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妻逆袭六个反派团宠她》 第1章 穿成反派后娘 “大哥,她居然敢打小妹,一定要狠狠地饿她几顿!” “三,三哥,坏女人要,要打死的。” “打死太便宜,抽筋扒皮才解恨。” “老二,谷南伊那样的女人,的确该死,但我们要做的干净一点,不能暴露了我们的身份。” 谷南伊躺在一个破草堆上,听着外面这几个孩子的对话,眉心突突跳,这对话,怎么这么熟悉? 她刚才就察觉到不对劲,原本白嫩纤细的手指,如今结结实实地胖了一圈,更别提她突然变得像水桶一样的腰,还有两条分都分不开的大象腿…… 她皱眉,悄声走到门后,隔着大大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五个小孩子正蹲在院子中,四男一女,眉目都生得清俊,青一色穿着灰扑扑的衣衫,由高到矮围成一个圈,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谷南伊握着门缝的胖手突然抖了抖,只觉得头更晕了! 多么熟悉的人物造型,多么熟悉的对话台词啊! 结合目前的处境,她立刻联想到了自己此刻的身份—— 飞机失事后,她穿进了自己写的一部大男主小说里,成了五个小反派的后娘、大反派的新妻,一个活了没两集就领了盒饭的大炮灰! 在她写的原著中,炮灰后娘因为打了最小的那个女孩,被刚成亲两天的大反派直接一剑扎了个透心凉! 所以,才有了刚刚那几个小反派的对话。 等等,那不就意味着,大反派回来,她离死就不远了? 不行,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她不能死! …… 谷南伊强装淡定地推门,在几个反派的注视下,急忙往厨房跑去。 因为大反派谢初尧和这几个孩子的身份特殊,为了掩人耳目,只能住在山里。 所以这里只有五间屋子,最大的是正屋,紧挨着是一个小屋子,东侧是厨房和谷南伊所在的杂物间,西侧是大反派谢初尧的屋子。 谷南伊因为身子肥胖,她的跑在小孩们看来又慢又喘,且滑稽。 等到了厨房,她才知道什么叫绝望! 为了让剧情更有张力,谷南伊设定的几个反派是前朝的落难皇族,一朝巨变缺吃少穿,穷的要死…… 谷南伊摇头,把不相干的事情暂时抛在脑后。 她必需要马上扭转剧面,改变自己的结局! 三皇子的设定是个吃货,现在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做些好吃的来讨好一下几个小的——可谁知道,这厨房里只有少量的白米,连菜都没有! 忽的,她的余光扫到半框红枣,女人盈眸一闪,有了别的想法……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谷南伊端着一盘卖相尚佳的米糕从厨房出来。 刚推开正屋的门,就有一柄冷剑横在她的脖子处,随即传来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找死!” 谷南伊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一把冰冷的长剑贴住了脖子。 完了完了,原书里的血溅当场的剧情要来了! 不过按着她的记忆,她应该还有几句话的台词可以抢救一下自己…… 想到这里,她手端米糕,“笑”着望向眼前俊美无双,却满脸冷肃弑杀的男人。 他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一手持剑,脚边还横着一只鲜血淋漓的野味…… “你,你回来了……” 第2章 靠祖传的厨艺保命 谢初尧一双冷眸直接落在了浑身发颤,笑比哭还难看的谷南伊身上。 他身上带着从外而来的寒意,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萦绕着,加上那淬了寒冰的声音,简直让人入赘冰窖! “非晚脸上的红印是怎么回事?” 谷南伊心神一颤,赶忙偷眼去瞧谢非晚,正好撞上了小姑娘湿漉漉的,满眼委屈的视线。 谷南伊一时想不到好的台词,“是,是……” 此时的屋里,“全家人”都在,小反派中的老二——一个病弱少年恶劣地勾了勾唇角,“还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爹要给妹妹作主。” 他的语气充满恶意,谷南伊赶忙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感觉到那锋利的剑锋下,自己全身的血液几近凝滞,一时间,娇容有点惨白,只能强抵着大反派谢初尧骇人的气息,讨好地举了举手中的盘子,“我,我特意做了香甜的红枣米糕,给孩子们尝尝……” 一时间,屋子里没人回答。 一大五小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她的脸上。 谷南伊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双腿愈发站不住,最后,她充满希望的目光落在了屋子里的小胖子身上,他是小反派中的老三,名叫谢向云。 而他,果然也不负重望—— 竟真的哒哒哒地跑了过来,深嗅一口糕点甜美的香气,来了一句,“哎呦,果然很甜,我尝尝。” 说完,小胖子谢向云毫不客气地拿起了一块米糕,放在了嘴里。 “向云!放下!” 屋里一直保持沉稳镇定的谢见宵急忙开口,他是五个小反派中的老大,攻于心计,很善长收敛情绪,而他在先前谢初尧追问小姑娘的脸时没出声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想,自己要怎么向谢初尧请命——由自己亲自动手,弄死谷南伊! 小胖子谢向云突然双眼一亮,在两位哥哥与一双弟妹一脸震惊且错愕的注视下,咂摸了咂摸嘴:“天啊!好吃!桑榆,非晚,快来吃糕点,太好吃了。” 最小的两个反派,今年才四岁,是一对龙凤胎,男孩是哥哥,叫谢桑榆,女孩是妹妹,叫谢非晚。 闻言,女孩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男孩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糕点。 从来到山里,五个孩子不缺衣少吃就算很好了,最大的两个小反派尚且能挨,但下面三个弟妹,却早就受不住了,老三足足瘦了一大圈,老四老五愈发面黄肌瘦,吃饭没有一点胃口。 零嘴哎,自从国破家亡后,他们多久没吃过了? 可谷南伊是个恶女人,他们才不过去! 老二谢砚南见三弟已经将那个女人带过来的米糕吃下去,回神,转头瞪向刚松了口气的谷南伊,杀意乍现。 无事献殷勤,必有诡计! 谢初尧一双冷目悄然扫过几个孩子的神色,他不过出门一趟,回来后,几个孩子就都对谷南伊产生了浓浓的戒备,这事——不对劲! 他正要再追问谢非晚脸上的红印时,谢向云却干脆抓了两个米糕转身小跑向弟妹,将糕点递到他们嘴前,脆声开口:“三哥刚才吃了,真香。” 这等美味,堪比宫中御厨! 小姑娘看着手里白嫩香甜的米糕,诱人的味道钻到鼻子里,瞬间在脑中扎了根,忍不住的,她张嘴咬了一口。 随后,湿漉漉的大眼睛瞬间一亮,她先是喂了双胞胎哥哥一块,然后将自己咬剩下的半块递向了仍旧拿刀架着谷南伊的谢初尧。 “爹,你尝尝,红枣米糕。” 小姑娘的声音仿佛如天籁之音一样,听到这句话后,谢初尧冰冷的神色也难得地动容了,长剑在谷南伊的脖子上松了几分,“不用,你们几个吃吧。” 桑榆和非晚两人的食欲一直不好,男人原本还想着,过两日带他们下山去看看大夫,没想到谷南伊居然有办法…… 算了,暂时留这女人一条狗命! 谢初尧的视线再次挪到了谷南伊身上,瞧着她胖脸上满是担惊受怕的模样,男人再度皱眉,神情带着打量—— 怎么一下午不见,这个女人……不太一样了,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谷南伊见谢初尧眼中褪去杀意,长剑也终于收了回去,心中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长气。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看了眼地上死透了的野物,对男人道:“这个,给我吧,我,我去做饭,孩子们都饿了。” 男人敛下思绪,没有应声。 谷南伊知道这是他的默许,心知总算躲过一劫,赶忙捡起地上的猎物,急匆匆地推门而出。 临到门前,她还听见谢向云嘟囔的声音:“这女人又蠢又笨又凶,不过胆子小,做的糕点也好吃……” 后面他们说什么,谷南伊就听不清了,只能听到老二谢砚南冷哼一声。 谷南伊脊背发凉,冰冷的手指抓着死透了的野味,一边快步往厨房走去,一边回忆自己给谢初尧的人设——世家名将,狠厉冷心,生来多疑,果断,一步步爬上高位后,将新朝搅得满城风雨。 在这样的男人面前,危险系数太高了! 她与其讨好一个危险冷漠的大反派,还不如先照顾好几个孩子,才能找机会活下去。 然后,找机会——逃跑! 第3章 谢初尧 那边,正屋里,非晚因为吃了谷南伊做的糕点而开了胃,倒是难得的,几个小反派默契地没有提谷南伊打了谢非晚一事。 但那女人前后反差太大,还是值得他们对谢初尧提一提。 谢初尧总结几个小孩对谷南伊的最终判决:“那谷南伊,先留着以观后效。” 谢向云点头,最先出声,“冲着做东西好吃,可以先看看。” 非晚和桑榆没说话,算是默认。 老大谢见宵和老二谢砚南见弟妹都同意,心中不太赞同,但也没说什么—— 有他们在,如果谷南伊在做不敬的事,直接砍死。 谢见宵见这件事讨论完,往前走了一步,神色郑重,压低声音问谢初尧:“国父,我们已经在山林中待了三个月,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计划?” 他目光沉沉,毫不畏惧地与气势迫人的男人对视,脊背挺直,却也不失敬意。 谢初尧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开春朝廷招新兵,我会想办法进去。” 谢见宵一副老成做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倒是苍白病态的谢砚南摸了摸腰间的剑,几欲开口,又马上压下了心底的情绪—— 大哥比他更想复国,他着什么急? 可这动作已经做了出来,谢砚南见大哥看过来,只好扯了别的话题:“那个女人变化太大,我们要提防。” 几个兄弟虽看似和睦,实则有亲疏之分。 谢向云听谢砚南这般说,不以为然的吧唧着嘴,故意道:“国父和哥哥们商量的都是大事,那个女人算什么?估计除了厨艺不错,翻不出来什么浪花!” 此时的小胖子并不知道,他最后的这句话,日后会被上帝揪着啪啪啪的打脸。 谢砚南沉眼,轻哼一声,将脑袋扭到一旁。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默默缩了缩身子,试图将存在感放到最低。 谢初尧眉头轻皱。 恰逢这时,门口传来一点响动。 谢初尧深眸半眯,“谁在外面?” 门外的谷南伊心跟着微颤,硬着头皮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神色强装淡定,总的表现和刚才在屋子里的没什么变化,试探道:“厨房里没有菜,我打算去采点冬笋,所以晚饭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做。” 谢初尧深眸警惕不减,奇怪问:“有肉不就行了吗?” 他没有注意到,最大的谢见宵和谢砚南飞快对视一眼,,难得一次露出同样的表情。 谢见宵和谢砚南心里暗想:怪不得国父从来不买菜,餐餐吃肉,只当他懒得操这份心,谁料竟是不知道。 谷南伊被谢初尧的反问一噎,讪笑着解释:“小孩子肠胃都弱,天天吃肉也不好,荤素搭配着才有营养……” 她看了一眼最小的非晚和桑榆,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要一起去吗?” 采冬笋正是可以拉近和孩子们关系的好机会,桑榆一贯听妹妹的,非晚又是个心软的小姑娘,她要是能把这两个的好感度刷上来,以后的日子,应该能好受多了吧? 谷南伊心中的小算盘打的极好。 她没料到,先响应的,竟是小胖子谢向云。 谢向云一脸兴奋,“我要去!” 自从来了山里,快要无聊死了! 非晚则想起方才的美味,再加上很久没有出去玩了,听三哥要去,小姑娘也附和点头,“可以一起。” 桑榆担心妹妹出什么岔子,立刻道:“我也去。” 谷南伊答应的很爽快。 都是小孩子,一起就一起呗。 谢初尧见三个孩子都要跟着去,心中不放心,“我带路。” 谷南伊,“……” 她一脸便秘的看着走到院子里的谢初尧,心情复杂极了。 这种想拉拢小反派,却反被大反派“特殊照顾”的感觉,是不是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4章 谢初尧观察谷南伊 最终,谢见宵和谢砚南留下看家,谢初尧带着谷南伊和几个小孩子进了山。 当日谢初尧等人从京中出逃,为了安全,他带着皇子和公主们一路南下,用了别人身份,去官府挂了户籍后,就带着孩子们躲在深山老林中。 几人一住便是几个月。 他们避世而居,若非孩子们真的需要女人照顾,谢初尧也不会从山下的谷家庄“娶”一个女人回来。 说是娶,更不如说买来合适。 男人用了二两银子,便把谷南伊从山下带到了山里—— 至于那二两银子,是他顺手杀了碍他眼的山匪截来的。 不过,谷南伊这乡野村妇,先不说长得模样如何,这脾气却是差得很。 这几日,他也到了忍耐的边缘。 谢初尧带着她进山的打算只有一个:观察一下,若是别有目的,直接杀了算了! “向云,桑榆,非晚!别跑远了,小心山里有狼。” 谷南伊的声音打断了谢初尧的思绪。 他回神,冷淡地回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胖女人,见她额上出了不少汗,表情确实是一副担心的模样,只是不知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了。 谢向云仗着有谢初尧在,带着弟弟妹妹一路上跑来跑去,觉得哪哪都稀奇,没有一刻闲的,最后带着他们钻进了林子里。 谷南伊眼看着瞧不见三个孩子的影子了,握着篮子的手收紧,焦急地看向谢初尧,眼神询问怎么办? 男人侧目,没有理会。 这里目前不算深山,没有狼,更没有什么危险,有什么可担心的? 谷南伊如果一个人,肯定回去找,可有谢初尧盯着她不敢,怂!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小胖子谢向云的声音便从远处传了过来:“爹!快来,我发现冬笋了!” 谢初尧闻言,加快脚步走过去,和他有一段距离的谷南伊则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追上他。 冬笋长在一处颇为茂盛的竹林中,谷南伊瞧见这林子,才觉得,多亏有谢初尧带路,不然单单凭她,根本找不到。 她靠在竹子上喘气,左右环视了一下,不由笑道:“这下好了,咱们晚上有得吃了!” 小吃货谢向云听说有吃的,也顾不上对谷南伊的厌恶,好奇的转头问道:“冬笋怎么采?” 谢向云出身皇庭,倒是知道冬笋产自竹子,至于怎么采冬笋,没一个知道的。 谢初尧也不会,等着谷南伊的后话。 他在北方长大,从军虽然辛苦,可农家活,一窍不通。 谷南伊只笑,指着粗壮的竹子下面,轻声道:“冬笋埋在土里,来年要破土长成竹子。瞧见这样有些松动、裂开的土,顺着挖就是了。哦对,我带了工具……” 说着,她从篮子里拿出来三个小小的锄头,都是从院子里直接捡来的。 谢初尧扫了眼谷南伊,直接接过锄头挖起了冬笋。 谷南伊瞧着他动作利落,挖开土后,没两下便见了竹鞭,很快就带出了许多粗壮的竹笋。 “哇!找到了。” 非晚好奇的蹲在一旁,双手托腮小声地惊叹。 桑榆则陪着妹妹,见她做出惊讶的表情,觉得好玩,也随着做。 两个模样相似的小豆芽表情动作一致,让人看了,觉得异常可爱。 谢向云见真的可以挖出冬笋,也寻了一处可能有冬笋的土壤,朝下挖了起来。 他想起从前在宫里吃过香嫩可口的笋肉,便忍不住口水直流,手里的动作也愈发卖力。 有了谢初尧和谢向云这两个得力的劳力,都不需要谷南伊动手,她只管把这父子俩挖出来的笋拍打干净泥土,收在篮子里。 女人抽空回头瞥了眼两个最小的孩子,就看到那如出一辙的可人小表情,嘴边轻扬一抹笑。 非晚最先注意到谷南伊看过来,一秒收好表情,往哥哥旁边站了站。 桑榆看到妹妹的动作,脸上也正色了几分,对妹妹做出了保护的动作。 小姑娘见谷南伊蹲下去却不挖笋,而是在把土往回推,歪着小脑袋好奇问道:“你在做什么?” 谷南伊已经收回目光,听到问题头也没抬,轻柔道:“把土培好,非晚没瞧见这里面还有笋尖?来年还要长竹子的。” 两个小孩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心中的好奇更甚,一起凑过去。 谷南伊长舒了口气,暗戳戳的给两小孩灌输一些正确的做法:“咱们吃不了多少。若是因为挖了几个冬笋回去,却破坏了一片竹林,来年长不出竹子来,那该多可惜?” 非晚不理解,小声反驳:“反正明年我们就不在了,这竹林好坏,与我们何干?” 第5章 谷南伊活不成了 谷南伊听到小非晚的反驳,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手上动作不停。 毕竟今天她刚和这些小反派有冲突,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不然,不敢保证能活着离开! 一贯不爱说话的桑榆,见谷南伊还在认真地培土,思凝几秒后,建议:“妹妹,咱们也把土,土填上吧。” 非晚嘴上反驳谷南伊,可哥哥给出建议的时候,并没多说什么,依言点头。 两个孩子在谷南伊身边蹲了下来,谷南伊见状,随手从篮子里又拿出两个小号的铁铲,递到他们手里。 三个人一起干起了活。 一大两小没注意,不远处的谢初尧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深眸讳莫。 谷南伊的篮子渐渐装满,一行人便启程往家走去。 新鲜挖出来的冬笋在这个季节最是可口的菜。 谷南伊先把将笋用淡盐水煮上去除草酸和涩味,随后,动作利落地收拾谢初尧带回来的野味。 等到太阳下山,她做好了一大锅鲜香的竹笋炖汤,又做了一道干煸冬笋片,与野鸡肉爆炒,喷香无比。 菜上桌,虽然只有两道菜,却也是五个孩子这几个月来吃到的最美味的食物,加上谷南伊今天蒸的米饭松软可口,一大锅饭很快见了底。 谢向云吃得兴起,平日里吃得不多的谢见宵、谢砚南,也忍不住多下了几次筷子。 就连两个最小的孩子,一改往日吃饭时蔫蔫的样子,多吃了半碗米饭。 谢初尧的食欲一向不怎么高,在他看来,美食可吃,同样需要自制。 他冷眼将几个孩子的行为收在眼底,心道:若是谷南伊一直这样安安稳稳不闹腾,这个厨娘倒可以留下。 饭后,谷南伊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就回到自己睡的破茅屋。 外面的冷风吹着,很快,她身上的暖意,被屋子中四处漏风的寒气给吹走。 左堵右堵,还是有冷风进来。 谷南伊透着破洞,羡慕地望着谢初尧住的屋子,又将目光挪向主屋—— 那是四个男孩子住的屋子。 主屋右边也有个屋子,是小姑娘单独住的。 谷南伊能清楚的看到,那三个屋子中,露出的温暖烛光。 羡慕! 她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在稻草堆里蜷了起来。 如今她的要求真不高,吃得饱、穿得暖就好…… 不然,不能活着离开! …… 另一边。 谢初尧将小公主护送回自己的小屋子。 小非晚胆子小,会害怕,所以,谢初尧会陪着,等她睡着。 小姑娘心底和他亲近,却也不敢越了界。 小公主躺在床上,小声的和谢初尧说着话,“国父,我们开春就可以走了吗?” 谢初尧性格虽冷,对小公主还是很爱护的,耐心也十足,听她问起,正色安慰道:“公主再忍忍。等过了这个冬天,臣便想办法将你们安顿好,然后再去办事。” 在他看来,公主年纪尚小,又是金枝玉叶,受这样的苦,实在是委屈。 非晚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摇头,声音酥软,“国父,非晚想跟着你一起去。” 国父武艺超群,身体健硕,让她感到安全感十足。 谢初尧沉默了片刻,思考是否可行。 半响,他摇头低声道:“还是不妥。如今虽不再风餐露宿,但躲躲藏藏这么些时日,公主消瘦不少,而且,呆在臣身边,势必会很危险。” 非晚笑笑,见他拒绝也不觉得意外,换了话题:“谷南伊这个厨娘今日做的饭菜很好吃,我和哥哥很喜欢。” 男人点头:“那日后便让她经常做饭。” 非晚趁着谢初尧心情不错,便想给她说两句好话:“国父日后莫要再找谷南伊的麻烦了,可以吗?” 女孩见国父不解的眼神,继续道:“她说国父娶了她,却让她住在最差的草屋里;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要照顾我们的起居,心中觉得不满,她才不小心打了我……” 谢初尧面色陡然一冷,打断:“那女人居然打了公主?” 非晚被谢初尧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国父……” 没等她说什么,男人转身出了门。 女孩爬起来看,只见国父直直朝谷南伊的茅草屋而去。 非晚眼中满是担忧:完了,国父生气了,谷南伊活不成了! 第6章 女人就是麻烦! 谷南伊蜷缩在硬梆梆的稻草堆里,只觉得浑身的热气,在这毫无御寒功效的草堆中被散了个干净。 她身上穿的破烂夹袄,保暖效果聊胜于无,还不如这一身肥肉来的有用。 女人哆哆嗦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直到手脚冷得开始发麻,半点瞌睡也无。 想到在现代时的生活,她虽无父无母,但乐得一个人逍遥自在,从来没有因为生计问题发过愁,更别说吃这样的苦头了。 冬天还长得很,今夜不过是第一晚,她总该要想想别的办法熬过去,一定要活着离开! ——谷南伊这么安慰着自己,慢慢地开始睡过去。 突然一阵声响,将她震醒。 “怎么了?” 谷南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从草堆上抬起了上身,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来人。 谢初尧带进来的寒风往谷南伊脸上一吹,她瞬间便清醒了过来,更别提男人俊冷无比的脸上还带着杀人的表情。 她的娇容上带着些惊慌失措,忐忑的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第一句怎么了,带着没反应过来的不满,第二句怎么了,则是面临死亡的恐惧。 谢初尧牙关紧咬,原本以为自己会先一刀宰了这胆大包天的恶毒女人,可进来,瞧见的却是谷南伊蜷缩在稻草堆里的可怜模样。 她一身棉袄破烂的不像样子,头上更是插着半根稻草,滑稽又可怜;尤其是谷南伊刚刚醒来的时候,那双好看的眼睛,清凌凌的,露出些与她好不相衬的美丽。 他敏锐的将这个压下,男人的声音仿佛淬了冰一般,鹰眸含怒:“你给我起来!” 谢初尧有些气恼,他为什么不杀她,还和她废话! 谷南伊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眼中露出些茫然和无措—— 她睡得好好的,又怎么惹了这个阎王? 男人黑沉的双眼射出狼一样凶狠的光,“非晚的脸,是被你打的。” 小公主那般高贵,不是这等乡野村妇能碰的。 谷南伊浑身一抖,抬眼看了眼面前的男人,惊恐地发现谢初尧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胖手上—— 他不会想剁了她的手吧?! “我,我……” 她周身的血液仿佛冻住了一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她穿过来之前,原身确实给了小姑娘一巴掌,这是她怎么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可谢初尧不拿原身当人看,娶了人家却把她视作牛马,连下人都不如,不然的话,原身也不会冲一个孩子动手。 谷南伊身体中还残留着原主怨怼的情绪,她想起这些,不由悲从中来,眼泪说掉就掉,“我今天下午和你解释了,不是故意的……我虽然脾气不好,不至于拿小孩子撒气!” 女人越说越伤心,“我在谷家村过的好好的,如今嫁给你,吃不饱穿不暖不说,夜里还要睡这样死人睡的茅草房,冰窖一样!你买我时,我以为你是救赎我的天神,以为是良人!” 说着,她毫无形象的抹泪,“谁知,你这般欺辱我不说,现在还冤枉我打孩子!” 后面这句话有些胡扯,可原主不在,她就是这样的心态!对,没错!谢初尧就是冤枉她! 谷南伊的泪哭没了,狠狠的抽噎了几下,大着胆子抬眼看向男人,语气诚恳道:“今天我瞧着小姑娘可爱,心生喜欢,就想摸摸她的脸,谁知,我的手冻僵了,这才不小心划拉了一下。” 女人哭得稀里哗啦,声音震天响,在这寂静的山中,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初尧深眸半眯,听她哭,心中觉得厌烦,恨不得把她丢得远远的,可脑海中一闪过而过谷南伊的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低斥道:“别哭了!”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觉得自己魔怔了! 谷南伊被男人这一吓,兀自哭着,声音小了许多,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害怕的重复:“要,要不是我在这破屋里冻得,不至于伤了非晚……” 这是觉得冷了? 男人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只冷笑一声,反问:“这就冷了?” 谷南伊擦擦眼泪,一阵冷风吹过来,再加上方才大哭出了一身汗,被这冷风一激,她不由哆嗦一下,适时打了个喷嚏。 女人没好气的回应,“要不,您在这睡一晚试试?” 谢初尧后退了半步,警惕的看着面前的胖女人,联想起她方才说的“嫁给他”,硬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女人是要自荐枕席? 他厌恶地瞥了一眼谷南伊,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对我有什么心思,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男人却没有给她反驳的时间,兀自转身,径直走了出去。 谷南伊气得咬牙,小声骂道:“随进随出,门也不关!太过分了!我怎么会塑造出这种不懂礼数,不懂怜香惜玉的反派!” 谷南伊暗想:谢初尧说的“分内的事”不就是给他照顾几个小崽子么?晚上他们已经饱饱吃了一餐,还不够? 不过,她什么时候对他别有心思了?她可是要时刻想着逃跑的人! 冷风吹过,谷南伊回神。 她搓着手臂驱赶寒冷,关上了门。 就在谷南伊重新躺下没一会儿,身上也慢慢积攒起些许暖气时,房门又被“吱呀”一声踹开,寒风顿时倾泻而入。 谷南伊秀眉倒竖,终于忍无可忍,她刚张嘴想要骂人的时候,嘴里的话就被兜头一个棉被给堵了回去。 棉被? 谷南伊好不容易把自己扒拉出来,抬眼看向门口—— 男人丢下棉被便走了,这次倒是记得带上门。 …… 谢初尧一边往主屋去,一边心想:自己这二两银子不能白花;再说,若是她硬生生冻死了,他还得再买个人照顾皇子公主? 嘶,女人就是麻烦! 第7章 她还能再活几天 谷南伊抱着那床虽不绵软,却足够厚实的棉被,陷入了沉思。 大反派这是什么意思?山匪也好、叛军也罢,谢初尧手起刀落,杀人都不带眨一眨眼的,能有这么好心给她送被子? 谢初尧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她这小命,还能再活几天?!一定要想办法逃走! 谷南伊猜不透大反派的想法,也多亏谢初尧丢进来的棉被,她在古代的第一个夜晚,总算捱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就被冻醒了。 昨夜稀稀地下了些雪。 虽是刚刚入冬,可山上的气温已经非常低了。 谷南伊推开房门,便瞧见院子里薄薄铺了一层雪。 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山里应该更没有人吧? 谷南伊正想着事,便见谢初尧从院子外走进来,呼吸间白色的水汽在他面前融成一团,莫名将男人周身肃杀的气质削弱了些。 他肩上扛着一只瞧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棕灰色猎物,鲜血糊在毛皮之上,已经冻成红渍渍的一团。 谢初尧余光瞥见茅草屋前缩成的那一团胖胖的影子,沉声开口道:“谷南伊,来收拾东西。” 他一开口,谷南伊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冷气从她的脚底蹿到脑后。 “这么早就去打了猎啊……” 她慢慢挪到谢初尧跟前,眼睛盯着脚尖不肯看他,没话找话一般,硬挤出来这么一句。 男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随手把肩上的猎物扔到了地上,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没了谢初尧这个煞神在跟前,谷南伊暗自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去仔细地看,这才瞧出来男人今早猎到的是一头野猪。 她忍着心里的抗拒,认命地把野兽的尸体连拉带扛地拽到了厨房里,烧了热水,开始处理野猪。 谷南伊对此虽没有经验,却也知道大致该怎么做,不过是用开水把野猪烫一遍,剥皮切肉。 等天色大亮时,她不仅做好了一大家子吃的早饭,野猪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等众人用完饭,谷南伊叫住了谢初尧。 “郎君……”她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这两字有些难为情,“家里油盐都少了,什么时候下山去采买一些?” 谢初尧眉头一皱:“你叫我什么?” 这个时代的女子唤男子,可以用“郎君”来称呼,不论是否为夫妻。 早上刚刚坐在一桌一起吃过饭,谷南伊对谢初尧的恐惧,多多少少也退了些。 她见谢初尧这么问,心里不由吐槽:不叫你郎君,难道还要唤你夫君不成? 至于像“谢郎”这样情人之间亲昵的称呼,更不可能! 谷南伊胆怯的看了谢初尧一眼,小声道:“昨天非晚教我这么称呼的。” 反正现在非晚不在,他也不会真去问。 见谷南伊抬出非晚来,谢初尧皱眉,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我就要下山,你若想去采买,便跟着。” “好。” 谷南伊眼光瞬间微亮,下山逃跑的机会就多了! 谷南伊不敢让谢初尧多等,赶忙去收拾东西,不一会儿便提了一个篮子出来。 谢初尧斜睨了眼,没有多说什么,抬脚大步往山下走去。 身材偏胖的谷南伊气喘吁吁地跟在男人身后,手里还抱着沉甸甸的篮子,等两人到了山下,她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男人把谷南伊放在城门前,便去办自己的事情去了。 谷南伊顾不得看谢初尧去了哪里,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狼狈地喘粗气。 她心里无奈极了,不能指望谢初尧!他干嘛走那么快!采买东西不要钱的吗? 不过,好在她早有准备,带了些东西出来。 谷南伊在原地休息够了,认命地重新提起篮子,进了城。 昨天挖的冬笋还有小半篮子剩下,再加上山里的野猪肉,也有不少东西。 如今山上下了雪,又有野兽出没,不愁没有人买。 等把这些先卖完了,有了银子,再说采买和看逃跑路线吧! 第8章 下山采买 谷南伊进城后,没注意到身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谢初尧并没有离开,而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她是去采买,还是有别的打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城里比山上暖和很多。 谷南伊双手抱着篮子,拦下几个路人问商铺分布的情况—— 也是她幸运,正好赶上城里每月一次的大集,人群熙熙攘攘,很热闹。 她寻了一处干净的位置,把篮子放了下来,自己靠在墙根,对来往的行人叫卖道:“冬笋,新鲜的冬笋,昨天才从山上采的冬笋!” “野猪肉,有没有人想尝尝山里的野猪肉。” 女人才不过吆喝了两声,便有人上前来问:“小女郎,你这怎么还有野味卖?” 谷南伊笑着抬头,朗爽开口:“我家男人是山里的猎户,野猪是今早才猎到的,冬笋也鲜得很,大爷要不要买一些尝尝?” 那人见她虽穿得破了些,手脚干净,脸上也没有集市商贩常见的精明神色,轻嗯了声,蹲下来瞧了瞧她篮子里的东西。 野猪肉已经被切成了大小相近的肉块,用洗净的干草包着,看上去比寻常肉贩卖的还要干净。 “小女郎,这野猪肉确实不错,给我来两块。只是如今山上下了雪,更有野狼出没,还是劝劝你家夫君,少进山打猎吧。” 谷南伊笑了笑,没有说话,利索地取了肉,收钱。 她这一篮子山珍野味,很快便被识货的人买光了。 剩下的小半篮冬笋,城里酒楼负责采购的小伙计看上之后,二话不说全给包了圆,还告诉谷南伊,下次若有新鲜的冬笋,便送到福禄酒楼里去。 这算是有了个销售渠道。 谷南伊言笑晏晏的和小二多说了几句,并把人送走。 自己带来的东西全都卖完了,她收拾了一下篮子,又数了数这一上午卖到的铜板,心满意足地起身去了商铺汇聚的街道。 女人没有注意,她做的这些,谢初尧全程看在眼里。 男人剑眉紧蹙,怀疑她在和官府的人做勾结,毕竟这女人变化太大了! 他一路尾随,有些搞不懂谷南伊,她出入的多是香料、糕点铺子,最后又去布庄转了一圈,一切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谢初尧只得压下心里的怀疑,现身与她汇合。 “郎君!你办完事啦?” 谷南伊刚从最后的商铺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站立的男人。 如今这副身体胖的很,稍微走两步就要喘,一早从山上下来,又逛街买了许多东西,她早就逛累了。 瞧见谢初尧,女人一时间竟还有些开心,她刚才观察四周,愣是没找到第二个城门! 谢初尧一如既往的沉着脸,瞥了她一眼:“回去。” 谷南伊“哎”了一声,拎起手里的篮子,小跑两步跟上了谢初尧。 她是谢初尧这个人的塑造者,自然知道,男人生性多疑,又是个手段狠辣的,如今她的变化这么大,不可能不引起男人的警惕。 谷南伊经过几次试探,已经慢慢摸清了谢初尧的底线,只要不犯到他面前来,他也懒得理会她。 回程的路上,谷南伊看似无意,实则小心地絮叨:“多亏了郎君今天早晨猎的这头野猪,不光咱们有了口福,还能卖钱,换些家用。” “昨天采的冬笋也很好卖。家里短缺的东西,多采买几次便能补齐了。” “向云爱吃甜的,越甜他越喜欢;我看桑榆和非晚胃口便要差些,这次还买了山楂,回头做些山楂糕,给两个小的开开胃。” “还有些钱剩下,如今天冷了,回去给你做一身棉服……” 男人原本不想理会,听到谷南伊说的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停住了脚。 他瞥了一眼谷南伊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又将头扭了回去:“做你的就是,我不怕冷。” 男人这句话冒出来,成功让谷南伊消了音。 她杏眼瞪着男人的背影,心中觉得怪异,他刚才算是关心她? 不,肯定不是,一定是她的错觉! 好在,这次将镇子里的布局大概摸了个清楚,也算是收获吧! 第9章 他没信任她 上山的路崎岖难行,加上又下过雪,谷南伊闷头跟在谢初尧身后,全凭一口气才坚持到了山上。 好在出了太阳,天气也没有那么冷了。 等回到熟悉的小院,谷南伊刚进院子,就见三皇子谢向云从正屋里冲了出来,一双眼睛发亮:“不是说下山买东西?可买了做糕点的材料?” 小胖子虽然难伺候,可心思却是兄弟几个里最好猜的那个,没多少尊卑概念,吃过谷南伊做的美食,与她说话时语气熟稔了许多。 谷南伊笑着拍了拍自己抱着的篮子:“喏,都在里面了,今天中午就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向云肉眼可见地心情愉悦起来,他一边翻翻捡捡谷南伊采买的东西,一边催她去做饭。 他轻声嘟囔道:“爹也该帮帮忙,这么大个篮子,她一个女人提着多费劲。” 谢初尧眼皮都没抬,神情未变,没接话。 谷南伊因着小胖子这么一句向着自己的话,心脏有些发软。 三皇子这个吃货,因为她埋怨大反派,嗯…… 谷南伊刚准备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就听谢向云又道:“别看她胖,力气却没有多少,不然还能多买回来些……” 这是赤果果的嫌弃。 谷南伊还未成型的感动瞬间化为飞烟。 谷南伊气的心脏疼,这对名义上的父子,嘴怎么都这么毒! 她气呼呼地提着篮子去了厨房,把这一上午采购的调料、食材归整在灶台边,又熟练地用早上买的食材蒸上了几个糕点,准备好午饭用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看看天色,便提着篮子进了正屋。 正屋中央,暖洋洋生着一个碳火炉子,整个房间虽不至于温暖如春,却比外面天寒地冻舒适极了。 许是在等吃午饭,几个孩子都在屋里,没瞧见谢初尧的影子。 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坐在窗前对弈,听见谷南伊的声音,谁也没有抬头。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卷软尺,对一旁玩耍的小姑娘道:“非晚,你的衣裳薄了,下雪抵不住寒。过来量量尺寸,咱们这几天做两套新的夹袄出来。” 小姑娘从小被几个哥哥娇宠着长大,心思本就简单—— 即便是流离失所,世情冷暖也不会让她体会到,一直是个单纯善良的模样。 听说谷南伊要做新衣裳给自己,小姑娘脸上露出个开心的笑。 小公主蹦蹦跳跳地来到谷南伊身边,扬起脸问:“你会做什么样的衣裳?好看吗?” 桑榆紧紧跟在妹妹身边,警惕地看着谷南伊,没有说话,仿佛随时预备保护妹妹。 谷南伊笑着摸了摸非晚的脸颊,白嫩嫩的小脸上已经看不出昨日的红痕,她柔声道:“非晚喜欢什么样子的,就做什么样的。” 说完,她轻柔地用软尺量过小姑娘的胳膊、腿,偶尔碰到她的痒痒肉,小姑娘便“咯咯”笑出声来。 桑榆的警惕慢慢放松,瞧着妹妹脸上纯然的笑容,不由得也扯出一抹笑。 谷南伊翻了翻她买的布料,又朝小姑娘身上比划了几下,柔声道:“非晚皮肤白,便是藏蓝色也能穿得好看。桑榆也做一身一样颜色的,怎么样?” 桑榆摇头:“我,我不用。给哥哥们和妹妹做,做就好。” 虽然也想和妹妹做一样颜色的衣服,可弟不能越兄。 兄长都没新衣服,他怎么可以有? 说话间,谢初尧带着谢向云从外面走进来。 谷南伊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又低头开始给桑榆量尺寸。 她声音轻快柔和,浅笑对桑榆道:“你和妹妹身量差不多,又是小孩子,费不了多少布料。咱们先做你们两个的衣裳,等过几日,再去城里买布,做哥哥们的。” 桑榆听此,便乖乖任由谷南伊摆弄,非晚则在一旁看,一边好奇地发问今日买了什么。 谷南伊便把今日去城里卖山货、采买东西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她。 小姑娘双眼发亮,小声说:“我也想去城里瞧瞧……” 几个孩子是前朝皇室,虽说新帝已经宣布了他们的死讯,可一直有人在暗中寻找他们的踪迹。 这就是为什么谢初尧要带着他们几个住在山中。 谷南伊知道事情的原委,要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轻声哄她:“现在这么冷,大人还好,小孩子一路走下山去,脚都能冻掉了呢!等开春暖和了,咱们一起出门。” 非晚和哥哥对视,桑榆见妹妹欣喜,咧嘴笑了。 非晚脆生生的开口“那说好了呀!” 谷南伊点头:“说好了。我先给你们把衣裳做出来,非晚就穿藏蓝色的,好不好?” 谢见宵和谢砚南虽在对弈,却一直听着谷南伊和弟弟妹妹的对话,越听心里越觉得古怪。 谷南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给他们做饭,给弟妹做衣裳,还答应带他们出去玩…… 这简直与她刚来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初尧瞧见两人的眼神,出声道:“见宵、砚南,午时前去练半个时辰剑。” 二人轻嗯了声,把棋子收回棋盒,拿着剑出了门。 几人错身而过时,谢见宵和谢砚南见国父薄唇动了动,低声对他们道:“盯紧谷南伊,照顾好非晚他们。” 谢见宵和谢砚南在这种事上很齐心,轻点头。 谷南伊记下桑榆和非晚的尺寸,觉得身后有些古怪,回头去看,不经意间撞入了谢初尧深如寒潭的眸子中。 那双深眸漆黑如墨,不带一点情绪,让人无端联想起雪地里伺机而动的孤狼。 她脖颈一凉,赶忙回过了头去。 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住,谷南伊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心惊。 她清楚她造出来的这个人物,他有这样的神情,代表根本没有信任她。 不过也是,多疑如谢初尧,与他这样危险的人物绑在一起,迟早丢了小命。 算了,有时间在下山看看! 第10章 是他杀了人夺来的 除了谢初尧会时不时出门打个猎,孩子们都安心待在家里。 谷南伊与他们相处,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吃过午饭后,她便又进了厨房。 用不了半个时辰,她变戏法一般端出来几碟糕点。 谢向云最先注意,心中吃惊于她的本事,瞧着那一个个小巧精致的米糕、面饼,摆在农家用的粗瓷盘上,让人瞧着无端食欲大开。 桑榆和非晚跟着三哥,齐齐凑到桌边,好奇地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谷南伊擦擦汗,浅笑的点了点头,“这盘山楂糕酸甜可口,最是开胃。咱们中午吃了肉食,尤其是桑榆和非晚,你们还小,容易积食。吃些山楂,也能助消化。” 两个孩子听着,不由自主从盘子里捏了一小块鲜红的糕点,放在了嘴里。 谷南伊在糕点里放了冰糖,加上山楂本身的味道,清甜里带着果子淡淡的酸味,让人欲罢不能。 两个最小的孩子这边吃着酸甜口的山楂糕,三皇子谢向云已经把盘子里的糕点都尝了一遍,连连点头:“这个山药糕里面还放了枣泥?不过比昨天的米糕要好吃多了!” 见三个孩子吃得开心,谷南伊脸上也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意。 她在现代喜欢研究各种美食和糕点,中式的、西式的都做了个遍,没想到有朝一日来到这个世界,也派上了用场。 非晚的小手又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尝了一口,双眼亮晶晶的,顾不上说话,像只小老鼠一样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谷南伊看在眼里,心中爱极了非晚天真娇憨的模样,不过,不能放任她像谢向云一样毫不顾忌地吃个不住。 她放柔了声音,对小姑娘道:“非晚,糕点可以吃些,但不能影响了吃饭。且你的肠胃不好,每个都尝尝便是,明日我还给你们做。” 小姑娘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舍,桑榆也在一旁道:“对,妹妹,晚上,还要吃饭。” 两个小孩都停住了手,谢向云笑嘻嘻地朝房间另一头的谢见宵和谢砚南道:“大哥二哥不爱吃甜的,弟弟我就都不客气啦。” 刚刚蒸出来的糕点,从谷南伊端进来时,香甜的气味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房间。 谢见宵从小就是太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谢砚南,也看不上这几个平平无奇的糕点。 两人都没有动口的意思。 谢砚南听到见谢向云这么说,便故意要同他作对,踱步走了过来:“正好二哥饿了,三弟。” 他朝谢向云伸出手,小胖子皱眉,沮丧的啊了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盘子递了过去。 谷南伊原本做的就不多,盘子到了谢砚南手里,已经只剩下了一半。 谢向云眼睁睁地看着二哥几乎是一口一个,瞬间吃光了盘子里的糕点,吃完之后还抹抹嘴,“啧”了一声,嫌弃道:“太甜了。” 小胖子控诉一般瞪着谢砚南,见他毫不在意,不由得又向大哥看过去,却换来了谢见宵的斥责:“从小就教你兄友弟恭,今日不过是一盘糕点,同你二哥争什么?” 谢砚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明知道大哥是借着骂三弟的名义来敲打自己,装作浑然不知,只懒懒地对谢向云道:“听见大哥的教训没?不过是一盘糕点。孔融让梨的故事都忘了?” 谢向云气鼓鼓地扭头,去跟弟弟妹妹说话了。 谷南伊站在一旁,不由得有些头痛。 他们兄弟三个年岁差的都不大,最大的谢见宵才十二岁而已,往下数谢砚南和谢向云,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放在现代都还是小学生的年纪。 可是脑子绝不是小学生的脑子,也不肯好好和平相处。 行吧,这怪作者! 她不想插手这几个兄弟之间的事情,抬眼见谢初尧漠然地坐在一旁,神态自若的喝茶,转移话题一般对他道:“这些糕点孩子们既然喜欢吃,想来也能卖的出去。现在入冬了,尤其是山里下了雪,猎物不好打……我回头去城里卖卖糕点,你也不用那么辛苦。” 谢初尧皱眉,冷声道:“不用。” 谷南伊无语地看着冷若冰霜的男人,知道他不想与自己交流。 可是今日她卖冬笋和野猪肉的钱早就花光了,哪够一家子开销? 除非像他一样,用野人的生活方式在大山里生活,谷南伊可不愿意。 她接着道:“等大雪封山,就没法出门了。总要给孩子们备上更厚的棉被,还有炭火也该多备上些……” 这次没等谷南伊的话说完,谢初尧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说了,不用。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我自有办法。” 说罢,男人转身出了门,那背影无端露出些杀意,让谷南伊看了心里一抖。 她的这个提议其实另有私心,想着能照顾孩子的同时,能给自己弄点小金库,方便以后逃跑! 到了晚饭时分,谢初尧身上带着风雪的寒意回来了,随手丢给做饭的谷南伊一个钱袋。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两。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谷南伊一直坐立难安,脑子里想着谢初尧的性格。 他从不在意钱财,更视人命如草芥,需要钱时便去找几个山匪,或是在山下杀几个地主,取了他们的不义之财。 今日这钱袋,是他杀了人夺来的? 占了血的银两她可不敢用,她还是想办法卖糕点补贴家用和藏小金库吧…… 第11章 卖糕点 第二日一早,谷南伊在厨房里倒腾了许久,做出来一篮子糕点,打算下山去卖。 她上一次认识了城中最大的酒楼里,负责采买的伙计,并打听到城中爱吃零嘴的人不少,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相信一定可以卖得出去。 谷南伊简单收拾了一番,便下山去了。 她浑然不知,在出门的那一刻,谢初尧便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 谢初尧原本以为谷南伊下山后会去买东西,见她径直去了酒楼后院。 后院。 谷南伊朝里面喊:“柯大哥,柯大哥!” 不多时便有一个汉子走了出来,满脸诧异:“妹子,怎么是你?又采了冬笋不成?” 谷南伊笑着道:“山上还有雪,冬笋不好采呢。今天早上做了糕点,正好进城,来给柯大哥送一些。” 这番话听到耳中,那伙计心里舒坦极了,脸上的笑也真心了几分:“这天寒地冻的,你何苦来一趟!” 说着,他接过了谷南伊手里的纸包。 谷南伊摇头道:“多亏了柯大哥昨日包圆了剩下的冬笋,也让我能早点归家。还没谢谢你呢。” 她虽胖了些,五官却生的不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让人联想到雪地里灵巧的鹿。 那伙计摆了摆手,问她:“天这么冷,你不是住在山上么,早点回去是好事。今日进城来做什么?” 既然说到了正题,谷南伊也不遮掩,只把这回进城的目的告诉了伙计:“我别的没什么本事,就是从小爱做些糕点、零嘴,今日给柯大哥送些尝尝,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这些糕点放在酒楼里卖。” 伙计笑了:“你倒是机灵。” 这天寒地冻的,非赶集的时候,街上来往的行人也不多,谷南伊若还像昨日那般站在街口去卖糕点,只怕一个上午也卖不出去几块。 他想了想,对谷南伊道:“妹子,大哥也不跟你兜圈子,咱们酒楼有酒楼里的规矩,实在不是大哥能帮的。不过我倒有个去处,你能去那里试试。” 谷南伊原本也不抱多少希望,听伙计这么说,便笑道:“我对城里也不熟悉,有柯大哥的帮忙,是再好不过的。” 那伙计指了个糕点铺子给她,让谷南伊把糕点卖到铺子里面去。 虽说可能赚的少些,却省了她许多工夫。 谷南伊提着篮子去了那家糕点铺子,她做的糕点好,出售的价格也很合适,很快便和掌柜的谈妥。 她从铺子里出来时,身上的钱袋已经鼓鼓囊囊的放满了铜板。 正好,有了银子,给山里的孩子留点,剩下的她就可以带着跑路。 谷南伊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昨日答应了给桑榆和非晚做棉衣,如今还得去买些棉花……这些钱,应该也够买不少面粉回家。对了,最好还再买一罐牛乳,可以给孩子们做酥酪吃。” 谷南伊这般盘算着,还没决定好先去哪一家,便听见有人朝着她的方向大喝一声:“歹人站住!” 谷南伊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发现那人径直朝自己而来。 那汉子身量很高,穿戴的比寻常人要好许多,一张脸漆黑如碳,模样凶神恶煞,上来就要抓住谷南伊的胳膊,“好哇,可让我逮住了!我家老爷昨夜一宿没有归家,今晨才发现被人暗害,死在了城郊的林子里。你怎会有老爷不离身的钱袋?!是不是和那贼人一伙的?!” 谷南伊被吓了一跳,听他说完,才知道是她别在腰间的那个钱袋惹了祸。 她昨日猜想到谢初尧是杀了人夺的财,心中不安,便把那些银子收了起来,不肯用。 今早出门的时候,女人随手带上了那个钱袋。 这是她的疏忽。 谷南伊扶额,心中叫苦不迭! “大哥,有话好好说,你不要冲动……” 谷南伊试图同那人讲道理。 黑面的大汉恶狠狠道:“好好说?!跟我回去!咱们去见我家主母,再好好说!” 两人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很快就有凑热闹的人围成一团,把点心铺子的掌柜也惊动了出来。 他见那汉子扯着谷南伊不放,实在看不下去,“张五,你家老爷死了,关人家小姑娘什么事?她家里住在山上,穿着打扮都是穷苦的人家,若是真的有了钱,又怎会辛辛苦苦一大早来我铺子里卖糕点?” 看热闹的人也出声了:“谁不知道姓张的平日里嚣张跋扈、鱼肉乡里,给张家种地的人家,没有一年能吃得饱饭!更别提他还放高利贷,害的别人家破人亡!死了活该!” 这话说出来,很快有人附和:“就是!张老五,你别欺负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又是一个人进城。