脸色又青又白,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一样。 他竭力保持镇定,但走到金蜜镝面前还是仍不禁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与此同时,一阵鼓声震破天地。 …………………………………………………………………………………赵充国屈臂一扯,奋力拨转马首,往西邸驶去。 但这会儿大雪刚停,孤零零一辆马车驶到宫前,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玄武门侧方的小门很快开启,一支近百骑的骑兵狂奔出来,铁蹄溅开冰雪。 程宗扬顾不得去想玄武门怎么会落到刘建手里,只想着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对方显然知道这辆马车的来路,否则单纯前来试探,出动十余骑已经算多的了。 一下放出上百精骑,明显是要把自己留在这里。 卢五哥重伤在身,义姁靠不住,赵充国还得驾车,能打的只有自己一个,还有一只手不能用。 程宗扬有点后悔,自己光想着剪除了吕雉的势力,又急着送卢五哥回去疗伤,一时大意,没有等收拾善后的秦桧、单超和石敬瑭一起走,结果这会儿连个帮手都没有。 追兵越来越近,最前面的骑手已经弯起角弓,朝马车放箭。 光挨打不还手,肯定是死路一条,可车上无弓无矢,想还手都没办法。 程宗扬在车内看了一圈,最后一把抢过义姁的药箱,在她愤怒的目光下,一通乱扒。 药箱内除了一堆药瓶,只有几柄银刀,两套长短不一的银针。 程宗扬拿着这点东西,真是哭笑不得。 那银刀就跟柳叶一样,又薄又轻,自己扔出去,估计连个响都听不见。 银针更是轻得如同鸿毛一样,毫不顶用。 箭矢破空声越来越响,蹄声越来越近,幸好为了给卢景遮挡风雪,自己选了一辆带厢板的四轮大车,若是那种带伞盖的轻车,自己早就成了箭垛。 程宗扬左手骨折,只能单手拔刀,贴着前面的车顶,用力斩开。 寒风立刻沿着缝隙涌进车内,将车顶板掀得更开,程宗扬左右连劈,将车顶整个砍下。 他最后一刀劈在车厢上方的连接处,接着一挑,车顶板翻滚着从车顶掉落,险些撞到后方的追兵。 可惜那些骑兵没有一个菜鸟,不但骑术精湛,反应也是一等一的灵敏,早早就策马闪避,连一根毫毛都没碰到。 程宗扬一不做二不休,将厢板逐一卸下,全部踢到车后。 不多时,整个车厢就只剩下最后面一块。 程宗扬还指望它来挡箭,没有动刀,不过它的兄弟亲朋都已经不辞而别,剩下孤板一块,摇摇欲坠,不用砍也撑不了多久。 卢景抱着衣裳惊呼道:「你是要冻死我啊!」「我也是没辙了,忍着点吧,五哥。 」离西邸尚远,骑兵已经越追越近,眼看是跑不了了。 卢景往四周扫了两眼,忽然神情微动,「西边那个夹道!进去!」「得勒!」赵充国应了一声,往着夹道的方向驱车狂奔。 卢景扭过脸,「你怎么不逃呢?」义姁咬牙道:「你把我穴道解开!」卢景道:「你瞧我腾得出手吗?」义姁脸色雪白,她修为被制,这会儿跳下车,被追兵围上就是个死字。 这瞎子到这时候还说风凉话,怎么就不冻死他呢?赵充国叫道:「坐稳了!」程宗扬和卢景齐声叫道:「这坐得稳吗?」马车猛然一颠,包铁的车轮碾开冰雪,在石阶上磕出一串火星,车身七扭八扭地冲进夹道。 亏得三人练过,才没有被颠下来,可最后面那块厢板到底没能稳住,被颠得从车上脱落,一路翻滚着撞到一棵老榆树上。 后面马蹄疾响,骑兵紧追着冲进夹道。 这会儿整辆大车只剩下底板,卢景五指如钩,扣住车底,义姁无处借力,只能半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的小腿。 程宗扬横刀而立,防备追兵的冷箭。 夹道只能容两骑并行,而且弯曲异常,三五步就是一个转弯,要不是赵充国御车的手段够高明,马车又颠得只剩个底板,恐怕还进不来。 骑兵紧追不舍,刚转过弯,看到前面兀自狂奔的马车。 最前面两名骑手各自弯弓,瞄向车上诸人。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忽哨。 几条人影从天而降,他们一边发出怪叫,一边抬脚将两名骑手踹下马去。 口哨声、怪叫声此起彼落,一帮少年纷纷现身,他们扯着绳索,猿猴般从树梢荡下,有些直接拿脚踹人,有些腾出一只手挥舞绳套,一把套住骑手的脖颈,接着又高高荡起。 夹道弯曲狭窄,擅长野战的骑兵在里面根本施展不出惯用的战术,为了便于马上骑射,骑兵用的都是形制较小的角弓,但在弯曲的夹道内全无用武之地。 而这种夹道对那些市井少年而言,就和他们自己家里一样,别提多熟了。 他们在墙头拉开弹弓,无数弹丸雨点般落下。 飞来的弹丸各式各样,有晒干的泥丸,雕琢过的石丸,沉重的铁丸,甚至还有奢侈的金丸。 冲进夹道的骑兵不过三分之一,霎时间就被那些少年借助地势分成几段,首尾不能相望,外面只听到夹道内呼喝声、怪叫声连番响起。 程宗扬也是大开眼戒,这些少年若是上阵,只怕这些骑兵一波就能扫平。 但在这市井之地,却是大显身手。 打闷棍、撂黑砖、下绊子的手艺各种精熟,这边把人打翻,那边就有人张开麻袋,往头上一套,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 片刻工夫,巷内的响动便沉寂下来,地上只剩下三十来匹空马和三十多个麻袋。 几个游侠儿拿着大棒子,看哪个麻袋还在动,就照头一棒。 卢景披了件单衣,大马金刀坐在已经快散架的车上,一手放在身前,摆了个道上人亮明身份的手势。 为首的游侠儿十分客气,抱拳叫道:「卢五爷!久仰大名!」卢景点了点头,「身手不错。 活儿也干得利落。 」那游侠儿闻言大喜,被道上赫赫有名的卢家五爷一赞,脸上可是大有光彩。 「老郭呢?」「郭大侠在里面,五爷请!」第三章赵充国跳下马车,凑到一名少年身边,可着劲儿的套磁,「兄弟这身手,够牛的啊!」少年拱手道:「见笑。 」「我嘴笨,不大会说话,」赵充国一脸憨厚地说道:「要是说错了话,兄弟可多包涵。 」「见外了。 」「那我可说了啊?」少年仗义地说道:「尽管说!」「老哥我掏心窝子说句不该说的话,兄弟你千万别生气。 」赵充国语重心长地说道:「待在这地方……白瞎了你这人材啊。 」那少年听着不乐意,「我们洛都游侠儿,不待在这里还怎么着?上天吗?」「从军啊!」赵充国眉飞色舞地说道:「跟你说,我那儿可就缺你这号能上天,能入地的人才!」程宗扬把赵充国一把推开,打着哈哈道:「别听他扯淡。 那啥,外面还有不少追兵呢。 」少年没把赵充国的招揽当回事,闻言拍着胸脯道:「你们放心!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难怪呢,我说你们准备得这么充分哈。 」「那是!接到郭大侠的号令,周围几个里坊的兄弟都聚了过来!足有三百多口刀,一百多把弹弓!连马都有二十多匹!」少年一脸骄傲,为郭大侠效力,是每个汉国游侠儿的荣耀。 郭解已经接到消息,在门外等候。 他穿着一袭半旧的布衣,身后立着数名汉子,都是和王孟一样,追随他多年的手足。 虽然郭解身材远称不上魁梧,但见到这位名震天下的布衣大侠,程宗扬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总算踏实下来。 「老郭。 」卢景远远便说道:「杀死郑子卿那两个家伙已经找到了。 」郭解脚下一沉,足底的青石无声无息地龟纹开来。 这两人是导致他家人被诛的罪魁祸首,连日来遍寻不得,还以为早被人灭口。 「一个杨七,一个伊震,都是襄邑侯府的死士。 」「吕冀指使的?」「吕巨君。 」看着卢景披着单衣,就像散步一样,随随便便走过来。 郭解忽然皱起眉头,抬手扣住卢景的脉门。 卢景毫不在意,任由他真气透脉而入,在自己经络内游走。 郭解眉头越拧越紧,良久才松开手,「十方丛林?」「没错。 」卢景道:「就是那帮秃驴。 」「我来给你疗伤。 」「行啊。 」卢景毫不推辞。 卢景背上的外伤已经被义姁处理过,最深的几处伤口用过伤药,拿丝线缝合整齐,看上去总算没有那么狰狞,但他受创最重的,还是经脉的内伤。 这会儿郭解亲自出手,帮卢景打通受创的经脉,众人不敢打扰,都在外面守着。 义姁屈膝跪坐在门边,冷着脸不言不笑,只一手拿着火钳,拨着火盆中的木炭。 赵充国蹲在门口,跟那些游侠儿大肆吹嘘军中的待遇,声称只要有军功,一年成家,三年立业,五年十年封个侯啥的也不是梦,轻轻松松就走上人生巅峰。 程宗扬却坐立不安,急切地想知道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自己躲过追杀的消息已经通过郭解的渠道散布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腿部略有残疾的汉子匆匆赶来,却是星月湖大营退役的老兵郑宾。 他带来了一个程宗扬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黎明前,枯井突然溢水,通往长秋宫的暗道被淹,无法通行。 」「什么!」程宗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暗道被淹,意味着外界与长秋宫的联络彻底断绝。 赵飞燕、赵合德,还有自己的云大妞,全都被困在宫中。 「怎么会溢水?」程宗扬气急败坏地说道:「老班不是说过,洛都的地下水都被汲空了吗?」郑宾挠挠头,对这个很有点高深的问题无言以对。 「宫里有消息吗?」「有!」郑宾道:「蔡公子刚从宫里出来。 」「蔡公子?」程宗扬一脸懵懂,「哪个蔡公子?」说着他心里咯登一声,不会吧?郑宾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一个人影。 廖扶葬身火中,大雪随即停歇,但漫天的乌云仍没有散开,光线一直阴沉沉的。 可这人一出现,光鲜闪亮的色彩几乎亮花人眼。 程宗扬定睛一看,只见那人头戴一顶束发的金冠,冠上嵌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 身上穿着一件百蝶穿花的粉色织锦长袍,腰间束着一条五彩结穗的锦带,下面打着一串缨络,挂了七八块镶金嵌银的玉佩,外面是一件群芳争艳的绛紫色缎面披风,鼻上戴着一副茶色水晶的墨镜,手里摇着一柄大红洒金折扇……打扮得那叫一个风流骚气。 程宗扬目瞪口呆,看着那人像个移动的骚包一样,一步三摇地踱着步子踏进院内,只觉一股风骚之气扑面而来。 那人「刷」的一声收起折扇,一边在掌心拍着,一边晃着腿,一边扬着下巴道:「你,瞅啥呢?」程宗扬咽了口吐沫,「……老蔡?」蔡敬仲「啪」的一声抖开折扇,手法娴熟,还花哨地打了个旋,一手在身前摇着,一边冷冷道:「怎么着?本公子不能换件衣服?」程宗扬几乎被他折扇上的金粉闪瞎狗眼,「不是不行。 只是你这打扮……」蔡敬仲戴着茶色墨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程宗扬的感觉就是像被一把鱼刺扎在喉咙里,想吐又吐不出来,卡得难受。 「换件衣服,换换心情嘛。 」蔡敬仲道:「在宫里穿惯了乌衣,虽然黑色是百搭色,可老穿也腻得慌。 在外面随便穿穿,款式啥的就不讲究了,只要留意色彩搭配就成。 如今京里风行的大红我镇不住,瞧来瞧去,还是这色儿配我。 至于大红,拿个扇子点缀一下就好。 」哎妈,你还讲究流行色呢?可这色儿它也不配你啊!墨镜自己倒是不陌生,月霜也戴过。 可这粉色锦袍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找的?程宗扬觉得自己活这么大,终于算是开眼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畸形的审美……去哪儿说理呢?蔡敬仲低头看了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吗?」「没有!」程宗扬斩钉截铁地说道:「特别时尚!」蔡敬仲推了推墨镜,然后矜持地拂了拂衣角,微微昂起头。 程宗扬死命忍着才没告诉这位爷,单是衣服骚气点倒也罢了,可怕的是蔡爷穿得这么浪,表情还是一副死人脸,外面花团锦簇,里面死气沉沉,活像一具裹在寿衣里的僵尸。 他偏过脸,不敢再看。 就蔡爷这打扮,多看一眼都得折寿。 「那个……我听说你被烧到了?伤得重不重?」「一点皮外伤。 烧到手背而已。 」蔡敬仲说着,专门伸出手,跟程宗扬比了比。 好嘛,两人都伤的左手,不过程宗扬手上只随便绑了条绷带,蔡爷手上包的可是一条靛青色的鲛帕,正经的宫中贡物。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蔡……蔡……蔡常侍?」程宗扬很理解义姁为什么半晌才认出他来,蔡爷打扮成这等模样,确实不好认。 蔡敬仲不动声色,「你认错了。 蔡常侍早就烧死了。 」「你烧成灰我都认得!」义姁神情激动起来,「怪不得太后会中计!原来是你这个叛贼!」「什么太后?」蔡敬仲拿折扇指着她,义正辞严地说道:「本公子从来都没听说过。 」义姁尖声道:「你还抵赖!枉自太后那么信任你!」赵充国也像是大吃了一斤的狗屎,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蔡公公……」蔡敬仲喝斥道:「什么蔡公公!是蔡公子!」「是!是!」赵充国赶紧服软,「蔡公子,我就问问那钱……」「没听说过。 」蔡敬仲板着脸道:「什么钱?」「我借给蔡常侍那钱——可是许过四分利的啊!」「你们都不知道?」蔡敬仲一脸愕然地说道:「蔡常侍烧死了。 」「我知道啊。 我就在下面看着呢。 」「那不就结了。 」蔡敬仲叹息道:「欠条也烧了。 死无对证啊。 」「别啊!」赵充国赶紧往怀里掏,「欠条一边一份,我这儿还有一份呢!」赵充国一边挥舞着欠条,一边过来要找蔡敬仲讨个说法。 程宗扬伸手拦住,他这会儿总算明白蔡敬仲为什么要这么一副打扮了。 先把他的死人脸扔一边,就这身打扮扔到街上,谁能认出来他就是那位蔡公公?尤其是那副墨镜,蔡敬仲都戳到眼前了,还说了半晌话,义姁才认出来,遮蔽效果奇佳。 「那啥……蔡公公是蔡公公,蔡公子是蔡公子。 蔡公公已经不在了。 欠钱这事跟蔡公子没关系。 」眼看赵充国就要跳脚,程宗扬道:「别急啊!」「能不急吗?我全副身家都在这上面呢!」赵充国吼道:「蔡常侍自焚的时候,可没说过要赖账啊!」蔡敬仲摇着折扇,口气风凉地说道:「人死如灯灭。 死人还什么钱呢?」「蔡爷,你就别说风凉话了。 」程宗扬转头道:「他忙着自焚,把这事儿给忘了。 但你放心,」程宗扬一把将责任全揽在身上,「这事算我的!」「凭什么算你的?」赵充国还没说话,蔡敬仲倒是先叫上了。 对于程宗扬的钱,他一向很有当家作主的觉悟。 蔡敬仲收起折扇,语重心长地说道:「钱没了,人还在,这就是福气,你该惜福啊。 」赵充国叫道:「没这么说的!」「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蔡敬仲真诚地说道:「去找蔡常侍的后人啊。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蔡敬仲一毛不拔外加死不要脸的架势,程宗扬也算服了,这是往死里赖啊。 「这事我作主,不要再说了。 」程宗扬打断他,然后问道:「宫里情形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倒也没什么事。 」蔡敬仲淡定地说道:「就是剑玉姬那边来了几个人,请皇后娘娘去北宫。 我看风头不大对,先出来了。 」「卡!」程宗扬下巴掉在地上。 …………………………………………………………………………………长秋宫内,披香殿前。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锦裘,双手握在身前,斯文有礼地温言说道:「太后已然允诺,即日移居长信宫。 如今北宫无主,奴婢冒昧,伏请皇后殿下即刻启驾,前往永安宫。 」蛇夫人披头散发地靠在柱上,左手勉强握着一柄短刀,手指因为剧痛微微发抖。 她右肘被一支乌黑的弩箭穿透,鲜血染红了衣袖,手臂软绵绵垂在身侧。 云丹琉披风被刀锋斩破,此时扔到一边,露出里面一袭白蟒箭袖劲装。 她头上扎着英雄结,腰间束着一条天青色的长带,双手抱着那柄青龙偃月长刀,就如同一个俊俏的武士,英气逼人,孤身一人挡在披香殿前。 在她身前的雪地上,血痕遍布,几名黑衣人尸横就地,其中一人几乎是拦腰斩成两段,死状惨烈之极。 在她身后,身着宫装的赵飞燕玉颊雪白,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 「不要再打了。 」赵飞燕的嗓音如同出谷黄莺一样婉转悦耳,只是语气中透出入骨的凄凉,「我跟你们走便是。 」云丹琉挑起眉梢,明亮的双眸犹如寒星,毫不客气地说道:「别傻了。 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赵飞燕何尝不知?可是在那妇人身后,赵合德正被一名大汉拧住双腕,一柄锋利的牛耳尖刀抵在她粉白的玉颈上,随时都可能刺穿她的喉咙。 剑玉姬在皇后寝宫几次三番来去自如,程宗扬已经起了疑心,但派人地毯式的找了几遍,始终没找到可疑的暗道。 最后只能推测,剑玉姬很可能是用幻术潜入长秋宫。 眼下倒是可以确定了,长秋宫的确另有暗道。 之所以没能查出来,也许是暗道藏得太隐蔽,也许是派的人故意瞒报。 可惜眼下即便知道也为时已晚,单超随程宗扬前往永安宫,作为皇后寝宫的披香殿内,只剩下几名侍奴。 至于宫中原有的宫人内侍,没有一个能让人放心,还不及跟随定陶王入京的侍从可靠,早早就被打发出去。 黎明时分,赵合德依照她在上清观养成的习惯,去殿外诵经,结果闻清语突然出现,轻易就擒获了赵合德。 蛇夫人拚死护住赵飞燕,好不容易支撑到云丹琉赶来。 可惜来的也只是云丹琉一人而已。 披香殿是皇后寝宫,不方便外臣进入,金蜜镝等人只能在外围警戒,此时只怕还不知道宫中出了乱子。 闻清语神情愈发谦恭,躬身道:「请殿下启驾。 」云丹琉伸手欲拦,赵飞燕却避开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波光流转,露出一丝决然。 云丹琉读懂了她的眼神,只好让开。 赵合德早就泪盈于睫,这会儿使劲忍着,才没有淌下泪来。 她觉得自己又笨又没用,不但帮不上一点忙,反而一次又一次成为累赘。 连累了姊姊,还有那么多人。 赵飞燕一步一步走到闻清语身前。 闻清语含笑躬身,一边抬手欲扶。 赵飞燕犹豫了一下,将玉腕放在她手中。 闻清语笑意更浓,轻轻扶住皇后的手腕,接着往下一拧。 赵飞燕顿时跌倒在地。 闻清语柔声道:「定陶王何在?」赵飞燕吃痛地咬住红唇。 闻清语盯着她,然后轻启朱唇,吐出一个字:「搜!」话音未落,云丹琉便动了。 她从阶上疾掠而下,手中的长刀仿佛化为一条青龙,一闪便到了闻清语面前。 闻清语拖着赵飞燕闪身疾退,后面一名大汉猛然扑上,他对呼啸而来的青龙偃月刀视而不见,手中的锯齿刀直接斩向云丹琉的腰腹。 那柄锯齿刀的刀背遍布倒钩,犹如利齿,原本最善于钩锁对手的兵刃。 但云丹琉的刀锋用珊瑚铁强化后,锋锐异常,方才搏杀中已经有三人应对失误,成为刀下亡魂。 这名壮汉索性不再去赌运气,而是使出以命搏命的招术,要与她拚个两败俱伤。 却不料云丹琉凌厉的攻势突然一顿,随即抽刀便走,整个人如同一朵轻云,飞上檐角。 随闻清语前来的部属不仅将披香殿四面围住,连殿顶也留有人手。 程宗扬若是在这里,倒是能解开心下的疑团。 刺杀吕雉时,剑玉姬貌似人手不足,只拼凑了一堆人马。 然而此时,在场的全是黑魔海的部属,一个外人都没有。 蛇夫人高耸的胸脯起伏几下,然后挺身闯出宫门。 刹那间,披香殿外刀光四起,殿上殿下战成一团。 殿角一扇屏风后面,定陶王刘欣伏在盛姬怀中,睡得正香。 盛姬紧紧搂着定陶王,一边用手捂住他的耳朵。 罂粟女和尹馥兰一左一右守在旁边。 遇袭时,定陶王与盛姬正好在殿内,慌乱之下,只能躲在屏风之后暂避。 定陶王与赵飞燕不同,赵飞燕毕竟是皇后,即使落到刘建手中,顶多也是软禁在永安宫,一时半刻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定陶王一旦被刘建抓到,只有死路一条。 赵飞燕放弃反抗,一半是因为妹妹,一半也是以身为饵,给定陶王留一条生路。 但闻清语显然早有定计,擒下赵飞燕,第一件事就是逼问定陶王的下落。 云丹琉与蛇夫人各选一个方向突围,引得黑魔海诸人纷纷现身。 听着殿顶的拚杀声渐渐远去,罂粟女和尹馥兰同时跃起,架起盛姬,往殿后暗道的位置掠去。 两人并不知道暗道出口的枯井溢水,退路已绝,只想着藉此逃出生天。 罂粟女刚踏入小阁,便发出一声惨叫。 一条幽灵般的身影从阁中跨出,他一手提着罂粟女的衣领,一手在她颈中摩挲着,然后抬手嗅了嗅指尖,那双桃花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尹馥兰毫不犹豫,扔下盛姬转身就走。 西门庆制住罂粟女,随手一丢,然后上前,殷勤地扶起盛姬,「小娘子可曾摔着?」这厮风流成性,百忙之中还不忘揩油,往盛姬脸上捻了一把,然后才笑眯眯往定陶王抓去。 头顶风声一紧,一股逼人的寒风从天而降,刀锋未至,西门庆浑身的汗毛就已经都竖了起来。 在临安吃过一次大亏,西门庆明显长了记性,不等刀锋及体,就闪身避开。 云丹琉从殿上跃下,一把从盛姬怀中揽过定陶王,然后旋过身,青龙长刀破空劈出。 后面一名黑衣人举起重盾,只听一声微响,厚若人掌的青铜重盾就像蜡做的一样,被刀锋齐齐斩开。 锋芒所至,几乎连他的手臂也被一并斩断。 黑衣人踉跄退后,紧接着又有两人从殿顶跃下。 「留下吧!」西门庆一抖折扇,三支精钢扇骨疾射而出,但去向并不是云丹琉本人,而是她身旁的空处。 黑魔海人多势众,只要困住云丹琉片刻,众人合围,定叫她插翅难飞。 西门庆射出扇骨,不图伤人,只为截住云丹琉的去路。 赵飞燕已然在手,再拦下定陶王,圣教这一次可以说大获全胜。 出乎西门庆的意料,他射出的扇骨竟然中了。 云丹琉腾身而起,直接用肩头撞上一支扇骨,抬脚踏上精阁的檐角。 西门庆眼睁睁看着那支扇骨透入云丹琉衣内寸许,然后又弹了出来,不禁瞠目结舌。 云大小姐的勇猛他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这么一个美人儿,竟然有着一身出神入化的横练功夫。 一步之差,衔尾追来的黑魔海众人到底没能拦住云丹琉。 等她身影消失在披香殿后,闻清语不敢多待,立即带着擒获的赵飞燕、赵合德,以及罂粟女等人离开长秋宫。 云丹琉一个千斤坠,从空中笔直落下,落地时在雪上滑出丈许,卸去力道。 这点高度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怕震伤怀里的小娃娃。 又杀又打的一番折腾,那屁孩竟然还在睡着,小鼻子一鼓一鼓,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云丹琉哭笑不得,这小家伙睡得还真香。 黑魔海显然也担心她突围与金蜜镝所领的军士会合,大多数人手都放在披香殿东侧。 云丹琉转而向西,虽然成功突围,却离金蜜镝越来越远。 此时虽然没有看到黑魔海的追兵,但想要把定陶王交给金蜜镝,还要穿过大半个长秋宫。 云丹琉正要转身,身后却仿佛有一道屏障无声的破裂开来。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战鼓声隆隆响起。 云丹琉立即意识到披香殿附近被设下禁音的法术,此时禁术消失,外界的声音才传入宫中。 她侧耳听了片刻,然后解开白蟒劲装,再解开里面的护身银甲,将定陶王小心放在怀内,接着扣上银甲,束好外衣。 她举刀挥舞了几下,确定不会伤到定陶王,才飞身往西掠去。 …………………………………………………………………………………「所以你就把她们全都扔在宫里,自己跑了?」程宗扬都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逃跑还如此理直气壮?他真想揪住蔡敬仲的领子咆哮一句:你丫的良知呢?蔡敬仲怫然道:「蔡某大有为之身,焉能置之险境?」「大哥!我知道你有用,可别人也不是垃圾啊!」「我不是来给你报信了吗?」好吧,蔡爷的人性也就这样了。 能来报个信就够对得起自己了。 程宗扬揉了揉额角,不由错愕地发现,自己这一局居然已经输了啊?吕雉没有逮到,北宫被剑玉姬占着,还假借太后的名义四处传旨,等于拿走了所有的红利。 南宫全部落在刘建手里,董宣被设法支开,金蜜镝倒是还在,可长秋宫被一窝端了个干净,不但赵飞燕被掳,自己还搭进去三个侍奴,一个赵合德和一个云大妞。 自己还想拉开架式与剑玉姬斗一场,可现在的感觉,怎么好像那贱人还没有用力,只拿根小手指轻轻一戳,自己就已经倒下了呢?好歹是三方逐鹿,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那贱人左灭永安,右平长秋,手握二后,脚踩两宫,大获全胜了呢?她是怎么做到的?程宗扬还没想明白,就看到蔡敬仲一点不见外地信步进了内室。 郭解和卢景在内室疗伤,估计顾不上答理他。 蔡敬仲在里面兜了一圈,然后出来,冷着脸吩咐道:「去打盆热水来。 越热越好。 」旁边的少年只当是郭大侠吩咐,立即奔出去找热水。 程宗扬心下一紧,「卢五哥的伤势……」蔡敬仲道:「没事。 」「那干嘛要热水?」「泡脚。 」程宗扬还没弄明白谁要泡脚,少年已经打来热水。 蔡敬仲指了指边上,「放这儿就行。 」他随意坐在一张几案上,脱了靴袜,把脚放在木盆中。 严寒天气,被热水一烫,蔡敬仲惬意地舒了口气,眯着眼睛道:「舒服啊……」程宗扬一口恶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最后还是强忍下来,咬着牙问道:「蔡爷,你既然有这工夫跑出来,怎么不去知会金车骑呢?」「那边也在打呢。 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常言说的好: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好吧,就你的命金贵。 程宗扬忍着气道:「你是怎么出来的?」暗道被淹,他难道是一路游出来,然后换的衣物?蔡敬仲用脚撩着水,「我?骑马出来的。 」「骑马?宫门不是封了吗?」「传旨的不拦。 」术业有专攻,死太监冒充传旨的倒是方便。 蔡敬仲往袖中摸了摸,「诏书在这儿呢。 」说着掏出一卷黄绫诏书。 「……你真是传旨的?」「怎么会呢?遇到一个熟人出宫传旨,我就代劳了。 」蔡敬仲扯开诏书看了一眼,「哟,还是赦诏呢。 」刘建在诏书中宣布新君即位,大赦天下,除谋反外,其余罪行一律赦免,不再追究。 「这玩意儿有个鸟用,擦屁股都嫌硬。 」蔡敬仲嘀咕着,把诏书随手揉巴揉巴,打算拿来擦脚。 程宗扬黑着脸一把夺过,塞给郑宾,「你先回去。 把诏书带给秦夫人,让她看着处置。 」赦诏还是有用的,程宗扬可没忘记宁成和义纵如今都是阶下囚。 「程头儿,你不回去?」「我去宫里看看。 」程宗扬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自己手上的实力并不弱,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那贱人一路横扫,毫无还手之力。 这会儿痛定思痛,他认为自己的失误一是警惕性不高,对剑玉姬的阴险估计不足,其次是力量太过分散,给了那贱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第三是缺乏全盘的计划,总被人牵着鼻子走。 眼下金蜜镝、吴三桂等人在南宫,秦桧、单超、石敬瑭等人在北宫,还有宫外这批人。 自己一方的人马被分割成三处,若不抓紧机会汇合,迟早会被剑玉姬逐一吃掉。 「去长秋宫!」程宗扬下定决心。 赵飞燕的皇后身份无可替代。 没有赵飞燕,自己一方就彻底失去了大义的名份,成为逆贼。 就连霍子孟和金蜜镝也抗不住这等后果。 眼下只能闯进宫内,查找赵飞燕的下落。 「老蔡,你也得去!」程宗扬开始点将。 蔡敬仲神情不悦,「蔡某大有为之身……」「我要是输了,实验室就等下辈子吧。 」这下可戳到了蔡爷的心尖尖,死太监一推墨镜,断然道:「必须去啊!」第四章吴三桂焦头烂额,好一番折腾,才把降卒安置到长秋宫相邻的西宫,回来正看到吕奉先蹴踘一样踢着一颗人头,和几个胆大的期门玩得不亦乐乎。 吴三桂吓了一跳,「这是谁的头?」「不知道啊。 」刘诏是真不知道,就看着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弄了颗人头,踢得热火朝天。 吴三桂倒吸一口气凉气,「这么大的仇?」人杀了,头砍了,还把脑袋当球踢,这小子很毒辣啊……人头一路滚了过来,眼看就要掉进沟渠,吴三桂拿脚一勾,截住那颗人头。 吕奉先飞奔过来,「谢了!」说着抬脚盘起人头就要走。 吴三桂一把拉住他,劝解道:「人死为大。 再大的仇怨,死了就算完事。 对吧?」「对啊。 」「这是谁?」「不知道啊。 」吴三桂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 还说个屁啊,人家真是在玩呢。 吕奉先一脸不解,「你想说啥?」「没啥。 」吴三桂拍了拍他的脑袋,爽朗地笑道:「你这娃娃,心很大嘛。 哈哈哈哈。 「「那当然!」吕奉先握拳道:「男儿应该心有天地,胸怀四海!」哥说的不是这意思吧?得了,你高兴就好。 吕奉先兴高采烈踢球去了。 吴三桂却没有高兴多久,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目瞪口呆。 皇后失踪了。 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如今知道的只有六个人:金蜜镝、霍去病、唐衡、徐璜、吴三桂和高智商。 高智商带着狗腿富安负责寝宫内外联络,他是第一个发现出事的,然后通知了唐衡和徐璜这两个内臣。 「你是程大行留下来值守的,此事也不能瞒你。 」金蜜镝神情凝重地说道。 皇后赵飞燕失踪,定陶王刘欣失踪,所有宫人全部失踪,连程宗扬临走时指定主持大局的中常侍蔡敬仲也一并失踪。 如此出人意料的一幕,震惊了所有的知情人。 谁能想到苍鹭在宫外搅动风雨,仅仅是声东击西。 高智商就守在外面,却没有听到一丝动静,直到天亮才发现披香殿内所有人都不见踪影。 殿外的雪地上残留着许多血迹,显然经历过一番恶斗。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线索。 皇后与定陶王的失踪意味着什么,众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唐衡呆若木鸡,徐璜面如死灰。 他们两个身家性命都在于此,长秋宫出事,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霍去病同样不好受,他刚挑头和刘建翻脸,这边长秋宫就没了。 失去皇后和定陶王,就失去了大义的名份,他再怎么折腾都逃不过乱臣贼子的名头。 金蜜镝尚能镇定自若,但浓眉也完全拧紧。 苍鹭等人的手段这已经不是什么小伎俩了,而是足以夺国的封喉一剑。 自己到底也是轻视了这些贼寇。 高智商趴在雪地上,像条小狗一样使劲嗅着,徐璜颤声道:「趁军心未乱,我们杀出宫去……」「不可!」吴三桂道:「此时妄动,必生大乱。 不如死守宫禁,尽快知会主公,听其决断!」「与其坐以待毙,不若攻其必守。 」霍去病道:「给我一彪人马,我去凉风殿,斩杀刘建,断其根本!」高智商忽然抬起头,鼻尖还沾着几点雪花。 「是个女人。 她身上的香味……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卢景趴在榻上,背后搭了条白布。 程宗扬把一颗殷红如血的药丸放在案上,对义姁道:「你是光明观堂的,精通药性,是不是有毒也瞒不过你。 这颗毒药是殇侯亲制,每时辰发作一次,每次需要服一颗解药。 六颗解药都在五哥手里。 你想跑尽管跑,反正最多只能活一个时辰。 」义姁寒着脸道:「六个时辰之后你若不回来呢?」「那你就只有死了。 」「你!」「你要不想吃,我只好杀了你。 」义姁胸口起伏片刻。 程宗扬道:「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刚拿到一份赦诏,令弟的罪行有指望赦免。 所以你要没事的话,多祈祷我能赢吧。 」义姁忍下怒意,过了会儿冷冷道:「我听明珠说过你。 」程宗扬心头猛然一软,泛起一丝甜意。 「她可没说过,你是这样的卑鄙小人!」义姁拿起药丸,一口吞下。 卢景哂道:「我说的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过来,给大爷捶捶腿!」义姁愤然将一条手巾摔到他脸上。 卢景把手巾啐到一边,还要再开嘲讽,被程宗扬拿块萝卜堵住嘴。 「冬吃萝卜夏吃姜。 多吃点萝卜去去火。 」从内室出来,一身风骚打扮的蔡公子正坐在铜镜前,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拿剪下来的头发,一根一根仔细刷着糨糊。 「行了蔡爷,别折腾了。 你打扮的已经很好了。 」「你不懂。 男人嘛,还是要有点胡子,看起来比较成熟可靠。 」「哪个公子哥儿留一把胡子的?」「先帝的胡子就不错。 」蔡敬仲说着转过头,「像不像?」程宗扬感觉就像吃了一斤砖头,心里堵得难受。 像!怎么不像?活脱脱就是刘骜的胡型,一左一右,两撇帅气的小胡子。 简直就像是从刘骜尸体上剃下来,粘在蔡爷脸上一样。 「非常好!」程宗扬咬着后槽牙说道。 蔡敬仲对着铜镜端详片刻,然后将须尾捻了捻,让它显得更加挺翘。 程宗扬一刀将铜镜劈成两半,「爷!走吧。 」「就你急。 」蔡敬仲理了理衣冠,「郭大侠呢?他不是也去吗?」郭解带着几名随从进来,「复道有鼓乐声。 」…………………………………………………………………………………长近七里的复道宛如长虹,横跨天际,连通南北二宫。 站在下面,能听到其中隐约飘来鼓乐之声。 一名市井少年道:「半个时辰之前,我听见复道里面有动静,后来才响起鼓乐,中间还停了一段。 」「是黄门鼓吹。 」把蔡敬仲带来的确是带对了,死太监对宫里的规矩了如指掌,一听就知道根脚,「天子出行用的御乐。 」这么说,上面走的应该是刘建?程宗扬知道,复道里面全是各种易燃物,尤其是泼洒的灯油,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清理干净。 因此他送卢五哥回南宫时,都没敢走复道。 刘建摆足天子的仪仗,带着黄门鼓吹,一边走一边清理,恐怕再有半个时辰也走不完。 一个念头立刻跳上心头:烧了它!剑玉姬手段再高明,策立的天子被一把火烧成焦炭,也不可能立马再变出来一个。 只要烧死刘建,大伙就彻底扯平,甚至自己还占了便宜——自己敢烧死刘建,剑玉姬未必敢烧死赵飞燕,她要敢烧,等于是把她手里的牌烧了。 没有赵飞燕,自己好歹还有霍子孟、金蜜镝等重臣支持,她还剩什么?太子妃成光?就算她想,别人也得认啊。 「有弓箭吗?」程宗扬道:「还有火油!」旁边的少年龇牙一笑,「有!这鸟玩意儿,我早就想烧了!」那帮游侠儿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听说有人要烧两宫的复道,一个个磨拳擦掌,兴奋异常。 蔡敬仲道:「别在这儿烧啊。 」程宗扬扭头看着他。 这死太监难道良心发现,知道护着宫里了?「在这儿烧,他们不就跑了?」蔡爷一手摇着扇子,一边出主意道:「你得从两头烧啊。 」自己早该知道蔡爷的人性都已经沦丧到什么地步了,居然还对他的良知抱有幻想。 你别说,这主意确实周到,从两头烧,刘建跑都没地方跑。 「火一烧起来,两边宫里都看得见。 趁着两头大乱,咱们正好进宫。 」蔡敬仲干起正事来,还是有板有眼的,「不知主公意下如何?」程宗扬狠狠点了下头,「我看行!」蔡敬仲从袖里拿出一根线香,两头点燃,然后一折两段,一截自己留着,一截交给那些少年,叮嘱道:「你们带上弓矢火种,往前跑出三里,等线香烧完,立即放火。 」程宗扬道:「太远了吧?」「万一有漏网的呢?」复道两端各有一里多位于宫内,中间将近四里,众人所在的位置靠近南宫,跑出三里,差不多是两头对称。 依照天子御驾行进的速度,大概正在复道中间,两端同时放火,正好把整条复道彻底烧干净。 今年洛都城可谓是多灾多难,大火一场接一场,别的不说,pm2。 5肯定爆表了。 郭解一名追随者亲自带队,十余名少年手持火炬,跨上烈马呼啸而出。 鼓乐声渐行渐远,线香越烧越短。 程宗扬正准备点燃箭矢上的油布,忽然听到宫城上一阵喧哗。 一名身着白色劲装的女子挺刀冲上城墙,她仿佛一名纵横无敌的女武神,所向披靡,手中的长刀犹如青龙,在身周盘旋飞舞,嘶吼咆哮。 城上的守卫多是刘建召集的家奴,在她的刀锋下一触即溃,根本无法阻挡分毫。 云丹琉的白蟒劲装洒满鲜血,她从城下杀到城头,不知斩杀了多少对手。 好在这里远离城门,没有重兵驻守,否则以她一己之力,想冲破北军精锐的阻截,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云大小姐虽然生性好勇,可并不傻。 这帮家奴除了人多,一无是处。 她一路杀来,直如虎入羊群,刀下几无一合之敌。 杀到城边,云丹琉跃上城堞,往下看了一眼,不禁有些踟蹰。 南宫城墙高达六丈,直接跃下去,就算自己能撑住,怀里的小娃娃也得震个半死。 只能看有没有绳索可以借力了。 云丹琉正想办法跃下城堞,却看到城下几个人影飞奔而至。 中间一个一边狂奔,一边放声叫道:「云妞!我来接你!」云丹琉唇角绽出一丝笑意,回身一刀,将身后的追兵逼开。 程宗扬十指如钩,犹如猿猴一样在城墙上攀爬。 他左边一名布衣中年身手更是高明,脚尖一点,身体就笔直拔起丈许,竟然在陡峭的城墙上如履平地。 至于他右边那个,云丹琉一眼看去,都觉得自己眼花了,分不出是人还是妖精。 那人外面披着一条亮紫色披风,里面是粉红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副极为少见的墨镜,脚踏一双绣花攒珠的丝履,手里一柄大红折扇摇得跟蝶翅一样,活像一只慌着采花拾蜜的穿花蝴蝶。 他一边倏倏地往上飞,一边唠叨道:「可是说好了啊,金铢!得是金铢!别拿银铢来糊弄我!」说话间,唇上两撇小胡子好像要飞出去一样。 程宗扬气得七窍生烟,「金铢就金铢!少根汗毛就拉倒!」「瞧你说的,还信不过本公子?」蔡敬仲扣住一枚铜铢,厉声叫道:「郭大侠!当心!」说着屈指弹出。 郭解听到背后袭来的风声,身体微微一沉,反手接住。 蔡敬仲直掠而上,「别挡我财路!」利字当头,死太监狂性大发,一边不要命地冲上城头,一边拉起披风一通疯扯,撕得稀碎。 云丹琉望着越来越近的程宗扬,眼中满是笑意,她矜持地伸出手,想拉程宗扬一把,却被那只风骚的花蝴蝶拦腰抱住。 蔡敬仲一试斤两,大叫一声,「赚了!」然后一把将云丹琉扔了下去。 城上的守军勉强结好阵势,一波利箭雨点般射来。 蔡敬仲站在城堞中间的凹处,半步不退,一把折扇甩得看不见人影,将箭矢尽数拦下。 云丹琉毫无防备地从城头坠下,惊得花容失色,一时间只本能地捂住胸口,生怕怀里的孩子掉下去。 忽然腰间一紧,却是那人的披风不知何时已经拧成绳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侧系在那人腿上。 