若是跟你回了张家,哪里还能出得来?” 谷南伊见众人都向着自己说话,胆子也大了些,心道:多亏了谢初尧杀的这个人作恶多端,不然她今天的麻烦大了。 谷南伊定了定神,才开口道:“这位大哥,我实在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若说这个钱袋,还是我今天早上在进城的路上捡的,里面也没有钱啊!” 张五“呸”了一声,凶神恶煞道:“你说是捡的就是捡的?我还说你是杀了人抢的呢!不行,随我回张家!” 谷南伊见他毫不讲理,上来就要把自己拽走,有些慌神。 正在谷南伊急得满头大汗时,人群外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急忙地喊:“张五,张五,你快回去吧!你们张家后院着火了!” 那黑脸汉子闻言一惊,不顾上理会谷南伊,急匆匆跟着报信的人回去救火了。 不远处冒着一股黑烟,看上去确实是起了火。 等到人群散去了,谷南伊才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张家就在这附近,她还大大咧咧拿着人家主子的钱袋,在这里晃来晃去…… 谷南伊回神,正待迈步,抬眼瞧见一个熟悉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男人声音淡淡的,冷若寒潭的深眸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走吧。” 谷南伊突然觉得后脖子一凉,干笑的点头,提心吊胆地跟上了谢初尧的脚步。 第12章 钱袋子惹出来的祸 谢初尧阴沉着脸,情绪不明地大步向前走,也不管谷南伊跟不跟得上。 男人腿长,苦了谷南伊一路气喘吁吁的小跑,才能不被落下。 两人行至僻静处,谢初尧突然停了下来。 谷南伊差点没收住脚步,在险险撞到男人后背前停了下来。 谢初尧转身,猛兽一样锐利的目光盯住谷南伊的脸,面沉如水。 谷南伊莫名觉得心虚,手心冒汗,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谢初尧一眼,决定先发制人:“郎君,你怎么也在城里?” 地主家不可能无缘无故失火。 谢初尧出现的那刻,谷南伊就想到了,一定是他放的。 若非他也在城里,她焉能逃过今日一劫。 谢初尧不动声色的回想着方才那一幕,高壮的黑脸汉子扯住谷南伊的衣袖,要把她拽到张家去—— 谷南伊无疑是害怕的,尽管强撑着,他远远也能瞧出她眼底慌乱的情绪。 这一切,都是那钱袋惹的麻烦! 谢初尧暗想:谷南伊当时没有想明白,等冷静下来以后,再蠢,她也会知道那张家的地主是他所杀。 谷南伊不能留! 谷南伊见他浑身上下被低气压笼罩,眼神越来越冷,心底有些发冷。 她清楚,男人越沉静,说明,杀人的心思越重! 谷南伊强行稳神,急智一生,眼底迅速蓄起了一汪眼泪:“方才被一个强抢民女的疯子给拦住,可吓死我了……” 为今之计只有先装傻,蒙混过去再说。 女人真切实意的演着,“呜,张家的火是谁放的?是不是郎君为了给我解围才烧的?要不然我就要被抓去给人家做丫鬟了!看那张五凶神恶煞的样子,张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好险好险!” 她兀自哭个不住,脸上的五官与秀丽沾不上边,却白白净净,如今沾上些许红,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有点像白面馒头,就是蹭了点红—— 谢初尧如是想。 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飘去,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是谢初尧很少瞧见过的干净。 他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别扭的表情:“别哭了,真丑。” 谷南伊顿了一顿,哭得更大声了,“我刚刚差点被抓走!郎君都不担心我的吗?若是我被抓去了,桑榆、非晚几个孩子怎么办?向云还等着我回去做饭!他们再也见不到我了,呜呜呜。” 谢初尧从小长在边关,很少同女子打交道,偶尔见过几个贵族女子,也都是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哪里见过这撒泼一般的阵势? 他被吵得头疼,有些不耐烦,冷声斥道:“别哭了!” 谷南伊被吓了一下,果然不敢哭了。 男人心中的犹疑仍未消退,目光冷厉,盯住谷南伊的脸问:“方才张家的下人是因为钱袋拦住了你?” 谷南伊抽泣了两下,委委屈屈地点头:“可,可不是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肯定是瞧着我那钱袋鼓鼓囊囊的,又绣着花,以为里面装着银子,要讹我呢!谁料到那里面都是铜板呢。” 男人心中一动,对谷南伊的怀疑虽没有完全打消,但杀意却慢慢减退了。 “为何不用我给你的钱?” 谢初尧脸上的神色明明没有多少变化,谷南伊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和一个手里拿着电锯的疯子说话,时时刻刻都要小心,好不容易,电锯的转速渐渐慢了,得更加小心才好。 不然别说跑路了,命都没了! 第13章 谷南伊‘作死’ 谷南伊把钱袋放回了手里的篮子中,小声道:“那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万一被偷了怎么办?我已经把银子都藏好了,就在非晚屋里的石盘下面,咱们花铜板就行。” 谢初尧没料到,谷南伊竟是因为舍不得花银子,才阴差阳错摆脱了杀人的嫌疑。 这事做的不错,只是尚且不够听话,得让她今后学着乖些! 谢初尧暗暗想着,冷冷地瞥了谷南伊一眼,“把脸擦擦,走了。” 谷南伊松了一口气,顺从地擦了擦泪,抬脚就要跟上,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顿住了,“我,我还没去买东西……” 说完,她生怕被拒绝一般,又忙补了一句:“家里针线不够,要给孩子们做衣裳呢!点心用的材料也得再买一些了。” 谢初尧皱眉,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 谷南伊动作迅速地买齐了东西,跟着谢初尧往山上去。 男人走在前面,明明是天寒地冻的冬天,却穿着秋日里的一件单衣,瞧着倒是尽显肩宽腿长。 她有点好奇,不知他冷不冷? 谷南伊仗着自己走在谢初尧的身后,便大胆地盯着男人的背影来回打量。 她没有料到男人突然朝后看了一眼。 谷南伊立刻收回了视线,面不改色地平视面前的山路。 等谢初尧回过头去,她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到了男人身上…… 谢初尧在沙场上拼杀多年,早培养出了野兽一般的直觉,别说谷南伊在他身后打量,便是十步开外的人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出。 男人忍无可忍,终于停住了脚步,微微侧目,蹙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谷南伊愣了一愣,忘记自己已经被抓包,听着男人醇厚的嗓音,没有明白谢初尧的意思:“什么?” 她无辜的眨了眨眼,娇容有了些许血色,也不知是真的从方才的事故中缓了回来,还是被山上的冷风吹的。 谢初尧也不废话,深眸半眯,暗地握拳,直接问道:“你看了我一路,有什么事情?” 谷南伊原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有被发现,就这样被男人直直地问了出来,登时“腾”地涨红了脸。 偷看别人被发现,被别人质问,她还惘然不知,也真的是够丢人的! 她嗫嚅着道:“我,那个,我看看能给你做什么尺码的衣裳。”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理由,谷南伊松了一口气! 谢初尧一眼瞧出了她的心口不一—— 无它,谷南伊那张通红的脸,早就泄露了她的情绪。 谢初尧皱了皱眉,暗想:这女人当真对我有企图? 谷南伊尴尬地出了一身汗,见男人依旧臭着一张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她朝山里看了看,转移话题道:“现在天还早,咱们直接回去么?” 谢初尧心里一惊,这女人莫不是还想让他带她在山里转一圈?就像那些,想约他逛园子、赛马吟诗的京都女子一样? 他被自己的想法震到了,双臂上激起点点麻意,一张俊逸非凡的脸也随之越来越冷。 谷南伊只当谢初尧不高兴了,心中叫苦不迭—— 难道看他两眼,他也要杀人么? 男人的声线很冷:“你想去山里?” 谷南伊怵然一惊,如今入了冬,又下过一次雪,山路上已经算是人迹罕至,若是往山中去,更是寻不到半点人烟。 谢初尧就有上百种办法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她! 谷南伊有些脚软,嘴唇抖了抖,一个机灵回神,拨浪鼓一般摇头:“不,不,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孩子们还等着我做饭呢。” 她脑袋被门挤了才会愿意跟他去山里! 谷南伊脸上的血色很快褪了个干干净净,跟路边无人问津的积雪一样白,谢初尧觉得心底划过一丝异样,浅浅的扯动着他的心。 他不喜欢事物脱离掌控的感觉。 谢初尧一言不发地抬脚向前,走过一段山路后,拐了一个弯,向山中去了。 谷南伊盈眸微缩,自己敢一个人回去吗?不敢! 她心中叫苦不迭,只能跟着,眼看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瞧不清楚,女人心里直打鼓,深恨自己多事,非要去招惹谢初尧! 这下好了,小命要被招惹没了!早知道直接逃跑就好了! 第14章 谢初尧的警告 等谷南伊和谢初尧心思各异的来到林子深处。 谢初尧的脚步越放越轻,仿佛一只灵敏的花豹,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野兽出没的所在。 谷南伊生怕谢初尧在山里将她灭口,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跟着他后面,全程警惕。 突然,一声狼嚎声响起。 谢初尧目光锁定不远处,站定。 谷南伊听着狼声,双腿有些发软。 她见男人停下,气喘吁吁呼了口气,站定,好奇的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那是一头狼,目光凶狠,一直转着圈圈,似乎在找时机发动攻击。 谢初尧斜睨了眼旁边的谷南伊,见她不住往后退,从袖子里摸出擦好的匕首,声线清冷,“谷南伊。” 谷南伊疑惑看向男人,只见他一抬手,不知扔出去什么东西,不远处的那头狼哀嚎一声直接倒地。 谷南伊脸色煞白的看过去,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野狼,拧眉,觉得浑身冰凉。 刚才男人叫完她的名字,就射向狼,有种狼就是她错觉…… 谢初尧没看女人,大步走过去。 谷南伊回神的时候,对方已经单手拎着野狼走了回来,脑袋血淋淋的,近看更让人觉得可怖。 她觉得胃里有些翻涌,想吐。 谢初尧瞥了她一眼,见谷南伊脸色煞白,拎了拎手中的野狼,声线很冷:“这就怕了?日后做事前先找我商量,不得擅作主张。” 这是警告。 他冷冰冰的声音在血腥的猎物前很有威慑力。 谷南伊赶忙点头,唯恐慢了一分也落得这样的下场:“我知道了,郎君。”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害怕的往旁边侧了侧脑袋。 女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郎君可真棒,这狼最难应付,不知能不能找到兔子。” 谢初尧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单手拎着滴血的野狼,向前带路,“只要我想,可以。” 谷南伊,“……” 她想法扩散了一下,如果,她真的按照之前的路线逃跑,这男人也能快速的找到她,然后杀掉? 谷南伊捂了下脖子,觉得为了小命,不去触那个霉头,像个别的办法离开这群反派吧? 比如,和离? 谷南伊迅速把逃跑策略换为和离。 谷南伊在城里受了惊吓,回来的路上又在山中吹了半天的冷风,加上谢初尧手里血淋淋的野兽给她留下的心里阴影。 她一整天都没有什么胃口。 不过好在,她心理素质足够强大,硬撑着做了两顿饭,让三个小孩吃得肚子浑圆,满足地直打嗝。 等到太阳下山,谷南伊从温暖的正屋里出来,回到了她四处漏风的小茅屋。 谷南伊吸吸鼻子,接连打了三个喷嚏,感觉身上的衣服不仅不够厚,这些天还变宽松了许多,左右都漏风,“给桑榆非晚做完衣裳,说什么也得给我自己做一套了。” 她搓了搓胳膊,裹紧棉被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谷南伊用昨日剩的食材,给孩子们做了肉粥,还炸了一盘糯米炸糕当早饭吃。 饭后才刚收拾完桌子,小院的门就被拍响了。 “谢兄弟,谢兄弟!在不在家?” 谷南伊在厨房洗碗没有听见,谢见宵和谢砚南兄弟两个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 谢初尧自称山中猎户,与山下的村民也少有往来,这一大早的,谁会过来? 谢初尧从手里的书中抬头,随手把书卷放在了外人瞧不见的地方,又取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和一块木头放在面前。 男人淡淡地吩咐道:“向云,去开门。” 他与皇子公主相处这么久,除了私底下仍有尊卑之分,在外人面前都装得像模像样,俨然一个严父的角色。 谢向云闻言,乖乖点头,跑去了院子里。 不一会,谢初尧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谷南伊的声音:“里正来了,天气冷,快去里面坐。” 院子里,小胖子谢向云看到谷南伊招呼完来人就进了厨房,追上去问:“你准备做什么好吃的。” 屋子里。 谢初尧握着手中的匕首,深眸微寒…… 第15章 里正找上门 谢初尧起身,大步走到了院子里,“里正大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他把人堵在门口寒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袖子里暗藏匕首,深眸深处满是警惕。 如今谢家居住的这片山头,属于谷家村的地盘。 谢初尧最初选择了这里,也是因为谷家村的里正好说话,心思也不复杂。 可,到底和那些人疏远的很,更没有串门的习惯。 里正没觉得谢初尧有什么奇怪,笑着打招呼。 正屋里。 两个小的听着外面的动静,都不说话,低着脑袋不知道研究什么。 两个大的则站在门后,神情皆严肃。 里正随口说着场面话:“我说谢兄弟,我头一次来,你可真厉害,能自己将房子修缮成这样。” 谢初尧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疑惑,“谷大哥说笑了,都是粗人。不知谷大哥有何事?” 里正与谢初尧寒暄了一阵,笑咪咪地说出了来意:“我有个亲侄儿在山下开酒楼,昨日找到我,说城里糕点铺子新上了一批糕点,造型新奇,又香软可口,很受欢迎。多方打听才知道,那糕点竟出自南伊之手,可不巧了么!” 谢初尧见里正竟是因为谷南伊做的糕点专门跑了过来,面上有些诧异,心中警惕不减。 里正惯会察言观色,见他不排斥这个话题,继续道:“谢兄弟,今日老哥哥过来,也是想着,既然都是卖,与其把糕点卖去山下的糕点铺子,倒不如卖给知根知底的熟人。我那不成器的侄儿酒楼里每日销量必不会少,价钱也十分合适的。” 谢初尧并不想与山下村民有太多牵扯。 谷南伊这时从厨房出来,刚巧将里正的话,听个正着。 她心中想同意,脑袋下意识看向谢初尧。 谢向云跟在她身后,保证谷南伊做完的糕点,他能第一口吃到,见谷南伊看向谢初尧,他也瞧了过去。 谢初尧见女人看过来,心中暗想:上次因为钱袋的事情,就惹来了官府,似乎,谷南伊的这种赚钱法子……保守些。 男人沉默几秒,“可以。” 里正见谢初尧点头,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细细看了眼谷南伊,惊奇道:“南伊丫头,呀,瘦了不少。” 谷南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 里正见谷南伊眉眼轻弯,心中觉得,不仅瘦了,还变漂亮了许多。 他敛下思绪,继续问:“南伊,你这一日,能做多少糕点?” 谷南伊闻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初尧,不确定道:“大概,十斤的样子?” 男人拧眉,语气淡淡:“自己人不吃?” 谷南伊轻咳一声:“八斤?” 谢向云忍不住插话:“弟弟妹妹还在长身体,吃得多。” 他心道:自己一个人就能吃三个人的份,给自家留两斤怎么够? 谢初尧直接拍板道:“每日可做五斤。” 里正早就知道谢初尧是家中做主的那个,笑呵呵的应允下来:“五斤便五斤,日后每天早上这个时辰,我叫人来取。价钱么,比城里收糕点的铺子自然是要高,每斤二十五个铜板如何?” 谷南伊飞快计算了一下,城里只能卖到二十个铜板一斤,成本算下来顶多用到五文钱,这样一斤点心,她能净赚二十文! 不过她并没有完全答允下来,只是笑笑道:“里正大哥自然不会坑我们,二十五文钱很好了。不过里正大哥也知道,有些原料贵些的糕点,可能多少价格会有些变……” 里正朗爽道:“那是自然,只要好吃便好!若是价格要涨,你尽管开口提便是。” 接下来二人又聊了些细节,里正便告辞了。 等客人走了之后,谢向云感慨了一句:“不容易啊,一斤糕点才卖二十五文铜钱。” 从前宫里什么稀世珍宝瞧不见?他最是看不上金银珠宝之类的俗物,认为美食更是无价。可如今,竟要为了二十五文铜钱少吃一斤点心…… 谷南伊却是心疼自己少卖了五斤,那每日可少赚了一百多文啊! 只是现在的谷南伊并不知道,因为日后酒楼每日只出售五斤糕点,那点心到最后供不应求,竟还被炒出了高价。 便是这样,也日日有人抢着要买。 就这样—— 谷南伊在古代的第一个生意,便这样不经意地开了局。 第16章 争论 谷南伊谈成了和里正的糕点生意,心中有些小兴奋,边往屋里走,边和谢向云一起琢磨还有哪些可以做的糕点。 两人齐齐忽略了旁边的谢初尧。 小胖子谢向云张口说出了几样自己喜欢吃的糕点,和谷南伊一起进屋后,忽的转头看向床边说小话的桑榆和非晚,清声道:“我记得非晚喜欢吃桂花糕,桑榆喜欢吃芝麻糖,对不对?” 这两样更是他的真爱! 两个小的听三哥哥这么问,皆有些茫然,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一些记忆,经过乱战后,渐渐不记得了,之前或许很爱吃,可自从看到母妃死在他们面前的惨状,渐渐连吃都不喜欢吃了,又怎么会记得自己最爱吃的是什么? 谢砚南从谷南伊和谢向云进屋后,就一直没有开口,闻言,斜睨了眼谢向云,心里不客气的给了一个白眼,十分嫌弃,眼神阴郁的划过一抹冷笑:“成天就惦记着吃,迟早吃成个废物。” 老二谢砚南的面色如同是大理石一样的白,因着打小身子骨不好,脸上也不见一丝血色。 谢向云和谢砚南眼神对上,小胖子嘴角弧度一低,变成了假笑:“好歹现在做点心能挣钱,二哥要是有能耐,也出出主意?” 他两不是亲兄弟,面子这种东西,不给! 谢砚南心中有气,喉咙也有些发痒,压抑地咳嗽了两声,反唇相讥:“男儿家眼界如此狭隘,瞧你那出息。” 谢见宵冷眼看着二弟处处挑亲弟弟的麻烦,也不帮着说话,目光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谷南伊。 他的弟弟,自有本事,不会被随便欺辱了去,倒是谷南伊,心思颇多,需要多提防。 桑榆和非晚两兄妹,见惯了哥哥们之间偶尔的暗潮涌动,互怼埋怨,也不出口。 谷南伊见气氛有些不对,又看着谢砚南压抑咳嗽,十分难受的样子,明明也是孩子,却必须扛着,心中微软,犹豫几秒后,轻声开口道:“砚南,你坐过来些吧。” 谢砚南阴沉着一张脸皱眉,一声也不吭。 谷南伊有些尴尬,指指炭火盆子,“我听见你又咳嗽了,现在天冷,还是注意……” 她还没说完,谢向云笑出了声:“就是,二哥身子骨不好,回头若是冻着了,别说给赚钱了,又得贴上许多药钱。” 谢砚南面色陡然一冷,原本阴沉的脸更是仿佛风雨欲来,两眼看向谷南伊时露出了些杀意。 这下谷南伊可有苦说不出了,她真的是好意! 谢见宵适时开口:“好了,二弟,是时辰练剑了。” 谢砚南抓起案上摆着的剑,冷着脸出了门。 谢见宵紧随其后,淡淡地扫了谢向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三弟何时才能稳重些?” 仔细一听,谢见宵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说罢,他出了门。 谢向云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朝谢见宵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谷南伊被门外的冷风一吹,猛地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感觉额头有点发胀。 非晚走近就看到谷南伊打喷嚏,仰头关切问她:“你离炭火盆子这么近,还冷么?” 谷南伊晃了晃脑袋,说话时带上了些鼻音:“还好。晚上咱们做个莲子红枣粥好吗?昨天还从山下买了干莲子。” 谢向云插话:“做什么红枣粥?娘们唧唧的。” 谷南伊轻瞪一眼,轻声道:“非晚不是女孩子吗?吃些红枣对身体好,做给妹妹吃不好吗?” 谢向云轻挑眉,想起了宫里妃嫔也常常用红枣这样常见的食材做美容养颜的药膳,便没有说什么。 谷南伊说是要做给非晚,可实则是瞧见谢砚南苍白着一张脸,有些心疼了。 不管怎么说,谢砚南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娘胎里就体弱,又是早产,幼时常常受病痛的折磨,又加上这一变故,才养成一副阴郁的性格。 说到底,谢砚南变成这样,还不是怪她这个作者? 算了算了,自我弥补吧! 谷南伊寻思着日后尽量多做些补血的食物,红枣糕点他不爱吃,做到饭菜里的红枣,总该入口了吧? 动物的肝脏也能补铁,不过古代人觉得内脏都是穷苦人吃的,她得想想办法做个花样出来,才好入口。 对了,如今又是冬天,不如做一锅子热气腾腾的毛血旺? 不行了,她光想想就流口水! 第17章 谷南伊生病 谷南伊心里打算着做毛血旺要用到的食材。 她做完了第二日早上用的糕点,准备等明日一早里正的人取完糕点就去一趟山下。 结果还没到晚上,谷南伊就有些撑不住了,脑袋昏昏沉沉不说,还不住地狂打喷嚏。 女人强撑着做完晚饭,又煮了香糯可口的红枣莲子粥,眼看着谢砚南喝完了自己那一份,她心中有些开心。 非晚也很喜欢和红枣粥,暖暖地喝了一碗后,好奇地看着谷南伊碗里,皱着鼻子问:“你在喝什么啊?怎么味道怪怪的?” 谷南伊鼻音很重:“这是姜汤,祛风寒的。” 因着实在没有食欲,谷南伊草草喝了两口粥,又灌下了一大碗姜汤,便回了房间。 从到古代来的第二日,谷南伊便在自己的茅草屋里放上了一盆炭火。 她担心火苗烧着了稻草,只得放得远一些,虽说用处不大,可好歹也有些暖意。 不知今日为何,她不管怎么裹紧被子,都冷的发抖。 谷南伊不知辗转了多久,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谷南伊没有起来,里正的儿子过来取糕点,还是谢向云帮着打了包。 桑榆和非晚站在三哥哥身后,把那一百多个铜板数过来、数过去,感觉十分有趣! 谢向云跑前跑后的忙了一早上,和弟妹抱怨道:“这女人怎么回事!爷还真的成了帮她卖糕点的了?” 桑榆碰了碰非晚,小姑娘从铜钱堆里抬起眼睛,软声对谢向云道:“三哥,她昨天晚上在喝姜汤,是不是生病了?” 谢向云眨眼,哦对,撇嘴:“麻烦!” 说罢,男孩擦擦额头的汗,抬脚就往谷南伊住的茅草屋里跑去。 谢向云推开门,发现谷南伊还睡着。 屋子里烧了一夜的炭火早就熄了,冷冰冰的。 谢向云蹙眉,走近才注意到,草垛里的谷南伊缩成一团,紧紧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眉头紧皱,面上露出病态的红晕。 她怎么了? 男孩心中划过很多猜想,面上嫌弃的戳她的脑袋,“喂,喂,你怎么了?还不醒醒?天都大亮了!” 谷南伊被粗鲁地晃醒,只觉得混身仿佛被大卡车碾过一般,酸痛无力,嗓子也冒烟一样疼。 谢向云见她迷糊的模样,以为还没醒,大声问她:“快醒醒了!天亮了!” 该做饭了! 谷南伊的瞌睡被谢向云的喊声赶跑,脑袋依旧昏沉一片,有些清醒不过来。 谷南伊抬手摸了摸额头,皱眉,声音细弱:“向云,别晃了,头晕。我发烧了……” 谢向云呼吸一滞,终于明白谷南伊酡红的双颊意味着什么。 他面色有些郑重,起身去叫了大哥和二哥,一起到了谢初尧的房间。 谢初尧在房间里细细地为一副地图添补周遭的地形,听到动静,抬眼就看到三位皇子走了进来。 谢向云看了眼窗户,率先低声道:“国父,那个女人生病了,在发热。” 在这个时代,生病发热,若不及时救治,很容易变成痨病,而痨病在古代是不治之症。 谢初尧闻言,手里握着的笔顿了顿,搁在了一边。 他皱眉:“怎会发热?” 谢向云头疼道:“好像是风寒?怎么办?我们去山下找个郎中看看?” 二皇子谢砚南撇嘴,反对:“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奴仆,还给她治病?三弟未免有些太过好心。” 谢向云皱眉,刚想反驳,见亲哥神情冷漠,也跟着开口道:“风寒易传染,非晚和桑榆还小,不能再与她接触。” 小胖子不敢直接反驳大哥,苦着脸:“那,那就放着不管?” 说着,他的眼神飘到谢初尧脸上,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只见谢初尧神情自若,又要拿起笔来继续描画,完全不在意,谢向云有点急了:“万一她扛不过去真死了呢?若是死了,若是死了……” 谢向云看向两个兄长,几秒后,憋出来一句:“我们又得吃国父做的饭了。” 谢见宵、谢砚南,“……” 此刻,谢见宵意识到谷南伊这位厨娘的身份有多么重要,沉默。 国父做的饭,确实…… 谢砚南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嘶,其实,那个,风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随便找个郎中开几副药,灌下去看她的造化。” 谢初尧听三位皇子讨论,刚刚碰上毛笔的指尖顿住,冷凝的剑眉微蹙,心中疑惑,暗想:他做的东西,就真的那么难以下咽? 男人面上没什么变化,抬手把墨痕已干的地形图收起来。 他声音冷淡自持:“三位皇子放心便是,臣去看看。” 说罢,谢初尧转身出了门…… 第18章 谷南伊不能死 昨天夜里又零星下了些小雪,地上已经化干净了,只是屋顶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衣,愈发显得冷清。 谢初尧走出房门,一眼便瞧见了厨房的烟气,径直走进了厨房。 谷南伊的脸上有些憔悴,两颊酡红一片,在雪一样白的皮肤上尤其吸引人的视线,就连那双原本灵动的双眼,也笼上了一层朦胧瞧不清楚的病态,无端让人生出些保护欲。 谢初尧忽略快速划过的那些奇怪心理,暗暗打量,这女人本来就丑,如今更是看不得了! 谢初尧见谷南伊将做好的饭分开盛放,皱眉,沉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谷南伊在谢初尧出声后才发现他,神情还有些发愣,嘴上答道:“刚做好早饭,要分开碗来装。还准备姜汤,我感冒了,若是不小心些,桑榆和非晚也会中招的。” 她的声音有些哑,又加上了颤颤的尾音,竟像是冲人撒娇一般,直直钻进谢初尧的耳朵里。 谢初尧不想表现自己的失态,从这句话里挑出来一个没有听过的词,“感冒?” 谷南伊停顿几秒,解释:“风寒。” 尾音更颤了,轻轻扎了一下谢初尧的耳朵尖。 谢初尧黑脸,他知道她是风寒,可就算是风寒,也不必冲他撒娇吧?乡野妇人,果真不懂得什么是端庄。 他语气嫌弃:“女人就是麻烦,不是生了炭火盆子?” 谷南伊脑子昏昏沉沉,一边盛饭,一边还要去想谢初尧话里的“女人”和“炭火盆子”有什么联系。 没等她想明白,男人就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谷南伊撇嘴,嘟囔道:“带病上岗,我这脑门摸着都能烫鸡蛋了,老板还这么毒舌,真的干不下去。” 她抱怨归抱怨,手上动作却不停,很快又把锅里的姜汤盛了出来,打算端给孩子们,每人喝一碗。 谷南伊能在这里做饭,最先害怕自己因为生病而失去价值,被冷血的谢初尧丢到山里,解决掉怎么办?随后,她又想到桑榆和非晚,才不过四岁的年纪,面黄肌瘦,营养跟不上。 她心一软,坚持起身做了孩子们喜欢吃的早饭。 等谷南伊收拾完早饭,端到正屋里的时候,就听见锯木头的声音。 她有些疑惑,没细看,直接端饭进了主屋。 谷南伊刚摆好碗筷,谢初尧和几个孩子就走了进来,几人谁都没搭话,默契十足的坐下,开动。 谷南伊早上给桑榆和非晚蒸了鸡蛋羹,三个大一点的男孩和谢初尧面前摆的是炸酥肉、小菜,而她自己又捧着一大碗姜汤猛喝。 非晚吃着蛋羹,偷眼看了谷南伊好几次,最后忍不住小声问她:“要不,今晚你和我一起睡?” 谷南伊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谢见宵和谢砚南齐齐出声:“不行。” 谢向云想到谷南伊得了风寒,唯恐她传染给妹妹,也忙道:“非晚听话,你要是晚上害怕,可以跟桑榆或者三哥一起睡。” 桑榆也跟着点头,嗯了声。 非晚遭到几个哥哥的反对,眼圈很快红了。 谷南伊有些不能理解,又对几个兄弟如临大敌的模样感到奇怪。 她顾及着小公主的情绪,温声问她:“非晚不哭,怎么了?为什么想和我一起睡?”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睛灵动漂亮,看着谷南伊:“我的屋里暖和。三哥哥说,你得了风寒,还发热了。若不及时救治,会死的。” 谷南伊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非晚这是在关心她? 嘶,她的心里瞬间觉得暖暖的。 下一秒,只见小姑娘认真地对哥哥们道:“她如果死了,就没有人给我们做饭、做好吃的点心了。” 谷南伊正在喝着姜汤,瞬间感觉喉咙一辣,咳嗽了起来。 她的那些感动瞬间不存在了! 几个男孩面面相觑,这是个问题! 妹妹的房间睡不了,谷南伊的茅草屋又冷,这么来看,只能…… 三,不对,四兄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放在了谢初尧身上。 第19章 到底有什么目的? 谢初尧抬眼看向几个孩子,眸底带着不解。 谢见宵深深的看了眼谢初尧,淡淡解释道:“你们是夫妻。” 笑容古怪的谢砚南难得附和大哥一句:“对,你们应该住在一起。” 谢向云双眼一亮,举起了小胖爪:“我附议!” 桑榆和非晚也觉得非常有道理,纷纷点头。 谢初尧皱着眉头还未表态,就见对面的谷南伊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不用。我那生着火,不冷。” 笑话,和他住一起?她嫌命长? 男人面色一冷,想起了方才自己在院子里锯木头,打算给这女人重新修缮一下房间,看来,善心白发了! 她宁肯冻死,也不肯跟他住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初尧“吧嗒”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碗,眉眼冷若寒冰,淡淡地扫过谷南伊,声音不容抗拒:“今晚搬过来。” 谷南伊内心不愿意,“不……-” 女人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见谢初尧把筷子撂下,转身出了门。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出这馊主意的三个男孩—— 谢见宵神情淡淡,谢砚南笑容恶劣,谢向云只管扒饭,倒是非晚一脸喜气,黑亮的眼里流淌出欢快的神情,桑榆默默坐在边上。 谷南伊瞧着,更加头痛欲裂,她本就在发烧,又碰上这样棘手的事,顿时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她要如何与一个多疑、冷漠,动不动就要杀人的大反派相处?还睡在一间房! 谷南伊想哭! 几个孩子完全不能理解谷南伊欲哭无泪的心情,美美地吃完一餐早饭,便各做各的事去了。 谷南伊猛灌了好几碗姜汤,摸摸额头,感觉热度下去了不少,便开始干活。 这一日很快便消磨了过去,到了太阳下山前,谢初尧按照惯例从山里猎来了野物,由谷南伊接过去处理。 用过晚饭,谷南伊磨磨蹭蹭地捱到了天色已暗,实在没有办法,抱着她唯一的那床棉被,进了谢初尧的房间。 “郎君。” 谷南伊有些吞吞吐吐的。 谢初尧抬眼看去,示意她有话快说。 谷南伊指了指地上,道:“我,我带了被子来。那个,今天晚上我睡在地上就好。” 她可不想与他同床! 谢初尧难得一次理解了谷南伊的脑回路,见她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皱眉。 他不曾放下对谷南伊的怀疑,让她进屋,也不过是想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她要是病死了,几个孩子就没饭吃了! 谷南伊的态度莫名让他觉得不爽,脸色便臭了起来。 男人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你去床上睡。” 谷南伊还想找借口,却被他暗含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只得乖乖爬上了床。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又担心自己睡相不好,若是不小心踢了谢初尧,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女人暗想:大反派让她睡在床上,怎么想也不像是冷漠多疑的谢初尧做出来的事情。 他会不会在半夜用被子闷死她?呜呜好害怕! 谷南伊在朦胧睡意的边缘挣扎时,谢初尧已经在地上铺好了一床被子,不脱衣裳躺了下来。 谷南伊昏昏沉沉地坠入梦境,床上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谢初尧坐起身来,沉默地打量已经睡熟的女人。 她这些天讨好他、接近他,还用“郎君”那样亲密的叫法称呼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20章 旺财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一片温暖寂静。 突然,寂静中,多了女人的呢喃。 “不要杀我……” 谷南伊浸在沉沉的梦里无法醒来,眉头紧锁,额上布满了汗珠。 谢初尧剑眉微蹙,起身,打算晃醒做噩梦的女人。 谷南伊呜呜咽咽地小声哭着:“呜!别杀我,我都被吓成这样了,哪里用得着别人动手?” 谢初尧瞥了一眼谷南伊,见她脸上挂满了泪,白皙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 男人浓眉微挑,怎么,被吓成这个样子,她是知道了什么吗? 可,皇子们和公主也都十分警惕,不曾在她面前露出半点马脚…… 还是说,这女人从哪里听说了什么消息? 谢初尧将谷南伊这些天来的活动轨迹,细细想过一遍,以免漏掉一点痕迹—— 那双冷若孤狼的眸子里,也慢慢凝聚起了杀意。 他右手已经探出,卡在了女人的脖子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她永远睡过去。 女人对着一切都不知道,兀自哭着,声音若初生的小猫,细细绵绵:“好冷,好难受,什么时候能回家?” 谢初尧紧贴谷南伊脖子,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又听她细弱的声音,回神—— 谷南伊怎么这么烫! 他又想起,今晨见她强撑着在厨房忙碌,给孩子们做饭时的样子,也有皇子和公主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 谢初尧突然心软了,莫名松开了手。 他无论是在战场上手起刀落杀敌,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处死年纪尚小的敌国俘虏,抑或是杀地主、剖野兽,他握刀的手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今日他这是怎么了? 男人眉头紧锁,冷着脸出了门。 等房门再次推开时,谷南伊已经不再做噩梦了,额头依旧滚烫。 谢初尧手里攥着一条冷水浸过的巾帕,搭在了谷南伊的额头。 女人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许是觉得冰凉舒服,偏了一下头,巾帕便从她的额上掉了下来。 谢初尧“啧”了一声,内心嫌弃着谷南伊麻烦,手不自觉地又抓起了巾帕,调整位置,重新放在了谷南伊额头上。 不经意间,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谷南伊柔嫩的脸颊,烫烫的。 男人还未来得及收回手,便被谷南伊抓住了。 她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仿佛知道对方要走一般,紧紧抓着谢初尧的手掌,还用滚烫的脸颊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冰冰凉凉的。” 她满足地喟叹,鼻音中带着柔软的钩子,一下下触碰着他,带来新奇的感受。 谢初尧僵住了,掌心是陌生的柔软触感,病中谷南伊的力道不比一只小猫的力气大,只要自己稍稍用力,便能把手抽出来。 可是谢初尧不知为何,那只手始终无法作为,任谷南伊的手指抓着,滚烫且柔软。 直到听到谷南伊软软的声音重新响起:“旺财,果然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旺财是谷南伊在现代养的狗,名字虽土,血统却高贵,是一只玉雪可爱的狮子狗,被她当儿子养大,也陪伴她度过了六年孤独的生活。 每次生病发烧,家里没有其他人陪着,都是玉雪可爱的狮子狗乖巧地趴在谷南伊脸边,时不时伸出冰凉粗糙的舌头舔舔她。 后来谷南伊出差时把旺财放在了朋友家,如今穿越到古代,她无牵无挂,只放不下自己寄养在朋友家的狗。 谷南伊后面的呢喃男人没有听见,只听到旺财! 他神色一变,右手瞬间抽了出来。 旺财? 旺财是谁?为什么谷南伊在睡梦中还会叫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谢初尧那张俊逸的脸很快阴沉了下来,该死的,这女人一直在骗他!口口声声唤他“郎君”,可心里却装着另一个相好!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杀意。 他即便不喜欢谷南伊,也不能放任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惦记着另外一个男人! 第21章 这男人什么毛病? 昨夜睡下的时间早,一大早,谷南伊便被窗外的白光晃醒了。 空气清凉冰冷,又带着醒神的湿润。 她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子一看,山里又下了一场大雪。 院子里一片白茫茫,混合着清新的雪的味道。 谷南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好了大半。 果然,她只要裹着厚厚的被子睡一夜,出一身汗,什么风寒发热,都能好。 谷南伊神采奕奕地去厨房做了一顿好吃的,为了预防感冒,又给孩子们准备了姜汤。 饭桌上,非晚最先发现谷南伊的变化。 女孩和哥哥们不同,是真心挂念着谷南伊的病,见她脸上精神了许多,说话也不似昨日那般有气无力,高兴的酥软道:“你的病好啦?” 谷南伊把牛乳酥酪端到小姑娘面前,听她问话,心中一暖,温声道:“不过是风寒,非晚不用担心,已经好了。” 小公主狡黠一笑,看着谢初尧:“是爹的房间暖和,你的病才能好的这么快吗?” 男人没有什么回应,冷着的那张脸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 谷南伊余光扫了眼,干笑,拉着非晚说起了别的。 有阵小风从窗户吹了进来。 小姑娘抽抽鼻子,皱眉:“今天还要喝姜汤吗?” 桑榆的目光也放在了木桌中央那盆姜汤上,露出和非晚一样不情愿的表情。 谷南伊点头:“虽说我的风寒好了,可这两天一下子又冷了不少,最是容易中招的时候。桑榆和非晚都要喝上一些,能驱寒,也可预防得病。” 桑榆见妹妹不说话,小声抗议:“为,为什么哥哥们不喝?” 谷南伊瞥了眼比较大的男孩们。 老大老二脸上的表情与谢初尧如出一辙,脸色比院子里的雪还要冷。 谢向云与昨日没什么不同,自顾自吃着早饭,对身边谈话的声音充耳不闻。 她哄两个小孩:“哥哥们身体结实,不容易染上风寒,便是真的病了,也能很快就好。桑榆和非晚不想生病吧?病了要喝苦药的。” 两个孩子只好依着谷南伊给他们面前盛上滚烫的姜汤,热气蒸腾,等稍稍放凉些才能喝。 用完了早饭,一直阴沉着脸的谢初尧叫谢见宵、谢砚南两个随他一起出门打猎。 雪天路滑,谷南伊刚想叮嘱两句,却被男人鹰隼一般直勾勾的眼睛盯住了,里面写满了警告。 男人语气低沉:“照顾好向云、桑榆和非晚,不能出任何岔子。” 谷南伊皱眉,不懂对方一大早的臭脸给谁摆,嘴上说着:“好好在家里待着,能出什么岔子?倒是你们,见宵和砚南还小,雪天要小心啊。” 谢初尧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扭头出了门。 谷南伊松了一口气,提着的神经也松懈了下来。 这男人什么毛病?一大早上便是这副谁得罪了他的模样! 难道,是她睡了他的床? 嘶,不想让她睡他的床,可以尽早说啊!金窝银窝,还是不如自己的狗窝舒服。 天知道,她昨天夜里多么担心地上睡着的谢初尧会突然暴起,用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抹了她的脖子。 左右今天她的病也好了,晚上就搬回茅草屋! …… 谷南伊刚刚收拾好厨房,便听见里正的声音,“南伊,院门开着,我进来了!” 谷南伊随意地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笑着迎了上去:“里正大哥,今天过来收糕点么?” 里正带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瞧见谷南伊后,瞬间笑容满面:“可不是么。昨天的糕点在酒楼里卖的极好,今日我带着儿子过来,想问问丫头,能不能多供一些?” 谷南伊做不出让客人在院子里吹冷风的事,可又想到谢初尧的避讳,便把两人带去了厨房。 她一边把今天的糕点拿给里正,一边道:“里正大哥,五斤已经不少了,再多,我做不出来的。” 里正知道每日供应五斤点心是谢初尧的意思,夫唱妇随,他也没有什么好说,只好应下。 他回头对儿子道:“阿桦,取糕点。” 小伙子个子很高,却有些腼腆,显得格外沉默,看他动作利落地把糕点全都打包好,里正笑眯眯地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了过来。 “丫头,你数数。” 谷南伊有些惊讶,打开钱袋来,里面铜钱的数量远远不止一百多个,“里正大哥,这……” 第22章 她要改变他们的命运 里正笑着对谷南伊道:“这不是一天的数,十日的钱我都给你拿过来了,以后就让阿桦每日来取点心。” 谷南伊点点头,又略微跟二人聊了聊,便把他们送出了门。 等客人离去后,谷南伊回房数了数钱袋里的钱,比说好的费用还要多,想来是因为糕点卖得好,酒楼多给了些。 这般想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个笑来,看来她的手艺没有退步! 谢初尧带着老大老二出门,一上午都没回来。 中午谷南伊做了自己和三个孩子的饭菜,等吃完饭,下午的时间便全用来研究糕点。 谢向云对这项活动抱以极大的热情,在厨房里跑进跑出,一会儿念叨着开春要吃各种鲜花做的饼,一会儿又惊叹谷南伊调出的馅料有多香。 谷南伊带着桑榆和非晚在一旁动手,三人被他逗乐,笑作一团。 他们在做花生酪时,非晚和桑榆配合着,把帛里的花生捣碎。 小男孩因为口吃的缘故,一向不爱说话,却很关注妹妹的一举一动,也十分照顾非晚。 在她用石杵捣得手酸时,桑榆贴心地把石杵接了过来,示意妹妹坐在一边的小凳上。 非晚笑着道:“哥哥,你捣烂些,细细碎碎的花生最好吃。” 桑榆严肃着一张小脸,郑重地点头。 两个孩子时不时说着话,每完成一件谷南伊交代他们做的事情,便会捧着端到她面前,用如出一辙的面容和表情盯着她看,仿佛在等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谷南伊无法控制心中柔软的情绪,摸摸两个孩子的头,笑着夸赞:“桑榆和非晚真棒,就是这样。” 两个小孩干的更起劲了。 谢向云在一边负责品尝,不管是成品还是半成品,最先进的便是他的肚子。 等花生酪出锅,三个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尝,谷南伊只好笑着先给他们一人盛了一小碗。 花生酪玉白浓稠,带着糯米和花生特有的香味,因着桑榆的花生没有捣太烂,中间还掺着花生碎,其上放着几颗朱红的枸杞点缀。 非晚陶醉地闻了闻:“好香啊。” 谢向云已经端着碗喝了起来。 桑榆用勺子舀起一勺,用嘴吹了吹,递到了非晚面前,示意她喝。 谷南伊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满足而纯粹的笑容,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意。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几个孩子还都只是熟悉而陌生的名字而已。 她创造出他们,唯一的目的是给小说的男主树敌,让故事有足够的张力。 谢初尧也好,五个前朝皇子公主也好,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复国。 经历了国破家亡的童年,又蛰伏多年,吃了数不尽的苦头…… 向云是五个孩子里最乐观的那个,没有多少复杂的心思,只管跟着两个哥哥造反,成了大富商,为了吃,压榨人,很多人对他不满,因事发入狱,严刑拷打下他不肯吐露皇兄的踪迹,最后活生生饿死在天牢里。 桑榆遭遇一场意外毁掉了容貌,从此不肯示人,蒙面行走于黑暗之中,成了谢见宵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之一。 他原是杀手,因保护哥哥而惨死在宫门前。 谷南伊最喜欢的,也最心疼的角色是非晚。 她本性善良单纯,为了复国隐瞒身份潜入男主的后宫,不幸地爱上了男主。 在亲眼看到最疼爱的四哥死在她面前,她终于失去了生的意志,一袭红衣跳下了凤台。 谷南伊越想越难受,她当初怎么就那么后妈,把几个孩子写得如此悲惨!明明还只是小孩,什么都不懂,却要经历那样惨痛的一切,背负悲剧的命运…… 她鼻头有些发酸,刚想掉下泪来,却听非晚抽了抽鼻子,小声告状:“三哥把锅里的花生酪都吃完了……” 许是厨房里有些冷,小姑娘的脸颊和手指都冻红了,还有些流鼻涕,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似乎是生气自己怎么没有把谢向云看好。 她噘嘴,看了眼谷南伊,不满嘟囔:“你还没吃呢。” 谷南伊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心情无比复杂地摸了摸非晚的脑袋,低声对她道:“没事,我可以再做。非晚还想吃什么?” 小姑娘被这么问,脸上的不满消失,很快开心了起来,跟谢向云争着说下一道点心要做什么。 谷南伊笑着看他们兄妹两个吵嘴,一边拉着不爱说话的桑榆,耐心询问他的意见,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暗下决心,既然她已经穿越过来,既然孩子们已经变成有血有肉的人,她就要改变他们的命运,改写这本书的结局! 第23章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快到入夜的时候,谢初尧才带着谢见宵和谢砚南回来了,手里都拿着些猎物。 谷南伊没有问为什么三人出去了一整日,只关心了几句:“天气这么冷,昨夜又下了雪,山里的路好走吗?” 谢初尧随口应付了几个字。 谢见宵和谢砚南则径直去换了衣裳,把一身的血腥味脱了下来。 晚饭仍准备了热气腾腾的红枣粥,里面还加了些红豆,最是益气补血。 谷南伊悄悄地给谢砚南多盛了些,没有被他发现。 她这一日心情不错,在饭桌上,还笑意盈盈地对谢初尧道:“今日里正大哥送来了一袋子铜板,说是十日的糕点钱,我数着,比原定的价格多了不少呢!咱们过两日又能下山采买东西。” 非晚抬起小脸,满是期待地问:“我和桑榆也可以去吗?” 谷南伊冲小姑娘笑了笑,往谢初尧的方向抬抬下巴,把皮球踢给了男人:“问你爹。” 龙凤胎齐齐看向谢初尧,露出如出一辙的渴望神态。 男人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声音不辨喜怒:“食不言,吃完饭再说。” 谢向云在一边嘟嘟囔囔道:“爹也太死板了。” 在宫中时,用膳时别说不可说话,便是碗、勺之间,也不能发出一点磕碰的声音,否则便是失礼。 如今他们都到了这深山野林,还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饭桌上静默了一会儿,谷南伊又忍不住小声对谢初尧道:“我数了,那袋子铜钱,有一吊零五百文。”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男人,谢初尧神色淡淡,仍是没有回应。 谢向云试图让谢初尧明白谷南伊的用处,边吃边道:“爹!一吊钱就是一两银子了!当初娶谷南伊才花了二两,她卖十天的糕点就能赚回来一大半,怎么说也是我们赚。” 谢初尧随手用桌上的筷子轻敲了一下谢向云的头,声音低沉:“吃你的饭!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就算出了宫,礼仪也不能忘! 谷南伊先是一愣,最后扁了扁嘴—— 什么叫娶她才花了二两银子?还不如直接说她是二两银子买来的! 非晚虽然年纪小,但很会体察大人的情绪,见谷南伊不说话了,以为她心里不好受,便软软地出声:“三哥,不能这么算。” 俨然一副把谷南伊当作自己人护着的样子。 就连小桑榆也点点头,神色严肃:“对,不,不能那么,么算。” 小胖子撇撇嘴,不再说话。 谢初尧心里想着正事,原本没有把饭桌上的谈话放在心上,可见桑榆和非晚向着谷南伊说话,男人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怎么才过了一日,两个孩子就有这样的转变? 谢初尧转眼又见谢向云往谷南伊盘子里丢了一块糕点,嫌弃她道:“今天里正还说你嫁人以后瘦了不少,什么后娘不好当,我可都听见了。整天吃的比我还少,搞得别人好像虐待你一样。” 谢初尧皱眉:就连谢向云也…… 谷南伊浅笑,边听小胖子唠叨,边用筷子夹起了盘子里的糕点,还没入口,忽的想起了什么一般,笑着对谢初尧道:“这是我和孩子们下午一起做的驴打滚,你要不要尝尝?” 没等谢初尧拒绝,她就把桌上的碟子递了过来,放在了男人面前。 糯米的清香和红豆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玉白和赤红相间,上面还均匀地裹着一层黄豆粉,看上去可口诱人。 耳边女人仍在轻声絮叨着:“向云说了,我们做的驴打滚是一绝,一定可以卖得极好。我想着,这个糕点就做成限量供应的,也给它抬抬身价,一准儿能卖更多铜板……” 桑榆和非晚笑嘻嘻地捧场,还站起来伸手去抓了两个驴打滚,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少有的轻松氛围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时不时传来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让人紧绷了一整日的精神都放松了下来。 谢初尧今天一整天都在山下,带着谢见宵和谢砚南去见了前朝的几个旧部,商议了大半日日后谋反的事宜。 他脑子中复杂难解的朝中局势一下子替换成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精致漂亮的驴打滚、装在钱袋中的铜板,还有二两银子娶来的谷南伊。 “驴打滚不是京城小吃么?” 谢初尧难得有些兴趣,开口问。 谷南伊笑了:“嗯,见宵和砚南也尝尝。” 与女人的视线相交片刻,谢初尧发觉,谷南伊确实如谢向云所说瘦了许多。 原本她的脸像一个发面馒头,膨胀到了极致,还常常是脏兮兮的;现下馒头变成了略小一些的包子,五官慢慢显露出来,多少带着些秀气。 谷南伊还在看着他,一双盈润的眸子仿佛会说话。 谢初尧鬼使神差地夹起了碟子里小小的点心,放到了嘴里。 好甜,他不喜欢。 “好吃么?” 谷南伊双眼亮晶晶的,似是在等他评价。 谢初尧“唔”了一声,没有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只见女人兴奋地扭头过去,开始和非晚小声说话,言语间全是明日怎么跟里正说卖驴打滚的事。 谷南伊如今俨然一个合格的母亲。 只是,她的变化太大了,让人不得不警惕。 谢初尧慢慢皱起眉,眼底闪过狐疑。 谢见宵和谢砚南也对视一眼,心底升起和谢初尧一样的感觉。 第24章 家里有个女人也不错 第二日一大早,谷南伊便醒来了。 昨晚,谷南伊本来想和谢初尧说要搬回去,可洗完碗之后,冷风一吹,那种雄心壮志果断消失! 所以,她很自觉地来了谢初尧的屋子。 总的来说,两人一晚上谁都没和谁说话。 对谷南伊来说,这种模式非常棒! 谷南伊看看天色,还很早,院子里因着雪光的反射,给人一种明亮的错觉。 她有些贪恋被子里的温暖,不肯起来,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起了身。 其实在谷南伊翻身的时候,睡在地上的谢初尧已经感觉到了。 他闭着眼睛等女人窸窸窣窣地穿完衣服、起身、出门,才睁开眼睛。 没想到,谷南伊很快又推门进来了。 谢初尧心中狐疑渐生—— 谷南伊既然起身了,为何又鬼鬼祟祟地回来? 谷南伊单纯觉得屋里暖和些罢了,她今天早上要把答应给非晚做的马甲赶出来。 这样小姑娘一大早就可以见到新衣服了。 她手速快,这种马甲,做好了前期,缝合还是很快的! 谷南伊在炭火盆前坐了下来,专心地缝扣子,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没有注意到一旁装睡的谢初尧翻了个身,打量着她。 她竟是在缝衣裳? 谢初尧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 谷南伊娴熟地给领口、袖口锁边,上下翻折布料,熟练的程度俨然是一个做惯了这些的女子才会有的。 她神情专注,全然没有发现谢初尧的视线,只是偶尔吹落的头发挡住眼睛,才用右手拨一下,将那缕不听话的秀发别到脑后。 房间内只有炭火发出的哔剥声,还有女人浅浅的呼吸声。 在这一刻,谢初尧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家国的仇恨、复国的重担,仿佛渐渐融淡在这一室静谧之中,给了他片刻喘息。 他不能相信的是,这一切竟然是谷南伊这样一个毫无姿色的乡野村妇带来的。 果真是他在军营待了太久,没有见过女人么? 谢初尧翻了一个身背对谷南伊,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谢初尧猛地觉得,家里有个女人也不错…… 但是,前提是得听话,没有旁的心思! 冬日里无事,众人闲闲地吃完早饭,谷南伊便把做好了的棉衣拿了出来。 “非晚,过来试试,给你做的棉衣用的是今年的新棉花,一定暖和。” 小姑娘惊讶地抬头,脸上浮现出纯然的惊喜:“真的做了呀?” 谷南伊笑笑:“当然。答应了你的事情,快来试试。” 非晚小跑着来到谷南伊跟前,顺从地任由她帮着,把藏蓝色的棉衣穿了上去。 小孩子的棉服并不难做,加上这个朝代的衣服制式都简单,完全难不倒动手达人谷南伊。 她让非晚转身过去,为小姑娘整理好下摆,又给她的头发上扎了同色的发带,笑着道:“好了!” 店铺里最便宜的布料便是这种比普通蓝色偏深的藏蓝色,虽说价格不高,但足够柔软,小孩子也能穿。 谷南伊算了一下身上的钱,便买了这种布料。 非晚肤色白皙,把这样沉稳的颜色生生穿出了活泼的风格来。 小姑娘转了一圈,惊叹道:“这棉袍好暖和,还有漂亮的裙摆和衣带!” 说着,她蹦蹦跳跳来到几个哥哥跟前,献宝一样让他们瞧自己的新衣裳。 桑榆最先结结巴巴地夸:“好,好看!妹妹穿,好看。” 谢见宵和谢砚南正在对弈,瞧见非晚脸上高兴的模样,也都随口夸了两句“不错”。 倒是谢向云,绕着非晚转了两圈,挑剔道:“怎么连个绣花都没有?小妹的衣裳从前都有最精美的刺绣……” 说着,他的视线对上了谢见宵警告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谷南伊自己也感觉到,谢向云这句话一说出口,自己就被谢砚南蛇一样阴冷的眼神盯住了。 更别说,她身边坐着的谢初尧,他也在等着她的反应。 谷南伊强稳心神,把非晚拉到了身边,给小姑娘的腰带重新打了一个不一样的结,用略微诧异的神情道:“你们的娘亲这么能干啊?我这当娘的就不行了,刺绣拿不出手来。” 说完,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到了另外的事情上。 谢砚南最先出声嘲讽:“想做我娘,你还不配。” 他的生母,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贵妃。 谢见宵淡淡瞥了谷南伊一眼,暗含不屑—— 他的母亲,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 众人都不出声,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眼看着谷南伊的脸一点点涨红了,似是难堪,谢向云也觉得尴尬极了。 虽然大哥、二哥说的不错,可是他们这些天日日吃谷南伊做的饭,还吃了不少美味的点心…… 没等他反应,非晚最先牵起了谷南伊的手,小声说:“没有绣花也好看,我挺喜欢这个新娘做的这身棉袍,轻便又暖和。” 桑榆也站在一边,嘴巴张了张,像是也要跟着喊“娘”,却涨红了脸没有叫出口。 谷南伊没有想到两个小孩子会这般与她亲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又看着桑榆腼腆的模样,可爱极了。 她一只手被非晚牵着,另一只手摸了摸桑榆的发顶,轻声对他道:“答应了给桑榆也做一身一样颜色的,过两日给你。你们两个最小,我这个新娘最先紧着你们,好不好?” 这两小孩默认和她的关系,她接的也很顺畅。 小桑榆腼腆地笑了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谢向云见了,心道:叫声娘就有新衣服穿,这也不亏。 小胖子黑黢黢的眼睛转的很快,下一刻,声音洪亮的喊道:“娘!我的棉衣也破了洞,需要新衣服!” 他说完,装作没有看到大哥二哥飞来的眼刀,只满脸期待地看向谷南伊,像是在等她点头。 谷南伊“噗嗤”一声笑了,佯装没注意到两个大男孩看过来的神情,和谢向云开口:“放心吧,你们几个孩子都有。” 谢见宵一脸冷漠地转过头去,重新看向棋盘,语气沉沉:“我不需要。” 谢砚南狠狠瞪了谷南伊一眼,苍白着一张脸冷笑道:“你这女人做的东西,小爷不稀罕。” 这次,没等谷南伊开口,谢初尧站起了身,扫了眼老三、老四,目光最终落在对弈的两个少年身上,沉声道:“你们四人跟我来一趟,非晚不用。” 说罢,他率先出门。 四个男孩神色各异,跟在上父亲身后,出了房门。 第25章 我不会叫那女人娘 非晚看着几个哥哥出去的身影,有些怔神,不知道父亲突然把哥哥们都叫走是为了什么。 谷南伊面色如常,浅笑着,反手拉住小公主的手,对她打着商量道:“等会儿就要有人来拿糕点了,我们一起去厨房打包,好不好?” 非晚点点头,很快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谷南伊带着非晚来了厨房,瞥见不远处的谢向云贼兮兮地关上了房门,一副唯恐他们的谈话被听见的模样,不由好笑。 她心道:你们的人设都是我做的,就算我不听,难道还猜不出你们几个在偷偷说些什么? 左右都逃不出老套的那几样事情——谋反、隐藏身份等! 另一边。 谢初尧神色冷肃,对谢见宵和谢砚南道:“日后收敛些。你们如今的出身是猎户,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谢见宵很容易便明白了,国父是在敲打他们,不能表现得过于高傲。 谢砚南脾气桀骜,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谢初尧叮嘱一句后,便看向了谢向云和最小的桑榆,沉声道:“还有你们两个,莫要忘了家国之仇,还有自己身上的重任。复国之大业,你们的两位兄长和我从未有一日敢松懈,你们怎能这般轻易便被旁人收买?” 谢向云多少能够明白国父的担忧,只是桑榆实在太小了,根本不知道所谓的“重任”和他亲近谷南伊有什么关系。 小胖子闷闷地低了头,纠结道:“那我们还能怎么称呼那女人?我都叫她娘了,以后还能改口不成?” 谢初尧有些头痛。 论身份,乡野村妇如何受得起皇子公主这一声“娘”?可先帝临终让几个遗孤唤他“国父”,他现在又是孩子们名义上的父亲,还娶了谷南伊…… 男人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插手此事,淡淡道:“想叫什么,你们自己商量。” 说罢,他起身出了门。 昨天的猎物都是被陷阱网住的小东西,不经吃。 谷南伊今早告诉他家里的肉吃完了,也该再去猎些野兽来。 谢初尧走了之后,几个孩子之间的氛围也放松了下来。 谢向云一屁股坐在了一边的软垫上,拍拍胸口道:“国父教训我们的样子,好吓人……也不知咱们这个后娘是怎么扛住的。” 这句话不知那个字眼扎到了谢见宵。 一贯沉默的他最先开口,沉声对谢向云道:“老三,别忘了,我们的生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贵为一国皇后。” 谢砚南脸上闪过轻蔑的情绪,眼神晦涩阴暗,心道:如今大家都是虎落平阳的前朝余孽,先前皇子的身份早就不作数了,皇后又能怎样? 谢见宵也不过是凭着皇后的身份,才成了太子,不然有什么地方比得过自己?至少父皇生前最宠爱的皇子是我。 谢砚南压下嗓子中的痒意,懒洋洋道:“随便你们叫什么,我不会叫那女人娘。” 永远都不会! 说罢,谢砚南咳嗽了几声,转身去房间里取药了。 谢向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哥,想说话又不敢说,半晌后,才嗫嚅着道:“要不然,叫婶娘什么的……” 谢见宵叹了一口气,深感一母同胞的兄弟不成器。 倒是桑榆的心态最为平和,暗暗做了打算—— 他和妹妹不过是贵人的孩子,生母是宫女出身,不会在意这些。 妹妹叫谷南伊什么,他就跟着叫什么…… 第26章 换成银子你还会花? 接下来的几日里,谷南伊陆陆续续把孩子们的新棉服都赶了出来。 谷南伊看了看谢初尧毫不畏寒的健壮样子,又瞅瞅自己身上已经大了许多,显得空荡荡的衣裳。 女人决定再给自己做一身合身的棉服。 山中无岁月,这些天又下了几次雪,再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这一日,里正的儿子又来取糕点,许是慢慢熟悉了,也会与对谷南伊聊些闲天:“婶,你这又是做糕点、又是带孩子的,可真不容易。我记得从前在村里,你可没这么瘦的……” 谷南伊被他这一声“婶”给逗笑了。 里正的儿子看着年岁比她也不小,却生生矮了一辈。 不过在谷家村,这种事情十分常见,里正的儿子还得喊一个奶娃娃为舅舅,也不差这一声“婶”。 她把念头从脑袋里晃出去,又跟里正的儿子寒暄两句,便将他送出了门。 自从糕点在城里越卖越好,谷南伊干脆和酒楼谈了分成,一家拿五成,且又答应了开春以后等百花开放,她还会做更多鲜花为原材料的糕点。 这样一来,她赚的更多,酒楼也不用担心谷南伊会把糕点卖给别人。 慢慢地攒下了钱,谷南伊便打算着给家里提升一点生活品质。 晚上用饭时。 谷南伊对谢初尧道:“郎君,卖糕点的钱攒了这么两个月,已经不少了。你什么时候下山一趟,换成银两?” 朝夕相处几十天,两人对彼此都熟悉了许多,说话也没有了最初时的句句防备和小心。 谢初尧道:“换成银子你还会花?” 他自是想起了先前下山截了张家财主那一遭,好在谷南伊没有舍得花银两,而是选择藏在了家里,不然麻烦还不小。 谷南伊早忘了这事,笑道:“铜板太沉了!银子当然要攒着,不过在那之前,咱们也得买买年货,还有孩子们的衣服。” 说着,她给谢初尧算了一笔账:“最开始按斤卖挣的钱,差不多也都花掉了。如今攒下来的,是后来酒楼分成给咱们的,我数了数,也有十几吊了。” 谢初尧微微一愣,她竟不声不响攒了这么多? 十几吊其实并不算多,换成银子,也只有十几两而已。 想到谷南伊是二两银子卖给他做媳妇的,谢初尧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更何况,他怎么能花女人的钱? 男人便道:“那是你挣的,你自己存起来便是。家里要用钱,我会想办法。” 谷南伊笑了:“既是我挣的,我把它花掉,也不过分吧?” 说完,她就开始问几个孩子,过年想要准备哪些年货。 桑榆性子已经活泼了许多,和非晚一起,嘴里不停念叨着“窗花窗花,要贴窗花”;谢向云一心惦记着吃,几乎是把满汉全席的菜色换了个叫法点了一遍。 谷南伊好脾气地答应着:“行,行,大过年的,反正咱们手里有钱,怎么高兴怎么花!” 孩子们欢呼一声。 谢初尧瞧着这一幕,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暗暗头痛,感觉自己像是在吃软饭,上阵杀敌都没有这么无力过。 谷南伊跟孩子们说了一会儿,扭过头来看他,一双杏眼盈润透亮:“郎君,我过两天就去一趟城里,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谢初尧沉稳道:“并无。我与你同去。” 谷南伊有些惊讶,可想到谢初尧也许是怀疑自己,想随时看着她,便释然了。 毕竟大反派根深蒂固的疑心病和他这张俊俏的脸,是谷南伊提笔写他时脑子里最常想起的人设。 “好。” 她答应了一声。 谢初尧神色淡漠地把视线从她仿佛白的发光的脸上挪开,心道:花了你的钱,给你做保镖,你也不吃亏。 前朝大将军可不是有钱就都用得起的! 第27章 野兽进不来的 翌日,谢初尧打算带着谢见宵和谢砚南去一趟山里。 天寒地冻,谷南伊不想出门,只老实留在家里,准备过年的食材,也算是打发时间。 临行前,谢初尧专门去砍了些竹子。 桑榆和非晚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家里有些关不住他们,又有谷南伊新做的棉服鞋子御寒,便好奇地打量谢初尧的一举一动。 “爹,你在做什么呀?” 小非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谢见宵和谢砚南听男人的吩咐,把竹子的一头用镰刀削尖,一根根摆在地上。 谢初尧冲两个小萝卜头招招手,把他们叫到近前。 男人沉声道:“山里下了雪,野兽找不到吃的,会下山找人的麻烦。我和哥哥们做个篱笆,再在家门外面做些陷阱,你们看好了,别踩到。” 他和老大老二常出门,还是要给家里做好防护,以防万一。 非晚“哇”地惊叹出声,桑榆也拉住了妹妹的手,双眼发光。 篱笆和陷阱! 他们只在书上听说过!还有野兽吗? 小孩子哪里懂得危险? 谷南伊出来寻他们,正好瞧见龙凤胎拉着手,开始小声地谈论起野兽的模样,似是期待极了。 “会有什么野兽来家里呢?” “野,野猪吧!我们还吃,吃过。” “哥哥说的对,如果野猪来了,我们就还把它做成肉吃。真好!” 两个孩子天真的童言童语让谷南伊听得十分无奈,拍拍桑榆和非晚的头,她语重心长道:“野兽是很危险的。不光我们能吃野兽的肉,野兽也能吃我们。” 龙凤胎登时瞪圆了眼睛,两只小嘴也大大地张开,仿佛有点不能相信。 “吃,吃我们?”伶牙俐齿的小非晚,也有些结巴了。 谷南伊心中好笑,赶忙安慰被吓到的小豆丁:“好了好了,有你爹在,只有咱们吃野兽的份。再说了,不是有篱笆和陷阱吗?野兽进不来的。” 两个小孩子一左一右把谷南伊抱住,嚷嚷着问她各种关于野兽的问题,声音飘向沉默的谢初尧,也传到正在不远处削竹子的谢见宵和谢砚南耳中。 谢见宵一个手抖,把一节竹子削掉了尖,皱起了眉头。 谢砚南则满脸阴沉,心里对把弟弟妹妹笼络在身边的谷南伊更加防备了起来。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警惕——这女人,不得不防! 谢初尧动作利索,很快就给院子的矮墙外面又围了一圈结实的篱笆,也做好了几个陷阱。 等做完这些,男人便带着老大老二去了山里。 下过大雪后的山路一片寂静,连鸟声都没有。 饿极了的野狼偶尔从林子深处冒出个头,绿油油的眼睛远远地盯着人瞧,最后在谢初尧的气势下,又灰溜溜地逃走。 谢砚南从入了冬就一直在咳嗽,小脸也白的像雪,裹着谷南伊专门给他做的厚实披风,一路上阴沉着脸,脑子里不知想着什么。 他脚下一个踉跄,被一旁眼疾手快的谢见宵扶住了胳膊:“二弟,小心。” 雪积的太厚,谢砚南一个没留神,险些被积雪之下的树根绊倒。 他很快站稳身形,满脸抗拒地挣了挣胳膊,谢见宵的手便放开了。 谢初尧没有注意到他们兄弟之间的小插曲,只带着二人行至林中,低声道:“这林子里有兔子窝。我待会儿把兔子赶出来,你们两个用弓箭猎。” 自从带着他们逃亡以来,谢初尧只要有机会,就会带着兄弟两个训练,不知不觉也成了他们半个老师。 谢见宵和谢砚南对男人信服得很,闻言点头,神色都严肃了些。 雪地里面猎兔子,既考验准头,又考验眼力,若是精神稍稍放松,很容易被狡猾灵敏的兔子跑掉。 国父此举,也是在提前训练他们杀敌的能力。 果然,谢初尧仔仔细细地为谢见宵和谢砚南检查弓箭,又将两个箭袋递到二人手中,肃然道:“我朝重文轻武,二位殿下自小也不过是学了君子六艺中的骑射而已。如今家国仇恨在肩,更有乱臣贼子四处搜寻皇子和公主的踪迹。臣不求二位殿下可以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但求殿下有在乱世中自保的本事。” 两个身量未成的少年人闻言,攥着弓的手背都浮现出了隐隐的青筋。 明知谢初尧的话是在为他们考虑,可心中都燃起浓浓的不服气。 谢砚南的眼神中浮现出刻骨的仇恨,嫣红的嘴唇被他咬出一道血痕,恨声道:“自保的本事怎么够?!国父,我一定要手刃那狗贼,替我父皇和母妃报仇!” 谢见宵一言不发,只是轻轻颤抖的双手,英挺眉毛下微微收缩的瞳孔,泄露了他不平静的心绪。 单单是猎兔子,怎能平息他们兄弟胸中的恨意? 他也想像国父那样,用最冷静寂然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野兽凶恶的眼睛,寻找最合适的时机,将之一刀毙命。 无论是害得他国破家亡的新帝也好、变节倒戈的旧臣也罢,他们都将成为他的猎物。总有一日,他会亲手将这些人欠他、欠父皇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身为旧朝太子,他是最有资格向他们索命的人。 第28章 谢见宵受伤 兄弟两个回家时,身上都沾了血,谢见宵的胳膊更是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谷南伊看得心里发颤,赶忙喊谢向云从厨房端热水,又吩咐桑榆和非晚去正屋的柜子里取来干净的白布。 她拉着谢见宵的手让他坐到塌上,却被少年冷冷地甩开了手。 “别碰我。”谢见宵皱着眉,因为失血,脸色变成了和谢砚南一样的苍白。 他的精神全部用来强忍着痛,于细节上的掩饰就少了许多,沉沉的眸子看向谷南伊时,浮现出冷漠和抗拒。 谷南伊没有在意这些,她自己塑造的五个小反派,当然明白年纪最大,又从小身为太子的谢见宵是最难对付的。 别说让他亲近自己,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这么久,少年吃了两个月谷南伊做的饭,却连对她的基本信任都没有。 她被甩开手后,也不强求,只是眼底闪过焦急的情绪,对谢初尧道:“见宵流血太多了,你得让他坐下。有止血药吗?需要包扎。” 谢初尧给了少年一个眼神,他沉默着在谷南伊手指的地方坐了下来。 孩子们很快把谷南伊要的东西找了过来,谢初尧也不知从哪取来一瓶金疮药,放在了她的手边。 “向云,带弟弟和妹妹出去。”她的神情镇定了下来,在动手前先扭头吩咐了小胖子一句。 谢向云看到桑榆和非晚被吓坏了的模样,依言带走了两个孩子。 等他们走后,谷南伊取来剪刀,在谢见宵身前蹲下,剪开了少年手上胳膊的布料。 她用干净的巾帕沾了热水,擦去谢见宵胳膊上的血迹和泥污,少年闷哼一声,额头的汗流入眼睛。 谷南伊看了一眼神色坚毅的少年,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轻声安抚他道:“忍着些,快好了。” 歪歪扭扭靠在一旁的谢砚南凉凉地抛了一句:“知道疼还往前冲,嗤,不自量力。爹都说了你杀不死那野猪,偏要逞能。” 谢见宵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谷南伊抬头看了半大少年一眼,面含责备,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了。 谢见宵是几个孩子中心性最坚韧的那个,他狠起来,连自己都下得去手,又怎会在意这区区小伤? 谷南伊仔仔细细给少年的伤口上撒了金疮药,又把白色的布料裁成布条,动作轻柔地包住了胳膊上那道狰狞的口子。 她的指腹时不时碰到谢见宵完好的皮肤上,像是母亲温柔的抚慰,无端让人感到温暖。许是金疮药起了作用,谢见宵觉得,手臂上的灼痛不知不觉减淡了许多。 “好了,吃饭吧。” 谢初尧在一旁看完谷南伊包扎的过程,见她手上动作很轻,自己便没有插手。 谷南伊包扎完后松了手,起身去外面招呼三个小的端午饭。 等她出了门,谢见宵才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谷南伊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男人淡淡地吩咐少年:“这些天你的手臂需要静养,无需每日练剑。注意伤口不要沾水。” 谢见宵“嗯”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谢砚南敏感地嗅到大哥的情绪有些不同,可见他的神色与往日没有什么差别,便耸耸肩,不再多想。 再有几日便是新年,正赶上城里是年前最后一次大集,商贩齐聚,家家户户都要为过年做最后的准备了。 谷南伊正是打算这一日下山采买。 自从谢初尧答应了小姑娘可以跟着,非晚便日日盼夜夜盼,终于等到了下山去的这一天。 她起了个大早,去每个哥哥那里转了一圈,最后守在谷南伊身边,一刻不停歇地问:“娘,山下的人是什么样的?” 谷南伊收拾着提篮里的东西,一边对非晚笑道:“山下的人跟我们是一样的。” 小姑娘许久没接触外人了,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 国父说山下有许多坏人,他们会遇到吗? 非晚的小眉毛都蹙在了一起,如今在谷南伊的悉心照料下,小公主原本还有些病弱、发黄瘦削的小脸,恢复了原来的白白嫩嫩,更是添了不少婴儿肥。 谷南伊瞧着,可爱又可怜。 小孩子的注意力最容易被转移,她弯下腰来,用轻柔的声音道:“非晚等会儿下山,要给哥哥们带些什么礼物上来呀?” 小姑娘眉眼弯弯,笑道:“大哥二哥说他们不要什么东西,三哥让我买几个肉包子给他,四哥他……” 非晚顿了顿,双眼亮晶晶的:“我打算给四哥买一个弹弓。” 桑榆和非晚从小到大都在一处,彼此更有双胎之间的默契。 非晚知道最近桑榆对打猎很感兴趣,但是因为年纪小,谢初尧不肯带他们去山里,他便自己琢磨着抓小鸟玩。 谷南伊教他们在院子里做了捕鸟的陷阱,桑榆还差一个弹弓。 “要是哥哥也可以一起下山就好了。” 非晚补充了一句。 第29章 碰见里正一家 谢初尧带着几个孩子住在深山老林里,为的就是一个安全。 若是桑榆和非晚一起下山,龙凤胎很容易引起注意,谢初尧不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谷南伊心里门清,也不多说什么,只安慰小丫头道:“非晚待会儿可以好好看一看城里的集市是什么样的,等回来以后,讲给哥哥听。” 非晚很快便被谷南伊哄好了,高高兴兴地绕着她转来转去,像一只翩跹的小蝴蝶,也像孩子跟在真正的母亲身边一般,安心又快活。 谢初尧手里雕刻着一小截楠木,视线虽没有往这边来,心神却始终关注着谷南伊和非晚的互动,一句话都没有说。 楠木有特殊的清香,可平心静气,谢初尧用它平稳心中的燥戾。 快过年了,该止些杀戮,他心里这般想着。 等谷南伊把东西收拾齐备,又给非晚裹上厚厚的披风,三人这才出门。 积雪不化,又是人迹罕至,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非晚虽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却一点都不娇气,一路上拉着谷南伊的手,走在谢初尧踩出的脚印上,稳稳当当。 山脚处慢慢出现了不少人的踪迹,非晚抓着谷南伊的手不由得收紧了。 “这不是南伊么!你今日也进城赶集?” 陌生的声音唤住了她,谷南伊抬头,发现自己并不认得对方,许是谷家村里的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高高的颧骨上擦着粉,一头油亮发黑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抹着桂花油。 金耳坠、金戒指一样不缺,身上的衣裳更是讲究地绣着大红大紫的花,热闹是热闹,只是俗的让人忍不住挪开视线。 谷南伊心中扶额。 妇人看了一眼高大的谢初尧,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立刻便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南伊妹子这是找了个多么凶的夫婿啊!听说他还能独自一人猎野猪…… 谷南伊被拦下,不好脱身,只敷衍地和对方攀谈两句:“快过年了,带孩子来城里准备些东西。您也来赶集?” 妇人点头。 她这才瞧见谷南伊腿边藏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紧紧抓着谷南伊的手,乖巧的模样可爱极了。 小丫头身上还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颈间绕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裹得严严实实。 “呀,这小姑娘,长得真俊!跟观音娘娘身边的童女下凡了一般,可把咱们谷家村的小女孩子们都比了下去!” 非晚被夸了,一张小脸染上些红色,冲妇人腼腆地笑笑。 谷南伊却觉得这话说的有点扎耳。 他们一家三口站在这里没多久,便又有人走了过来,谷南伊认出来,那是里正和他媳妇。 “南伊啊,还有谢兄弟,进城买东西?这不是老三媳妇么,你们怎么碰上了?这可真巧了。”里正笑呵呵地打招呼。 妇人唤了一声“叔”,看来是里正的本家侄媳妇。 谷南伊暗中点头,想来开酒楼、买她糕点的,便是这妇人家了。 几人寒暄了片刻,便商议好一起进城。 谷南伊和谢初尧带着非晚,三个人跟里正走在前,里正媳妇和他侄媳妇走在后。 也不知是因为二人的声音没有压得足够低,还是因为距离太近,嘁嘁喳喳的闲话声便飘了过来。 里正媳妇小声道:“谷南伊嫁过去两个月了吧?怎么瘦成了这样,看来后娘还是不好当啊。” “可不是么。头前说好了一斤糕点卖二十五个铜板,后来非要分成!挣我们那么多钱,怎么也不见给自己打扮打扮?真抠门。” 这有些尖利的抱怨,正是里正侄媳妇的声音。 里正脸上慢慢露出尴尬的神情,想要扭头瞪一眼说闲话的两人,又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脖子,实在难为情。 他试图用自己的话把这些尴尬都盖过去,便对谢初尧道:“不知道的人看着,还当你们是真正的一家三口,谢兄弟有福气啊!” 气氛依然很尴尬,背后两个女人说到兴起,声音也越来越大。 谷南伊自然听到了那些闲话,她神色自若,仿佛对方在谈论的,是与她不相干的人。 倒是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谢初尧慢慢皱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心道:谷南伊果然瘦了不少。 谢初尧从来没有注意过谷南伊吃多吃少,不知道她是刻意控制饮食,又增加锻炼,这才慢慢摆脱了原本大象一样的身材。 男人心中不解,她做的饭菜非常可口,就连非晚都胖了一圈,怎么谷南伊却瘦成了这样?别是又生病了吧? 哎,女人真是麻烦。 第30章 找旺财做什么? 众人很快就到了城里,里正一路上听着媳妇和儿媳妇说着人家的闲话,早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溜走,便提出与谷南伊一行道别。 里正媳妇却亲亲热热地上前,问谷南伊:“妹子今天要采买什么,不如一起逛逛?” 里正儿媳妇也凑了过来。 趁着谷南伊应付两人的空当,谢初尧和里正闲聊了起来。 很快,他像是不经意地,问出了心里一直存着的那个疑影:“里正大哥,谷家村有叫旺财的吗?” 里正瞧着自家媳妇假装热情的模样,只觉得没眼看,心不在焉地回答谢初尧:“旺财?有啊,十几个旺财呢,你找哪家的?” 谢初尧的脸有些发黑。 里正多嘴问了一句:“谢兄弟有什么事吗?” 他好端端的,找旺财做什么? 男人摇头,声音有些冷:“没事,问问罢了。” 另一边,谷南伊也摆脱了两个妇人的纠缠,牵着小非晚的手,给谢初尧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走。 男人追上了谷南伊,与她并肩,心里却在想:也不知谷南伊和那叫旺财的人究竟什么关系。 若两人真有龃龉,干脆一剑杀了她,也省得谷南伊真给自己戴什么绿帽子。 …… 很快到了除夕。 谷南伊前世对各地美食都有研究,区区一桌年夜饭,自然难不倒她,不过是食材难处理些。 她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一直忙到太阳落山,做了一大桌子年夜饭出来。 一道道菜陆续上桌,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增添了不少红色的温馨,配上这一大桌饭菜,更有过年的氛围了。 孩子们围坐在饭桌前,谢初尧坐在上首,独独缺了谷南伊。 非晚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跑到厨房喊她:“娘,你快来吃饭吧!” 谷南伊还在煮饺子,闻言擦擦额上的汗,对非晚道:“非晚先去吃,等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娘马上就过来。” 非晚喊不动她,只好又回到正屋去。 “那女人怎么还不来?” 谢砚南眉毛凝成一团,眼底写满了不耐。 谢向云更是坐立难安,时不时想要把手伸到筷子上,又生生忍住。 面前摆着的美食色香味俱全,又因着过年的缘故,准备了烧鸡、肘子,还有一条肥美的清蒸鲈鱼,丰盛到眼花缭乱。 他不能理解,明明往年在宫里的除夕夜,每一道菜都精致无比,又都是难得的食材,可那些都没有谷南伊做的一桌子家常菜更有吸引力。 却听桑榆结结巴巴道:“二,二哥,三哥,别急。” 昔日在宫里吃年夜饭,每每要等皇帝和皇后姗姗来迟,听过一大串贺词之后才能动筷,他们也习惯了等待。 只是今夜,离了冷冰冰的金銮殿,少了唇枪舌战又故作友好的气氛,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放松,更是在心底期待起来。 直到谷南伊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诧异地问:“你们怎么还不动筷?” 她的五官氤氲在热气之中,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近于美好的气质,是谢初尧从未见过的温婉。 他压下心头异样,淡淡道:“都在等你。” 谷南伊绽放出一个意外的微笑,快步上前,把饺子放在了一桌子菜中间。 这么一来,整张桌子满满当当,更显得热闹了。 “开吃开吃!”谢向云催促。 谢初尧率先拿起筷子,众人这才动了筷。 房间中放着三个暖和的炭火盆子,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这两个月谷南伊也摸清楚了几个孩子的口味,按照他们的喜好做了一大桌菜,又细心地把他们各自喜欢的菜摆在每个人面前。 这份温柔和细心,孩子们没有察觉,只将吃得欢喜归因于谷南伊的厨艺。 谢向云大快朵颐,桑榆和非晚高高兴兴地叽叽喳喳,谷南伊时不时与他们说上两句。 在这一夜,便是疑心病最重的谢初尧,一贯冷漠的谢见宵,还有脾气古怪的谢砚南,都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警惕,沉浸在这难得的、短暂的温馨。 谷南伊见非晚只挑着盘子里的豆腐和素菜吃,眉头微皱,把挑好刺的鱼肉放在小姑娘跟前:“非晚,小孩子不能挑食,不然长不高的。不喜欢吃别的肉,可以吃些鱼,没有刺的。” 非晚撅着嘴:“好吧。” 见她乖乖吃了碗里的鱼肉,谷南伊又在琢磨还给她夹点什么肉,鸡腿总可以吧? 不曾想自己面前出现一双筷子,竟是谢初尧用公筷夹了一大块肘子肉放到了她碗里。 男人神色如常,抬了抬下巴:“吃。” 他算是知道了谷南伊为什么会瘦成这个样子,每次吃饭只管给桑榆和非晚夹菜了,自己没吃上几口,不瘦才怪。 谷南伊见了鬼一般看了谢初尧一眼,继而看向碗里的肘子肉,皱起了眉:“我吃饱了。” 肘子是给谢向云做的,即便再肥而不腻,谷南伊也不喜欢,自然不肯入口,更别提谢初尧夹的是最肥的那一块肉。 男人有些不高兴,剑眉一拧:“让你吃你就吃,废什么话?” 第31章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谢初尧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格,他不知如何与谷南伊相处,不自觉便带上了在军中时的习惯,把她当作下属来命令。 谷南伊气笑了。 他这是什么毛病!难不成她哪里又惹了谢初尧,他又碍于过年不想坏了心情,这才非要让她吃肥肉整她?! 盯着男人刀刻斧凿一般俊逸的脸看了两个月,谷南伊也有不少免疫力了,再好看也是个大反派!他不放过她,也别怪她不客气! 谷南伊憋着气把肥肉吃了下去,假笑:“对了,里正大哥差人送了一大坛子好酒,有强身健体的功效,郎君要不要尝尝?” 那酒据说是泡了野味的,能不能强身健体谷南伊不知道,但是听送酒之人的意思,是烈得很。 见谢初尧没有反对,她兴冲冲地跑去厨房取酒。 饭桌上在谢初尧给谷南伊夹菜时,就已经静默了下来。 谢向云最是夸张,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却忘记了咀嚼,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初尧和谷南伊之间的互动,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见宵神情冷漠,谢砚南皱起了眉,桑榆和非晚开始头碰头,小老鼠一般嘻嘻说个不住,间或忍不住笑上几声。 等谷南伊捧来酒,给谢初尧倒满了,便把酒坛放在一边,喜气洋洋地说了几句新年贺词。 “祝郎君来年诸事顺利,所想所愿皆有所成,还要一直这般丰神俊朗,把谷家村乃至全城的青年才俊都比下去!” 男人被她纯粹的快乐感染,嘴角不由得勾了勾,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仰起头,一碗酒片刻就见了底。 谷南伊心道:乖乖,这酒烈得她单是闻闻就要醉了,谢初尧居然这么个喝法? 谢向云嚷嚷着也想喝酒,被谢初尧一个冷冽的眼神压了下去,孩子们便都以汤代酒,一个不落地向谢初尧敬酒。 这么一圈下来,谢初尧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红色。 今日他控制不住自己,虽然明知不能完全信任谷南伊,但是带着皇子公主逃亡的这半年来,他也累了,也想享受片刻这样的轻松与惬意。 尤其是看到非晚脸上纯然的笑容,谢初尧不得不说,这是谷南伊的功劳。 若非她的照顾,贵为天潢贵胄的公主还像之前那样被养在男孩中间,连个像样的发髻都梳不了…… “郎君,多亏了你猎来的动物皮毛,孩子们才有暖和的披风、手套,向云的手也不开裂了。我再敬你!” 明知谢初尧有些醉了,谷南伊仍不想放过他,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今日,这一筷子肥肉之仇她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报了! 谢初尧定定看着谷南伊的眼睛,那双眸子盈润明亮,又带着母鹿一般的温顺和狡黠,让他突然之间失去了言语。 男人仰头喝干了碗里的酒。 谷南伊有些咂舌,却听男人低沉的声音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今日高兴,他便让她说个够,便是再露骨、再难为情的仰慕之言,他也允许她说。 谷南伊眨眨眼,仿佛明白了什么—— 谢初尧这是喜欢听夸奖的话? 可是她给他的性格设定里,没有虚荣这一条啊! 狠辣多疑的男人突然多出了小小的可爱,谷南伊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晚上她不重样夸了谢初尧许多话,每说一句,男人就喝干一碗酒,到最后谷南伊都有些扛不住了。 “郎君,这一坛子都快让你一个人喝完了,好了好了,你看孩子们都开始打哈欠了。” 男人抬眸,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盯住谷南伊,像是猛禽看准了旷野之中灵活漂亮、几欲逃脱它视线的母鹿。 只是那眼神中少了杀意,多了些势在必得之欲。 谷南伊不知怎得双臂一麻,被谢初尧的眼神激起一串小疙瘩。 见事不妙,谷南伊急急想要收场,便扭头对打哈欠的谢向云道:“向云,帮我把你爹扛回去!他喝醉了!” 小胖子呆愣愣地“啊?”了一声,从谷南伊手里接过来谢初尧,一边嘟囔:“爹没喝醉啊,这不是站的停稳的?” 话音落,谷南伊就见谢初尧十分笔直的走了条直线出去。 夜深了,谢初尧一走,孩子们也都没了守岁的想法,纷纷打着哈欠散去。 谷南伊收拾完桌子,回到了亮着油灯的屋里,却见谢初尧被谢向云安置在了床上。 原本应该铺在地上的被褥,牢牢地压在谢初尧身下,扯都扯不出来。 她与被褥折腾了半天,实在无奈,只好推推谢初尧:“郎君,郎君,你动一下……我拿被子。” 奈何谢初尧已经沉沉睡过去,半点反应都没有。 谷南伊发愁地看着冰凉凉的地面,连条褥子都没有,这怎么睡? 实在不行,不如…… 谷南伊心一横,判断了一下床的大小,还有横在中间的谢初尧留出来的空间,最后悄无声息地从男人身上跨了过去。 她窝在谢初尧和墙壁之间,尽量不要让自己触碰到男人,小心翼翼掀起一角被子,艰难地盖在了自己身上。 原本沉沉睡着的谢初尧,在谷南伊看不到的角度突然睁开了眼。 好啊,她果然趁他醉酒爬了他的床! 难怪谷南伊给他敬酒的时候笑成了一朵花,原来她,她竟是抱着这样的打算! 这女人! 第32章 为何躺到我身边 谢初尧屏息等着谷南伊下一步的动作。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男人的神智有些混沌,就连思绪都有些不连贯。 或许那泡了野物的烈酒还有其他功效,让谢初尧非但没有睡过去的欲望,反而更加清醒。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一边传来另一个人的热度,鼻尖嗅到陌生的味道,若有若无地撩拨人心。 更别提谷南伊的呼吸,轻轻的,压抑的,无端让人浑身生出一股燥意。 见她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谢初尧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哑:“你想要做什么?” 难道她是想等他睡熟了,再为所欲为? 谷南伊却被突如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谢初尧听到她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接着长长吐了一口气,抱怨一般小声道:“你吓死我了……” 男人蓦地转过身去,睁开眼睛,注视着谷南伊的脸。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何躺到我身边了?” 被谢初尧这样灼灼地盯着,便是脸皮再厚,谷南伊也有点遭不住。 除夕的夜里,整个大地被白雪覆盖,由院子里的雪反射出的光亮透过窗子照进屋内,昏暗又暧昧。 男人靠的极近,他带着酒香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谷南伊的脸畔,一双深邃的眸子少了往日的警惕和冷漠,更多的是淡淡的慵懒和满足。 仿佛一头酒足饭饱的雄狮,把无意间跑到面前的猎物按在爪下,毫不在意地逗弄着。 她的脸一点点涨红了,原本毫不心虚的坦荡,不知怎的也变的难以启齿起来。 “我,我……郎君把被褥全都压住了,地上凉,我没有办法。” 她半晌才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谢初尧轻轻地笑了,一张俊美非凡的脸似冰雪消融,汇入春日恬淡的湖水之中,泛起点点涟漪。 谷南伊张了张嘴,明明自己滴酒不沾,却有一种和谢初尧一起都喝醉了的错觉。 “我的床,睡着可还舒服?”男人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放松意味。 谷南伊有些目瞪口呆—— 她这是被调戏了?被谢初尧,书里这个杀人如麻、冷血多疑、让异族闻风丧胆、把新朝搅得天翻地覆的大反派给调戏了?! 这一定不是她笔下的反派! 男人似被取悦了一般,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喜欢这样掌控的感觉,将猎物困在方寸之间,看她手足无措,惊慌不已,而他随时决定什么时候掐断她脆弱的脖子。 一只铁钳一般的手掌握住了谷南伊的肩膀,他偏头过来,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嗅了一下。 谢初尧的脸上露出了茫然和满足交织的矛盾神色,哑声问谷南伊:“你身上擦了什么?” 好香。 谷南伊一脸不解,下意识触碰了一下被男人嗅过的那处皮肤:“什么都没擦……” 谢初尧却不相信一般,倾身向前,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执拗地在她颈间嗅闻了一遍又一遍。 谷南伊用力地推开他,脸都憋红了,男人还是纹丝不动。 “你先起来!我,我被你压断气了!” 谢初尧一手撑住自己,另一只手落在了她脖颈处温热的皮肤上,手指突然收紧,谷南伊瞳孔瞬间瞪大眼睛…… 第33章 彻夜未眠 谢初尧无疑是喝醉了,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谷南伊可不想被失去理智的男人掐死在床上。 “嗯?怎么不挣扎了?接着躲啊?”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带着钩子一般,挠的谷南伊心里一颤。 脖子上那只手阻绝了些许空气,威慑的意味大于伤害。 谷南伊摸准了男人的心理,只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毫不反抗道:“不躲……就是有点,呼吸困难。” 谢初尧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往日冷冽的目光变得兴味十足。 他见谷南伊当真不挣扎了,不知怎得联想起雪地上被吓晕过去的兔子,两眼一翻,双腿一蹬,便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了,只有皮毛是触手可及的柔顺与温热。 那只辖制着谷南伊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 谢初尧与她对视几秒后,眼神慢慢落在了女人的脸上。 他很少仔细观察谷南伊的长相,如今这样近的距离,像是第一次瞧见她的模样一般,有些新奇。 他原本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慢慢落在了她圆润的额头、小鹿一样惊慌的眼睛上,徐徐向下,滑过线条柔美的鼻子,在柔软的嘴唇上流连片刻,又到了她雪白脆弱的脖颈上,慢慢摩挲。 谷南伊周身的汗毛都要炸开了,她原本以为谢初尧只是想吓吓她,可看这架势—— 他不会是,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这般想着,谷南伊才发现谢初尧的状态有多么不正常。 男人的呼吸烫的吓人,一双眸子深处印满了掠夺的意味,更别提禁锢她的动作,处处透露着不容置疑的侵略。 她肠子都悔青了,又想起里正儿子给她送酒时挤眉弄眼的模样,心道那酒“补身体”,补的竟是那里么! 眼看着谢初尧的手指扯开她的衣领,谷南伊顾不得肩膀上粗粝的感觉,赶忙开口:“郎君,我想起来,厨房里还烧着水!我得去看看,别把房子给点着了!” 谢初尧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他的手几乎不像是抚摸,而是用力地揉搓着能触碰到的温热,像是野兽逗弄爪下的猎物,不急不徐,显然已经失去了神智。 谷南伊后悔不迭,她挣脱不开,又没办法跟男人交流,只能心一横,抓起床头的一块小臂长的楠木,重重地在谢初尧后脑敲了下去。 男人闷哼一声,身体失去支撑,压倒在谷南伊身上,晕了过去。 那截楠木是谢初尧用来做木雕的材料,男人每到心绪不定、想要杀人见血时,便会取出匕首,闻着楠木的清香雕刻熟悉的东西静心。 谷南伊没想到一击就中,她的手指握着那截立了大功的木头,呼吸还有些慌乱,气恼地小声道:“我给你静静心!” 她喘着气想要把谢初尧推开,奈何男人太重,竟是纹丝不动。 谷南伊气得脸都红了,她碰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发出“嘶”的一声,那里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男人的手劲本来就大,再加上喝了酒神志不清,简直要把她的脖子给摸断了。 她又推搡了两下,还是推不开男人,干脆让他压在自己身上,也不再做无用功。 两人都没有盖着被子,可是谢初尧的身上仿佛火炉一样发烫,谷南伊非但不觉得冷,反而热的出了一身汗。 她睁眼看着床顶的布幔,思绪有些不能连贯。 彻夜未眠。 除夕这晚谷南伊一夜没能合眼,也算变相地守了岁,倒是醉酒的谢初尧被她一木棍敲昏后,安安稳稳地睡了好几个时辰。 原本压着谷南伊的姿势,也变成了双臂紧紧地搂着她。 等天开始蒙蒙亮,睡得死沉的谢初尧终于动了动,谷南伊在他转身之际,趁机钻出了男人的怀抱。 得、得救了! 她万分庆幸自己在谢初尧神智清醒前钻了出来,就两人方才亲密的姿势,再加上衣衫不整的她—— 她可不想谢初尧误会他们做了什么! 谷南伊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前脚才出了门,后脚床上沉沉睡着的谢初尧就睁开了眼,脸上带着三观碎裂一般的表情,在心里质问自己—— 为什么他是搂着她的?!昨夜他们做了什么?! 谷南伊那女人!他不过一时大意,竟然被她得了逞! 谢初尧忍耐着宿醉遗留的头痛,一边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一边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暗自气恼。 如果形象点,他活脱脱的就像一个被人强行糟践了! 男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从床上快速坐起来,面色发黑。 他阴沉着脸检查房间另一头用来摆放几本书的书架,仔细看了每一本书的位置,又熟练地取出隐秘的玉玺,发觉并没有被人动过,脸色这才好了许多。 从谷南伊住进来第一日起,谢初尧就警告了她不许随便动房间里的东西,好在女人还算听话,没有自己找死。 不过,他昨夜,确实不知怎得对她放松了警惕,日后要吸取教训…… 第34章 压岁钱 另一边。 谷南伊还在厨房里怀疑人生。 昨晚,谢初尧的醉酒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原本除夕夜是要守岁的,她也打算和孩子们一起包饺子,奈何男人被她灌了太多酒,早早睡下了。 一家子也各自回了屋。 正月初一早上起床要吃饺子,谷南伊只好窝在厨房里,一个人给他们包饺子。 好在馅料是提早准备好的,不过等谷南伊包完一家子早上够吃的量,又把饺子下到锅里煮,天已经大亮了。 她擦擦额上的汗,觉着有点闷,便推开了厨房的门。 小院里的雪被扫了一块空地出来,谢见宵和谢砚南在练剑,另一边没有被触碰的纯白雪地上,谢向云正带着桑榆和非晚堆雪人。 看到这安静和谐的画面,谷南伊心里不由升起一阵暖意。 非晚眼尖,最先瞧见了厨房的动静:“娘!你早早起来了吗?” 几个孩子以为谷南伊和谢初尧还没起身,便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自己玩,没想到她竟然已经起了? 谢向云双眼一亮:“做了什么好吃的?” 谷南伊笑笑,朝三个小的走了过来:“包了猪肉竹笋馅儿的饺子,又鲜又香,已经煮下了。等会儿煮好咱们就能开吃。” 小胖子咽了咽口水,登时也不顾上堆了一半的雪人,抬脚就想往厨房去,被谷南伊拽住了领子。 她笑着道:“锅里还在煮呢,去了也吃不着。” 非晚在一边笑嘻嘻地,给桑榆使了个眼色,两个孩子偷偷捏起两个雪团,冲谢向云丢了过来。 一个打中了他的腿,一个打中了他的下巴,谢向云“嗷”地叫了一声。 “三哥,来打雪仗呀!”小姑娘脸上挂着毫无阴霾的笑容,比一旁的白雪还要沁人心脾。 谢向云拍了拍身上的雪,顺势弯腰捏了一个大雪球,朝龙凤胎跑了过来:“臭丫头,臭小子,看三哥不收拾你们!” 桑榆和非晚齐齐尖叫一声,抬腿就跑。 三个孩子的笑闹声顿时传满了整个小院,间或夹杂着谷南伊的叮嘱声:“跑慢些!向云,不要往弟弟妹妹脸上扔雪球!桑榆,小心脚下,别摔倒磕了牙!” 欢声笑语中,谷南伊想起锅里煮着的饺子,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往厨房去。 