云丹琉下坠的冲击力使蔡敬仲往后滑了半步,险些从城堞间失足落下,他不惊反喜,赞道:「够份量!」程宗扬反身滑下,一把揽住云丹琉的腰身,叫道:「抱紧了!」然后抬肘一击,将城墙外面包的青砖击碎,一手扣住凹处,稳住身形。 云丹琉红唇发白,气得声音直抖,「他是谁!我要砍死他!」说话间,那人从城头飞下,叫道:「拉住了!」他本来想靠程宗扬借把力,但程宗扬二话不说,抽刀将云丹琉腰间的布条斩断。 蔡敬仲在空中略微挣扎了一下,然后像只断线的风筝一样直落下去。 「啊!」云丹琉惊呼一声。 「放心吧,」程宗扬道:「祸害活千年,这妖孽且死不了呢。 」城下一名大汉正在押阵,眼看蔡敬仲落下,立刻猛虎般冲上去接住。 郭解步履从容,将城上袭来的箭矢、檑石一一挡开,护着两人往城下攀去。 等两人落到城下,蔡敬仲果然好端端地在下面待着,倒是赵充国因为接他,扭伤了手指,痛得呲牙咧嘴。 不过考虑到蔡敬仲摔成肉饼,自己的欠条就真打水漂了,这点小伤只能认了。 城头上的家奴弯弓放箭。 众人退到弓矢射程以外,蔡敬仲受伤的左手勉强比出两根手指,对程宗扬说道:「两石!」程宗扬目视着他。 蔡敬仲举起手,发誓一样说道:「真有两石!」云丹琉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蔡敬仲「刷」的抖开折扇,「我们刚说好了的,只要我把你救下来,你有多重,他就给我多重的金铢。 我算算啊……」蔡敬仲掐指算道:「一枚金铢按官秤是二钱四分,一石一百二十斤,两石二百四……正好一万金铢。 」云丹琉怔了片刻,然后吼道:「你才有两石!你们全家都两石!」程宗扬微笑道:「蔡爷,你有种当着云大小姐的面再说一遍:她的体重有多少来着?」蔡敬仲把墨镜往下拨了拨,目光炯炯地看着云大小姐,过了一会儿诚恳地说道:「我没说你胖。 」如果目光能杀人,蔡敬仲这会儿都成馅儿了。 云丹琉凤目生寒,从牙缝里拧出两个字,「两?石?」蔡敬仲扭头道:「刀算吗?」程宗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蔡敬仲肉痛地说道:「那去掉五斤。 」「锵」的一声,云丹琉将那柄半人高的青龙偃月长刀插在蔡敬仲脚前,几乎剁掉他绣花靴子上镶的珍珠。 「十五斤好了。 」「八十二斤!」蔡敬仲眼睛一亮,「你们的孩子得算吧?」「睁大你的狗眼!」「哦,是定陶王啊。 」蔡敬仲一脸失望。 在他眼里,诸侯王还不如云大小姐身上的赘肉来得美妙。 程宗扬赶紧伸头去看,蔡爷失望是又少了一大笔钱,对自己可是意外之喜。 「一百五十斤!不能再少了。 」程宗扬笑道:「这你跟大小姐商量,只要大小姐认,我就掏钱。 」云丹琉冷冷睨视着蔡敬仲。 蔡敬仲上下打量云丹琉片刻,然后抖开折扇,遮住面孔,凑到云丹琉耳边,轻声道:「奴才有生子的秘方……」云丹琉「腾」的红了脸。 「奴才也不多要,只要秘方那钱跟大小姐加起来够一百五十斤就行。 」云丹琉咬牙道:「我有的是钱!——九十斤。 」蔡敬仲「刷」的收起折扇,「九十斤!我就说嘛,大小姐身轻如燕,体重绝不过百。 」九十斤,云妞那两条大长腿看着都不止……这种事,程宗扬再有胆子也不敢揭穿,老实装傻道:「多少金铢?」「三千七百五。 」蔡敬仲眼也不眨地说道:「打个折,你就给三千八吧。 」「还有打十一折的?」程宗扬冷笑,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跟他扯淡,「三千八就三千八。 」说着他小心往云丹琉怀里伸出手,想试试那小屁孩是不是还有气。 结果他手一伸,一直呼呼大睡的定陶王正好醒了,他抽了抽小鼻子,然后嘴巴一扁,放声大哭起来。 云丹琉脸色发僵,那件白蟒劲装渗出一片水迹,迅速洇开。 从郭解、赵充国到程宗扬,一群大老爷儿们全都干瞪眼,三人加起来会的功夫大概有上百种,但换尿布这手艺谁都没练过。 「蔡爷?」程宗扬道。 蔡敬仲拿起折扇掩住口鼻,一脸嫌弃地摇摇头。 「你一个当太监的,不就是伺候人的吗?」「宫里好几十年都没生过了。 」程宗扬扭头道:「老赵?」「我练的铁砂掌。 」赵充国憨厚地说道:「平常自个儿擦屁股都硌得慌。 」「郭大侠……」程宗扬说了一半,自己就放弃了,「算了。 」程宗扬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个帮手。 倒是刚尿了裤子的定陶王哭声越来越嘹亮。 云丹琉一边笨手笨脚地拍着,一边道:「给我找块布!还有衣服!」「对!对!对!赶紧找一身衣服!」「两身!他也要换。 」忙乱间,远端的复道突然冒起一股浓烟。 程宗扬省悟过来,「差点忘了!赶紧放火!」「别!」云丹琉叫道:「赵皇后说不定在里面!」…………………………………………………………………………………复道内的易燃物虽然清理过,但泼上的灯油没有那么容易清理,火头一起,复道内顿时浓烟滚滚,烈火沿着木制的廊桥迅速蔓延。 伴随御驾出行的黄门鼓吹扔掉乐器,拚命奔逃。 众人连惊带吓,再加上被烟火一熏,有些体弱的宫女不由昏迷倒地。 程宗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果决的人,就比如此时——明明放火的主意是自己出的,放火的后果自己也一清二楚,可看到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宫人,还是禁不住心生恻隐。 一名小宫女跌倒在地,还未起身,就被慌不择路的内侍踩踏。 程宗扬腾身攀住横梁,从奔逃的人流头顶越过,不惜大费周章地将那名宫女救起,送到安全区域。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蔡敬仲已经揪住几名内侍问明原委,过来说道:「御驾是空的。 半个时辰之前,刘建已经去了北宫。 」「皇后呢?」「不在。 」程宗扬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仍是沉甸甸的。 天子出行,单是随侍的黄门鼓吹就有一百余人,加上其他内侍、宫人,其数不下五百。 如果按自己最初的意图两端同时放火,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即便现在只在一端放火,伤亡也不会小。 刘建不在,难道这些人都白死了?大火越来越近,滚滚黑烟薰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云丹琉说道:「刘建不在这里,把他们烧死有什么用?」蔡敬仲道:「这会儿若是救火,可就没时间救皇后了。 」云丹琉双手持刀,举过头顶,然后一声娇叱,疾劈而下。 刀锋的青光没入木制的桥面,足足劈出数丈。 接着她伸脚一踏,复道的地面齐齐断裂开来。 整条复道架在夯土的础基上,此时一端被云丹琉挥刀劈开,桥面悬空垂下,另一端在烈火焚烧下,很快难以支撑。 桥身发出「吱哑吱哑」的响声,一点一点下沉,片刻后,轰然一声巨响,桥身从空中堕下。 堕下的廊桥内还有未逃出的内侍,但云丹琉果断地弃之不顾,「好了!我们去北宫救人!」「为何是北宫?」赵充国道:「说不定皇后还在南宫。 」「因为剑玉姬在北宫。 」程宗扬不再去想那些无辜的死者,「羽林天军和司隶的徒众都在南宫,闻清语掳走皇后,只有送到北宫才稳妥。 」刚给自己换了一个新身份的蔡敬仲显然不乐意冒险,「那我们也应该先跟金车骑他们会合啊。 」赵充国自告奋勇,「我去便是!」「你去知会金车骑。 我们去北宫。 」程宗扬道:「定陶王就别再入宫了,请郭大侠安排人手,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下来,再设法送给秦夫人。 」王蕙身边有阮香琳和阮香凝姊妹,足以照看定陶王。 郭解当即派人,把定陶王送走。 蔡敬仲道:「就咱们几个?」程宗扬道:「会之和单超等人尚在北宫。 」云丹琉道:「那还等什么!」…………………………………………………………………………………北宫,白虎观。 北宫建筑大都集中在东北方向的永安宫一带,西南一带宫阙稀少,朱雀门以西,白虎门以南,面积占据北宫四分之一的区域内,几乎全是空地,唯有一座北寺狱隐藏在森森古木之间。 来自胡地的巫师退出争斗,吕氏门下的死士临阵倒戈,四散逃亡,吕雉羽翼尽失,孤身远飏,此时只剩十余名死士占据了北寺狱西侧的角楼,据险而守。 他们并不是不想走,而是被秦桧等人拦住去路。 这十余名死士中,包括杀害郑子卿,嫁祸给郭解的杨七和伊震,还有几名已经被揭穿身份的僧人。 程宗扬临行时专门交待过,这些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单超主张应全力进攻,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石敬瑭却拖拖拉拉,只张罗着一众手下架起大黄弩,把角楼四面围住,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还不动手,反倒摆出一副久战的架式,像是要跟对手耗到天荒地老。 单超忍不住质询,石敬瑭也不含糊,理直气壮地宣称儿郎们性命要紧,坚决不与对手玩硬的。 单超没想到这披云大汉看似豪勇,竟然胆小如鼠,寒声道:「两军相逢勇者胜。 阁下一味坐守,难道要静观其败?」「没错,」石敬瑭大咧咧道:「反正他们也逃不了,大伙就对着耗呗,谁怕谁啊?」「眼下我等已然占了上风,正该趁其立足未稳,一举破敌!」「差矣!差矣!」石敬瑭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既然咱们已经占了上风,干嘛还要跟他们玩命?吃饱了撑的?」单超拿手一指,「我等四倍于敌,竟尔不敢一战?」石敬瑭挑起拇指和小拇指比了比,压低声音道:「君侯说了,里面有六个光头,方才你也看见了,连卢老五都吃了亏。 那帮秃驴都是不要命的疯子,丧失理智了都,跟他们玩命,划不着啊。 」单超吸了口气,「我上!」「你?」石敬瑭上下打量了单超一眼。 单超身为阉人,平生最恨被人看不起。 他压下伤势,抬手一召,一柄被人丢弃的环首刀从雪中跳出,落在手中。 「好!」石敬瑭拍手叫好,「漂亮!漂亮!公公请便,我等在下面给公公呐喊助威,保证声音高高的。 」第五章单超脸上青气浮现,没想到阳武侯手下的卫队长,竟然是这么个不要脸的惫赖货。 秦桧笑着打圆场,「单兄莫怒。 老石也是好心。 有道是困兽犹斗,那些贼秃暴起伤人,折损了兄弟倒在其次,怕的是他们一味求死,不留活口。 」单超道:「这要耗到什么时候?」石敬瑭拧眉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瞧我的!」石敬瑭拢起双手,扯开喉咙叫道:「上面的兄弟听好了!我们君侯说了,他与诸位无冤无仇,只与那帮秃驴不共戴天!只要诸位兄弟弃暗投明,石某保证,既往不咎!杨兄弟、伊兄弟,你们别怕!大伙都是给人办事的。 顶多是从犯!再说了,你们也就杀了个书生,郭大侠全家是谁杀的?天子啊!这账怎么也算不到你们身上!我石敬瑭拿性命担保!绝不让郭大侠动你们一根汗毛!」单超面颊抽动几下,这人满嘴跑马车,牛皮吹得惊天动地,问题是吹得这么天花乱坠,能蒙住人吗?单超只是腹诽,秦桧已经厉声斥道:「荒唐!一派胡言!」石敬瑭怒道:「我是敬上面几位兄弟都是好汉,保他们一命怎么了!」秦桧高声道:「杨伊二人是罪魁祸首,岂能轻纵?」石敬瑭叫道:「姓秦的!我看你是想捞钱吧!别以为我不知道!郭大侠为了他们两个,可是开出两千金铢的悬赏,外加一枚江湖令!」秦桧赶紧拦住他,「闭嘴!说什么江湖令?」「我偏要说!」石敬瑭叫道:「不管是谁,只要拿到江湖令,就能换郭大侠一次天大的人情!万金难求的好东西!要不是郭大侠说了只要活口,我哪儿会等到现在?早把那两家伙给剁了!」秦桧顿足道:「你自己知道便是,为何要说出来?万一他们动手拿下杨伊二人,哪里还有我们的机会?」「我不是想把他们引下来吗?你偏要拆我的台!得!金铢面前无父子,我跟你也论不着!大伙各凭手段,发家致富,就看这一铺了!」「急什么?有财一起发!难道上面的兄弟抢先拿住人,你还能不认?」「当然得认啊!要不我着急呢?」石敬瑭拉起秦桧的手,往自己腰里一按,挣扎着吼道:「别拦我!别拦!拿到悬赏,金铢我分你一半!」两人口沫横飞,吵得一片山响,忽然间两人齐齐闭了嘴。 角楼上传来几声刀锋交击的震响,接着有人一脚踢碎窗棂,跃上窗台。 楼内有人叫道:「杨七!别中了他们的奸计!」「我呸!姓伊的!你是想拿我换自己的前程吧?偏不如你的愿!」杨七挥刀从角楼上跃下,他两眼满是血丝,眼角突突直跳,暴喝道:「挡我者死!」「兄弟别怕!我来接你!」石敬瑭说着飞身跃起,反手从肩后绰下长矛,一矛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我佛慈悲!阇都诃那!」头顶一声大喝,一个身影疾掠而下,身在半空,气势便急剧攀升。 「放!」石敬瑭狂叫一声,两支大黄弩同时射出,弩尾挂着一张大网,在空中陡然张开,将那名僧人整个罩住。 半空中溅出无数血箭,却没有预料中的巨响。 大网裹着那名假扮成死士的僧人,像块顽石般坠落在地,正掉在单超脚边。 单超低头看时,只见网上带着无数寸许长的钢针,在那僧人周身上下刺出无数血洞。 他真气涣散,全身的精血飙射大半,只剩下一口气,奄奄一息。 石敬瑭将杨七四肢扭断,得意洋洋地拖过来,与秦桧互击一掌,吼道:「漂亮吧!哥儿们这网专破内家真气!想跟我玩命?没门!」单超沉默片刻,最后拱手道:「单某孟浪了。 」石敬瑭哈哈一笑,正要吹几句牛皮过瘾,角楼上忽然传来一片惊呼,那些死士疯了似的从角楼四面跃下,一个个面容扭曲,似乎楼内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角楼内,几名黑衣人摘下面具,扯开兜帽,露出光溜溜的头皮。 他们分据四方,双手合什,盘足趺坐,齐声念诵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随着众僧的念诵,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仿佛潮水一样在众人身上激荡着,越来越澎湃。 周围的死士见识过这些僧人激发全身精血,悍然自爆的手段,见状立刻四散奔逃。 他们不是怕死,但被这帮疯子炸得粉身碎骨,死得连渣都不剩,未免太冤了点。 石敬瑭等人早在下面守着,见他们一窝蜂钻出角楼,立即抢上拦截。 两名死士一前一后落在墙头,前面一名戴着银制面具的汉子足尖一点,箭矢般往外冲去。 另一名死士紧跟在他身后,挥起尖刀,一刀刺穿了他的大腿,然后抬肘击中他的后心。 前面那名死士鲜血狂喷,从墙上一头栽下,伏地不起。 后面的死士扑上去扭住他的手臂,嘶声道:「我抓住他了!他是伊震!」「干得好!」石敬瑭大赞一声,飞奔过来,一矛刺穿了那名死士的喉咙。 那名死士抓住颈间的长矛,喉中「咯咯」作响,眼中惊喜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石敬瑭根本就没答理他,一脚把尸体踢开,咧嘴道:「运气!运气!抓住两个活的!」单超道:「郭大侠真有悬赏?」石敬瑭长叹一声,「有就好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摸着下巴,琢磨道:「哎,老秦,要不咱们想个啥法子敲郭大侠一笔?」秦桧还没回答,单超便冷冷道:「郭大侠身无长物,只怕敲不出来什么。 」石敬瑭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老郭不聚财,敲也是白敲。 可惜,可惜。 」秦桧目光从场中掠过,忽然精芒一闪,「不对!多了一个人!」石敬瑭倏然一惊,双方对峙这么久,有多少对手,早就数得清清楚楚。 困在角楼上的一共十三个人,其中六名僧人,七名死士。 杨七和一名僧人先后从楼上跃下,还剩十一人,其中六名死士。 可眼下除了自己脚边两人以外,还有五人正分头突围——有一名僧人混在其中!单超黑袍一卷,擎出环首刀,往一名戴着面具的死士拦去。 「小——」石敬瑭刚一开口,头顶猛然传来一声巨响,角楼上半截整个爆开,数不清的血点混着木屑四处迸射,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那名朝单超冲来的死士似乎被血雨吓到,往旁踏了一步,身侧空门大露。 单超抢到机会,立即猱身上前,刀锋斜挑,往他颌下斩去。 那名死士没有闪避,反而从容挥手,像是主动把手臂递到刀锋下一样,从袖中挥出一串念珠。 那串念珠全部打到空处,对单超毫无威胁。 站在单超后方的石敬瑭却脸色大变,一个鱼跃,拚命用长矛挑去。 念珠中间的丝线早被捻断,虽然被石敬瑭击飞数颗,仍有十余颗穿过矛影。 单超身后,那名被困在网中的僧人尚未气绝,十余颗念珠鱼贯而过,将他头颅打得粉碎。 场中血光乍现,为纷飞的血雨添上一抹殷红。 单超手起刀落,将那名死士挥出的手臂齐肘斩断,刀锋去势未绝,击飞了他的面具。 黑沉沉的铁制面具后面,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名僧人面带微笑,用仅存的左手扯开衣衫,一个血淋淋「卍」字正在他胸口的皮肉上霍霍跳动。 能清楚看到,他皮肤下细小的血管正疯狂地充血,就像一堆青紫色的蚯蚓不停扭动,鼓胀欲裂。 他脸上绽出神圣的光辉,就像殉难的圣徒一样,用无比虔诚的口气轻柔地念诵道:「阇都诃那……」石敬瑭长矛扫来,重重打在单超腰间,将他击得横飞出去,然后伏身往地上一滚。 两支弩箭几乎贴着石敬瑭的背影疾射而出,一张大网猛然张开,罩住那名年轻的僧人。 他皮肤下鼓胀的血管被钢针刺破,蓄势待发的精血如同无数细小的血箭,剧烈地迸射出来,那僧人急剧攀升的气息瞬间变得紊乱。 他张开仅存的左手,牢牢护住头脸,脸上的皮肉鼓胀起伏,接着「呯」的一声,头颅爆成一团血雾。 石敬瑭爬起来,悻悻啐了一口,「晦气!」六名僧人,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甚至没有一具全尸,自己的脸面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试图突围的死士无一逃脱,石敬瑭心情不好,也没有留活口的打算,除了杨七和伊震两个,其余全部砍了脑袋,逐一检查是否还有光头混在里面。 正忙碌间,树梢升起一股浓烟,在晦暗的天际下越升越高,越来越近。 单超岩石般的面颊抽了一下,「是复道。 」石敬瑭道:「谁放的火?」秦桧凝视着浓烟,缓缓道:「必是主公。 」单超不知道他为何能如此笃定,疑惑地看了过来。 「眼下能放火烧毁复道的,无非吕氏、刘建与主公三方。 」秦桧道:「吕雉远遁,吕氏在宫中即便尚有余党,此时也自顾不暇。 假若他们放火试图脱身,也只会选择宫阙,而不是架在半空的复道。 刘建眼下占据两宫,更没有理由烧毁这条连通两宫的捷径。 」吕氏和刘建都被排除,唯一有理由放火的只剩下程主公。 虽然放火的理由不得而知,但可以推想,南宫的局势绝不乐观。 石敬瑭忽然抬起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此时场中只剩下殇侯的卫队,石敬瑭一抬手,立刻安静下来。 北寺狱周围的松林无风而动,枝叶上的积雪簌簌而下。 接着,一张凶狞可怖的面孔从树后探出,冷冷看了过来。 它獠牙翻出,巨大的鼻翼微微鼓动着,仿佛一头野兽正在嗅探空气中飘浮的血腥气。 「绷」的一声,架在墙头的大黄弩猛然一震,一枝标枪般的弩矢撕开空气,呼啸着往那张面孔射去。 那名兽蛮人半身从树后探出,双手抡起一柄铜轮般的巨斧,肌肉鼓动着,一挥而下,将弩矢狠狠劈开,然后盯了众人一眼,腾身往后跃去。 松枝像潮水一样摇晃起来,不知有多少兽蛮人在林中穿行,他们没有靠近,而是折向密林深处。 「快撤!」石敬瑭道:「那帮牲口闻见味道,一会儿就会杀过来,这破地方不能待了!走!快走!绕路,别跟他们碰上了!」…………………………………………………………………………………云丹琉四下看了一遍,「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程宗扬也觉得奇怪,秦桧连同殇侯的卫队足有五六十人,可他们一路走来,不但一个人都没遇到,甚至连足迹也没有看到几个。 难道他们是走暗道离开?可北寺狱的暗道是通往永安宫,他们不从宫里出来,反而又折回永安宫,难道又出了什么意外?几名劲装汉子踏雪奔来,他们都是郭解的追随者,方才四下看过之后,找到许多蛛丝马迹——吕氏死士的尸首,四散逃亡的足迹,胡人巫师的靴印,甚至还在树上发现大量兽蛮人遗留的痕迹。 程宗扬心里猛跳了一下,自己杀死古格尔之后,那批兽蛮人就从南宫销声匿迹,没想到又到了北宫。 吕雉既然是隐藏的羽族,很可能与这些兽蛮人有私下的交易。 他们在北寺狱出现,也许正是出自吕雉的安排,用来围杀刘询。 但古格尔被杀,导致他们行程被延误,而吕雉又败得太快,双方才错过了。 如果遇到兽蛮人,秦桧等人选择从暗道离开,也并非不可能。 问题是那些兽蛮人会不会此时正在暗道里面?自己要是钻进去,跟那些兽蛮人来个狭路相逢,那就成自投罗网了。 「你想多了。 」蔡敬仲把折扇摇得跟蝶翅一样,「暗道才这么宽,兽蛮人要钻倒是能钻进去,可手脚都伸不开,不成活靶子了吗?」程宗扬顿时恍然,兽蛮人身材庞大,暗道的空间对人类正合适,他们钻进去就过于狭窄了。 程宗扬道:「我们去暗道!」郭解是草莽豪杰,对宫中并不熟悉,一切由程宗扬作主。 他留下两名兄弟,守住出口,然后带着三名兄弟,与程宗扬、云丹琉和蔡敬仲一同进入暗道。 这条暗道从永安宫通往北寺狱,几乎是斜穿了整个北宫,而且深入地下,又长又深,不知道是因为年深日久,通风孔被堵住,还是根本就没有修,暗道内空气极少流通,有些地方甚至连火把都点不着。 对寻常人而言,这样的暗道无异于死地,但对程宗扬而言,倒是减少了他们撞到生人的可能。 一刻钟之后,来到暗道最深处,在程宗扬提醒下,众人小心涉过齐膝深的积水,然后地势逐渐升高。 程宗扬无从判断方位,只能大致推算此时已经越过北宫的中轴线,靠近德阳门后的东阁,然后是章德殿、建礼门、云龙门后的延休殿、安昌殿、景福殿……再往前,便进入永安宫的范围之内。 程宗扬找了个空气尚能接受的位置停了下来。 一直走到这里,也未曾发现暗道内有大队人马行走的痕迹,基本可以确定秦桧等人并非从暗道撤走。 那么是回头再去找人,还是索性潜去太后寝宫,干掉剑玉姬?眼下正是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回头找人等于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虽然安全,但太过保守。 直接去干掉剑玉姬,又太过激进。 万一失手,再想逃回来可就难了。 犹豫间,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 泥土簌簌落下,然后「吱哑」一声,头顶仿佛打开一扇天窗,一股新鲜的空气涌进暗道。 一个人影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哼,然后有人跃了下来。 前面那人急促地喘息几口,苍声道:「我……我不行了……」「别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程宗扬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与同样诧异的云丹琉对视了一眼。 来人显然没有想到这条久不通风的暗道内会藏的有人,他扶起重伤的同伴,让他能呼吸到顶部流入的空气,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支银管,用力晃了几下。 银管顶端绽放出一层清冷的幽光,映出两个人影。 倒在地上那人肩膀被利刃劈开,伤口直达胸前,眼看是不活了。 另外一人脸上蒙着黑布,黑色的夜行衣上沾满鲜血。 那名伤者喘息道:「那贱人阴狠……狡诈……翻脸无情……少爷,你不用管我……快走……」「你这好端端的,说什么疯话呢?」蒙面人道:「这点小伤也算回事?你是看不起我啊。 瞧这是什么?大还丹!」蒙面人掏出一颗火红的丹药,「虽然比不上赤阳圣果,但治你这点小伤还不跟玩似的?一颗下去,保你活蹦乱跳。 」「这是少爷的护身灵……药……我不能……」「少废话!」蒙面人不由分说,将丹药塞到伤者口中。 丹药入喉,伤者气息渐缓,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蒙面人喘了口气,刚直起腰,身体忽然僵住。 黑暗中有人咳了一声,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陶五爷,真是幸会。 」蒙面人呆了片刻,然后一把扯下黑巾,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妈啊,吓死我了……老程,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还想问你呢,」程宗扬道:「你不是不进洛都城吗?怎么都钻到永安宫底下了?」「这事儿说来话长……」陶弘敏往后看了一眼,止住话头,「这几位是?」「云大小姐,五爷见过的。 」程宗扬跳过蔡敬仲,「这位你多半也听说过,郭解郭大侠,那些是郭大侠的兄弟。 」陶弘敏本来被蔡爷那身打扮闪得眼花,听到郭解的名头,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起身像模像样地一拱手,「原来是郭大侠,久仰!久仰!我叫陶弘敏,跟程爷一样做生意的。 我从小就仰慕郭大侠,铁肩担道义,布衣傲王侯……」「寒暄的话咱们先省省,」程宗扬打断他,「改天腾出时间,专门让你说个够。 你先说说,怎么会在这里?」「还用说吗?你瞧我这倒霉样……」陶弘敏仰天长叹,「被人坑了啊。 」程宗扬摸着下巴道:「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呢。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陶弘敏道:「两年前,太平道的人找到我,想借笔款子。 我对他们神神鬼鬼那套没兴趣,就回绝了。 谁知他们找到总商会,商会出面,让钱庄给他们放了笔款子。 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两个月前,他们来谈一笔大生意,你猜是什么?」「刘建。 」陶弘敏抚掌道:「程兄果然通透!没错,就是刘建。 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年来,我们晴州商会在汉国吃了无数苦头,吸血最狠的,就是吕氏。 眼下有机会扳倒太后,肯定不会错过。 」「坦白说吧,刘建交结宗室,是我们出的钱;招揽门客,是我们出的钱;收买眼线内应,是我们出的钱;兵甲武器,还是我们出的钱;甚至我们还花重金从晴州雇来了三支佣兵团——出物、出钱、出人,我们全都干了。 」程宗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可得恭喜陶五爷了,一本万利啊。 」「恭喜个屁!」陶弘敏咬牙切齿地说道:「刚拿下永安宫,刘建那混帐就翻脸了!」「哦?」「太平道那帮妖人趁我们不备,突使杀手,要不是楚伯舍命相护,我也逃不到这里。 」程宗扬这才留意到,那伤者蒙面巾下露出的胡须略显花白,已经上了年纪。 「楚伯是我们陶家的世仆。 他行事周全,事先花重金买通了宫里的内侍,得知有条暗道可以藏身,算是留了条后路,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更没想到会碰上程兄和郭大侠。 」陶弘敏摊开双手,「我这边已经说完了。 程兄你那边……你要不说,我绝对不问,只要你别把我灭口了就行。 」「我这边也好说。 」程宗扬道:「跟你一样,我也做了笔生意,只不过投的是长秋宫。 」陶弘敏沉默片刻,叹道:「程兄这生意独辟蹊径,眼光胆识别具一格……小弟佩服。 」「别佩服了,我还没说完呢——跟你一样,我也亏大了。 」「怎么回事?」程宗扬一边紧紧盯着他的反应,一边道:「长秋宫出事了——要不我会找到这里?」陶弘敏一点就透,「你是……打算翻本?」「陶兄呢?」「我?」陶弘敏苦笑道:「我是一赔到底,想翻本都没机会了。 」看来陶弘敏对长秋宫的变故并不知情。 他要面对的局势与自己完全不同,自己只要能救回赵飞燕,这生意照样有得玩。 而陶弘敏是押下的筹码自己反水,根本没有翻盘的希望。 「陶五爷有没有想过,假如换换筹码呢?」陶弘敏凝视着他。 程宗扬不再兜什么圈子,迳直问道:「晴州的雇佣兵听你的吗?」「你是说……」程宗扬张开双臂,「长秋宫欢迎你!」…………………………………………………………………………………北宫。 景福殿。 刘建一手按着天子剑,正焦急地绕殿疾走。 接连数日未曾合眼,他却毫无倦意,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满是病态的亢奋。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刘建的脚步声越来越急切。 原本在殿中伺候的宫人内侍都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地板,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刘建忽然停下脚步,「你就是张恽?」「正是奴才!」张恽「呯呯呯」一连磕了三记响头,直磕得额头见血。 作为俘虏,张恽被带进北宫时还抱着一丝侥幸,但此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二十年来,太后就是他们头顶唯一的天。 眼下,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天。 张恽不敢相信把持朝政多年的太后居然会失势,可刘建一路直驱入宫,直到踏进与永安宫毗邻的景福殿,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他知道太后早已颁下懿旨,称江都王太子刘建人品贵重,德才兼备,可继帝位。 同时宣布太后本人将移居长信宫。 张恽怀疑懿旨是伪造的,但这比懿旨是真实的更可怕。 懿旨为真,则太后尚在,假若连懿旨都是假的,太后只怕……想到此节,张恽又用力磕了几记响头。 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能讨得一丝生机,张恽不在乎给刘建再多磕几个头。 刘建「咯咯」笑了两声,声音急促而空洞,殊无喜意,更像是夜枭在林中的鸣叫,让人头皮发麻。 「你是服侍过两朝天子的老人了……唔,有功之臣。 」张恽以头抢地,泣声道:「奴才不敢!」有功之臣?开什么玩笑!自己有功也是为太后办事的功劳,在天子面前不仅无功,反倒有罪。 圣上这么说,是嘲讽还是记恨上自己了?刘建又「咯咯」笑了两声,笑得张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环佩轻响,一股香风飘进殿内。 张恽身上一轻,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终于消失。 劫后余生,他止不住地哆嗦起来,背后全是冷汗。 太子妃成光款步进殿,她一手捏着鲛帕,红唇紧紧抿着,紧张的眼神中隐隐透出一丝喜意。 刘建急切地问道:「如何?」成光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建先是愕然,旋即大喜过望,叫道:「天助我也!」成光嫣然一笑,然后屈膝跪地,双手捧起酒樽,举过头顶,娇滴滴道:「臣妾为天子贺。 」刘建接过酒樽,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他原本并没有太多念头,来到北宫之后,才得知那位事事处处算无遗策,犹如鬼神的仙姬这次竟然吃了大亏。 仙姬挟持太后,随即鸠占鹊巢,隔绝内外,只留下几名信奉太平道的内侍传递诏令。 然而不久之后,那些内侍便传讯说宫内生变,但语焉未详,只说遭到吕氏暗藏在宫中的死士突袭,死伤惨重。 听说永安宫还有刺客,刘建更不敢轻易涉足,于是选择景福殿驻跸。 他放心不下,专门打发成光前往永安宫探听虚实。 那几名内侍不知内情,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见到成光,如遇救星,赶紧过来请示。 成光在寝宫内只看到满地尸首,不但那位仙姬不知所踪,连平日出面联络各方的齐仙子也踪影全无。 天意!简直是天意!刘建欣喜欲狂,自己早已对那位仙姬忌惮无比,只是为了帝位,不得不虚与委蛇。 随着帝位越来越近,自己心下的忌惮越来越深,一想到那位仿佛无所不知的仙姬,便如同芒刺在背,坐卧不安。 谁知天降鸿福,紧要关头,给了自己一个摆脱桎梏的良机,果真是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刘建心潮起伏,一时觉得最好让那位仙姬与太后都死个干净,一时又觉得就这么让她们死了,未免可惜……刘建举樽一饮而尽,然后将金樽往地上一摔,「传朕旨意!先帝失德,海内动荡。 跳踉之徒,犹举螳臂。 朕已命中大夫魏疾讨之!钦此!」第六章南宫。 玄武门外。 「光」的一声,霍去病将灌满鲜血的头盔扔在地上。 刘建军对长秋宫的进攻,可谓金鼓震天,声势浩大,结果只是佯攻,根本就没几个人。 他带着长水军的精骑突袭凉风殿,却只扑了个空,刘建早已移驾北宫。 紧接着复道失火,两宫震荡。 金蜜镝看破刘建军佯攻的虚实之后,一改稳健的作风,羽林、期门诸军尽出,狂飙突进,一举夺回玄武门,并且与被困在平朔殿的隶徒联络上,合兵一处。 刘建军的主力已经移往北宫,此时两军隔着两宫之间的广场遥遥对峙。 洛都城内,通连南北二宫的复道长近七里,除去宫内的引桥,两宫的距离四里有余,此时双方各自前出一里布阵,两阵之间相隔两里,视力差一些的,连对方的人影都看不清楚。 霍去病单骑立在阵前,他扔下头盔,解下创痕累累的铁甲,接着是被鲜血浸透的锦袍,衣内御寒的狐皮褂,贴身的布衣……裸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胸前被利箭射中,箭矢已经拔去,留下一个酒盅大的伤口,兀自渗血。 风雪卷过,霍去病纹丝不动,他只穿着一条血红的纨裤,精赤着上身骑在马上。 他身型矫健,肩宽腰窄,从后面看来,如同一个倒三角,结实的肌肉犹如钢铸,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 扔下甲衣,霍去病没有换上新甲,而是拿过一只皮囊,将凉水兜头浇下。 然后抄起一条布巾,在两军阵前慢条斯理地擦去身上的血迹、汗水、烟尘……对面的刘建军悍然打出天子旗,被吕奉先斩断的旗杆被重新接过,还有些摇摇欲坠。 此时旗下的御驾只是一辆空车。 苍鹭所乘的轻车位于御驾之前,他一手扶轼,一手握着铁如意,立在伞盖下,静静观察对手的布阵。 在他身前,三千军士在北宫朱雀门前摆成一个偃月阵。 最初被刘建收买的中垒、虎贲、步兵诸军连番血战,早已经被打残,眼下全部加起来,能够上阵的还不到八百人。 三名北军校尉中,刘箕、刘子骏被杀,仅存的步兵校尉刘荣为流矢所伤,此时以新任的虎贲校尉陈升为主将,带领残兵聚在旗下,作为中军。 两支来自晴州的佣兵团也被置在阵前。 相比之下,这两支佣兵团一直没有经历恶战,反而趁着宫中的混乱大发横财,不但人马齐全,士气也最足。 因为吕忠遇刺,而选择归附刘建的越骑军本是汉军最精锐的骑兵,但在阿阁与吕氏乱军血战连场,伤亡惨重,眼下还能够作战尚不足百骑,不得不与唯一编制还算完整的屯骑军合编一处,被布置在战场右翼。 在这种大范围的战场上,骑兵是用来迂回和包抄的不二之选,也是苍鹭此战决胜的杀手镧。 越骑和屯骑两军原本的主将分别是吕忠、吕让,此时两人的首级都在宫门外挂着。 刘建多次暗示,想派心腹掌管两军,但苍鹭置若罔闻,最终也没有安排主将,而是由他亲自指挥。 左翼则是刘建召募的门客家奴等一批乌合之众,这一支人数最多,论数量几乎占了刘建军的一半,但战斗力与北军精锐相比,不啻于云泥之别。 这会儿能够拉出来老实布成阵列,已经很对得起砸下大笔赏金的刘建了。 苍鹭同样没有指望这批芜杂之众的战斗力,让他们上阵,无非是充个人数而已。 至于主将,则如刘建所愿,指派了他的心腹魏疾。 对面列出的阵型让苍鹭很不舒服,他们没有拉开战线,而是羽林天军在前,隶徒在后,摆出一个锋矢阵型。 在苍鹭看来,把两支完全不同的兵力强拧在一处,又摆出这种阵型,完全是在瞎胡闹。 一旦前军受阻,后军进退两难,不用打就会自乱阵脚。 况且后面的隶徒还不是什么正规军,装备都不齐,连披甲的都没有几个,自己只要派出屯骑军袭扰,一轮骑射,就能让他们崩溃。 对手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自己本来应该觉得庆幸,可苍鹭心里始终有些不妥当——自己的对手可不是什么新丁,而是车骑将军金蜜镝。 他难道不知道这种阵型就是个笑话?即便羽林天军战斗力更在越骑军之上,一举击穿自己的中军,那又如何?自己背后可是北宫的城楼,羽林天军真杀到城下,难道还能把城墙撞塌?最终的结局只会碰壁而还,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既然阁下求死,不妨送汝一程。 苍鹭计较已定,不再犹豫,举起铁如意,往鼓上重重一击。 陈升拔出长剑,往前一指,「出战!」虎贲军的战车从阵中驶出,步卒紧随其后,缓缓往对手逼去。 霍去病擦干坐骑身上的汗水,然后丢下布巾,拔起插在地上的长矛,双膝一夹马腹,跃马而出,振臂呼道:「破敌!」「破敌!」近千名羽林天军同时催动战马,蹄声犹如雷霆,震彻天地。 金蜜镝并没有在留在阵后观望,而是与长秋宫的期门武士一道披挂上阵,紧跟在羽林天军之后,位于隶徒之前。 己方布阵的不足他比苍鹭更清楚,他选择锋矢阵型的原因只有三个字:不得已。 假如有选择,金蜜镝肯定会摆出堂皇之阵,在攻守中耐心地寻找机会,以最稳妥的方式击败对手。 但就像他夺回玄武门后,不等军士休息,就立即出兵决战一样,他此时已经没有更多选择。 试想两军鏊战之际,两宫同时下诏,甚至皇后的凤驾直接出现在刘建军中,下诏讨逆,不说己方会不会军心涣散,兵无斗志,金蜜镝自己都只能自缚认命。 所以他只能摆出锋矢阵型,以最猛烈的姿态,在第一时间全力出击,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两军虽然都已经苦战多时,一旦交锋,仍然悍勇无比。 两支军队的前锋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血肉横飞。 霍去病一马当先,闯入敌阵,他转动长矛,右手握住矛尾,左手按住枪杆,一记斜刺推出,锋利的长矛从战车的驭马左眼刺入,透颅而过,从它右眼钻出。 驭马轰然倒地,疾驰的战车立刻侧横过来。 战车上三名甲士一人执辔,另两人挥戈朝霍去病攒刺,可霍去病已经拔出长矛,头也不回地往后杀去。 苍鹭的击鼓声突然一变,变得刚劲而峻急。 