另一头,练剑的谢见宵和谢砚南瞧见这一幕,兄弟两人都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对招的动作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等谷南伊把饺子捞出来,端上桌,孩子们也自觉地进了屋,收拾着身上的雪。 谷南伊摆好桌子,对小姑娘道:“非晚去喊爹爹出来吃饭。” 小姑娘答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找谢初尧,很快一大一小便进了屋。 人齐了,盛好饺子、放好蘸料,众人便开吃了。 谷南伊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刚从锅里捞出来,咬一口又香又烫,让人欲罢不能。 谢向云一边烫的哈气,一边风卷残云一样吃掉了半盘,谷南伊不由失笑:“向云,吃慢些,还有饺子没煮呢,够吃。” 瞧着众人都斯斯文文的模样,小胖子也觉得自己的吃相有些丢脸,好在他向来不在意这些,只咕哝着对谷南伊道:“过年才能吃饺子,不多吃点,多亏!” 非晚正夹着一个胖胖的饺子去醋碟蘸醋,一个没夹稳,饺子掉到了醋碗中,溅了几滴醋在她浅色的新衣裳上。 小姑娘顾不上饺子,傻眼一般看着身上的黑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谷南伊瞧见了,温声安抚了小姑娘两句,把她落在醋碟里的饺子夹到她面前,最后才抽空回了谢向云一句:“想吃饺子还不简单么?不是过年也能做。” 非晚小口咬着饺子,心里还惦记着衣裳上的脏污,有点别扭。 等众人吃完早饭,谷南伊笑着对非晚道:“娘还给你们一人做了一套新衣裳,是大年初一穿的。” 说着,她起身去把新衣服取了过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几个大大的红封。 那几个红封太显眼,桑榆和非晚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 “这是什么啊……”小姑娘伸手摸了摸,谷南伊却没有直接给她。 她笑着道:“这是红封,里面装着压岁钱,是要给长辈拜年才能给你们的。” 谢向云抢着道:“我知道!红封是长辈们给家中晚辈压岁用的,可镇压邪祟之物,让晚辈平安长大一岁。” 谷南伊温声道:“向云说的是。” 皇宫中不像民间,从来没有压岁钱这么一说。 每每除夕吃完一顿冗长的年夜饭,便是百官歌功颂德的表演,便是正月初一,皇帝也鲜少把孩子们聚在一处,这般温馨地吃顿饺子、拜年。 谢初尧从早饭时便没有吭声,可瞧见这一幕,原本因为早上那场意外产生的别扭,竟不自觉褪去了许多。 或许非晚他们生在农家,比身为天潢贵胄还要快乐的多。 第35章 国父怎么突然生气 谷南伊一番好意给孩子们准备了红包,没想到在拜年这个事情上出了点小小的不顺利。 谢向云和桑榆非晚三个小的对这件新鲜的事情接受良好,不料谢见宵和谢砚南却不乐意。 拜年拜的是家中长辈,谷南伊算什么他们的长辈? 长幼有序,按道理谷南伊是要先给谢见宵和谢砚南两个做哥哥的,可他们一个摇头,一个嗤笑,都不肯拿红包。 谷南伊退而求其次,想要让谢初尧替自己给孩子们发压岁钱,不料男人把头一扭,摆明了不想管这事。 谢向云捣乱一般从谷南伊手里拿过来自己的那个红封,高声道:“祝爹和娘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您二老的红包儿子收下啦!” 他这一声爹娘叫的毫无压力,谷南伊“扑哧”笑出了声。 桑榆和非晚有样学样,跟着拜了年,谷南伊给他们发了红包,又说了几句吉祥的话。 只是她手里剩下两个红封,莫名有些让人有些失落。 谢向云不敢招惹自家大哥,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对谢砚南道:“二哥,压岁钱可是驱邪祟的,我和弟弟妹妹都有了,大哥又与我们不同,你若不取,来年事事倒霉可就不好了。” 他话里说的隐晦,原想说大哥贵为太子有真龙庇佑,碍于谷南伊在场,便随口含混了过去。 谢砚南却被刺了一下。 他最讨厌宫里众人用身份说事,昔日大哥是太子,处处压他一头,可如今都是新朝通缉的“前朝余孽”,何来不同之说? 谢砚南心里咬牙,似笑非笑地看了小胖子一眼,顺手从谷南伊手里拿了属于自己的红封,不情不愿道:“给二老拜个年。” 小胖子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 谷南伊手里还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红封,她看了看满脸冷漠的谢见宵,将那个红封放在了半大少年的手边。 “邪祟不邪祟的,有你们的爹在,哪里会有什么邪祟敢上门?不过是图一个热闹,希望咱们来年过得更好,见宵你也收下吧。” 非晚凑到兄长身边,软软地撒娇:“大哥收下吧!咱们都有呢。” 谢见宵原本不想理会谷南伊这发红封的做法,只觉幼稚不已,可瞧着弟弟妹妹们期盼的眼神,抗拒的情绪便淡了。 他微微颔首,惜字如金:“多谢。我收下了。” 谷南伊脸上绽出一个笑容来,高兴道:“好!等会儿你们回房换上新衣服,新年就要有新气象,把来年的霉运啊、不好的事情啊,统统丢到来年去。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都无病无灾、团圆安康!”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孩子们的心,便是最为叛逆的谢砚南,也默默垂了头,一句冷嘲热讽都没有从他嘴里冒出来。 谢见宵神色淡然,苍白纤细的手指触碰到红纸,寂静的心里像是感受到了些许热闹之意。 谢向云也不说话了,神情若有所思。 窗外偶尔传来爆竹之声,是山下谷家村里争相放炮的喧嚣,随风传到了山中,钻进了他们的小院里。 桑榆和非晚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红封,里面不过是几个铜板而已,却觉得比从前在宫里,父皇赏下来的各种珍奇异宝还要珍贵。 或许他们年纪小不能理解万事万物原本的价值,可这几枚磨损的铜板,其中承载的情感与祝福,清楚明晰地从手心传来,让他们感到温暖不已。 室内流转着的温情是谷南伊没有想过的,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不敢看几个孩子脸上的神情,只好扭过头去,没话找话一般对谢初尧道:“郎君今天别去打猎了,瞧着天色,又要下雪。” 谢初尧淡淡反问:“家里还有肉?” 谷南伊想了想,确实不太够吃了。 谢见宵和谢砚南都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他们运动量大,每顿要消耗不少肉,再加上一个胃口特别好的谢向云…… 见谷南伊皱眉思索,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经意间,谢初尧的视线落在了谷南伊雪白的脖颈上,那里有一抹淡淡的红色,藏在衣领里。 男人瞬间变了脸色。 他额上青筋鼓了鼓,碍于几个孩子在场,不知如何说出口,便一把拽住了谷南伊的胳膊,阴沉着脸:“你跟我来。” 言罢,男人不由分说地把她带了出去。 几个孩子之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非晚有点担心,最先小声道:“国父怎么突然生气了?” 桑榆的神色与妹妹无异,猜测道:“娘,没给爹准备,红封。” 谢向云摆弄着他的红封,无所谓道:“谁知道呢。不过爹总爱生气,气过了就好了。” 谢砚南古怪地朝两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升起淡淡的狐疑。 另一边,谢初尧黑着一张脸,把谷南伊拽到了小院里。 男人开门见山:“你昨晚给我喝的,是什么酒?” 谷南伊揉着被他抓疼的手腕,叫苦不迭—— 她又没有存心想要害他,至于这么生气么?! 若真的说起来,反倒是谢初尧占尽了便宜,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什么酒?山下酒楼里卖的酒。”谷南伊有些生气。 昨晚的记忆原本尘封在脑海里,多少已经被谢初尧遗忘的差不多了。 可现下瞧着谷南伊,一张莹白的脸上因为气恼泛起红晕,让谢初尧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夜手心的腻滑触感,还有自己的欲罢不能。 他的一张脸更黑了。 男人冷声道:“说实话。” 谷南伊皱眉,气恼道:“什么实话,这就是实话。我端来的时候你也闻过了,就是寻常的酒泡野物,顶多是劲儿大了点。” 她虽然觉得谢初尧昨晚的反常与那酒不无关系,可不得不嘴硬,唯恐男人以为自己别有用心。 谢初尧黑着一张脸,逼近了谷南伊,眼底冒起些许杀意:“你当我是傻子么?那酒并无壮阳之效,昨晚我却醉成那个样子。” 谷南伊双眸微微长大—— 她以为是酒的问题,难道不是么? 那,那就是,他对她有意思? 眼看着谷南伊脸上飞起红云,谢初尧的脸更黑了,一只手也不受控制地攀上了她的脖子:“不许瞎想!” 谷南伊面露惊恐,飞快地后退一步,堪堪避开了谢初尧铁钳一般的手掌,她可不想再被掐一回了! “我知道了!酒没有问题,可是碰巧我昨天做了一道菜,是不是菜的问题!” 男人的眸光微动:“你敢骗我?” 谢初尧不信谷南伊,杀意尽显,步步逼近…… 第36章 食物的相克引起的悲剧 谷南伊不受控制的后退两步,对方强大的气场下,她只听谢初尧冷声道:“把那道菜再做一遍。” 谷南伊没有听清:“什么?” 男人不耐:“少废话,再做一遍!” 谷南伊缩了缩脖子,应了一声,认命地去取食材。 谷南伊听话地重新炒了一盘菜,刚刚出锅,便见谢初尧单手拎着一只褐黄毛皮的动物走了进来。 那动物小小地挣扎两下,谷南伊认出了,是一只不知躲在哪个柴火垛里的地黄仙。 还没靠近,她便闻见了浓浓的酒味。 “你这是酒泡黄鼠狼?” 谷南伊皱眉,难得一次把心里的吐槽说出了口。 谢初尧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身去给黄鼠狼喂菜。 谷南伊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悄悄撇了撇嘴,这才明白谢初尧的意思—— 他是想用动物做一下试验,来验证自己是不是骗他? 这男人,疑心病也太重了! 谢初尧一贯耐心很足,等醉醺醺的黄鼠狼吃下了不少菜,又过了一会儿,终于起了反应,他才起身。 谷南伊也瞧见了动物发情的模样,她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这黄鼠狼,等会儿怎么办?” 谢初尧抬眼看了谷南伊一眼:“等它酒醒了自然会跑。” 谷南伊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害它受这罪不够,还要随手杀了人家呢。” 谢初尧擦擦手,漠然道:“黄仙入宅,不宜见血。” 谷南伊被他噎住了,你也知道这是黄仙! 那黄鼠狼可怜巴巴地吱吱乱叫,谷南伊有些看不下去了,便去取了凉水过来,用手指往动物头上淋了些,算是给它降降温。 等她做完这一切,见谢初尧还笔挺地站着。 他身形高大,硬是凭一己之力把厨房的空间变得逼仄起来。 谷南伊小声道:“都说了是因为食物的相克,大不了以后不喝那泡了野味的酒嘛。你还站在这里,要找我秋后算账么?” 她说话间,耳朵慢慢变红了。 谢初尧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她,猛地想起昨夜强行压着她时,谷南伊茫然挣扎的表现,还有她脖子上的伤,心里升起一种烦躁之意。 若是寻常他看不顺眼的人,杀了便是,可谷南伊这女人,嘶,着实麻烦! 尤其是她脖子上衣服盖不住的红痕,在瓷白的皮肤上显眼极了,无端让人想起雪地里的红梅。 “你可需要化瘀膏?” 男人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谷南伊一愣,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脖子,沉默了片刻。 她小声道:“脖子上还好,就是脖子下面疼得很……” 谢初尧一下子变了脸色,脖子下面还有?! 他晨间醒来看自己的衣衫虽然有些凌乱,却还绑的结结实实,自然以为自己没有对谷南伊做什么,顶多掐了掐她的脖子。 可谷南伊却说,她脖子下面还有! 谢初尧像是被烫了一下,感觉手心火辣辣起来。 该死,那个场面真的想不起来!难道他真的碰了这女人不成?! 他心中无数个想开口询问昨夜他们到了哪一步,可又觉得难以启齿,再者说,若这女人骗他,可如何是好? 谢初尧剑眉拧了起来,脸黑如炭,冷声道:“日后,你不准再做这种菜!” 说罢,男人转身出了门,落荒而逃背影在谷南伊看来,是男人莫名其妙又发了一通脾气,被自己气走了。 她也有些莫名,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邪火乱窜,在厨房里气得原地打转。 “刚刚还问别人需不需要化瘀膏,转脸就恼了,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这都不叫翻书了,翻字典吧?!” 谷南伊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顿时“嘶”了一声。 许是多年练武所致,男人的手掌中心有许多茧子,就像砂纸一样,昨晚硬生生在她锁骨上来回磨了好几次,如今手碰一碰都是疼的。 她气得脸红,恨恨骂道:“臭渣男!这就是臭渣男!” 谷南伊再气,也得收拾厨房这一堆乱摊子。 她毫不留情地把刚炒完的热菜倒进了泔水桶里,又翻出了在城里药铺买来用来当调味品的那味药材丢掉,心里暗骂郎中不靠谱,说了这味药平日做菜也能用的,结果给她惹出这么多麻烦来! 等收拾好这一切,她没管地上直愣愣躺着的黄仙,擦擦手出了厨房。 谷南伊一出去,正好碰上院子里谢初尧背着弓箭要出门,谢见宵和谢砚南跟在男人身后。 只听谢向云扯着嗓子喊:“爹,爹!等等,等一下!” 谢初尧停住了脚步,便见小胖子跑了过来,喘了几口粗气道:“爹!你们去打猎?” 男人点点头。 谢向云两眼发光,咽了咽唾沫:“娘早上说会做炖羊蹄!羊蹄虽说没有多少肉,可肉质软烂,肥浓香醇,野山羊更是美味!爹去打猎的时候,猎回来一只野山羊吧!” 谢初尧见他提起谷南伊,眉心不由跳了跳,下意识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站在门前,一只脚将迈不迈,竟是被他看愣了。 许是昨夜有了那样的接触,谢初尧才终于将谷南伊看在眼里,对于她脸上那抹红色,也有些在意。 这女人还在脸红什么? 她一个乡野村妇,随便看个黄鼠狼发情就要脸红这么久?难道她还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夜醉酒是他不加节制了,可若非这女人在菜里放些古古怪怪的东西,他也不会中招! 这女人,这女人不会真的对他有意吧? 男人这般想着,手心更加发烫了,耳朵尖也涌上一股热。 只是一张脸,绷紧得让人觉得他像是恼了一般,乌云密布。 谷南伊才出门就瞧见他给自己脸色,胸腔那股怒气直冲脑门,一双眼睛发亮,就连眼尾都带上了红,直直看着谢初尧的双眼。 男人的神色实在吓人,谷南伊强撑着,才没有立刻败下阵来。 谢砚南无奈得意的声音打破了两人无声的对峙:“三弟,这季节,野山羊可难寻啊。爹出门是猎野猪的,大哥手臂又受了伤,不如你求求二哥,二哥给你猎上一只?” 谢向云撇嘴,刚想反驳,瞧见谢初尧锅底一样黑的脸色,顿时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是自己耽误了谢初尧出门,国父生气了,也不敢再和谢砚南呛声,只喏喏道:“爹要是急着出门,羊,羊下次去山下买也是一样的……” 谢初尧这才听见谢向云说什么野山羊,他收回了放在谷南伊身上的视线,随口应了一句:“若有,便给你猎一只回来。没有的话,便只能去买了。” 谢向云欢呼一声,谷南伊见男人视线挪开,也松了一口气。 她再也不跟谢初尧对着干了,好可怕呜!瞪完他才想起来,谢初尧可不是外人眼中的普通山中猎户。 他手上沾的人血,都够她做一顿毛血旺了,她居然还敢瞪他! 一边想着,谷南伊一边又暗自无奈,毛血旺这个比喻也太掉水平了吧…… 不过,这大过年的家家杀猪,她上次托了里正帮忙买猪血,可有消息不曾?天寒地冻,给孩子们做一顿毛血旺岂不是很棒? 第37章 等开春我就去投军 谷南伊和三个孩子在家包饺子。 谢初尧却没有如众人所想去山中打猎,而是带着谢见宵、谢砚南下了山。 过年期间,城里的人来来往往,个个喜气洋洋,三人穿行于众人之中,穿着打扮虽与旁人无异,只是气质多少有些显眼。 好在此处小城南来北往之人众多,外地人过来做生意的也不少,百姓见惯了,便不怎么惊奇。 谢初尧带着两个皇子,秘密地与旧部联络一番,确认了朝廷的追兵没有到此处,这才放了心。 谢见宵这几个月跟着谢初尧,学到了不少他的本事,见他行事这般谨慎,由衷敬佩道:“这些日子,辛苦国父了。” 他是几个孩子里最不爱说话的那个,心思也最深。 生来便是太子的他,被后宫和前朝所有人的视线盯着,谢见宵早就习惯了隐藏情绪。 如今这一句,已然是他所能表达的极限。 谢砚南也不是分不清楚善恶好坏的人,四下无人,他跟着大哥对谢初尧恭敬道:“若非国父相助,我们兄弟四人加上非晚,只怕逃脱牢笼都难,更何来复国报仇之谈。” 谢初尧正色道:“太子殿下、二皇子言重了。一日为臣,终身不敢忘却尽忠之责。教导和保护诸位皇子公主,是臣应该做的。” 谢见宵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原本因为摆脱追兵的心绪,一时间有些怅然。 他们如今藏身山野之中,究竟要到哪日,才能实现复国大业? 谢初尧生来敏锐,很快发现了谢见宵与往日并无二致的神色下隐藏的焦虑。 太子看着稳重,可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从那日打猎他心急受伤来看,谢初尧也知他心中并不似面上那般平静;转眼去瞧谢砚南,也是同样的焦躁。 男人沉声道:“二位殿下心系故国,这是好事,只是如今局势尚不明朗,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谢见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微微点头:“国父说的是。” 只是,他心中的恨意实在无法平静,肆虐叫嚣着冲回被毁的皇宫,提剑杀光毁掉他故国家园的仇人。 谢砚南更是恨声道:“我们如今改头换面,已经舍弃了旧的身份,还怕什么?等开春我就去投军!一步步爬上去,终有一日,爬到金銮殿,取了那谋权篡位贼子的狗命!” 谢初尧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等两位皇子的心绪都稍稍平静之后,男人便道:“如今家中尚且安稳,唯一的变数,在谷南伊那女人身上。” 谢见宵听出了谢初尧的言下之意,点头道:“国父放心,我和二弟会保护好弟妹,看好谷南伊。” 谢砚南皱眉:“若国父一直怀疑那女人,索性杀了了事,为何还要这么麻烦?” 若说一个月前,谢初尧也是如此打算,可如今听谢砚南说出自己的心声,男人竟无法肯定地点头。 他只淡声道:“看好她,不露破绽即是,留着她还有用。” 谢见宵和谢砚南没有多想,点头应是。 …… 三人启程上山,正巧遇见了从谷家村方向而来的里正,身边跟着里正的儿子。 二人见了谢初尧和两个孩子,顿时笑容满面:“谢兄弟,下山来逛逛?” 这些日子靠着谷南伊做的点心,酒楼生意好了不少,单单是排队买点心的人,都能排到门外去。 里正和里正儿子看谢初尧,也像在看金元宝。 谢初尧与两人并不熟络,只淡淡点头。 里正不以为忤,里正儿子也笑眯眯道:“叔,这马上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咱们酒楼也有不少贵客。可否让婶子这些天赶赶工,做些精美、个头大的糕点出来,咱们送礼用?” 里正儿子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喊二十出头的谢初尧和谷南伊叔婶,半点难为情的意思都没有。 见谢初尧皱眉,他赶忙道:“价钱自然合适!只需要做五十个,十两银子!” 谢初尧不想麻烦,原是想拒绝的,可想起谷南伊数铜钱时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拒绝的话就没能说出口。 里正也笑眯眯道:“南伊妹子在谷家村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能干,这点小点心,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谷家村谁不知道村头的谷南伊,好吃懒做不说,脾气还差的很。 家里的爹早死了,亲娘收了二两彩礼钱把她嫁给了山里新来的猎户,扭头二嫁到了乡绅家里,给人家做填房,理都不理睬她亲女儿过的好不好。 村里拿这事笑话了几个月,可里正瞧着,谷南伊竟像是越过越好了。 左右人家会做糕点,能让酒楼赚钱,好听话谁不会说? 里正儿子也在一旁恭维道:“可不是么!婶子的手艺,便是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吧!” 谢见宵和谢砚南皆是眉心一跳,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杀意。 谢初尧淡淡地扫视了青年一眼,见他眼底并未有试探之意,也知这是一句无心之言。 只是,里正和他儿子,未免话太多了些。 “正月十四那日来取糕点即是。” 男人应了下来。 二人皆是一阵欢喜,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个半大少年眼底的杀意。 又听里正道:“对了,谢兄弟,之前南伊妹子问我过年时村里有没有人家杀猪,能留下猪血,正好你和两个儿子在,不如随我去谷家村取一趟?” 谢初尧迟疑一下,应下了。 他又想起谢向云早上提起的羊蹄,便问:“敢问里正大哥,村中可有人家宰羊?” 里正笑呵呵道:“有,有,我们家既杀了猪,又宰了羊,随我来便是。” 谷家村民风淳朴,且生活还算富足,里正家更是富裕,大过年的,猪和羊都是必备的。 前去谷家村的路上,谢初尧想起方才的事,借机低声警告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日后若有怀疑,切忌打草惊蛇。若那两人真的有问题,今日你们的表现,岂不露了马脚?” 方才里正儿子提起御厨,也不过随口一说,乡下人哪里真的懂什么御厨不御厨?便是皇宫,也都是他们景仰之处,这才挂在嘴边。 谢见宵郑重点头,谢砚南撇了撇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狠意:“不过是两个愚民,管他好坏,杀了便是。” 谢见宵皱眉,不满道:“二弟,国父刚说了,不能打草惊蛇。如今我们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你这打打杀杀的毛病,也该改了。” 谢砚南没有说话,谢初尧因为这一句话,联想到了其它。 当日不正是因为他杀了山下张家的地主,才惹来张五对谷南伊的纠缠,险些酿成祸事? 杀个把人不要紧,若是因此暴露了他和皇子公主的踪迹,就得不偿失了。 这般想着,谢初尧觉得,自己竟还没有谢见宵一个孩子能忍。 男人声音微沉,对谢砚南道:“二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子殿下说的对。如今我们身不由己,还要低调些才是。” 谢砚南心中不满,脸上便带出了些阴沉,只勉强答应道:“都听国父的。” 第38章 民风淳朴 一行人到了谷家村,里正给谢初尧塞了四只羊蹄,又切了几块羊排、羊肉,还包了大大的一块猪血。 谢初尧刚要掏银子出来,却被里正拒绝了:“谢兄弟,咱们两家如今也算熟识,这点肉算不得什么,权当过年图个吉利,若是给钱,岂不坏了这顺顺遂遂的美意?” 男人摇头,不肯占这点便宜:“一码归一码。” 里正儿子见了,笑道:“叔!别说那么多了,你和婶两个人这么年轻,养五个孩子,当真不容易呢。” 谢初尧眉头微皱,里正和里正儿子两个盛情难却,再要给钱,只怕会更麻烦。 男人便道:“如此,多谢二位好意。” 不料,里正儿子又把一个珠花塞到了谢初尧手里,道:“回去给婶子吧!多谢她辛苦准备糕点,咱们酒楼可就等着正月十五的这次礼了。” 谢初尧原本只是嫌麻烦,可看着手里扎眼的首饰,莫名有些不满。 他没有多说,往里正儿子手里放了一块碎银,便告辞离去了。 等出了谷家村,谢砚南还在与谢见宵议论:“大哥,你瞧见没,这两个人真的是有毛病,给钱都不要的。他们有什么所图?难不成还图那两个破糕点?” 谢见宵简言道:“民风淳朴罢了。” 谢砚南嗤笑一声:“愚民就是愚民,唠唠叨叨的,也就是为了几升做口粮的米,有什么意思。” 两兄弟闲聊着上了山,谢初尧在一旁听着,不曾开口。 只是到了家门前,瞧见桑榆和非晚正在门口堆雪人。 那两个小小的雪人用胡萝卜做鼻子,可爱中带着许多童趣,谢初尧心中有些怅然。 若非身份特殊,他们做个普普通通的农家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谢初尧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谷南伊正在厨房里琢磨中午做哪些菜。 下一秒,她就听谢向云高声喊她,仿佛一只被掐着脖子的鸡:“娘!娘!你快来!” 谷南伊放醋的手顿时一抖,差点把半瓶醋全倒进凉菜的盘子里。 她匆匆擦了擦手,赶忙去正屋看:“怎么了?向云,你喊你什么?” 小胖子满脸通红,笑容再大一点,恐怕嘴角都要咧开了。 他举起手里的篮子,大声道:“你看!你快看!爹带回来了羊蹄、羊排,还有猪血!” 谷南伊“噗嗤”一声笑了。 就连后知后觉进屋的桑榆和非晚,也弄明白了三哥究竟在激动什么,两人“咯咯”笑出了声。 一贯不苟言笑的谢见宵面色融化了些许,最爱和谢向云拌嘴的谢砚南,难得没有出声刺他,而是轻笑:“就这么点出息,得了。” 谷南伊低头检查篮子里的肉,都是很新鲜的,想来也是刚宰过的羊。 “娘!毛血旺!”谢向云眼巴巴地提醒她。 谷南伊笑了,点头道:“没问题。马上就做!不过刚好有羊肉,是不是做火锅更好些?” 孩子们没有听过“火锅”,一个个在问,她便简单介绍了原理。 谷南伊又想了想,在房间里架炉子也不是很难的事,到时候再放一个铁锅,就可以做火锅了! 小胖子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那,是毛血旺好吃,还是火锅好吃?” 谷南伊笑了,干脆拍板道:“火锅里应有尽有,又能大家围坐在一起,最适合冬天吃了。我等会儿做个炉子出来,咱们晚上就涮火锅!” 谢向云无条件相信谷南伊的厨艺,连连点头,还拍着胸脯保证帮忙一起搭炉子。 就连桑榆和非晚,也答应要帮忙。 谷南伊笑着摸了摸孩子们毛茸茸的脑袋,觉得他们三个越来越懂事,身上属于皇子和公主的那些骄纵之气,也慢慢褪去了不少。 谢初尧低声和谢见宵谈论着修缮院墙的事,谢砚南懒洋洋地双腿交叉坐在一边,兄弟两个的神态是难得的放松。 谷南伊瞥了他们一眼,心道: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想不通的,干脆不想,她又开始和谢向云说起了火锅的做法。 不多时,便听到谢初尧唤小姑娘的名字:“非晚,过来。” 非晚乖乖地走到男人跟前,只见他伸出手来,粗粝的掌心,躺着一个看着并不精致,却也还算漂亮的珠花。 “这是爹送给我的吗?”非晚双手接过了那个珠花。 男人“唔”了一声,只道:“拿去玩吧。” 小姑娘有些开心,拿着珠花上下打量,又往自己的发髻上比了比—— 难看是不难看,只是太大了些,而且好老气…… 转眼瞧见谷南伊好奇的视线,非晚便三步并两步跳到她的跟前,扬起手来道:“娘!爹送我的珠花,我送给你了!你低下头来。” 谷南伊见小姑娘踮着脚要往她头上插珠花,赶忙弯了弯腰,方便她的动作。 她的头发漆黑如墨,简简单单的发髻配上做工粗糙的珠花,竟出人意料的耐看。 非晚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看!” 看来爹的审美确实有问题,这珠花分明就不适合小姑娘戴嘛!娘戴着正好。 桑榆也点点头:“娘,戴着,好看。” 谢初尧见那珠花辗转来去,还是到了谷南伊的头上,莫名有些不爽。 他又见谷南伊开心地用右手碰碰珠花,还到处找镜子,不确定一般问桑榆和非晚:“好看吗?真的好看吗?” 谢初尧身边的气压更低了。 谢见宵瞥了一眼男人,扭头去跟谢砚南说话了,房间里气氛轻快,很快就把谢初尧沉闷的情绪凸显了出来。 谷南伊有点不解,男人的视线落在她的头发上,还带着些不满,是不愿意让她收非晚的礼物吗? 这也太幼稚了吧!她不戴了还不行么…… 这么想着,谷南伊还是把珠花摘了下来,对非晚道:“娘很喜欢非晚的送的珠花,把它好好保管起来,好吗?” 小姑娘重重地点头。 谢初尧那边…… 第39章 你可以矜持一点吗 谷南伊去房间里把珠花收了起来,谢初尧的脸更黑了。 一个珠花就能收买她了?这女人,怎么如此肤浅! 果然不论是京城的高门贵女,还是布衣荆钗的乡村妇人,都爱华而不实的东西么? 嗤!他倒要看看,她打算怎么“好好保管”这个粗制滥造的珠花。 这般想着,谢初尧抬脚跟着谷南伊进了屋。 谷南伊刚刚收好非晚送给她的珠花,却见谢初尧面带不虞地走了进来,她微微一愣:“郎君?”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因为什么事情而别扭,还跟着谷南伊进了屋,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他轻咳一声,兀自去取床边放的楠木,假做想要雕木头。 他见谷南伊展颜一笑,道:“正好。” 说完,她转身去柜子里取东西,很快又转了过来,双手捧着一件藏蓝色的袍子,笑着走来。 “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们都做了新衣裳,我瞧着,你的衣服也不多了。如今家里条件好,咱们倒可以一季多做几件,还可以换着穿。”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没有了对着孩子们时刻意压低的温柔音色,带着些天然的欢快。 谢初尧突然发觉,谷南伊其实还小,远远没有到一个做五个孩子母亲的年岁。 男人接了过来,扫了一眼她身上,瞧出了那旧衣服改过的痕迹,淡声问:“你做了自己穿的吗?”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谷南伊对孩子们的好,是出自毫无目的的真心,自然是值得他珍视的。 如今她手里这套棉袍,是出自惧怕也好,讨他欢心也罢,可毕竟她自己都没有做一身衣裳,却先给他做了。 谷南伊没有想到男人会有这么一问,愣愣地张口:“啊?” 谢初尧被她茫然的视线一看,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谷南伊这女人,肤浅又粗俗,给他做衣裳也不过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罢了!说不准她心里还打着什么算盘! 男人一下收起了脸上近乎柔软的神色,变回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把棉袍展开看了看,随手放在了一边。 谷南伊这才反应过来谢初尧刚刚好像是在关心她,可怎么看,男人也不像是会关心她的模样,更何况这样板着一张冰块脸,她都看腻了。 可不管怎样,方才谢初尧都多问了一句话,这可是两个月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谷南伊心里有些雀跃,声音也轻快了许多:“我正打算给自己做呢!下回去镇上买了布料,就是我自己的棉袍啦。” 她原本想着,自己如今还有些胖,总得等彻底把体重减下去再做新衣裳,不然到时候又要改。 谢初尧淡淡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见男人的视线在棉袍上停顿了几秒,又没有拿起来穿的意思,谷南伊这才想起来,她做的是交领的衣裳,而在这个架空的朝代,大家似乎都不这么穿。 可毕竟她来自现代,会做交领汉服就不错了…… 谷南伊上前两步:“郎君,这是我做的新样式,穿起来有个顺序,我告诉你怎么穿。” 谢初尧刚要开口说“不必”,却见谷南伊已经拿起了衣裳,要往他身上比划。 男人皱眉:“你可以矜持一点吗?” 谷南伊睁大了眼睛,她就是想告诉他怎么穿,又没打算做什么! 言语快于思维,她脱口而出:“我们不是夫妻吗,矜持什么。” 谷南伊向来有个接话的臭毛病,从前谢初尧一副随时要杀掉她的样子,可经过了昨夜那样一场乌龙,脾气不好的谢初尧都没有动手,看来她的小命没有那么容易丢。 于是。她说话也少了些小心翼翼。 这句话说出口,谷南伊就后悔了,她没事非要碰什么老虎屁股! 没准哪天老虎不打盹了,她不就惨了么! 就在她准备好了被谢初尧冷冰冰泼一盆冷水的准备时,却见男人皱了皱眉,半晌没有说话。 他脸上露出个不情不愿的神情,伸手把身上的旧袍子脱了下来,只穿着一身中衣,站在了她跟前。 男人面向谷南伊,张开了手臂,面色有些不爽:“穿吧。” 谷南伊手上还捧着新袍子,一下黑了脸! 男人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不由皱眉,不满道:“还愣着做什么?这时候又要矜持吗?” 他也是高门出身,从小自然是有丫鬟服侍起居,并不觉得穿个衣服有什么。 谷南伊…… 第40章 爹和娘,抱在一起? 谷南伊是第一次被要求给别人穿衣服,还要伺候这样一个大爷! 她看着谢初尧在单薄中衣下结实的肌肉,感觉十个自己都不是男人的对手,认命地乖乖上前,给他穿起了衣袍。 一边穿着,谷南伊一边道:“这是交领的衣裳,前胸这里呢,会有两片衣襟,要右片压左片。先系好这一边,再把衣襟拉过来,系住这里……” 她又取过了同色的衣带,弯下腰,仔仔细细为他系了起来。 在她集中精神之际,谢初尧的视线放在了谷南伊的脸上,罕见地没有带上平日里的警惕和审视。 房间里一直生着炭火,温暖如春,许是她穿的有些多了,冒起微微的汗意。 那细细碎碎的汗珠粘在她秀气的鼻尖,像是冷玉突然沾了水汽。 她拍了拍衣袍上褶皱之处,像是在给桑榆和非晚穿衣裳那般,又扯了扯衣袖,继而声音轻快道:“好啦!” 谷南伊抬头,不经意间撞入了男人有些怔忡的视线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么,不合时宜的亲密。 “呃,我,不是,那个……” 谷南伊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男人的眼睛,只觉那一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如今像是被整个房间中氤氲的暖意所影响,少了许多冰冷,变得深不见底起来。 他的眼窝很深,莫名与高挺的鼻梁十分相称。 男人无疑是俊美的,谷南伊一时有些看呆了,说句心里话,若单从颜值来看,谢初尧穿着这样一身平平无奇的棉袍,要比电视剧里服装精美的古装扮相演员还要耐看上许多。 “娘!不是说了要搭炉子么……啊!” 谢向云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突然又捂着眼,跑了出去:“那个,我想起来,搭炉子也要用炭火吧!” 这一串动静把对视的两人彻底惊醒,谷南伊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收回了手,还往后退了一小步。 谢初尧则恢复了往日冷静无波的模样,仿佛方才的片刻柔软,不过是谷南伊臆想出来的错觉。 而屋外,谢向云一脸惊悚的表情,飞速跑到了弟弟妹妹那里。 “桑榆!非晚!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龙凤胎扭头过来,眨眨眼睛,露出相似的茫然神情。 谢向云兴奋地压低声音:“我看见,国父和那女人,抱在一起!” 非晚眨眨眼睛,看了一眼桑榆,又看着三哥,重复了一遍:“爹和娘,抱在一起?” 谢向云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力道,仿佛要把脑袋点下来一般。 “是抱在一起!我都看到了!” 其实谢向云进屋时,谷南伊不过是和谢初尧挨得近些,不过是小胖子站的角度有些偏,还以为他们十分亲密。 再加上他一惊一乍的性格,自然觉得是抱在了一起。 桑榆迟钝地问:“抱,在一起,又怎么样?” 谢向云轻拍了一下弟弟的额头,道:“你傻啊!接下来当然就会有娃娃生出来。” 非晚吃惊地张开嘴:“三哥,真的吗?抱在一起就会有娃娃吗?那么,我想要个妹妹,可不可以?” 谢向云“噗嗤”笑了,觉得小妹可爱极了,而桑榆却拉了拉非晚的手,用眼神表示,他有一个妹妹就够了。 刚巧谷南伊从谢初尧房里溜出来,听见了非晚这句想要妹妹的话,好笑极了。 她径直去了厨房,心道,非晚这个美好的愿望要落空了。 谢初尧一心扑在造反大业上,是不会有儿女的,况且她才不会和他有孩子! 反派身边活不长久,她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第41章 别忘了国父说的话 谷南伊在厨房里研究正月十五酒楼里卖哪一种糕点,便见谢向云踢踢踏踏着走到厨房门口,巴着门探头探脑。 “在外面吹冷风?快进来。” 谷南伊笑了。 小胖子“嘿嘿”一笑,狡黠的眼珠转了转,明明心里面一万个好奇谷南伊和谢初尧发生了什么,却很懂分寸地没有问大人之间的事情。 “娘,你又做了什么糕点?”小胖子在谷南伊面前一向嘴甜。 谷南伊挑了一块卖相最好的,给他递了过去:“里面放了冬瓜蓉,还有一些芝麻花生之类的,尝尝。” 谢向云顿时将方才的事情抛在了脑后,那糕点很大,得双手才拿的住。小胖子吃得津津有味,一边问:“我们不是要搭炉子吗?什么时候搭?搭好就可以做火锅吃了吧?” 难得见他这么积极,谷南伊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笑道:“好,我们现在就开始搭。院子后墙根的木棚底下有黄泥堆,搭炉子用得上。” 谢向云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手里的糕点,自告奋勇道:“我去运黄泥!” 谷南伊笑了笑,没有制止。 她刚刚穿来的时候,谢向云还一身骄纵的皇子气,别说帮着干活了,便是每日吃完饭用过的碗筷,也是随手放在桌上,等谷南伊来收拾。 谷南伊最开始没说什么,等慢慢和孩子们熟悉起来,就开始让桑榆和非晚两个小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谢向云不知不觉也加入其中。 如今运黄泥这样的事情,他倒是做起来毫无心理压力了。 谷南伊嘱咐了几句需要多少黄泥,如何运到里屋来,便去准备清水了。 等黄泥到位,她带着几个小孩子在屋里搭起了黄泥炉子。 谢见宵和谢砚南功课比弟弟妹妹们都多,等二人练完字,瞧见一大三小干的热火朝天,炉子已经搭出了大致形状,不由驻足了。 谢见宵眉头轻皱,开口:“冬日在房内生炭火,极易造成胸闷气短,严重者还会昏迷不醒。你们怎么这般胡闹?” 他少年老成,偶尔说一些话,也是长兄的口吻。 谷南伊笑笑:“见宵说的情况,是因为炭放多了,烧到后面层层堆积,新烧着的木炭接触不到空气,才会产生不好的气体,人吸进去易中毒。可是这炉子中间有个通道,是进气的,自然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谢见宵见她言之凿凿,又忆起古书上确实有提到“空气不足”类似的字眼,心里倒是信了她七八分。 谢砚南见大哥吃瘪,心里有些雀跃,难得一次没有开口嘲讽谷南伊,而是有些好奇:“你这泥巴糊的破炉子,真能点火?” 谢向云先不高兴了:“二哥,什么叫破炉子,明明很好看!” 桑榆和非晚满手是泥,参与其中正高兴着,闻言也抗议:“就是,就是,娘说了,炉子搭小一些,是为了拆着方便。等我们吃完了火锅,这炉子就可以拆掉了。” 眼看着弟弟妹妹被洗脑了一般一个个都向着谷南伊说话,谢砚南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脸上神色也有些阴郁。 谷南伊手上忙着,没瞧见他的表情,倒是谢见宵给谢砚南使了个眼色,轻轻在他身后道:“别忘了国父说的话。” 人在放松时才最容易露出马脚,如今和谷南伊相处了两个月,她都没有什么异样,谢初尧便要两个少年收起警惕的模样来,也和弟弟妹妹那般开始同她亲近。 他们自然不会真的同谷南伊亲近,只是面上做些样子出来,也难不倒两个少年。 谢砚南心高气傲,不会主动示好,心里冷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谢见宵则留了下来,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给些建议,也会提醒非晚脸上沾了泥,俨然一个好哥哥的模样。 谷南伊扭头看了少年一眼,心中有些奇怪。 谢见宵应该是不会插手他们的事情的,怎么今日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谷南伊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当他今日心情好,纡尊降贵来看他们搭炉子了。 晚间炉子已经搭好了,因为下午静置了一下午,又放了炭火进去烤干,整个黄泥炉子看上去光滑又小巧,虽然外表算不上精致,却格外实用。 尤其是谷南伊把家里的锅架上去,火锅底料香味四溢,鲜汤沸腾,几个小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谢向云眼巴巴地坐在一边,等谷南伊把切好的食材拿过来:“好香啊……这里面放了什么?又酸又香!” 谷南伊一边摆盘,一边抽空回他:“咱们不是采了许多冬笋?前些日子我做了酸笋,还放了许多山中才有的菌菇,又加了熬了一整天的老鸡汤做底料。不香才怪呢!” 若不是家里几个小孩子都吃不得辣,她还会放些辣椒进去,冬天吃起来最是舒服。 “我去叫爹来吃饭!” 小胖子一溜烟跑了。 家中的规矩一向如此,人齐了,才能开吃。 桑榆和非晚也效仿哥哥:“我去叫大哥!” “我去叫二,二,二哥!” 谷南伊笑笑,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又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在锅中又加入些盐。 等她把众人的蘸料一一调好,又搬来四条长凳,在火锅跟前围成一圈铺上几块干净的桌布,把蘸料碟子摆在了桌布上。 接下来,她又取出几块鞣制过的兽皮,铺在了地上,刚好一人一块。 谢向云最先把谢初尧喊过来,瞧见屋里大变样,不由惊叹:“哇!这也太舒服了吧!娘,我们是要坐在地上吃火锅吗?” 谷南伊看了一眼男人,指了指布置好的座位:“来了就快坐下,锅都开了。” 她忙着往锅里下羊肉片,鼻尖沁出些汗意,一双眼睛专注又灵动,格外吸引人的视线。 谢初尧依言在上首位置坐了下来,随后进屋的谢见宵、谢砚南见状,兄弟两个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分别坐了下来。 等众人坐定,锅里的羊肉片也能吃了,谷南伊催他们动筷子,自己又开始往锅里倒切好的蔬菜。 羊肉片切的很薄,变成深褐色后,入口有些烫,不仅半点羊肉的膻味都没有,还带着经过汤底煮熟后奇妙的酸香。 “好香!娘,我还想吃猪血!” 谢向云最不矜持,风卷残云地吃完盘子里的肉,开始眼巴巴看着那盘猪血。 羊肉片丢进汤锅里就已经如此好吃了,若是口感更好的猪血,该是怎样的美味?! 谷南伊依言往火锅里下了猪血,好笑地看着谢向云:“向云也要吃菜。你看妹妹,是不是也不挑食了?” 谢向云“嘿嘿”一笑,埋头吃起了谷南伊给他夹的菌菇。 山里长的野生菇,下过雪后埋在雪地里多日,还是谷南伊亲手挖出来的,味道鲜美极了,香得谢向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一家子围坐起来吃锅子,是孩子们从未有过的体验,就连一贯最爱闹别扭的谢砚南和谢向云,也顾不上矛盾,专心吃着。 “爹,你尝尝这个,又甜又糯,特别好吃。” 小非晚见谢初尧很少说话,便用自己的筷子,给男人夹了一块山药在碗里。 谢初尧也没管小姑娘用没用公筷,尝了尝那片山药,果然入口即化,点头道:“味道不错。” 小姑娘眉眼弯了起来。 非晚成了小开心果,不停逗父亲、兄长说笑,就连口吃不爱讲话的桑榆,在饭桌上也说了许多话。 这一餐饭,气氛竟比除夕时吃年夜饭还要热闹、欢喜…… 第42章 去山下住的愿望 山上的小屋不大,一群人围着暖暖的汤锅,吃完这顿火锅,让整个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等一顿火锅吃完,孩子们原本正经的坐相也变得歪歪扭扭,各自找了最舒服的姿势坐着消食,全然忘记了从前在宫里的规矩。 谷南伊见孩子们这幅吃得开心,无拘无束的模样,心里也十分满足。 饭后,她收拾完碗筷,孩子们也都各自散了,只剩下谢初尧还坐在原地,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谷南伊脚步轻快,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笑吟吟地随口问:“郎君明天早上下山吗?” 谢初尧抬眼,神色淡淡道:“有事?” 谷南伊笑笑:“给酒楼的糕点做出来了,明天若郎君下山的话,顺路给里正送过去吧。” 酒楼这次需要的糕点,是正月十五送节礼用的。 如今还未到日子,里正侄儿便多给了谷南伊几日,不料她提前一日做了出来。 谢初尧明日确实要下山一趟,便答应了下来。 两人静坐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室内的泥土炉子余温尚在,把房间烘烤得格外暖和,也将谷南伊的脸熏染上淡淡的红色。 男人抬眼只看了她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片刻后,谢初尧只听谷南伊再次开口,她的声音有些迟疑:“方才吃饭的时候,我看桑榆和非晚还是很向往山下的生活的。如今向云也慢慢大了,他不像见宵和砚南那样坐的住,整日里玩起来没个节制。我想,要不然咱们开春住到山下去?孩子们的学业不能荒废,山下也能再交几个朋友、玩伴,对他们也有好处。” 谢初尧眉头一皱,看向谷南伊的视线里,便多了许多打量。 男人生性多疑,听了谷南伊这话,下意识将她可能有的心思剖析了个遍—— 她为何想要搬离山上?是为了之前病中所唤的“旺财”?还是另有打算? 见谢初尧眸光沉沉的样子,谷南伊便住了嘴。 她原是好心,不想影响孩子们的社交和学业,可如果因此引起谢初尧的怀疑,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谷南伊干脆起身,把炉火彻底熄灭了,又检查了一遍,准备离开:“郎君可以考虑一下我说的。糕点已经装好了,都放在厨房里。” 谢初尧不置可否地发出一个音节,谷南伊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去了非晚的房间。 昨日答应了小姑娘,要给她讲睡前故事。 …… 第二日一早,谢初尧带上厨房的糕点,下了山。 他先去的是谷家村。 冬日里没有农活,村民大多窝在家中,安安静静的样子,只有院落里偶尔传出来的几声狗叫,让村落显得有人气。 谢初尧还未走到里正家门前,迎面碰见里正从外归来。 里正远远地便唤他:“谢兄弟!谢兄弟!” 里正快走了几步,来到谢初尧跟前,额头上冒着汗,冲他笑道:“我远远地就瞧见这边一个人影像你。南伊妹子这是已经把糕点做好了?”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谢初尧手里的食盒,心中对谷南伊的周到十分满意。 若是今日做好,便留了足足的时间给他们,可以赶在元宵节前把节礼送完。 谢初尧将食盒交给了里正,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去。 里正忙道:“谢兄弟莫急着走,我送送你。” 说着,他急匆匆进了院子,放下食盒又赶了出来,手里拿着一袋沉甸甸的铜钱。 “谢兄弟,咱们两家相处这么久,也都熟悉了,这银钱是说好的,你收下吧。” 里正为人淳朴,还记挂着上次自家媳妇冒犯过谷南伊的事,恨不得使出十二分的殷勤来对谢初尧。 男人不置可否,接过了钱袋。 出村的路上,许是知道谢初尧不爱说话,里正滔滔不绝了一路,“刚过年那两天,村里有人去了山上,说要猎野猪,结果险些被狼给叼了去。如今山中下大雪,野兽们都找不到吃的,谢兄弟这些天还是不要去打猎了。” 谢初尧没有应声,只是淡淡道:“多谢里正大哥关心。” 里正以为谢初尧是顾念家里,补充了一句:“如今家里有南伊妹子做糕点,家中也不是非要打猎为生,实在不值得你冒这样的危险。” 谢初尧不欲与他多谈,便点头道:“正是如此。” 里正一路将谢初尧送出村去,路过一处空着的院落,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对他道:“冬天还没过去,山上生活那般苦,不如谢兄弟搬到谷家村来?村里这户人家已经空了一段时间,房子修缮修缮,是可以住的。” 谢初尧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若要住在村里,可还需向官府报备?” 老百姓,尤其是常年闭塞的农家人,最是不愿意同官府打交道,对当官的人也有一种天然的敬畏。里正非但不觉得谢初尧的顾虑奇怪,反而非常理解他的想法。 里正笑道:“外地人若想住进村里,是要将路引、户籍都报到官府中去。不过谢兄弟忘了南伊妹子?她就是谷家村的人啊。况且有我在,这些都是小事。” 谢初尧心中一动,与里正打好关系果然是一步明智的棋,如此一来,能省下不少麻烦。 他点点头,客气道:“那便先谢过里正大哥了。” 里正见他有意下山来住,也十分欢喜:“山上条件那么苦,几个孩子也受了不少罪吧?还是早些搬下来为好!这房子是我本家叔叔的,我给你们留着,随时可以搬进去。” 两人也走到了村口,谢初尧和里正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了谷家村。 昨晚谷南伊的话也确实在谢初尧心里产生了些作用,等开春他便会去从军,到时候只剩下谷南伊带着几个孩子住在山上,着实不方便。 住到山下来,会安全许多,皇子公主们也可以不必再过与世隔绝的苦行僧生活。 那时,他只要想办法隐瞒好身份即可。 第43章 出现狼群 元宵节后,谢初尧联系上了几个昔日旧部。 这几日,他带着谢见宵和谢砚南早出晚归。 谷南伊见他每日那般辛苦,也不便同他提起搬家到谷家村的事。 山中又下了厚厚的积雪。 她带着孩子们窝在家中,做一些游戏打发时间,一天就很快过去了。 这一日,迟迟不见谢初尧归来。 天色渐暗,谷南伊便先和三个孩子先准备好了晚饭,围坐在桌前吃了起来。 谢向云大大咧咧的不在意,非晚却一直有些闷闷的。 小姑娘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担忧道:“娘,你说爹和大哥二哥,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都这么晚了……” 这一日,天气一直不好,雪下了许久才停,天色便暗的早了。 谷南伊给非晚夹了一颗肉丸子,安慰她道:“今天还不算太晚,只是外面阴天,看不见太阳而已。非晚别担心,你爹和两个哥哥很快会回来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专心吃起了饭。 谷南伊的话虽然这么说,可她这一天也总有些心慌。 不知道是不是阴天给人带来的心里作用,她感觉,就连屋外呼啸的冷风,都有些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在孩子们面前,即便她有再多的忧虑,也只能压在心里,不能表现在脸上。 桑榆观察了下谷南伊的神色,主动起身道:“我,我去把,灯点上。” 谢向云也安慰妹妹道:“非晚多吃些,爹很快就会回来啦!” 一家子吃完了晚饭,谷南伊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总觉得心里有些奇怪的不安。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动枯枝,敲打着院墙的声音。 她洗完碗筷,快步走回孩子们在的正屋,却听到院墙外传来“噼啪”的响声,很轻,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格外明显。 谷南伊眉头轻皱,不由得在屋前停住了脚—— 听声音像是脚步声,难道是谢初尧他们回来了? 这个时间,也不可能有别人上山来,如果是谢初尧,他怎么还不进来? 这般想着,谷南伊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门口走去。 天已经很黑了,因为多云的缘故,月光暗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光亮。 谷南伊凭直觉走到门前,轻轻开了门。 可不过是一眼,便让她摒住了呼吸,手脚蓦地变冰凉。 门外围着高高的篱笆,而远远的另一头,一片低矮的小树林里,闪动着不知多少幽幽的绿光。 那是—— 山里的狼! 谷南伊猛地关上了院门,一时间呼吸有些急促,心如擂鼓。 他们这是遇上了狼群?! 谷南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手脚的力气稍稍缓和,她便迅速从院子里取了钉耙、木棍,一切能防身的东西,快步回了正屋。 努力平静心神,她突然想起了。 在原书最开始的部分,她确实给小反派们安排了一场劫难,正是冬日里狼群的袭击! 谷南伊写出狼群来袭,也不过是为了让谢初尧有个理由下山,推动剧情而已。 如今,却坑了自己! 她从未在野外见过狼的眼睛,如今猛地直面,只觉那幽幽的绿光比鬼火还要令人头皮发麻。 谷南伊顾不上恐惧和懊恼,她快步回了正屋,把几个孩子叫到身边。 谢向云瞧见她脸色不好,手里还拿着乱七八糟的农具,不由惊讶地问:“怎么了?这都是些什么……” 谷南伊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咱们院子外面围了一群狼,少数也有七八只。向云,你是哥哥,要保护好桑榆和非晚。” 她说着,把最趁手的钉耙交到了谢向云手里。 小胖子明显有些被吓到了,他思维有些混乱,手里接过了沉沉的铁器:“什么?狼,狼群?怎么这里还会有狼?!” 桑榆和非晚也睁大了眼睛,眼底露出些恐惧。 谷南伊脸色有些苍白,声音却十分镇定:“向云,拿好了!狼群还在观望,况且院子外面有陷阱和篱笆,它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若真的进来了,你要看好弟弟妹妹!” 谢向云的小胖手不由得攥紧了钉耙,磕磕绊绊道:“知,知道了。” 叮嘱完谢向云,谷南伊放柔了声音,对桑榆和非晚道:“你们两个乖乖躲在哥哥后面,知道吗?” 非晚紧张极了,眼眸中带着惊恐的情绪,轻轻拉住了谷南伊的衣角:“娘,真的会有狼进来吗?” 谷南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小姑娘的眼睛,用镇定的声音对她道:“非晚别怕。你爹很快就回来了,他和两个哥哥会把狼群打跑的。就算真的有狼进了屋,娘和三哥也会保护你。” 非晚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桑榆握紧了拳头,声音里还带着幼童的稚嫩,却十分坚定地对谷南伊道:“娘,我,我也要,保护妹妹。” 谷南伊哑然,看着桑榆毫不畏惧的神色,鼻头有些发酸。 她也是到现在才想起原书的剧情。 正是在今夜,桑榆为了保护妹妹被狼抓伤了脸,毁了容貌,再也不肯走出阴影。 自此非晚身边多了一个蒙着脸、像影子一样一言不发的兄长,而长大后的桑榆,追随在兄长们身边,成为他们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 第44章 哥哥爹爹回来了 谷南伊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痛恨过自己手里的笔,她为什么要给桑榆安排这样的命运?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她蹲下身来,平视着桑榆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用视线描摹着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孩子。 “桑榆,娘把这个小一点的火钳给你,保护好妹妹,也保护好自己,好吗?” 谷南伊的声音太过温柔,桑榆接过了“武器”,鼻子也有些发酸。 她说话的样子,好像母妃啊…… 小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站在了妹妹身前。 谷南伊交待好这些,便急匆匆地去检查院门、房门,又在房间的大门上结结实实地插了一根木头,带着孩子们躲在屋里,静等谢初尧几人归来。 院外的狼群不再安静无声,许是跌进了陷阱,传来几声愤怒的嚎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苍凉凶戾。 非晚被这声音吓得一抖,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桑榆拉着她的手,即便口吃,也一字一句地说了许多:“非晚不,不怕。爹,他们,听见狼叫,会很快赶,回来,回来的。” 谷南伊屏住呼吸,期望桑榆的话灵验,也好让他们平安度过这一劫。 狼群的声音越来越焦躁,夹杂着痛苦的嚎叫,让人头皮发麻的同时,一点点将恐惧放大。 直到院落的木门被抓挠,谷南伊意识到,狼群已经穿过了陷阱和篱笆,用不了多久,就会到院子里来。 野兽的鼻子格外灵敏,相隔百米之外都能闻到人的气味,家中又无处可藏,谷南伊看着几个小孩如临大敌的模样,嘴里微微发苦。 “向云,桑榆,非晚,不要害怕,听娘说。等会儿如果真的有狼闯进来,我们围成一团!院墙和房门也能抵挡一会儿它们……” 正说着,外面的声音突然变大,狼群愤怒的嚎叫夹杂着哀鸣,此起彼伏。 三个孩子的双眼同时亮了起来:“是爹他们吗?爹和大哥二哥回来了吗?” 院落外果然传来人声,是谢初尧的声音。 非晚忍不住叫了起来:“是爹回来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了!娘,爹会把狼群赶跑的,是吗?” 谷南伊紧张的心绪稍稍放松了些,她摸了摸非晚冰凉的小手,低声道:“是的,非晚不怕。” 院子外面,确实是谢初尧带着两个少年从山下赶回来了。 今日阴云密布,天色很早便暗了下来,谢初尧等人和旧部议完事,天就已经擦黑了。 月色暗淡,上山的路不好走,便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快要到家时,听到外面一阵阵狼嚎声。 三人皆是心头大震。 谢砚南更是脸色一变,心脏加速跳动挤压胸腔,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就连平时以喜怒不形于色要求自己的谢见宵,脚步都凌乱了。 想起家中的弟弟妹妹,谢见宵语气焦急而急迫:“国父,听这声音,是家里出事了!” 谢砚南抚住心脏,努力平复病弱的身体,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弓:“陷阱哪里挡得住狼群?我们得立刻赶回去!” 他身体虚弱,最是不能有激烈的情绪,可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谢初尧心中的焦躁不比少年更少,只是三人手里没有武器,有的也不过是几把弓、一篓箭而已。 男人沉声道:“狼群来势汹汹,不过听声音,还未有所突破。两位殿下待在林子里,保重好自己,此事交给臣去处理!” 谢砚南狠狠地甩了一下右手,皱眉:“开什么玩笑?” 谢见宵看了一眼二弟的神色,坚决道:“国父,今时不同往日。皇城攻破之日,我们兄弟弃家国于不顾,落荒而逃,本就是懦夫行径。如今兄弟姐妹身陷危险之中,又如何能够退缩?” 当日为了保全皇族血脉,他们在谢初尧的保护下拼命逃了出来。可人生劫难无数,岂能一逃再逃? 情况紧急,不容三人再有争执。 谢初尧看着两位皇子不容置疑的神色,默默地将身上的弓解了下来,递给谢见宵;又从后腰取了一把匕首,拿给谢砚南。 他深深看了一眼两个少年,沉声道:“二位殿下保重,切勿逞匹夫之勇。” 言罢,三人快速向家中奔袭而去。 等他们到了家中时,狼群有一半掉入陷阱,还有一半正在奋力捣毁篱笆,冲到院落内,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谢见宵看到已经攀到墙上的一匹野狼,不由目眦欲裂,飞出一箭贯穿了灰狼的肩膀。 野狼顺着箭矢的力道,跌入了院墙内。 谢初尧更是毫不留情地射出三箭,每一发都射中要害,狼群顿时骚乱了起来,掉转头去,朝谢初尧三人而来。 从战场上拼杀而出的谢初尧自是不惧这些畜生,他将谢见宵和谢砚南二人护在身后,沉声道:“趁着距离还未拉近,二位殿下快射箭!不拘能否射死,只要损耗其战力,其他的交给臣来解决。” 谢见宵和谢砚南很快领会了男人的意图,齐齐出手,射伤了冲在最前方的狼。 谢初尧手执利箭,近身与凶性大发的野狼搏战。 谢砚南拿着谢初尧的匕首,上前去帮谢初尧补刀;谢见宵准头好,镇定心神,迅速挽弓射箭。 狼群的攻势虽猛烈,可有谢初尧这个凶神在,局势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三人合力将凶悍的狼王斩杀后,又迅速上前将行动不便的野兽一一处理完毕。 一场酣战,才算真的结束。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两个少年被激起了血性,便是连眼底,也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红色。 谢初尧冷静地一一上前检查野兽的尸体,又确保陷阱中的狼爬不出来后,这才对谢见宵和谢砚南道:“好了。这一片残局我来处理,你们先进去。” 谢砚南握匕首的右手有些脱力,左手用力地按住,才不那么明显地发抖。 谢见宵的腿上也多了一道伤口,是一头受伤的狼绕到他身后,若非谢砚南及时发现斩杀了那野兽,只怕他的一条腿都要被撕咬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扶住了谢砚南微微发颤的右手,低声道:“二弟,先进去吧。” 谢砚南“唔”了一声。 院门被谷南伊从里面牢牢拴着,两个少年只好叫门,声音传到房间内,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几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谷南伊安抚孩子们:“好了,狼群已经被赶跑,我们安全了。” 她手里的木棍垂了下来,桑榆和非晚心有余悸,谢向云则自告奋勇跑去给哥哥们开门。 “娘,我们也去吧!”小非晚已经不那么害怕了,拽了拽谷南伊的衣摆。 谷南伊牵起小姑娘的手,另一只手牵起了桑榆:“好,我们也出去看看。” 第45章 谷南伊受伤 夜色弥漫在小院中,一片漆黑如墨。 谷南伊牵着两个孩子,非晚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盏油灯,时不时闪动的橘色光芒,很快给这冰冷的冬夜带来一丝暖意。 谢向云已经迎着两位兄长进了院子,一边咋咋呼呼地问:“真的是狼群?有多少头狼啊?大哥二哥也太厉害了!你们都杀死狼了吗?” 谢见宵觉得胞弟有些聒噪,可不忍在这个时候斥责他,只道:“别挡在院门口,先进屋再说。” 小胖子瞧见大哥扶着谢砚南一边胳膊,微微一愣,赶忙让开了路。 “大哥,二哥!”非晚捧着油灯,已经到了近前,双眼忽闪忽闪地眨了眨,看向他们后面问:“爹呢?” 谢砚南压抑不住喉咙的痒意,轻轻咳了咳,又装作毫不在意道:“爹在外面收拾,很快就进来。” 非晚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二哥受伤了吗?” 小姑娘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想要去检查他抬不起来的右手臂,却听见身后传来桑榆的声音:“非晚,躲开!” 桑榆的这一声叫喊充满了惊恐焦急的情绪,非晚从未听哥哥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一时间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和她一样高的哥哥,挡在了自己面前,将她挡的严严实实。 暗处扑出来一头蛰伏已久的狼,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幽幽闪着光! 野狼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瞬间就从墙根扑到了近前,谢见宵和谢砚南离得太远,根本做不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野狼扑向幼小的弟弟妹妹。 “桑榆!” 耳边是众人的惊呼声,男孩紧紧闭上了眼睛。 野狼冰冷的眸子、雪白的獠牙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还有那漆黑的爪子,锋利又可怕,下一秒就会迎面而下。 桑榆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挡住自己的脸,却被另外一股柔软的力量推开,跌坐在地上。 他睁开眼睛时,妹妹已经哭了起来,嘴里不住叫嚷着:“娘!娘!哥哥,快!” 出事的那一刻,谷南伊是站在两个孩子身边最近的那个。 诚然,野狼凶猛地扑来时,她也害怕,可眼睁睁地看着因为保护妹妹的桑榆被扑倒,她做不到。 谷南伊来不及多想,只推开了男孩,撞上了野狼的利爪。 霎时间鲜血淋漓,她疼的眼冒金星,后背仿佛撕裂了一般,痛感在一息内传遍了全身。 野兽将她按在了爪下,张口就要咬下来。 谢见宵和谢砚南迅速冲了过来,前者用弓死死套住野狼的脖颈,用一股蛮力阻止住野兽的攻势。 他死死抱住那头不住挣扎的野兽,抬头唤道:“二弟!” 谢砚南原本已经抬不起的右手,此时重新握住了匕首,狠狠地朝野狼脖间的动脉扎下! 鲜血喷涌而出,迎面飞溅了他一脸,温热又腥臭,让人几欲作呕。 野狼奋力挣扎了几下,慢慢越来越无力,终于在谢见宵铁钳一般的桎梏下断了气。 两兄弟顾不上收拾自己,非晚的哭喊声已经越来越哑:“呜呜,娘!娘!” 桑榆也大哭了起来,嘴里不住喊着谷南伊。 谢向云拼命抱住妹妹,阻止她扑上去:“非晚别动,别动她!她在流血!大哥二哥,爹呢?桑榆快去找爹!把爹找回来!” 小男孩顾不得擦眼泪,朝院门外飞奔而去,路过门槛时,狠狠地摔了一跤。 他顿时头晕眼花,手上、腿上也硬生生磕出了血。 桑榆迅速爬了起来,摸黑朝林子里面跑,一边用尽力气大喊:“爹!爹!” 谢初尧原是在清理院门前的野狼尸体,将一头头野狼拖进林子里。 如今大雪封山,到处都没有食物。若是放任这群尸体在院门前,只怕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野兽。 他在听到非晚的哭声时便已经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迅速朝家中赶去,正好遇到了跌跌撞撞跑来的桑榆。 男人脸上笼着厚厚的寒冰,一把捞起桑榆,急声问他:“非晚怎么了?” 桑榆哭叫道:“娘被狼抓伤了!娘被狼抓伤了!” 他不停重复着这几个字,谢初尧心下一沉,抱着男孩疾步赶回了家。 院内一片浓重的血腥味,非晚手里的油灯已经摔在地上,早早地熄了。 谢见宵和谢砚南围在谷南伊身边,有些不知该如何动作,非晚无措地哭着。 谢向云急急忙跑回房间里又取了一盏灯来,这才把小院照亮了。 谢初尧放下了桑榆,快步上前,却见谷南伊混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谷南伊!” 他单膝跪在地上,去看女人的伤势,只见她的后背几乎已经是皮开肉绽,被野狼生生抓得血肉模糊。 谢初尧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吩咐:“见宵,砚南!你们帮我把谷南伊抬到床上去!向云去烧热水,桑榆和非晚把家里的干净布料找出来,再去拿剪刀!” 几个孩子听了吩咐,迅速行动起来,就连桑榆和非晚两个最小的孩子也不哭了,急急忙忙去柜子里翻找剪刀和白布。 谢初尧轻轻地将手臂放在谷南伊腋下,缓缓将她前半身抱了起来,谢见宵和谢砚南去抬起她的后半身。 三人合力将谷南伊抬进了房间。 背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已经让谷南伊分不清楚今夕何夕,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被挪动,剧烈持续的痛感,还有不住流失的鲜血,让她迅速虚弱了下来。 “好疼,好冷……想,想回家……” 她嘴巴里喃喃说着无意识的话,大颗大颗的泪水和额上脸上的冷汗齐齐落下,一张脸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谢初尧仔细辨别她的声音,却始终不能听清楚,只好沉声在她耳边道:“别睡,谷南伊,不许睡!” 厨房里本就烧着水,谢向云端了一盆滚烫的开水过来,气得谢砚南直想打他:“蠢货!你这是要烫死谁!” 小胖子满脸紧张,赶忙放下水盆,又跑去了院子里接冷水,飞快跑了回来倒进木盆里。 桑榆和非晚已经把剪刀和干净布料取了过来,谢初尧吩咐两个少年道:“见宵,砚南,你们两个帮我按住谷南伊的四肢,不要让她挣动。” 两人齐声应是,上前按住了谷南伊。 在桑榆和非晚含满泪泡泡的注视下,谢初尧拿起剪刀,动作利索地将谷南伊后背上的衣服剪了下来。 布料沾着血肉,撕扯开时,疼得谷南伊混身发抖。 她原本有些恍惚的意识瞬间回笼,又开始哭了起来:“好疼,好疼,别动,别动我……” 谢初尧下手很快,动作却尽可能轻柔,不多时便把她后背上的伤口完完全全露了出来。 男人不习惯安慰别人,可看谷南伊哭的那般凄惨,终于忍不住道:“别哭了,留些力气。把力气都哭干净,还怎么扛?” 第46章 谢初尧给谷南伊上药 谷南伊伤在后背上,且因为那头野狼本就受了伤,没有多少力气,这一爪子下去,其实并没有伤到谷南伊的要害。 直面伤口的谢见宵和谢砚南也知道谷南伊没有生命危险,暗中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今日她的表现实在出乎两兄弟的意料,两个少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谷南伊会在紧急关头挡在桑榆面前。 明明她这么怕疼,也这么怕死,为什么还要扑上去? 见谷南伊仍是哭个不停,疼得满头是汗,谢初尧只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为她清洗伤口、洒上金疮药。 他眉头紧皱,神情专注而认真。 只是,谢初尧动作再怎么轻,也总有会牵动伤口的时候,每每如此,谷南伊都会浑身一抖,眼泪掉得更凶些。 谢砚南按着谷南伊的胳膊,“啧”了一声:“别哭了!伤口都在后背上,不过是掉了一块肉,你死不了。” 桑榆和非晚紧张地守在一边,眼圈红红的。 谢向云的手上也被开水烫出了红印子,顾不得火烧火燎的感觉,只盯着谷南伊,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见她哭的那样惨,原本以为谷南伊会死,心里伤感的谢向云,有点觉得好笑起来。 他拙劣地上前安慰:“二哥说的对,你别哭了。我也看了,就是掉了一大块肉而已,多吃点别的肉就补回来了。” 非晚愤怒地瞪了兄弟二人一眼:“二哥,三哥!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掉了一块肉而已,呜呜。” 桑榆也在一边帮腔,指责二哥和三哥冷血。 谢见宵见弟弟妹妹们还有精神吵架,而谷南伊除了哭没别的声音了,不由有些头疼。 只有谢初尧不为所动,专注地把谷南伊的伤口清洗干净,又细细上了一层金疮药。 等这一切做完,他吩咐几个小的:“今晚她的伤口不能盖被子,得在房间里多点几个火盆。见宵心细,把门窗的缝隙检查一遍,不能让谷南伊着凉。” 几个孩子一一应了,该去取炭火的取炭火,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非晚则拿着一小块帕子给谷南伊擦汗和眼泪。 就连一贯眼高于顶的谢砚南,也给谷南伊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她的床边。 给谷南伊上完药,谢初尧又赶忙出门收拾野兽的尸体。 这一夜兵荒马乱,终于这么过去了。 许是室内门窗紧闭,又生了好几个炭火盆子,这一晚屋里都温暖如春。 谷南伊没有盖被子,直挺挺在床上趴了一整夜。 谢初尧的金疮药除了止血的作用之外,还有些麻醉的功效,她背上持续的疼痛感变成了一种麻木,很快便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有意识,是被疼醒的。 “嘶!好疼……” 谷南伊动了动,很快被一直大手按住了肩膀:“别动。” 男人的声音冷淡又克制,在谷南伊耳边响起,把她的瞌睡一下子吓跑了。 她扭过头来,瞧见谢初尧一手拿着瓷瓶,正在往她后背的伤口上均匀地洒着药粉。 “你,你在给我上药?” 谢初尧冷冷地瞥了谷南伊一眼,挑眉:“不然呢?” 谷南伊顾不得诧异,谢初尧的动作带来一阵阵刺痛,她眼底又冒起了泪花:“好疼啊,你轻一点不行吗?” 男人左手顿了顿,打湿的布料原本要按到伤口上去擦掉昨夜的药粉,却生生转了个方向,轻轻擦着伤口的边缘扫了过去。 他眉头拧得很紧,冷声道:“干了的金疮药需得擦掉,再上新的药粉,你的伤口才能好。” 说着,男人不知怎么软了片刻的心肠,又恢复了原本的面貌,毫不留情地下手清理伤口。 昔日在军营里处理伤口,三下五除二就能擦完,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 谷南伊上半夜在梦里都是哭着的,也只有后半夜药效发作,才沉沉睡去。 可如今又要她感受那样火辣辣的、撕裂一般的疼痛,再加上谢初尧的动作在她看来确实算不上轻柔,那一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床上,谷南伊哭叫:“别,别,我不要你给我上药!呜呜,你走!你弄得我好疼,你走!” 谢初尧深吸了一口气,他哪里见过这种仗势? 换做旁的时候,他早就一走了之,亦或是掐住女人的脖子,让她闭嘴。 可想想昨夜的凶险,她明明是这般贪生怕死,甚至连一点疼痛都忍不得的性格,为了救下桑榆,却肯扑到野狼跟前去。 谢初尧握了握拳,忍住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克制的忍耐:“别叫了。叫也没用!你的伤口若是放着不管,只怕得疼一个冬天。” 第47章 是谷南伊的荣幸 …… 谷南伊也知道谢初尧是好意,可他那粗鲁的手法,简直是硬生生地又把她背上长好的伤口撕开,她如何能忍得住? “你别动了!换个人给我上药,你——嘶!好疼!” 谷南伊很快又疼出了满头大汗,眼泪也汹涌而出,很快把身下的被褥都打湿了。 谢初尧额上的青筋跳了跳,手里的金疮药在床边一放,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男人沉着脸,冷声问:“换个人给你上药?换谁来?你是想要见宵,还是砚南碰你?” 谷南伊心头一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谢见宵和谢砚南来给她上药?开什么玩笑! 谢见宵看着无害,也沉默寡言,可其实是这一家子里心肠最硬的那个。他怎么肯纡尊降贵,来照顾一个自己一直防备着的乡下女人? 谢砚南更别说了!单是那恶劣的性格,若是要他上手,只怕得把她疼晕过去,谢砚南反倒会乐得发笑! 退无可退,谷南伊只好迟疑着道:“那,要不然,让向云来?他……” 他虽然性子有些大大咧咧,可认真做事时,也是非常仔细的。 可谷南伊心里的话还没说出来,却被男人冷声打断了:“休想。” 她顾不上委屈,奋力扭头瞪他:“为什么?!” 谢初尧一双剑眉拧的都可以夹死苍蝇了,右拳握了起来,嘲弄道:“你真当自己是他们的亲生母亲了?” 虽然向云如今还小,可谷南伊这样衣衫不整的样子,如何能给他瞧?她还敢让向云来给她上药? 谷南伊顺着谢初尧的视线看下去,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几乎已经被剪烂了,也只是因为趴着的缘故,才阻挡着不该露出来的部位。 她怏怏地收回了视线,抿了抿唇,又重新趴了下去。 谢初尧冷哼一声,重新拿起了瓷瓶,只不过这次换了左手。 而那只常年握着刀剑,在战场上拼杀一整日都不会有一丝颤抖的右手,拿起了用来给谷南伊擦拭伤口的软布。 他沾了些温水,尽可能轻柔地把凝结在伤口上,混着血污的药粉硬块擦了下来。 虽说麻烦了几倍还不止,可谷南伊确实不觉得疼痛难以忍受了。 即便如此,每每他上手一次,她还是会浑身一颤。 谢初尧瞥了她一眼,见她一声不吭,攥着床单默默掉眼泪。 谷南伊那双明亮盈润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了,肿的像两颗小核桃。 谢初尧心道,他从未见过这么爱哭的人。 他在沙场之上,见过丢了一条胳膊、一只手的将士,那些男人都没谷南伊这样能哭。 谢初尧只好集中精神,尽可能快地把伤口处理完了。 最后上完药粉,男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好了,别哭了。留着些力气,晚上还要再换一次药。” 就连谢初尧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声音里掺了些,几乎称得上是如释重负的情绪。 谷南伊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软在了被褥里,仿佛一把张到极致的弓,顺着力道缓缓松开了。 谢初尧看了有些好笑,他从未接触过谷南伊这样怕疼的人—— 而她攀爬着狰狞伤口的后背,也是他从来没有瞧见过的柔软莹白,仿佛上好的雪色丝绸,珍贵而柔软,确实比不得粗布麻衣耐得住磨。 从这一次起,他仿佛知道了谷南伊的更多秘密。 男人收了药瓶,不经意一般,对床上挺尸的女人说了一句:“这药有祛疤功效,若你不想日后背上留疤,就老老实实换药。” 谷南伊在被子里点点头,闷闷地“唔”了一声,声音小的几乎像是幼猫的第一声叫。 他挑眉:“嗯?” 谢初尧的听力一向过人,不可能听不到。 谷南伊气呼呼地抬头,对他道:“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吧?” 她现在不想看到他! 男人轻笑一声,抬脚离开了房间。 谢初尧原本打算今日从山下随便找个女郎中给谷南伊上药,可瞧见她死死忍着眼泪,暴躁又委屈的模样,竟莫名有些让人忍不住多逗弄几下。 总之,她比之前装听话的样子有趣多了。 谢初尧心道:让外人来,山上小院毕竟不够谨慎,还是算了。 他就再给她上几次药吧,权当谢她昨日对四皇子的舍命相救。 他还是前朝将军,便宜了这山野村妇了! 第48章 谢初尧惨不忍睹的厨艺 谷南伊乖乖地趴在床上养伤,家中的伙食肉眼可见地差了起来。 谢初尧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下过厨,冷不丁上手做一顿饭,连烙饼都能烙糊,更别说炒菜。 孩子们吃惯了谷南伊做的饭菜,看着国父端上来的两盘黑漆漆的肉,都有些不知道如何动筷。 谢初尧进屋去给谷南伊送饭,孩子们围坐一团,没有一个吭声的。 谢向云面露难色,纠结了一番,率先道:“家里不是刚包过一次饺子?冻在了外面,煮煮就能吃。” 谢见宵和谢砚南听了这话,都默默放下了刚抬起的筷子。 桑榆和非晚闻言,也收起脸上纠结的表情。 非晚高兴鼓掌道:“好啊好啊!娘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本来是要留着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吃,包了好多呢。” 谢向云插嘴道:“倒提醒了我,元宵也做了,晚上还能煮元宵吃。” 三个孩子兴致勃勃地正说着,谢初尧走进前厅,在饭桌前坐了下来。 男人看到饭桌上的饭菜基本没怎么动,挑眉:“不是让你们先吃?怎么都愣着?” 别看三个小孩方才说的过瘾,可是国父下厨做的东西,孩子们没一个人敢开这个头说不想吃。 谢向云硬着头皮夹了盘子里炒得又黑又硬的肉片,用力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谢砚南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桑榆和非晚更是吃不下什么。 只有谢见宵面不改色,保持着和谢初尧几乎一致的节奏用饭,只是眉间时不时露出的一点忍耐神色,让人瞧出他也是难以下咽的。 谢初尧见几个小的都磨磨蹭蹭不肯动筷,皱眉问:“昨夜经历了一场奋战,今早又没东西吃,中午还不多吃些?愣着做什么?” 桑榆和非晚默默地垂下头去吃白米饭,向云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有自小被贵妃真真正正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谢砚南,直勾勾看着桌上两盘菜,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来。 那黑乎乎的肉片,也不知是酱油放多了,还是糊了锅,他一口都不想吃。 饭桌上的气氛与往日谷南伊在的时候迥异,孩子们沉默的沉默,低头的低头。 谢初尧瞧着,竟有些军士们吃了败仗时,在军帐中萎靡不振的样子。 谢初尧这才看出些端倪。 男人夹了一片肉放到嘴里,仔细嚼了嚼,评价道:“味道是不如平日吃的可口。不过,也不至于不能入口吧?” 几个皇子公主被谢初尧从乱臣贼子刀剑下救出来,又承蒙他照顾这么久,往日没有谷南伊在时,也都是谢初尧亲历亲为,操心他们的衣食住行。 他堂堂镇西将军,要为几个小儿洗手做汤羹,这恩情早就超出了臣子应尽的忠和义。 仅仅因为饭菜不合口味,便要驳了国父的好意,他们如何说得出口? 谢见宵在保证食物摄入能给自己带来充足体力后,便放下了筷子,委婉道:“桑榆和非晚还小,昨夜也吓着了,吃不下是正常的。我去给他们煮些元宵吃罢。” 谢初尧了然点头,也不强求,径自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 在他看来,炒熟了的肉,味道都相差不多,能够饱腹即可。 他昔日在边关时,急行军为了躲藏行迹,连灶火都不能生,干粮吃过,生肉也吃过,哪里那么多讲究? 不过,皇子公主们身为天潢贵胄,他确实疏忽了。 谢见宵起身去煮元宵,谢向云也借机跟了出去。 男人见没人动筷,便把桌上两盘黑漆漆的菜扫荡了个干净,对剩下三个孩子道:“今日我再下山一趟,买些干粮包子之类,也免得你们这几日受苦。” 桑榆和非晚有些难为情。 小姑娘咬咬下唇,低声道:“国父,没关系的,我们没有受苦。” 她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也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表现。 她不想让国父觉得他们受了委屈,国父这般尽心尽力地对他们…… 桑榆也有些羞愧,低下了头。 谢砚南对男人的话接受良好,没有评价谢初尧的厨艺,只是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谷南伊有用,还是得留着。” 谢初尧嘴上不说,心里深以为然。 被谷南伊救了的桑榆,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国父,我,我能去看,看看娘吗?” 非晚也眼巴巴地盯住国父,等着他的回复。 谢初尧见龙凤胎想去又不敢去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偶尔的严厉吓到了孩子,便尽可能缓和了声音,道:“自然可以,去便是了。” 昨夜不让他们在跟前,是担心谷南伊夜里发烧。 他可没有精力照顾伤者的同时,还得顾及两个孩子的情绪。 如今,她情况已经好多了,谢初尧也不再有什么顾虑。 两个孩子赶忙站起来,“哒哒”地跑去了里屋。 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房间的热意便跑了出来,桑榆和非晚立刻把门关上了,唯恐塌上的人着凉。 非晚见谷南伊醒着,小姑娘脚步轻快跑到近前:“娘,娘,我们来看你啦!” 桑榆也跟着妹妹,走了过来。 谷南伊背上搭着一块轻软的棉布,盖住了狰狞的伤口,桑榆和非晚没瞧见,也不敢上手去碰,只小心翼翼地在女人床边坐了下来。 谷南伊正无聊着,瞧见两个小豆丁,笑道:“你们怎么来啦?吃过午饭了?” 非晚冲桑榆吐了吐舌头,小男孩也笑了笑。 他们瞧见谷南伊床头一点都没动的饭菜,心里仿佛装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似的,齐齐笑了起来。 谷南伊眉眼弯了弯,指了指那黑漆漆的一小盘肉,小声道:“你们也没吃?没吃是好事,若是吃了,一准不消化。” 非晚“嘿嘿”一笑。 桑榆定定地注视着谷南伊的眼睛,同样小声道:“娘,大哥和,和三哥,去煮元宵了。我们一会儿,给你端过来。不,不吃这个。” 只要不紧张,慢慢地说话,桑榆口吃的毛病便不那么明显。 “娘受着伤,要吃,好的。” 男孩补充道。 他从前跟着妹妹喊谷南伊娘,可是今日,是他自己愿意喊的。 小孩子的情绪炽热而直接,谷南伊自然感受到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伸出手来摸了摸桑榆的发顶,温声道:“好,娘等着你们的元宵。” 小男孩一字一句地认真道:“还有饺,饺子,娘带我们,包的饺子,都煮给娘吃。” 桑榆平时的话太少,便是非晚,也是头一回瞧见哥哥这个样子。 她很喜欢谷南伊,如今瞧见哥哥也喜欢她,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快乐—— 就是小孩子和亲密之人分享玩具的快乐。 小姑娘笑着撒娇:“娘,等你好了,我们还要包好多饺子,滚好多元宵!各种馅儿的都有!” 谷南伊看着桑榆和非晚毫无阴霾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背上这一爪子挨得太值了。 桑榆和非晚,就该这样快快乐乐地笑着。 “好,各种馅儿的都有。”她声音温柔地说道。 第49章 孩子间的拌嘴 桑榆和非晚陪谷南伊说了一中午的话。 谢向云进屋来送了三碗汤圆,也跟着站在屋子里。 谷南伊整天趴在床上,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可他们自己包的汤圆软糯甜香,口感极佳的糯米皮咬开后露出滚烫、流动的芝麻馅,确实让人胃口大开。 两个小孩子是最不扛饿的,二人一口一口吃完了碗里的元宵,连汤都喝完了。 谢向云见弟妹吃完,笑嘻嘻问他们:“元宵好不好吃?” 桑榆和非晚咂咂嘴,点头。 谢向云循循善诱:“今天才煮了芝麻馅的,娘上次不是说还有山楂馅元宵?咱们包不包?” 小男孩没有说话,一双黑亮的眼睛露出些渴望。 非晚自然也是愿意的,可她迟疑了一下:“可是,娘的伤还没好……” 谢向云抚掌道:“那好办!上次娘带我们包过一次,我早就学会了。只要你们两个愿意,咱们下午就包!” 谷南伊手中拿着勺子,心里暗笑:向云是担心自己折腾这些会被两个哥哥骂,这才鼓动桑榆和非晚。 不过,这几日她不能做饭,孩子们是要受些罪了,若是能做些元宵改改口味,也不是坏事。 瞧着两个孩子心动的模样,谷南伊笑道:“前几天咱们才包过一次,向云应该都记住需要哪些东西了吧?你们若是想包元宵,也是很简单的。厨房里我已经做好了山楂泥,家里也有糯米粉,下午端到屋里来,我看着你们包就是了。” 孩子们欢呼一声,兴冲冲地出门去准备食材了。 瞧见弟弟妹妹热火朝天地忙里忙外,坐在外屋、闲闲捧着一本游记在看的谢砚南皱眉:“你们这是又要折腾什么?” 谢向云没有搭理二哥,非晚兴奋的看向二哥,软软道:“二哥,我们下午要包汤圆!这次是山楂馅的呢!” 谢砚南中午也吃了一大碗芝麻馅的元宵,虽不如往年元宵节时在贵妃宫中吃过的那般模样精巧,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就连甜度都恰到好处。 他从小爱吃甜食,只是这个爱好,多少有些孩子气,便不肯让人知道。 山楂馅的元宵,那不是酸酸甜甜,更可口了? 谢砚南心中微动,面上却一点都瞧不出来,反而嫌弃道:“三弟如今也不小了,一天到晚心里不装正事,就知道带着四弟和小妹瞎折腾。回头大哥回来,指不定要怎么考问你的功课。” 谢向云扭头不理他,桑榆和非晚早习惯了二哥时不时挑三哥刺的模样,也都没有什么反应。 谢砚南只是嘴上说说,也没打算制止几个小的,更没兴趣和他们一起过家家。 今日国父和大哥留他看家,正好让他松快一天。 趁着谢见宵和谢初尧都不在家,谢向云成了上下乱蹿的猴子,哪里还能闲的住? 等食材都准备好了,他便指挥弟弟妹妹一趟趟把东西搬到谷南伊养伤的屋里去,好不热闹。 非晚又一次邀请谢砚南:“二哥,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做吗?包汤圆很有意思的。” 后者懒洋洋摇头。 孩子们进了屋,谢砚南单手倚在小桌上,又闲闲翻起了手里的书。 里屋时不时传来笑闹的声音,活泼开朗的非晚自然不必说,就连平时闷闷的桑榆,也咯咯笑了好多次,热闹得房顶都要被他们掀了去。 有时,谷南伊带着笑意的声音也会飘出来,听着倒没有了她疼的死去活来时的哭腔,顺耳了不少。 谢砚南暗想:他和大哥不在家时,谷南伊就是这样和他们的弟弟妹妹相处的? 这女人,难不成真的想给三弟他们当母亲? 谢初尧带着谢见宵回来时,孩子们的汤圆已经包好了,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下午时的热闹。 晚上煮了饺子,还顺带着煮了几个下午新包的山楂馅汤圆。 孩子们抢着往谷南伊房间里送。 吃完晚饭,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凑在了一起。 谢见宵道:“二弟,按国父的意思,等谷南伊的伤势好些后我们就搬去山下。你怎么看?” 谢砚南懒洋洋道:“没什么看法,搬就搬呗。” 谢见宵微微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谢砚南会有意见,再不济,也会说两句嫌弃谷南伊的话。 此时,里屋传来了些争执的声音,两兄弟的谈话被打断,定神去听,竟是非晚吵着不肯走,非要睡在谷南伊床上,听她讲故事。 两个男孩被谢初尧揪了出来,谢向云没有什么情绪,桑榆闷闷的,看上去十分不乐意。 “国父,我也想听,听娘讲故事。” 小男孩忍了忍,最后还是小声说了一句。 桑榆从小不爱说话,性子闷、年纪又小,谢初尧不可能像管束谢向云一样严厉,若是说重了,只怕他的心思会更闷。 男人只好皱眉:“男子汉大丈夫,听故事像什么样子?” 他以为自己是在哄孩子,其实那张脸黑的像炭,不把人吓哭就算好的了。 桑榆以为国父生气了,心里又在因为听不到故事而委屈,小嘴忍不住撇了撇,一副想要哭出来的样子。 谢初尧头疼极了,正不知如何去跟他讲道理,便听谢见宵在一旁道:“四弟,过来。” 桑榆听话地走到谢见宵跟前,乖乖叫了一声:“大哥。” 对于弟弟们的管束,谢见宵自然有一份责任,他开口道:“若是想听故事,让二哥给你讲。瞧见他手里的游记没有?里面的故事也十分有趣。” 桑榆想说,二哥和娘讲的故事是不一样的,可到底没有敢开口。 谢砚南抗议:“大哥,我才不会哄孩子!” 谢向云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凑热闹:“二哥不是什么都会?讲个故事而已,有什么难!” 谢砚南随手抄起桌上的书,在谢向云脑门上敲了一记。 小胖子“嗷”地一声叫出来,跳脚道:“二哥,你怎么还打人!” 谢初尧瞧着眼前四个男孩吵吵闹闹的样子,竟觉得比在战场上杀敌还让他头痛几分,对不听话的兵士,别说罚军棍了,只要他冷着脸斥责几句,便无人敢冒头了。 可对几个身份尊贵的皇子,谢初尧是能打,还是能骂? 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错觉,觉得几个皇子都十分懂事听话? 最后,还是谢见宵冷了脸,拿出了大哥的威严,把三个弟弟压下了。 吵吵嚷嚷的一日,终于过完了。 谢初尧睡前给谷南伊换了药,夜里躺在床上,不由陷入沉思—— 在他没把谷南伊买回家时,皇子和公主们有这么难养吗?还不是给什么吃什么,一个个比小鹌鹑还听话? 谷南伊在家里待了两个多月,一切竟有了仿佛天翻地覆一般的变化。 挑食不必说,从前是他委屈了几个孩子;可龙生九子,性子各有各的不同,让他们扎堆生活在一起,从前怎么倒觉得没有什么矛盾似的? 真不知这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 第50章 谷南伊的家庭 谷南伊在家养伤的这几日,谢初尧也没闲着。 他抓紧时间联系了旧日的部下,确定了开春从军之事,便着手开始准备一家子搬到山下去的事宜。 谷家村里正先前推荐给谢初尧一处空着的小院,虽破旧了些,修缮修缮也能住人。 因着主家已经不在,这旧宅便归了村中处置,谢初尧象征性地出了二十两银子,便把这处破旧宅院买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修缮房屋的琐事。 谢初尧乃是外姓,按道理谷家村的人不会随随便便接纳陌生人住进村里。 只是,他娶了谷家村的闺女,本身又带着几个小孩,生活本就不易,再加上里正作保,村民便都没有什么异议。 等到修缮房屋之时,谢初尧出手大方,凡是能做的木工、泥瓦活,都交给了谷家村的青壮来做,给足了银钱。 寻常农家修房子,顶了天给帮忙的人管几顿饭,哪里还有给钱的? 村民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凑齐了一群帮忙的人。 如今又是农闲,是以这小院热热闹闹的,不几日便修整好了。 竣工那日,谢初尧不在,里正俨然成了他的代言人。 他手里拿着十几吊钱,一一发给帮忙的人,一边笑眯眯道:“谢兄弟不善言辞,也不喜交际,在咱们村后山上住了这么些日子,从不见他惹过事的,可见是个老实人。如今肯给乡里乡亲们一点活计做,又出手大方,日后住在一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便是孩子们平时有个摩擦,咱们也别忘了人家今日好处。” 话里话外,是护着谢家这一家子的意思。 拿钱的村民们哪有不欢喜的?闻言都齐齐点头。 还有拍着胸脯保证的:“里正叔,这您放心!咱们村没有不懂事的,哪里因为人家是外乡人就能欺负的?若有敢较劲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还有小青年笑嘻嘻地开玩笑:“谷南伊不就是咱们谷家村的姑娘?谢兄弟娶了她,也算是谷家村的女婿,半个村里人了!” 说起谷南伊,众人都挤眉弄眼,哄笑起来,“老二,你当初不是还想娶谷南伊来着?怎么后来又不娶了?” 被打趣的青年闹了个大红脸,脖子上冒着青筋,辩解道:“谁,谁说要娶她了?!模样又胖又丑就不说了,那脾气,可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又有年纪大点的叹道:“你说说,她爹娘怕是咱们村里模样最拔尖的两个,怎么这丫头长成那副样子?” 谷南伊的娘是逃难来的外乡人,因为模样生的极为周正,当年在村里还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轰动。 后来她嫁给了谷家村唯一一个秀才,也就是谷南伊的爹。 奈何谷秀才大约是读书熬坏了身子,留下一子一女便去了。 当初山上新来的猎户二两银子娶走谷南伊做续弦的事情,还在村里引起了不少议论,谷南伊更是哭着喊着跟自家闹翻了。 谷南伊的母亲再嫁的不远,如果谷南伊他们搬下来,没几天就知道了! 村中自然有的是人想看看热闹。 里正见几个小年轻满脸兴奋的样子,不由板了板脸:“南伊丫头的爹走得早,小姑娘从小寄人篱下,被欺负的还不够?如今好不容易找了人家,你们可消停些!若是让我知道有人拿从前的事给谢家找麻烦,我可饶不了你们几个!” 众人拿了钱,纷纷点头,笑嘻嘻地一哄而散。 里正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和谷秀才虽说差了一辈,关系却十分要好,再加上里正年轻时极尊敬读书人,对昔日友人这可怜的女儿也有些不忍之意。 谷南伊这丫头从小性子古怪,如今嫁了人,竟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不光好吃懒做的毛病改了,做事愈发妥帖起来。 难道,当初是谷家人故意闹起来的?害她名声不好? 里正越想越头疼。 虽然,谷南伊是个丫头,但作为亲生母亲,用二两银子就把她给卖了,那丫头心里恐怕也不是滋味。 如今谢初尧要带着妻儿要住到村里来,但愿谷家和谢家不要闹什么难看吧! …… 谢初尧对谷家村往日的矛盾没有了解,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而趴在床上养伤的谷南伊,更不会考虑那些。 她听说谢初尧已经修缮好了房子,兴奋的转头,说话的语气比平时不知轻快了多少,声音软软的,“郎君,你说的宅院在哪里?怎么这么两天就修好了?原来住的人家呢?” 谢初尧瞥了她一眼,被她这动作一弄,一眼就看到了女人雪白的背脊,呼吸猛地一滞,手里的伤药有些拿不稳,“趴好,别乱动!” 男人黑着脸命令。 谷南伊依言,乖乖地趴好,如今,虽说伤口不疼了,可换药大权掌握在谢初尧手里,他若一个不高兴,疼哭的可是她。 “那你告诉我,房子如今修的怎么样了?” 谷南伊仍是忍不住回头,问了这么一句。 男人指尖沾上了些膏体,正聚精会神地往那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涂抹。 这是旧部前几日才给他寻来的祛疤膏,谢初尧不想欠谷南伊的人情,一道疤也不愿留在她身上。 他一边上药,一边淡淡地回答:“自是该修好的都修好了。” 女人嘴角抽抽,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她还不如自己去看呢! 谷南伊心里吐着槽,没有多说什么。 上药的过程简单而迅速,谢初尧也不知急着要去做什么,草草涂抹均匀后,便开始用一旁的帕子擦起了手。 谷南伊见状,叫住他,一双眼睛闪动着渴望:“郎君,我这伤,什么时候能下床?” 谢初尧也不知怎么了,眼前分明看见的是谷南伊的脸,脑子里她雪白光滑的后背却挥之不去,甚至连指尖,都沾染上些许滑腻。 男人眉头紧锁着,浑身上下散发出低气压:“别乱动弹,这几日就能好。” 见他臭着一张脸,谷南伊也不多问了,乖乖放谢初尧离去。 她自己看不到后背上的伤口,只当还要养上几日,却不知道谢初尧如今日日上药,只是不想让她留疤。 趴了这么些天,谷南伊浑身不舒坦。 谷南伊心中暗想:等她伤一好,就去看宅院! 嘶,她总算可以从这深山老林中出去了,也不知那新房子修缮的如何…… 第51章 谷南伊看新家 就在谷南伊几乎快要失去耐心时,男人终于宣布,她的伤可以下床了。 谷南伊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后,第一时间去谷家村看了修缮好的房屋。 谷南伊站在新屋院外,大概扫了眼,院子很空旷,正对的就是主屋,旁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侧屋,右屋是厨房,左屋是杂物间。 女人先进主屋,里面的摆设,是谢初尧按照谷南伊给的图纸画的,参考现代的两室一厅给的,毕竟孩子大了,四个男孩住一屋,多少有些挤。 一开始她还担心,主屋这么隔出来,有些小。 如今,在她看来,是刚刚好。 …… 屋子看好了,谷南伊和谢初尧便带着孩子们忙活起了搬家的事。 他们一家子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很快就收拾完了,剩下的便是要采买新家需要的东西…… 搬家前一晚,一家子用完晚饭,谢初尧叫住了谷南伊。 谢初尧,“再过十日是朝廷招新兵的日子,我要去从军。” 谷南伊手上动作一顿,脸上诧异的神情难以掩饰:“从军?” 她知道男人一定会有这么一遭,却没有料到来的这么快。 在原书里,谢初尧是开春过了好久以后才去军营的,如今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谷南伊装作不能理解的模样,问了一句最符合自己身份的话:“如今朝廷的徭役放宽了三年,我们过的好好的,现在又要搬新家了……为什么这节骨眼上要去从军?” 谢初尧不疑有他,只淡淡道:“男儿志在四方,从军自是为了报效国家。” 这答案,明显是他早就想好了用来敷衍谷南伊的。 谷南伊心里撇撇嘴,明知无法改变,便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提起了孩子,“你若走了,孩子们怎么办!别说见宵和砚南天天跟着你进出,便是非晚那小丫头,也爱粘着你。如今你这一走不知多久才回来,她可愿意?” 谢初尧抬眼,定定看了谷南伊一眼,把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在男人心里,谷南伊会这么说,分明不是孩子们离不了他,倒是她自己舍不得他了。 这般想着,谢初尧的语气不知不觉也不再那么生硬了,“孩子们我都已经安排好了,非晚也不会说什么。长兄如父,若有什么事情,见宵可以处理。” 说着,他停顿了片刻,又道:“从军不会一年到头不归家,更不是一去不回。大营就在村外几十里的地方,平时休息时间也可以回来。” 油灯下,谢初尧平日里冷硬的五官线条显出平日里极少会出现的片刻柔和,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谷南伊被谢初尧用这样堪称柔和的目光看着,心里有些发毛。 她还是不习惯大反派好说话的样子! “嗯嗯你放心去就好了,我会照顾好孩子们……” 谷南伊赶忙表决心,暗地里搓了搓胳膊,忍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 既然,谢初尧已经跟孩子们交待过了,谷南伊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相反,她巴不得谢初尧早点走。 谢初尧眉头微皱,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冷声道:“如此最好。”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一家子便开始搬家。 头一天谢初尧从里正家里借来了推车,原本小屋里的东西要带走的不多,也不过是常用的被褥、衣裳之类,再加上孩子们的一些东西,不多不少刚好摆了一车。 谷南伊见小姑娘留恋不舍,连院子里的石头都想带走的可怜模样,不由得轻摸她的软发,柔声笑道:“非晚,山下的屋子不比咱们现在住的差,你若舍不得这里,咱们安顿下来以后经常回来玩便是了。” 