右翼的屯骑军闻声出阵,他们催动坐骑,先是小跑,然后速度逐渐加快,最后狂奔起来。 屯骑军没有选择与兵强马壮的羽林军一较高下,而是在战场上划了个弧形,绕到羽林天军背后,兵锋所指,正是位于两军之间的金蜜镝。 战场位于两宫之间,地势开阔,苍鹭又有意压住鼓点,让中军放缓速度。 仅仅是速度的变化,金蜜镝选择锋矢阵型的弱点和恶果便暴露无遗——羽林天军的骑兵高速冲刺,而后军的隶徒全是步卒,虽然有金蜜镝亲率的中军居中维系,但两军仍不可避免的越拉越开,直到暴露出致命的空当。 长水军的胡骑在金蜜镝两侧游弋,充作护卫,见屯骑军扑来,他们远远便张开角弓,不射人,专射马。 金蜜镝的中军则开始加速,在发现露出空当之后,金蜜镝没有再试图用手中微薄的兵力进行补救,而是果断地抛弃了后军。 陈升手心里全是汗水,他属于天子近臣一系,也是最早遭到吕氏攻讦,被迫去职的倒霉鬼。 天子驾崩,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指望了,谁知入宫吊祭时,正逢江都王太子起事,自己被困宫中。 在乱军胁迫之下,陈升半推半就向刘建效忠。 结果阴差阳错,反倒成了从龙的功臣。 更因为他曾经担任过射声校尉,论起军中资历的深厚,在刘建招揽的臣属中数一数二。 一番风云际会,一个不起眼的去职罪臣,竟然成了新君倚重的主军重将……人生的波谲云诡,真不知从何说起。 更让陈升没想到的是,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与车骑将军金蜜镝刀兵相见,而此时向自己杀来的,竟然是霍家人——自己担任书佐时,偶尔遇到霍大将军,都只能退避道旁,望尘舞拜。 即便担任射声校尉,也是膝行见礼,连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与霍大将军为敌。 眼看着霍去病越逼越近,陈升心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久闻霍少将军英雄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人中之龙。 他双手持矛,口中咬着一柄短刀,仿佛是从血海中杀出的一样,精赤的上身洒满鲜血,跨下的坐骑也是浑身浴血,奔驰间,在雪地上洒下大片大片的血花。 由中垒、步兵、虎贲组成的中军最早投入战场,连日来无阵不与,虽然是汉军精锐,极耐苦战,但已经是久战之余的疲蔽之师,更慑于霍氏在军中的威名,几乎无人敢撄其锋芒。 一开始还有人上前阻拦,但霍去病连斩数敌,余下的纷纷退避——甚至都没人朝他放箭。 虽然霍去病已经深入阵中,放箭容易误伤己军,可连他的坐骑也毫发无损,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眼看霍去病离自己只剩十余丈,陈升觉得自己手都在抖,他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挥剑叫道:「步兵军!列盾阵!」虽然一片慌乱,汉军依然令行禁止。 步卒举起盾牌,列成一道横阵,牢牢挡在陈升的战车前。 陈升刚松了口气,却见霍去病丝毫没有减速,而是迎着盾阵直冲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他一磕马刺,坐骑嘶鸣着腾空而起,越过盾阵。 陈升愕然张大嘴巴,然后就觉得自己飞了起来,越飞越高,仿佛一直飞上天际。 霍去病一矛刺倒中军主将,错马相过时,顺势取下齿间的短刀,斩下陈升的首级,挂在长矛上,高高举起。 身后的羽林天军士气高涨,狂呼道:「万胜!万胜!」苍鹭面无表情,汉军对霍氏心存顾忌,但他手中有的并不仅仅是汉军。 随着「隆隆」的鼓声,来自晴州的佣兵团蜂拥上前。 这些视金铢为信仰的汉子刚刚接到赏格:斩杀此人者,立赏千金!一千金铢,足够寻常人一辈子的花销。 即使挥金如土,也能过好几年痛快日子。 刀口上讨生活,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这样的重赏,足以让所有的佣兵为之疯狂。 比起佣兵的狂热,苍鹭此时格外冷静。 前面的羽林天军已经与中军厮杀在一起,屯骑军也绕到对方侧翼,正在攻击金蜜镝的中军。 此时唯一的危险就是己方的中军支撑不住,在金蜜镝败北之前,就被羽林天军击溃。 天子驾崩之后,两宫连番血战,但无论局势有多危险,苍鹭始终都把屯骑军扣在手中。 此时,他终于把这张底牌打了出去。 加上编入的越骑军,屯骑军总兵力将近八百,而抛开长水军不提,金蜜镝的中军不过四百余人。 即使那帮混杂了各种宫卫的中军都能以一敌二,自己还多出八百匹马。 武库被大火焚烧一空,那些步卒连拒马都没有,平地对攻,踩也把他们踩死了。 眼看屯骑军就要攻破对方中军的防线,一条大汉从金蜜镝身边大步抢出,挥刀将一名屯骑军斩落马下,然后挡住另一名屯骑军刺来的长戟,左手一翻,从腰间数把长刀中拔出一柄,拦腰将对手斩成两段。 他虽然只是步战,却骁勇异常,如同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赵充国,车骑将军府中长史。 不愧是被称为万人敌的猛将。 但终究只是匹夫之勇而已。 苍鹭拔出一面令旗,往左面一指。 那帮乌合之众也该出动了,只要把他们投入战场,即便是一两千头猪,羽林天军也得费一番手脚才能杀尽。 能给屯骑军争取一点时间,这些家奴全死光自己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左翼的魏疾看到旗号,向苍鹭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家奴吩咐几句。 苍鹭收回目光,重新注视羽林天军,仔细寻找他们的弱点,不时瞟一眼金蜜镝的中军和后方隶徒之间的距离。 那些隶徒显然也知道局势不妙,正极力追赶,以至连基本的阵型也无法保持。 照这样的速度,等他们投入战场,也只会变成一盘散沙,全无威胁。 忽然身边一阵喧哗。 苍鹭不屑地冷哼一声,霍去病再剽悍,终究不过是匹夫之勇,两支佣兵团,杀他十次也尽够了。 苍鹭随着瞥了一眼,却发现身边的军士们,没有一个去留意正与佣兵血战的霍去病,而是齐齐扭头,望着左边。 苍鹭转过头,瞳孔猛然收紧。 左翼那帮乌合之众正在移动,但不是投入战场,而是向后,潮水一样退入朱雀门。 以苍鹭的镇定自若,此时也仿佛被人迎面重击一棍。 左翼军士的数量占了己方总兵力的一半以上,他们突然退出战场,不但使得双方兵力逆转,更将自己左翼彻底暴露。 苍鹭心下闪过一个念头:金蜜镝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果然,长水胡骑已经转向,徒步的期门武士、殿前执戟、都侯剑戟士一拥而上,用血肉之躯截住屯骑军的铁骑。 摆脱纠缠的长水胡骑挥舞弯刀,狂呼着扑向左翼的空当,最前面一人须发斑白,竟是金蜜镝亲自来战。 旁边的赵充国迈开大步,疾如奔马,紧紧护在金蜜镝左右。 苍鹭薄膜一样的眼皮飞快抖动着,无数兵法、战策、谋略、诡计、诈术……一瞬间涌入脑海,宛如一团璀璨的烟火不断绽放。 可是他找不到一条策略能扭转局势。 也没有一条计谋能把魏疾带走的军士重新召回来。 他终于明白战前刘建为什么颁下诏书,声称跳踉之徒,犹举螳臂,命中大夫魏疾尽讨之——在刘建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螳臂挡车的跳踉小丑,要被「尽讨之」。 魏疾并没有亲自出马来讨伐自己这个跳踉之徒,他只是放开左翼,任由自己的螳臂去挡金蜜镝的铁骑。 苍鹭握着铁如意的手掌僵在半空,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人抽干,脸色越来越苍白。 忽然他身体一晃,「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仰面向后倒去。 「呯」的一声,铁如意掉在车上,然后滚落雪中。 …………………………………………………………………………………刘建并非第一次踏进永安宫,但当日那个好不容易才能入觐的诸侯太子,此时摇身一变,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心情与以往截然不同。 让刘建遗憾的是,往日自己费尽心思巴结的太后居然不在,否则观赏她此时的表情,会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刘建的亲信已经将永安宫清理一空,原有的宫人内侍都被驱往别宫。 当初随吕雉前往寝宫的心腹尚有一些被羁押在宫内,但天子圣明,察觉到这是剑玉姬等逆贼的阴谋,妄图把一批充满敌意的奸细留在宫内,于是下令全部诛杀。 刺鼻的血腥气与宫中椒兰、脂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刘建心神舒畅,仿佛又回到自己远在江都的宫苑。 宫前的捷报已经传来,眼下的局面一片大好,那帮试图挟制天子的匪类尽遭天谴。 北军伤亡惨重,已经失去利用价值,把他们扔给金蜜镝,回头一并讨平,也免得自己再找理由把他们统统灭口。 金蜜镝虽然屯兵宫外,但与姓苍的匪类大战之后,他手中能动用的人马不过一千余人,自己在北宫的家奴也有此数。 魏疾的战策谋略更在苍鹭之上,有他坐镇指挥,完全可以支撑到勤王之师到来。 若非绣衣使者江充投降,自己还不知道吕氏仍有后着。 太后下诏将破虏将军董卓调到伊阙,作为最后的底牌,结果来不及出手,吕巨君就全军覆没,连太后也彻底倒台。 这张底牌也就此易手,成为自己最大的倚仗——连仙姬都不知晓。 那个破虏将军不过一介武夫,见识短浅,何况太后已然失势,他不向自己效忠,还能如何?到时随便给他一点赏赐,就足以让他肝脑涂地了。 金、霍二人执迷不悟,殊为可恨!两个过气的老东西而已,根本不足为虑。 自己一道圣旨,即刻就能讨平。 刘建登上阶陛,四下环顾片刻,然后坐在御榻上,指着阶陛下方,颇有感触地说道:「朕当日就是在此拜见的吕雉。 」成光摸了摸身下的锦垫,掩口笑道:「此处便是太后凤臀坐过的呢。 」刘建哈哈大笑。 「待太后归降,就让她来此拜见陛下。 」成光用甜腻的声音说道:「到时臣妾要她除去冠服,裸身跪拜,好生看看太后的身子有何不同。 」想到那具黑色宫装遮掩下的高贵肉体,刘建心下一团火热,如今南北二宫皆为朕所有,吕赵二后若是识趣便罢,若是不识趣……刘建想想就觉得兴奋。 刘建越想越按捺不住,「张恽!」张恽扑地跪下,「奴才在!」「朕已然入主北宫,一众宫眷,为何不来拜见朕呢?」「奴才这就去传旨!」刘建微微颔首。 张恽刚刚退下,一名内侍小跑着进来,在阶下叩拜道:「启奏圣上,有人求见。 」说着捧起一块玉佩。 近侍接过玉牌,呈到天子面前。 看到玉佩上的「广源」二字,刘建有些疑惑,「这是谁?」成光接过玉佩,笑道:「这广源行也不是外人,仙姬历年拿来的钱铢,倒有一半是广源行所出。 没想到他们会在宫里。 」「一个商贾而已。 」刘建不以为然地说着,准备打发他们离开。 成光道:「广源行身家丰厚,圣上不妨见见。 」刘建想了想,「召他进来。 」一个面目痴肥的胖子进来,远远对着御榻跪拜,口呼万岁。 「我见过你。 」成光道:「你不是跟仙姬在一起吗?」那胖子闻言泣下,一边连连磕头,一边哀声道:「求娘娘救命!」「出了什么事?说吧。 」「小的庞白鹄,是广源的执事……」庞白鹄一番哭诉,听得刘建与成光面面相觑。 原来寝宫的变故并非遭到吕氏死士的刺杀,而是内讧。 剑玉姬和齐羽仙谈笑之间突然向盟友出手,各家情急之下,被迫联手,最终众败俱伤,参与刺杀吕雉的势力几乎死伤殆尽。 庞白鹄侥幸逃生,见天子驾临,才出来拜见。 至于火拚的原因是晴州商会决意向天子效忠,与各家一同辅佐圣主。 剑玉姬却想把天子控制在手中,试图独占利益,由此引发矛盾。 广源行痛定思痛,决定与剑玉姬等人分道扬镳,全力支持天子。 「我广源行发誓:从今往后,唯天子之命是从。 不仅如此,除商税之外,每年还将向少府进献十万金铢。 」商税进的是国库,进献少府才是往自己口袋里塞钱。 这等好事,刘建自然笑纳。 「难得商贾之中,有尔等忠义之辈,朕心甚慰。 」虽然看不起晴州那帮利欲熏心的商贾,但瞧在金铢的面子上,刘建还是温言勉励了几句。 庞白鹄视线与成光一触,各自分开,「小的还有一事禀告圣上。 」「哦?」「剑玉姬动手之前,小的听她手下的使者传讯,说他们劫持了长秋宫的赵皇后,正从密道送入北宫……」刘建霍然起身,「哪条密道!」…………………………………………………………………………………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挂上旗杆,薄膜般的眼皮半垂下来,失去生命的瞳孔已经扩散成一片模糊的阴影,依稀透出茫然和不解。 就像他不明白金蜜镝为何会选择一个拙劣的阵型一样,苍鹭无法不理解魏疾为何会在此时撤军,把自己出卖给敌人。 难道他们不明白,自己头脑中的兵法是他们获胜的唯一希望吗?自己一死,他们还怎么抵挡金、霍两人的铁骑?就靠那些猪一样的家奴?我还有很多兵法和计谋没有来得及施展啊。 苍鹭用目光不甘地叹息着。 「这个蠢货。 」霍去病懒洋洋靠在马鞍上,席地而坐,两名投降的军司马跪在他脚边,给他擦拭靴上的血污。 吕奉先道:「为什么不让我上?」霍去病道:「你也是个蠢货!」「我才不蠢呢!」吕奉先左右看了一圈,「你们打完了吧?」「怎么?」「给我一队人马。 」霍去病斜眼看着他。 「我去杀江充!」吕奉先气恨地说道:「那个狗贼,竟然背叛我!要不是他带人投降刘建,我们才不会输呢!」「来人啊!」霍去病道:「把吕少爷的嘴巴给缝上。 」吕奉先往后退了一步,捂着嘴巴道:「干嘛!」「免得你死在那张破嘴上。 」霍去病骂道:「还他妈连累我!」生死关头,魏疾突然带着超过半数的兵力撤出战场,金蜜镝轻骑突进,战事已成定局。 赵充国一马当先,斩杀刘建军主帅,刘建军中军随即崩溃。 魏疾紧闭宫门,龟缩不出,残余的北军士卒尽数归降。 那两支佣兵团原以为能拿下霍去病,大发一笔横财,谁知局面一溃千里,反而被羽林天军剿灭近半,余下的四散奔逃,有几个身手高明的,试图跃上城墙,反而被城上的刘建军放箭逼退。 战局的变化让霍去病也觉得目不暇接,刘建与苍鹭貌合神离并不是秘密,将佣兵团排斥在外,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他连北军精锐都弃如敝履,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 越骑、屯骑原属吕氏嫡系,刘建有所提防也说得过去,中垒、步兵和虎贲这三支北军,可是一开始就追随刘建的,他竟然也一并弃之。 难道他真打算倚仗那帮门客家奴守卫宫城?大胜之余,金蜜镝依然浓眉紧锁。 刘建以舍弃手中整个北军为代价,使得苍鹭兵败身死,可见其狠决。 也许他只是为了剜除毒瘤,才不惜自断一臂。 偏偏歪打正着,保留了大部分兵力,让自己一战决胜,全歼其军的布置成为泡影。 最让他担心的是赵皇后没有出现。 假若赵皇后尚未屈服,那么自己必须立即开始攻城,可军中缺乏攻城武器,要打下北宫,绝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做到的。 而另一种可能就更危险了——刘建另有倚仗,即便抛弃北军和昔日的盟友,也有十足的把握获胜。 果真如此,刘建的倚仗也就呼之欲出了。 金蜜镝道:「江充的下落找到了吗?」「属下方才问过。 」赵充国道:「吕巨君那逆贼自焚前,江充就率军投降了刘建。 但投降不久,有人看到他被五花大绑地带走。 」金蜜镝沉默片刻,「董卓确实到了伊阙?」赵充国谨慎地说道:「我是听卢五这么说的。 不过让我说,董破虏也许会听太后的,但不一定会上刘建那小子的贼船。 」「子都!」冯子都瘸着腿过来,「末将在!」「将此间之事转告大将军。 」金蜜镝道:「请大将军下令,召诸将军即刻入京,为天子服丧。 随从以十人为限,违令者,以军法行事。 」冯子都复述了一遍,然后翻身上马,往尚冠里驰去。 金蜜镝望了眼城楼,「准备攻城。 」赵充国一挺胸膛,「是!」第七章程宗扬紧盯着陶弘敏,「你不是骗我吧?」陶弘敏摊开双手,「我骗你干嘛?活得不耐烦了?找死啊!」「你真的听说赵皇后在北宫?」「我当时在帷幕外面,里面先是争吵,然后打了起来,听见有人说赵皇后被劫持到北宫什么的。 」陶弘敏冷笑道:「多半是看我们这些走狗失去价值,刘建才翻脸,打算把我们全都灭口。 」「真是刘建下的令?」「太平道不是刘建的人吗?」程宗扬摸着下巴道:「这可说不准……」连成光这个太子妃,剑玉姬都能拿来当筹码,刘建这个太子在她眼里是什么货色可想而知。 与其说太平道是刘建的人,不如说刘建是剑玉姬的人。 剑玉姬才是当家作主的。 「你们那么多人打不过一个剑玉姬,也太废物了吧?」「我们是没想到好不好。 」陶弘敏叹道:「大意了。 」陶弘敏的哀叹程宗扬倒是能理解。 剑玉姬那脸翻得比书都快,别人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好歹还能尝一口。 这贱人是把大棒作成胡萝卜的模样,想吃胡萝卜的,全都吃了闷棍。 自己跟她联手刺杀吕雉,结果连毛都没摸着,半路就挨了一棒。 陶弘敏更惨,又是拿钱,又是出力,总算熬到吃胡萝卜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吃了一大堆亏。 前脚引自己上钩,后脚就把自己下锅。 那边抓住赵飞燕,这边就对盟友痛下杀手。 好像在那贱人看来,耽误一秒钟都是可怕的罪行,效率实在太高了。 程宗扬算是看明白了,对这贱人,就不能搞什么谋定而后动——反正怎么谋都谋不过她。 稳扎稳打更不可取——谁都没那贱女人把得稳。 最好的方法是上去就干!多一点铺垫都算输。 程宗扬专门交待道:「见到剑玉姬,千万别废话,直接砍死!」…………………………………………………………………………………草秸扎在颈中,带来一阵刺痒。 而赵合德能做的,只是勉强睁大眼睛。 她被装在蒲包里,像货物一样被搬到车上。 透过蒲包的缝隙,她看到自己被带出长秋宫,看到自己被送到相邻的宫苑,看到投降的军士在一位法师指挥下,搬起一根巨大的木柱,从东南角运到西南角。 另一队降卒同样肩扛手抬,将一根木柱从西南角运到西北角。 第三队军士再费力地将另一根木柱从西北角运到东北角……合德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她认得那位法师,冯源。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载着蒲包的大车与冯源擦肩而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因为沿途的大车远不止一辆,宫里突然多了几千名军士和降卒,内侍们不得不四处搜罗粮食,运到厨下。 宫娥们轮流入厨,不停歇地烧水煮饭,再运往各处。 一片忙碌中,没有人注意有辆大车拐了个弯,被推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内。 院内有股浓浓的酒味,墙边摆着许多盛酒的木桶。 她看到旁边一只渗着血迹的蒲包被人抬起,放进一只准备好的木桶内。 那是蛇夫人,她遇袭时被弩箭射中,伤口一直在流血。 赵合德想着,然后自己也被搬起,塞进木桶。 木桶很大,里面比自己想像的要宽松,甚至能用抱膝的姿势坐下。 可自己的手脚一点都不能动,只能斜靠在桶壁上。 接着桶盖扣上,砰砰几声,砸上钉子。 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 黑暗中,木桶时而颠簸——这是在车上。 时而一上一下的晃动——似乎被人挑着。 时而桶底传来磨擦声——似乎正在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 忽然听到滚动的声音——赵合德心揪了起来,她不知道谁在那只滚动的木桶里面,但不管是谁,身体无法动作,只能身不由己在桶里来回碰撞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然后停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得让她以为自己被遗弃了。 周围没有一点声息,那些把她们劫持来的人,似乎全部消失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那座仙境般的宫殿里面。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座宫殿时的震撼,那时她对这座宫殿充满了幻想,羡慕每一个能在里面生活的人,想像着姊姊在仙宫过着怎样令人艳羡的生活。 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那时有多么天真。 这座仙宫,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血海地狱,上到天子,下至宫人,都是这座宫殿的祭品。 假如世间有神灵,她只想在神前许下一个愿望:与姊姊一起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永远不再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叫道:「在这里了!」那种不男不女的声音,让赵合德心又一次揪了起来。 自己仍然没能离开这座宫殿。 他们还在这里。 旁边的木桶被人撬开,有人说道:「不是。 」不多时,头顶桶盖发出吱哑吱哑的声音,被人用力撬开。 那人扯开蒲包看了一眼,「不是。 」「不是。 」「不是……」「哎哟,这不是皇后娘娘嘛。 」一个公鸭嗓子响了起来。 赵合德闭上眼睛,眼角沁出泪花。 她最害怕的是,当木桶打开,自己再也见不到姊姊。 世界这么大,她只有姊姊相依为命。 「这么蜷着多难受?赶紧把娘娘请出来啊。 」「别价。 」那公鸭嗓子道:「就这么原样带去。 」黑袍大袖的内侍仿佛乌鸦一样围过来,抬起木桶,然后穿过重重宫殿。 前方是一座她所见过最华丽的宫殿,各种她叫不出来名目的宝石被镶嵌在宫室上,就像最普通的沙砾。 台陛上的积雪已被扫净,上面铺着一条猩红的地毯,更显得石阶仿佛是用白玉砌成,一尘不染,闪闪发光。 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仿佛置身云端。 蒲包方才被扯开少许,草秸又一次刺进脖颈。 赵合德低低叫了一声,叫声刚一出口,她便怔了一下,然后连忙咬住红唇。 幸好叫声很微弱,没有引起那些乌鸦的注意。 她沉下心,依照的卓教御传授的心法,将细弱的真气在经脉内缓慢游走。 内侍穿过宫殿,跨过一条彩虹般弯曲的廊桥。 廊桥尽头是一处精致的宫室,装饰比刚才的正殿更加华美。 殿外白雪消融,殿内暖香四溢,隐隐传来丝竹鼓乐的声音。 内侍放缓步子,在一道帷幕前小心停下,将木桶排成一列。 她看到自己认识的罂粟女;脸色苍白的蛇夫人;那位并不太喜欢自己,常被戏称为掌教夫人的尹馥兰;在宫内照料定陶王的盛姬;还有姊姊。 赵飞燕转目看来,姊妹俩目光相接,凄楚间都有一丝欣慰。 假如无可幸免,死在一起便也罢了。 禀报之后,内侍再次抬起木桶。 一连穿过数重帷帐,鼓乐声越来越清晰,最后一道帷幕掀开,赵合德只觉眼前一亮,四株青铜灯树高及殿顶,将帐内映得如同白昼。 一对男女坐在御榻上,言笑自若。 一名穿着宫装的嫔妃背对着两人,跪在榻前,她头戴凤钗,腰佩印绶,衣饰华美,下裳却被翻起,裸露出雪滑的腰臀和双腿,低垂的粉面微露羞色,任由两人观赏。 一名内侍跪在旁边,满脸谀笑地说道:「这位林婕妤为人乖巧,善于奉迎,是宫中少有几位没有进过永巷的。 」御榻上的女子道:「可惜人老珠黄。 」那林婕妤虽是难得的美人儿,但仔细看时,能看到眼角细细的鱼尾纹。 毕竟是先帝妃嫔,在深宫多年,已非当初的丽色。 成光是太子正妃,晋位正宫皇后顺理成章。 她与刘建沆瀣一气,在江都做的那些勾当,张恽也有耳闻,知道她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看到她视线移来,赶紧讨好地伸手上前,将林婕妤臀肉剥开。 成光目光微转,掩口笑道:「好个淫浪的货色。 我且问你,到底被多少人用过,怎的连后庭都变黑了?」林婕妤忍住羞意,窘迫地说道:「回娘娘,奴婢被吕侯爷则用过……」刘建厉声喝道:「身为先帝妃嫔,居然屈身从贼!行同禽兽!其罪当诛!」林婕妤花容失色,娇躯乱颤。 张恽跪地高呼道:「天子圣明!」成光乐不可支,「快瞧快瞧,她都快吓尿了。 」刘建抚掌大笑。 「难得能引圣上开心,也罢,允其更衣入侍。 」「圣上仁德,连先帝遗眷也能雨露均沾。 」张恽马屁滚滚,拍得刘建浑身舒坦,然后喝道:「林婕妤,还不谢恩!」林婕妤退到阶下,向刘建叩首,媚声道:「谢圣上洪恩。 」林婕妤移开身体,才看到刘建身前还跪着一名妃子。 她长裙委地,衣襟被扯得散开,酥胸半露,正像狗儿一样跪在刘建膝间,扬着粉颈,用唇舌抚慰天子的龙根,却是迎春殿的董昭仪。 打发林婕妤下去更衣,刘建眼睛一亮,看着刚被带入帐内的众女。 两名内侍扶起赵飞燕,要她在天子面前跪拜。 赵飞燕四肢无力,没有人扶着连站都站不住,那种娇怯的美姿,让刘建看得色授魂与。 成光看不过眼,冷冷哼了一声。 刘建得意无比。 南宫屡遭兵火,已经打得一团糟,宫室残破不堪,没有多少防御能力,幸而自己英明果决,诏命移驾。 北宫城坚地险,又有魏疾这等忠臣良将尽心辅佐,即使宫城被破,尚有永安宫可以倚仗,只待董卓提兵入京,诸逆自当束手,眼下尽可高枕无忧。 眼看着色冠后宫的赵飞燕,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连日来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 刘建哈哈一笑,大度的一摆手,「赵后是朕的皇嫂,如今还未去尊号,尚是皇后。 哪里需要跪拜?」赵飞燕红唇抿紧,一言不发。 公鸭嗓的内侍凑上前去,耳语几句。 刘建点了点头,吩咐解开禁制。 片刻后,赵飞燕轻咳几声,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先帝驾崩,群臣议储未决,却不曾听闻兄终弟及。 」赵飞燕穴道被封得久了,说话有气无力,愈显柔弱,言辞却直指刘建得位不正。 此时殿内全是自家心腹,刘建懒得再装模作样,索性撕下面具,露出狰狞之色,「让我当儿子?刘骜那死鬼也配!朕叫他一声兄长,已经对得起他了。 」赵飞燕竭力忍耐,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泣声道:「建太子,先帝何曾对不起你?」如果是继嗣,刘骜名义上还有后人。 可刘建得了帝位还不满足,硬把继嗣改为兄终弟及,让刘骜彻底绝后。 当初他为了继嗣,对两宫各种巴结讨好,种种许诺说了无数,一朝得手,便翻脸无情,连表面工夫都不屑于去做。 「对不起我的多了。 朕有时想想,都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刘建和天子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拿来威胁赵飞燕而已。 赵飞燕哽咽道:「朝廷自有礼仪。 岂容先帝尸骸受辱……」「礼仪那还不好办?」刘建狞声笑道:「朕就算把一条狗塞到梓宫中,按天子礼仪发丧,那些外臣难道还能把棺材扒开?至于那死鬼的尸体,哈哈……」赵飞燕闻言痛哭流涕。 那种梨花带雨的美态,让刘建看得心花怒放。 「你以为我不敢吗?」刘建越发刻意地拿言语刺激她,狞声道:「朕剥了他皮,镶在朕的天子旗上。 拿他的腿骨制成骨笛,把他的头骨作成酒碗……朕要在他的寝宫大摆筵席,让他的妃嫔全都脱得一丝不挂,在朕面前吹笛裸舞,捧巾侍酒。 哈哈……」赵飞燕浑身发抖,眼前这男子已经是丧心病狂,虽然穿着天子服色,冠冕堂皇,内里却如同鬼蜮,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你不是人……是妖邪……」「妖邪?妖邪已经被朕尽诛!」刘建大笑道:「那帮太平道的妖人被朕杀得干干净净,待朕到那个妖姬,便把她手脚砍掉,做成人彘!」刘建口气一变,「要想保住刘骜那厮的尸身,倒也好说……」他指了指身下,「看到这位董昭仪了吗?照她的样子做一遍,朕就让那死鬼风光大葬。 」赵飞燕这才注意到他身下的董媛,不由羞愤欲绝。 旁边的内侍「咯咯」笑着说道:「圣上已经登基,是当朝皇帝。 娘娘眼下还是皇后,皇后给皇上侍寝,天经地义。 」另一个内侍道:「北宫可是有好几个美人儿蒙圣上恩准,允许更衣入侍,都欢喜得什么似的,这会儿都在下面打扮。 南宫里面,娘娘可是头一个。 这是娘娘的福分啊。 」这些内侍都是出自江都王邸,刘建的心腹亲信,刘建私底下的各种勾当,都少不了他们。 这会儿在旁边七嘴八舌的劝说,让她收起悲色,先下去梳洗妆扮,再到帐内入侍。 「都住口!」成光娇叱一声。 她柳眉挑起,大为不悦,那些内侍一口一个皇后,叫得她恼怒不已。 要知道,自己才是正宫。 「不用梳洗打扮。 让她就在这里,当着本宫的面脱光了,自己过来。 」内侍伸手去扯赵飞燕的衣带,却被成光喝止,「让她自己脱!」刘建道:「皇嫂刚来,不像北宫这些调教过的,未必肯听话。 」成光笑道:「若是她肯自己脱呢?」刘建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亲了一口,笑道:「若能如此,便让她先服侍朕的爱妃。 」「君无戏言,圣上可莫要眼馋。 」成光娇笑着叫来一名宫女,吩咐几句。 那宫女出了帷帐,片刻后端着一只铜盆进来,不由分说,将一盆带着冰屑的凉水泼在赵飞燕身上。 赵飞燕衣衫尽湿,玉容一下变得雪白。 「都放开她。 」成光道:「她要不肯脱,就活活冻死好了。 」内侍松开手,赵飞燕双手环抱,娇躯瑟瑟发抖。 终究是严寒天气,帐内虽然烧着炭炉,也挡不住雪水的彻骨寒意。 成光娇声道:「让她好生想想。 若想不明白,就接着泼。 」刘建哈哈大笑。 自己的爱妃果然好主意,让内侍动手,怎比得上皇后自己宽衣解带来得有趣?颜面要紧,还是性命要紧,北宫这些妃嫔便是榜样。 赵飞燕虽然还在顾及体面,但一个弱质女子,又能支撑多久?两人把赵飞燕扔到一边,用猫戏老鼠一样的目光往后看去。 刘建一边看一边满意地点头,「这些都是刘骜的妃子?倒是有几分姿色……你,叫什么名字?」刘建指了指后面的罂粟女。 内侍上前给罂粟女解开禁制,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无论刘建问什么,都是一副口不能言的样子。 内侍一连解了几次,费了半天手脚,也没让她说出话来,只好跪禀道:「她身上的禁制颇为繁复,奴才怕是解不开。 」刘建道:「赵氏为什么能解开?」「娘娘是弱质女流,用的禁制也简单。 此妇多半是有些修为,下的禁制也多半……多半有些不同。 」刘建只好放开。 后面是蛇夫人,她手肘的箭伤一直没有处理,失血过多,此时昏迷不醒。 刘建看着她丰硕的身子,馋涎欲滴,最后还是摆摆手,让人先行救治。 接下来的尹馥兰,禁制倒是一解就开。 她是个晓事的,装出惧怯的模样,只说自己是宫中女官,与皇后一道被劫持至此。 刘建对她的顺从颇为满意,「既然是宫中女官,可被刘骜那厮收用过?」尹馥兰张口结舌,半晌才羞怯地说道:「用过……」「我就说嘛!」刘建一拍扶手,「刘骜那个好色之徒,什么事做不出来?瞧瞧,长秋宫的女官他也不肯放过。 禽兽!」成光笑道:「圣上息怒。 那个死鬼收用过也就罢了,后面那个好像还是处子呢。 」两名内侍把赵合德从蒲包里扶起身,刘建一眼看去,身体立刻酥了半边。 赵飞燕已经是国色天香,可这个不知名的少女丝毫不逊于她。 纵然身上只是平民的布衣,也难掩其倾城丽色……咦,她怎么用的是平民服饰?无妨,什么服饰都不重要。 只要自己愿意,让她穿上皇后的服饰入侍又如何?赵合德咬住唇瓣,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哭,要勇敢。 还差一点点,自己就能拯救姊姊。 「等等!」成光忽然开口,盯着最后一个女子道:「盛姬?!」听到这两个字,刘建一下清醒过来。 眼下对他帝位最具威胁的,唯有定陶王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你是盛姬!」盛姬慢慢抬起头,望向成光。 内侍上前准备解开她的禁制,成光却喝止道:「住手!」她目光闪烁片刻,然后嫣然一笑,娇声道:「圣上登基本是众望所归,这贱婢偏要带个无父无母的丧门星来添乱。 圣上以为,该如何处置她才好?」刘建笑道:「看她身子颇为白晰,不如绑起来炮烙一番。 」「陛下圣明。 来人啊,」成光道:「先把她舌头割了。 」一名内侍拿出尖刀,狞笑着走来。 盛姬望着刀锋,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这时,一只白兰般的玉手夺过尖刀,接着一闪,凭空消失。 错愕间,只听一声惨叫。 方才那名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赵氏身边,她握着那柄尖刀,深深刺进一名内侍胸口。 帐内一片喧哗,下方击鼓奏乐的宫人惊叫失声,几名披着轻纱裸舞的贵人尖叫着仓皇逃开。 张恽缩着身子,眼珠四处乱转。 赵合德几乎要哭出来,她浑身都在颤抖,却没有丝毫迟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拔出尖刀,然后一手扶起赵飞燕,挥刀割开帷帐。 「抓住她们!」刘建咆哮道。 内侍蜂拥而上。 一直软绵绵伏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罂粟女突然飞身跃起,脚尖灵巧地连点数下,踏着灯盏凌空而行,转瞬跃到灯树顶端。 然后双足一蹬,硕大的青铜灯树倾斜过来,灯油瀑布般泼下。 一名内侍尖叫着向后退去,不意撞到一只木桶。 桶中失血昏迷的女子忽然睁开眼睛,一条手臂悄然探出,像蛇一样攀住他的脖颈,「格」的扭断。 趁着殿内大乱,她钻出木桶,身体贴在帷帐下方,无声无息地游了出去。 「保护陛下!」喊叫声中,罂粟女已经看清赵合德的位置,飞身跃下。 正在帷帐外重更衣的尹馥兰眼看着灯树倒下,同样吓得尖叫不已,罂粟女一个耳光封住,然后扯过她手里的衣物,丢给被合德扶携过来的赵飞燕。 赵飞燕浑身湿透,手脚冰凉,赵合德也不比她好多少,她半身溅满鲜血,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住刀柄。 「你的遁影术呢?还不快用!」「我……我要行气。 」「你们两个真是没用!快走!」罂粟女左右看了看,只好拿过旁边用来点烛的一丈红,横在身前。 她用嘲讽的口气道:「尹大夫人,你不准备走吗?打算换个主子伺候?」尹馥兰神情尴尬。 说起来服侍天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把她们抓住!」帐内传来一声扭曲的嚎叫,「这帮贱人!逮到她们!给朕的犬羊配种!」尹馥兰脸色顿变,转身就跑,连衣物都顾不上去拿,路过赵合德的时候,还嫌她走得太慢,妨碍自己逃跑,狠狠推了她一把。 …………………………………………………………………………………听到动静,程宗扬从檐角小心地探出头,看了片刻,「陶五爷,你是不是逃得太快了?这寝宫怎么还在打呢?」「不会吧,我逃出来的时候人都快死完了,怎么还打呢?」两人伏在寝宫后方一处偏殿上,观察动静。 紧闭的殿门猛地被人撞开,一个女子飞掠出来。 大冷天气,她身上只有一条翠绿的抹胸,粉臂玉腿尽露在外,一片白花花的肉体晃得人眼晕。 尤其是胸前那对圆硕的豪乳,跑动时上下跳动,像是要从抹胸里跳出来一样。 陶弘敏瞪大眼睛,「这是玩的哪一出?大白天的裸奔?」程宗扬尴尬地捂住脸,毕竟是自家的奴婢,就这么被人看光了,真心有点不合适。 陶弘敏哂道:「都是男人,你装什么正经呢?不信你瞧瞧,谁眼睛不是瞪得老大?」郭解那三名兄弟都瞪着眼睛,一个个看得脸红脖子粗,郭大侠还好些,但脸上也微露朱砂之色,倒是他旁边那位怪模怪样的公子哥,神色淡定得紧,美色当前,居然还有间心四下张望。 放着裸女都不看,陶弘敏心生佩服,「这位兄台养气工夫不错啊。 」蔡敬仲淡淡一笑,「见多了。 」陶弘敏肃然起敬,这口气,分明是御女无数,看来这位也是个会玩的。 云丹琉第一个反应过来,「尹馥兰!她们都在寝宫!」说着飞身跃起。 程宗扬紧追着掠出。 尹馥兰一眼看到程宗扬的身影,不由喜出望外,叫道:「主子救命!」陶弘敏讶道:「程兄,你认识?」程宗扬只好道:「敝奴。 」陶弘敏讪讪笑道:「难怪呢……身段不错哈。 」说话间,一名内侍像被抛飞的麻袋一样横飞出来,随即一名宫人打扮,却带着一丝妖异气质的美妇箭射而出,目光一闪,又惊又喜地叫道:「主子!」陶弘敏很诧异,「她这是……叫你呢?」程宗扬咳了一声,「敝奴。 」程宗扬先一把接住尹馥兰,对蔡敬仲道:「衣服给一件!」蔡敬仲果断道:「不给!」陶弘敏道:「我来我来!」说着脱下外衣,给半裸的尹馥兰披上。 那件夜行衣沾满血迹,好歹能够遮羞,尹馥兰也顾不得挑剔。 陶弘敏里面是一件皮制的贴身护甲,皮甲表面遍布符纹,微微闪动着暗蓝色的幽光,一看就是难得的好物,但面积不大,只够护着胸背要害,大半个膀子都露着。 程宗扬笑道:「五爷好心肠。 」「年轻,火气壮。 」话音未落,又一名宫装艳妇从寝宫杀出。 她容貌妖艳,出手却极为毒辣,专往眼睛、鼠蹊、肾囊等要害处招呼。 为了逃生,她生生抠出一名内侍的眼珠,然后趁机从阶上跃下。 落地时,她踉跄着险些跌倒,随即看到程宗扬,伸手叫道:「主子救我!」陶弘敏震惊了,「她也在叫你?」程宗扬只好又吐出那两个字,「敝奴。 」陶弘敏一脸难以置信,「哥,这皇宫是你家的?」「你觉得会吗?」「那怎么都是你家的奴婢?」「我还奇怪呢。 我的奴婢怎么都给收宫了?」两人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上前接住罂奴。 罂粟女身上倒没什么伤势,只是虚脱得厉害。 她吃力地说道:「合德还在里面!」第八章殿内已经冒出滚滚浓烟,程宗扬飞身跃上长阶,落地时揽住蛇奴的腰肢,抖手掷出,「老蔡!」蔡敬仲张开双臂,跟蛇夫人抱了个满怀,顺势一搂,手掌抓住她的丰臀。 「你往哪里抓!」蔡敬仲一脸死相地说道:「肉多的地方,稳妥。 」蛇夫人火冒三丈,劈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你这种下三滥的登徒子,姑奶奶见得多了!」蔡敬仲把她丢开,拿扇子指着她,沉声道:「你,会后悔的!」说着抖开折扇,傲然扇着风,一副清者自清的姿态,不屑再跟她争辩。 蛇夫人看着他唇上的小胡子一翘一翘,着实觉得扎眼,狠狠啐了他一口,然后转过头,正看见云丹琉笑谑的眼神。 自从主人答应云丹琉把自己收作奴婢,蛇夫人已经以云大小姐的贴身奴婢自居,当即告状道:「他敢摸我!」「我都看到了。 」云丹琉笑道:「这事是你的不对,一会儿可要记得向蔡公子道歉。 」蛇夫人目瞪口呆。 殿内浓烟四起,重重帷幕遮掩下,宛如迷宫。 赵合德一边咳嗽,一边四下寻觅路径。 她被尹馥兰推了一把,跌倒在地,等拖着姊姊爬起身,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那些帷帐上绘织着华丽的图案,山林、飞泉、白鹿、仙鹤……栩栩如生,看得人眼花缭乱,让她辨不出身在何方。 