非晚闷闷地道:“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舍不得家里……” 谢向云一边把妹妹的小包袱挂在自己身上,一边哄她:“哎呀,走啦走啦,山下的房子特别好,娘还嘱咐爹给你的房间做了漂亮的床帐!非晚一定会喜欢的。” 非晚拉着桑榆,硬生生把整个院子又走了一遍,这才罢休。 第52章 谷南伊娘家 众人收拾好行囊,两个小孩子也坐上了推车。 谷南伊把院门一锁,最后看了一眼她在这个时代最初生活的地方,便回过了头,带着孩子们下了山。 谷家村众人都知道了谢家要搬下山的事情,这事自然也传到了谷南伊母亲和哥哥耳中。 前者嫁给乡绅做填房已有几个月,冷哼一声,对儿子道:“你妹子当日哭着喊着不肯嫁,还说什么断绝关系的傻话。如今听说那男人对她也不错,没有打也没有骂,还不得感谢我?” 说着,她厌恶道:“这赔钱丫头,还以为自己是凤凰命呢!指着嫁一个什么好人家?好人家能看上她?” 谷南伊的哥哥谷南风见母亲满脸刻薄的模样,心里有些无奈,忍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娘,再怎么说,南伊也是我亲妹妹……” 谷南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谷母打断。 妇人的吊梢眉几乎要飞出额头,对儿子横眉瞪眼道:“她是你亲妹妹,我就不是你亲娘了?!这么个赔钱货,家里养了她二十年,结果白养出来个又胖又蠢嫁不出去的东西,呸!晦气!你还敢向着她说话?” 破口大骂的唾沫星子飞溅了谷南风一脸,谷母的指尖也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谷南风站在原地不敢躲,喏喏地说不出话来。 谷母见儿子白着脸,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有些恼恨,也不敢再说什么重话。 她第一任夫君,也是这么个懦弱的性子,大夫说是因为什么长期郁结于心,才病死在了榻上。 谷母再怎么看儿子不顺眼,也不想让他步了父亲的后尘。 妇人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对谷南风道:“若是日后你那赔钱货妹妹找上门来要钱,知道该怎么办吧?” 谷南风心中无奈,低眉顺眼道:“我知道的,母亲。” 妹妹和母亲一样都是势利的人,当初不肯嫁出去,并非不想给猎户做填房,而是受不了山里的苦日子,想让亲娘一直养着她。 只是,谷母做了这么多年寡妇,好不容易才看好了下家。 之所以肯带着儿子改嫁,对方和顾母纯粹是看准了儿子考取了秀才、日后保不齐有出息。 况且,儿子留着也能傍身。 至于谷南伊一个吃白食的女儿,谷母怎么可能白白养着?二两银子卖出去,还嫌卖的少了! 如今,谷南伊一家从山上搬了下来,谷母早就猜测她一准儿会时不时来家里打秋风,这才耳提面命谷南风,不能给妹妹一分钱。 谷母见谷南风喏喏的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挥手道:“赶紧去看书!晃晃悠悠这么些年才考了个秀才出来,可别学你那个一事无成的爹!一辈子都考不上进士!” 谷南风向母亲行了一礼,便依言去了书房。 那书房狭小阴暗,原是一处杂物房改出来给他读书的。 谷南风从小被母亲责骂、苛待惯了,也不觉得如何,只拿起一本快要被翻烂的旧书,默默读了起来。 他心里,其实是想见到妹妹的。 谷南伊自是不知原身有个便宜兄长,并且,那位兄长还惦念着妹妹。 她虽然是作者,但是不会在一个炮灰身上搞那么多背景介绍,如果有,估计也就四个大字‘背景很惨’。 不过,就算她知晓,也不会放在心上。 一家子刚刚搬到新家放下行李,有的是她忙。 第53章 两个小的很聪明 谷南伊赶在谢初尧出门采办前,同他商量道:“郎君,我看非晚那个房间有些空,她小姑娘家家,换了环境也许会害怕,第一晚还是跟我住吧。” 谢初尧自是没有什么意见,点头道:“你安排就好。” 他过两日要去军营,不常在家,所以,男人并没有给自己修屋子,打算和几个孩子挤一下。 谷南伊心中一喜,目的达成,面上便噙出些笑意:“男孩子们的床虽然够大,不过你若是也住在一处,只怕会挤。我这两天再找个木匠,给他们打两架床。” 谢初尧看了她一眼,没有从女人喜滋滋的脸上瞧出别的情绪。 他怎么觉得,她似乎不愿意同他住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谢初尧抛在了脑后,他又说了一遍:“家里的事情,你看着办就好。” 说罢,男人便出了门。 谷南伊坐在桌前,心里还有些另类的雀跃——男人这意思,是肯相信她了? 要知道谢初尧的性格,可是出了名的多疑,更别说由着她自己来了。 可她细细想来,最近这些天,谢初尧确实越来越少地用从前那种冷冰冰地,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她了。 …… 谢向云来找谷南伊时,她正在案前带着两个小的写写画画。 她正专心画着,谢向云嚷嚷着走了进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说待会儿有木匠过来?” 非晚抬头,不赞同地看了哥哥一眼,道:“三哥,你别咋咋呼呼的。” 谢向云笑了,上前去双手抱起了非晚,同她闹道:“好啊,你这个小丫头,居然教训起三哥来了!可是长本事了?” 小姑娘“咯咯”笑个不住,一边挣扎:“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要看娘画画!” 谢向云这才把目光放在谷南伊笔下的画上。 一个乡下村妇会画画? 小胖子只见,谷南伊并非如他所想那般随便乱画,线条从她手里的黑色木炭中倾泻而下,落在纸上,错落有致,很快呈现了其意义。 等到实物慢慢成型,谢向云才迟疑着问:“这是,置物架吗?怎么这么高?还有上下两层?这个竖着的是什么?” 桑榆肃着一张小脸,一板一眼道:“三哥,这是床。竖着的,是梯子。” 谢向云满头黑线:“谁会想要谁在这样的床上啊!” 非晚听了他这么说,双眼亮了亮,央求道:“娘,三哥他说他不睡上下铺,可以让我和哥哥睡吗?可以吗?” 谷南伊抬起了头来,眼底带着笑意,语气带着一丝委屈:“非晚这么想和桑榆一起啊?你昨天还说,想和娘一起睡呢。” 小姑娘脸上写满了纠结:“可是,娘给哥哥画的床好漂亮……” 谢向云听到这里,插嘴去问桑榆:“娘给你画了什么床?让三哥看看呗。” 小男孩闻言,双手慢慢打开了桌边放着的一张纸。 那纸被他叠的工工整整,展开来看,竟是一个已经画完全了上下床。 他看着稀奇,又多问了几句…… 谷南伊的灵感来源于大学宿舍中的小桌板,那可是她最喜欢的神器。 这般想着,院子外传来叫门的声音。 谷南伊一笑:“一定是木匠到了!桑榆,非晚,把图收好,咱们好好跟木匠聊一聊要做的东西。” 第54章 你还交上朋友了? 来到家里的木匠是个年轻人,被谷南伊带到书房后,瞧见她画的图纸,一双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谷南伊问:“这图上的活儿,你能做吗?” 年轻木匠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谷南伊画的内容,肯定地点头:“能做!上面大小、形状都画的清清楚楚,就连这床是如何拼起来的,都有细致的说明。肯定能做。” 谷南伊听着对方肯定的话,便选了村里最好的木头,把这事委托给了木匠。 等送走了木匠,谷南伊回到屋里,便听见谢向云在案前和弟弟妹妹说话。 “不要害怕,以后再有人这样盯着你们看,就瞪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长得漂亮好看吗?这群人,真是……” 谷南伊大概猜到,应该是木匠进来时,多看了非晚两眼。 她收敛心神,在两个孩子身边坐了下来,点头道:“向云说的对,不喜欢的事情,直接拒绝就好。不过刚刚搬到村里来,肯定有不少人觉得新奇,想要和你们说话。桑榆和非晚如果觉得困扰,或者被欺负了,都可以来告诉娘。” 非晚似懂非懂地答应了,仿佛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欺负她。 桑榆认真地点点头,把谷南伊的话记在了心里。 谷南伊有这么一句叮嘱,也是因为她想起了原书的剧情。 谢初尧带着孩子们搬到山下来住了一段时间,及至他去从军,便将五个孩子托付给了自己旧部的妻子来照顾。 可那女人只是个寻常村妇,自家亲生的还养不好,怎会对别家孩子上心?只管把饭菜做好,其余全都不理。 桑榆当时被野狼抓伤了脸,只要出门,便会被村里的小孩嘲笑,性子愈发孤僻;非晚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如今,谷南伊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谢向云还在一边教弟弟妹妹:“咱们几个从小到大就是没有人敢碰的,到了这里,更是不可能随随便便被欺负了去!非晚,尤其是你,若是不高兴和谁相处,告诉三哥,三哥给你揍他!” 他一直希望把妹妹宠成最最快活的公主,便是如今他们已不再是皇族,他也不许旁人对妹妹有丝毫欺侮。 只是,非晚不是骄纵的性格,她听完,只笑着说:“三哥,你好霸道!我不喜欢谁,不理他不就行了?干嘛要你去打人?” 谢向云摸摸后脑勺:“哎呀,我就是举个例子。” 桑榆在一旁开口,问:“三哥,是碰到什么,什么不好的人了吗?” 谢向云对这个乖巧可爱的弟弟爱护得很,因着桑榆不爱说话,对他便更是有问必答:“哎!也不是什么大事,村里有几个爱说闲话的脏孩子,嘴巴也不干净,我吓唬了吓唬他们。” 谷南伊一时间有些无奈:“咱们才搬来一个上午的时间,你还交上朋友了?” 谢向云“嘿嘿”一笑。 他可不是去交朋友的,这一上午听了满耳朵谷南伊的八卦,还有敢议论他们几个的,都被谢向云恐吓了回去。 小胖子虽看着脾气好,但是个不肯吃亏的性格,哪里听得旁人说他们兄弟姊妹的闲话? 谷南伊相处这么几个月,算是看明白了他的脾气,也不指责,只叮嘱了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莫要主动去惹麻烦。向云要向你大哥学习,做事稳重可靠,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小胖子懒懒散散地“嗯”了一声。 谷南伊故作严厉地板了脸,瞪他:“桑榆和非晚还是要交朋友的,你若敢瞎胡来,我去告诉你爹。” 书中,小胖子护犊子的性子给非晚和桑榆惹了很多烦恼。 谢向云“哈哈”笑了起来,接茬道:“告诉我爹,打断我的腿。” 非晚见三哥和谷南伊斗嘴,也觉得好玩,笑个不住,只是桑榆一直肃着一张小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姑娘瞧见了,碰了碰桑榆的胳膊,小声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男孩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谷南伊应付着谢向云的插科打诨,余光也瞧见了两个小豆丁的互动。 她略想了想,便明白了桑榆的顾虑。 等把两个孩子打发出去玩,谷南伊叫住了谢向云。 小胖子有些奇怪:“怎么了?有什么话,还要单独跟我说?” 第55章 不准惹麻烦 谷南伊没有再和他开玩笑,只道:“从前咱们在山上,不常与人交往,自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如今住到了村里,很多事情便不能随心所欲了。” 谢向云笑嘻嘻道:“我知道,我知道,娘不是都叮嘱了好几遍么?我不惹麻烦还不行?” 谷南伊眉头轻皱,摇头道:“我倒不担心你,我担心的,是桑榆。” 谢向云定定看了谷南伊一会儿,许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慢慢褪去,“娘的意思是,会有人笑桑榆的……” 从前身为天潢贵胄,又作为龙凤呈祥的双胎,桑榆深得父皇的喜爱,便是有口吃的小毛病,也无人敢说一句。 可如今他们在乡下,作为外乡人、异类,生活在一个族群里,他如何能保证桑榆不被歧视、嘲笑? 谷南伊见谢向云的脸上慢慢染上阴霾,循循善诱道:“向云,娘不是要你委屈自己,只是人实在很难完全随心所欲。若是你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在村里处处树敌,桑榆和非晚还能交到知心朋友么?” 小胖子眉毛一拧,精致的脸上立刻涌出戾气:“谁要和这些愚民作朋友!若他们敢笑桑榆,我一拳一个打过去!” 桑榆是皇子!是他们兄弟几个最喜欢的弟弟!怎能受到这些人的侮辱?! 瞧着谢向云眼底扭曲的愤怒,谷南伊心下暗叹,又想到几个孩子坎坷的身世,油然而生出一种怜悯。 她声音和缓,开解着男孩心里的怨气:“你或许觉得人生来有三六九等,聪明的、愚笨的,高贵的、卑贱的,健康的、残缺的……可人活一世,不可能永远是一副样子。” 谢向云咬着牙没有说话,眼底执拗不退。 谷南伊的声音依然是那般和煦:“你若想要旁人以正常的目光,平等地看待有不足之处的桑榆,又怎能自己时时站在高处,俯视旁人?” 小胖子怒声道:“桑榆他很好!” 谷南伊没有计较谢向云的暴躁脾气,而是点头道:“桑榆很好,我当然知道。他心地十分纯粹,也十分聪明,常常用体贴和温柔对待身边的人。我爱他,也从不会觉得他不好。” 谢向云见谷南伊用了“爱”这个字眼,显然吓了一跳。 他注意到,谷南伊在说方才那番话时,眼底也闪过他曾在母妃眼里瞧见过的温暖情绪。 谢向云没有说话了,皱着眉低下头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瞧见他难得这样沉默的样子,谷南伊重新说起了口吃的小男孩:“桑榆口吃的毛病,已经越来越好了。即便是先天的不足,都可以通过后天的练习来改变。” 谷南伊停顿了一下,一只手轻轻拉起了男孩的小肉手,看着他的眼睛道:“或许有人生来卑贱,有人生来高贵,那又如何?山川在变,河流在变,沧海桑田,没有什么亘古不变。向云,你很骄傲,这很好。只是,不要有执念。” 谢向云定定看着谷南伊的眼睛,感觉心头仿佛被这柔和的声音给震了一下,也蓦地轻松了许多。 那些字眼敲击着他的心,他却不能明白,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对他的意义,更无从判断他的未来会因为这些话有怎样的变化。 这一日的谈话,谢向云思考了许多,越来越感到困惑。 他不知道谷南伊是不是看出了他们的身份,还是她纯粹因为巧合用了这些例子。 不过,谢向云从未同哥哥们提起自己心里的疑惑,而是将这些怀疑压在了心底…… 第56章 三哥,你们在看什么? 木匠来了后,拿了谷南伊画的图纸,按照约定,他将谷南伊设计的上下床和她要求的特制书桌一起送到了谷南伊的家中。 木匠将床和床上书桌送过来时,正赶上午后,村民们听着动静都来凑热闹,瞧见那新奇的家具,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很快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谷家村…… 傍晚时分,谢初尧回来时,谷南伊已经把家里全都收拾好了。 她笑吟吟地对男人道:“上下床已经送了过来,空间空余了不少,两个屋子都能再加张单人床;郎君,你是想在那个孩子的屋中放置?” 谢初尧上下打量着这奇特的设计,随口道:“不用。” 主屋有两个并排的卧房,不日,他便去从军,在家住不了几天。 前几天,他就在老大、老二的屋子中打地铺,这几日,可以继续凑合在孩子的房间打地铺。 男人又听她道:“我还给孩子们做了一个日程表,回头让他们按这个来安排生活。” 谷南伊没坚持,换了话题。 谢初尧并不在意这些小事,心中一边盘算着参军前要安排的细节,一边分出来些心神应付谷南伊:“可以。” 没等谷南伊拿出来日程表,男人便皱着眉头,一脸心事的样子进了屋。 谷南伊耸耸肩,默默将挂牌挂在门后,没有强求谢初尧必须看。 她做这些本来就是想让谢初尧放心,既然他都不担心,她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谷南伊在院子里叫住从外回来的两兄弟:“见宵、砚南!刚好你们回来了,过来看看新床。向云和桑榆的床已经铺好了,你们两个想要哪个床单?” 两兄弟早就听谢向云添油加醋地说了谷南伊做的新床,心里都对她的胡乱折腾不以为意,也懒得去看。 谢见宵淡淡道:“我都可以。” 谢砚南懒洋洋的,眼皮都不抬:“我也是,都行。” 桑榆听见两个哥哥的动静,在屋里朝外喊:“大哥,二哥!” 听出是桑榆的声音,谢见宵便抬脚,进了屋。 谢砚南也跟着走了进去,稀奇道:“桑榆今天心情不错?” 主屋的两个屋子,一个是桑榆和谢向云的,一个是谢砚南和谢见宵的。 两兄弟一前一后走进桑榆他们的房间站定,只见房间的布局有了大变。 新床和桌椅干净利索地摆着,原本杂乱却略显空荡的房间看上去也舒服了许多。 正在上铺自己玩的桑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朝两个哥哥招手:“大哥,二哥!过来,看,这是我的新,新床!” 小男孩难得有这样高兴的情绪外露,就连性子一贯阴郁的谢砚南瞧了,都忍不住朝弟弟露出一个笑。 上下铺设计的空间很大,向云睡在下面,早就铺好了被褥;桑榆睡在上面,还放了一个软软的枕头,周围是一圈栏杆,以防他掉下来。 谢见宵眉头微皱,问桑榆:“你在上面怕不怕?跌下来怎么办?” 谢砚南则在大哥问话的时候,抬手将四弟抱在话中,开始挠他的痒痒肉。 谢砚南早对投敌的四弟不满,但是不舍得打骂,如今找到机会,便用这种方式出出气。 桑榆挂在二哥身上,差点被挠的喘不过气来,告饶:“二哥别闹了!二哥别闹了!” 几乎一点都瞧不出,平时口吃的毛病了。 谢砚南把桑榆放了下来,小男孩缓了缓,才顾得上回答大哥的问题,“是我自己要,要睡在上面的!我喜欢上面。娘,娘给床装了护栏。”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费力说话却十分兴奋的模样,早不见了往日的瑟缩羞怯。 谢见宵在弟弟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小男孩黑宝石一样透亮的眼睛,眼神中露出淡淡的温情。 他平素极少有表情的五官线条柔和,轻声道:“桑榆喜欢就好。” 桑榆脸上的兴奋未退,大声问:“大哥二哥也睡上下床吗?” 谢见宵微微一笑,大手抚了抚桑榆的发顶,点头道:“自然,大哥二哥也睡上下床。” 说罢,不管谢砚南在后面冷嘲热讽的抗议,谢见宵拉着桑榆的手,让弟弟帮他们选床单去了。 …… 谷南伊一早就惦记着让孩子们读书的事情。 能和其他小孩一样上学自然是最好的,只是谷家村没有学堂,最近的学堂,开设在镇上。 谢初尧不会允许孩子们跑那么远,谷南伊只能另想办法。 谷南伊仿照现代的课程表,给孩子们的每一日安排了活动,也就是她和谢初尧说的“日程表”。 头一天只顾着兴奋新床,孩子们没注意这不起眼的小牌子。 第二日,谢向云早上起来最先瞧见这牌子,他迷迷糊糊地还揉着眼睛,嘟囔着念出了声:“卯时起床晨练,辰时用饭,上午练字、读书……这是什么东西?!” 他惊呼了一声,惊讶地睁大眼睛,瞌睡都跑光了。 谢砚南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直接光着脚从隔壁冲了进来。 晨光已大亮,他踹门进来,没看到危险,心下稍安,转头敲了谢向云脑门一记:“你小声些!桑榆还在睡。” 谢向云捂着额头低叫了一声,抗议道:“桑榆每天睡得跟个小猪一样沉,哪里吵得醒他!” 却听小男孩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二哥,三哥,怎么了?” 谢砚南冲谢向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扬声对桑榆道:“没事!是你三哥在一惊一乍。桑榆接着睡便是。” 被踹门生惊醒的桑榆,“哦。” 男孩因为换了新床有些兴奋,昨晚早早就要睡觉,是以现在也不困。 他穿戴好衣服,扶着扶梯走下来,便见谢砚南和谢向云正在满脸严肃不解地盯着门后的木牌看。 小男孩仰头,问:“二哥,三哥,你们在,看什么?” 第57章 日程表 谢向云直接把木牌摘了下去,道:“没事!洗脸去!咱们先吃饭!” 桑榆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被两个哥哥带着洗漱完。 三个男孩磨蹭了一会儿到了饭厅,家里众人都已经在了。 就连非晚,也穿戴好了,乖乖坐在谷南伊边上,准备吃饭。 谢向云顾不得坐下,急哄哄拿出了木牌,放在桌上,问谷南伊:“这是什么东西?” 谢初尧大清早起来带着谢见宵打了一套拳,两人简单冲洗了一番,就坐在了饭厅喝茶聊天。 谢见宵最先瞥了一眼谢向云手上的木牌,低声斥责了一句:“三弟,坐下再说。咋咋呼呼的,成什么样子?” 谢向云最怕自家大哥,听话地坐了下来。 谷南伊见人齐了,将饭菜端了上来,道:“边吃边说吧。向云看见了?嗯?这是我给你们做的日程表。” 谢见宵早上出门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多出来的木牌,也看了一遍,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桑榆还不太认得字,便开口问:“娘,日程表上写的是,是什么?” 非晚最近每天都和谷南伊睡在一起,早就听她说起了日程表的事情,拉了拉哥哥的袖子,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哥哥,这是娘的主意,木牌上安排了咱们每天要做的事情!按照日程表,我每天要学认字、学画画、做手工,可好玩啦!” 谷南伊做日程表的初衷,是想让孩子们把时间利用起来,也让离家在外的谢初尧放心。 她对孩子们解释道:“咱们的日程表,把每天的时间分成了两大块,上午和下午都是学习时间。每坚持学习五日,自由活动两天,算是休息。向云拿的是个一个时间表,其实你们每个人的活动,都不一样。” 谢向云满脸纠结,插嘴道:“学习就学习吧,这上面,每天卯时起来跑步,是什么意思?” 谷南伊见他满脸不情愿,不由笑了,迅速戳了一下小胖子圆滚滚的脸颊,道:“这一个冬天下来,你看看自己,胖了多少?还不该锻炼吗?” 谢向云被“调戏”了一下,满脸通红,站起来反驳道:“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的……” 可话说了一半,谢向云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愣住了。 谷南伊从前确实很胖,从头粗到脚,连腰身都看不出;可是现在看来,却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只能称得上“圆润”了。 小胖子呆在原处,谷南伊挑眉:“怎么?若你不肯锻炼,我可要断你的饮食了。” 谢向云半天说不出话来,憋了一头汗,重新坐了下来。 他还记得谷南伊从前在饭桌上最爱说的那句话—— “向云还在长身体,多吃些没关系”。 怎么这才过了两个月,全变了?! 居然要他锻炼,还要他节食!这怎么能行? 谢初尧原本没有打算插嘴,可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谢向云发面馒头一样胖滚滚的身材,慢慢也皱起眉,赞同谷南伊,沉声开口道:“向云是需要加强锻炼。见宵,我不在的时候,你看着他些。” 他倒有些好奇谷南伊从哪里来的这么多新奇主意,难为她能弄出来。 只是,几个孩子性子不一,绝对不会照着这东西做事。 谢见宵听了谢初尧的吩咐,点头应是。 这么一句话,彻底决定了谢向云的命运,小胖子更泄气了。 谷南伊笑眯眯地道:“向云别垂头丧气的,弟弟妹妹也会陪着你的,先从跑步开始,并不难坚持。” 桑榆和非晚对视了一眼,小姑娘苦了脸,小声对哥哥说:“我喜欢娘安排的其他事情,但是不想跑步……” 小男孩有些跃跃欲试,拍了拍妹妹的手安慰她:“没,没事,跑不动的话,走也可以。” 除了大的时间总表,谷南伊还给每个孩子做了自己的分表,比如桑榆和非晚的课程表上,平时的学习不重,多是培养他们的兴趣;见宵和砚南的晨练改成了打拳和练剑,其余时候自学为主;向云则偏重于锻炼身体和读书练字。 谢见宵拿到了自己的时间安排后,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他沉默地吃着早饭,动作一如往日矜贵,没有表态,似乎可有可无的样子。 谢砚南则把那安排表扔到了一边,毫不客气道:“你说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谁要听你的话了,好笑!” 谢向云难得和二哥站在了同一立场,抗议道:“是啊是啊,再说了,卯时就要起床,我起不来!不行的!” 桑榆见哥哥们都反对,妹妹满脸矛盾纠结,自己便没有吭声。 谷南伊喝了一口粥,也不强求,只对孩子们笑着道:“这安排表全凭自愿,想做就做,不想做也没关系。只不过如果完成的好,当天我会给他发一朵小红花。” 说着,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向云和桑榆,接着道:“或是其他什么物件,你们收集够七个,可以找我兑换奖励。” 谢向云刚要撇嘴,又听谷南伊补充:“以后咱们家除了平时吃饭、午后的水果点心,别的时候可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我做的糕点可以放在奖励范围内。” 在被控制饮食的情况下,谢向云没骨气地心动了:“什么糕点都可以换?” 谷南伊心里偷笑,面上仍正经地点头:“什么糕点都可以换。” 她见非晚兴趣缺缺,只笑着说:“奖励还有漂亮衣服和小头饰哦!另外,玩具也可以的。” 三个小孩早忘了方才的抗拒,都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谢初尧平时在家的时间比较少,很少观察谷南伊和孩子们的相处模式。 如今看来,她明显已经得到了向云他们三个的信任和喜爱。 见宵和砚南大了,有自己的分寸,只要谷南伊能照顾好向云、桑榆和非晚,他便能放心去军中了。 只是,他不知孩子们如何反应? 第58章 新家第一日 第二日一大早,谢初尧带着谢见宵出了门。 不多时,天色蒙蒙亮了起来,桑榆和向云就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谢向云先穿戴好,又在还未完全亮起来的天光中给桑榆找齐了衣裳,一边小声催他:“快些,卯时要到了!” 小男孩迷迷瞪瞪地下了床,跟在谢向云身后出了屋。 冬日残存的寒冷空气,在清晨愈发冷冽,呼吸一口空气,整个人都精神倍增。 非晚因为是和谷南伊在一起的,所以她也早早的起来,在院子里半走半跑着。 小姑娘看到哥哥们出来,开心的招手道:“哥哥们快来。” 桑榆看到最爱的妹妹,扬声笑:“好!” 两人活动了活动筋骨,就开始绕着小院跑起了圈。 谢向云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尤其在路过厨房的时候,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 小胖子声音洪亮:“娘!你在做早饭吗!怎么今天这么早!” 谷南伊心里知道向云是故意让自己瞧见他,心中好笑,只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来,往小胖子嘴里塞了一口枣泥。 “你们卯时起来运动,娘当然也不能起晚了,等你们跑完休息一会儿,咱们就能开饭。快去吧!” 那枣泥是刚刚蒸过的,不知放了没放糖,甜软香糯,还有些烫嘴。 谢向云嘴里满是食物的美好味道,感动地三步并两步从厨房的门槛上越过去,脚步更加卖力了。 他原本身体就有些底子,不至于运动两下就要喘。 桑榆跟在后面慢慢地跑,非晚看到三个,偶尔也加快脚步跟着跑了两步。 三个小孩都是做事认真的性格,既然决定了要跑步,就会一丝不苟地完成。 等太阳完全挣脱了晨雾,厨房的炊烟渐熄,他们也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谷南伊赶忙招呼他们:“跑完了过来喝点温水,小口小口喝!等会儿落落汗,换身衣服,咱们吃早饭了。” 孩子们一边喝水,一边笑笑闹闹比着身高,便瞧见谢砚南懒懒散散地走出来了。 小胖子朗声喊他:“二哥!” 非晚一个没留神,被吓了一跳。 谢向云“嘿嘿”一笑,撸了一把妹妹软软的头发,颠颠跑去了谢砚南跟前。 “二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爹和大哥出门,我们几个都运动完了!” 谢砚南昨天夜里睡得晚,晨间还有些起床气,一张脸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许是院里的凉意刺激了他的喉咙,少年强忍着咳嗽,更是低气压了。 瞧见小胖子这尾巴翘上天的模样,阴郁少年张嘴就是嘲讽:“小兔崽子管挺宽。别人两口吃的就把你带走了,真是越长越出息!” 谢向云被他怼习惯了,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刚要还嘴,便听见谷南伊的声音:“向云!没见桑榆和非晚都走了?快进屋把衣服换了!身上有汗,等会儿该着凉了。” 小胖子忙“哎”了一声,也不顾上别的,从谢砚南身边溜了过去。 等他走后,苍白的少年这才左手握拳抵在唇边,压抑着咳了两声。 谷南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默默地将一杯水递到了谢砚南的面前。 喉咙中的痒意越是克制,越让人无法控制,谢砚南却宁可难受着:“咳,咳咳,我不喝……” 谷南伊像是没听见一般,催道:“赶紧喝,喝完我要把杯子都洗了的!” 少年也不知是什么脾气,若是旁人好声好气释放善意,他便一定要拧着来;可谷南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催他,他便觉得这一杯水平平无奇了。 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温热的水冲洗过躁动的喉咙,把那股难耐的痒也冲淡了。 谢砚南喝完咂嘴,才知道那竟是一杯蜂蜜水。 谷南伊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接过空杯子,转身去厨房忙碌了。 小院里归于寂静,厨房传来碗碟和盘子的声音,还有些水声。 谢砚南在原地定定站了一会儿,继而进了屋,来到了老三他们的屋子。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一边,问正坐在床上换衣服的谢向云:“你们跑完步喝的,是什么水?” 谢向云一脸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水?就是水啊。” 谢砚南扭头不再理他,又到了桑榆身边,顺手帮他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桑榆,你方才喝水了吗?” 小男孩早听见了哥哥们的对话,乖乖地一字一句回答:“喝了。娘给我们,准备了,温,温开水。” 谢砚南顿了顿,面上没有什么变化,转身走了出去。 谢向云完全摸不着头脑,嘟嘟囔囔地抱怨:“什么毛病!二哥怕不是昨天夜里做梦做傻了,一大早乱七八糟问些怪问题。” “三哥,别和,和二哥吵架了。我们走,走吧。” 第59章 何必假惺惺 另一个屋子,只有谢砚南一个人,他看着头顶木头的床板,眼底慢慢地爬满了阴郁…… 谢初尧和谢见宵从外面回来,一家子便坐在饭厅吃饭,谢砚南的表情明显不好,对谷南伊的态度,也格外恶劣。 在他又一次故意找茬后,谢初尧看出来不对了。 男人心中暗想:这才过了一个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谷南伊一直没有作声,饭桌上,桑榆和非晚大气都不敢喘了,就连谢向云也一脸莫名其妙。 谢初尧眉头微皱,道:“砚南,什么事情吃完饭再说。” 少年沉着脸撂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说完,他便出了饭厅。 谷南伊给非晚的碗里盛上了粥,耸了耸肩,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对谢初尧道:“大概是我今天早上惹他不高兴了,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谷南伊跟着谢砚南走到了院子里。 对待几个性格迥异的孩子,谷南伊用的是不同的策略。 谢见宵和谢砚南都大了,不是靠哄能奏效的,很多时候也不需要绕弯。 她开门见山,问:“你怎么了?” 谢砚南沉着脸:“关你什么事?何必假惺惺。” 谷南伊笑了,摇头道:“你这一早上吃了火药一般,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说跟我没关系?再说了,我问一句就是假惺惺了?” 谢砚南盯住谷南伊的眼睛,脸上写满了恼怒,五官也因为情绪的欺负带上了些许凌厉的艳色。 谷南伊瞧着少年发怒的模样,心里还在暗暗地想,不愧是宠冠后宫的贵妃留下的血脉,许是生的像母亲,这几个小反派里,就属谢砚南生的最好看了。 明明是恼怒着,少年的声音却格外阴冷,不带一点温度:“我说的是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当我是傻子?” 谷南伊没有想到,自己早上递给他的一杯蜂蜜水,竟像是不小心踩到了猫尾巴,惹的少年炸了毛。 她笑了笑,摇头道:“我不跟你说假话。我既不会拿你当傻子,也请你相信我不是傻子。如今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你们的母亲,对你们好,是应该的。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何必每日紧绷着,互相斗鸡眼一样闹得那么紧张?” 谢砚南咬咬牙:“谁要你对我好!谷南伊,不要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 谷南伊叹道:“你快别生气了。不就是一杯蜂蜜水吗?我随手一冲,也不过是随手一递给了你。若你单单因为这个恼了,日后还吃不吃我做的饭,穿不穿我洗的衣裳?” 少年被她的逻辑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他明知道谷南伊是故意这么说,可自己也无法描述,那杯与众不同的蜂蜜水背后,有何种不一样的意义。 谷南伊知道谢砚南性子别扭,最不能接受的便是来自旁人的好意。 她并不强求,也不想给少年心理压力。 这么几个月慢慢地和五个小反派接触下来,谷南伊有时会觉得,或许她来到这个时代,是命运做出的安排。 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力量,改变几个孩子或阴郁、或愤怒、或恐惧的心。 “砚南,早饭要凉了。你父亲、妹妹和兄弟们还等着,不跟我进去?” 少年像是没听见一样,冷冷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谷南伊无奈耸肩,重新回了饭厅。 又过了三日。 谢初尧发现,老老实实按照谷南伊要求早起锻炼的三个孩子饭量明显比从前好了许多,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不仅如此,孩子们学到了更多东西,在饭桌上更喜欢叽叽喳喳地讨论,十分活泼。 这一日,晚饭时间,谢向云、桑榆和非晚都得到了一个小红花,原本不屑一顾的小胖子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这个“奖励”。 谷南伊笑着鼓励他:“向云加油,再有两天你就凑齐五朵了,到时候来找娘换吃的。” 谢向云咧嘴。 非晚也在一旁道:“娘,我想要一个珠花,可以吗?” 谷南伊点头:“当然啦,下次我去城里,给非晚挑一个最漂亮的珠花。桑榆呢,想要什么?” 小男孩摩挲了两下手里的绸缎小红花,好好收了起来,认真道:“不要什么。我先,先放起来,可以吗?”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倒不如把小红花攒起来,回头换一件更好的东西送给妹妹。 谷南伊笑了笑:“当然可以。” 谢见宵和谢砚南看着弟弟妹妹和谷南伊的互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别说桑榆和非晚,就是向云也被这几个劣质的小花收买…… 第60章 他总不会别扭了 等吃完晚饭,谢初尧把两兄弟叫到了身边,说起了谷南伊的安排。 “平日,都是夜里传授二位殿下剑法,可晚间练剑多有不便,也容易走了困。殿下可以跟着谷南伊的安排,晨间练便是,她也不敢说出去。” 谢砚南习惯了睡前练剑的作息,只是夜间风大,这个冬天还因此着了一次凉。 同样,他不想第二日起不来床,被谢向云嘲笑。 可是,要让他听谷南伊的话,少年心里多少还有些别扭。 谢见宵并无不可,应声道:“是,国父。” 见大哥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谢砚南也只好点头。 到了坚持早起的第四天,谢向云穿戴好衣裳到了院子里,吃惊地发现,大哥二哥居然也起来了! 两个身量未长成的少年都穿着短衫、手执长剑,动作一致,应该已经练了不短时间。 谢向云跑到谢砚南跟前,伸手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两兄弟收了剑招,谢见宵淡淡地瞥过来,警告一般看了谢向云一眼。 谢砚南故意道:“二哥能起来床,不劳三弟费心。” 把谢向云气了个倒仰,鼓着脸颊自己去跑圈了。 谷南伊见状,心里偷偷笑了笑,给孩子们都准备了加了蜂蜜的温水。 谢砚南身体不好爱咳嗽,可偏偏又心思敏感,受不得旁人的好,她也只有想出这样的办法关心他。 几个兄弟一视同仁都喝蜂蜜水,他总不会别扭了吧? …… 再有一日,便是谢初尧去参军的时间。 这一天,孩子们的心情都多多少少有些低落,非晚吃晚饭时还掉了半天的泪。 等用完了晚饭,谷南伊哄着小姑娘先睡下了,便打算去男孩们屋里收拾一下。 月色清亮,洒在院子里,将整个小院映照得静谧无比。 在现代可极少瞧见这样明亮皎洁的月光,谷南伊忍不住驻足看了一会儿月亮,才一转身,余光瞥见了主屋的门缝里的谢初尧的动作—— 男人站在案前,一把匕首握在手中,神色肃然;桌上红色的木盒打开着,谷南伊没看清,却也能猜到那里面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原书中,谢初尧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不就是前朝的传国玉玺?! 她想到这里,准备溜走,下一秒,脚下碰到了白日非晚玩耍时放着的小陶罐。 在静谧的院子里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男人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第一时间盖住了木盒,鹰眸锐利地射到了院子里:“谁在外面?!” 谷南伊心里把自己痛骂了一百遍,硬着头皮,在门外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是我,郎君怎么还不去睡?” 谢初尧已经收起了玉玺,手中的匕首也随之藏在身后。 若非谷南伊今夜不经意地打扰,此时谢初尧的脸,早该被锋利的匕首划出了伤口。 他知道自己的容貌可能会引起麻烦,在原书中,谢初尧毁了自己的脸,才得以成功地潜伏在军营中。 男人手段狠厉,又十分骁勇善战,硬是靠着军功一步步在新朝爬到了大将军的位置,进入朝堂。 “滚进来。” 男人的声音很冷,与平日冷淡不同的是,这阴冷之中并没有掩藏自己的杀意。 第61章 郎君不会是在骗我吧 谷南伊知道,前朝玉玺是谢初尧的逆鳞,他无论如何也不准许她撞见玉玺,猜出他们的身份! 他会杀了她! 谷南伊这一刻无比地确信,不管她这些日子表现如何,谢初尧一定不会心软! 她没动静。 男人一把将谷南伊拎了进来,见她吓得脸色发白的模样,冷笑乍现:“你来做什么?” 谷南伊手脚冰凉,拼命控制着自己才没有打哆嗦。 她不答反问,眼底以最快的速度聚积起了泪,带着震惊:“郎君,你,你方才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谢初尧没有料到谷南伊竟是这样的反应。 他眯起眼睛,用那双看穿人心的目光直直打量着谷南伊的双眼,最后把身后的匕首放在了案上。 男人冷笑:“你觉得呢?” 匕首与桌面相交,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敲在了谷南伊心头。 她浑身一震,毫不掩饰地哆嗦了一下,眼里含泪大声道:“我看到了!你在举刀……你,你不要想不开!是你说的,男儿志在四方,况且明日郎君不是就要参军了么?怎么能现在寻死?” 谢初尧这下着实愣住了。 他细细打量着谷南伊,这样一个胆小怕死的女人,将哭不哭地忍着泪,害怕的竟不是自己会杀她,而是他会自尽? 可笑,他怎么可能自尽! 谢初尧自知自己是个遇神杀神的性格,手里的刀剑只可能放在敌人脖子上,无论何时都不可能架在自己脖间。 谷南伊还在继续自我飙戏。 女人说着说着“呜呜”哭了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孩子们虽多,咱们也养的起,郎君你不要,不要灰心!更何况家里还有我!” 谢初尧一双剑眉拧了拧,心中荒唐之意更盛,低斥道:“别哭了!我没有要寻死。” 谷南伊没听他的话,泪越飙越凶,在心里给自己疯狂按上“善良胆小”的人设,语无伦次地说着车轱辘话:“郎君,你,你还年轻,会有作为的!孩子们还没长成人,你忍心扔下他们?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呢!你要走了,我怎么办?!” 谢初尧的眉头皱的几乎都要夹死苍蝇。 她哭得又急又凶,颠倒的话来回都是那么几句,魔音贯耳下,男人原本冷冰冰的杀意,被硬生生搅成了想要捂住谷南伊的嘴,把她闷死的情绪。 谢初尧额上几乎都要冒出青筋,压着嗓子吼道:“闭嘴!别哭了!我说了,我没有寻死!” 谷南伊大声反驳:“那你刚刚是要做什么?!匕首都放到脖子上了!” 谢初尧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是要在脸上添些伤罢了。” 女人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改往日听话识趣的模样,显得有些胡搅蛮缠:“骗人!好好的,谁会在脸上划几个口子?旁人受伤都要护着头脸,谁会干这样的蠢事?!” 谢初尧不想让她大声哭喊招来几个孩子,只得忍耐着情绪,同她胡乱解释,“我生的不够凶悍,若是添上几道伤疤,旁人看了也会多些敬畏。” 谷南伊心里知道,这说辞男人不过是胡编乱造些理由来敷衍,谁会因为想让自己凶神恶煞些,就要毁容?傻子才信! 不过,她现在就是傻子! 这般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谷南伊抽抽噎噎地抹泪,抬眼看他:“郎君真是这么想?真的没有要寻死?郎君不会是在骗我吧?你方才分明是要抹脖子的啊!” 眼看着谷南伊的泪又有汹涌之势,谢初尧想起了前些日子上药时被她眼泪支配的恐惧,一张脸又臭又冷:“别哭了!再哭我先用这匕首抹了你的脖子!让你知道知道我是不是要自尽!” 谷南伊瞬间熄了声,却因为收的太急,硬生生打了个哭嗝。 谢初尧平静了一下情绪,一边心中气恼—— 他这二十六年来,都没有被谁逼到这般田地! 便是在最诡谲的战场,和最凶险的逃亡中,男人都是冷静自持的,可遇上了谷南伊,却硬生生地破了这份冷静。 女人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谢初尧,盈润的双眼在烛光下,仿佛被水洗了一般透亮:“郎君,你真的没有骗我?” 见谷南伊的情绪沉静下来,谢初尧也没有那么暴躁了。 他点头敷衍:“我骗你做什么?” 她像是因为方才在谢初尧面前情绪失控而感到尴尬,强忍着,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那,我又不知道你是那个意思……可,当兵的脸上就要有疤吗?” 谢初尧瞥了她一眼:“自然不是。” 谷南伊的脸色慢慢变得纠结起来,私心来讲,谢初尧这张俊朗的硬汉脸虽然常年板着,却足够赏心悦目,谷南伊作为颜控,不想让他毁了容。 要是能想想办法,制止谢初尧做傻事就好了。 谷南伊嘟嘟囔囔地说:“郎君,我知道你不怕疼,也不怕吃苦……不过脸上有疤的话,别人肯定会问起,你总不能说是山上老虎抓伤的吧?这么一道伤疤,多显眼啊。” 她随口说的“显眼”二字,戳到了谢初尧最在意的点。 他初入军营,最好的是低调行事,若是因为伤疤引起旁人关注,更是得不偿失。 谢初尧又听女人小声道:“我看村头那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脸上留满胡子,就挺吓人的。郎君不如蓄须,比在自己脸上划口子,不是好很多吗?” 谢初尧被她搅得心中烦扰,皱着眉道:“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谷南伊磨蹭了一会儿,确认谢初尧的确不再打算给自己添几道疤,又被他赶了几次,便絮絮叨叨地准备离去。 临出门前,谢初尧叫住了她:“让见宵和砚南过来一下。” 谷南伊“哎”了一声,出了门去。 第62章 参军是有风险的 两兄弟知晓谢初尧第二日一大早便要离家,定会同他们交待一些事情,很快便到了。 谢见宵恭敬道:“国父还有什么吩咐?见宵洗耳恭听。” 谢初尧这些天已经归拢了大部分旧部,让他们去各个地方的军中参军,这样才能结交更多的人,为日后匡扶前朝有更大助力。 他叮嘱二人道:“大隐隐于市,我们不可能在山中住一辈子。之所以把你们带下山来,也是因为谷家村闭塞安定,并非人来人往之所,朝廷不会轻易查过来。但你们平日里说话做事,也要注意分寸,莫要引人怀疑。” 谢见宵明白男人的意思,应道:“国父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病恹恹的谢砚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苍白的面颊因为气喘,飘起了些许红色。 谢初尧眉头微皱,放下正事,转而关心起了谢砚南的身体:“今日早些休息。你身子不好,莫要着凉。为何不把谷南伊给你做的披风穿上?” 谢砚南没有什么精神,只黑沉着眼睛,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看了看谢砚南的脸色,想了想,还以为少年是因为自己不肯带他们去参军而不快,措辞便不再那么直接:“参军是有风险的,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同先皇交代?况且你和见宵身为天潢贵胄,本就不用吃那军营的苦头。” 谢见宵明白男人的顾虑,对谢初尧道:“国父,参军一事,我和二弟都没有意见。只是要辛苦你隐姓埋名,一步步从最底层做起。” 男人摇首,神色肃然道:“我们如今手上既无兵权,又无钱粮,只靠几个昔日旧部,复国大业何从谈起?建立军功是最快掌握权势的捷径。” 两个孩子齐齐默然。 既然打开了话匣子,谢初尧便多说了两句:“两位殿下现下应当保重身体,时时习武、读书,勿忘国耻。凡事不要勉强,照顾好自己,才有余力看顾弟妹、匡复我朝。”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谢砚南听的。 谢见宵从小被当作储君来教导,能文能武,而谢砚南因为身体病弱的缘故很少习武。 谢初尧教的剑法,谢见宵学起来很快,可谢砚南却十分吃力,他又是个骄傲的性子,哪里肯让自己落后于人?常常因为刻苦练剑,第二日连胳膊都抬不起。 谢砚南原以为谢初尧不知道,可没想到,国父一直默默关心着他。 少年整日笼着阴郁之色的眼睛不知何时有些泛红了,他遮掩了一下情绪,点头道:“国父放心,砚南明白的。” 谢初尧拍了拍少年的手背,没有说话。 谢见宵神色微动,轻声道:“国父,你对我们几兄弟之恩,见宵实在无以为报。我们两兄弟,也不会让国父失望。” 谢初尧坚毅的面容也柔和了许多,男人看着这几个月来与他朝夕相处、对他信任有加的两个少年,展露内心道:“承蒙两位殿下唤臣一声国父,臣自然鞠躬尽瘁,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只是开春参军,时间过于紧迫,家中之事我仍放心不下,还有年纪尚幼的皇子公主。” 谢见宵抬眼,肃然道:“我和砚南作为兄长,自会照顾好家中弟妹,国父不必有此后顾之忧。” 谢初尧这才点了点头。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男人将其余琐碎需要注意的事情一一交代给了他们,尤其是将传国玉玺放在了两人面前。 红色的木匣正式交到了谢见宵手里,谢初尧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盒子,低声道:“陛下生前将此物托付给我,命令我用生命来保护它。军营中多有不便,玉玺便交给二位殿下了。” 两兄弟将玉玺收了起来,依旧放回了正屋隐蔽的格子里。 谢见宵道:“国父放心,我们会看好玉玺。” 另一边。 谷南伊人虽没有在房间里听他们三人的谈话,也能猜到,今晚谢初尧会把玉玺这个最重要的东西交给谢见宵和谢砚南。 在原书里,孩子们最初都寄养在谢初尧的下属家中,当然,村子,不是谷家村。 因着是外来孩子,所以,他们被那个村里的孩子们排挤,时常有人欺负桑榆和非晚。 谢见宵和谢砚南给弟弟妹妹出头,反击了村里最嚣张跋扈的恶霸,那人气不过,夜里便摸来家中搞鬼,玉玺也被翻了出来。 兄弟两个回家时正好撞见这一幕,直接将他杀死。 他们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压抑住胸中恐惧匆忙处理好尸体后,谢见宵性子愈发沉默,谢砚南更是连着发了几日的高烧。 这是两兄弟第一次杀人,有了遇事处理不了,便杀人的手段。 天色已经不早了,谷南伊收拾完孩子们的房间,回想起这个剧情,便是止不住的叹气。 她相信人都是有底线的,若是谢见宵和谢砚南从不曾动手杀死过无辜的人,日后也大概不会走上那样一条冷漠而极端的道路。 既然山中狼群的剧情如期而至,那是不是也会出现传国玉玺被发现这么一遭? 虽然换了村子,可谷家村的一些人和那个村子太像了…… 这些天,她一定要注意些,一定要避免这件事情的发生! 第63章 把配方都卖出去 第二日一大早,谢初尧背上简单的行囊,便出了谷家村。 孩子们这一日卯时起来并没有去跑步锻炼,而是一路上跟着谢初尧,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默默地目送他们名义上的“父亲”离去。 谢初尧离去后,家中只剩下了谷南伊和几个孩子,大家显得有些沉默,一时间都有些不习惯。 谷南伊算着时间做好了早饭,便来屋里招呼谢向云:“向云,来厨房帮娘端一下蒸屉!” 小胖子“哎”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 如今,三个最小的孩子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帮谷南伊做个事情。 只是,桑榆和非晚还小,厨房里谷南伊搞不定的,便会交给谢向云。 小胖子从来都是有吃就不愁的性格,眼巴巴盯着不大的蒸屉,好奇道:“娘今天做了什么糕点?怎么闻不见味儿?” 谷南伊打了一下他要伸到蒸屉上面的手:“烫!别摸。今天做的不是糕点,是蒸饺。” 谢向云好奇:“饺子还能蒸?咱们不都是煮着吃吗?” 谷南伊小心地在蒸屉下面包裹了厚厚的布,递给了谢向云:“饺子不只能煮着吃,还可以蒸着吃、煎着吃。娘明天给你们做煎饺!” 在这个朝代,大部分人家里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做饺子,更没有谁家会把饺子做出这些花样来。 