试着弄破帷帐,外面还有一层,再破,还有。 她来回走了一阵,不但没有找到出口,反而撞上一群追来的内侍。 幸好在卓教御指点下,她行气速度快了许多,再次施展遁影移形,才逃脱出来。 赵飞燕的湿衣没有换掉,一直在瑟瑟发抖。 合德抱着姊姊的手臂,半边衣衫也被雪水打湿。 赵飞燕咳嗽着说道:「看殿顶……」赵合德无奈地说道:「看不到了。 」头顶全是烟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焦糊味越来越浓,隐约能听到火苗升腾的声音。 赵合德赫然发现,四周都闪动着火光,自己不知不觉中走到火海深处,已经无路可去。 「不要走了。 」赵飞燕坐下来,「我也累了。 」赵合德像小时候一样,伏在姊姊膝上,泪水涟涟地说道:「都是我没用。 」「要不是你,我们也没办法从那个禽兽手里逃脱。 」赵飞燕揽着她的肩膀,将妹妹抱得更紧一些,柔声说道:「真没想到,我们姊妹今日能死在一处。 这样携手共赴黄泉,我已经很满意了……」赵飞燕轻叹道:「可见上苍待我们不薄。 」赵合德破涕为笑,「姊姊,来生我还跟你当姊妹。 」「好啊。 」「你不要再当皇后了。 」「好吧。 」「不许你再抛下我。 」「那你也不能抛下我。 」「拉勾!」两女手指勾在一起,然后笑了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金铁交鸣,接着一声娇叱,听起来分外耳熟。 赵合德直起身子,「是大小姐!」她心里升起一丝希冀,可搏杀声渐行渐远,直至微不可闻。 正当她重新陷入绝望的时候,「呼」的一声,燃烧的帷帐被劲风劈开。 一个人影疾掠过来,然后猛地停住脚步,随即转身,展臂将她们两个抱了起来。 赵合德又惊又喜,「公子!」「程大行!」「咳!咳!别说话,我带你们出去!」程宗扬旋风般闯出寝宫,一边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 云丹琉闻声从殿中掠出,刚踏出殿门,一根梁柱便从半空堕下,轰然一声,溅起无数火星。 程宗扬长舒了一口气,将两女放下。 就这一下,他便清楚感应到,十数道死气同时升起,紧接着被自己的生死根吸收。 陶弘敏迎上来道:「这也是你的奴婢?」「睁大你的狗眼,这是皇后!」「哎哟,连皇后你都抱上了,还说不是你家的?」「闭嘴!」云丹琉脸色很难看,刘建等人都已经逃之夭夭。 她只找到因为昏迷而窒息的盛姬。 不过她在殿内撞见几具裸尸,都是被拷掠而死的宫人,死状惨不忍睹。 假如自己没能从闻清语等人手中逃脱,下场可想而知。 在火场中待到此时,赵氏姊姊居然幸运的毫发无伤,只是吸入不少浓烟,都有些咳嗽。 而赵飞燕身上的水迹被火一烘,倒是干了不少。 陶弘敏道:「里面还有皇后没有?我也救个出来。 」他对汉国皇权的霸道殊无好感,今日又诸事不顺,心里正没好气,忍不住出言调笑。 那个小美人儿却乖乖答道:「没有了。 」陶弘敏来了兴趣,「没有皇后,有个妃子也行啊。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逃出去。 」程宗扬忽然提高声音,「真的假的?」他以为寝宫内是剑玉姬等人,听罂奴一说,才知道剑玉姬根本不见踪影,而刘建透出的口风,似乎已经与剑玉姬翻脸。 「饶命啊,大爷!」一名内侍被郭解提着过来。 他身上的乌衣被火星烧出几个大洞,这会儿趴在地上,战栗不已。 「再乱叫,就把你脑袋割下来当球踢!」程宗扬一句话吓住那内侍,然后仔细问起宫中的变故。 他越听越心惊,刘建竟然和剑玉姬翻脸,甚至狠狠坑了苍鹭一把,使得他兵败身死——刘建敢跟剑玉姬决裂,程宗扬并不算太意外,那厮本来就是个猖狂自大的家伙。 与其说他有胆量,不如说他是不知天高地厚,根本不知道剑玉姬有多厉害。 问题在于成光,她不是黑魔海的御姬奴吗?怎么会与刘建合谋反叛剑玉姬?难道她是假的?剑玉姬又在玩什么阴谋?没道理啊,苍鹭显然是黑魔海精心培养的兵家,这种人材黑魔海有没有第二个都难说,怎么可能白白牺牲掉?程宗扬忽然道:「陶五,你最后一次见到剑玉姬是什么时候?」陶弘敏想了一会儿,「黎明前后。 」「你们动手的时候没看到她吗?」「没有。 」程宗扬心头狂跳,这不会是演戏,剑玉姬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以至于连成光都无法约束。 成光身为御姬奴,肯定是嗅到什么味道,才突然反叛。 如果能摆脱剑玉姬的束缚,成光的反叛几乎是必然。 毕竟在剑玉姬手下,她永远都只是个奴姬,而没有了剑玉姬,她就是真正的皇后。 赵飞燕等人的遭遇更是奇怪,她们已经被闻清语等人劫持到北宫,而闻清语等人竟然莫名地扔下她们,消失无踪——有什么能比赵飞燕这位皇后更重要?盟友倒戈,刘建反水,苍鹭身死,程宗扬赫然发现,剑玉姬的处境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更惨。 至少自己的盟友还算靠谱。 剑玉姬会出什么意外呢?程宗扬想不明白。 她好端端在吕雉的寝宫里面,却突然对陶弘敏等人痛下杀手,然后连面都没露,就一去不返?她去哪儿了?由剑玉姬安排刺杀吕雉的刺客全都黑衣蒙面,连陶弘敏也不知道是哪些人。 目前可以断定的,至少有龙宸和晴州商会两家。 黑魔海只有剑玉姬和齐羽仙两个人,她们竟然还主动出手,简直是在发疯。 会不会她在冲突中被人杀死了?可这也太儿戏了吧!以那贱人精明狡诈,怎么可能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形下出手?说实话,陶弘敏能逃出来,就已经让自己很惊讶了。 以剑玉姬行事的周密,陶弘敏应该连殿门都出不去,就被砍死了,别说还能背着人逃跑。 如果说剑玉姬另有要事,才匆忙离开,程宗扬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会比汉国的帝位更重要。 程宗扬正在伤脑筋,蔡敬仲凑过来,用扇角推了推墨镜,低声道:「杀皇帝你给多少钱?」「啥?」程宗扬一时没有听懂。 「你开价,我追上去把刘建杀了。 」程宗扬怔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 暂且不管剑玉姬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最要紧的是把汉国的帝位拿到手。 如今势力最庞大不是别人,正是刘建。 而眼下就是一个诛杀刘建的大好机会!「你还啰嗦个屁!追!」刘建等人仓皇从寝宫撤出,裹胁着一众宫眷,移往永安宫。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竟然有人在后追赶。 「是刺客!诛之!朕重重有赏!」内侍们纷纷转身,迎向刺客。 一道匹练般的刀光闪过,最前面三名内侍瞬间变成十几截,飞得到处都是。 一名年轻人手持双刀,犹如杀星下凡,直闯过来。 后面一人身着妖服,打扮跟妖精似的,旁边一名其貌不扬的布衣汉子,还有一名英气逼人的武士。 迎上去的内侍仿佛纸片似的,被他们一扫而开。 刘建头一次看到这么猛的刺客,不由惊得魂飞魄散,一迭声催促御驾速行。 程宗扬把赵氏姊妹和盛姬交给几名侍奴照看,自己与云丹琉、郭解和蔡敬仲一起狂追。 时机稍纵即逝,他索性不再掩饰行踪,明目张胆地追杀过来。 程宗扬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追上刘建,要怪只能怪刘建太讲排场,他好不容易捞到天子之位,在宫内出行也用上了天子仪仗。 天子御驾单驭马就有六匹,可各种仪仗摆出来,再多两匹马也走不快。 这些内侍手底稀松,程宗扬毫不留情,双刀如猛虎扑出,大开杀戒。 郭解倒是没有多伤人命,他迈开大步,一路行来,上前拦截的内侍碰到他的衣角就被震开。 蔡敬仲是能省事就省事,紧挨着郭解,除了摇摇扇子,手都没怎么动。 显然杀这些内侍没钱可拿,蔡爷懒得费力气。 御驾穿过廊桥,永安宫已然在望,可后面的刺客越追越近。 按目前的速度,车驾赶到阶陛下,差不多正好追上。 刘建一边频频回首,一边连声催促。 在他身后,天子仪仗扔了一场,内侍们簇拥着御驾一路狂奔,他还觉得太慢。 忽然刘建眼睛一亮,看到永安宫西侧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刘建索性从车内钻出,跃上一匹御马,拔出天子剑,斩断缰绳,纵马往西奔去。 雪原无遮无掩,正适合纵马狂奔。 只要甩开这些刺客,带回朕的大军,立刻就要这些逆贼的好看!刘建恨恨想道。 程宗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刘建像条丧家犬一样往西奔去。 别人可能不熟,他可是知道的,那地方看着像雪原,其实是个大湖。 刘建一头扎进去,不淹死也得冻死。 出乎他的意料,那厮居然没沉!湖面冰层冻得结结实实,刘建的御马装了防滑的蹄铁,不但没有踏碎冰层,反而越奔越快。 真要让他逃出去,自己这帮人可就危险了。 程宗扬飞身掠上冰湖,他没有用什么踏雪无痕的功夫,而是足底贴住冰面,双膝微弯,双刀一左一右反握手中,刀尖一点,便滑出数丈。 宫中的御马自然神骏,这时撒开了飞奔,更是快如疾风。 众人原本没指望程宗扬能徒步追上,可没想到他摆出那个古怪的姿势,竟然快逾奔马,如同流星般在冰面上呼啸而过,离刘建越来越近。 陶弘敏双手拢到嘴边,叫道:「程哥!太帅了!」云丹琉双眸闪闪发亮,一时看得入神,险些被人砍中,还是郭解伸臂一拦,将长刀磕飞。 赵合德张大美目,她从未见过人的速度能这么快,简直就像贴着冰面飞翔一样轻快。 赵合德心头鹿撞,等回过神,正看到姊姊的目光,玉颊顿时红了。 刘建听到叫喊声,回头一看,不由慌了手脚,他急忙拨转马头,试图重新奔回永安宫。 程宗扬身体微斜,弄出一个巨大的圆弧,脚下溅起重重雪浪,往刘建马前截去。 眼看着离刘建只余丈许,程宗扬犹豫着要不要掷刀把刘建砍下来算完,突然一声巨响,身前的坚冰轰然破碎。 一道身影从湖中飞出,刚跃出冰层,背后便张开一双修长的羽翼。 程宗扬收势不及,大叫一声,「干!」直接撞了上去。 那人羽翼还没举起,就被程宗扬撞到身上,两人同时落入水中。 吕雉美艳的面孔有些扭曲,刚刚张开的羽翼被冰水浸湿,变得沉重不堪。 程宗扬也在意外,有没有这么巧啊?激荡的湖水中游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小紫挥出紫鳞鞭,缠住吕雉的脚踝,娇笑道:「跑不了呢。 」吕雉被紫鳞鞭一扯,身不由己地往下沉去。 若论修为,吕雉还在小紫之上,可惜她本应该是飞舞在九天之上的凤鸟,此时以己之短对敌之长,纯属自寻死路。 只勉强挣扎几下,就被以水为生的小紫玩弄于掌股之上。 小紫游鱼般兜着圈子,无论吕雉怎么挣扎,都被她轻松困住。 程宗扬帮忙堵住吕雉的去路,跟死丫头厮混这么久,他也很下了一番功夫苦练水性,已不再是当初的三脚猫了。 最幸运的要数刘建,冰面破裂的声音不断响起,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数十丈长宽的断层。 能清楚看到,冰层与湖面之间有一人多高的空间,吕雉也正是藉此,在破冰而出之前,就抢先张开双翼。 刘建以毫厘之差跃过破裂的冰层,甚至连水都没溅上几滴。 他惊魂甫定,看着几个人全都掉进水中不见踪影,不由大喜,高叫道:「天祐朕德!朕乃圣天子!气运加身!水火不敢相犯!哈哈哈哈!」刘建猖狂的叫声,程宗扬在水下也听得清清楚楚,可没空理会他。 自己还以为死丫头追着吕雉去伊阙,没想到她们竟然会回到永安宫,而且还会在湖底。 吕雉不傻啊,怎么会使出这种昏招?她去伊阙,说不定还能拉出一支救兵,留在宫里又能做什么?吕雉还在试图飞上水面,但缠在她脚踝上的紫鳞鞭越收越紧,任她施尽手段也无法摆脱。 小紫游了过来,在程宗扬身边打了个旋,将紫鳞鞭塞到他手中,「大笨瓜,别让她跑了。 」程宗扬没有死丫头在水中说话的本事,只能点头。 小紫纤腰一折,翻身往吕雉游去,绕着她轻盈地打着转,不时攻出一招。 水中游斗,十个吕雉加起来也赢不了小紫,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弱,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后被小紫一指点中膻中穴,身体顿时瘫软下来。 「啵」的一声,程宗扬透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虽然钻出水面,可还是在水底,眼前是一个倾斜的石窟,岩壁看不到任何斧凿的痕迹,如同天然生成。 朱老头和曹季兴坐在岸旁一块岩石上,手边放着一只葫芦,两只酒盅,还有一把用油纸包着的蚕豆,两根大葱。 两个老东西嘬口小酒,抛颗蚕豆,再嘬口小酒,啃口大葱……小贱狗蹲在旁边,尾巴跟旗杆一样,摇来摇去。 「我就说嘛,紫丫头还能叫她跑喽?」朱老头嘬了口酒,眯着眼睛道:「大爷早就算准了,紫丫头今日鸿运当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净吹牛。 」小紫跃上岸,将吕雉从水里拖出。 「咋是吹牛呢?星象占卜,那是大爷的拿手本事!不信你问问小程子,大爷是不是给他算过?」「是,咋不是呢?」程宗扬道:「你要不是算过,能这么准弄个坑,让我掉进来?」他没再答理朱老头的扯淡,对小紫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小紫晃了晃紫鳞鞭,「这你要问她了。 」吕雉不知被小紫用什么手法制住,她浑身是水,狼狈不堪,但傲气尚存,闻言只冷冷一瞥。 朱老头嚷嚷道:「大爷掐指一算,就知道她躲在这地儿。 瞧瞧,瞧瞧,算准了吧!我说那谁……」他用下巴指指吕雉,「你也别哭。 我早就算过,你命中有此一劫!卦辞是咋说的来着?凤凰变成落汤鸡——反正掉水里你就得倒霉。 」吕雉对他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目光森冷地盯着他。 老东西被千夫所指也没楚过,这点目光他压根儿就没当回事。 「嘿,你还不信?我给你算算啊。 」朱老头煞有其事地掐着手指,一边仰脸看着头顶。 「打住吧。 」曹季兴道:「你咋不说给我算的呢?」朱老头连连咳嗽,「不说了,不说了。 」「别啊。 」打脸这种事,程宗扬向来喜闻乐见,尤其是打朱老头的脸,那才叫个有益身心,娱人娱己。 「曹老,朱大爷给你算的什么?」「你猜。 」「这我哪儿猜得出来?」「聪明!」曹季兴竖起大拇指,「询哥儿给我算的那命,只有一种人能猜出来。 」「什么人?」「缺心眼儿的呗。 」朱老头扯着他道:「喝酒!喝酒!」「对对,」程宗扬拿起酒葫芦给曹季兴倒上,「边喝边说。 」曹季兴抿了口酒,「询哥儿给我算的是……」朱老头把半截大葱塞到曹季兴嘴里,「吃!」曹季兴一边嚼,一边含糊说道:「……皇帝命!」朱老头道:「咋就堵不住你那嘴呢?」程宗扬摸着下巴道:「曹老,我冒昧问一句,你那啥……割了?」「割了啊。 打小就割了。 」「真割了?」「真真的。 」程宗扬长叹道:「别说,还真够缺心眼儿的。 」给一个太监算出来皇帝命,正常人都干不出来这事。 「咋缺心眼儿了!」朱老头道:「我算得准准的!是你没活对。 一把年纪,全活狗身上了。 」「我倒是不想活狗身上。 哥,你有路子吗?让我也当回皇帝。 」雪雪「汪汪」叫了几声。 朱老头瞪着眼道:「叫啥呢?缺你吃的了?」小紫过来抱起雪雪,笑道:「它说它也要当皇帝,问大爷有路子没有?」「把它炖了!给大爷补补!」「行了,」程宗扬道:「大爷你是皇帝命对吧?曹老也是皇帝命。 我呢,大爷说了,也是天命在身。 得,这一圈坐仨皇帝了。 这皇帝命是地摊摆着卖的吧?烂大街了都。 「「你不一样,」朱老头郑重其事地说道:「正经的天命所钟。 」「让你说得我都心动了。 可惜我没这胆子。 」程宗扬道:「这几天洛都死了多少人了?为了帝位,杀了一个天子,三十多名两千石,北军八校尉死了六个,数千军士喋血宫中,宫人内侍死伤无数。 更别说还先烧了武库,接着烧了南宫的崇德殿和平朔殿,又烧了永安宫的太后寝宫……」小紫笑道:「程头儿,你的圣人气又发作了。 」「我只是觉得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太后娘娘,你觉得呢?」吕雉冷冷道:「犯上作乱的逆贼,全死完也不嫌多。 」「要说犯上作乱,你们吕家才是正经挑头的吧。 你以为我不知道天子是怎么死的吗?」「要给天子报仇吗?」吕雉冷笑道:「那你杀了我吧。 」「我说过,弄清真相之前,我不会杀你。 」「真相很重要吗?」吕雉轻蔑地说道:「不过是各有所图而已。 」「你们这些贵族是不是当贵族当得太久了,一点都不把我们这些平民放在眼里啊?」程宗扬道:「你以为你只是输给几个对手吗?」「不然呢?」「其实你们是输给了人心。 」吕雉放声笑道:「哀家真要看不起你了。 程公子年纪轻轻就能掀动风云,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见识如此短浅,说什么人心,连太学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都不如。 」程宗扬无奈道:「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小紫眨了眨眼睛,「程头儿,你为什么要跟她斗嘴呢?」程宗扬用吕雉方才的口气道:「不然呢?」「方法有很多啊。 」小紫道:「比如用你的大肉棒彻底征服她。 」「咳!咳!咳咳!」程宗扬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果断转移话题,「你们一直追到这里来的?」「是啊。 这个长翅膀的太后最会骗人了,兜了一圈,又悄悄飞回来,躲在湖水下面的洞窟里。 要不是雪雪,差点就被她骗了。 」雪雪「汪」了一声,对女主人的夸奖十分得意。 程宗扬扭头道:「大爷,你刚才不是吹了半天,说是你算出来的吗?」朱老头道:「也有狗的事。 」这老东西的脸皮真是厚到突破天际了。 程宗扬心下不禁起疑,吕雉没有去伊阙找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反而又跑了回来,难道这座位于水底的洞窟有什么古怪?他忽然一怔,吕雉不是头一个举止反常的了,剑玉姬的举动同样蹊跷。 剑玉姬在太后的寝宫失踪,几乎同一时间,已经逃离北宫的吕雉又冒险返回,这之间有什么关联?程宗扬有种感觉,自己已经触摸到了谜底。 一切的关键,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位置。 六朝云龙吟(第三十九集)(完) 作者:弄玉&龙璇字数:64678*********第一章半月状的水潭透出微弱的光芒,随着水波的摇晃,细微的光影在洞窟嶙峋的石壁上映出层层涟漪。 程宗扬抬手抚摸着洞窟的岩石,石壁又湿又凉,残留着湖水的痕迹,显然不久之前,这里还被湖水淹没。 洛都水温偏高,冬季极少封冻。 廖扶施展法术,使得气温剧降,以至于永安宫旁这处大湖冰封尺许,冰层厚得足以跑马。 可现在冰层与下方的水位几乎相差丈许,也就是说,湖中水位在冰封之后的一夜之间降低了几乎近丈……程宗扬抱住肩,一手摸着下巴,望着壁上的水痕。 「大笨瓜,在看什么?」小紫趴在水潭边一块岩石上,她两手支着下巴,半身浸在水中,紫色的罗裙像鱼尾在水中微微摇曳。 「你怎么又跑水里了?」程宗扬伸手道:「快点出来,小心冻着。 别看都是水,这里的水温和南荒可不一样。 」「水里一点都不冷啊。 」小紫灵巧地打了个转,「在想什么?」「我在想,水都去哪儿了?」「大笨瓜,当然是流走了。 」「对啊。 流走了。 」程宗扬皱眉道:「永安宫是洛都地势最高的地方,水往下流,这么说,湖底有条暗渠……」小紫往旁边一指,「有没有暗渠,问她好了。 」吕雉软绵绵伏在岸边,她浑身是水,红唇抿紧,湿淋淋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犹如刀锋,冷冷盯着朱老头。 为了能诛杀殇老贼,她不惜一切代价,费尽心思在北寺狱布下杀局,甚至为此舍弃了永安宫。 谁知一向办事可靠的蔡敬仲这次却看走了眼,被他买通的石敬瑭貌似英雄,却是个口是心非的无耻小人,骨头比面条还软,白拿了自己一大笔定金,见势不妙,竟然翻脸不认账。 当初应诺过的太乙真宗更是连人影都不露。 这些倒也罢了,蔡敬仲在南宫漏出马脚,被绑上高楼活活烧死,死得活该。 最让吕雉恼恨的是自家弟弟。 吕冀豢养多年的死士本该为吕氏效死,岂知会为一个布衣草莽背弃主家——何其荒唐!难道真是人心向背?自己的吕家真的是人心尽失?这种说法吕雉根本不信。 人心算什么?世上尽多愚夫愚妇,无知而又怯懦,几则所谓的秘辛,就能让他们如同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幕。 再加上几个下流的字眼当点缀,就足以让那帮蠢货要死要活。 人心就是这么容易蛊惑。 吕雉从来都不在乎。 帝位所属何曾与那些子民有半点相关?能够染指帝位的,无非是刘氏宗室。 定陶王刘欣一个乳臭未干的稚子,江都王太子刘建一介妄人,至于太平道、黑魔海、晴州商会——不过泥沙而已。 在吕雉眼中,真正能够威胁自己权力,乃至吕氏生死存亡的,唯有一人:那个北寺狱中的囚徒刘病已;挟书求学的太学生刘次卿;仗剑而行的游侠儿刘谋;曾经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的阳武侯刘询;令人闻名色变的鸩羽殇侯殇振羽。 时光荏苒,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成为垂暮老人。 可他只要存在一天,就始终如同一根利刺,让吕雉坐卧不安。 除却杀父弑母的不共戴天之仇,更让吕雉忌惮的是他的身份:武帝的嫡重孙,血脉最纯正的刘氏宗室。 无论刘欣、刘建,还是刘蒜等一众诸侯,都只能争论近支宗室,唯有刘询是无可争议的嫡系。 没有人知道吕雉多少次在深夜中惊醒,只因为她梦到那个人坐在御座上,用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永安宫富丽堂皇的宫殿,精美厚重的帷幕,数以万计的宫人内侍,都无法阻挡她心底的寒意。 唯有杀死刘询,除去这个对天子之位最大的威胁,她才能免除忧惧。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程宗扬看着吕雉,忽然间心头一动,想起赵飞燕。 永安宫湖水突然下降,几乎同一时间,远在长秋宫的暗道莫名其妙被水淹了,只要稍微联想一下,真相便呼之欲出。 片刻后他轻轻呼了口气,「两位爷,别顾着吃了,咱们恐怕碰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 」「长秋宫的暗道?」曹季兴听过他的猜测,沉吟片刻,「出口位于何处?」程宗扬道:「永和里。 一处破宅子的枯井里头。 」「永和里啊。 」曹季兴摸了摸干巴巴的下巴,「原来是刘端那处宅子。 」刘端?这名字听著有点耳熟……「刘端?」程宗扬道:「胶西王?」程宗扬想了起来,刘端这个名字自己不止听过一次。 那个不修宫室,不近妇人,连租赋都不收,身为诸侯,却热衷于以乞丐身份云游天下的大奇葩啊。 「没错。 」曹季兴道:「永和里的破宅子,除了胶西邸还有哪儿?」洛都一众里坊之中,尚冠里以权贵云集闻名遐迩,但洛都威势最盛的里坊还不是尚冠里,而是永和里。 赵王的赵邸,江都王的江都邸,定陶王的定陶邸……诸侯王邸皆在永和里,坊内王侯云集,威势之盛仅次于南北二宫,华宅豪邸鳞次栉比,一座比一座富丽堂皇。 至于破宅子,唯有一处,就是那位胶西王,难怪曹季兴一听就知道是刘端。 程宗扬心头一动,从腰囊中取出一只油布包,「这东西你们认识吗?」油布包内是八块润若羊脂的玉牌,正是程宗扬费尽手脚,好不容易才凑齐的岳帅遗物线索。 「咦?」朱老头和曹季兴两个脑袋同时凑了过来,盯着那些玉牌。 旁边的吕雉一眼扫过,同样露出一丝惊异。 曹季兴道:「瞧这质地、纹饰、尺寸……像是哪位宗室的玉牒啊……咋会切成这模样了?」朱老头道:「上面刻的啥玩意儿?大爷瞅瞅啊,伊阙出云台……」「干!」程宗扬突然大叫一声。 朱老头一手哆嗦着捂住胸口,颤声道:「小程子,你这是弄啥咧?大爷这心肝肺哟……」程宗扬这会儿终于看明白了,最后找到的那块玉牌上,刻的既不是胶西国,也不是胶西城,而是胶西邸!那个「邸」字刻了几遍都没刻对,单从划痕就能看出岳鸟人恼羞成怒,最后胡乱划了几下了事,难怪秦桧和严君平绞尽脑汁都认不出来。 后面的「西井」不是别处,正是长秋宫暗道出口的那口枯井,正好位于废弃的胶西邸西侧。 「白石下」,岳帅的秘密就藏在井内一块白石的下方。 自己多少次与秘藏擦肩而过,竟然一无所觉,程宗扬只想仰天长啸,岳鸟人这个该死的文盲,简直是坑爹啊!「那鸟人的宝藏?」朱老头撇了撇嘴,「他有个屁的宝贝,还宝藏?八成是蒙人的。 」「说不定有呢?」程宗扬还抱有一线希望。 「你找到啥了?」玻璃马桶?王炸?卧石绿?说出来都丢脸。 程宗扬拣出胶西邸那块玉牌,心下百般犹豫。 永安宫的湖水,长秋宫的暗道,岳鸟人的遗物,都指向那座废弃的王邸,也许其中真有什么秘密。 曹季兴一直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些玉牌,良久才了呼了口气,「这是先帝的玉牒。 」「你能确定?」程宗扬道:「这上面的字全被刮掉了。 」曹季兴用指腹摩挲着玉牌上的纹饰,「我以前在东观当值,整理过帝室的玉牒。 这一块的纹饰……是先帝刘奭的。 」刘奭?吕雉的老公?程宗扬琢磨了一会儿,半点儿摸不着头脑,「谈正事,先不说这个。 这条暗道是怎么回事?」朱老头对曹季兴道:「宫里头的路数你不是熟嘛,说说,永安宫的湖水咋会流到永和里呢?」「我哪儿知道?」曹季兴琢磨道:「兴许是永和里的暗道从长秋宫一直通到永安宫?」程宗扬忍不住道:「那也不会通到湖底啊。 开一次淹一次,那得多蠢?」曹季兴一拍大腿,「哎,程哥儿,你说得有道理啊。 」程宗扬才不信他会想不到,「就算永安宫湖底和永和里那口枯井相通,可是一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水就流了出去呢?这里面肯定得有机关吧?那么机关在哪儿?又是谁动了机关呢?」曹季兴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知道。 没听说过。 」程宗扬扭过头,「老头儿,宫里你不是也熟吗?」朱老头揪了揪胡子,诚恳地说道:「牢里头我熟。 」程宗扬越想越纳闷,一般的暗道也就罢了,可这条暗道从永安宫到长秋宫再到永和里,途经南北二宫,直抵诸侯王邸,造价和工程量可想而知,这么大的阵仗,建造时根本不可能瞒过人。 朱老头和曹太监居然都不知道。 小紫拨着水,对吕雉道:「你不是特意跑回来的吗?」「你肯定知道内幕,对吧?」程宗扬蹲下来,温言道:「听说娘娘常喜欢临湖远眺,夏天还好说,大冬天湖上连个毛都没有,看什么呢?」「想知道吗?」吕雉淡淡道:「把殇老贼杀了,我就告诉你。 」「我说过不杀你,可娘娘也要为自己的家人考虑吧?比方说吕冀吕大司马,还有吕不疑吕侯爷……」吕雉冷笑道:「你敢放他们生路吗?」「至少我能让他们死得痛快点。 」「除死无大事。 」吕雉道:「何必饶舌。 」「娘娘很豪气嘛,难道我把姓吕的全部杀光,你也不皱一下眉头?」吕雉嗤笑一声,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 吕雉显然知道些什么,但摆明了不肯合作。 能让朱老头吃瘪,她就足够开心了。 咬死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碰见这种的,程宗扬也没辙,只好扭头道:「死丫头,该你了。 要是连她都拿不下来,以后就少在我面前吹牛。 」小紫从水中站起身来,无数水珠仿佛在玉石上流淌一样,从她身上、衣上滚落。 她一边挽起发丝,一边笑吟吟道:「刑讯逼供这种坏事,人家才不干呢。 」「刑讯逼供你都不干?」程宗扬哂道:「那你喜欢干什么?」「当然是逼良为娼了。 」「……你这是要给汉国祖坟上刷绿漆啊。 」朱老头手一摆,「尽管刷!」大爷,你还真是看得开。 程宗扬压低声音对小紫道:「别闹。 」小紫蹲下身子,笑吟吟伸出手指,把吕雉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然后顺手一拨,将她肩后那幅罗帔扯落下来。 那条罗帔上同样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云气、山河、稻禾、还有繁复的凤纹,绣工极为精美,但深黑色的质地,透出浓浓的死寂意味。 扯下罗帔,程宗扬赫然看到,吕雉的宫装背后有一道尺许长的裂隙,被小紫玉指一挑,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肌肤。 程宗扬还以为死丫头动了什么手脚,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道裂隙是原本就有的。 怪不得吕雉一直披着罗帔,她的羽翼想要张开,必须从衣内伸出,这条罗帔正好用来掩饰。 此时吕雉的羽翼已经消没不见,只能看到光洁的肩胛。 小紫伸出小手,在吕雉背上抚摸着,笑吟吟道:「程头儿不就是最喜欢这种熟妇人妻吗?她年纪正好啊。 」程宗扬愤然道:「胡说!我明明喜欢你这种嫩的!」寒意侵体,吕雉微微打了个哆嗦,面色却一如平常,似乎对小紫的威胁无动于衷,淡淡道:「殇贼门下,也不过如此伎俩。 」「我瞧着吧……」曹季兴捋起袖子,「不动刑是不行了。 」吕雉冷笑道:「好胆。 」「求娘娘体谅,奴才也是没辙。 」曹季兴用商量的口气道:「要不,咱们先上个拶刑?」曹季兴弯腰捡了几块石头,一边在手里「卡卡」的搓着,一边用谦卑的口气道:「这地方没木棍,做不了拶子,只好拿几块石头凑合。 奴才无能,求娘娘千万多担戴着些。 」吕雉面沉如水,冷冷看着他。 曹季兴唠唠叨叨说道:「娘娘还记得吧?当初有几个妃嫔不听话,娘娘降旨用了拶子,啧啧,险些连指骨都夹碎了。 有道是十指连心……」话音刚落,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气泡破裂的闷响,接着一股气流涌入洞窟,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厮杀声。 程宗扬惊道:「怎么回事?」石潭的水位不知何时已经消退,没有湖水的阻隔,冰层上方的声音一下涌入洞窟,外界军士的鼓噪声夹杂着羽箭破空的锐响,一片嘈杂。 程宗扬暗骂自己昏了头,竟然把郭解和陶五等人扔到一边。 他刚要开口,石潭处突然「哗」的一声水响,一只死人般苍白的手掌探出水面,伸进石窟。 程宗扬刚拔出刀,又停了下来。 一只戴着墨镜的妖物湿淋淋从水里爬出来,束发的金冠歪到一边,衣袍贴在身上,活脱脱像只落汤鸡,还他妈是只粉色的。 蔡敬仲上了岸,摘下金冠,「哗」的把水倒出来,一边抖开折扇,扇着身上的水,一边抱怨道:「瞧你们躲的这地方。 找得我一身汗……」眼看着蔡敬仲从水里钻出来,众人的表情都像见了鬼一样。 这是哪儿来的妖精?吃人吗?等他开口出声,吕雉和曹季兴同时变了脸色。 吕雉先是疑惑,紧接着勃然大怒,她刚张开嘴,齿舌间突然一痛。 蔡敬仲一把将折扇塞到吕雉嘴里,堵住她的喝骂。 转过身,就看到一张笑得跟菊花一样的老脸。 曹季兴掏出一块帕子,一边扑过来替蔡敬仲擦干身上的水迹,一边满脸堆欢地说道:「哎哟!这不是小蔡吗?有日子没见了,在哪儿发财呢?」蔡敬仲压根就没兴趣搭理他,一边哼哼哈哈地敷衍几声,一边自顾自打量着石窟。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出口原来在这里啊。 」「出口?」程宗扬精神一振。 蔡敬仲道:「外边被围了,救人去吧。 」说着在石边坐下。 那意思是他老人家已经把话带到了,跑腿这种力气就不是他的事了。 …………………………………………………………………………………冰层上方,郭解等人已经陷入重围。 眼见着程宗扬掉入冰窟,众人都赶来相救,谁知道那么个大活人掉下去,半晌连个泡都没冒,冰下的情形更是出乎众人的意料,水位剧降不说,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湖底伸出的乱石,犹如丛生的石林。 这么一耽误,反而被刘建抓住机会,逃到永安殿,转头带来大军,将众人堵在湖上。 刘建这一次学聪明了,远远躲在阵后,连头都不露。 那些军士沿着湖岸列成阵势,也不上来搏杀,只用弓弩远射。 冰上箭如飞蝗,郭解立在最前方,双掌或拍或接,独自一人将袭来的羽箭挡下大半。 他的三名追随者分列左右,挥舞兵刃,将余下的羽箭磕飞。 罂粟女与蛇夫人靠在侧后方,拦截遗漏的箭矢,再往后是赵飞燕、赵合德姊妹,还有昏迷不醒的盛姬,重伤的陶家世仆楚雄等人。 尹馥兰披着陶弘敏的外衣,抱着身子想往后躲,却被蛇夫人一脚踢到前面。 单论修为,她比蛇夫人也差不了多少,论斗志却是天差地别,若非身后的冰层断裂,无路可退,她早就丢下众人逃之夭夭。 「郭大侠!」陶弘敏守在另一侧,他一边挥刀拨开箭矢,一边叫道:「冰上连个遮挡都没有,咱们待在这儿,只能给人当活靶子!」郭解没有回头,他对面的刘建军阵势杂乱,连旗号也不统一,是典型的乌合之众,但架不住人多,而且几乎人手一把劲弩。 出自武库的汉国军用强弩犀利异常,无论谁面对这数百张劲弩,也不敢掉以轻心。 郭解旁边一名大汉长声朗笑道:「某家做梦也想不到,能在天子宫中大杀四方!今日追随郭大侠一战,死而无憾!」陶弘敏脸一黑,这些市井强梁,压根儿不拿自家的性命当回事。 我可是陶家少主,身家亿万,不是烂命一条啊。 他扭头道:「蔡公子呢?还没回来吗?」蛇夫人摊开手,表示爱莫能助。 主人掉下冰窟,蔡敬仲和云丹琉联手去救,此时音信皆无。 郭解盯着对面乱哄哄的刘建军,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走不了了。 」陶弘敏一眼看去,顿时头皮发麻,惊道:「大黄弩!」岸上的刘建军越聚越多,甚至能看到有人抬来了大黄弩。 陶弘敏心里一阵一阵发毛,这玩意力道足以破墙,根本无法硬接,一旦布置停当,就是必死之局。 他使劲咬了牙,「说不得!只能冲一把了!」以郭解的身手,此时突围不在话下,罂粟女等人也有一半机会,不过赵氏姊妹和盛姬等人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一旦刘建军架好大黄弩,恐怕能走的只有一个郭大侠。 忽然几名内侍纵马从永安宫方向奔来,大声说了几句什么。 岸边的乱军一阵骚动,随后内侍撒下大把金铢,数十名军士抢过金铢,揣进腰里,然后争相跳上冰面。 对手胜券在握,却突然改变战术,这是要上来贴身肉搏?他们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莫非是要抓活口?陶弘敏心念电转,正思量间,那些军士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如堕冰窟。 「糟糕!」陶弘敏大叫一声。 那些军士并没有靠近,他们只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下来,藉着弓弩的掩护,用兵器奋力凿击冰面。 众人都在冰上,一旦冰面凿穿,下面有水还能靠浮力勉强支撑,可此时冰层下的水面下降了远不止一丈,冰层断裂,大伙全都得掉进湖里,再想突围,难比登天。 「杀吧!」陶弘敏回头叫道:「我和郭大侠向东,把他们引开!你们往北!能逃一个是一个!「郭解没有作声。 陶弘敏叫道:「冲出去再回来救人!」郭解对三名追随者道:「你们一起往东,杀出去。 」三人互视一眼,齐声应下。 陶弘敏一马当先,往东冲去,三名追随者紧跟其后。 尹馥兰也想走,却被蛇夫人拽住发梢,一把按在冰上,「早盯着你呢!又想丢下主子逃命?」尹馥兰又急又气,尖叫道:「留在这里等死吗?」蛇夫人啐了她一口,「没有主子的吩咐,你就老实死在这儿!」陶弘敏等人去势极快,转眼就与刘建军交上手,他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豪少爷,动起手来也不含糊,七八名军士冲上来,竟没有留住他,反而被他窥到空处,一个闪身杀进阵中。 混乱中,一支弩箭近距离射在陶弘敏身上,只见他皮甲上符纹微转,一道幽蓝的暗光闪过,那支足以穿透铁甲的弩箭被生生磕飞。 郭解回过头,「你们往北,郭某在这里挡着他们。 」罂粟女心怀犹豫,不由看了赵飞燕和赵合德一眼。 有郭大侠掩护,她与蛇夫人尽可脱身,这对姊妹花却是顾不得了。 赵合德心下了然,若是带上她们,大伙只能一起死。 自己与姊姊能从寝宫逃出来,已经是侥幸,何苦连累他人?她握着姊姊冰凉的手掌,「郭大侠和姊姊们赶快走吧,我和姊姊……从这里跳下去!」赵飞燕嫣然一笑,姊妹俩相拥着往冰层的裂隙跳去。 「先别跳!」冰层下方传来一声娇叱,接着一个人影跃上冰面。 云丹琉浑身是水,龙刀背在身后,她一手一个挽起赵氏姊姊,说道:「下边有出路!我带你们下去!」…………………………………………………………………………………湖水已经下降两丈,湖底大半还浸在水中,但不少地方露出了大片大片乌黑的淤泥,不知道出于哪位先帝的趣味,在湖底堆积了无数奇石,高低不一,形状千姿百态,此时水落石出,宛如一片参差不齐的怪石丛林。 白朦朦的光线从头顶的冰层透入,在石林间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纹路,令人彷彿置身于一处巨大的水晶内。 云丹琉挽着赵氏姊妹,像鱼一样在石丛间的湖水中游动。 她水性极佳,而且似乎有天生的感知力,不用眼睛去看就知道水下的状况,不仅轻易就避开水底嶙峋的乱石,反而在石上频频借力,虽然带着两个人,仍然游得轻松自如,赵氏姊妹就像坐在她臂弯上一样,只有裙角和小腿浸在水中。 郭解水性远不及云丹琉,但修为深厚,他把楚雄托在臂间,在石林上大步如飞。 那些岩石在水底多年,本就光滑无比,水退之后表面又结了一层薄冰,更是滑不溜手,郭解却步履从容,如履平地。 相比之下,尹馥兰就狼狈多了。 陶弘敏的外衣是件夜行衣,披在身上只能聊胜于无,脚下更是连鞋子都没有。 罂粟女和蛇夫人对她屡次弃主求生十二分的看不过眼,苦活累活全都打发给她,这会儿就让她去照顾盛姬,还专门吩咐不能让盛姬浸了冰水——「若是她受凉生病,仔细你的皮!」尹馥兰不敢反抗,又逃不掉,只能委委屈屈地抱着昏迷不醒的盛姬,赤脚趟着冰冷的泥水,勉强行走。 一路上滑倒数次,妖娆白艳的双腿粘满污泥,狼狈不堪。 石窟仿佛一个斜扣的酒瓮,朝下倾斜的洞口一半浸在水中,在乱石丛林的遮掩下,极难发现,若非如此,蔡敬仲和云丹琉也不至于找了这么久。 离石窟还有十余步,头顶轰然一声巨响,一大片冰层仿佛天塌一样,崩碎掉落,堕入湖中,溅起无数碎冰泥水。 听到声音,程宗扬从石窟中探出身来,远远向众人招手。 幸好冰层坠下的位置已远,只是有惊无险,为避免被刘建军看到踪迹,众人加快脚步进入石窟。 赵飞燕和赵合德衣裙略湿,别无大碍。 盛姬陷身火场,虽然没有被烧到,但被烟气呛晕,此时还未醒来。 