小胖子果然兴奋了起来:“好啊!明天我们接着跑步!” 谷南伊忍不住笑了笑。 她手上端了两个盘子、一个陶罐,一边往饭厅去,一边对谢向云道:“向云今天尝尝这个蒸饺的味道,若是觉得不错,咱们可以把这个做法卖给酒楼。” 谢向云快走两步,跟上了谷南伊的脚步:“把做法卖给酒楼?做法还能卖啊?” 平日里他们卖的都是糕点,谢向云头一次听说,做糕点的法子也能卖。 谷南伊笑了:“那当然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谁好端端的有个本事,愿意平白无故教给别人?咱们不指望着开点心铺子、卖早点,可不就把做点心的法子卖出去么。” 谢向云追问:“那酒楼会买吗?” 不过几步路,两人已经进了屋。 谷南伊便道:“你若感兴趣,下次娘带着你去一趟城里,你就知道有没有酒楼要买了。” 谷南伊其实早就想着做些别的生意,从前在山上住着的时候,是因为来往不方便,里正侄儿又答应了可以差人上山来拿点心,这才每日做糕点卖。 如今,既然已经在谷家村安了家,她当然可以琢磨些别的事情。 与其每日想着做多少糕点能卖多少铜板,倒不如一口气把配方都卖出去—— 至于是要买断还是要分成,就是策略问题了。 谷南伊向来不是心急的性子,她习惯了按部就班地安排生活,不管是生意也好,孩子们的教育也罢,一边思考、一边去做,才是她信奉的生活原则。 接下来几日,不光三个小孩按照她做的时间表来规划每一天,就连谢见宵和谢砚南也习惯了早起练拳练剑,上午带着弟弟妹妹读书,下午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谢家的动静很大,很多人一直关注着,加上之前的有床和桌子的事件…… 不出几天,就有村民在早上叫住了在外面晾衣服的谷南伊。 “南伊,在晾衣服啊?” 谷南伊抬头,瞧见了挎着篮子的胡嫂子,冲对方笑了笑:“看样子今天出太阳,就把衣裳洗了洗。” 胡嫂子站住,满脸艳羡地看着谷南伊支在院前的竹竿,整整齐齐两排,分别绑着晾衣绳。 “我说妹子,你脑瓜里怎么有那么多主意?这晾衣服的法子,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谷南伊道:“不过是两根竹竿配一根绳子罢了,法子好想,就是扎起来费些事。不过还好,家里孩子们都乐意帮忙。” 说起孩子,胡嫂子更是忍不住好奇:“你们家这些天可总有读书声,是谢大哥给孩子们请了个先生?怎么没听说是哪家的先生?” 谷南伊手上动作不停,道:“郎君从军去了,哪里有什么工夫去请先生。不过是大的教小的,自己在家学呢。” 胡嫂子自是不信,村里的孩子有几个识字?大的还能教小的?那读书声从没停过,可不是认识几个字的事情。 就算家里没有请先生,只怕也都是谷南伊自己教的。 想想也对,谷南伊她爹和哥哥,可都考取了秀才。 胡嫂子直接放下了手里的篮子,开始帮着谷南伊挂衣服,一边同她说闲话,“妹子,你可教教嫂子!看你们家几个小孩,每天一大早又是跑步又是读书,我家的连叫起床都费事!再说了,你一个后娘,这才和孩子们相处几个月?他们就这么听你的话了?” 谷南伊见胡嫂子是真心过来取经,加上人家话里话外这么殷勤,便也不藏私。 她忽略了恭维的话,只笑笑道:“孩子们若是晚上睡的早,卯时起来也能睡四个多时辰,尽够了。嫂子若是觉得孩子们早上起不来,可以让他们睡前少玩闹,尽可能早睡,就没问题的。” 胡嫂子若有所思。 谷南伊又道:“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一个习惯,早起锻炼也好,每日读书也罢,你给他们定下规矩,想办法让孩子们心甘情愿地去完成。等连着做了六、七日,他们自然而然就熟悉这些活动;等再做个十来天,养成了习惯,便再不需你再费心了。” 这就是现代人常说的,二十一天养成习惯。 胡嫂子从没听过这样新奇的说法,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叹道:“咱们村里养孩子,谁家不是放养!别说教了,管都管的少。果然你这秀才的女儿就是有见识。我回家也试试看!只是孩子们就算想学,咱们也没那个条件……” 说着,她又艳羡道:“整个村里,能找出几个像你一样能识字念书的呢!” 谷南伊心中微动,看着胡嫂子,问:“嫂子是真想让孩子学认字?” 胡嫂子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赶忙一叠声应道:“当然,那当然!这年头,若是多认两个字,在城里还能找个账房先生的活计,又体面、又赚钱,多好!” 谷南伊早就有在村里开个学堂的想法,她倒没有什么达济天下的志向,不过若是真的能开学堂,别说能让孩子们交更多的同龄朋友,就是从做生意来看,这么一个收获好名声的机会,她怎么肯放过! 她见胡嫂子有意,没有透露更多,只是笑笑道:“我知道了,嫂子放心就是。我这几日手头还有些事忙,等忙过了,咱们再细聊。” 胡嫂子只当她答应了教自家小孩认字,登时喜不自胜,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唯恐谷南伊改主意。 谷南伊应付完胡嫂子,衣裳也晾完了,便端着空木盆进了院子。 她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会儿开学堂的事情,正想勾勾画画写个计划出来,却听见外面呜呜咽咽的小孩哭声,随即,就见非晚跑了进来。 “娘,娘!你快去看看,哥哥们,哥哥们跟人打起来了!” 第64章 三哥和他打起来了 谷南伊猛地站起来,顾不得震惊,先把哭成泪人的小姑娘拉到了身边。 向云不是吃亏的性格,再加上今日谢见宵和谢砚南都在,怎么说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她先检查了一下小姑娘身上没有伤痕,给非晚擦擦泪,把声音放轻了,问:“非晚慢慢说,不要急。告诉娘,发生什么事情了?” 非晚抽抽嗒嗒着,说话有些颠倒:“我和哥哥玩,一个坏胖子欺负人!三哥和他打起来了!” 谷南伊耐心地询问:“桑榆呢?桑榆和向云受伤没?大哥二哥也在吗?” 非晚道:“哥哥没有受伤!大哥二哥都在,他们一起把坏人给打了。” 谷南伊松了一口气。 这才对了嘛,若说桑榆性子闷被欺负了去倒有可能,剩下几个小霸王,不欺负别人就是好的了。 她去拿来打湿了的巾帕,慢悠悠给非晚擦干净了脸。 许是被谷南伊毫不在意的镇定模样感染,小姑娘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顺从地由着谷南伊给自己打理脸、衣裳,一边问:“娘,你不担心吗?” 谷南伊笑笑:“担心什么?担心被打了的孩子家里找上门?” 她话音还未落,果然院子外面便吵嚷了起来,“谷南伊!你给我出来!看看你养的这几个小兔崽子,把我们家孩子打成了什么啊!没天理了,没天理了!几个外姓野孩子,打死咱们谷家村的娃了啊!” 非晚听着外面的动静睁大了眼睛,粉雕玉琢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一双水洗过的眸子里还带着些慌乱。 小姑娘摇晃着谷南伊的衣角,着急道:“娘,他们真的,真的来找麻烦了!” 谷南伊耸了耸肩,上前去把非晚抱了起来,不以为意道:“来找麻烦也没关系。走,咱们去给你几个哥哥们收拾残局。” 小姑娘听谷南伊这么说,搂着她的脖子,心里的害怕莫名减少了许多。 等出了院门,谷南伊最先瞧见的便是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胖子,他被同样胖的母亲拽着后脖领子,一边叫嚷一边哭着,嘴里骂骂咧咧。 周围听见动静已经围过来一圈村民,捂着嘴巴小声交谈,一边指指点点。 身材浑圆的妇人瞧见谷南伊,登时叉起了腰,尖声嚷道:“谷南伊!你看我儿子被打成什么样子了!这事怎么了结!” 她一旁站着个身材差不离的大胖子,同样生的满脸横肉,一副凶神恶煞不讲理的模样,应该就是小胖子的爹了。 谷南伊先是皱了眉,没有替孩子们认下这个罪名,而是慢慢地问:“孩子们闹了什么别扭,为什么打架?” 非晚还被她抱在怀里,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小声在谷南伊耳边说:“那个胖子是个大坏人!村里小孩都被他欺负。哥哥们打他,没有做错。” 谷南伊轻轻笑了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照非晚的说法,被打的小胖子横行霸道惯了。 妇人拧了一把儿子肥壮的胳膊,嚷他:“快给大家伙听听,你是怎么被外人欺负的!” 小恶霸像是得了什么旨意,脸上的肉抖了一抖,尖声告状道:“他们以多欺少!三个人打我一个!还有一个人,个头那么高!按着我就打!” 谷南伊看着小胖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实在凄惨了些,心道:见宵和砚南都是黑芝麻馅,打人也只会打到皮肉里面,这面上能看出来的伤,一准儿出自向云的手。 她把非晚放了下来,摇了摇头,叹气道:“这是打得有点狠了。不过,他们兄弟三个好端端的,打你做什么?” 小恶霸只尖声道:“就是以多欺少!就是以多欺少!” 那对父母也是胡搅蛮缠惯了的,见谷南伊和非晚孤儿寡母好欺负,只嚷道:“怎么,自家孩子打了人,还想赖账不成?照我儿子这伤势,你们家必须赔钱!若不肯赔,就滚出我们谷家村!” 这样霸道的话说出来,引起围观村民们一阵议论。 不过,大家以看热闹为主,都不想做那个最先出头得罪人的,大多只是私底下窃窃地说闲话。 “我瞧着谷南伊一家子搬到村里来这么些天,从来也没惹过麻烦啊?倒是胖子一家,一天到晚给别人家找麻烦。”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么。他儿子也是个混世魔王,不欺负别人小孩就不错了,一准是他先惹的事!” “谷南伊麻烦喽!碰上这么户人家。” 第65章 赔钱! 另一头,谢见宵带着三个弟弟也回来了。 恶霸小胖子瞧见远远走过来的几个人,一把抓住了他娘的胳膊,藏到了后面去,一边嚷道:“就是他们!娘,就是他们打的我!” 谢见宵和谢砚南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仍是那样平静的模样,仿佛旁人谈论的并不是他们几个。 倒是向云和桑榆两个,一副怒气鼓鼓的样子。 兄弟几个走到了谷南伊身边,非晚担心地看了他们一眼。 谷南伊笑眯眯地对几个孩子道:“听说你们在外面打了人?怎么回事,说说吧。” 谢见宵眉头微皱,谢砚南更是不屑开口。 谢向云急哄哄地嚷起来了:“什么叫我们打了人?娘你要讲道理啊!明明是那个死胖子先欺负桑榆!再说了!大哥二哥和四弟都没打人,是我打的!” 他急着要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揽,另一边,鼻青脸肿的小恶霸以为谢向云心虚了,自己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小恶霸上前几步,指着谢向云几个的鼻子大骂:“你们几个野孩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外姓人!敢欺负人却不敢承认!明明你,你,你,你们三个都打我了!” 污言秽语掺杂其中,让人听了不由皱眉。 被这样一个胡搅蛮缠的乡野小孩侮辱谩骂、指指点点。 谢砚南面色一沉,右手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见宵轻瞥了他一眼,告诫道:“二弟,注意自己的情绪。” 想起谢初尧临走前对兄弟几个叮嘱的话,谢砚南咪了咪眼睛,把阴郁之色掩了下去。 谢向云险些气成了河豚,指着对方“你你你”了半天,骂不出来更难听的话。 桑榆抿着嘴唇站在一边,非晚更是要气哭了。 孩子们平白无故被这样欺侮,谷南伊心头的火气也不小。 她拍了拍谢向云的肩膀,示意男孩到自己身后去,只冷笑着向前走了两步,对上了小恶霸胡搅蛮缠的父母。 谷南伊从来不是怕事的性格,现代一个人租房的独居生活,她见识了各种胡搅蛮缠的房东,也常与奇葩物业公司斗智斗勇。 如今,只要把这场争论当作邻里之间的矛盾,就很容易解决。 她把向云和龙凤胎护在身后,冷笑一声,对小恶霸的父母道:“孩子们之间的吵闹争论,按理说是难以分出个是非对错来的。不过既然两位登门来理论,咱们就在父老乡亲的见证下理论理论。” 小恶霸的爹脸上露出凶恶的神情,粗声粗气道:“理论?你们把我儿子打伤了,这就是理论!赔钱!” 谢向云忍不住插嘴:“欺负我弟弟的时候怎么不说话了?打不赢别人就找来大人,也不嫌丢人!” 小恶霸才要瞪眼,谷南伊伸手指了指他脸上的伤痕,对那父母笑道:“这伤我们赔。” 谢向云一脸愤怒地看向谷南伊,就连小恶霸的爹娘,也愣在了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村民们有些发出叹息声,小声说,这孤儿寡母果真不容易。 就在几个孩子不满皱眉要开口抗议时,谷南伊脸上的神情也变了,不见了最开始的客气:“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今后不管我们谢家的孩子打了谁,只要拿伤来对质,我谷南伊都赔钱!伤了一个赔半吊钱,重伤一吊钱,打残了赔十吊!” 她冷眼看着小恶霸,咄咄道:“等这一身伤好了,你还可以再来找麻烦。我倒要看看,你能从我们家挣走多少钱。” 小恶霸的爹娘被她这财大气粗的做派给震住了,他们对视一眼,有些说不出话来。 还是胖子的娘满脸狐疑,最先开口问:“你说的是真的?” 谷南伊看了一圈围观的村民,朗声道:“乡亲们今日也做个见证,我谷南伊说出口的话,自然不会有假。这小胖子不过受了些皮肉伤,也算不得什么重伤,我愿意赔他们家半吊钱。” 谢家搬到谷家村,这几日也有不少村民和谷南伊或者孩子们说过话,都觉得这一家子虽然有些与村里格格不入,却从来不会主动惹是生非。 如今见谷南伊张口就要赔钱,便有看不下去的村民劝道:“南伊,你这赔法,不合适……” 当初,外来猎户用了二两银子把谷南伊买走的事情,在村里吵得沸沸扬扬,大家都默认了谷南伊身上是不可能有陪嫁的。 就算姓谢的给了谷南伊些家用,她身上才能有几个钱? 又有村民附和:“是啊,南伊,孩子们吵闹,哪里还用的上赔钱?到时候别赔的你家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第66章 去给人家道歉! 谷南伊冲众人笑笑,道:“这点银钱我还是出的起。” 接着,她肃了神色,沉声道:“不过,我这钱出的,只能算是医药费。” 小恶霸的爹娘听说真的有钱拿,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也自然觉得谷南伊是胆小怕事,软弱可欺了。 那妇人嘲笑地扬了扬眉毛,尖声道:“医药费如何?废话那么多做什么,拿钱来就是!” 谷南伊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一家三口,冷声道:“医药费的意思,就是我只对孩子们给他造成的身体伤害负责。至于对错,咱们还没理论出来,急什么?” 妇人皱眉,又听谷南伊接着道:“此事起因是你儿子欺负我小儿子,方才他当着大家的面,还敢对我们家几个孩子肆意辱骂,可见行径恶劣、用心恶毒!想要医药费可以,他得为方才的辱骂、还有欺负了桑榆的事情道歉。” 小恶霸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嗓子都有些破音:“道歉?!我给这个小杂种道歉?做梦!” 谢向云握紧了拳头:“你再说一次?!” 谢见宵和谢砚南眼底也布满了阴云,两个小的气的满脸通红。 谷南伊冷冷地看着,鼻青脸肿的小胖子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寸步不让道:“你当然可以不道歉,也可以随便骂。见宵和砚南学过武,我也不让他们两个欺负你。向云!你能行吧?日后他再骂一句你们兄弟几个还有妹妹,尽管上去打他!打坏了娘赔医药费!” 谢向云被谷南伊这一番话说的心潮澎湃,恨不得冲上去当场给那小恶霸脸上再添几道淤青。 恶霸父母脸色铁青,这才知道,谷南伊并非他们以为的软弱可欺。 围观村民们瞧着这一家三口吃瘪的模样,有的忍不住笑出声。 又听谷南伊朗声道:“我们家孩子的家教、修养,相信大家都能看到!若非今日这一家子如此胡搅蛮缠,欺负到门上来,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村里乡亲们心里都是有杆秤的,我们一家子也不怕麻烦!日后还有类似的事,尽管上门来理论!” 眼看着谷南伊强硬的样子,小恶霸父母知道,若是今日他们不道歉,这半吊钱也拿不到手了。 那胖妇人是见钱眼开的,就连胖男人也没有作声——那可是半吊钱!够他们家吃用许久了! 胖妇人最先拧了一把儿子的胳膊,命令道:“快,去给人家道歉!” 小恶霸一脸吃惊,委屈道:“娘!他们打了我!” 妇人不耐烦道:“打了你,不是要赔钱么?你先去道歉!” 孩子的自尊心是最敏感的,他可管不了什么钱不钱的,拧着脖子抗议:“我不!我不道歉!爹,你管管娘!” 话音刚落,男人一巴掌落在了儿子后脑勺上,把他打了个趔趄:“你娘让你去道歉,你就去!嚷嚷什么!” 小恶霸见亲爹满脸凶煞地瞪着他,登时不敢再嚷。 他缩了缩脖子,心里的委屈简直要突破天际,可是被爹娘恶狠狠的眼神所慑,小恶霸不得不屈服了。 就在他要张口道歉时,余光瞥见了村里一直被他欺负的几个小孩,正混在围观的大人身后,满脸期待和兴奋地看着他。 小恶霸含在嘴里的话,顿时吐不出来了。 他后脑勺上又挨了一巴掌,这次是亲娘打的:“磨蹭什么呢?不就是道个歉吗,嘴让谁给缝住了?!” 小恶霸被爹娘责骂的委屈,远没有在小伙伴眼底下的屈辱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咬着牙,攥着拳头,冲谢向云几人的方向大喊:“我道歉!” 这一声喊完,谢向云登时咧嘴笑了,碰了碰闷闷不乐的桑榆,幸灾乐祸道:“听见没?给咱道歉了,快别不高兴了。” 谷南伊冷眼看着小恶霸不服气的样子,淡淡道:“这就完了?向谁道歉?什么事做错了?下次还敢不敢了?” 这三连问砸下来,小恶霸的肺都要气炸了。 可亲娘又朝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疼的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恶霸含着泪,按照谷南伊给的模板,一字一句地说:“我,我向谢桑榆,还有谢向云道歉。不该骂人!下次不敢了。” 这下,一直板着脸的桑榆也笑开了。 谷南伊依言给了半吊钱,把找麻烦的一家三口打发了去。 村民们就当看了一场笑话,很快也散了。 小院前重新归于寂静,谷南伊晾晒的衣物在风中偶尔扬起,又很快垂下。 非晚抱住了谷南伊的腿,最先开口,撒娇道:“娘!你可真厉害!你让那个坏胖子道歉了哎!” 桑榆也咧嘴笑了笑。 谢向云在一旁扬扬拳头,雪白的牙露出来,嚷嚷道:“桑榆!非晚!听见娘刚才说的吗?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们,哥哥去给你们出气!不就是打坏一个一吊钱吗,咱家有的是钱!” 谷南伊伸手按了一下小胖子的脑袋,凉凉道:“你还真打算以后靠拳头说话了?先说好,若是敢出去故意惹事,我先写信把你爹喊回来,家法处置!” 谢向云“嘿嘿”笑道:“咱有什么家法?娘,咱家有家法?” 谷南伊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唔,她刚才随便瞎想了几个。 非晚在一旁道:“娘这么努力卖糕点赚钱,三哥,你以后不要随便跟人家打架了。” 谷南伊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笑道:“还是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知道心疼娘赚钱不容易。” 说笑着,谷南伊又对孩子们道:“今天的事情,确实是对方做的不对。你们能保护好自己,娘很开心。不过打架并不可取,世上的事,从来不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 第67章 向云?是你吗? 三个小孩思索着谷南伊的话,心里都觉得很有道理。 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仿佛置身事外,一直没有开口,到这时,才出声了。 谢砚南面露厌恶,问谷南伊:“那样蠢笨的东西,你给他钱做什么?” 谢见宵和二弟的想法相同。 若是换作从前,这样不知尊卑、胡搅蛮缠之人,都不需要他动眉毛,那人就会被拖下去,再也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谷南伊知道两个少年的思维已经定型,也不指望短时间里能把他们的想法掰过来,只把利害陈述清楚:“能用钱打发的麻烦,是最好摆平的,为何要用旁的办法?我半吊钱给出去,看似让步,实则把我们放在了更高的位置上。退一步的同时亮出刀剑,这才叫海阔天空。” 谢砚南嗤之以鼻。 谢见宵深深看了谷南伊一眼,虽不觉得她处理问题的方式有多么好,却也明白,这是她如今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两兄弟心中都知道,这场祸事,只怕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另一边。 被强按头道歉的小恶霸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得劲;尤其是当爹娘把他挨打换来的半吊钱紧紧攥在手里,眼里只是钱,想都想不起起来他身上的伤时,小恶霸心里的不满简直到达了顶峰。 入夜以后,小胖子饿着肚子,气的头昏脑胀。 小胖子暗想:不行!他绝对不会这么算了! 就在小恶霸趁着月色悄悄溜出家门,打算到谢家偷点东西报复时。 谷南伊正在厨房忙活。 这些天,孩子们运动量一直很大,到了夜里会饿。 这日,正赶上连着五天学习后的休息时间,她便做了些糕点,打算嘉奖一下乖乖听话的孩子们。 谷南伊刚把糕点从蒸笼里取出来,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奇怪的声响。 她走出厨房,手里还没来得及把盘子放下。 院子旁边墙角边,黑黢黢的一个影子正慢慢往前挪,谷南伊问:“向云?是你吗?” 那影子瞬间僵住了。 谷南伊问完这句话就觉得不对,借着明亮的月光一看,那黑影竟是白天被痛揍过一顿的胖孩子。 他的脸上还带着青紫,嘴角高高肿起来,在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十足搞笑。 谷南伊忍不住牵起了嘴角。 她扬扬眉毛:“大晚上的,跑我们家来做什么?” 小恶霸没想到自己才刚从院墙翻进来,就被逮了个现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逃跑才不会被扣下。 谷南伊心里明镜一样,果然,一些事件不会改变,它以另一种情况,发生了! 原书中的恶霸事件,成了见宵和砚南性格改变的导火索。 谷南伊看着面前强自镇定的小胖子,暗想:他虽然性格坏了些,却罪不致死。 谷南伊非但没有喊人来抓他,反而笑着道:“是白天当着大家的面,不好意思好好道歉吧?来都来了,进屋吧。不过你来的这时间也巧,糕点刚刚做好。” 小恶霸浑身戒备了起来,恶声恶气道:“谁,谁是来道歉的!我才不是!我是来……” 说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过来偷东西这个理由,似乎不好向人家开口。 谷南伊走到了他身边,随手把手里的盘子递了过去:“好啦好啦,来者是客,拿着进屋吧!” 小胖子下意识双手端住了盘子,糕点的甜香顿时涌入了鼻腔,空了一宿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块糕点自然而然送到了嘴里。 小胖子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怎么样,好吃吗?”谷南伊在一旁笑眯眯地问。 小恶霸咧嘴,一边嚼着嘴里酥脆绵软的糕点皮,一边点头:“嗯,好吃!” 谷南伊带着小胖子进了屋,一边对他道:“进来吧,家里还有几样别的,你喜欢吃甜口还是咸口?” 屋里的孩子们,瞧见鼻青脸肿的小恶霸,一个个都愣住了。 谢向云更是竖起了汗毛,两眼瞪得溜圆。 “娘!他怎么来我们家了!” 小恶霸心里一惊,暗道:糟了,他一定是中了谷南伊的诡计,被她骗进了屋! 谁料谷南伊先开口道:“向云,怎么跟客人说话呢?今天小胖子到咱们家,是来认认真真道歉的。” 小恶霸扭头反驳:“我才不叫小胖子,我叫谷大牛。” 谷南伊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对几个孩子道:“谷大牛来道歉了。桑榆、向云,你们大度、友好一点?” 桑榆和非晚不觉得有什么,谢向云满脸不情愿:“不!” 谢见宵和谢砚南冷眼看着,并不觉得满脸憋屈的谷大牛是来道歉的。 谷南伊拍了拍小恶霸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道:“我们家别的不敢说,糕点不错吧?反正白天当着大家的面都道过一次歉了,也不会死人。而且,和向云他们作朋友的话,可以常常来家里做客,吃各种各样的小零食哦。” 谷大牛心里不愿意,可脑子里已经被香软可口的糕点占据,更别说谷南伊口中提到的小零食…… 他巴咂了一下嘴,咕哝着道:“对不起,桑榆、向云,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找你们的麻烦,也不该骂人。” 桑榆见他说的认真,便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68章 不许钻篱笆进来 谢向云轻哼一声,扭过了头去。 倒是非晚是个不记仇的性格,看谷大牛满脸青紫怪可怜的,便比哥哥们更热情了些:“大牛哥,只要你不故意欺负我和哥哥们,他们也不会随便打人。” 谷大牛原先还只是出于对好吃糕点的嘴馋,才像模像样地道了个歉,可是如今被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用软软的语气叫了一声“大牛哥”,他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比嘴巴里更甜的甜意。 男孩接下来的话也真诚了起来:“非晚!你放心,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不光我不会欺负你们,在谷家村,我也不准别人欺负你们!” 谢向云嘟囔了一句:“谁跟你是朋友。” 小姑娘甜甜地笑了,看得谷大牛脸上一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谷大牛,“那个,桑榆和非晚以后,就是我亲弟弟妹妹……” 谢见宵和谢砚南见谷大牛道歉,都有些惊讶,而事情接下来的走向,更令他们摸不着头脑了,感觉世界观都要被颠覆。 谷南伊俨然一个好客的家长,把今晚做的所有糕点都端进了屋。 谢向云见原本只能吃一盘,而谷大牛来了以后,谷南伊居然端上来足足三盘的糕点,心里的不高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两个小胖子你一个我一个抓起盘子里的糕点,边吃还一边交流心得。 “我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糕点皮!你呢?” “我更喜欢吃里面的馅儿。这次我娘做的是甜口,她之前还往里面放过咸肉,更好吃!” “哇!向云,你也太幸福了吧!咸肉馅儿,听着就好吃。” “切,这有什么,你要是想吃,下次还来啊。我们家糕点有的是。” 非晚也兴冲冲地插嘴:“是呀,我娘做的糕点,还卖给了城里的酒楼呢。” “哇!你娘做的糕点城里人也爱吃?这也太厉害了吧!” “是吧是吧,我娘特别厉害的!除了做糕点,做的饭也特别好吃呢。” 谷大牛在谢家待了半个多时辰,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说话间,分着吃光了三盘糕点。 月亮挂在了房檐,夜慢慢深了。 小恶霸离开时,谷南伊把他送出了门,临关院门前,笑眯眯地道:“下次来我们家,可不许钻篱笆进来了。” 谷大牛满口答应下来,踏着月色,脚步轻快地往家里去了。 他一路上摸着鼓鼓的肚皮,心里雀跃不已,不知道走到哪里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不对啊,谷南伊怎么知道他是钻篱笆进去的? 有谁去别人家道歉是要翻墙的!那么,她其实一早就知道他今天晚上去谢家是不怀好意? 那她为什么还给自己吃糕点,对谢家的孩子们说他是去道歉的? 谷大牛满脸纠结,陷入了沉思…… 第69章 开学堂计划 第二日,谷南伊去找了一趟里正,同他聊起了办学堂的事。 前朝重文轻武,因着皇帝的昏聩无能,最后惹出文臣祸乱朝纲的丑事。 后来新朝以武起家,自此以武立国,尤其是新帝夺位后,为了解决前朝遗患,对文人做出了诸多限制。 朝廷中掀起对武将的热衷,上行下效,就连谷家村这样偏远的村镇也受了影响。 城里学堂越来越少,村中小孩想要读书,更是困难了。 里正是个开明之人,从来都希望下一代读书习字,听到谷南伊因为这件事情来找他,心里顿时一喜。 他一叠声地道:“办学堂是好事,大好事啊!” 可话音一转,里正叹道:“只是先不说如何去办,最大的问题在于,就算村里办了学堂,只怕也少有人肯花钱送孩子来读……” 谷南伊摇了摇头,道:“里正大哥不用担心银钱的事。我若要办学堂,首先一个就是能让村里孩子们读得起书,况且这些日子我看了看,咱们村不少父母想让孩子读书认字呢!” 里正听了她前半句,原本澎湃了二三分的心潮,顿时掀起了更激烈的浪:“南伊妹子,你当真如此想?可这开学堂,单单是找地方、请先生,就要花上不少钱呢!” 谷南伊微微一笑,肯定地点头:“里正大哥放心,我既然说了这话,自然不是信口开河。银钱之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村中孩子来上学,只会要些书本费即可。” 两人在糕点生意上合作了这么久,里正一直十分看好谷南伊的想法,更知晓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里正当即叹道:“好事!天大的好事!南伊妹子,若这学堂真的开起来,你可是给咱们谷家村做了一件福泽几代的大好事啊!我先替孩子们谢谢你费心。” 谷南伊笑笑:“不过是费些心思,只要能帮助咱们村,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她愿意出钱开学堂,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除了能让谢见宵几个孩子有正式念书的地方,也对他们在谷家村的生活是有好处的。 更重要的是,若她想要进一步把生意做大、做强,名气和人脉是必不可少的。 既然决定了拉里正入伙,谷南伊便把最棘手的问题交给了他:“里正大哥,书本啊、桌椅啊,这些东西我都可以提供。如今的困难是,村里没有读书人,这教书先生的人选,只怕得托里正大哥来寻了。” 里正听她这么说,顿时也有些发愁。 他思索了片刻,道:“学堂的场所我已经想好了,就用咱们谷家村祠堂旁边的院子,那地方是村里的产业,用来开设学堂,是最好不过的。至于教书先生……” 里正顿了顿,抬眼看向谷南伊:“我年前去城里酒楼送糕点,倒是碰见一个乞丐,同他聊过几句。那人是外乡逃难来的,还中过秀才。我看他可怜,便给了他几文钱度日,也不知如今还在不在城里。若是还能寻到那人……” 见里正迟疑着不敢开口,谷南伊笑着道:“是骡子是马,拉回来遛遛就知道了。里正大哥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若是他能行,咱们自然不在意出身;若是不行,另找便是了。” 里正眉间一松,抚掌笑了:“老哥哥我就欣赏你这大气的样子!行,我这就跑一趟城里,去寻那落魄的书生!” 说罢他很快出了门。 下午没过多久,里正随便支使了一个小孩来叫她,谷南伊来到里正家中,确实瞧见了他口中的那个落魄书生。 那人身量高高瘦瘦,面白无须。许是因为要来见人,专门打理了自己,只是一身长衫虽还算整洁干净,却过分单薄了。 尽管被人叫做“乞丐”,他身上仍有旁人一眼便能瞧出来的风骨,比谷南伊想象的要好上太多。 她礼貌招呼道:“先生。” 那人冲谷南伊颔首,脸上的神情有些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咳嗽了一声,在心里迅速组织语言:“方才谷大哥同我聊了一路,说村里要开学堂、请先生,只是不知这事竟是姑娘的主意……” 一个女子,哪能办得了学堂? 看来是他把事情想得太好了! 第70章 沈珂 里正见书生有些不乐意,便笑眯眯道:“别看我们南伊是个女儿身,她的见识、决断可是寻常男子比不上的。” 落魄书生尴尬地笑笑,只默默站在了一边。 谷南伊看他五官俊朗、仪表堂堂,一身破衣烂衫都不能掩盖其独特的气质,几乎可以称得上蒙尘的美玉。 她心里慢慢升起了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咳,敢问先生大名?” 落魄书生虽然心里已经觉得此事成不了,可人家这样客客气气问了,他也不好意思不答,便道:“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珂字。” 谷南伊听了男人的名字,顿觉荒唐的想法成真——他真的是沈珂! 难怪气质如此与众不同,便是沦落为乞丐,也能被里正一眼给相中了带回来…… 沈珂是谷南伊笔下一个相当于金手指的存在。 在书中,他像是突然从什么犄角旮旯里面冒出来一样,以寒门学子的身份一举高中后迅速进入朝堂,得到皇帝赏识,成为原书男主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而谷南伊给沈珂的背景介绍里,也提及过他青年时期不谙生产之事,家乡一朝闹灾荒,无处可以傍身,只能沦落为乞丐。 结果命运硬生生拐了个弯,把沈珂送到了她的面前! 那可是日后成为了太傅、在重武轻文的朝堂上以一个文臣的身份翻云覆雨的男人啊! 更重要的是,沈珂力保原书男主,后期成为了谢砚南的死对头。 如今竟然有可能成为谢砚南的老师? 谷南伊的神情一下子变了,看向沈珂的眼神中,也带上了火热。 落魄书生显然被她的眼神吓了一下,英气的眉毛也微微蹙起,顿时就想离去了:“姑娘,那个,在下觉得,学堂一事还是另请高明为好。在下才疏学浅,也只会些抄书写字的活计,恐辜负二位信任。” 若是让他随随便便给一个女子做事,还不如回城里以抄书卖字为生。 谷南伊心里清楚沈珂的怀疑与傲气,便敛下思绪,打算先在业务能力上打消对方的顾虑。 她微笑着道:“沈先生大可不必先推辞。先生是个读书人,与其为那五斗米折腰,当真不如来咱们谷家村,给孩子们传道授业更为受人尊敬。况且村里的孩子大多连字都不认得,先生忍心看他们有心读圣贤书,却无能为力的样子么?” 谷南伊停顿了一下,道:“况且我办学堂的想法由来已久,如今场地、银子、书籍都有了,只差先生屈尊来给我们教书了。” 沈珂没有想到谷南伊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原以为对方是个大字不识、又没有什么见识的女人,顿时对她有了很大的改观。 况且按照对方的说法,这学堂,似乎也能开的下去? 沈珂想了想,不再回避谷南伊的视线,看着她道:“姑娘说的有理。只是不知,姑娘想要再下教些什么?” 谷南伊一看有戏,笑眯眯地不答反问:“先生都会些什么?” 以为她不过是一个稍微有些见识的乡村妇人,不过沈珂并无不耐,只尽可能清楚地解释道:“在下读的自然是科举考试所要求的圣贤书,除了最基本的之外,另外算法、政论也都有所涉猎。” 谷南伊点头,道:“四书五经孩子们是一定要学的,算法对智力的开发也极有效用,至于政论,孩子们学这个为时尚早。书籍不劳沈先生费心准备,我都会为学堂备齐。” 沈珂有些诧异:“姑娘知道四书五经?” 谷南伊笑了,看着沈珂道:“知道四书五经有什么稀奇,我还会背《九章算术》呢,先生要不要听听?” 沈珂讶异极了,这才意识到,他面前这个容貌秀丽的女子,竟还有一颗玲珑心。 里正其实也不清楚谷南伊的底细,还以为是谷秀才昔日还在的时候教了女儿,便对沈珂道:“南伊跟我们村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父亲是秀才,自小也是读书的。” 沈珂与谷南伊聊了几句,见她并非不懂装懂,而是真的对这些都有所涉猎,不由对她大为改观。 三人商议了一番学堂的事情,沈珂决定留在谷家村,暂住在了里正家中。 时候不早,谷南伊便告辞回家去了。 第71章 谢见宵居然这么支持! 学堂的事情敲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花钱能解决的了。 晚上吃饭时,谷南伊便和孩子们说起了要在村里开学堂。 谢向云最先摸不着头脑,问:“学堂?就是那种,先生在上面教,学生在下面学的私塾?” 谷南伊点点头。 她已经和桑榆非晚说起过学堂的事情,也问过他们的意见,两个小孩都很喜欢能够一起去读书的活动,是以十分支持。 让谷南伊没有想到的是,一贯不爱发表观点的谢见宵这次竟也表了态。 他点头道:“父亲不在家,向云的学业不能落下。况且桑榆、非晚也到了进学的年纪,若有个学堂,是再好不过的。” 在这个家里,谢向云最听谢见宵的话,见大哥首肯,他便也没有什么意见。 谷南伊一时间有些兴奋——谢见宵居然这么支持! 要知道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三个月,谢见宵都没有开口同她说过几句话! 谢砚南罕见的没有阴阳怪气地嘲讽,也没有反对,而是皱着眉问谷南伊:“开学堂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成的,我看整个谷家村没几个人识字,难道你要自己上去当先生?” 这两兄弟的态度,无疑给了谷南伊莫大的鼓励,她脸上舒展出一个笑容来,道:“先生我已经物色好了一个,姓沈,是个外乡人。虽说不敢保证一定没有问题,但试试总是可以的。” 谢向云在一旁嘟嘟囔囔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先生,没准儿还没我懂的多。” 谷南伊听见了,并没有为沈珂说什么好话,在她看来,沈珂有没有本事,只要孩子们听他讲一次课就都能明白了。 她说起了别的安排:“学堂课程的进度还是以启蒙为主,桑榆和非晚跟着村里想要进学的孩子一起上课。向云的话,沈先生会单独教你。” 小胖子敷衍地点了点头。 桑榆和非晚都很兴奋,尤其是小姑娘,忍不住开口问:“娘,沈先生是什么样子的?有长长的胡子吗?” 宫里给哥哥们讲学的老臣们都蓄着胡子,有些年纪大的,甚至须发全白。 非晚见惯了那样学究的模样,自然在脑子里会想象一个沉稳先生的形象。 谷南伊笑了,摸摸非晚红嘟嘟的小脸,卖了个关子:“非晚见到先生就知道了。” 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悬空的双腿晃啊晃,脸上的笑容期待极了。 谢见宵看着弟弟妹妹们无忧无虑的样子,这些天因为谢初尧从军而产生的焦躁感也莫名减少了许多。 如今军营还未传来消息,他理应照顾好弟弟妹妹,将精力放在家里。 谢见宵便问一旁没有说话的四弟:“桑榆也想去学堂吗?” 小男孩点头,认真道:“想去。非晚想,想读《诗经》,可是我记不全,不能教她。” 一旁的谢砚南听了,把桑榆拎到了自己身边坐着。 少年性子独,天生不是爱和人亲近的性子,唯独对桑榆这个有缺陷的弟弟,心里除了手足之情外,多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怜惜,“跟二哥说说,你还会背《诗经》?能背哪些?” 他懒洋洋的腔调,让不熟悉的人听了,还以为是故意在给桑榆找麻烦。 小男孩只认真道:“我学了四、五首,都是非晚喜欢,喜欢听的。” 谢砚南有心让四弟多多练习说话,就让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背了一遍。 谷南伊在一旁有些惊讶:“桑榆很聪明,只听了几次就记住了。” 非晚笑嘻嘻道:“哥哥就是很聪明嘛!以后娘就知道了。” 饭桌上大家都在说话,而谢向云的嘴一直没停下来,听到这里,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笑嘻嘻地逗非晚:“要是这样,非晚和四哥一起去学堂,万一跟不上怎么办?非晚会不会哭啊?” 小姑娘不满道:“才不会!三哥就会瞎说。非晚大了,不爱哭鼻子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72章 办学堂中 谷南伊见孩子们都期待学堂办成,在这件事情上便费了心。 这些天,她常常往里正家里跑,看了几次谷家村祠堂边上的院子,终于把学堂的位置最终敲定了下来。 为了避免麻烦,谷南伊和里正商议:“虽说祠堂这边的院子是村里的产业,可毕竟是我在用,合该给村里一部分租金。” 里正听了顿时瞪眼:“南伊妹子这是什么话!这学堂开起来,造福的是咱们村里的孩子。村中没出一分钱,还不能出一个地方了?” 谷南伊笑笑,道:“亲兄弟明算账,我知道里正大哥好心,可是这处产业是村里共有的,保不齐日后会不会出什么麻烦。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谈好价钱,也省了日后的口舌。” 里正见说她不过,只好依了谷南伊。 两人分别时,里正特意叮嘱了谷南伊一句:“南伊啊,也别太累着自己。瞧你,如今都瘦成什么样了?” 若是里正不说,谷南伊还没有注意,自己奔波了这么几日,比前几个月控制饮食的效果还要好,总算跨入了“苗条”的行列! 她笑着谢过了里正的好意,便又扭头去操心学堂的事了。 学堂院子里面空间足够大,只是需要添置桌椅等物。 谷南伊请了原来的木匠,订制了一批桌椅,顺便给沈珂收拾出来一个房间,让他住了进去。 做完这些,谷南伊带着沈珂去了几趟城里,陆陆续续买全了上课用的书籍。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还是不多的,光是最基础的四书五经和算学等书,他们二人就跑了好几个地方,更别提谷南伊还买了不少游记、诗集。 回村的路上,沈珂有些不能理解:“观谷姑娘行事,也并非不看重银钱。况且书籍本就不便宜,为何要买这些暂时用不到的书?” 谷南伊故意冲他撇嘴,道:“沈先生还是个读书人呢,看见书居然不会兴奋?竟还会说这些书无用?我听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还没嫌先生无用呢,先生倒嫌起了书无用。” 沈珂闻言摇头:“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要想再辩解更多,似乎又不知如何开口。 沈珂读了这么些年圣贤书,将“君子而讷于言敏于行”奉为圭臬,最是不会和旁人吵嘴。谷南伊这样逗他,书生一张俊脸顿时染上了纠结之色,也有些泛红了。 谷南伊仿佛看珍稀动物一般仔细观察着沈珂脸上的窘态,不由“哈哈”笑出了声。 这人逗起来怎么这么好玩! 沈珂无奈道:“姑娘莫要言语欺负在下。” 谷南伊睁大了眼睛,盈润的眸子里写满不可思议:“我欺负你?沈先生,这话可着实没有道理!” 沈珂看着谷南伊眼底残存的笑意,想起她纯粹的笑颜,不由也笑了。 逗完了沈珂,谷南伊心情大好,又把话题说回了方才聊到的书上。 她解释道:“在我看来,村里孩子们想要读书认字,并非有多少是冲着科考去的。就算他们不参加科举考试,多读读书,了解了解世事,都是好的。” 沈珂微笑道:“姑娘方才还说了,‘百无一用是书生’。” 谷南伊瞪圆了眼,反驳道:“所以才要教他们四书五经以外的东西!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教出来的孩子,比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要强许多?” 沈珂愣了愣神,很快明白了谷南伊的意思。 他思索了片刻后,点头道:“姑娘说的极是。” 两人谈话间,牛车已经到了谷家村,里正带着几个帮忙搬书的青壮守在村口,正等着他们。 谷南伊回头对沈珂笑道:“教学思路不急在一时,咱们回头慢慢说。这些书想来也有先生喜欢的吧?回头在书院里专门辟出一处书房,专门放这些书。另外先生若有想买的书籍,也可告诉我,我回头差人去寻。” 沈珂诧异抬头,她已经灵巧地跳下了马车,去招呼几个青壮搬书…… 第73章 非晚喜欢的标准是模样好看 学堂的事村中里正十分支持,谷南伊也上了十足的心。 这些天,她总往沈珂那里跑,一次次和对方沟通教学方式,终于确定了一个科学高效的思路;就连上课的时间,每周的作息,也按照现代的方式规定了下来。 沈珂最开始还会对这样的安排有些质疑。 谷南伊自然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担忧,便带着桑榆和非晚来了一次学堂,想着,让他亲耳听两个孩子讲感受,他总会放心了吧? 人都有向美的天性。 沈珂见了粉雕玉琢的双胞胎,又看他们乖巧可爱,心里自然而然地生出喜爱之情。 沈珂给两个双胞胎上完课后,学着谷南伊的方式和两个孩子沟通:“桑榆,非晚,你们愿意和其他朋友们一起坐在院子里上课吗?” 兄妹两个动作一致地点头。 沈珂又同他们聊了一会儿,语气和缓而有耐心,连桑榆也同他说了不少话。 非晚很喜欢高高瘦瘦的沈珂,尤其是他的气质温和,让人天然产生一种信任感。 小姑娘很快便亲亲热热地叫上了“先生”。 谷南伊打趣:“非晚在家里的时候还说,喜欢胡子长的先生。可,娘瞧着,沈先生没有蓄须,非晚也喜欢?” 非晚见母亲戳穿了她,害羞低笑,当着外人的面有些不好意思,藏在了桑榆后面没有说话。 自从谢初尧从军以后,谷南伊活泼的本性便慢慢露了出来,更爱和孩子们开玩笑了。 桑榆在她的影响下也爱说话,主动替妹妹解释:“非晚是说,她更喜欢,性情温和的先生。” 谷南伊瞧着非晚红红的脸蛋,笑得开怀:“你爹也不差,就是凶了些。我倒觉得,非晚喜欢的标准是模样好看。” 非晚跺了跺脚,脸更红了:“娘!非晚才没有。” 她瞥了一眼沈先生,觉得虽然先生不如国父好看,可他真的好温柔啊,比母妃还要温柔。 小姑娘干脆躲在哥哥身后,不肯出来了。 谷南伊乐的不行,可在沈珂面前,到底没有再逗非晚。 她和沈珂说起了正事:“明日咱们学堂就要开始授课了,沈先生准备的怎么样?” 沈珂微微点头,道:“姑娘放心。明日我会先考察孩子们的水平,教些简单的内容。” 谷南伊笑道:“我相信先生。” 这几日,村里陆续来了不少父母来问学堂的情况,一听说只需要交几个铜板的书本费,就能读书,自然有不少人想把孩子送来。 谷南伊来者不拒,已经收了六七个孩子。 当然,她和村民们提前说好了,若是小孩不听管教或是扰乱授课秩序,学堂便不会再收。 等到了开学那天,桑榆和非晚收拾好布包,谢向云也准备好了自己课上要用的东西。 一家子吃过早饭后,谷南伊一大早带着三个小孩出了门。 只有,谢见宵和谢砚南留在家里。 少年神色放松,开口道:“三弟、四弟和非晚这么一走,家里都空荡了许多。” 谢砚南鼻腔中发出一个音节,神色有些懒洋洋的。 谢见宵见他这副样子,随意开口问:“二弟是否也想去学堂看看?” 谢砚南撇嘴,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我才不去。一个小破院子,有什么好看?” 谢见宵微微一笑,做足了大哥包容的姿态,道:“听桑榆和非晚说,那位沈先生也是有学识的。二弟最近课业上可有遇到问题?若是有,也能检验一下那教书先生的本事。” 谢砚南最不愿意和大哥单独相处。 当日谢见宵做太子时,兄弟两个就暗地里较劲,这么些年下来,早就形成了面和心不和的相处模式。 况且,大哥在父皇的教导下,本事不知道长没长,为君之道倒是学了不少。 如今,大哥说些这样关心人的场面话,是要他去打探打探情况罢了。 谢砚南懒得应付他,随口答应下来,起身去了学堂。 谢砚南到了学堂,孩子们上午的课业也结束了。 一群大小不一的娃娃闹腾腾地从院子里出来,差点撞上谢砚南。 院子里,传来谢向云满是活力的声音:“二哥,你怎么来了!” 小胖子神采奕奕,全然没有学习了一整个上午的疲惫样子,相反十分兴奋。 少年抬脚进了小院,懒洋洋应道:“你大哥让我来瞧瞧,看你这一上午偷懒没有。” 谢向云原本没想跟他吵架,他就是听不惯谢砚南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说话腔调,顿时条件反射一般,呛声道:“什么叫你大哥……是我大哥,就不是你大哥了?” 谷南伊在屋里听见这边要开战,赶忙出来灭火,招呼谢砚南道:“砚南,正好你来了,进来见见沈先生。” 谢砚南心中早就好奇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沈先生”,便也没顾上和谢向云抬杠,跟着谷南伊进了书房。 沈珂正在手把手教桑榆写字,非晚趴在书桌另一边,聚精会神地看。 沈珂听到动静,抬眼便见谷南伊领着一个少年人走进来。 那少年身量不长,挺拔如松,容貌更是逼人的贵气精致,只是他面色有些苍白,眼底也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郁之色,让陌生人瞧了有些不适。 是个不好接近的孩子。 沈珂这般想。 谷南伊向他介绍道:“先生,这就是我家砚南,排行老二。” 谢砚南给沈珂行了一个晚辈礼,神色实在称不上恭敬,眼底的防备之意也没有丝毫隐藏的意思。 沈珂虽然也是第一日做教书先生,却对自己的身份适应良好,第一句话就问起了谢砚南的学业:“砚南如今在读什么书?” 少年扯了扯嘴角,狭长的眼睛里嘲讽神色不变,冷冷道:“先生管好我弟弟妹妹就好。” 见他这般不客气,谷南伊皱了皱眉。 沈珂这些天从村民那里听说了不少谷南伊的事情,知道这五个孩子都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他原本瞧着向云和桑榆非晚三个孩子都十分听话,没想到,她家里这个二儿子是如此棘手的性子。 他心下暗叹,还是继母难当。 沈珂不欲让谷南伊难堪,便淡淡地笑笑,又继续教起了桑榆写字。 谢砚南挑眉,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宣纸,心道:这穷酸书生,字写的倒不错。 谷南伊第一次有些受不了谢砚南这个脾气,对他道:“砚南,你随我出来一下。” 说着,便带着少年去了另一边的藏书房。 谷南伊压着心头的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少年:“你今天为什么要那样和沈先生说话?” 谢砚南邪气地笑了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问道:“我哪样说话了?” 谷南伊秀眉微蹙:“沈先生为人正派,也十分负责,更是向云、桑榆和非晚的老师。你不该不尊敬他。” 谢砚南脸色一下子冷了,轻蔑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穷酸书生,听说还是个乞丐,怎么配做我兄弟姐妹的老师!” 谷南伊这下是真的火了,一双盈润的眼睛里冒起火光:“你今天是过来吵架的?若是不想让这学堂开起来,早说就是!巴巴过来一通冷嘲热讽做什么!” 谢砚南被谷南伊的样子给震住了,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她从来没有发过火,甚至连重话都没有说过。 怎么今日脾气这么大? 谢砚南皱起了眉毛,打量了一会儿谷南伊,突然道:“你是不是看上那个教书先生了?” 第74章 小恶霸委屈 谷南伊错愕:“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砚南冷冷地看着谷南伊,警告道:“若你胆敢做对不住我爹的事,不等他知道,我先把那个穷书生给宰了!” 在谢砚南看来,谷南伊找来沈珂这样一个小白脸,就算不是她的老相好,两人也少不了猫腻。 