罂粟女与蛇夫人一见到小紫,顿时有了主心骨,上前施礼问安,殷勤服侍,顺便狠告了尹馥兰几记刁状。 尹馥兰见到紫妈妈,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乖乖跪下,认命地等候发落。 小紫没有理会这些侍奴的勾心斗角,倒是拉着云丹琉的手,饶有兴致的左看右看,把豪爽过人的云大小姐看得俏脸飞红。 云丹琉甩开她的手,气鼓鼓道:「算我欠你的好了!」小紫笑吟吟搂住云丹琉的手臂,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云丹琉玉颊愈发红了,却没有再甩开她,而是拉着小紫走到暗处,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起来。 第二章程宗扬没见到陶弘敏,问道:「陶五呢?」郭解将楚雄放在地上,「他们往东突围了,我去接应他们。 」「哎,郭大侠!」不等程宗扬说完,郭解便抱拳拱手,腿不弓足不抬,身子往后飞去,转眼消失无踪。 程宗扬追不上他,只好作罢。 楚雄这名陶家世仆服过大还丹,进入胎息的境地,他伤势严重,一时半会儿只怕醒不了。 程宗扬回过头,只见打扮风骚的蔡爷正坐在一块大石,跟两个老家伙推杯换盏,相谈正欢。 「蔡公子,再来一杯!」曹季兴殷勤劝道:「天儿冷,暖暖身子。 」蔡敬仲身上的粉色锦袍已经不见半点水痕,只不过脸上的脂粉洗去大半,露出死白的肤色,倒是那两撇小胡子粘得还紧。 他一手接过杯子,慢慢啜饮。 朱老头在旁敲边鼓道:「小蔡啊,老曹赚点钱不容易,那俩钱可是他的棺材本啊。 」「别!别!别!」曹季兴挡住他,赔着笑脸对蔡敬仲道:「我没那意思,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问你要钱的。 来!来!来!我给你满上!「添满酒,曹季兴竖起大拇指,对朱老头道:「小蔡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就一个字!仁义!心肠好,为人厚道!忠厚老实!没得说!」听到曹太监居然夸蔡爷「忠厚老实」,程宗扬实在不能忍了,「行了,少说两句吧。 蔡爷把他的账都转给我了,你就是把他马屁拍穿都没用。 」曹季兴一听,赶紧拿起朱老头的酒盏,用衣袖抹干净,「小程子,你也来一杯?」他拿起酒葫芦斟上酒,眼巴巴道:「还有这一说?你可别蒙我啊。 」蔡爷都造的什么孽?连人家的棺材本都抠走了,干的是人事吗?程宗扬道:「账的事全包在我身上,这会儿先不说了。 蔡爷,你刚才说的出路,在哪儿呢?」「什么出路?」程宗扬一听就急了,「你刚才说的啊。 」「哦,」蔡敬仲想了起来,「我猜的。 」「猜的?」程宗扬脸都青了。 刚才蔡敬仲进来,板着那张死人脸一脸深沉地说,此地别有出路。 自己信了他的鬼话,把人都接了下来。 结果这会儿他告诉大伙儿,都是他猜的?万一这妖物猜错了,大伙都待在这石瓮里头,刘建的乱军在外面一堵,就是瓮中捉鳖,谁都跑不掉。 这也太坑人了!蔡敬仲道:「我猜吧,八成是有。 」程宗扬黑着脸道:「你把那八成找出来。 」蔡敬仲放下酒盏,低头看着吕雉。 吕雉用冰冷的目光盯着这位自己曾经的心腹,眼底流露出无穷怒意。 蔡敬仲打扮得跟妖精一样,但没有刻意掩饰声线,一开口就被吕雉认了出来,知道自己上了他的恶当,被这个死人脸的奸贼骗得死死的。 可惜蔡敬仲动作更快,拿折扇塞住她的嘴巴,把她的一腔怒火全都堵了回去。 这会儿吕雉已经冷静下来,知道怎么怒骂痛斥都是白费力气,平白被人看了笑话,于是紧闭着红唇,一言不发。 吕雉秉性坚毅,想撬开她的嘴巴可不容易。 这会儿她打定主意不说话,程宗扬倒想看看蔡爷有什么手段。 只见蔡敬仲收起折扇,理了理衣冠,神情凝重地长叹声道:「奴才乃刑余废徒,但自负才智,无论朝中重臣,还是八方名士,在奴才看来多是些酒囊饭袋,土鸡瓦狗,不值一哂。 」接着他话锋一转,铿锵有力地说道:「蔡某这一生之中!能倾心敬服的,唯有三个半人!」他竖起四根手指,小指还屈下一半,语带傲然地沉声道:「世间芸芸众生,何止亿万?奴才所钦服的,唯此而已。 而娘娘在这三个半人中名列第二。 」吕雉沉默半晌,冷笑道:「能让你这奴才敬服,莫非还是哀家的荣幸?」她用揶揄的口气说道:「区区一介阉人,竟能把两宫玩弄于掌股之上,蔡公公如此了得,真不知你钦服的是哀家哪一点?」「娘娘最让人钦服的,莫过于弑君了。 」这话说出来简直是打脸,可蔡敬仲脸上丝毫没有挖苦之色,倒像是死人一样波澜不兴,平淡地说道:「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手握乾坤,却在深宫之中,死得不明不白——娘娘如此果敢勇决,奴才岂不倾心敬服?」吕雉冷冷道:「天子驾崩于昭阳殿内,祸水实为昭仪赵氏,与哀家何干?」程宗扬插口道:「吕大司马都已经招供了,娘娘以为几句空口白话,就能把自己洗脱干净?」「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襄邑侯是天子阿舅,弑君再立?又有哪位天子能比外甥更亲?」吕雉冷笑道:「何其荒唐!」吕雉这一下推得真够干净的,直指吕冀是被屈打成招。 从亲缘角度讲,刘骜毫无疑问与吕冀最亲近,弑君再立,新天子的亲缘与吕冀可差得远了。 以人之常情而论,最应该护住刘骜的恐怕就是吕冀了。 吕雉拿亲缘说事,饶是程宗扬深知内情,一时也被堵了回来。 此刻他深切感受到赵充国、单超等人当时尴尬的窘境,这位太后娘娘口齿之利尤过于刀剑,即使已经沦为阶下囚,言辞间也不退让分毫。 蔡敬仲干巴巴道:「奴才说的不是圣上,而是先帝。 」石窟内一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程宗扬怔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明明在说天子,怎么扯到先帝了?寂静间,只见吕雉苍白如雪的脸颊透出一抹妖艳的血色。 片刻后,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程宗扬目瞪口呆,随即一阵毛骨悚然。 吕雉笑容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蔡敬仲没有说错,自己也没有听错。 她所弑的君王可不止刘骜一个,连先帝之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虎毒尚不食子,可吕雉儿子也杀,丈夫也杀,这份狠毒当真世间少有。 曹季兴用力往石上一拍,惊叹道:「原来如此!」朱老头长舒了一口气,点头道:「果然如此!」赵飞燕瞠目结舌,喃喃道:「竟然……竟然……」「竟然如此!」蛇夫人双目异光连现,赞叹道:「够毒!够狠!这位太后娘娘的心肠,连奴婢也有几分敬服了。 」小紫与云丹琉已经说完悄悄话,两人手拉着手,就像亲密无间的小姊妹一样走来。 小紫笑道:「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蛇夫人和罂粟女立刻凑上去,像两只摇着尾巴讨好的小狗一样围着女主人,七嘴八舌把才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好个蔡常侍,哀家却是小看了你。 」吕雉已经恢复平静,从容道:「淖方成已死,世间除了哀家,再无知情之人,你是从哪里知晓的?」蔡敬仲道:「猜的。 」吕雉脸色也和刚才的程宗扬一样为之一青,良久才不敢相信地说道:「这种事你也敢猜?」「也不算难猜。 」蔡敬仲道:「先帝当日在玉堂前殿突发重病,奴才正在殿中当值,还记得先帝一病不起,不过两日便即驾崩。 娘娘当时在长秋宫,闻讯赶来,召群臣入宫,奉先帝遗诏,由太子继位。 当晚娘娘怀抱孺子登基,随即垂帘听政。 若是奴才没记错,娘娘所发的第一道诏书,就是命殿中当值的宫人以及先帝的心腹亲信全数为先帝殉葬。 」吕雉冷冰冰道:「你怎么没死呢?」「奴才运气好,当时正好在宫外,才逃过一劫。 」「你在殿中当值,如何去了宫外?」「忘了禀报娘娘,」蔡敬仲道:「先帝临终之前,曾诏命阳武侯入宫,奴才就是去传诏的。 可阳武侯已然去国多年,无从寻找,奴才还未回宫,先帝便已驾崩。 也是娘娘诏令下得太急,奴才连殉葬都没赶上。 」「你撒谎!」吕雉寒声道:「宫中所有印玺当日都未曾动用,哪里有什么诏书!」「是先帝的口谕。 」吕雉脸色愈发冰寒,一字一字说道:「是?何?口?谕?」「圣上诏谕:著令阳武侯刘询即刻入宫。 」蔡敬仲仰起脸,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将二十年前的天子口谕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阳武侯刘询,系世宗武皇帝嫡脉,人品贵重,可堪大任。 朕若不起,着命阳武侯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哎哟,询哥儿……」曹季兴偷偷捅了捅朱老头,「还有这事?」朱老头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他也头一次听说。 小紫看了程宗扬一眼,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程宗扬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朱老头,做了个同情的表情。 算上这一回,老头儿有两次半个屁股都坐到天子的御座上了,结果还混得跟野鬼似的。 赵飞燕吃惊地瞪大眼睛,天子驾崩以来发生的一切,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她平生未曾接触过的,种种眼花缭乱的变故已经让她觉得耗尽心血,计拙技穷,难以支撑,不曾想昔日还有这等秘辛,波谲云诡之处,尤过于今日。 「撒谎!」吕雉被人触到逆鳞,顿时像被激怒一样厉声喝道:「先帝自有太子,何以传位于阳武侯这个不知底细的外人!」蔡敬仲看了她一眼,等她怒气稍敛,才淡淡道:「还用奴才说吗?」吕雉沉默片刻,忽然间恍然大悟,大笑道:「刘奭这个蠢货!哈哈!没想到他居然蠢到了这种地步!连自己儿子都信不过!」吕雉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半晌她才止住笑声,鄙夷地说道:「他竟以为刘骜那厮不是他的亲子?果然是个傻瓜!」「奴才倒是听过一点风声。 」蔡敬仲仍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死人脸,口气平淡地说道。 吕雉打断他,「把你的胡子扯掉!看着恶心!」蔡敬仲抽出一条帕子,把口鼻缠住,然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传闻世宗武皇帝曾留下一件帝室秘宝,可验子孙血脉。 太子幼时曾经跌伤,据说有人取走了他的血迹……这件秘物娘娘想必知晓,若是不信,尽可一试。 」吕雉讥讽道:「说他蠢,还真是蠢。 」「可先帝毕竟是一国之君,无论如何,终不该落得尸骨无存。 」片刻后,吕雉微微挑起唇角,「这也是你猜的吗?」「不敢。 」蔡敬仲道:「先帝出殡,奴才奉梓宫入陵。 里面有没有尸骸,奴才还分得出来。 」吕雉仰天大笑,半晌才收起笑声,感慨道:「蔡常侍如此人才,理当裂土封侯。 令君委居下陈,都是本宫之失也。 」蔡敬仲倒是很淡然,「明珠暗投,所在多有,也算不得委屈。 」「你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报复本宫?」「娘娘误会了。 」蔡敬仲道:「在奴才眼里,咱们那位先帝就是个大号的废物。 若非娘娘垂帘听政,力挽狂澜,汉国早就天下大乱了。 」吕雉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把我解开。 」无数宫闱秘辛早让程宗扬听得目眩神驰,吕雉先后杀了两位天子,前一位天子驾崩前居然想让刘询继位,原因居然是他以为自己唯一的儿子刘骜并非亲子,这会儿又听到有一件祖传的宝物能验证宗室血脉,而那位天子弄得连尸体都没有了……程宗扬定了定神,「干什么?」「你们不是想看那件秘宝吗?」吕雉道:「我带你们去。 」紫鳞鞭从小紫袖中飞出,在吕雉身上连触数下,解开她的穴道。 吕雉手脚恢复自如,但真气仍然被制。 她站起身,一手拂了拂鬓发,然后看着蔡敬仲,「哀家从来都看不透你,但还是收你为心腹,委以重任。 哀家到现在还不明白,既然你与先帝无恩,为何要背叛我?」她瞟了赵飞燕一眼,「难道是攀上高枝了?」「赵皇后出身寒微,虽然有几分刚强,但内里是个实心眼的妇人。 」蔡敬仲道:「说白了,就是个软弱可欺的老实人,不顶半点屁用。 蔡某瞎了眼才会攀她的高枝。 」程宗扬一边使劲咳嗽,一边拚命使眼色。 蔡敬仲这死人!一点都不给赵飞燕面子,当着人家的面就喷上了,还真是欺负人家老实啊?赵飞燕被这一番话说得涨红了脸,想辩解却又张不开口,只能低下头,避开众人的目光。 倒是赵合德听到有人这么编排姊姊,心里大为不忿,气恼地瞪着蔡敬仲,「凭什么这么说!姊姊是好人!」蔡敬仲道:「她来长秋宫是当皇后,可不是当好人来的。 」吕雉道:「你既不肯为我尽忠,又看不上这位皇后。 汉国还有什么高枝可以让你攀的?」蔡敬仲一直板着的死人脸上忽然多了些异样的情绪,眼底流露出一抹深刻入骨的柔情,连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娘娘可曾真心爱过什么吗?」吕雉毫不迟疑,「有。 」「那娘娘多半能够明白——奴才也是一般,遇到了生平挚爱。 如今我已经心有所属,再不愿回头。 」蔡敬仲转过头,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程宗扬,深情无限地说道:「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江州?」程宗扬一阵恶寒,死太监!我知道你深爱着江州的实验室,可你这样说很容易让人误会啊!瞧瞧!吕雉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吧!虽然心里堵得慌,可蔡爷的话不能不回,程宗扬一手揉着胸口,好不容易顺下这口气,咬牙道:「办完事就走。 」「那得快点了。 」蔡敬仲精神一振,对吕雉喝斥道:「正事要紧,少啰嗦!赶紧些,别耽误!「吕雉啐了这对狗男男一口,然后从髻上拔下一根碧玉簪子。 那根碧玉簪尾部嵌着一颗珠子,珠身光泽黯淡,毫不起眼。 她将珠子捧在掌中,低声道:「去找它。 」然后反手丢下。 那颗珠子悬在半空,然后滴溜溜转了一圈,「嗒」的一声,掉在朱老头面前那块巨石上。 不等吩咐,曹季兴便抬掌按住巨石,往上一提,那块牛犊大小的岩石被他生生提起,露出下方一个黑沉沉的洞口。 珠子飞进洞口,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只能在洞口滴溜溜乱转。 云丹琉奇道:「这什么珠子?看起来好奇怪。 」云家财势雄厚,府中珠宝车载斗量,耳熏目染之下,云丹琉自小就见惯了各种珍玩,却从未见这样的珍珠,表面色泽斑驳,看上去还有些凸凹不平。 小紫道:「这是银鳍比目鱼的眼珠,据说比目相连,即便分开,也会想尽办法连在一起。 」「原来是鱼眼啊,好稀奇。 」程宗扬伸头朝洞口看了看,「不会是陷阱吧?」吕雉这种女人实在太阴险了,指个陷阱坑人这种事可不得不防。 吕雉道:「外面的水位到哪里了?」罂粟女踢了尹馥兰一脚,「掌教夫人,去看看。 」尹馥兰无奈,只好探身出去看了看,回道:「湖底都露出来了。 」「秘境入口已然开启。 」吕雉道:「接下来,只需要拿出一条人命献祭,就可以入内。 」她看了众人一眼,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哪位愿意以身为祭?」众人面面相觑,想进去要拿一条人命来换,下面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尹馥兰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在场这么多人,真要挑出一个该死的,她觉得自己恐怕要中。 她身子一动,就被蛇夫人盯上,「兰儿,为主子尽忠的时候到了。 」尹馥兰跪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姊姊饶命……妈妈!」她抱住小紫的腿乞求道:「奴婢以后一定听话,求妈妈饶奴婢一命……」「再叫就把你丢下去!」云丹琉吓住尹馥兰,然后道:「外边那么多追兵,我去抓一个来。 」「等等!」程宗扬越看越觉得不对,吕雉这妖妇多半是指了一条黑路,要把他们全埋在里面。 问题是干嘛她指个坑,自己就非要往里跳呢?自己入宫,又不是来探险的!程宗扬正要开口,小紫却扭头笑道:「你睡了这么久,也该起来啦。 」紫色的长鞭从她袖中游出,灵蛇般卷住一人的双足。 一直昏迷不醒的盛姬霍然张开眼睛,惊叫道:「不!」话音未落,她便被长鞭卷起,飞到空中,接着头下脚上地落进洞口。 这一下兔起鹘落,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看着那个宫装美人被黑沉沉的洞口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哀叫声还在石窟内回荡。 尹馥兰打了个寒噤。 这位紫妈妈,实在是……太凶残了……「啪!啪!」,耳边响起鼓掌声。 蔡敬仲一边抚掌,一边赞叹道:「好一个七窍玲珑心!果然是慧质天成,手段神妙,心若莲花,不染纤尘!」「丑态毕露。 」吕雉冷笑道:「这般卖力地拍一个小丫头马屁,你竟也拉得下脸来?」蔡敬仲不以为然地说道:「奴才以往拍娘娘马屁,娘娘可没嫌过奴才什么丑态。 」小紫笑道:「拍得很好。 我喜欢。 」蔡敬仲躬腰抬起一条手臂,让小紫扶着,殷勤道:「紫姑娘,您辛苦。 」蔡敬仲这番作态,程宗扬心里只剩下一个大写的「服」字。 怪不得这死太监一脸死相,还能深得吕雉信重。 拍起马屁来,犹如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含糊。 忽然间,众人只觉一阵清风透体而过,冥冥中仿佛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随后地面微微一震,无数细小的荧光从黝黑的洞口内飞出,仿佛数不清的萤火虫一样,轻盈地飘舞着盘旋而起,在洞口上方凝聚成一道莹白的光柱。 程宗扬张大嘴巴,这东西给他一种很眼熟的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啊?这不是……」首先开口的居然是尹馥兰。 她指着那条光柱,期期艾艾地说道:「太泉古……」程宗扬脑中「嗡」的一声,自己努力去忘掉的那些往事,一瞬间泛上心头。 没错,这种光柱自己见过,太泉古阵里面就有,尹馥兰当时还进去过。 只不过那根光柱体积比这个大得多,颜色也略有区别。 自从得知太泉古阵的真相,程宗扬就努力想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全都忘掉,可没想到会在汉宫的地下又见到类似的遗迹。 难道这里与太泉古阵相通?是太泉古阵另一处不为人知的传送入口?「和太泉没有关系,」朱老头仰首望着光柱,「是世宗武皇帝留下的。 」朱老头说的是那位在六朝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迹的的汉武帝,平生远征四夷,武功赫赫,也是朱老头嫡亲的祖爷爷。 云丹琉好奇地伸出手,想去触摸光柱,却被程宗扬拦住。 「都别动!」程宗扬张开双手,挡在光柱前面,「咱们入宫是来与秦会之、单常侍等人会合的,能遇到皇后殿下和朱大爷纯属意外。 现在秦会之他们没有找到,反而又和郭大侠等人失散。 眼下汉宫之变已经到了最要紧关头,我觉得我们应该与众人会合,至少先把皇后殿下送到金车骑军中。 」「这处秘境大家很好奇吧?坦白地说,我也很好奇。 」程宗扬道:「可现在不是探险的时候。 一来这是死了一个人才升起这道光柱,拿人命来祭祀,太邪恶了对不对?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呢?说不定是一个对人类极其不友好的存在,凶险无比!」程宗扬大声道:「二来反正秘境就在这里,又不会跑!剑玉姬失踪,叛军只剩下刘建那个篡逆之辈,正是我们稳定局面的大好时机!真要想进去,等平定刘建之乱,局势稳定之后,我们再回来也不迟。 」妈的!跟太泉古阵沾边的鬼地方,打死我也不来!程宗扬心里暗暗发誓。 「小程子这话,说得不错。 懂大局,识大体。 」朱老头绕着光柱走了一圈,说着举步入内。 「哎!」程宗扬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只见眼前光柱微微一闪,朱老头的人影便消失无踪。 剩下众人大眼瞪小眼。 合著自己刚才那番话全都白说了?程宗扬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半晌才冷静下来,「有朱大爷进去就够了。 咱们走!」小紫望着光柱,一脸认真地说道:「不好。 不能让他吃独食。 」「撑死他!」「反正不能让他自己去。 」程宗扬左右看了一圈,「要不……曹爷,你进去看看?」「哎哟!」曹季兴捂住膝盖,一脸痛苦地说道:「还……还是小蔡去吧,老奴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使。 」蔡敬仲抖开折扇,在胸前慢慢摇着,「还是曹老去吧。 蔡某身上有伤,不便于行。 」程宗扬黑着脸道:「你们是有多怕死啊?」死太监那点破伤也好意思拿来说嘴?自己掌骨都断了,还不是该干嘛干嘛?「这里头的路数你是不知道。 」曹季兴苦着脸道:「武皇帝啥都好,就是杀起太监来不含糊。 你们进去没事,我们俩要是进去,当场就得死里头。 」「至于吗?」「真真的,老奴不蒙你。 我打小刚入宫,前辈就交待过,跟武皇帝沾边的东西都碰不得,一个不当心就没命了。 」话音未落,「叮」的一声,一枚金铢掉在石上,滴溜溜往洞口滚去。 曹季兴低头一看,一个饿狗扑食扑了上去,随即光芒一闪,消失在光柱中。 「好了。 」小紫拍了拍小手,「曹老头已经进去了,你呢?」蔡敬仲刷的收起折扇,「义不容辞!」说着豪气干云地踏进光柱。 好吧,现在已经进去仨了。 老东西真要死在里头,还有两个陪葬的。 「人家也要进。 」程宗扬一阵头大,眼看着死丫头又拉上云丹琉,娇声道:「云姊姊,你陪我好不好?」「好啊!」云丹琉一口应下,然后对赵合德道:「妹妹,你怕不怕?」赵合德望着程宗扬,眼中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赵飞燕轻声道:「我想去看看。 」毕竟事关天子,而刘骜确实对她很好。 「都别进了!」程宗扬道:「如果有缘,大家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事不宜迟,我们先杀出去再说!蛇奴!」蛇夫人从外面闪身进来,脸色难看地说道:「主子,只怕走不了了。 那些乱军已经下来了。 」「没关系!我带你们杀出去!」程宗扬宁愿跟刘建军血战一场,也不想进那个类似太泉古阵的鬼地方。 「差不多有一千来人,都拿着军弩。 」程宗扬看着吕雉,「还有别的出路吗?」吕雉抬手指向光柱。 「别耍花招!」程宗扬道:「刘建那个疯子什么德性你也知道!太后娘娘,你也不想落在他手里吧?」吕雉道:「你若想死中求活,唯有这一条生路。 」「湖底的暗道呢?那些水从哪里流走的?」吕雉笑了起来,「我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公子若有间,尽可以慢慢找。 」第三章程宗扬以手覆额,无语良久,最后心一横,「紫丫头,云大小姐,你们带上太后,咱们四个先进去。 如果没有异常,蛇奴、兰奴,你们两个再带着皇后娘娘和合德姑娘进来。 罂奴,你看好陶家那位。 」小紫招了招手,雪雪立刻跑过来,跳进她臂弯里。 云丹琉挽起吕雉的手臂,认真道:「你很厉害。 是我见过的太后里面,最厉害的一个。 」吕雉望着她,然后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云家的大小姐。 」四人踏进光柱,随即身体一轻,仿佛失重一样飘浮起来。 程宗扬暗暗吸了口气,等待转送。 谁知那道光柱像是不堪重负一样连闪数下,然后猛地扩散开来,莹白的光芒如同奔涌的潮水,席卷了整个石窟。 危急关头,程宗扬一手一个,将小紫和云丹琉紧紧抱住。 眼前的景物扭曲起来,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最后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猛地一沉,重重跌在地上。 程宗扬清醒过来,赶忙左右一搂,感受到臂间两具熟悉的玉体,才松了口气。 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听觉已经恢复;鼻端的气息飘来两女淡淡的体香,嗅觉也已经变得正常;两具玉体一个娇小玲珑,一个修长婀娜,温香软玉在怀,抱着实在很爽……说明触觉也没有问题。 可唯独眼前黑沉沉的,始终看不到任何光线。 程宗扬心里怦怦直跳。 干!不会是瞎了吧?自己早该知道,乱穿没好下场!自己一个人瞎倒也罢了,可偏偏还带着死丫头和云大妞……程宗扬不敢再想下去。 耳边传来一阵轻响,接著「嗒」的一声,一道雪亮的光柱猛然亮起,几乎闪瞎了他的眼睛。 云丹琉在旁边吐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瞎了呢。 」程宗扬朗声一笑,坐起来用力拍了几下胸口,「别怕!有我呢!」接着他压低声音,「死丫头,你带着手电筒,怎么不早点拿出来?」「谁知道这里会这么黑?」小紫握着手电筒左右照了一遍。 眼前是一条又宽又长的隧道,平坦整齐的路面足有八车道,高不见顶。 汉宫的地下暗道和它相比,就像蚯蚓与巨蟒的差别。 在汉宫狭窄的暗道待久了,陡然见到这样一条宽阔的大道,程宗扬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提起心来。 他用力吹了声口哨,以此掩饰自己心头那一丝说不出口的恐惧。 这鬼地方一看就是那种超时代的遗留,不会和太泉古阵一样,也是用来畜养人类的囚笼吧?前面进来的朱老头、曹季兴和蔡敬仲不见踪影。 有过太泉古阵的经验,程宗扬知道传送地点很可能是随机的,他们几个多半正在哪个角落里瞎转呢。 至于罂奴、蛇奴和赵氏姐妹,同样不见下落,不知道她们被光柱吞没之后是一同传送过来,还是留在原地。 吕雉被云丹琉挽住手臂,传送时也没能挣脱,此时正挣扎坐起身,不动声色地将罗帔扶正。 隧道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程宗扬俯身往地面拍了一掌,手上传来的力道显示,下面的水泥不是一般的厚。 他直起腰,对吕雉道:「怎么走?」「我怎么知道?」吕雉淡淡道:「哀家从来都没来过。 」这话让程宗扬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她不会是想拉着自己一起死吧?「那就随便走咯。 」小紫抱着雪雪,当先举步。 程宗扬一边跟上,一边对吕雉道:「传送入口就在你的永安宫,你怎么会没来过?」「这是帝室秘境,进入的方法,先帝到死也没有说。 而知道的人又不肯告诉我。 」「谁?」吕雉讽刺地一笑。 程宗扬心头疑云大起。 吕雉知道秘境入口开启,却不知道怎么开启,这听起来就不像真的。 可反过来想呢?秘境入口的开启显然与湖水下降有关,而水位下降的时候,吕雉正在北寺狱。 接着她一路逃亡,却始终没有摆脱小紫和朱老头,根本没有开启入口的机会。 那秘境的入口是谁开启的?如果联想到水位下降时,占据永安宫的是谁,那答案只有一个……程宗扬感觉像是生吞了一只刺猬一样。 剑玉姬!果然是这贱人!难怪她接连拿下南北二宫,已经胜局在握,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甚至连掳走的赵飞燕都弃在半路。 可见在她眼中,这处帝室秘境比太后和皇后加起来还重要。 这样要紧的地方,自己居然毫无防备的一头闯了进来——吕雉这妖妇心肠真够毒的,这是要让自己和剑玉姬那帮人火拚啊。 虽然自己跟剑玉姬早已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局面,可起码让自己也多做点准备,把四哥、五哥、奸臣兄、吴三桂、卓美人儿、郭大侠、赵充国那帮人都带来吧?「死丫头!」程宗扬叫住小紫,打算先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可嘴巴刚张开,就忘了合上。 小紫拿着手电筒,一路照着四周,在隧道一闪而过的水泥壁上,程宗扬清楚看到一个利器刻下的图案。 那图案自己在太泉古阵的雁过石上也见到过,与岳鹏举亲手留下的画押一模一样。 「喂!」程宗扬提醒道。 「有什么好看的。 」小紫脚步不停,丝毫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程宗扬心下疑云骤起,这地方岳鸟人也来过?他来这地方干嘛?他是怎么进来的?程宗扬回头对吕雉道:「你知道对吧?」云丹琉不乐意地说道:「你在干嘛?打哑谜呢?」「我是说岳鸟人。 对,武穆王岳鹏举。 他进来过,是不是?」吕雉道:「是啊。 可他不告诉我怎么进来的。 」程宗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跟岳鸟人有一腿?」吕雉冷笑道:「你太看得起他了。 如果有一腿,他会不告诉我吗?」程宗扬莫名地松了口气,「那他是怎么进来的?」「我有两个弟弟。 」程宗扬盘算了一下,「不行。 」吕雉痛快地说道:「那我不知道。 」小紫道:「你不用问她。 她自己就肯说。 」「小姑娘,你很聪明呢。 」「是啊。 做了这么大的事,却在心里埋了几十年,你也很想找人倾诉吧。 」吕雉笑道:「你看我像那种长舌妇吗?」程宗扬道:「坦白说吧,即使我说我能保住吕冀、吕不疑两个,你也不会相信对不对?不管谁胜谁负,至少你已经失势了,为了斩草除根,汉国的诸侯、宗室、重臣,绝不会放过他们。 但我可以答应你,襄城君的性命可以保下来。 」吕雉沉默半晌,「也罢。 昔日岳鹏举……」「等等!」程宗扬打断她,「你敢说我还不敢听呢。 」吕雉气得笑了起来,「你要怎样?」程宗扬对小紫道:「拿一张禁音的符菉。 」剑玉姬那贱人很可能就在此地,不能不防,再小心也不为过。 小紫取出一张小小的符菉,拿雪雪的爪子一按,激活符文。 四周仿佛扣上一个罩子,与外界声息隔绝。 吕雉道:「岳鹏举昔时与家母有一面之交。 我晋位皇后不久,他找到我,想取天子鲜血一合为引。 」「取天子的血当引子?他要干什么?」「他不肯告诉我。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天子血,他不说干什么用的,你就帮他取了?」「为什么不?」吕雉道:「先帝内宠数以百计,只是迫于吕氏势大,不得不立我为后。 当时吕氏女子在宫中的,有六人之多,先帝立我为后,是因为我父母俱亡,两弟尚幼。 我刚立后不久,先帝就又有了中意的美人儿,想另立他人。 而吕氏族中同样推波助澜,想另立吕氏女子。 」「岳鹏举正在这时候找到我,可惜他只要一合鲜血。 」吕雉口气平静,却能听出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 汉国一升等于十合,一合差不多鲜血相当于二十毫升,并不算多。 「那晚天子夜宿玉堂前殿,我与淖夫人入殿。 淖夫人施药,迷倒天子,本宫亲手执匕,切开天子的血管,取了一升鲜血。 」程宗扬心头微震,这妇人心真够狠的,岳鸟人只要一合,她直接给了一升。 二百毫升鲜血,相当于正常献血量的一半,那位天子应该能撑住吧?「你们杀死了他?」吕雉道:「我当时还真没想到要弑君,取血之后就离开了。 天子醒后,自觉龙体困倦,召伶人以娱耳目。 」「那他怎么死了?」「因为岳鹏举又来找我,说一升鲜血不够。 我前后取了三次,岳鹏举还说不够。 这时天子渐觉不起,便让人封了长秋宫。 」吕雉轻笑起来,「所以岳鹏举第四次来找我时,我给了他十升血。 」程宗扬心下一寒。 十升!合著刘奭那倒霉鬼是给抽血活活抽死的。 吕雉淡淡道:「天子驾崩,太子继位,依汉室惯例,哀家垂帘听政。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先帝的尸体呢?」吕雉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岳鹏举又来找我,问能不能再取点血,我就把天子的尸体给他了。 」岳鸟人干的这鸟事!要点鲜血当引子,活活把一个天子都给弄没了。 「后来呢?」吕雉放声大笑,「没过多久,岳鹏举又来找我。 说他终于搞清楚了,不是血量不够,而是因为刘奭那厮根本不是汉室嫡脉!」程宗扬瞠目结舌,这个消息太劲爆了,堂堂汉国天子居然被人鸠占鹊巢,这事传扬出去,汉国立马就要大乱。 程宗扬忽然发现,母系社会还是有优点的,至少当妈的不会生错孩子,不会搞出这种糟心事。 云丹琉听得入神,忍不住道:「再后来呢?」「后来岳鹏举就去了南荒,」吕雉轻笑道:「去找世宗武皇帝的嫡脉。 」程宗扬道:「汉国这么多诸侯,就没一个真的?」「当然有。 但他总不能把每个诸侯都抽一遍,挨个去试吧?」吕雉没有明说,但程宗扬也能猜出来。 朱老头固然是武帝嫡脉,但除了这个原因,还有私怨,这么好的机会,能让行事嚣张霸道的岳鸟人跟朱老头杠上,吕雉求之不得。 程宗扬看似无意搂住小紫,原来岳鹏举的南荒之行就是冲着朱老头去的,结果遇上碧姬……小紫道:「那颗比目鱼珠,是在天子身上吗?」「果然让你猜到了。 天子大行,当口含珠玉。 刘奭那废物无德无能,含颗鱼眼珠就够了。 」「好个鱼目混珠。 」程宗扬冷笑道:「你是想等岳鹏举走后,自己去找秘境吧。 」「蠢货才不这么做。 」吕雉冷冷道:「若非秘境关闭之后,比目鱼珠也失去感应,哀家岂有今日。 」「你怎么知道秘境开启的?因为比目鱼珠?」「那次岳鹏举来时,永安宫湖水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只不过当时北宫闲置,没有惊动太多人。 假若你知道自己脚下有一个与汉室休戚相关的秘境,只怕也会想尽方法弄清湖底的细节。 」何止要摸清细节?少不得还得设下法阵,时时监控水位变化。 程宗扬明白过来,吕雉知道武帝秘境就在湖下,于是遍寻湖底,找到那处可疑的石窟。 但比目鱼珠失去感应,无法定位。 一直等到今日,湖水才再起变化,本来已经振翅远飏的吕雉不惜转向,重回永安宫。 可时过境迁,上一次秘境开启时,吕雉亲手弑君,最终踏上太后之位,垂帘听政,执掌汉国二十年。 时光轮回,这一次秘境开启,吕雉再度弑君,却已经失去了一切筹码,自己也沦为阶下囚。 命运就是如此不可捉摸。 程宗扬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只见禁音符形成的罩子上,贴着一个喇叭状的耳状器具,后面的耳柄差不多有五六丈长,一直连通到一个丽人耳中。 程宗扬当时就震惊了,「我操!剑玉姬你个贱人!」剑玉姬玉手一扬,那只耳状法器倏然缩小,被她收回袖中。 禁音符悄然破碎,剑玉姬声音传来,「妾身远远见到公子,便过来打招呼。 不曾想公子设下了禁音符,似乎在商讨要事。 妾身怕贸然上前,惊扰了公子,因此才在此恭候。 「她轻笑道:」妾身没有打扰到你们吧?「程宗扬拔刀在手。 撞上这个贱人,只有一招:别说话,就是干!干死拉倒,多说一句都算输。 剑玉姬像是被吓到一样,退了一步,「要打架吗?」那贱人口气像是刚被一百八十多条大汉轮暴过一样怯生生的,作为她的老对手,程宗扬用鼻子都能闻出里面阴谋和陷阱的臭味。 程宗扬压下出手的冲动,一手拿过手电筒,往前照去。 光柱扫过,只见那贱人身边黑压压一片人头,起码好几十号,齐羽仙、闻清语、西门狗贼等人都在,其中一名身材高瘦,头发花白的男子气息尤其可怖。 这还打个屁啊!都怪那枚禁音符,里面声音传不出去,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来,结果被人摸到鼻子底下才发现。 自己偏偏还打了个手电筒,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整个巫宗的主力果然都在这里。 以剑玉姬的大局观,绝不会做出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种事。 她连汉国政局都充之不顾,这处秘境究竟有什么吸引力,让剑玉姬如此上心?「要打架吗?」同样的话语,从剑玉姬嘴里说出来充满陷阱,从云丹琉口中说出来却是充满阳光,不但堂堂正正,还有种跃跃欲试,兴致勃勃的意味。 「要打架吗?」这次开口的是小紫。 她双手叉着纤腰,往前一站,好像对面的几十号人都是空气。 剑玉姬脸上原本近乎完美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柔声道:「紫姑娘,大家同属一宗,当然是以和为贵。 」小紫奇道:「你也配和我说话吗?」剑玉姬正容道:「紫姑娘,你尚未正式列入门墙,还请自重。 」「好了。 」那名头发花白的男子踏前一步,对小紫说道:「上次大家已经说好,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死在你手中的巫宗门人,我们不再追究。 殇振羽也不得以鬼巫为借口,向我巫宗寻仇。 大祭之前,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对吧?」「是啊。 」「请吧。 」那男子手一摆,身后诸人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不过……」小紫眨了眨眼睛,「偷听我们说话,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吗?仇尊者?」那位姓仇的尊者干脆应下,「是我们的错。 我道歉。 」「只道歉就可以了吗?」「你待如何?」小紫朝剑玉姬一指,「让她过来,给我当几天婢女。 放心,什么时候开始大祭,我就什么时候放她回去。 」仇尊者看了一圈,然后对齐羽仙道:「你去。 」齐羽仙指着自己的鼻子,愕然道:「我?」剑玉姬目光闪过一丝涟漪。 看来为了大祭,教尊向殇振羽作出的让步远超过自己的想像。 这也是无可奈何……程宗扬也是大吃一惊,自己对剑玉姬畏之如虎,怎么在小紫眼里,那贱人就跟老鼠差不多呢?他压低声音,「你跟朱老头去见秘御天王,是怎么谈的?」「人都没见着,有什么好谈的?就是那个仇雍从中间带话,开了些条件。 老头儿跟他们耗不起,捏着鼻子答应了。 」「那他们怎么这么怕你?」「他们是怕老头儿。 」小紫说着,朝仇雍做了个鬼脸。 仇雍只当没看见,对齐羽仙不耐烦地说道:「去!」齐羽仙看了剑玉姬一眼,剑玉姬略一点头,齐羽仙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吕雉看着她,又看着远处的剑玉姬,微微抬起下巴。 虽然身为阶下囚,她也不肯让人轻视。 剑玉姬微笑道:「娘娘万福金安。 」「挑拨赵王的,就是你们吧。 」吕雉冷冷道:「你们在汉国暗中经营这么多年,如今哀家输了。 可你们也未必能赢。 」剑玉姬笑道:「有劳娘娘关心。 妾身只是恰逢其会,了无逐鹿之心。 胜固可笑,败亦欣然。 只不过娘娘将永安宫拱手相让,如此胸怀,妾身感激莫名。 」吕雉面冷如冰。 她最大的失着就是被仇恨蒙蔽双眼,放弃永安宫。 结果又被这个女人翻出来,当面打脸。 「顺便告诉太后一句,」剑玉姬轻笑道:「那些贼秃,可未必靠得住。 」吕雉眼中迸出一丝寒光。 「抱着。 」小紫把雪雪交给齐羽仙。 齐羽仙眼角抽搐了一下,咬着牙把小贱狗抱在怀里。 「走喽。 」小紫转身朝来路走去。 「不打了?」云丹琉有些失望,随即道:「哎,你怎么往回走?」「他们从那边过来,肯定这边才是正路。 正好我们走在他们前面。 」巫宗诸人望着几人越走越远,有人忍不住道:「何至于此?」仇雍望着小紫,眼神中有数不尽的恨意和恼怒,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怜惜和欣喜。 他口气冷漠地说道:「我是怕你输得太惨。 西门。 」「啊!」齐羽仙忽然一声尖叫。 程宗扬道:「鬼叫什么呢?」齐羽仙气急败坏地把雪雪揪起来,「它咬我!」雪雪被揪住耳朵,两排小牙齿还紧紧咬住齐羽仙的胸衣,显然刚才那一口咬的很是地方。 程宗扬坏笑道:「小贱狗,你是不是想吃奶了?」雪雪扑过来,奋力往他手上咬去。 程宗扬一拳把它捶了回去,雪雪被齐羽仙揪住耳朵,身子像荡秋千一样打了几个转,四条小短腿还在奋力挣扎。 小紫道:「我们雪雪最乖了。 把它抱好,不然我就让你天天给它喂奶。 」齐羽仙气得脸色发白,最后还是把雪雪抱在怀里。 她一手伸到雪雪颌下,给它挠痒痒。 这一招果然奏效,小贱狗眯着眼睛,蜷起身子,舒服得直想打呼噜。 还收拾不了你个小畜牲!齐羽仙得意地心里暗骂。 这边果然是正路,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大厅,周围八道隧道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 其中一处隧道入口被人用巨大的岩石垒住,中间是一座紧闭的青铜大门,门上一对丈许高的龙凤,通体用黄金铸成,奢华无比。 左侧的凤凰展翅飞舞,引吭高歌,右侧的金龙盘躯俯首,挥爪下探,深黑色的龙睛犹如渊潭。 门前点着两盏长明灯,大门侧面刻着两行大字:非刘氏子孙,擅入者死!半人高的字迹用朱砂填过,在幽暗的灯光映照下,殷红如血,令人禁不住心生惧意。 程宗扬走近才发现,高处的「刘」字被人用利器划了一个大大的叉,下面还有一个乱糟糟的画押,那风骚而又嚣张的走笔,狂放而又不羁如同狗爬一样的线条,一看就是自家便宜岳父的手笔。 岳鸟人这乱涂乱画的毛病,就没人能治治吗?吕雉仰首望着那扇大门,微闪的目光中隐约有一丝不屑。 云丹琉试着推了一下,两扇青铜大门仿佛铸为一体,纹丝未动。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用刀柄敲了一下,听了片刻,然后张开双手,「最少有这么厚。 」程宗扬估计了一下,这厚度差不多能防原子弹了。 想暴力破门,这辈子都没戏。 齐羽仙目光闪闪地盯着大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嘴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这贱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程宗扬立刻开口打断她的思路,「你们不是早就进来了吗?怎么还落到我们后边?喂,问你话呢,新来那个,姓齐的丫鬟。 」「我们黑魔海的事,跟程公子你可没什么关系。 」「死丫头,听到了吗?她说我跟你没关系。 」小紫抱住程宗扬的手臂,「不许她这么说,人家跟程头儿可是有好几腿的关系呢。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还有啊,撒谎是要打屁股的。 」齐羽仙翻了个白眼,简短说道:「运气不好,走了弯路。 」「听说你们作风一如既往的奔放啊,前脚拿下永安宫,后脚就跟盟友翻脸,差点儿把盟友杀得干干净净。 」程宗扬推心置腹地规劝道:「你们这么屌,以后会没朋友的。 」「胡说八道!」齐羽仙气恼地说道:「是晴州商会先动的手!若不是仙姬洞察先机,我们就在他们手里吃大亏了。 」程宗扬对她的辩解付之一笑,就凭你们的一贯作风,信你才有鬼了。 巫宗众人随后赶到,他们远远围成一个圈子,不知说了些什么。 少顷,一个年纪轻轻,头发便已雪白的少年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来,他仔细看了一遍大门,然后退回原处。 接着又有人上前,这次检查得更仔细,连铜门浇铸时的缝隙也不放过。 就这样一个来一个去,到第五个人上前,不再关注铜门,而是开始检查大门两侧的石墙和其他物品。 很快他在长明灯的石制灯盏下方,各找到一个凹槽。 那人用铜尺、玉尺、木尺分别量过凹槽的尺寸,然后返回。 片刻后,仇尊者越众而出。 剑玉姬落后半步,跟在他身旁。 那位仇尊者离小紫还有五丈就停下脚步,「如你所见,这是汉国武帝所设秘境,我们准备打开看看。 但除此之外,此地还不少难得一见的珍宝。 紫姑娘,你想选哪个?」「当然选秘境了。 」仇雍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不妨先商量好。 按照宗门规矩,既然是同门,默认为平分,双方各得五成,轮流挑选。 紫姑娘可同意?」小紫嫣然笑道:「秘境是你们开启的,我们跟着进来,让给你们一成吧。 」「那就是四六分成。 我六你四。 」仇雍接着道:「谁来破门?」「我们五个,总共四个女人,只有程头儿一个男人,破门的事就交给你们好了。 」「那我要再拿三成。 」「可以。 但破门之后,我们要先进去。 」仇雍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先进。 让给你一成。 」「两成。 不能超过五人。 」仇雍又沉默了一会儿,「可。 我七你三。 我们先进去五个人,你们随后。 」「我要优先挑选权。 给你一成。 」仇雍一口回绝,「不行。 」「那你给我一成,我把优先权让给你。 」仇雍想了想,拿出一支线香,折成一长一短两段,握在手中,只露出短短一截,「长者为先。 你来抽。 」说着递给小紫。 小紫信手一抽,正是那根长香。 仇雍立刻道:「一成。 」小紫笑道:「现在要五成了。 」仇雍眉梢跳了跳,「最多两成。 」「成交。 」小紫挑起唇角,笑吟吟道:「现在又是五五分成了。 仇尊者,你又吃亏了。 」仇雍默然。 己方开启秘境,己方破门,最后还要跟毒宗的人平分收益,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就算换来了优先挑选权和首先进入的权力,吃的亏也补不回来。 第四章「我有个主意,」小紫笑道:「不如我们来竞价。 每一件东西我们都给出价格,谁出的价高,谁拿东西。 另一个人拿钱。 这样才公平,也免得因为挑肥拣瘦伤了和气。 」仇雍不禁心动,这主意不错,确实很公平。 「尊者不可!」剑玉姬知道仇尊者闭关多年,若非因为殇振羽,现在还在闭关,长久与世隔绝,人都有些迂了。 这主意看似公平,但凭程氏商会的财力,恐怕己方竞到最后,一件东西都捞不到。 仇雍专门叫上剑玉姬,就是为了拾遗补阙,当即道:「不行。 」「仇尊者,你可是错过了一个发财的好机会呢。 」仇雍道:「若是遇险?」「各凭天命。 」「若有争议?」「按宗门成规处置。 」仇雍点点头,对剑玉姬道:「我说得没错吧?她也是讲规矩的。 只要按规矩来,尽可商量。 不一定非要动手。 」剑玉姬心下苦笑,这位仇尊者还是吃的亏太少。 假如一开始就动手,一个子儿都不用分出去。 结果现在平白分出去五成收益。 那个碧鲮族的小姑娘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样,笑道:「安啦。 要不然你们连五成都拿不到呢。 」剑玉姬展颜一笑,算是揭过此节。 毕竟有这个鬼精灵的丫头专心捣蛋,一门心思扯自己后腿,还真可能鸡飞蛋打。 仇雍对剑玉姬道:「你来安排吧。 」说着他面对着青铜大门,盘膝坐下,闭目不语。 剑玉姬开口道:「闻姨。 」闻清语上前,手里提着一只革囊。 即使周围光线极暗,革囊上的五彩长绶仍然鲜艳夺目,使得程宗扬眼角狠狠跳了几下。 「长秋宫的印玺!」云丹琉叫道:「还给我!」齐羽仙奇道:「咦?云大小姐什么时候受封的长秋宫,正位皇后了?」云丹琉脸一红,凶巴巴道:「要你管!」闻清语走到长明灯旁,从革囊中取出那枚「皇后之宝」的印玺,放入凹槽。 面前的青铜大门毫无动静,剑玉姬又唤道:「西门。 」西门庆捧着一只木匣,越众上前,在另一侧长明灯下站定,然后打开木匣。 木匣刚一打开,一道莹润的白色光泽便从匣中透出,光芒并不耀眼,却有种君临天下的气质,让一旁的长明灯都黯然失色。 匣内是一枚四寸大小的玉玺,玉质纯白如脂,玺上的印钮是五条盘龙,鳞爪张扬,虬须飞舞,栩栩如生。 闻清语手中的皇后之宝已经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稀世美玉,但与这枚玉玺相比,判如云泥。 「这是……传国玉玺?」程宗扬虽然没亲眼见过那枚象征汉国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但这枚玉玺拿出来,什么玺都得靠边站。 「可传国玉玺不是在刘建手里吗?」那小子都拿着玉玺下过多少道诏书了,难道他手里的是个假货?剑玉姬笑而不语。 齐羽仙奚落道:「刘建知道什么真假?」「你们还真会玩啊。 刘建拿假玺下了那么多诏书,回头被人揭穿,他这个假天子还不得被人生吃了?」齐羽仙奇道:「程少主是替刘建担心吗?」「……你们可真够黑的,枉刘建那么信任你们,你们倒好,一开始就给他下好套了。 」程宗扬叹道:「跟你们交朋友,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西门庆将玉玺放入凹处,两侧的长明灯光焰忽然一跳,然后盘旋而起。 程宗扬这才注意到,那两盏长明灯的灯芯不知是何物制成,燃烧不知多少岁月,依然光洁如新。 两道光焰越拉越长,竟然在空中幻化成龙凤的图案。 青铜大门上那对龙凤被变幻的光焰映照,金铸的鳞羽仿佛浮动起来。 与此同时,高处红宝石嵌成的凤目和低处深黑色的龙睛光华流淌,直如活物,似乎随时都会从青铜大门上飞出来一样。 「朱枭。 」「赤狸。 」「紫鸾。 」随着剑玉姬的召唤,两男一女从人群中走出,他们各自拿着一只革囊,但囊外没有彩绶,里面装的也不是印玺,而是三颗人头。 这三个人自己居然都认识——中垒校尉刘子骏、虎贲校尉刘箕、步兵校尉刘荣!刘子骏死于乱军之中,刘箕被刘建下令斩杀,这两个死得早,被人拿走首级不算意外。 可刘荣一直带着步兵军,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剑玉姬借走头颅,看来是不准备再还了。 刘子骏和刘箕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但不知巫宗的人用了什么秘法,断颈处血迹尚新。 剑玉姬拿出一支朱红色的珊瑚笔,深红色的笔锋在革囊中蘸满鲜血,然后点在龙睛上。 龙睛微微一闪,随即又沉寂下去。 剑玉姬换了一只革囊,执笔再点,这次却毫无动静。 不待剑玉姬开口,那人便收起革囊,往后退去。 剑玉姬第三次落笔,龙睛重新闪动了一下,虽然还很微弱,但比第一次明亮了许多。 三颗人头能有一颗有用,已经足够让人满意。 剑玉姬不断落笔,随着鲜血的渗入,那对龙睛越来越亮。 等最后一只革囊中的鲜血堪堪用尽,冥冥中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去!」剑玉姬低叱一声,朱笔扬起。 革囊中残余的鲜血顺着笔锋所指,飞上大门,溅在丹红的凤目中。 随着一声清越的凤鸣,门侧那行鲜红的字迹仿佛有鲜血涌入,沿着笔划迅速扩散,一点一点变得血红。 与此同时,厚重的青铜大门发出沉闷的「轧轧」声,缓缓打开。 密闭的门缝中忽然透出一道光线,变幻的光影映得人眼花缭乱。 程宗扬屏住呼吸,望着逐渐开启的青铜大门,一边不动声色地握住刀柄。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变红的「刘」字突然一滞,扩散的血痕仿佛失去路径,在字迹上滚动片刻,然后猛地从杂乱的刻痕中渗出,淋淋漓漓淌落下来。 接下来,眼前的局面就整个乱了套了。 鲜血争相从各处字痕上流淌下来,像小儿涂鸦一样混成一团。 刚才还充满神秘色彩的龙吟凤鸣之声,这会儿就像生意正好的杂货铺一样,你一声我一声叫个不停,简直是逼格扫地,斯文丧尽。 长明灯的光焰也不甘示弱的扭动起来,那对幻化出的龙凤图案神圣全无,像跳大神一样在空中一通乱拧,最后放了两团不大不小的烟花,重新变回两朵昏暗的火苗。 刚刚开启一线的青铜大门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呯」的合紧,所有的声息同时消失,再也没有动静。 在场的众人怔了半晌,然后齐刷刷抬起头,望向门侧那个被人用利器胡乱划过的「刘」字。 程宗扬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每次遇上岳鸟人的遗物,自己都有种大开眼戒的感觉。 这鸟人太会玩了。 剑玉姬算无遗策,妙计无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而易举搞定天子,先抢永安,再掠长秋,出入两宫如入无人之境,玩弄汉国于掌股之上,手握传国玉玺和皇后之宝,天下莫与争锋。 然后呢?遇到岳鸟人,还不是一脚踩上狗屎?程宗扬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充满同情地欣然说道:「怎么了这是?玩砸了?「剑玉姬面色平静,只微微颦眉。 齐羽仙神情凝重,远远看着仙姬执笔的手掌。 「我猜吧,可能是血还不够纯,」程宗扬道:「要不要再多找几个宗室放放血?」西门庆脸色十分难看,他衣袖一卷,收起玉玺。 一旁的闻清语也收起皇后之宝,放回囊中。 仇雍负着双手,望向紧闭的青铜大门,良久道:「走吧。 」仇雍头也不回往来路走去。 巫宗诸人紧随其后。 程宗扬道:「这就走啊?不多坐一会儿?」剑玉姬轻笑道:「此地群狼环伺,妾身不敢多留。 公子英雄虎胆,不妨暂停片刻。 」程宗扬心头一紧,「什么意思?」剑玉姬等人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消失在黑暗中,四周重归寂静。 程宗扬越想越不对,「我们也走!」云丹琉道:「哪边?」周围八条通道,除了被青铜门封住的一处,剑玉姬等人走的一处,还剩下六条。 程宗扬想也不想,便指着离剑玉姬等人最远的一条,「这边。 」吕雉冷笑一声,「如果是我,绝不会选那条。 」「为什么?」吕雉笑而不语。 程宗扬有心给她一刀,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齐羽仙道:「若是让娘娘来选,走哪条合适呢?」吕雉指向对面一条通道。 云丹琉道:「让你选呢?」齐羽仙道:「我选旁边一条好了。 」「那这三条都不选。 」云丹琉道:「我们选这边!」齐羽仙道:「大小姐好重的戒心。 」云丹琉不屑道:「我纵横海上的时候,你还没发育呢。 」那条通道与来时截然不同,一进去就是长长的阶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一直走了半个时辰,阶梯终于消失,脚下变成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 程宗扬拿起手电筒四处照射,只见小径两旁是成片的林木,不过树木早已焦枯,枝叶化为灰烬,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树干,一片漆黑。 「这不会要变成煤吧?」程宗扬用刀背磕了磕,硬梆梆的树身犹如石质。 一直蜷在齐羽仙怀里的雪雪忽然抬起头,它在空中嗅了嗅,然后挣脱出来,撒开四条小短腿,往林中奔去。 众人对视一眼,然后追了上去。 雪雪一口气奔出里许,周围全是焦炭般的枯林。 突然程宗扬眼睛一亮,看到林中一个人影。 罂粟女靠在一根焦木上,她像是从高处落下,半身都沾满黑灰,手臂也擦破了一大块。 「主子!」罂粟女挣扎着站起身,一边向他们招手。 程宗扬大喜过望,对雪雪夸赞道:「真看不出,你他娘的还是条警犬呢!」这种地方光线全无,倒是狗鼻子派上了大用场。 「就你自己吗?其他人呢?」「奴婢只看到一道白光,然后就落到这里。 」罂粟女道:「这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到处都黑糊糊的。 」云丹琉道:「受伤了吗?」「没有。 就是摸着黑走,撞了好几次。 」众人说话时,雪雪还在撒着欢地往前跑。 程宗扬一看有门,赶紧追上。 这次又跑出里许,林中现出一个人影。 楚雄躺在一棵焦枯的树木后面,双目紧闭,脸色因为失血而一片苍白。 陶五这个世仆运气倒是不错,昏迷不醒还能碰上自己。 大家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总不能见死不救。 程宗扬走过去,准备把他背上,可刚绕过枯木,他浑身的汗毛便猛然乍起。 一只漆黑的生物伏在楚雄身上,听到动静,它从楚雄腹腔中抬起血淋淋的脑袋,然后示威般张开嘴巴。 它头颅看似不大,可嘴巴张开的幅度简直如同一条鳄鱼,好像整个脑袋都裂开一样,只剩下一张血盆般的嘴巴,露出狰狞可怖的利齿和腥黑色的舌头,零乱的血肉和内脏挂在它齿间,不断滴落。 这怪物似乎正在嚎叫,但耳边听不到任何叫声,只能感觉到发丝微微振动。 程宗扬不敢转身,他盯着怪物的利爪,慢慢往后退去。 脑后风声响起,程宗扬手腕一翻,将长刀贴在肘部,抬肘撞去。 「叮」的一声,刀尖撞上利齿,将袭来的怪物撞飞。 程宗扬盯着面前的怪物,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周围的焦木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十几只相同形色的怪物,它们体型如狼,尾巴如猴,腋下生有短小的肉翅,此时踞伏在漆黑的树干上,嘴巴倏忽张开到一个可怕的幅度,然后又猛地合上,利齿发出「卡卡」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程宗扬心里早把小贱狗骂了一万遍,这死狗直接把自己领到怪物窝里来了,它是成心的吧?对面的怪物从尸体上撕下一条肋骨,「卡嚓卡嚓」吃了个干净。 坚硬的骨骼在它齿下就像脆黄瓜一样,无论是它牙齿的锋利程度,还是咬合的力量,都令人心惊。 程宗扬眼睛丝毫不敢乱眨,楚雄显然死了不短时候,自己的生死根连一点死气都没有感受到。 更要命的是一窝十几只怪物,唯有眼前这只怪物独享了整具尸体,能有这样的待遇,对面这只怪物八成是首领。 从后赶来的云丹琉失声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别过来!」话音未落,那只怪物猛地纵身,掠过一道残影,却是绕开程宗扬,直接扑到云丹琉面前。 云丹琉反应极快,青龙长刀卷起狂飙,往怪物劈去。 这一刀若是斩中,那怪物就算是铁铸的也不好使。 那怪物腰身圆滚滚的,仿佛塞了一只皮球,可它速度出奇的迅捷,鬼魅般穿过刀影,鳄鱼般的巨口一张,咬住云丹琉的手臂。 云丹琉躲闪不及,手臂被两排利齿咬中,她娇叱一声,真气直贯臂膀。 那怪物利可断骨的牙齿撕开衣袖,却咬不穿她的护身银甲,反而被真气生生震开。 那怪物打了个滚,退到尸骸处,然后又张开嘴,无声地嚎叫起来。 「快走!」程宗扬意识到它在召唤周围的怪物,立即挥刀掷出,闪身疾退。 周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不知有多少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 「该死!」齐羽仙道:「怎么把这些怪物招来了!」云丹琉道:「兽类怕火!放火把它们吓走!」「不行!」齐羽仙尖声道:「这里遍地都是焦炭,沾火即燃!一旦失火,谁都逃不了!」程宗扬心头一动,「这地方不会是被烧过吧?齐姊儿,大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再藏着掖着,我们倒霉,你也好不了!」齐羽仙一咬牙,「我圣教以前进来过,曾经遇见过这种叫魇狼的怪物,伤亡惨重。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们?」「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教尊说,幽冥狼所在之处是一片密林。 」「教尊?那位秘御天王也来过?」齐羽仙道:「教尊与岳贼与此大战过一场。 看情形,岳贼难以取胜,才用诡计纵火烧林。 」小紫眨了眨眼睛,「放火的是那位秘御天王吧?」齐羽仙冷冰冰道:「紫姑娘,你也是圣教中人,污蔑圣教,贬低教尊,对你有什么好处?」「谁让他挡我的路?」小紫道:「那个老家伙,早该退下去了。 」「喂!」云丹琉道:「你们教尊没说过怎么对付这种怪物吗?」齐羽仙面无表情地说道:「教尊吩咐过,遇到魇狼尽量避开,如果避不开,设法找到魇狼的首领,把它斩杀。 无论如何不能被它们围住。 」程宗扬吹了声口哨。 那只疑似魇狼首领的家伙早已退得不见踪影,这会儿还说个屁啊。 「来吧!」程宗扬举刀横在身前,朝面前的怪物大喝一声。 数十头魇狼四面围拢,然后猛地蹿出数条。 刹那间,四面八方布满了巨大的鳄口,同时咬下。 程宗扬等人背靠着一截焦木,焦枯的树身即使被焚烧之后,残留部分仍有数丈高。 程宗扬、云丹琉、齐羽仙各自出刀,被袭来的魇狼劈开。 第一波攻势只是试探,紧接着,第二波魇狼又扑了上来。 它们鼓动着腋下的肉翅,张开的巨口足够把人整个吞下,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像尖刀一样。 它们刚才能透过云丹琉的刀光,并不是有什么妖法,而是速度实在太快。 程宗扬一刀劈出,却只斩中一个残影,那条魇狼一口咬下,将他整条手臂都吞入口中。 自己没有云大妞的横练功夫,危急关头,程宗扬勉力竖起长刀。 眼看鳄鱼般的巨口合下,要被刀尖扎个对穿,那魇狼脑袋微微一侧,从竖咬变成横咬。 程宗扬急忙撒手,「卡」的一声,长刀被魇狼咬住,刀尖在它齿下崩断。 程宗扬左手掌骨被曹老头拍断,无法施展双刀,但身上还是习惯性地带了两把刀。 他反手抽出另一把刀,斜撩而起,刀尖一沉,正中魇狼咽喉,可魇狼的皮毛坚韧之极,这一刀竟然只刺进寸许,就难以为继。 受创的魇狼倒跌回去,那柄被它咬中的长刀掉在地上,刀身已经被咬得扭曲变形。 一旁的云丹琉进退如风,她刀法走的狂猛一路,本就擅长近身搏杀,手中那柄用珊瑚铁改造过的青龙偃月长刀更是威力尽展,程宗扬用的汉军制式环首刀只在狼皮上戳了个小洞,死在云丹琉刀下的魇狼已经有三头。 再加上她的横练功夫和用来护体的贴身银甲,即使偶尔不慎被魇狼咬住,也不会留下致命的伤势。 罂粟女修为稍逊,但她待在程宗扬和云丹琉之间,压力倒是最轻的。 齐羽仙的弯刀出手诡异,单论刀法,程宗扬那手传自二爷的五虎断门刀拍马难及。 可惜这种硬碰硬的搏杀非其所长,眼下局势最危险的反而是她。 魇狼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频率越来越快。 齐羽仙被逼得步步后退,差不多半个身子都藏在程宗扬背后。 吕雉道:「你们想死,非要拉着哀家垫背吗?」小紫笑道:「险些忘了,你还能飞呢。 程头儿,你要不要骑到她身上?」吕雉玉颊怒气微现,过了一会儿道:「我最多只能带一个人。 」「多带几次就好了。 」吕雉冷笑道:「小妹妹,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吗?」小紫笑道:「我们可以给你绑条绳子,等你飞过去,再把你拽回来。 」齐羽仙道:「她能飞?」「你要不要试一下?」「能飞也跑不了。 」齐羽仙道:「你以为它们的肉翅是摆来看的吗?」小紫道:「那就不要跑了。 你去,把那个首领杀掉。 」魇狼攻势正好退去,给了众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齐羽仙指着自己的鼻子,愕然道:「我?」「你是诱饵啦。 多努力一点,就算被它们吃掉,也要挣扎一下。 」齐羽仙冷笑道:「掩护你吗?」「是她。 」小紫对吕雉道:「你要在她被吃掉之前跑过去,找到那个首领,接着装作要飞的样子,但一定不能真飞,要让它咬住你。 然后让程头儿过去,把那个首领杀掉。 」吕雉冷笑道:「让我自己去喂魇狼?」「运气好的话,程头儿杀掉魇狼,还能把你收拾好,尽量拼整齐一点。 」「做梦!」小紫竖起一根白嫩的小手指,轻轻摇了摇,「不听话可是要被惩罚的哦。 」吕雉仰天大笑,「本宫母仪天下逾二十年,居然被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威胁?何其谬哉!」小紫叹了口气,同情地说道:「你会后悔的。 」吕雉不屑地冷哼一声,「你能活下来再说吧。 」小紫拍了拍雪雪的脑袋,雪雪张开口,吐出一只血迹斑斑的玉瓶。 周围魇狼的攻势一滞,数十双妖异的眼珠同时望向玉瓶。 小紫拿起玉瓶,轻轻一摇。 魇狼已经停滞的攻势猛然变紧,如同发狂一样猛扑过来。 「死丫头!把妖铃收起来!」程宗扬叫道:「我看到那个首领了!云大妞!把刀给我!「云丹琉毫不犹豫地把那柄青龙偃月刀掷了过来。 程宗扬飞身而起,顺手抄起龙刀,用刀背磕飞一头扑来的魇狼,借势越过狼群,往楚雄的尸骸扑去。 那只魇狼果然还在埋头吞噬尸体,地上血肉狼藉。 程宗扬一声不响,双手握住刀柄,举过头顶,然后疾劈而下。 「不是它!」小紫道:「它是一条怀孕的母狼!」程宗扬刀锋已经斩下,那条魇狼才发觉威胁,它故技重施,张开鳄鱼般的巨口往刀上咬去,忽然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千钧一发之际拖着圆滚滚的腰身往侧方闪开。 长刀落下,焦枯的树木被整个剖开,魇狼一侧的肉翅被刀锋斩中,溅出一股黑色的汁液。 一股可怖的气息从枯木后方升起,一头庞大的魇狼伸出利爪,攀上枯木,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体型有一般魇狼的三倍大,腋下的肉翅覆满鳞片,翅骨根根凸起,犹如鱼鳍。 它张开巨口,口内居然是重叠的三层利齿,随着口腔的开合,参差起伏。 它喉中发出无声的嚎叫,周围的魇狼停止攻击,像臣属一样伏在地上,瑟缩不已。 在场的众人听不到一丝声音,双耳却像被钢针攒刺,传来阵阵剧痛。 程宗扬将左手递到嘴边,用牙齿咬开绷带,然后舒展了一下手掌,紧紧握住刀柄。 这些天宫里宫外血战不休,他吸收的死气绵绵不绝,即使只拿出少许转化为生机,也足够治愈身上的伤势,若非死太监下手太过阴毒,自己的掌骨早就可以痊愈了。 魇狼首领肉翅张开,在腋下缓缓鼓动。 程宗扬额角滚出一滴冷汗,这点子太过扎手,看起来就不好惹,自己真未必能拿下它。 万一死丫头没过门就守寡……啊呸!等干掉这个妖物,自己还要跟云大妞爽一把呢!最好把罂奴也拉上。 「程头儿,让开!」小紫一声娇喝,将都卢难旦妖铃掷了过来。 伏在地上的魇狼同时抬头,随即又被魇狼首领散发的威压慑服下去。 魇狼首领腾身而起,张口往妖铃咬去。 「四哥哥!」随着小紫的召唤声,一柄漆黑的翼钩从黑暗中探出,挽住魇狼首领的脖颈,轻轻一提。 魇狼巨大的头颅飞了出去,断颈喷出浓黑的汁液。 一只手从旁伸出,稳稳接住玉瓶。 程宗扬又惊又喜,「四哥!你怎么在这里?」斯明信古怪的声音响起,「北宫地下多出一条暗道。 」「所以我一路追了过来。 」程宗扬默默把他的话补全。 怪不得四哥一直不见踪影,永安宫湖底的异动肯定瞒不过他的耳目,尤其是这里面还牵涉到岳鸟人,这可是大事。 汉国就算全灭了,也别想把四哥拉回去。 魇狼首领被斩首的一刹那,周围的魇狼全都陷入疯狂,它们没有攻击在场的人类,而是互相嘶咬,拚命要分出胜负。 甚至有几头魇狼围住那条怀孕的母狼,疯狂攻击它的腹部。 「这些魇狼首领一死,就会彼此争咬,直到出现新的首领。 」斯明信停了一下,然后道:「是岳帅说的。 」程宗扬感觉很不好。 周围弥漫的死气像潮水一样不断涌入丹田,尤其是刚刚被斩杀的魇狼首领,死气浓厚之极,丹田内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气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干笑一声,「看来岳帅进来过。 哎,他说过汉宫地下的秘境?」斯明信没有作声,他走过去,把玉瓶交给小紫。 小紫举起雪雪的小爪子摇了两下。 斯明信僵硬的面孔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回报一个微笑,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第五章程宗扬忽然压力一轻,却是小紫用妖铃吸走阴魂。 他松了口气,「四哥,你一路遇到别的人了吗?朱老头,两个太监?还有赵皇后她们?」斯明信摇了摇头。 「那四哥知道出口在哪里吗?」斯明信用力一点头。 太好了!这鬼地方自己一点都不想多待。 程宗扬道:「在哪儿?」斯明信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滚开!」云丹琉喝道。 那条母狼在几头魇狼的攻击下,被咬得遍体鳞伤,仍拚命护住腹部。 云丹琉看不过眼,过去将围攻的魇狼踢开。 那些魇狼分出首领之前,把全部的力气都放在攻击同类上,对云丹琉理都不理。 但被踢开几次,它们失去攻击母狼的兴致,转头彼此嘶咬起来。 那条母狼深深看了云丹琉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钻进黑暗中。 斯明信站在前方,等他们跟上,才转身继续往前。 四哥是个热心肠,可惜不喜欢说话。 程宗扬只好闭上嘴,紧跟在斯明信身后。 斯明信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后朝某个方向走去。 程宗扬很想问问四哥是怎么用耳朵认路的,最后还是忍住了。 「是水声。 」小紫说道。 程宗扬使劲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有什么水声。 「这条通道是往上的,大概在秘境的顶层。 秘境最初是靠水力开启,永安宫的湖水从暗道流动,会发出声音。 」「你听到了吗?」「我猜的。 」程宗扬只好放弃。 难怪四哥不爱说话,有这耳力,肯定喜欢安静。 半个时辰之后,斯明信在一处岩石前停住脚步,他蹲下身,伸手在岩石下方摸了摸,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表情。 程宗扬也试着摸了摸,在岩石下方有一处刻痕,依稀是岳鸟人的画押。 「四哥,你就是从这里进来的?」斯明信点了点头。 「那怎么出去?」斯明信将岩石推开,露出后面一道门户状的空间,「闭气。 别呼吸。 」程宗扬硬着头皮道:「我先来!」他踏进门户,下一瞬间整个人都浸在水中,即使有斯明信的提醒,还是险些呛住。 程宗扬屏住呼吸,一边打量着四周,只见周围一道圆桶状的石墙。 他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口井内。 …………………………………………………………………………………洛都。 上津门。 洛水停航多日,这座洛都以往最繁忙的水运出口已不复平常的喧嚣。 尤其是天子驾崩以来,变故横生,城中的厮杀旷日持久,各方势力在两宫你来我往,血战不休。 出城躲避战乱的民众也不会选择停航的水路,一时间上津门像是被人忘却一样,冷冷清清。 一辆马车倾覆在积雪的道旁,周围倒伏着数具尸体。 两名洛帮汉子从车上搬出最后一批财物,正待离开,忽然停住脚步。 远处传来铁甲碰撞的轻响,隐约还有在雪地上行走的沙沙声。 一队人马从雾霭中隐隐现出轮廓。 那些军士身材高大,头发盘成椎髻,肩荷长戈,腰佩长刀。 他们不仅皮肤粗糙,连身上的铁甲也被磨出无数细小的划痕,似乎在塞外的风沙之地征战多年。 两名洛帮汉子丢下包袱,转身欲逃。 背后弓弦声响起,两支羽箭后发先至,状如斧刃的箭头直接将两人后颈劈开,鲜血扇面般喷溅出来,溅落在泥泞的雪地上。 前面的军士用长戈将尸体拨到一旁,清出道路。 两只包袱掉在地上,金灿灿的钱铢洒了一地,那些军士却视若不见,鱼贯进入城门。 队伍后面,几匹健马拖着载满辎重的大车,「吱哑吱哑」碾过雪地。 随车护卫的军士将金铢收入筐中,扔在车上。 「大将军令!」一骑飞驶而来,远远便亮出令箭。 正在行进的队伍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朝两边分开,让出道路,继续行进。 队伍中间,一个身披铁甲的胖子靠在战车上,他满面须髯,肥壮魁梧的身体犹如一座肉山。 骑手高声道:「可是破虏将军董卓?」那胖子正用一柄短戟剔着指甲,闻言坐直身体,长声笑道:「正是董某。 」骑手滚鞍下马,奉上军令,「大将军有令!天子驾崩,诸军服丧三月,边郡诸将即刻赶赴京师。 迟疑观望者,斩!从者逾十人者,斩!拒不奉令者,斩!」董卓身边一名瘦削的文士接过军令扫了一眼,淡淡道:「可有虎符?」「大将军吩咐,此令并非调兵,不需虎符。 」「两宫印玺?」「大将军吩咐,召集边将,只需大将军令。 」董卓哈哈笑道:「我若问大司马的署名,大将军也吩咐过用不着是吧?」「正是!」那骑手道:「董将军,你带麾下人马入京,已经逾令。 请立刻遣军士出城!」董卓用短戟拍着膝盖,「文和?」文士把军令收入袖中,「既无虎符,又无印玺,以属下之见,恐有伪诈。 」「好!」董卓高声赞道:「文和说得对!华雄!」话音刚落,车旁一名身材雄伟的将领双腿一夹,战马跃出,挥刀将那骑手斩为两段。 鲜血像喷泉一样狂喷出来,将雪地染得鲜红。 战车旁还押着一名俘虏。 身着绣衣的江充被人五花大绑,捆在马鞍上,他梗起脖子,费力地叫道:「董破虏!你如今可该相信了吧!」董卓哈哈道:「本将军若是不信,何必来此?」江充叫道:「天子驾崩,传闻为吕氏所弑!如今霍大将军闭门不出,不知生死。 江都王太子刘建纠集壮士,平定吕氏之乱,眼下急需将军带兵救援!」「胡言乱语!」战车另一侧,一名使者同样被捆在马鞍上,他大叫道:「江充狗贼!你身为北宫使者,竟然与反贼勾结!圣上驾崩,吕大司马漏夜入宫,连日来衣不解带,忠勤之貌,中外共睹!岂知逆贼刘建阴谋篡位,纠结亡命,犯上作乱!如今射声校尉吕巨君已率大军入宫,刘建贼子死而无日!」江充叫道:「吕巨君早就死了!太后更是下诏诛杀吕冀!董将军!吕氏已经完了!如今圣上正是用人之际,请将军即刻入宫!有将军这三千百战雄师,大局可定!时机稍纵即逝,切不可自误啊!」两名使者捆得跟粽子一样,还吵得奋不顾身。 董卓侧了侧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手握戟,一手拂着须髯道:「两个措大,吵得人心烦。 刘建那小子,我记得是个草包,竟然能和吕氏斗到现在……不知宫里究竟是何情形?」贾文和道:「连刘建都能图谋大位,可见乱象。 」董卓道:「太后垂帘多年,积威尚在,刘建那草包竟然能斗得过她?可惜城中局势太乱,我手下这些凉州男儿只会上阵厮杀,让他们打探消息,连个屁都打探不出来……天下大乱,为之奈何?」贾文和道:「乱世方出英雄。 」「不错。 」董卓站起身,他双手扶轼,望着近在咫尺的洛都门户,眼中最后一丝敬畏也消失不见,沉声道:「大丈夫当立盖世功业!」他放声喝道:「我凉州军!威武!」凉州军齐声应道:「威武!威武!」…………………………………………………………………………………洛都,治觞里。 里坊外的十字街口,两军遥遥相对。 司隶校尉董宣横刀在前,身后千余隶徒手持长矛,如同密林。 对面数百名刘建召集的仆僮聚成一团,一名内侍躲在数名拿着长刀的亡命徒背后,尖声道:「董卧虎!你要造反吗!」董宣道:「长秋宫安在?」「咱家都告诉你了!」那内侍叫道:「长秋宫被贼人攻破!掳掠一空!赵皇后和定陶王不见踪影,多半已经死在乱军之中。 董卧虎!你效忠的赵皇后已经没了!明白的,赶紧放下兵器,随咱家入宫,觐见新君!「「我再问你一遍,长秋宫安在?」「没了!全没了!」董宣道:「让开。 」「圣上有令,为防止奸细,此地禁止通行!」董宣手一挥,「杀退他们。 我带你们去找金车骑!」隶徒轰然应是。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一支军队出现在十字街口的另一端。 一名凉州武将纵马上前,喝道:「破虏将军在此!放下兵刃!听候发落!」内侍叫道:「我乃……」话音未落,那名凉州武将便挽起长弓,一箭射中那名内侍的面门。 那内侍像被重锤击中,仰面倒地,眼看是不活了。 乱军呆了片刻,然后像受惊的蜂群一样,四散而逃。 董宣沉声道:「我乃……」那名凉州武将张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 董宣手腕一翻,挥刀将那支羽箭磕飞,喝道:「……司隶校尉董宣!」那名凉州武将勃然大怒,正待催动战马上前搏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呼。 「可是卧虎董宣?」「正是!」董卓哈哈大笑,「果然是某家同宗!好身手!好汉子!」董宣柱刀在地,「董破虏?」「正是某家。 」董卓立在战车上,笑道:「久闻洛都卧虎,名震天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董宣道:「董破虏勒兵入京,可有军令?」董卓坦然道:「无有。 」「霍大将军已然下令,严禁边军入京。 」「霍子孟老糊涂了。 」董卓大笑数声,然后毫不客气地说道:「朝中衮衮诸公,尽是些酒囊饭袋!如今天子驾崩,国本动摇,天下振荡,都是这帮老朽的罪过!他有何脸面向某家下令?」「如今京师大乱,董将军无诏入京,只会愈演愈乱。 」「沧海横流,方显男儿本色。 」董卓微微倾身,沉声道:「董卧虎,你可愿与某家一道,匡扶汉室?」董宣道:「无诏而行,非臣子所为。 」董卓点了点头,「可惜了。 」董宣握紧刀柄,严阵以待。 董卓放声大笑,「你个董卧虎,以为某家要对你动手?」他指着董宣背后的隶徒,傲然道:「你这点人手,岂是我凉州健儿一合之敌?好好守你的城门!若是弹压不力,致使城中盗贼蜂起,小心某家平叛之后,找你问罪!」包铁的车轮碾开冰雪,往宫城行去。 那名凉州武将挽弓追上战车,「那些隶徒进退有度,非是乌合之徒,万一扰我后路,不可不防。 」「蠢才!」董卓虎着脸道:「难道把他们都杀光吗?没有这些隶徒弹压,城中只会更乱。 况且那位董卧虎……嘿嘿,倒是好汉子。 」「将军差矣!」江充道:「董宣乃长秋宫走狗!万万留不得!」旁边的华雄一掌掴在江充脸上,「让你说话了吗?闭上你的狗嘴!」大军一路前行,沿途里坊大门紧闭,积雪的长街到处是斑驳的血痕和散乱的尸体。 越靠近宫城,路上尸骸越多。 其中一处里坊大门洞开,显然被人劫掠过,坊内伏尸处处,还有一些衣衫华丽的贵人被斩去首级,只剩下无头的尸身倒在雪中。 「杀得好!」董卓抚掌大笑,「杀得好!」贾文和咳了一声。 董卓笑道:「是某家失态了。 先生莫怪。 」贾文和拱手道:「不敢。 」「方今果如先生所言,朝廷之争,已经是不死不休。 」董卓道:「倒是省了某家不少工夫。 」江充肿着脸道:「将军可是信了吧!」贾文和叹声道:「眼见为实,哪里还能不信?主公,都是属下之误,错怪江绣使了。 」「不错!不错!」董卓哈哈笑道:「来人啊!快给江绣使松绑。 」江充手脚早已被捆得麻痹,从马上解下,险些栽倒在地。 虽然在董卓军中吃了不少苦头,可他此时心头一阵狂喜。 自己改投门庭,原本就不怎么受人待见,幸亏自己知道太后暗中召董卓入京,要紧关头为了保住性命,向刘建泄漏内幕,并且主动请缨,前去游说董卓,将凉州军引为天子臂助。 如今大功告成,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天子的辅政元勋,怎能不欣喜若狂?「牛辅!」方才挽弓的武将跃马上前,「将军!」「你亲自带人,送江绣使回宫。 就说董某大军随后便到,在南宫玄武门前拜见天子。 」「是!」董卓执着江充的手道:「贵使回去请禀报天子,董某对汉室忠心耿耿,绝不容异姓篡逆!」江充道:「将军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牛辅带着一哨兵马,拥着江充往南宫奔去。 另一名吕氏使者脸色煞白,想求饶,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贾文和亲自上前,解开他的绳索,把他扶下马背。 「刘建,竖子耳。 」贾文和道:「太后秉国二十年,天下大治,功业自在人心。 天子驾崩,自当由太后垂帘,择宗室贤者继位。 刘建一介匹夫,居然冀图大宝!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吕氏使者一脸懵懂,这情节转捩太快了,刚才还信誓旦旦地效忠新天子,怎么一转眼就骂上了?贾文和从袖中取出一幅帛书,在使者面前展开,「贵使请看。 」使者看了几眼,那是刘建用天子名义下的圣旨,召破虏将军董卓带军入京,平定吕氏叛乱。 上面用的印玺不是通常征召大臣用的天子行玺,也不是发兵用的皇帝信玺,而是传国玉玺。 「咦?这……这……」吕氏使者大惊失色。 「贵使想必已经看出来了。 」贾文和沉声道:「这诏书上用的传国玉玺,乃是伪印。 」「贼……贼子敢尔!」寻常印玺倒也罢了,可居然伪造传国玉玺!这是要造反啊!「方才将军所为,只是为了稳住逆贼。 派出心腹,也是为了一探虚实。 」贾文和道:「将军引兵入京,是奉太后的懿旨。 刘建逆贼,伪造印玺便以为能骗过将军,这点鬼蜮伎俩,着实可笑,其人无德无信无义,令人齿冷。 」吕氏使者如绝处逢生,期期艾艾道:「将军可……可是效忠太后?」「当然!」董卓站起身,铁甲「锵锵」而响,豪声道:「老臣对太后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天子驾崩,国失君上,太后痛失孝子。 老臣此番入京,唯太后之命是从,岂容逆贼肆虐!」吕氏使者「扑通」跪下,声泪俱下地说道:「将军……厚义啊!」贾文和道:「贵使不必担心。 将军既然入京,必能匡扶社稷。 还请贵使联络太后和刘吕宗亲,一同平定刘建之乱。 」「将军放心!都包在我身上!将军在京中还没驻处吧?我们吕氏在尚冠里有几处宅院,愿一并献与将军。 」董卓与贾文和对视一眼。 贾文和道:「阁下好意,我们心领了。 此事待将军赴北宫拜见太后再说。 」吕氏使者连声道:「也成!也成!」董卓派了几名亲兵送走吕氏使者,一边把玩着短戟,一边道:「吕氏已经是惊弓之鸟,乱了方寸了。 」「身为太后使者,不想着引兵入北宫拱卫太后,反倒想着把军士都拉到永和里,替他看家护院。 」贾文和道:「即便是养条狗也知道护家,而不是光护着它的狗窝。 」董卓大为快意,抚掌道:「文和说得好!吕氏这帮畜牲!连狗都不如!」贾文和屈指说道:「朝中诸方势力,无非宗室、外戚、世族、豪强。 眼下吕巨君身死,吕氏族中再无人可用,太后孤掌难鸣。 经此一难,外戚一方已经不成气候。 」「宗室怯懦不堪大用。 刘建心险而性偏,举止狂悖,无人君之相,属下料其不能成事。 」贾文和屈下第三根手指,「朝中重臣,天子在位时已经着手更迭,陆续弃用太后旧臣,出身平民如董宣之辈多有擢拔。 然此前算缗令,天子近臣几被一扫而空。 朝中硕果仅存的重臣,唯有霍子孟、金蜜镝五六人耳。 」贾文和屈下第四根手指,只留下最后一根拇指,「至于军中势力。 卫尉军早已残破,北军八校尉经此一役亦是荡然无存。 方今天下,外戚、宗室只手遮天,世家、豪强盘根错节,俊杰之士怀才不遇,果毅之徒有志难伸。 如今能力挽狂澜者,唯有将军。 「董卓踌躇满志,「天下英雄,舍我其谁!传令!进军北宫!」…………………………………………………………………………………云丹琉双腿一摆,从井底升起。 程宗扬攀在井壁上,朝她摆摆手,一边用刀柄敲打着井壁,一边趴在上面倾听。 云丹琉浮出水面,等程宗扬一口气耗尽,从井下上来,才问道:「你在找什么呢?」「出来的门户。 」程宗扬道:「我敲了几处,都是实心的。 按说四哥能听到水声,肯定不会隔得太远。 如果把门户找出来,挖个洞进去,也不用每次都搞什么传送。 」「武帝既然设下秘境,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挖穿。 」说话间,齐羽仙、吕雉、罂粟女先后上来,最后出来的是小紫。 六个人再加上一条小贱狗挤在一口井中,几乎动弹不得。 小紫笑道:「太后娘娘的胸好大,挤着好舒服呢。 」吕雉哼了一声,一手拢在胸前。 罂粟女道:「胸大了不起啊?想挤是吧?你往主子那边挤啊。 」齐羽仙道:「云大小姐胸也很大啊。 」云丹琉示威般挺挺胸,「我胸大怎么了?你不服?」小紫道:「真好玩。 程头儿,你也来挤啊。 」程宗扬一阵头大,「别闹了。 四哥呢?怎么没上来?」小紫道:「他说要留在里面看看。 说不定还能遇上其他人。 」头顶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喝:「谁在下面?」程宗扬一怔,这声音听起来好耳熟。 怎么好像是奸臣兄家那位嫂夫人……小紫扬声笑道:「蕙姊姊,救命啊。 」「啊?你们稍等!」程宗扬一头雾水,真是嫂夫人?居然跑到通商里自己家里了?有没有这么巧啊!片刻后,井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叫道:「师父!是你吗?」程宗扬精神一振,叫道:「小兔崽子!扔条绳子下来!」「来了!来了!」高智商一迭声叫道:「快拿来!快拿来!」绳子垂下,程宗扬攀缘而上。 高智商、徐璜、唐衡等人都趴在井口,眼巴巴望着下面。 「师父,你不是去北宫了吗?怎么在井里?」「你们怎么跑到通商里了?长秋宫呢?失陷了吗?」程宗扬爬出井口,只见外面金楼玉阙,哪里是通里商?明明是长秋宫。 王蕙笑道:「公子好生神出鬼没。 」「嫂夫人,你怎么到宫里来了?」王蕙道:「郭大侠派人把定陶王送来,妾身才知道长秋宫出事了。 如今局势瞬息万变,消息传到通商里,总晚了一步,妾身才斗胆入宫。 」高智商叫道:「下面还有人呢!」接着上来的是云丹琉,高智商一脸佩服,也就是自家师父了,在井底下还带着女人。 然后是齐羽仙、吕雉、罂粟女一个接一个上来,把高智商看得桥舌难下,师父出去一趟竟然带了五个女人,太气派了!徐璜和唐衡表情古怪,别人倒也罢了,怎么太后也在?看样子,似乎还成了阶下之囚。 这位程大行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测。 程宗扬一边运功蒸干衣物,一边问道:「眼下情形怎么样?」高智商苦着脸道:「师父,出大事了。 皇后……丢了。 」「嗯,她被黑魔海的人掳到北宫,我已经把她救出来了。 」高智商一拍额头,「谢天谢地!我有个好师父!」高智商弄丢了皇后,正提着心,担忧不已,谁知转眼就被师父救出来了。 有个师父给自己擦屁股,这感觉真爽。 王蕙道:「皇后殿下现在何处?」「她在一个地方,暂时回不来。 你们别担心,应该没事。 」程宗扬道:「会之他们呢?有消息吗?」「已经联络上了。 拙夫已经与郭大侠等人会合,眼下都在北宫。 」「被困住了?」王蕙摇了摇头,「妾身与拙夫商量,他们留在北宫,看有没有机会把宫门打开。 」高智商道:「师父,你还不知道吧?金车骑亲自率军与刘建的叛军大战,刘建军大败,连军师苍鹭都被杀了,眼下金车骑驻军北宫朱雀门外,随时准备攻打叛军。 」「苍鹭死了?」程宗扬一脸的不可思议。 别说自己想不到,恐怕剑玉姬那贱人也想不到,苍鹭会被干掉吧?王蕙三言两语,说了眼下的局势。 卓云君、惊理等人已经返回通商里。 王蕙把阮香琳留下,自己带着阮香凝和定陶王来到长秋宫。 刘建手中的正规军几乎全部投降,只剩下一堆乌合之众把守北宫。 而己方势力飞速膨胀,随着吕氏覆灭,除了刘建那个跳踉小丑,再没有其他对手。 局势顺利得让自己都不敢相信!王蕙道:「久战而疲,如今金车骑麾下几乎都是疲兵。 若非如此,金车骑也不会驻军宫外,迟迟没有攻城。 」「但刘建也只剩下一堆家奴不是吗?」「武库被焚,金车骑手中缺乏攻城的器械,倒是刘建一方兵甲充足,单是劲弩都几乎人手一张。 」弩弓杀伤力极强,即使拿在家奴手中,也能轻易射杀一名精锐军士。 有几千张劲弩守城,还真不容易打下来。 徐璜道:「何况还有凉州军。 」程宗扬心头剧震,「董卓入京了?」「半个时辰之前,董卓率三千凉州军入上津门。 此时大概已经过了西邸。 」三千凉州军?程宗扬遍体生寒,半晌才道:「他是来帮谁的?刘建,还是太后?」「董卓声称是来吊祭天子,对朝中局势不抱任何立场。 」「鬼话连篇!」「程大行所言极是。 」唐衡忧心忡忡地说道:「董破虏此人野心极大。 据说连霍子孟和金车骑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董卓的野心……」程宗扬冷笑道:「比他的肚皮都大!」王蕙微笑道:「董卓的凉州军虽强,可他来的并不是时候。 」说着她往旁边一让,露出后面一条大汉。 程宗扬惊喜交加,「老敖!」「程头儿,」敖润咧开大嘴,「我们带着人马来了!」第六章程宗扬正在苦思对策的时候,董卓也拿到了最新的局势。 「居然是长秋宫?!」董卓怔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好个霍子孟!为了自家得利,竟然扶助赵氏。 老夫倒是小看了这些世族的心思。 」贾文和飞快地看过情报,「此事必有蹊跷!赵氏何德何能,竟能将霍子孟、金蜜镝和董宣等人收为己用?」「臭味相投而已。 」董卓道:「世族想压制宗室和外戚,便要扶助赵氏和定陶王这对孤儿寡母,说到底,无非是好操纵罢了。 」「霍子孟与清河王刘蒜素来交好,改投定陶王,未免太过冒险。 不似这位霍大将军平素行事的风格。 」贾文和沉吟道:「莫非赵氏还有别的助力?」「什么助力能及得上我凉州三千健儿?」董卓道:「管他什么助力,大军一到,俱成齑粉!金蜜镝那点残兵,岂堪我大军一击!」「报——」一名传令的军士飞奔过来,屈膝伏在车前,喘着气道:「禀!禀报将军……金……金车骑……来了!」董卓一跃而起,「好胆!金蜜镝那点残兵也就吓唬吓唬旁人,竟然敢捋我凉州军的虎须?传我号令,前军列阵!」军士道:「禀将军……金车骑是自己来的,单人独骑,一个随从都没带。 」董卓怔了片刻,然后一跺脚,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驱车!待某家去会会金车骑!」金蜜镝连甲胄都没穿,只穿了一袭白色的丧服,外披麻衣。 他骑在马上,按辔徐徐而行,一直走到凉州军士卒面前,几乎触到他们的戈锋,才勒住马匹。 「金车骑!」董卓立在车上,拱手道:「末将有礼了!」金蜜镝道:「董破虏,退兵吧。 」董卓沉默半晌,然后哈哈大笑,「末将奉太后懿旨,领兵入京。 金车骑,你凭什么让我退兵?」「天子驾崩,太后晋位太皇太后,移居长信宫。 朝廷内外,均由皇后作主。 如今皇后已下诏收回虎符,严令边军不得妄动。 董破虏,你可奉诏?「「太后何时晋位太皇太后?可有诏书?」董卓大笑道:「金车骑说的不会是那份伪诏吧?」「董破虏!」金蜜镝沉声道:「你可知边军入京,天下动荡的后果?」「知道!我董卓如何不知道!」董卓须髯像剑戟般张开,厉声喝道:「金车骑,我且问你!这些年来,我大汉有多少新封列侯,又有多少是以军功受封?有多少出自世家?又有多少出自六郡良家子?」金蜜镝皱起眉头。 董卓喝道:「文和!你来告诉他!」「回将军。 」贾文和道:「十年以来,汉国新封列侯一十七人,其中以恩荫封侯者九人,以赏赐封侯者四人,自西邸封侯者二人,以军功封侯者二人。 出自世家者十四人,豪强三人。 六郡良家子无一封侯。 」「听到了吗?金车骑!」董卓道:「我大汉早有定制,除天子母族之外,非军功不得封侯!可如今的天下如何?十年来,以军功封侯的仅有两人,还都是外戚!我凉州军在边郡厮杀二十年,斩首以万计!连一个封侯都没有!将士们舍生忘死,结果呢?连西邸那些掏钱买爵的蠹虫都不如!」董卓怒发冲冠,咆哮道:「霍子孟他是怎么干的!你们怕天下动荡,怎么不看看天下都被你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外戚作威作福,你们不说话;天子私开西邸,你们不说话;太后在宫中一手遮天,你们不说话;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平民出头无望,你们还是不说话!现在呢?天子被弑!宗室作乱!外戚引狼入室!左武军死得不明不白!你出来说话了,让我退兵?」董卓奋力一掷,短戟「叮」的一声,钉进青石。 「你们不敢下手,我来啊!」董卓吼道:「我董卓为什么引兵入京?我他妈是怕大汉亡了!」…………………………………………………………………………………程宗扬刚与王蕙和敖润商议完,就听说金蜜镝与董卓的会面不欢而散。 这会儿他正和前来报信的赵充国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这家伙还真敢说啊……」程宗扬说完又愣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哎,我怎么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道理呢?」赵充国道:「可不是咋的,老有道理了。 可是没用啊。 」「什么意思?」「他把宗室、外戚、世家、豪强,还有商贾全都得罪了,还干个屁啊。 我跟你说,连天子都不敢这么干。 也就是董破虏了,人狠,钱不多,豁得出去。 」「我记得你跟董卓……关系还行?」「可不是咋的。 」赵充国愁肠百结地说道:「老董这也太豁得出去了。 我都追不上他的脚步了。 」「然后呢?你们打起来了?」「哪儿能打啊!」赵充国拿手背拍着手心,掏心掏肺地说道:「我们都打多少天了?但凡还有点力气,早把北宫给打下来了,还能等着老董来?」「那金车骑呢?」「哎哟我跟你说啊,金车骑可是我打小的偶像,我头一回看见我的偶像让人骂得那么惨的。 」赵充国揉着胸口道:「不过金车骑到底是我的偶像,被老董骂完就回来了,一点都没有丧失理智。 金车骑一回来,就让我们撤兵了,全都退到南宫。 还专门交待了,不许跟凉州军发生冲突。 」「凉州军呢?」「他们在两宫中间的御道驻下了。 说来也邪门,董卓在外面骂得山响,一转脸就跟刘建打得火热,还说要入宫拜见太后。 把我都弄糊涂了。 「怎么这么乱呢?董卓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程宗扬也有点糊涂了。 「那个……」赵充国道:「金车骑让我问一声,皇后找到了吗?」「找到了。 放心吧,皇后没事,只是暂时不能露面。 」程宗扬也在犯难,总不能告诉赵充国,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皇后,一不小心又给扔到一个鬼地方了吧?「得快点啊。 」赵充国道:「皇后不露面,我们这名份就不好说了。 」程宗扬摸着下巴琢磨道:「皇后没有,太后呢?」「啥?」程宗扬摆了摆手,「没啥。 」吕雉一点不肯配合,想拿她当牌位,非玩砸了不可。 「程大行。 」唐衡进来道:「凉州军来了一位使者,说破虏将军董卓准备前来吊祭天子,想拜见皇后。 」程宗扬两手捧住额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告诉他,皇后殿下忧伤过度,一病不起,眼下正在休养,不见外臣。 」赵充国出主意道:「要不……见见定陶王?」程宗扬眼睛一亮,定陶王?这个自己有啊!…………………………………………………………………………………北宫,永安殿内。 刘建坐在御座上,面带矜持地接见凉州军的使者。 「董破虏此来,算是锦上添花。 」刘建道:「正好让他来看看,朕如何扫平群逆,一匡天下!」贾文和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位江都王太子,他是真相信那个魏疾能带领一帮家奴,轻轻松松就干翻霍子孟、金蜜镝这些军中宿将。 此时这位白版天子坐在太后的御座上,周身都洋溢着强大的自信,似乎他已经大权在握,只要一挥手,整个天下都会俯身膜拜。 「启奏陛下,」贾文和躬身道:「我凉州军远道而来,召集人困马乏,且军中缺衣少粮,还请陛下恩赏。 」刘建皱眉道:「你们行军连粮食都不带?」成光低低咳了一声。 刘建不耐烦地说道:「庞都尉,你拨些钱粮。 」旁边一个跪坐的胖子连连点头,「是!是!」「这位是?」那胖子陪笑道:「小的庞白鹄,刚封的治粟都尉,主管军粮事宜。 」贾文和一记投石问路,试出刘建此时的倚仗。 出殿之后,再与那位庞白鹄略一交言,心下便有数了。 这位新任的治粟都尉锱铢必较,言谈不脱商贾本色。 刘建此时倚仗的竟然是一帮商贾?贾文和默默想了一会儿,然后让人叫来吕氏的使者,告诉他们,军中缺粮,不日就将拔营离京,到外郡就食。 吕氏使者别无二话,当即拍着胸脯表示,即便搬空家底,也绝不能让凉州军饿着冻着。 宫城内外,无论是刚刚壮士断腕,毅然清除掉苍鹭这颗毒瘤,踌躇满志的刘建;还是惨受打击,惶惶不可终日的吕氏,都在弹冠相庆,以为得到了足以扭转乾坤的强援。 而他们的强援,破虏将军董卓,此时正捋着胡须,听着各路使者的回复。 「刘建背后是一帮商贾?还是晴州的商贾?」「太后抱恙,皇后也抱恙,两边一个都不肯见。 有意思,有意思……」「祭吊的各路诸侯尚在途中?太慢了!让他们快些!」「定陶王?乳臭未干,老夫见他作甚!」贾文和一边圈点着竹简上的名录,一边道:「不妨召来一见。 」「也好,那就见吧。 」贾文和放下竹简,上面已经圈点得密密麻麻。 「这些都是颇有才干,却久居下僚的官吏,可以委以重任。 」「好。 」贾文和取过另外一堆竹简,「这些是洛都知名的士子。 大都出身贫寒。 」「寒门出贵子啊。 」董卓连连点头,「难得!难得!」「这一批是历年来风评不佳,又没有多少根基的官员,可以直接免官。 」「尸位素餐!该杀!」「这一批就得徐徐图之了。 」贾文和指着另一堆竹简,「里面诸人无不劣迹斑班,不过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 」「杀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切不可操之过急。 」董卓狞声道:「那就一个一个杀!」「将军制怒。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 什么时辰了?」亲卫回道:「将近午时。 」「告诉金车骑,董某这就入宫,拜见定陶王。 」贾文和规劝道:「将军,不可以身犯险。 还是召来为好。 」「无妨,」董卓道:「老夫若有闪失,麾下三千儿郎岂能罢休?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董卓走了几步,又回身道:「把我那张新制的雕弓拿上,给老赵带去。 」…………………………………………………………………………………南宫玄武门内的平朔殿已经被吕巨君纵火烧成废墟,接见董卓的地点设在了西侧的建德殿。 定陶王小小的身子坐在御榻上,就像一只盛装的布娃娃。 程宗扬很满意。 这小家伙虽然还是个奶娃,但毕竟是正牌宗室,坐在榻上似模似样——假如不是他身边还有个阮香凝的话。 盛姬被小紫丢去当祭品,定陶王没了奶妈。 王蕙无暇分身,卓云君、阮香琳和几名侍奴各有要事,最后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阮香凝还闲着,被指派照顾定陶王。 阮香凝温柔可亲的样子确实很容易博人好感,定陶王一觉醒来,一个熟人都见不到,连自己也被丢到宫外,居然被她照顾得不哭不闹,凝奴这贱人也算有点用处。 可惜这一切在见到董卓的刹那就彻底破功。 不知道是董卓肉山一样的体形,还是剑戟般的须髯,也不知道是他傲慢的举止,还是凶狞的气势。 反正一见到董卓,定陶王就「呜」的一声,大哭起来。 阮香凝怎么哄都哄不住。 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 程宗扬只剩仰天长叹。 自打来到六朝,他也见过不少名人,可董卓的赫赫威名仍让他心里发怵。 自己让董卓来见定陶王,就是想稳住这位混世魔王,至少眼下别闹出兵戎相见的惨剧来。 结果弄巧成拙,定陶王这么一哭,没看到董卓的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了吗?最后出主意的赵充国只好硬着头皮道:「定陶王年纪还小。 老董,走走走,我们去喝一杯。 」「放个奶娃在殿上,成何体统?」董卓拂袖而去,「啥酒?」董卓这边一走,定陶王就止住啼哭。 程宗扬气得打跌,「连个孩子都哄不好?你故意的?」阮香凝道:「奴婢不敢。 只是……」眼看着定陶王小嘴又噘起来,程宗扬怕是自己刚才语气太重,吓住了他,不等阮香凝说完,就赶紧走人,免得又把小家伙弄哭了。 定陶王揪住阮香凝的衣服,依恋地依偎在她怀中。 阮香凝却是看着这个小娃娃,愁眉不展,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主人自己的担心。 董卓说喝酒那是真喝,没有什么宴席,也没有什么歌舞娱人,甚至连下酒菜都没有,就那么与赵充国靠在车边,抱着酒坛你一碗我一碗喝个痛快。 用来下酒的唯有一戟一弓。 弓是董卓给赵充国带来的雕弓,戟是赵充国当年赠给董卓的短戟,两人无一语谈及时事,只说起以往纵横凉州的旧事,不时放声大笑。 一坛酒喝完,董卓一抹嘴,上车就走。 最后只撂下一句话,「你死,我替你抚养妻儿。 我死,你给我收尸。 」程宗扬赶出来,董卓的战车已经旋风般驶远了。 「你们这是……闹掰了?」赵充国摸着脸上的刀疤,破天荒地叹了口气,「老董不该来啊。 」金蜜镝以皇后的名义据守南宫,刘建以天子的名义据守北宫,董卓的凉州军目的成迷,这一天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三方都陷入诡异的平静中。 然而平静背后,三方都在拚命扩张势力。 刘建接连下令,召集宗室、朝臣前来勤王。 他诛除吕氏,赢得了一大批对外戚不满者的支持,据说连早已被边缘化的韦玄成韦丞相也派出家人,暗中出入北宫。 这倒是件稀奇事,韦玄成不受天子待见,一向与吕氏暗通款曲,没想到这么快就改弦易张。 不少人闻讯都蠢蠢欲动,直到傍晚时分,宫中传出消息,大将军霍子孟入宫拜见皇后及定陶王。 并且有传闻说,大将军陛辞时,携着车骑将军金蜜镝的手,指着北边声泪俱下,几近泣血,「太后垂帘近二十年,一朝被害,尸骨无存!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消息一出,准备投到刘建门下的臣子纷纷止步。 尚冠里,霍府。 霍子孟挠着头上的白发,口中啧啧连声,「老金急了啊。 」严君平道:「未必是金车骑的主意。 散播谣言这种卑鄙的勾当,只有那个下三滥的大行令才干得出来!」长秋宫。 程宗扬拍着大腿道:「这样的妙计,我怎么就想不出来呢?也就是嫂夫人,能掐住这老狐狸的脉了!霍子孟整天躲在府里不露头,我让你再躲!」唐衡道:「万一大将军出来辟谣呢?」「他敢!」徐璜阴恻恻道:「大将军这时候出来辟谣,就是砸皇后和定陶王的锅!难道他还想投到刘建那贼子门下?哼哼,大将军是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眼下太后没了,他也不用担心再砸了牌坊。 「诏狱。 高智商压低声音,对几名狱徒道:「……霍大将军那哭声,惊天动地!我在旁边亲眼看到的!大将军眼里流的不是泪,是血!是血啊,全是红的!」高智商说着揉了揉胸口,一阵长吁短叹,然后道:「要不是我跟董司隶有点交情,这事我可不敢跟你们说。 你们自己知道就好,千万、别、乱、传、啊!」狱徒连连点头,接着便有人找借口离开大堂,一溜烟出去报信了。 高智商只当没看到。 他一路走一路散播谣言,这会儿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他舔了舔嘴唇,「宁大司农呢?还没出来?」狱徒道:「放心放心。 有董司隶的手牍提人,绝误不了你的事。 」说着一名狱徒神情惊惶地跑过来,在高智商耳边低语几句。 「什么?」高智商爬起来,差点把桌案掀翻,「宁成跑了!?」刘建四处招揽臣僚,程宗扬看得心急,但霍子孟不露头,金蜜镝不主动,直接拿皇后的名义吧……说实话,赵飞燕的名声还真不怎么好使,拿出去恐怕只能帮倒忙。 吕巨君真是个人物啊,死了还给自己添堵。 想来想去,想起宁成。 好歹宁成也是九卿之一,朝中有名的能吏,身上打着天子标记的铁杆,又是靠得住的自己人。 于是让高智商拿了董宣的手牍,去诏狱提人。 狱徒叫苦道:「外面兵荒马乱的,哪儿还顾得上牢狱里头?谁知道他那么大一个官,一点都不讲究,要脸的都自杀了,他居然还坐牢,坐就坐吧,还把木枷砸碎,爬墙头跑了。 对了,他跑的时候把同狱的犯人打晕了。 那贼囚居然也想学他越狱——我把人带来了,要不你问问?」「人都跑了还问个屁啊!」高智商抬腿要走,看到阶下那名囚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厚道兄!救命啊!」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的义纵叫道。 义纵上午刚被押到洛都,投入诏狱。 谁知那么巧,会和宁成扔到一处。 两人以前有点过节,此时相见,义纵倒觉得有些同病相怜。 可惜他怜,宁成不怜。 趁他一个不留神,宁成一家伙把他敲晕了。 等他醒来,地上扔着砸断的木枷铁镣,宁成早跑得没影了。 义纵这下可是把宁成恨到骨子里了。 这老贼跑就跑吧,居然把自己扔下,一个人跑了。 他不知道囚犯越狱,同室案犯一律连坐吗?义纵也想跑,可他搬着木枷刚砸了几下,就被闯进来的狱徒抓了个现行。 命运就是这么不可捉摸。 义纵已经绝望的时候,却看到自己的好哥儿们手持司隶校尉的手牍,人五人六立在堂上,装得跟真的一样。 「带走!」永安宫。 刘建在殿上暴跳如雷,「该死!该死!霍子孟这厮该死!定陶王那个小畜牲也该死!朕要御驾亲征!灭了霍子孟满门!」「圣上莫急,」庞白鹄一脸油汗,「小的去请董破虏出兵,征讨霍子孟。 」「请什么请!下诏!朕命他立刻出兵讨贼!」「是!是!是!」庞白鹄提醒道:「要不要给董卓封个什么官职?」「朝廷名器,岂可轻授予人?」刘建皱眉道:「看在他入京勤王的功劳上,封为前将军吧。 对了,董卓那厮在做什么?怎么不来拜见朕呢?」「董将军……在太学。 」「太学?」刘建愕然道:「他去太学做什么?」洛都太学。 「董某粗武不文,治理国家,终究要靠你们这些士人。 」董卓的暴脾气丝毫不见踪影,言谈间十二分的客气。 只不过他面对的士人,一个个面带菜色,说起话来都有气无力。 没办法,当初洛都的小蟊贼就专门抢掠士人学子,甚至连他们御寒的衣物都不放过。 若非云氏频繁接济,早就揭不开锅了。 等城中乱起,云氏消息断绝,太学无人理会,此时已断粮数日。 董卓也不是空手来的,听说太学缺乏衣食,立即大手一挥,将各方贡献的钱粮分出一半,赠给太学一众士人。 傍晚时分,等刘建的使者赶到太学,董卓正与一众刚吃饱的名士相谈甚欢。 尤其是对于那些出身寒门,苦无出路却品学兼优的士子,董卓态度和蔼,不仅和颜悦色,而且对有学问的倍加推崇,极为礼贤下士。 董卓看过所谓的诏书,然后屏退使者,把那封诏书随手往地下一丢,哈哈笑道:「霍子孟老糊涂了,走的什么臭棋!还有刘建这竖子,竟然给老夫下诏!还封什么前将军!文和,见过这些士人,老夫颇为振奋啊!说,我们先敲哪个?」贾文和咳了一声。 他一入洛都,发现局势极为古怪,明面上似乎是吕氏、刘建与皇后之争,背地里却是暗流涌动,很有些来路不明的势力在暗处大搅混水。 比如吕氏,就败得不明不白。 贾文和有心弄清原委,但此时已经势成骑虎,只有快刀斩乱麻一途,迟则生变。 「霍子孟。 」董卓霍然起身,「好!我们这就去找霍子孟!」「来人。 」贾文和唤来亲兵,「去大将军府传讯,前将军董卓欲前往议事,让霍大将军在道旁迎候。 」新兵一愣。 让大将军在道旁迎候?贾文和道:「就这么说。 」「好!好!好!」董卓抚掌道:「霍子孟若是出来,我就绑了他。 他若不出来,我就灭了他满门!」「非也。 」贾文和道:「成败在此一举,请将军小心行事。 」…………………………………………………………………………………「刘建真的下诏了?」郭解点了点头。 秦桧道:「属下亲眼所见。 」董卓的凉州军是如今最大的变数,秦桧专门赶来,与众人商议对策。 程宗扬喃喃道:「怎么都不按套路来呢?」刘建自己被打得连宫门出不去,居然儿戏一样下诏征讨霍子孟。 董卓居然也儿戏一样受诏了。 他就算看不上定陶王这黄口小儿,难道不应该先控制住刘建,挟天子以令诸侯,再回头去收拾霍子孟吗?他大脑里难道全是肥肉,就这么愿意被刘建当刀使?「不能再等了!」徐璜叫道:「立即派人截住董卓!」徐璜虽然恼恨霍子孟那老狐狸躲在尚冠里不肯露头,但不可否认,霍子孟是皇后一方的擎天巨柱,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皇后也不用回来了,大伙直接就树倒猢孙散了。 董宣沉声道:「假若董卓硬闯呢?跟他动手吗?」董卓的三千凉州军身经百战,在如今的洛都城举足轻重,假如有选择,谁都不想与他为敌。 「等等!」程宗扬道:「我弄不明白啊,董卓不是应该辅佐幼帝吗?为什么会选刘建那个疯子呢?」「因为皇后这边已经有霍大将军和金车骑,」唐衡道:「他即便辅佐幼帝,也只能排第三位。 况且,董破虏一直不喜欢大将军。 」平心而论,董卓骂金蜜镝那番话,并非一无是处。 在董卓眼里,霍子孟只是贪图一己之利的权欲之徒。 问题是易地而处,董卓就能做的比霍子孟更好吗?程宗扬一点也不相信董卓,可从董卓入京之后的行事来看,也许董卓本心真不坏,而是实心实意想为出身寒门的军人、士子找一条出路,可他的做法最后只是激化了矛盾,使得局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好心办坏事这种例子实在太多了,何况董卓本人也不是什么纯洁无瑕的天使。 「金车骑呢?他知道了吗?」赵充国大步进来,「金车骑已经下令,全军出动,攻打永安宫。 」第七章「好!」程宗扬拍案而起。 自己还以为金蜜镝被董卓骂了一脸,不得不掩面羞走,没想到他虚晃一招,趁董卓打着刘建旗号向霍子孟兴师问罪,不去救自己的老友,而是釜底抽薪。 一旦攻破北宫,拿下刘建,董卓就成了无根之木,征讨霍子孟也变得出师无名。 这帮老家伙都不简单啊。 赵充国龇牙咧嘴地笑道:「程大行,要不要一起走一遭?」金蜜镝选择此时进攻北宫,最开心的就属赵充国了。 能够避免与董卓直接交手厮杀,赵充国求之不得。 如果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北宫,董卓那边还没有来得及动手,说不定还能救下老董一命。 程宗扬叹道:「我就算了。 」这很可能是奠定汉国局势的最关键一仗,他也很有兴趣见证历史。 可他自家知自家事,连日来自己吸收了太多的死气,丹田早就鼓胀欲裂,随时可能崩溃。 这样一场生死大战打下来,自己要敢不识相地再去凑热闹,不管谁胜谁负,自己肯定都活不了。 「郭大侠!」赵充国神情亢奋,乐呵呵道:「要不要搏个封妻荫子?」话音未落,他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郭解道:「江湖微末,不习军阵。 郭某就不去献丑了。 」程宗扬赶紧道:「定陶王的安危就拜托郭大侠了。 」郭解沉默片刻,然后应诺下来。 秦桧一直没有开口,等众人散去,才道:「主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秦桧道:「皇后殿下可还安好?」「有八成可能……还行吧。 」「既然如此,那么今晚一战,」秦桧轻飘飘道:「金车骑最好以身殉国。 」程宗扬霍然扭头,盯着秦桧。 秦桧道:「另外请主公准许属下出手,送霍子孟一程。 」不光金蜜镝,连霍子孟也捎带上了?程宗扬道:「为什么?」「吕氏已然失势,再难翻身。 至于宗室,在刘建鼓动下,不少人卷入乱局,事平之后,势必逐一问罪。 敢问主公,即便真如主公所愿,定陶王继位,赵氏垂帘,局势又该如何?」那还用说吗?当然是霍子孟一手遮天。 以赵飞燕的名声,她即使垂帘,政令也出不了长秋宫……哦,届时应该是永安宫了。 「属下在北宫权策多时,当下之计,唯有让刘建、金蜜镝、霍子孟、董卓等人同归于尽,到时外有董宣、宁成,内有单超、唐衡、徐璜,方可保皇后和定陶王无恙。 」这是彻底的大洗牌。 程宗扬已经能想像自己将取代历史上的董卓,成为祸乱天下的首恶。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嫂夫人的?」「我与内子商量过。 内子也是一样的看法。 」「不行。 我不同意。 」程宗扬没绕任何弯子,直接否决,然后道:「但我想知道,你哪里来的信心,能将董卓、金蜜镝、霍子孟和刘建一把搞定?」「胡骑军。 」程宗扬挑起眉头。 班超斩杀刘建和吕氏的使者,夺下胡骑军的兵权,由于大雪误期,昨日刚到洛都。 他行事慎密,先知会了王蕙,然后才悄然入城,如今正在西邸候命。 「主公慧眼如炬,班先生果然是国士之才。 」秦桧轻轻拍了一记马屁,然后道:「北军八校尉,眼下唯一保存完整建制的,就是胡骑军了。 加上董宣手下的两千隶徒,忠于皇后的两宫护卫,我们一方的兵力已经超过三千人,完全可以鼎足而立。 」「不行。 这样不行。 」程宗扬连连摇头。 程宗扬对霍子孟这老狐狸也没有太多好感,但金蜜镝……对他下手,自己良心都过不去。 假如霍子孟和金蜜镝出事,就凭赵飞燕和定陶王这对孤儿寡母,面对群雄蜂起的局面只能一筹莫展。 至于董宣和宁成,他们成为朝廷柱石的路还很长,眼下还都缺乏足够的威望和经验。 「那样只会天下大乱。 」程宗扬望着暮色中的洛都,隔了一会儿道:「能不能设法消耗霍子孟的实力?让他以后即使掌权,权势也不会太大。 」「如果赵氏有吕雉的手腕,折衷也未尝不可。 可惜……」秦桧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已经显露无遗,以赵飞燕的名望和能力,根本不是霍子孟的对手。 霍子孟甚至都不用出手,只要他活着,霍氏的门生故吏就能把赵飞燕架空。 程宗扬正想着假如除掉霍子孟,该如何善后……他忽然间一怔,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的人了?事情还没有成功,就想着扯队友的后腿,一肚子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 程宗扬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种缺德事,还是别干为好,一切都看赵飞燕的命吧。 说不定她运气好,这边定陶王登基,那边老霍就马上风了呢?不过说到赵飞燕的命……红颜薄命这词基本上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 奶奶的,这件事上自己已经尽力了,总不能把赵飞燕养起来吧?自己又不是皇帝,养得起吗?「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同意你保存实力,但绝不能对朋友背后下手。 」程宗扬怕秦桧尴尬,玩笑道:「你在北宫留那么久,就在琢磨这些鬼点子呢?」「不是。 属下是撞见一件怪事,才刻意多留了一会儿。 」秦桧道:「刘建身边有晴州商会和龙宸的人。 」「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吧?很奇怪吗?」「刘建一方原本是以剑玉姬为主,但眼下的局面,很像是晴州商会与刘建联手,把剑玉姬一方排挤出去。 」程宗扬想起莫名死掉的苍鹭,「你是说剑玉姬被人阴了?」「有可能。 」秦桧道:「依我看,那个成光很可能已经背叛巫宗。 」程宗扬怔了半晌,忽然间大笑起来。 「主公为何发笑?」「我是笑剑玉姬。 那贱人还说把成光送给我。 结果呢?就算是她们精心培养的御姬奴,也不会甘心被当成玩物。 这不,剑玉姬就被成光反咬了一口?没有人是傻子,成光有机会当上皇后,母仪天下,干嘛还要受别人的挟持?所以说,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别人当成没脑子的工具。 」「还有一事,」秦桧道:「那些兽蛮人也投入了刘建一方。 」程宗扬笑声戛然而止。 如果说刘建、晴州商会、龙宸合谋抛开剑玉姬,兽蛮人改投刘建就不对了。 它们明明是吕巨君引来的,和刘建水火不容。 凭自己跟金兀术、豹子头和青面兽相处的经验,那些兽蛮人可没有什么花花心思,基本上都是张开嘴就能看到屁眼儿的直肠子,见风使舵这种事它们可不会干。 除非它们与刘建背后的人早有联络……程宗扬忽然道:「陶五呢?」「他遇见晴州商会的自己人,已经回去了。 」程宗扬心乱如麻,难道陶弘敏骗了自己,在永安宫内真是晴州商会与龙宸先动的手,以至于打乱了剑玉姬的全盘计划?以陶氏在晴州商会的地位,晴州商会背地里有什么谋划,陶弘敏不可能不知情。 「赵墨轩呢?」程宗扬想起赵墨轩数次暗示,晴州商会不可信任。 眼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连一贯坑队友毫不手软的剑玉姬都被他们给坑了。 程宗扬想起自己遇见剑玉姬时,那贱人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私下里恐怕牙都咬碎了吧。 「赵先生与程郑一道筹措物资,并无异样。 」「难道是晴州商会搞的鬼?」程宗扬越想越深,眉头不由紧皱起来。 剑玉姬的手段自己可是领教过的,连剑玉姬都吃了苦头,晴州商会得有多厉害?「晴州商会即便有些想头,主公也不必过于忧虑。 」秦桧道:「只要刘建败北,任他们千般诡计,也只能竹篮打水。 」程宗扬豁然开朗,晴州商会把宝全押在刘建身上,只要这把输了,就一切玩完。 到时他们想改押赵飞燕,得先问问自己的程氏商会答不答应。 「所以这时候更不能扯金车骑的后腿。 把长伯和刘诏都叫上,务必保证干掉刘建。 还有,」程宗扬叮嘱道:「无论如何,保护好定陶王。 」正如对手的弱点全在刘建身上一样,己方的命门就是定陶王,那娃娃要是出事,赵飞燕就是寡妇死了儿,彻底没指望了。 为了避开死气的范围,程宗扬连待在城上观战的念头都没有,直接进了长秋宫。 他们从秘境出来的那口深井已经被人严密地看守起来,一方面是防止有人入内,另一方面也是防止有人从里面出来。 万一剑玉姬带着黑魔海大队人马从井里杀出来……后院起火的场面,简直不堪设想。 程宗扬隐约有种感觉,那处秘境周围有八条暗道,被封住的那个不算,其余部分很可能有七个入口,分布在洛都不同地域。 现在自己已经知道两处,胶西王邸那口枯井,很可能是另外一处。 眼下大战一触即发,自己不可能丢下战局,去胶西王邸搞什么挖宝探险的勾当。 还是等等吧,反正枯井也不会飞了。 程宗扬这么想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回避是因为对那处酷似太泉古阵的秘境,潜意识中就有种抵触的情绪。 秦桧带着吴三桂和刘诏返回北宫,王蕙在长秋宫的门楼内处理事务。 有这对夫妻档在,程宗扬大为放心。 已经是掌灯时分,披香殿内精巧的宫灯和巨大的灯树此时早已尽数点燃,一片灯火通明。 小紫坐在御榻上,一手支着粉腮,慵懒地靠着一只锦垫。 她纤足微微翘起,足尖挑着一只黑漆木屐,一晃一晃,白嫩的小脚丫莹润如玉,美得让人心悸。 在她面前的地毯上,伏着一具白软如脂的玉体。 罂奴捧着一只系着五彩绶带的玉玺,正在那具玉体上盖印。 蘸满朱砂的玉玺用力按在那丽人身上,仿佛深深嵌入到雪团般的臀肉之中。 等她抬起手,丰腴的臀肉立刻弹起,颤微微晃动着,露出雪臀上一个鲜红的玺印。 齐羽仙抱着雪雪跪坐在旁,淡漠的表情中带着一丝戏谑。 那位被人盖上印玺的丽人,自然就是吕雉了。 除了臀上的玺印,她两侧肩胛上,被人用朱笔画了一对可爱的小翅膀。 再往下,雪白的粉背上写着几行鲜红的文字:皇太后吕氏,姿容姣丽,幽质如兰。 肤白而艳,色美而娇。 尝闻关内侯、大行令程高义,倾心不已,夙夜祈叹,唯愿献身为程氏奴。 自诏下之日起,凡皇太后吕氏之所属,尽归程氏。 吕氏入内宅,为阶下奴。 兰质娇蕊,奉于席前,蒲柳之姿,唯供驱使。 云掩玉户,顺而承之,春入后庭,悦而受之。 入则莺声娇啼,出则媚态横生。 堂前春色,娱主上之耳目,榻上云雨,供主上之欢愉。 凡主上有命,皆极力奉迎,待主上尽欢乃止。 若有违命,天地不容。 钦此。 程宗扬吹了声口哨,这几行文字再配上臀后印玺,简直就是一封诏书——太刺激了。 小紫笑道:「好玩不好玩?」「死丫头,就你会玩。 谁写的?」「是罂奴的主意,蕙姊姊写的。 」小紫笑道:「罂奴在宫里学了不少东西,刚才还出了几个好主意——你自己跟主子说。 」罂粟女道:「奴婢方才说,以后让雉奴作事,都给她下诏。 下诏让她侍寝,给她灌肠,还可以让她自己给自己下诏,每天要浪够十次……」即使受此污辱,吕雉仍然不动声色,似乎真到了荣辱不惊的地步。 程宗扬道:「太后娘娘,这诏书你看合适吗?」吕雉淡淡道:「哀家当年处置那些贱婢,何止如此?如今加诸己身,无非世事轮回而已。 」这意思是她已经有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觉悟了?为什么自己看到她这么冷静,有点不爽呢?罂粟女道:「不如把份诏书刺在她身上好了,免得洗掉了。 」吕雉眉头纹丝未动,只是眼中露出一丝不屑。 小紫笑道:「太没用了,吓都吓不住她。 」罂粟女在主人面前丢了面子,气恼地在吕雉身上拧了一把。 「羽奴,你过来。 」小紫唤道。 齐羽仙翻了个白眼,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们约好到大祭开始为止,留几分面子,将来好相见。 」「万一没有大祭了呢?」小紫笑道:「你不是要给我当一辈子奴婢了吗?」齐羽仙心里「咯登」一声,「怎么可能?」「那你问问她,那只鱼眼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齐羽仙眼角一跳,扭头盯住吕雉。 吕雉无声地笑了起来,「到底瞒不过你。 」「别以为你做得多隐秘,在场的至少有三个人都看见了。 」齐羽仙忍不住道:「什么鱼眼珠?」「你问她好了。 」齐羽仙笑道:「紫姑娘想看我们巫宗的逼供手段吗?」「知道了还问。 」「那,奴婢就献丑了。 」齐羽仙一手托起吕雉的下巴,笑吟吟道:「敢问紫姑娘,娘娘身上缺点什么的话,要不要紧呢?」小紫笑道:「只要不弄死,你把她拆了都可以。 」「有紫姑娘这句话,奴婢就放心了。 」齐羽仙抬起指尖,贴着吕雉的眼皮划过,柔声道:「仔细看着,如果你敢闭眼,我就慢慢撕下你的眼皮。 」吕雉毫不在意地闭上眼睛。 齐羽仙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双手一扬,一团黑烟从她袖中飞出,罩在吕雉眼睛上方。 接着她拔下簪子,刺破指尖,挤出几滴鲜血,然后用簪尾刺进吕雉眼角,贴着她的眼皮在眼球上方一划,顺势将鲜血弹在她眼梢。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吕雉浑身一紧,接着耳边传来齐羽仙的笑声,「我改主意了,还是刺瞎你这对眼珠好了。 」「哈,娘娘的两颗眼珠都被切开了,正好是瞳孔中央。 啧啧,居然没有流太多血呢。 」隔着黑烟,能看到吕雉眼睛飞快地转动了几下,不过她视线被黑雾笼罩,什么都看不到,而眼珠本身并没有痛感,她只能隐约感觉到眼球滚过眼皮时,传来几丝异样的触痛。 齐羽仙用两枚细细的金针,将吕雉眼皮挑开,两端卡在眼眶上撑紧,然后在她眼珠转动时,模仿出眼球割裂的触感。 隔着黑雾,能看到吕雉瞳孔不住收紧,一脸的不敢相信。 自己贵为太后,她们竟然这么随意就刺瞎自己的眼睛?「现在娘娘可以说了吧,鱼眼珠是什么?」齐羽仙一边问,一边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弹出些许蓝色的液体,然后轻轻一吹,蓝色的液体散成雾状,落在吕雉胸前。 吕雉眼珠不住颤动,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眼睛上,丝毫没有觉察到身上的异状。 「哎哟,果然是太后娘娘,好厉害呢,刺瞎了眼睛还能咬紧牙,一声不吭。 你既然不肯说,我只好自己来看看,娘娘心里想的什么了。 「说着齐羽仙朝程宗扬比了比口型,又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程宗扬翻了个白眼,让你自己动手,连个托都没有,还真是辛苦你了。 程宗扬按她的口型说道:「心里想的怎么看?」「把她的心挖出来就好了。 」「那她不就死了吗?」「只要在她胸口挖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心脏,不用拿出来,就能看出来她心里想的什么了。 」「那你就挖吧。 先说好啊,你要把她弄死了,我可跟你没完。 」齐羽仙笑道:「公子还信不过我们黑魔海的手段?」齐羽仙拿起簪子,在吕雉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细致地划了个拳头大小的圆圈。 吕雉像是受到巨大的痛苦一样,肌肤绷紧,齐羽仙划得并不重,只不过在她雪白的酥胸上留下一道红痕,但那些蓝色的液体将她的痛感放大百倍,让吕雉感觉胸口如同真的被利刃割开。 齐羽仙悄悄拿起水盏中的羹匙,舀了些水,等簪子划过一周,然后作势往外一挑,同时吹出一团冰凉的水雾,溅在红圈内。 吕雉只觉胸前剧痛难当,忽然间胸口一震,仿佛真被人挖了个洞,一股寒风从从敞开的伤口吹入,使得她心脏都抽紧了。 她红唇一瞬间失去血色,唇瓣微微张开,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 「娘娘的皮肉好生均匀,」齐羽仙将一枚细针贴着红痕刺进吕雉皮肤,在皮肉内轻轻拨动,好像在拿刀尖去挑她的伤口,「一层皮肤……一层脂……里面还有一层肉……看到胸骨了呢。 好白的骨头,简直跟象牙一样。 不如取娘娘一根肋骨,做几支书签好了。 」显然齐羽仙的口气、语速,甚至每个字,都专门训练过,能激起对方最夸张的想像。 「还有密密麻麻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竟然有这么多啊。 」剥夺视角,对吕雉这样的正常人来说,是一种可怖的酷刑。 她目不见物,只能根据齐羽仙的描述想像自己胸口被挖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交织如网的血管和心脏,而且脑补的画风,往往比真相更可怕。 随着齐羽仙绘声绘色的描述,吕雉再也无法保持从容。 她的矜持和傲慢此时已经不翼而飞,身体微微颤抖着,能清楚看到,红圈内的肌肤正随着紧张的心跳阵阵颤动。 「娘娘的心脏跳得好快。 一、二、三……」齐羽仙笑吟吟数着,频率与吕雉的心跳一样,好像亲眼看到她心跳的速度一样。 「我看到了!」程宗扬大叫一声,「她在想怎么讨饶,才能活下去!」齐羽仙气得想给程宗扬一刀,有这么拆台的吗?「不!」吕雉崩溃地尖叫道,然后放声大哭。 程宗扬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心里却有些遗憾。 他还真是奔着拆台去的,谁知道歪打正着,正好击中吕雉的软肋,揭破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被人一口揭破隐秘的吕雉情绪彻底崩溃,在她想像中,自己胸口被掏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心脏暴露在每个人的目光下,任何人都能看到她心底最不愿让人知道的那一面。 此时的吕雉再也不是那个铁石心肠的汉国太后,她仿佛又回到刚刚失去双亲的那天晚上,就像一个脆弱无助的小姑娘一样,痛哭失声。 齐羽仙把瘫软的妇人拥在怀中,柔声安慰,声称只要她乖乖听话,黑魔海巫宗自有无上秘法,让她伤处复原。 吕雉拚命点头。 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捞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宁愿付出一切代价,只为了把这根稻草握得更牢一些,其他的一切全都可以抛弃。 安慰了一会儿,齐羽仙道:「那你告诉我,鱼眼珠是什么?」「是银鳍比目鱼的眼珠。 」吕雉哭泣道:「一共两颗,一颗在刘奭口里,一颗在我身上。 铜门打开的时候,我把鱼目送了进去。 」「你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吗?」「是的。 我看到了。 」「里面有什么?」「有一尊人像。 」齐羽仙声音有些发抖,「是黑色的石像吗?」「不是。 是金黄的。 」齐羽仙怔了一下,「金黄的?什么样的?」「金灿灿的,看不清楚。 我来不及看清,铜门就关上了。 」齐羽仙有些失望地抬起眼睛……正看到小紫似笑非笑的眼神,「好啊。 怪不得不让我去拜魔尊。 原来你们把魔尊都弄丢啰。 」齐羽仙张开嘴巴,忽然间有些后悔。 自己还以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能从吕雉口中套出无数秘辛,谁知道一转眼,自己就把宗门最大的隐秘给漏了个底儿掉。 程宗扬也是目瞪口呆。 跟死丫头在一起,自己总能大开眼戒。 比如拿著「太后之宝」往太后屁股上盖印;比如见识了巫宗怎么施展手段,三下两下把一个铁腕太后搞到崩溃;现在又出了黑魔海弄丢魔尊这种惊天秘闻,一件接着一件,让人目不暇接。 程宗扬这会儿才意识到剑玉姬为什么会昏招迭出?因为她压根就没把汉国放在心上,人家的主要工作是寻找丢失的魔尊。 什么夺玺夺印夺虎符,力挺刘建上位,鼓动太平道,劫掠长秋宫,全都是顺路的事。 开启秘境需要武帝血脉,她就召来一堆宗室,质量不行就用数量来凑,多弄死几个总能凑够。 开启秘境的机关在永安宫,所以她出手拍翻了太后。 开启秘境门户需要天子和皇后的印玺,那就下手抢啊。 先抢传国玉玺,再抢皇后之宝。 至于天子和皇后没了印玺怎么办?人家不在乎。 所以秘境一开启,人家什么都不管了。 永安宫丢了,皇后扔半路了。 苍鹭领军作战,不管了,是死是活随便。 成光反叛,反就反吧,天大地大,不如魔尊事大。 程宗扬完全可以想像,死丫头和朱老头几次三番被巫宗戏弄,生了一肚子的气。 可巫宗那边真没戏弄的意思,他们捂盖子还来不及呢。 死丫头几次上门要拜魔尊,巫宗面上敷衍,背地里都急得快尿裤子了。 看看仇雍就知道,他一个尊者,因为魔尊的事,在毒宗面前都快直不起腰来了。 各种商量,各种让步,各种不平等条约使劲签,能拖一天算一天。 这要打开秘境,魔尊不在里头,巫宗还不得亏出血来?齐羽仙一指将吕雉点晕过去,然后努力堆出笑容,「紫姑娘,你误会了。 」小紫笑吟吟道:「你如果觉得能骗过我,就尽管编好了。 」齐羽仙断然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让我去找玄天剑,因为玄天剑被你们弄丢了。 你们不让我拜魔尊,因为魔尊也被你们弄丢了。 说不定你们明天会告诉我,那位秘御天王不小心把自己也弄丢了,所以才躲在阴沟里面,到现在都不肯露面。 」小紫叹道:「要你们巫宗有什么用啊?废物点心吗?」齐羽仙低声下气地说道:「姑娘息怒,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教尊没露面,是因为教尊近年一直在研究星象。 」「巫宗独传的星天之秘吗?说不定他把脑子丢了呢?还不如拿来,让我教他好了。 」「紫姑娘若是中选天命侯,星天之秘传予姑娘也不是不可以。 」「魔尊都没有了,还怎么挑选天命侯?」齐羽仙闭上嘴,决意不让她抓到半点把柄。 「看你一脸心虚的样子,真是讨厌。 」小紫打了个呵欠,「我去找云姊姊睡觉了。 程头儿,你在这里跟她们玩好了。 」「我跟你一起睡。 」「不要。 你只会跟云姊姊干坏事,让人家也睡不成。 」「那我跟你干坏事,让云丫头睡不成。 」「不要!」「小贱狗!」程宗扬道:「过来咬大爷一口!」雪雪狂怒地奔过来,朝他小腿咬去。 小紫揪着雪雪的耳朵把它掉起来,「小笨瓜,你又上当了。 」「喂!它凭什么是小笨瓜?」「因为它比你小啊,大笨瓜。 」两个人一条狗拉拉扯扯地离开宫室,齐羽仙这才无力地跪坐下来,心下懊恼不已,呢喃道:「这下麻烦了……」「哈哈,」背后响起一声轻笑,「果然是丢了。 」齐羽仙僵硬地回过头,看着角落里的罂粟女。 自己今晚真是昏了头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姊姊,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罂粟女翻了个白眼。 「……求你了。 」「我可不敢骗紫妈妈。 」「怎么是骗呢?只要你不说就好了。 」罂粟女上下打量着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怎么求我啊?」齐羽仙一咬牙,「你要怎么样吧!」「把你刚才那一套手段,全都教给我好了。 」齐羽仙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保证姊姊满意。 」第八章程宗扬说是睡觉,但这一晚能睡着才见鬼了。 经过一天的休整,整个南宫的军队此时都聚集起来,在宫门内列成阵势。 赵充国、霍去病、吕奉先等骁将悉数披挂上阵,只等一声令下,便即出动。 按照约定,留在北宫的单超会带着人马,从内打开宫门。 金蜜镝将仅剩的骑兵全部集中起来,作为全军前锋,等宫门开启,第一时间就冲进宫内。 为了避免与驻扎在御街上的凉州军冲突,金蜜镝没有选择距离最近,单超等人动手也最方便的朱雀门,而是选择了东边的苍龙门。 亥时一刻,坐骑四蹄都用布帛包裹的骑兵当先开拔,紧接着是横咬着箭矢的步兵,动静太大的战车,包括作响的铁甲,都被全部弃用。 战况出乎意料的顺利,那帮由家奴组成的乌合之众根本没有像样的组织,他们以为紧锁城门就能高枕无忧,根本没想过会有内应。 当睡梦中的守卫被苍龙门开启的「辄辄」声惊醒,一个背着五把刀的壮悍骑手已经如风驰入,接着手起刀落,以令人眩目的速度收割人命。 紧跟其后的是一名手持双矛的骑手,他双矛左挑右刺,每次出手,都一击毙命。 再后面是一名拿着方天画戟,头戴金冠的少年,长相漂亮得就像个凑数的纨裤。 结果试图来捏软柿子的刘建军都纷纷表示自己眼睛长在屁股上了,硬没看出来这个纨裤才是最狠的。 不但把门洞里一扫而空,还追着逃跑的守军冲上城梯,一柄方天画戟杀得人头滚滚,直到身周丈许没有半个活物,才纵马从丈许高的石阶上一跃而下。 那匹赤红的战马连个趔趄都没打,就四蹄如飞地追上前面两人。 当后方的步卒潮水般涌至,彻底控制住苍龙门,骑兵的三名前锋已经杀到云龙门内的延休殿。 当魏疾从永巷匆匆赶来,三名魔神的杀星已经闯入永安宫。 魏疾心急如焚,一把抢过随从扛着的大刀,横刀跃马往三人冲去。 魏疾死命催动坐骑,但不知道是不是那柄大刀太重,有所拖累,战马奔出数十步后,速度越来越慢。 三人风卷残云般将第一波守军屠戮一空,由于速度太快,那些由江都王邸护卫充任的守军甚至没有来得及逃跑,就死了个干净。 第二波明显汲取了前辈的教训,有一半人冲上来阻挡的时候,都选择了脚尖向后,可惜他们还是没能跑过战马,区别是死得范围更大了一点。 第三波守军已经不用冲锋了,因为敌人已经杀到台阶下方。 他们在阶陛中部和下部的位置列成两重三层的防线,执盾的执盾,执戟的执戟,其余手忙脚乱地拉开弩弓,装上箭矢。 五把刀弃马冲上台阶,挥舞着两柄足以开山的砍刀往盾墙劈来。 另一名手持双矛的骑手腾身而起,踏在汉白玉制成的雕栏上。 但最先冲上来的,是原本位置在最后方的少年,他直接策马奔上台阶,方天画戟划过一道银弧,将一排盾墙砸得四处纷飞。 魏疾坐骑早已停住,整个人就像僵在马上一样。 这三个人他全认识,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们出手,但现在他赫然发现,自己离他们太近了!跟以前处于安全范围之内作为旁观者的感觉完全不同!等那名少年闯过第二道防线,魏疾毫不犹豫拨转马头,对着手下喝道:「随我保护圣上!」说着丢下大刀,策马狂奔。 「哈哈哈哈!」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狂笑,「你们上当了!」永安宫前高耸入云的阙楼上燃起巨大的灯烛,刘建拍着栏杆放声大笑,「傻瓜!朕看着你们来送死啊!」浑身浴血的三人一起仰首,望向阙楼高处。 与此同时,烧成一片灰烬的武库内,开出一队军士。 华雄将大刀举过头顶,用力挥了一个圈子,声如雷霆的大喝道:「凉州军!必胜!」「必胜!必胜!」军士齐声应合,犹如一柄由顶尖刺客挥出的快刀,斩向苍龙门。 截击金蜜镝大军后路的只有千余凉州军,另一支凉州军则扑向南宫白虎门。 按照秦桧保存实力的布置,董宣的两千隶徒没有参加进攻,而是留在南宫作为守军。 结果两千隶徒,被牛辅率领的千余凉州军一击而溃。 与此同时,第三支凉州军出现在南宫玄武门外。 传言奉天子之诏从太学赶往尚里冠,讨伐霍子孟的董卓现身阵中,早已准备停当的凉州军用六辆战车载着攻城重木,一举破开玄武门,直逼建德殿。 「想杀我!做梦去吧!」刘建疯狂地大叫道:「朕早已命人用砖石把阙楼全都堵住封死!你们想杀我!朕在阙楼里备好了一个月的食水!十万支箭矢!两百名死士!还有三个要钱不要命的佣兵团!有本事你们来打一个月!看看你们自己吧!傻瓜们!你们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哈哈!「隶徒的溃败早已惊动了程宗扬,等他赶到宫门处,从玄武门破门而入的凉州军已经攻下建德殿。 郭解一手抱着定陶王,一手拖着阮香凝,掠入长秋宫。 王孟提剑断后。 「会之呢!」王孟叫道:「他与老吴混入军中,说要刺杀刘建!」程宗扬心下一片冰凉。 永安宫外那处阙楼亮得跟灯塔一样,在长秋宫都能看见。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出了意外,要不然凉州军不会出现得这么要命。 他们一队截击金蜜镝,另外两队分别进攻南宫白虎门和玄武门,显然早有预谋,目标直指长秋宫。 云丹琉揪住一名惊惶奔逃的隶徒,「董宣呢?」「不……不知道……」云丹琉一脚把他踢开。 「你们快走!」程宗扬道:「先去昭阳宫,甩开追兵!然后去上津门,找到何漪莲,立即乘船走!」云丹琉道:「家里的人呢?」阮香琳、卓云君、惊理、程郑……全都在通商里,她们乘船离开,等于断了这些人的退路。 「去上清观!然后设法分头离开。 你们别管了,先把定陶王带走再说!」「你呢!」「我去杀个人!」吕雉无论如何不能落到董卓手里。 说来讽刺,当初她一心求死,对众人讥讽连连,自己也忍住没有杀她。 好不容易她情绪崩溃,变得一心求活,自己却又不得不杀了她。 「怕是走不了了。 」一名文士出现在对面的宣德门下。 他像是一名刚刚问学归来的士子,腰间挂着一柄生锈的错刀,手里还握着一册简牍。 程宗扬停下脚步,「你是谁?」「敝姓贾。 草字文和。 」程宗扬连眼色都不敢施,只摆出凛然的神态,横身挡在宫门处,一边心里暗暗祈祷,郭大侠千万别那么仗义,赶紧带着定陶王走,有多远走多远。 他一走,自己也好撒腿就跑。 可惜身后的郭解、王孟、云大妞一个比一个讲义气,程宗扬大义凛然的姿态一摆出来,他们都齐刷刷站住,大有同生共死的觉悟。 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阮香凝躲在了后面。 程宗扬内心是崩溃的,还得拚命拖延时间,盼着他们能早点省悟。 「贾先生是……刘建的人?」「破虏将军幕下谋士。 」「这些,」程宗扬划了一个大圈,「都是你的主意?」贾文和谦逊地说道:「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伎俩。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逮住我们死磕呢?不管是赵皇后,还是定陶王,有得罪过你吗?」「并无私仇。 」贾文和道:「只是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如此耳。 」「哈哈,他们孤儿寡母,怎么就对不起天下苍生了?」「他们若是执掌汉国,霍子孟之辈再无约束。 汉国如今已经泥足深陷,放任霍子孟之辈,只会拖累整个汉国陷入没顶之灾。 」「那你应该去杀霍子孟啊。 」「杀霍子孟可没有杀孤儿寡母容易。 」贾文和道:「不是吗?」太是了,怎么不是呢?你让董卓来杀赵飞燕和定陶王,简直是一刀一个小朋友的节奏。 去杀霍子孟,就像两个壮汉挥刀对砍,不一定死的是谁呢。 「刘建是个什么东西,你难道不知道?」「知道。 等杀了定陶王,我就一杯毒酒送刘建归天。 」「董卓要篡位?」「那下一杯毒酒我会亲手递给董将军。 」贾文和洒然笑道:「你们也太小看董将军的忠义了。 平定乱局之后,董将军会恭迎清河王即位。 」「你是刘蒜的人?」贾文和道:「大概过几天才是吧。 我跟他不是很熟。 」程宗扬油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自己跟他对话,感觉就像是和蔡敬仲那种妖物对话一样,智商不是一个层面的,聊不下去啊。 「你们到底图什么呢?」「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程宗扬咬住齿尖,露出一个不屑的狞笑,「又是明君贤臣那一套!」「下次再聊吧。 」贾文和微微一笑,「谢谢你帮我拖延时间。 」一名胖子大步从门内出来,他圆滚滚的身上裹着一件皮甲,分外滑稽,但手里握的狼牙棒寒光四射,让人一点都笑不出来。 「贾先生果然神机妙算。 」庞白鹄狞笑道:「圣上退守阙楼,金蜜镝带的逆贼虽多,半点都不管用。 」「我已经说了一会儿废话了。 你不用再说,直接杀吧!」云丹琉叫道:「他刚才说了,要毒死刘建!」「哎哟!」庞白鹄道:「英雄所见略同啊!刘建那蠢货,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要不我们一起给他下毒,看谁先毒死他?」「你们都是一群疯子!」「不疯魔不成活啊。 」庞白鹄道:「钱难挣,屎难吃。 那可不得疯吗?长腿妞,来,爷给你疯一个……」庞白鹄上来就要拽云丹琉,程宗扬刀锋一抖,指向他的脉门。 庞白鹄狞笑着抓向他的刀锋。 错身之际,程宗扬才看到他手上有一层微光,似乎是一只极薄的手套,看他的出手,很可能不惧刀剑。 程宗扬正犹豫要不要让云丹琉出手,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眼前忽然一花,一个并不怎么高大的身影跨向前去,一把揪住庞白鹄的皮甲,像丢皮球一样,把他扔了出去。 郭解一手抱着定陶王,「有我,你们动不了他。 」「郭解?」身着布衣,怀抱诸侯王,却能不卑不亢,分庭抗礼,世间也只有这位郭解郭大侠了。 贾文和解开丝带,将那柄生锈的错刀握在手中。 这柄用来刮去简牍错字的错刀长不及三寸,看起来毫不起眼,握在手中就跟没有一样。 王孟箭步跃出,「我来!」他手腕一抖,剑光爆出一团寒光,朝贾文和攻去。 「叮」的一声,贾文和倒飞出去,手中的错刀被长剑磕飞,要不是贾文和把丝带系在腕上,早就飞得找不到了。 这位贾文和单枪匹马来阻截众人,程宗扬还以为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时才惊讶地发现,他修为低得吓人,王孟第一招试探多于伤敌,他竟然也没能挡住,也就比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强一点。 修为都差成这样了,居然还敢一个人出来挡路,他胆量可真够大的。 「呼」的一声,狼牙棒从黑暗中挥出,含怒袭向王孟的腰腹。 云丹琉跃身向前,长刀一翻,压住狼牙棒,右手却劈手抓住庞白鹄的皮甲。 郭解心下赞许,这位大小姐在武学一道天分极高,自己只出了一次手,她就看出那处正是庞白鹄的破绽所在,这时依样使出,照样把庞白鹄吃得死死的。 但接下来,云丹琉的招法就完全不同了,她没有把庞白鹄丢开,而是揪着他的皮甲扯到自己面前,然后屈膝,狠狠撞在那胖子腹下。 程宗扬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怎么听到骨折的声音?庞白鹄「蓬」的一声飞起,像只被人开了大脚的足球,被夜色吞没。 程宗扬心下苦笑,这三位大杀四方,一个比一个猛,可惜战术上的成功掩盖不了战略上的失败。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凉州军已经从两面合围,大伙除非插上翅膀,才能飞出去。 「好吵。 」背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小紫踏着一双木屐,披着一条紫貂披肩,抱着雪雪走了过来。 两名宫人一前一后提着宫灯,替她照路。 前面的是罂粟女,后面的则是齐羽仙。 阶上残雪未消,那双黑漆木屐踏在雪上,发出细微的轻响,屐上一双绝美的玉足白嫩得像是要散发光芒来,令人神魂颠倒。 小紫脆生生道:「哪个是董卓?」贾文和道:「姑娘是何人?」「怎么能一见面就问人家名字呢?你既然站这么近,呶,这个给你好了。 」小紫示意了一下。 后面的齐羽仙冷着脸上前,把一封帛书递给贾文和。 贾文和张开看了一眼,眼角顿时一跳。 他抬起头,「太后的印玺?」「刘建在骗人。 太后早就走了。 当然啦,你们不在乎他骗不骗的,不过这事如果传扬出去,你们捧一个拿着假的天子遗诏宣称继位,假的太后诏书诛杀太后族人,假的传国玉玺下诏的假天子上位……呶,刻在你手里的简牍上,能流传好几千年呢。 」贾文和不动声色地收起帛书,一点一点折好。 小紫笑道:「你在想怎么把我们全都灭口了吗?可太学有三万学子,董卓能把他们都杀光吗?」「出谋划策的是我,成败毁誉,在予一身。 」「可怜那个大胖子就被你这个傻瓜拖下水了,臭名远扬喽。 」「姑娘不认得董将军,怎么知道他是胖子?」小紫扬了扬下巴,「就在你身后啊。 」贾文和回过头,只见披着铁甲,身形犹如肉山的董卓迈步过来。 「你是哪位公主啊?」董卓说着,瞟了那少女身边的侍女一眼。 那个跪在旁边的女子自己刚见过,当时她亲手抱着定陶王,身份显然非同寻常,可这会儿居然跪侍,这少女身份的贵重可见而知。 不过董卓怎么也想不起来,宫中有个如此年龄的公主?先帝子女不多,能活到现在的,皆已成年。 刚驾崩的天子更没用,整个后宫连个蛋都没下出来。 也许是吕氏女子?看来得向吕氏讨两个好女子……「你先接诏好了。 说不定一会儿就没有了。 」「太后的懿旨吗?」董卓从贾文和手里抽出帛书,摊开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就变了。 贾文和面露苦笑。 这份诏书他就没打算让董卓看。 因为一看就麻烦了。 诏书很短,事实上只有一句:诸臣见书之日,哀家已赴娑梵寺,余生长伴青灯古佛,前尘往事尽付云烟。 勿念。 这封诏书是什么?战书!一旦传扬出去,三十年血流成河都是轻的。 无论董卓还是贾文和,都不是天真的儿童。 娑梵寺的名声他们也听说过。 这封诏书如果把字面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看到这封诏书的时候,我吕雉已经到了唐国,寻求政治庇护。 如果你们不拿出令我满意的条件,我便以太后的名义宣布汉国天子为叛逆篡位。 有唐国撑腰,加上汉国境内的支持者,我会用整个余生跟你们拼到底。 不死不休。 反过来说,条件如果让吕雉满意,那就是字面本身的意思。 究竟是用足够的利益换取吕雉出家,与汉国政局一刀两断,还是兵连祸结,你们自己选择。 那少女笑吟吟道:「你们正在见证历史。 」何至见证历史?这是在创造历史!汉国的正牌太后逃到唐国出家……董卓忽然觉得,这汉国还不如亡了算了。 以太后的年纪,起码能再活三十年,努努力活个四五十年也不稀奇。 也就是说,现在洛都的乱象很可能扩散到整个汉国,然后持续三十到五十年……以董卓的凶狠,都觉得自己被吓住了。 贾文和咳了一声,「这个……其实还留有余地。 」董卓揪着须髯。 谁都没有想到太后会逃出洛都,更没人能想到太后会逃到唐国。 而后者其实就是贾文和说的余地,或者吕雉的诚意。 不要忘了,天子秉政之前,吕雉可是垂帘了二十年,旧臣遍及天下。 只要她愿意,随便就能召集起足够的人马。 她选择唐国,其实也是退让,放弃了自己可能拥有的优势,而把危及汉国存亡的内战放到了谈判席上。 程宗扬咬着小紫的耳朵道:「你怎么不早拿出来?」「你都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人家问了惠姊姊,她才告诉我。 」程宗扬哑口无言。 死丫头可是刚回来,擒下吕雉才几个时辰。 「是你写的?」「当然是蕙姊姊了。 」「为什么是娑梵寺?」「你不觉得信永那个光头很好玩吗?」「他们要是不答应呢?」「那就接着打呗。 」贾文和道:「太后的意思呢?」程宗扬还没开口,齐羽仙便抢着说道:「当然是定陶王继位。 」贾文和点了点头,「臣遵旨。 」他整了整衣冠,然后上前几步,大礼参拜道:「臣凉州参军贾文和,拜见定陶王。 万岁!万岁!万万岁!」董卓面色阴沉,没有他的号令,凉州军都没有动作。 阮香凝赶紧爬起来,从郭解手里接过定陶王,轻声道:「上午我们说过的。 有人拜见,王爷应该说什么呀?「定陶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道:「免礼,平身。 」贾文和微微一笑,起身时,身子向前一倾,一把抓住定陶王,随即用指间的错刀抵住他的脖颈。 场中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 贾文和修为低得几乎没有,没有人把他当成威胁,可谁都没有想到,他居然胆大包天,当着众人的面劫持定陶王,还让他成功了。 事起仓促,郭解只来得及一掌拍出。 贾文和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怀里还紧紧抱着定陶王。 小紫抚着额头,「齐羽仙,你个蠢货!」齐羽仙转念一想,脸色顿时煞白。 贾文和掉在地上,「哇」的吐出一口鲜血,面上却如释重负。 他笑道:「多谢姑娘指点。 太后若是中意定陶王,何苦有此乱局?想必太后落在你们长秋宫手里,交出来吧。 」「好啊!董某险些被你们诈了!」董卓暴跳如雷,「杀光!全都杀光!那个丫头别动!」程宗扬真想揪住齐羽仙的衣领,吐她一脸老血,让你多嘴!还有阮香凝,连个娃都看不住!要你有个什么用!还有贾文和!这孙子反应也太快了!齐羽仙只说了一句话,他不但立刻弄清原委,还他娘的连圈套都设好了,一步十计,机变百出。 就你能是吧?你咋不上天呢!刚才都高奏凯歌了,一眨眼鸡飞蛋打,结果彻底砸了摊子。 程宗扬想死的心都有。 定陶王都掉进狼窝了,还搞个屁啊!大家赶紧跑吧。 就在这时,永安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音之大,连长秋宫都能听见。 …………………………………………………………………………………「朕!天命所系!」刘建在阙楼上放声大叫,「今晚之后,朕要把你们这些叛逆统统杀光!一个不留!金蜜镝!你能听见吗?我杀你全家!你来杀我啊,来啊!」赵充国蹲在阶陛旁,身体缩成一团。 他挽起董卓拿来的雕弓,慢慢舒展着手臂。 弓弦上并排三支长箭,箭头全是用的破甲锥,而且浸过剧毒。 只要擦破刘建一丝皮肤,就能要他的性命。 赵充国眯起一只眼睛,然后手一抖,三支长箭在黑暗中往阙楼飞去。 一面盾牌忽然伸出,「夺!夺!」两声闷响,两支利箭射在盾上,箭尾不住颤动。 另一支羽箭略高一丝,掠过盾牌上缘,射中那人的肩膀。 那人握着箭杆试图折断,忽然身体一僵,从阙楼上栽了下来。 赵充国心下暗骂。 这阙楼实在太高,无论弓弩,仰射力道都差了许多,再加上刘建身边的佣兵也颇有几个好手,自己偷袭数次,连刘建的影子都碰不到。 「朕!德配天地!金蜜镝,你个老匹夫!是你干的吧?有种你爬上来!朕就在这里让你杀!」刘建疯狂地大笑起来,「来啊!杀我啊!」下方一声暴喝,「我来杀你!」吴三桂甩掉上衣,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纵身扑上阙楼。 他十指犹如铁钩,扣进阙楼表面的汉白玉内,往上攀去。 「砸死他!」刘建一边吩咐手上,一边挑衅道:「来啊!你来杀我啊!」阙楼的檐角下方,一处没有人注意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接着一柄长剑悄然递出,绕着刘建的脖子划子划了一圈,然后轻轻一挑。 刘建疯狂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像是飞翔一样,带着一篷血雨轻飘飘离开身体,坠向黑暗。 然后,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接住。 秦桧一跃而起,像一滴水珠一样贴着阙楼汉白玉的表面,滑了下去。 …………………………………………………………………………………文末感想这是六朝实体书的最后一本,感谢河图多年来的包容和辛苦。 很抱歉,还是没能在这一本将汉国的故事全部完结。 平常码字,我有一些很不好的习惯,比如绝对安静,任何事情都会使我分心(剑玉姬这个贱人!寄托了我对人生挂逼的一切怨念!)比如不大看评论——倒不是玻璃心,像我这种黑五类出身的写手,心态早就在黑暗中扭曲了。 说对批评辱骂唾面自干你是看不起我,闻过则喜庶几近之,类似于「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的小雀跃。 之所以不看,主要是因为看到大家讨论情节,我也想讨论,然后我就被弄糊涂了。 之所以糊涂,是因为——没有大纲。 有些朋友说情节发展猜不到,好古怪。 能不古怪吗?我都不知道下一段的情节会怎么发展。 像这一集王蕙拟的伪诏,它的出现就来得如此突然,让我毫无防备。 而在六朝中,类似的段落比比皆是,各种心血来潮,文如尿崩,漏得让人猝不及防。 不得不说,汉国篇拖到目前的篇幅,与此有很大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不看前文。 是的。 从2009年3月开始六朝以来,我就没回头看过前面写的什么。 这个恶习令人发指。 我曾经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但每次看到前文的篇幅,我就丧失了通读的勇气。 所以,要特别感谢essong,他为六朝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对文中细节进行梳理,拾遗补缺,多次把执笔者这条脱缰的野狗拖拽回来,可以说是本书的第三位作者。 六朝走到今日,已逾八年。 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必须要重复一下,感谢河图的包容和耐心。 程宗扬从南荒到建康,再到临安、太泉、洛都,六朝已历其三。 接下来还有大秦咸阳、大唐长安、昭南麟趾,以及塞外和晴州。 我想,麟趾部分可以去掉,只留下凝羽的情节就够了。 徐君房在咸阳的风光也会省略。 长安大家都熟,便少说一点。 那么,重点将集中在塞外以及晴州部分。 所以请大家再忍受一下我的拖沓——好吧,上边都是吹牛逼的,原本就没啥计划。 因为没大纲啊。 从情欲记//划掉//清羽记,到云龙淫//划掉//云龙吟,六朝逐渐走入尾声。 长安、塞外和晴州的部分,将在《六朝艳歌行》//划掉//《六朝燕歌行》中继续。 汉国篇最初准备讲三方面,一是汉代重农抑商政策的合理性,二是赵飞燕作为外戚斗争牺牲品的悲剧性,三是世族崛起的历史必然性。 但正如我们看到的,这些既不是大家,也不是我关注的重点。 六朝进行过程中,出版方并未对文字、情节等内容有过太多的约束,但本人比较自觉,跟罗大较量几次,就主动收敛起了平日里的嘴脸。 那么燕歌行中,往日纯洁的羔羊会不会黑化呢?这是个悬念,我跃跃欲试地想要知道。 能够确定的是:小紫不会再黑了。 紫妈妈切开里面全是黑的。 潘姊儿将会黑掉。 写光明观堂就是为了圆梦。 黄易先生的去世令人惋惜。 作为致敬,小紫与潘姊儿将在《六朝燕歌行》中联手,实现婠婠与师妃喧携手踏平慈航净斋的梦想。 而凝羽、乐明珠、李师师这些久违的角色,也将再次走上前台。 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 你若不离,我便不弃。 既然有始,必会有终。 谢谢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