顿时对书生的印象更差了! 谷南伊硬生生愣住了几秒钟,才明白谢砚南话里的意思,顿觉荒唐极了。 她气的手指发抖,指着门外,压低声音吼他:“谢砚南!平时找事我都忍了,今天你还没完了!回家!这事不等你让你爹知道,我先给他写信!” 少年“啧”了一声,又欣赏了一会儿谷南伊气急败坏的模样,乐了。 他笑意不达眼底:“真看上那小白脸的话,直说便是,你觉得,我爹信你还是信我。” 谷南伊瞪了谢砚南一眼,后者晃悠悠往家走去。 两人第一次在对方面前展示与平时不一样的自己。 谷南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温和包容,谢砚南也少了些少年人根深蒂固的冷漠防备。 引起这一让人出人意料变化的,竟然是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书生。 谷南伊事后想:有时候她的生活比自己笔下的小说还要精彩。 …… 谷南伊的学堂办的风生水起,谷家村里几乎半数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来听课,有的听了两次就不耐烦跑出去玩,有的坚持了下来。 如此半个月过去,学堂里也有了固定听课的几个学生。 从前被向云揍过一顿的小恶霸这些天少了许多玩伴,见大家都跑去听先生讲课,也忍不住溜来学堂,在后排坐着,听得津津有味。 等下课回家,他还跟母亲说:“娘!我也想去学堂!” 妇人斜了儿子一眼:“去什么学堂!你可别学那些个读书的人,一天天就知道看书看书,啥活也不干。咱们家有的是地,还等着你长大了种呢。” 谷大牛有点不高兴,反驳道:“种地跟念书又不冲突。” 妇人不耐烦了,尖声骂他:“小兔崽子,我看你就是想偷懒!跟着那群人念书会入了邪性,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咱家哪里来的钱给你买纸笔?” 学堂几个铜板不算贵,贵的是纸笔。 谷大牛被母亲狠狠拧了一下胳膊,含着两泡眼泪进了屋。 胖妇人还在外面喊:“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听见没!” 小恶霸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哼,不让他去,他还可以偷偷去听!反正学堂的大门开着,谁都可以进! 后面几天的时间里,谷大牛常常从家里偷溜出来去学堂听课。 男孩有时候被坐在前面的非晚瞧见了,会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她和小胖子一起分享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糕点。 阴差阳错间,两人竟然真的成了朋友。 晚上吃饭时,谷南伊听说了这事,觉得好笑极了,便打趣小非晚:“等你爹回来以后,一定要讲给他听,让他知道知道自己女儿的魅力有多大!再坏的混小子,都舍不得欺负咱们非晚。” 非晚不好意思笑着,一头扎进谷南伊怀里,强拉着她说不肯。 桑榆也在一旁跟着笑。 谢向云扭头跟自家大哥嘟囔:“那小胖子分明是瞧上了非晚手里的糕点。” 桑榆扭头看看哥哥们,忽的问道:“爹在军营里,写,写家信回来了吗?” 非晚在谷南伊怀里,也支起耳朵来听。 谷南伊抬眼看了眼几个孩子,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谢见宵没注意谷南伊,只看弟弟妹妹期待的眼神,摇了摇头,安抚弟弟妹妹们,“还没有。才刚刚过去一个月的时间,等父亲安顿下来,不忙的时候会写信回来的。” 孩子们这才作罢。 另一头,进入军营一个月的谢初尧,刚刚在新兵的比试中夺得头筹。 谢初尧如今已经大变样,不说皮肤比之前黑了多少度,脸上从入伍的那天起,就续起了胡须,威风飒飒的白面将军,如今成了村野大汉,土味十足。 一同入营的新兵们纷纷恭喜他:“谢兄弟当真了不得啊!咱们这一批新兵,只有谢兄弟被将军点名称赞了,恭喜恭喜!” 谢初尧神色不骄不躁,只淡淡地谢过同僚。 又有人羡慕道:“谢兄弟从前是猎户,身体素质肯定不错。听说谢兄弟家里还有五个孩子?若是家里知道谢兄弟拔得头筹,一定也高兴坏了!” 那人说到这里,便问谢初尧:“咱们营里有个叫赵老七的,会写字,谢兄弟要不要托他给家里写一封家信?” 男人摇了摇头:“不必。” 算算日子,离家一个月余,也不知孩子们如何。 见宵和砚南每日练武,武艺应该不会落下;只是不知向云有没有好好读书。 谢初尧打算再过几日请假回家一趟,等他回去,还是得想办法给孩子们找个先生。 一旁同僚们已经从孩子聊到了妻子,更有一个人夸夸其谈:“我家婆娘生的那叫一个白白嫩嫩!又水灵!新婚之夜我掀开盖头,身子都软了半边……” 众人哄笑起来。 “老英又在吹牛!他就是老光棍一个,哪里讨得到婆娘?” “就是,快别听他说话了,一会儿老英指不定怎么瞎说八道又该娶三房姨娘了!” 粗汉子们说起家中妻儿,如今月余不曾归家,也都或多或少透着些思念。 有人碰了碰谢初尧,笑着问:“哎,谢兄弟,只听你说过有五个孩子,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家婆娘?” “就是,谢兄弟,说说呗?” 谢初尧很享受军营中轻松的气氛,也只有在这里,他才会卸下一身防备,做回自由自在的自己。 从前在边关做一军统领时,他常常去帐中听兵士们胡吹乱侃,也习惯了大家的话题绕不开酒和女人。 男人硬朗的五官尽是放松,只捡着自己脑子里谷南伊的模样说了几句:“她挺会做饭的,对孩子们也好。嗯,有点胖。” 方才吹嘘自己婆娘如何标志的老英“哇”了一声,追问:“白不白?” 谢初尧看了看身边的大汉,吐出一个字:“白。” 军帐里顿时一阵起哄的声音。 “谢兄弟从来不说假话,老英,就问你眼馋不眼馋!” “哈哈哈,谢兄弟的婆娘,模样一定差不了!” 谢初尧被众人围在中央,笑了笑,没有再开口。 忽的想到,谷南伊好像没有最开始那么胖了? 念头一转,谢初尧便想起谷南伊受伤那几日,他看到她形状漂亮的后背上狰狞的伤口如何慢慢结痂,还有她如何哭个不住…… 男人以为自己会厌烦谷南伊的眼泪,可不知为何,如今能想起来的模样,也只有她哭着的样子最为深刻…… 第75章 造福几代人的大事 谢砚南回家把那教书先生的情况告诉了谢见宵。 谢见宵听后,沉默。 他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谢砚南对沈珂的评价:“小白脸?” 谢砚南耸耸肩,眼中透着一丝玩味,“可不是么,也不知道谷南伊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来的。我还想问,是不是她的老相好。” 见他露出这混不吝的样子,谢见宵顿时无语了。 不知是不是这些天受谷南伊的影响,平日中寡淡的二弟居然会有这样不正经的一面。 嗯,怎么说,如果是在小事上,这样的谢砚南更有人情味一些,更讨喜。 可今天,谢见宵让谢砚南过去,是要了解那教书先生究竟是什么底细,谢砚南这副模样,明摆着就是故意使了这么一招,给他添堵。 谢见宵懒得在这件小事上和谢砚南较劲,只拍板道:“日后我们也去学堂。便是教书先生水平差些,自学也可。” 谢砚南皱眉,心中当然不乐意,可明面上,他还是得听大哥的话。 翌日,兄弟两个也去了学堂。 谷南伊原本没打算劝服谢见宵和谢砚南也一起到学堂来读书,可见他们两个主动过来了,心中自然是高兴。 如此一来,家中便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 谷南伊这些日子把精力全都放在学堂上,安置好一切,又付了小院一整年的租金,手里的银钱便有些不太够。 可若想要多做些糕点,又实在没有那个时间。 谷南伊便找来了脾气性格比较直爽的胡嫂子,开门见山地问:“嫂子,我这有一桩生意,你想不想一起做?” 胡嫂子是个聪明人,当即笑道:“妹子跟嫂子说什么客气话?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况且你这又是开学堂,又是做生意,都是好事!妹子想着嫂子,嫂子又怎么会推辞?” 谷南伊见状,便把她如何做糕点生意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问:“如今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嫂子如果想参与,咱们就一起做。” 胡嫂子咂舌:“妹子,不是嫂子不愿意,只是这做糕点,一个需要成本,一个需要手艺……” 谷南伊笑笑道:“这些嫂子都不用担心。我既然想做,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的。嫂子只管做出来糕点,拿分成就好。” 胡嫂子定定看了一会儿谷南伊,叹道:“我可该怎么谢谢你!” 谷南伊轻笑:“不过是一件对大家都好的事情罢了,说什么谢不谢呢。嫂子如果有相熟的人,也可以叫过来一起做。只是唯有一点,人品一定要过得去,咱们的手艺不能外泄。” 胡嫂子忙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谷南伊早就有扩大生意的打算,单靠她一个人做糕点,所赚的银钱改善生活没有问题,可如果想要做更多,就捉襟见肘了。 她原本还想着把糕点方子卖出去,赚个一锤子买卖;可如今学堂一开起来,自己的名声在谷家村里也随之水涨船高了不少。 她便可以考虑招一批靠得住的人,扩大做糕点的规模。 谷南伊又和胡嫂子交代了一些细节,两人便分开了。 她没想到的是,胡嫂子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当天下午就找了两个人过来。 “南伊妹子!你过来见见,我把赵婶和崔婶叫来了。” 谷南伊忙把三人迎进了屋。 赵婶是个高高瘦瘦的妇人,身上的衣裳打着补丁,头发也干枯毛躁,发黄的面色显露出营养不良的样子,神色讷讷的;崔婶则与她刚好相反,身量不高、白白胖胖,笑容可掬。 崔婶进屋就自来熟地拉着谷南伊的手,笑道:“南伊啊!听你胡姐说,你在找人做糕点来卖?这样的好事,可别忘了婶子!正好我在家里闲着,你大哥忙着在城里做工,大嫂在家带孩子,独独剩下我,刚好来给你帮忙!” 谷南伊一边请她们三个坐了下来,一边同崔婶寒暄了几句。 赵婶神色拘谨地也问了个好。 胡嫂子笑道:“崔婶做吃食的手艺一顶一的好,一定适合;赵婶子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南伊,你觉得怎么样?” 谷南伊笑了笑:“我得谢谢嫂子,这么快就寻到了靠谱的人。” 说着,她和三人聊了聊做糕点的模式,也把最常做的几样糕点方子告诉了几人。 崔婶咂舌道:“听上去不难,只是做出来,当真有人买么?” 谷南伊卖了个关子:“今日我先去准备食材,等明日崔婶、赵婶和胡嫂子再过来,咱们做几个尝尝不就知道了?” 她们三个都是外村嫁到谷家村里来的,除了胡嫂子是新媳妇,赵婶和崔婶可以说是看着谷南伊长大的。 谷南伊小时候死了爹,亲娘又是出了名的小气刻薄,村里没有人家愿意同他们家来往。 况且她从小就胖,更有好吃懒做的名声,没有人敢娶。 如今见她落落大方不说,就连身材也苗条了下来,看上去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等几人聊完了糕点方子和分成,胡嫂子三人便告辞离去了。 路上。 崔婶笑着数落赵婶:“你来之前还犹犹豫豫半天,非要拉着我一起。如今瞧来,人家也没骗你不是?” 赵婶拘谨地笑笑,没有说话。 胡嫂子一脸纳罕地问:“崔婶子,听说南伊从前在村里名声不好?” 崔婶砸了咂舌,摇头道:“名声这东西,谁说的准。过的不好倒是真的!可如今瞧瞧人家,嫁出门以后别说给几个孩子当后娘被磋磨,日后指不定怎么受孝敬、享清福呢!” 说着,她又拽着老姐妹的手,劝赵婶:“看南伊开学堂、做糕点,是个有本事的,咱安心在她家里做事,别东想西想的。” 后者点了点头。 三人分别后,第二日来到谷南伊家中,见她真准备了不少食材。 糕点是最简单、容易上手的,只要掌握好配方和时间,做出来的口味都差不离。 谷南伊带着胡嫂子三人把几种糕点都做了一遍,又尝了尝,不由点头。 “味道很好,我看这事能成!日后胡嫂和两个婶子每日做多少,就拿多少分成。糕点的销路我来解决。” 赵婶最是欢喜不能自已。 她家里穷,又只有一点薄田,一年到头地里也刨不出来多少吃食养活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如今,她有这么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又见能成,自是打了十二分的用心来做。 谷南伊也不藏私,既然要和人家合作,便把糕点方子倾囊相授。 三人做一个上午的糕点,已经足够她卖到城里去。 里正侄儿的酒楼也在谷南伊这样的模式下,不再缺少货源,生意更好了。 类似这样“作坊”的模式下,谷南伊只需要出些食材,连力气都不用出,便能有每日固定的进项,也算将她自己解放了出来,专注于学堂和孩子们的教育。 女人暗想:学堂若是有影响力,是可以造福几代人的大事,她一定要办好! 第76章 学习进度 谷南伊的家庭式小作坊成功运营后,她手里有了些闲钱,打算将更多的心力投入在学堂上。 孩子们如今固定的上课时间与现代小学基本一致。 谷南伊瞧着孩子们上了一天课有些不精神的样子,便掏腰包给他们加了一餐“下午茶”。 其中,不仅有刚出炉,香喷喷的糕点,还有一人一颗煮鸡蛋;因着天气比较冷,谷南伊又让人熬了热乎乎的肉汤端给孩子们吃。 如此一来,学堂里孩子们的热情更加高涨了。 “下午茶”做了才不过两天的时间,消息便在谷家村孩子们中间传了个遍,胆大的孩子纷纷在那个时间点跑到学堂来蹭吃蹭喝。 谷南伊听沈珂特意跑过来与自己说这件事情,有些哭笑不得:“都是一群小孩,跑过来想加餐,可以理解。不过还是得紧着咱们的学生。若是给学生们准备的吃食分完还有剩,便让外面的孩子分了。” 沈珂认同地点了点头。 最开始送小孩来学堂读书的人家听说了,更是对谷南伊赞不绝口。 “又是花钱教咱们孩子认字,又给孩子准备吃的。我看南伊这丫头,人是真的不错。” “可不是嘛!我们谷家村的孩子,从小在村里长大,肯定是有感情的,才不像她娘说的那样是个白眼狼……” “早知道当初也把我家娃儿送去读书!唉!” 谷南伊最开始定下的规矩,确实是允许感兴趣的孩子都来上课。 只是后来课程进展久了,能坚持下来的学生也就只有那么几个。 沈珂出于教学质量的考虑,便和谷南伊商议着,将学堂的学生人数固定了下来。 如此一来,课上的效率也高了不少。 有些做不到每日过来上课的孩子,成了学堂的“旁听生”,小村霸谷大牛就在其中。 等后来,谷南伊给学生准备了“下午茶”,不能每天去学堂的谷大牛委屈地差点哭出来,还是非晚安慰了他,“大牛哥,我可以把我每天的鸡蛋分给你吃,还有糕点。” 小恶霸忍痛拒绝:“非晚妹妹,你还在长身体,应该多吃!我等你们吃完,有剩的话再吃。” 谢向云在一旁听了,没有料到一贯霸道不讲理的谷大牛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转头便嘀嘀咕咕跟两个兄长把妹妹和谷大牛的对话讲了一遍。 谢见宵对这种不关己的事情,不过是听了一耳朵,不置可否:“圣贤书本就有教化之力,他能如此,也算是没白在学堂里坐着。” 谢砚南挑挑眉,罕见地没有开口嘲讽。 他这些天听沈珂讲学,发现这穷书生肚子里确实有些墨水,而学堂开到今日,不光弟弟妹妹们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便是村里的小孩也变得不一样了。 谢砚南虽然嘴上从不肯承认谷南伊这件事情做的漂亮,可心里也觉得,她确实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非晚是学堂里唯一一个女孩子,年纪小,又十足的乖巧可爱,是最受学生们欢迎的那个,大家都爱宠着她;桑榆在这样活泼轻松的氛围里,也越来越开朗起来;谢向云更是和大家打成一片。 只是,谢见宵和谢砚南虽然也来学堂,却始终和其他孩子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没有实质的交流。 除此之外,谷南伊也在为五个孩子不一样的学习进度发愁。 她特意找了沈珂来聊:“沈先生,我家的孩子你也都认识了。如今桑榆和非晚和村里孩子们的学习程度相当,可是向云明显要超前,见宵和砚南就更不用说了。” 见她眉头轻皱,一副发愁的样子,沈珂微笑道:“谷姑娘不必担忧,在下也想过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 第77章 学会团结 谷南伊虚心请教:“先生打算怎么做?” 沈珂认真道:“分开来教是必然的。见宵和砚南的基础很好,思考能力也十分成熟,我会给他们列出书目,以自学和解惑的方式上课;向云基础课程并不扎实,这部分可以跟着课堂继续学,其余时间,我会带他学习更深的内容。” 沈珂俨然已经把自己生活的重心放在了教书上,几乎要把自己的所有时间精力奉献出来。 对此,谷南伊自然十分感激,只是她有其他方面的顾虑,“不瞒先生说,向云的性格我并不担心,只是见宵和砚南的脾气比较独特,我想让他们来学堂读书,也是希望他们能和同龄人交交朋友。” 沈珂有些不能理解:“谷姑娘竟是这般打算?” 谷南伊点头:“先生应该没看出来吧?砚南今年才十岁,见宵也不过十二岁而已。” 沈珂讶然。 瞧着两个少年的谈吐和身量,他确实没有想到,谢见宵和谢砚南年纪才这么小。 谷南伊知道,从小在宫里接受精英教育、锦衣玉食养大的两个皇子,身体和心理都会比同龄人成熟太多,沈珂瞧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她不欲在年龄上深聊,而是道:“先生觉得,我们学堂举办一些体育活动如何?” 沈珂疑惑:“何谓‘体育’?” 谷南伊简单解释道:“就是锻炼孩子们的体力。咱们举行这样的一些活动,也是为了让孩子们之间更熟悉,团结在一起。” 古代十分看重同窗情谊,根本不需要现代开设的各种活动来促进学生们的感情。 谷南伊为了让谢见宵和谢砚南融入其中,也是花了心思。 沈珂理解了她的想法,点头认可。 只是书生想不明白的是:“谷姑娘说的体育活动,要怎么办?” 谷南伊思索了片刻,道:“比赛最容易调动孩子们的积极性,也有助于他们学会团结。” 沈珂双眼一亮:“有道理!蹴鞠,马术,甚至马球,都不错。况且君子六艺中也包括了马术。” 谷南伊满脸无语地看着沈珂:“沈先生认真的吗?是你能买来几匹马,还是我能在村子里开辟一大块区域让孩子们练习马术?蹴鞠倒有一点可能。” 沈珂神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谷南伊又道:“咱们第一场赛事,先准备个简单的,就拔河比赛吧。” 她又向沈珂详细介绍了拔河比赛的规则,书生连连点头。 两人很快把比赛敲定了下来。 …… 拔河比赛并不难准备,谷南伊托人寻来合适粗细的麻绳,往绳子正中央系上一节红绸,又往学堂院子外平坦的地上画了三条线,一切就准备齐全了。 这一日上午的课堂结束后,沈珂宣布了拔河比赛的规则。 其实非常简单,不过是把孩子们分成两队,三局两胜来比赛罢了。 谷南伊笑着鼓励大家:“中午都回家好好吃饭,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到时候赢了的队伍,学院会给发奖励哦。” 有学生好奇地问:“什么奖励?” 谷南伊便道:“赢了的队伍每人十个铜板。” 孩子们顿时兴奋了起来,交头接耳谈论了起来。 “哇!十个铜板能买好多东西呢!真的会给钱吗?” “我们一定要赢!” “上次在城里看到一只小兔子,刚好十个铜板,我想买给妹妹。” 谷南伊笑着对他们道:“奖励一定会发到你们手里,放心吧。下午见!” 孩子们四散回了家,都准备中午多吃些,好准备下午的比赛。 谷南伊叫住了谢见宵和谢砚南,对两人道:“见宵、砚南,下午的拔河比赛,你们两个分别做领队可以吗?” 谢见宵干脆摇头:“不感兴趣。” 昔日他也曾是一国太子,现在让他带一群乡间的小屁孩玩闹,成何体统? 谢砚南撇嘴道:“我才不去。赢了奖励十个铜板?能不能更俗气一点?” 谷南伊见他们这么说,心中无奈。 因着下午学堂举办拔河比赛,不需要上课,两兄弟吃完午饭便打算去山里打猎。 如今天气转暖,猎物也越来越多,谢见宵和谢砚南背上弓箭上了山。 经过一冬天的天寒地冻,谷家村前往山中的路并不好走。 两兄弟走走停停,间或说几句闲话,很快就到了半山腰。 谢见宵突然停住了脚步,眉头微皱:“砚南,你可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后者疑惑地回头,定神听了听,也皱起了眉:“好像是……有谁在哭?” 两人神色微凛,循着声音拐进了一条难走的小路。 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小女孩的呼救,两兄弟脚步加快了,终于在一处温泉瞧见了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小姑娘和非晚年纪差不多,满脸无助地倚着温泉边上一块大石头。 看到谢见宵和谢砚南的身影,她赶忙喊道:“哥哥!救救我!我的腿被夹住了……” 谢见宵把身上的弓箭放在地上,大步上前,踩过温泉边湿滑的石头,来到了小女孩的身边。 他蹲下来看了看,只见小女孩细瘦的右腿卡在两个石头缝里,也许是太用力,已经摩擦出了血迹。 谢见宵看着小姑娘,沉声道:“你不要动。腿已经受伤了,再动会流更多血。” 说着,他扭头冲脸色苍白的少年道:“砚南,过来帮忙!” 小姑娘忍着眼泪,小嘴撇出一个弧度,同样踩着石头的谢砚南看了,觉得像极了非晚哭泣时候的表情。 依照谢砚南的性格,不会多管闲事,只是心底莫名被这个表情触动,也在一旁蹲了下来。 他看了看小女孩夹在石头缝里的腿,问谢见宵:“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谢见宵思索片刻,道:“她的腿陷进去太深,没办法拔出来,只能从边上的石头下手。” 两兄弟一左一右,试着向两边推开夹着小姑娘的石头,可那石头常年埋在土里,下面不知埋了多深,很难轻易挪动。 他们都用了最大的力气,谢砚南苍白的脸都涨红了,石头却仍纹丝不动。 小姑娘见他们不能挪开石头,忍不住又掉起了眼泪。 谢见宵皱眉,来到了谢砚南身边,沉声道:“一个人不行。二弟,我和你一起。” 说着,他和谢砚南分别抵住石头的两端,用力向外推去。 谢砚南憋着一口气,额上都冒起了青筋,谢见宵则在一旁出声指挥:“一,二,推!一,二,推!” 如此反复了数十次,原本看上去十分稳固的石头,居然被他们推开了些。 小姑娘高兴道:“推开了,推开了!哥哥,我的腿能动了!” 谢见宵擦了擦额上的汗,观察了一下小姑娘的腿,摇头道:“不行,还是出不来。” 他看了看喘着粗气、忍不住咳嗽起来的谢砚南,有些担心弟弟的身体:“砚南,你还行吗?” 谢砚南深吸一口气:“大哥,继续!” 两兄弟又奋力推了起来。 等两块石头中间的空间足够大,小姑娘的腿终于能从缝隙中解放出来。 谢见宵俯身为她检查伤势,谢砚南则不顾形象地靠坐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阴郁少年开口冲小姑娘抱怨:“你说你大冬天的,一个人跑来这荒山野岭做什么?若不是我们两个刚好经过,你今天要怎么办?” 小姑娘缩了缩肩膀,眼看又要哭了。 第78章 你家在哪里? 谢见宵开口制止谢砚南:“二弟,少说两句。” 小姑娘声音小小的,愧疚道:“对不起,给两个哥哥添麻烦了。我,我就是想来采一些花回去,听说温泉这里有花……” 果然在她受困的地方,石头上散落着一些野花。 谢砚南没有再说难听的话,却不能理解小姑娘的脑回路:“跑这么远来采花?” 若是非晚敢一个人跑来做这种事,他非把妹妹狠狠地骂一顿才行。 受伤的小姑娘自知理亏,低下了头:“我哥哥下午要参加村里学堂举办的拔河比赛。我想,想采点花送给他,为哥哥加油。”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没想到小姑娘的哥哥竟是学堂里的学生。 谢砚南心头火起,忍不住道:“一个破比赛而已,输赢有什么关系?你还巴巴地一个人跑来山上采花!” 咽下了更多责备小姑娘的话,谢砚南扭过了头去。 小姑娘咬咬下唇:“输赢当然有关系,赢了能给十个铜板。” 她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一看就不是女孩穿的,想来是她哥哥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服,改了改给她穿上了。 两兄弟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见宵对小姑娘道:“走吧,送你回去。” 他在女孩身前蹲了下来,示意她爬上去。 小姑娘还没忘自己采的花,把那些散落的野花拿在手里,才爬上了谢见宵的背。 她感激道:“哥哥,谢谢你们。” 瘦小的小姑娘趴在谢见宵的背上,虽然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但比非晚还轻。 谢见宵忍不住拿小姑娘和自己的妹妹做对比。 灭国后,非晚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毕竟从小在宫里锦衣玉食养大,也被保护的很好,非晚的眼底始终有光; 而眼前的小姑娘瘦瘦小小,头发都枯成乱草,抓着野花的小手在谢见宵胸前晃啊晃,胳膊环在他脖子上,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重量,就连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成熟。 三人一路沉默着到了谷家村,谢见宵问小姑娘:“你家在哪里?” 小姑娘却道:“哥哥把我送去学堂吧!等会儿拔河比赛就要开始了。” 谢砚南皱眉,狭长的眼睛眯起来,不满道:“还去看什么比赛,赶紧回家,你这腿还伤着呢。” 谢见宵也不赞同地摇头。 小姑娘攥紧了手里的花:“可我答应了哥哥要去给他加油的。” 谢砚南不耐烦道:“赢了奖十个铜板是吧?等会儿我给你十个铜板行不行?你别管比赛的事了。” 小姑娘咬着下唇,倔强道:“我答应了哥哥的……” 十个铜板对这样穷苦的家庭来说十分重要,可在小姑娘心里,这和给兄长加油的重要程度不分上下。 最后还是谢见宵妥协了,开口道:“行,带你去学堂。”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对一个小姑娘生出这样的恻隐之心。 说着,他朝村里走去。 谢砚南心里骂了一声麻烦,也追了上去…… 第79章 把小姑娘带回家 谢见宵背着小姑娘进了谷家村,她一直安安静静的趴在少年背上,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像是担心惊扰了对方似的。 直到谢见宵走上另一条路,小姑娘才小声道:“哥哥,走错了,学堂不是这么走。” 少年脚步不停,只“嗯”了一声。 眼看小姑娘有些着急,不停往另一个方向扭头,谢见宵才开口道:“先带你去换衣服。” 小姑娘在温泉边上待了许久,身上的衣裳都被水气打湿了,更别提陷在石头之中,沾了不少的泥。 她有些脸红,低下了头。 谢砚南什么话都没有说,只一路沉默地跟着他们,想着自己的心事。 方才和谢见宵一起想办法推开困住小姑娘的石头,他突然想起,父皇在世时曾劝诫过他要与大哥齐心。 当时的他仗着父皇宠爱,总不能对谢见宵太子的身份服气。 可如今家国破灭,他们兄弟也沦为朝廷通缉的前朝余孽,宠爱他的父皇也不在了。 他有什么必要和大哥争来争去? 谢砚南不是不明白事理,匡复旧国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只有兄弟齐心,他们才有可能做成…… …… 等到了家中,谢见宵把小姑娘放在了椅子上,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来一件谢向云的衣裳。 谢砚南皱眉:“向云太胖,还不如给她穿非晚的。谷南伊不是上次做了一件新衣裳给非晚?太大了,非晚没穿。” 谢见宵不知道二弟说的是哪一件,正锁着眉头思索,便见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找出来一件冬衣,往他面前一丢。 “喏,就是这件了。” 谢见宵拿着那冬衣往小姑娘身上比划了一下,发现她果真能穿。 他把新衣裳留给小姑娘:“等你换好衣服,再去学堂。” 说罢,谢见宵便带着谢砚南出了屋,顺便带上了门。 小姑娘摸着手上柔软的布料,甚至还把衣裳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 她从小到大就没有穿过不打补丁的衣裳,更别说这样漂亮的衣服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新衣裳穿在身上,又把脏了破了的旧衣服叠好,拿在手上,这才打开了门。 小姑娘低着头,声音如蚊呐:“谢谢哥哥,我换好了……”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可能因为难为情,头垂得很低。 谢见宵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谢砚南不满道:“挺合身的,就穿走吧。旧衣裳还拿着它做什么?” 谢见宵不赞同地看了一眼二弟,冲他轻轻摇首。 只见小姑娘不好意思道:“我,我穿完以后,洗干净还送回来。” 她没有开口的是,旧衣裳还可以留给家里四岁的弟弟,怎么能随便丢掉呢。 谢见宵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在小姑娘面前蹲了下来,道:“上来,送你去学堂看比赛。” 另一边。 拔河比赛的时间已经到了,谷南伊看谢见宵和谢砚南没有出现,心里有些失望。 她把孩子们尽可能平均地分成了两队,又向大家强调了一遍规则,正要让大家热身的时候,却听见谢向云嚷了一嗓子:“大哥二哥来了!” 谷南伊迅速回头,果然瞧见了两兄弟的影子,她眼睛里露出了些惊喜。 谢见宵背上还趴了一个小姑娘,她的双眼在排成两列的孩子们当中搜寻,开口喊道:“哥哥!” 被叫哥哥的男孩也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瞧见妹妹后,赶忙从队列里跑了出来:“谷雨,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怎么了?” 谢见宵放下了叫谷雨的小女孩儿,心里暗道,这家人起名字倒省劲。 谷雨冲哥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我来给你加油!看,我还采了花。” 谷南伊招呼两兄弟过去,谢见宵原本不想参与,却听谷雨问他哥哥:“哥哥你在哪一队呀?能不能赢?” 小男孩指了指左边的队伍,摇头:“在这一队,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赢呢。” 谷雨抬起头,看向了谢见宵:“大哥哥在哪一队?” 她眼底写满了期待,仿佛只要谢见宵指向左边的队伍,就能带她哥哥赢得比赛一般。 谢见宵想到小姑娘谈起那十个铜板时渴望的样子,只道:“我和你哥哥在同一队。” 谢砚南瞪圆了眼睛:“大哥,你不是说不参加……” 谢向云早小跑了过来,一边高兴,一遍煞有介事地安排:“大哥在我们这一队的话,二哥就去另外一队!二哥,你也赶紧活动活动手脚呀,等会儿用力万一抽筋了怎么办……” 第80章 哥哥赢了 谷南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话,桑榆和非晚也分别分在了不同的队伍里面,期待地喊哥哥们过来。 谢砚南被赶鸭子上架,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两列学生摩拳擦掌,已经做好了热身运动,就等谷南伊发号施令。 “好了,大家把绳子拿起来!” 沈珂站在最中间,把麻绳上提前系好的红绸冲准了地上的中央线。 麻绳很快就被拽紧了,两边的孩子都在暗暗用力,沈珂哭笑不得:“先等等,还没开始呢,都别拽。” 孩子们嘴上答应着,可身子却都紧绷着,手里的力气也没有收。 谷雨站在一边摒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谷南伊一声令下:“开始!” 两边学生开始憋红了脸使劲儿,各自队伍里还分别喊着“一、二、三!” 谢砚南站在右列第一位,隔着长长的绳子,看到大哥站在另一边,一张肖似父皇的俊脸上,神色专注而认真。 他突然想起了方才兄弟两个营救被困谷雨的时候,不就是这么一起用劲的? 宠爱他的父皇已经不在了,而民间都在讲什么长兄如父,他难道不是从生下来就是他的大哥吗?大哥难道,不会像照顾弟弟妹妹一样,照顾他吗? 谢砚南突然有些不能理解,他从前对大哥的排斥,究竟从何而来? 比赛进入白热化,谢砚南在身后一声声整齐的号子中,感觉到麻绳不断地向自己这个方向偏移,很快就要跨过身后的另一条线了。 谢见宵额上冒着青筋,仍在咬牙坚持。 谢砚南鬼使神差地悄悄卸了力,而麻绳在他的预期下,突然被反方向的大力拽着向对面挪移。 直到欢呼声响起,谷雨也在一旁高兴地大叫:“哥哥赢了,哥哥赢了!” 谢砚南抹了抹额上的汗,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一个破比赛,有什么好认真的?大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若是大哥真的那么想赢,让给他们就是了,这么一个不入流的活动,他还真不稀罕赢,就当给谷雨那小丫头发十文钱奖励。 …… 谢向云的队伍获胜,他欢喜不能自已,冲上去抱住了谢见宵。 “大哥!多亏了你!咱们队的人本来就个头都小,力气也小,要不是你加入,我们肯定赢不了!” 谢见宵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提醒道:“好了,注意你的举止。” 谢向云咧嘴笑了,心道:他早就不在宫里了,也不是当朝皇室嫡子,又何必时时注重仪态? 非晚也跑过来,带着一群小男孩,把谢见宵团团围住:“大哥真厉害!” “对,见宵大哥真厉害!” “好耶!我们赢了,有铜板拿了!” 而另一边,情况也差不多,一群小萝卜头围住了谢砚南,叽叽喳喳嚷个不停。 “砚南哥,咱们下次还组一队,一定要超过他们!” “就是,桑榆的二哥很厉害,你看他胳膊多有劲儿。” 桑榆也肃着一张小脸,点头道:“二哥,我们下次,一定能赢。” 谢砚南轻笑一声,拍拍桑榆的小脸蛋,道:“咱们桑榆想赢,二哥下次一定加油。” 孩子们纷纷互相加油打气。 因为是第一次举办拔河比赛,他们没有规定三局两胜,而是一局定胜负。 谷南伊和沈珂把麻绳收了起来。 沈珂轻声对她道:“谷姑娘这下放心了吧?” 她知道沈珂说的是谢见宵和谢砚南的事,笑了笑,同样小声说:“我看这比赛还能再搞几次。” 两人相视一笑。 谷南伊给获胜的队伍每人发了十个铜板的奖励,沈珂则给失败了的队伍发了安慰奖,是一盘子用油炸的金黄的小果。 不管是输是赢,两边孩子都很高兴。 等谷南伊发完了钱,沈珂问:“在下一直不能明白,姑娘为何对孩子们这么用心?” 一百文钱,在寻常百姓眼里还是很重要的,可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在一场比赛里给了出去。 第81章 不想朝谷南伊低头 谷南伊看着孩子们脸上兴奋的样子,冲沈珂狡黠一笑:“沈先生不觉得,这些小萝卜头很有趣?光是看着他们高兴,我们也会高兴起来的。” 沈珂失笑:“倒也算个理由。” 谷南伊正了正神色,认真道:“国家的希望在下一代身上,若是能将所有的孩子培养成才,国何愁不兴?况且,我自己的孩子也在其中。” 沈珂见她说出这一番话来,心中不由得对谷南伊的敬佩之情更上升了一个台阶。 至于她说的几个孩子…… 不知谷姑娘的夫君是怎样的人,为何如此不负责任,将几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丢给她来抚养。 继母难做,谷姑娘也当真是用了十二分的心。 参加拔河比赛的众人还在兴奋中,被排除在外的谷大牛有些不高兴。 他见比赛完,站在非晚旁边,羡慕道:“赢了的每人十文钱,就连输了也有奖励。上学真好,有钱有吃的,可惜我上不了。” 小非晚把手心里的铜板分了平均的两份,递给谷大牛五枚:“大牛哥,我的铜板分你。” 谷大牛正感动着,却被一只手揪住了衣领。 胖妇人单手叉着腰,尖声骂道:“小兔崽子,我说你这几天怎么天天不见人,原来是跑到学堂来了!家里活不干,地里活也不帮忙,乱凑什么热闹?” 小恶霸如今已经不爱欺负人了,反而因为在学堂里旁听,跟村中小孩玩的都不错。 一旁小伙伴们看见他母亲凶神恶煞的样子,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 谷大牛臊得满脸通红:“娘,咱们回家说……” 妇人瞪了他一眼,拎着谷大牛的后脖领把儿子拽走了。 一路上谷大牛手心里躺着非晚送给他的五个铜板,被汗湿了,有种奇怪的金属质感。 他问母亲:“娘,我不能去学堂读书吗?今天拔河比赛,赢了的人还有钱拿。” 胖妇人早就看见了,心里嫉妒后悔的要命。 可上次在谷南伊家门前丢了大人,她可不想朝谷南伊低头! 妇人阴沉着脸,对着谷大牛张口就骂:“兔崽子,你有没有出息!几个铜板就把你收买了?以后不许跑来学堂丢人现眼!” 谷大牛垂头丧气地跟着妇人走了。 而学堂那边,孩子们进了院子,还在热烈地讨论方才的拔河比赛。 谷南伊叫住了谢见宵,让他把受伤的小姑娘送回家。 少年刚想皱眉,可看着谷雨孤零零站在墙外、细瘦的模样,沉默片刻,还是应下了。 谷雨看见去而复返的少年,一双眼睛亮了亮:“大哥哥!” 谢见宵在小姑娘身前蹲了下来,道:“上来,送你去看大夫。” 谷雨搓着衣角,手足无措道:“不,不用!我等哥哥下课,他可以带我回家。” 谢见宵眉头微皱,强调了一遍:“谷雨,上来。” 小姑娘下意识地听从了少年的命令,双手环住谢见宵的脖子,将自己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谢见宵轻轻松松把小姑娘背了起来,朝村口的大夫家里去。 谷雨安安静静趴在少年身上,过了一会儿,轻声问:“大哥哥,你的名字是叫谢见宵吗?” 少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姑娘在口中念了两遍他的名字,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刚才哥哥给了她一个炸小果子。 谷雨把珍藏的炸小果递到了谢见宵的嘴边:“见宵哥哥,给你吃炸小果子。” 谢见宵拒绝了:“我不吃,你吃吧。” 他见小姑娘一直用手捏着那个炸小果。 虽然谷雨的手白白净净,但谢见宵对这样的行为还是十分嫌弃,总觉得会很脏。 谷雨却不知道谢见宵的想法,她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分享给他。 她轻轻地说:“刚才南伊婶婶也给我吃了一个炸小果,很好吃的。见宵哥哥救我出来,给我换衣服,还带我去看大夫……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谢谢你,见宵哥哥,你尝尝吧。” 谢见宵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张嘴咬了一口小姑娘手里的炸小果,入口脆脆的,还有些甜。 谷雨见他吃了,笑弯了眼睛。 她还想喂谢见宵吃一口,少年摇头道:“我尝过了。你吃吧。” 小丫头“嗯”了一声,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谢见宵带着小姑娘看了大夫,给她的腿上了药,又把谷雨送回了家。 临别前,少年把自己拔河比赛赢了的十个铜板递给了她。 谷雨摇头:“不行,见宵哥哥的奖励,我不能要。” 谢见宵把铜板放在了谷雨家的桌上,道:“你的炸果子,不也给我吃了么?” 说罢,他也不管小姑娘如何拒绝,告辞离去。 等到了家,天色已经不早了。 谢见宵只听谢向云在院子里得意洋洋地吹嘘:“第一次拔河比赛我们队就赢了,下次,下下次,一定还会赢!” 谢砚南在一旁站着,没搭理他,心道:你们能赢,还不是因为我放了水? 谢见宵走了进来,便听谷南伊笑着道:“见宵和砚南今天很棒,不仅救了谷雨,还带着两个队伍全力以赴进行了比赛。今晚咱们吃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 经过这次体育赛,学堂的声誉大增,村中又有几家想要把孩子送过来读书。 谷南伊见谷家村的人越来越重视下一代的教育,孩子们也都形成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气氛,收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第82章 谷南风 随着谷家村的村民对学堂越来越认可,谷南伊的名声也慢慢在大家心里扎了根。 大家都觉得出嫁以后的谷南伊聪明能干,自己做事的同时,还愿意为谷家村考虑。 而不知道谷南伊变化的谷南风,还以为妹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早就想来谷家村看看她、给她送些钱。 这一日,他借着去城里买书、买纸的由头,偷偷溜来了谷家村。 他印象中妹夫是住在山上的,只是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便朝碰见的村民打听。 村民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好几眼谷南风:“这不是南风吗?你不是跟着你娘嫁去了外村?怎么今天回来了?” 谷南风有些尴尬地笑笑,解释道:“我回来看看妹妹……” 那村民还以为谷南风是谷母派过来打秋风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来,“哦,找南伊啊。那你去吧,叔就先不陪了。” 村民作势要走,谷南风把他拦了下来,不好意思道:“叔,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南伊她住在山上的哪里?说来惭愧,我还没去过妹夫家。” 那村民听他这么说,语气带着些嘲讽:“也难怪不知道,你娘那时候把南伊卖了二两银子,赶不及姑娘出嫁就带着你跑了,房子也卖了。听说是嫁了一户好人家?” 谷南风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村民知道他老实,也不欲为难他,便道:“你妹妹早就从山上搬回村里了,喏,就在那头,你到了前面再问吧。” 谷南风谢过了村民,一路打听了过去,倒听说了不少妹妹最近的消息。 他来到谢家的小院前,叫门道:“南伊,在家吗?” 这一日,孩子们都去学堂了,谷南伊也给做糕点的崔婶、赵婶和胡嫂子放了假,一个人在家里为孩子们做开春要穿的新衣裳。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一边起身去开门,一边还在纳罕是谁来了。 等谷南伊打开门,瞧见外面站着的青年,有些愣神。 他看上去还挺眼熟的,但是究竟是谁,实在想不起来…… 谷南风瞧着眼前身材纤细苗条,又格外漂亮好看的妹妹,不由瞪大了眼睛,有些激动,也有些生疏:“南伊,你怎么,你现在怎么,不是,我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这么瘦了。” 谷南伊心里无语,这人到底是谁?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镇定自若道:“别在外面说话了,先进来吧。” 瘦弱的青年有些拘谨,还是跟着谷南伊进了小院。 他四下看了看,发觉这个小院不大,收拾得却十分干净整洁,房间里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桌上放着缝了一半的衣裳,旁边搁着茶水、点心。 谷南风鼻头酸了酸,眼眶几乎都要发红了。 谷南伊吓了一跳:“嚯!这是怎么了!你,你,你怎么还要哭上了?” 她还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是谁,只觉得,好端端的,跑到别人家里来掉眼泪,还是个男儿家,这人简直太有毛病了! 谷南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强行按下了伤感的情绪,道:“妹妹,看你如今生活的不错,哥哥替你高兴。” 这一句哥哥妹妹,又把谷南伊吓住了。 她仔细端详着青年的脸,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那么眼熟了。 这人和她每天在镜子里打量的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原来是原身的哥哥啊…… 谷南伊轻咳一声,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便道:“那个,你喝茶吧。” 说着便给青年倒了一杯热茶。 谷南风把茶杯捧在了手里,热气蒸腾,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让他苍白的脸上也添了些模糊。 谷南伊挑起话头,道:“你怎么想起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青年喝了一口茶水,摇头道:“我瞒着娘跑来看你的,原本是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谷南伊疑惑抬头。 青年苦笑着从怀里掏出来零零碎碎几十个铜板,放在了桌上:“哥哥没本事,吃用都是靠人家供养,也没办法帮到你。这个冬天攒了这么些铜板,原本是想来看看你,给你些花用。” 直到这时,谷南伊才克服心理障碍,开口叫出了嘴里一直含着的那声“哥哥”。 她纠结地看着桌上那些个铜板,道:“哥哥,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花吧。” 谷南风心里很想把这些钱给妹妹留下,可他从来都没有什么主见,见妹妹这么说,只好默默地把自己攒了几个月的铜板收了起来。 谷南伊不知怎得从青年那张病弱的俊脸中瞧出来几分委屈,心中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看来原身这个哥哥,对她还是有手足之情的。 她回忆着原书里青年的设定,依稀记得他是叫谷南风,谷家村唯二的秀才。 因为从小被逼着读书,加上母亲苛待,身子骨一直不好,后来考取进士没几年就死了。 如今瞧来,谷南风真是个和软的性子…… 她冲对方笑了笑,补充道:“哥哥这些钱该拿去买些吃的,补一补身子。” 青年果然因为妹妹这一句关心的话,高兴了起来。 他忙不迭点头:“嗯,嗯,我知道。” 谷南伊猜他也不会去买吃的,直接起身,去厨房拿来了些小零嘴。 谢见宵和谢砚南每天活动量很大,经常容易饿,谷南伊便给他们做了一些牛肉干。 这东西便携又有营养,她便直接给谷南风包了一大把。 她看着谷南风寒酸的穿着,忍不住道:“拿去吃吧。要是钱不够的话,可以来找我。” 谷南风收下了牛肉干,紧张道:“不用,不用给我钱。还有,南伊,哥哥见你做生意赚了钱,也开了学堂,日子越过越好,心里便放心不少。只是这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娘知道……” 谷南伊也知道原身的母亲是个典型的势利眼,见谷南风想着自己,不由笑笑道:“我知道。哥哥你有困难的话,悄悄来找我嘛,不让娘知道。” 青年腼腆地笑了笑。 兄妹两个简短聊了聊,谷南风赶着要回去,谷南伊也没什么话题可以说,两人很快就分别了。 回去的路上谷南风一直在吃妹妹给他拿的牛肉干,只觉满嘴生香,又有嚼劲。 他最近一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 继父家里准备了年夜饭,他不敢动筷,只零星夹了些边边角角的猪肉,还臊得满脸通红,觉得自己是在吃白食;可妹妹给的吃食,就不一样了。 第83章 谢初尧成了小队长 天色不早,谷南风赶忙从城里买了些纸应付。 进家门前,他迅速吃光了手里最后的几颗牛肉干,确认自己身上没有肉味了,这才回了家…… …… 军营的生活单调而迅速,很快谢初尧已经入伍两个月的时间,到达了参加任务的最低时限要求。 营中将军虽并无大才,却有知人善用的本事,早瞧出了谢初尧的本事,便令他跟着队伍前往绿藤岭剿灭山匪。 而谢初尧也没有辜负将军的信任,在小队中立下瞩目的功劳。 等队伍凯旋归来,将军依照惯例在帐中接见了表现优异的军士。 他一一勉励了一番众人,轮到谢初尧时,将军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了一会儿他不卑不亢的神色,笑了:“初尧在此次行动中,当立头功。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谢初尧抱拳,沉声道:“此次剿匪,弟兄们都尽心尽力,在下不过是做好了自己分内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功劳。” 将军见他如此谦逊,哈哈大笑道:“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即将谢初尧提成了小队长,又勉励众人道:“诸位此次剿匪辛苦了!为了庆祝咱们这次大获全胜,参与行动的众人,皆可放十日的假!另外再多领一个月的俸禄!” 帐中军士们都欢呼出声。 将军挥退众人,独独留下了谢初尧。 他赏识地拍了拍谢初尧的肩膀,对他道:“你很有军事天赋。咱们营中功夫好、对敌本事强的人不少,可鲜有能够体察大局的人才。初尧,你是个有大才的,且此次剿匪表现格外优异——如今我只封了你小队长的职位,你可有什么意见?” 谢初尧不卑不亢道:“在下初入兵营,并不求高位,但愿为将军分忧。” 将军看了看他,笑道:“好男儿有志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瞧你行事规规矩矩,战时尽职尽责,定是个心中有沟壑的。今日我答应你,等再立一次军功,便提拔你为军中校尉!” 小队长只是一个虚职,而提拔成校尉,便成了军中正式的官职。 他进入军营,便是打算用最短的时间来闯出成绩,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意。 况且将军确实爱才,如今他入营两个月,便已经提成了小队长。 谢初尧知道,建功立业一事,是急不得的。 谢初尧对将军升起一丝好感,抱拳道:“多谢将军。” 两人又聊了不短时间,将军对谢初尧是越看越喜爱,觉得他既有天赋,又能沉得住气。 等天色不早,他笑道:“今晚还有庆功宴,我不便与你多聊。等你休完假期归来,我们再彻夜长谈!” 谢初尧自然应允,离开了将军的大帐。 大营里弥漫着战后庆祝的欢欣气氛,等晚上吃完庆功宴,回到休息的营帐中,兵士们都没有分毫睡意。 “弟兄们,明日放假,你们都打算回去吗?” 众人一时间纷纷点头:“自然要回家。好不容易有十日的假期,早该回家看看了!” 又有人叹:“将军体恤下属,可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将军。有些营帐里,一年都不一定有一次假呢!” 众人七嘴八舌感叹了起来。 有人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初尧,冲他挤挤眼睛:“队长!你呢?你可要归家看看妻儿?” 谢初尧有些放心不下皇子公主们,原本就打算请假回家看看,如今这十日假期,根本来不及。 他含糊道:“家中有些远,来不及。” 帐中有很多人,差不多是这个情况,忽的有人建议:“咱们要不,一起去城里把这多出来的一个月俸禄给花了?刚好给家中的妻儿买些东西。” “怎么花?” 没成婚的人好奇。 同样没成婚的士兵接话,“找个能花钱,又打发时间的地方呗……” 他们对视一眼,便都明白了。 能花钱又能打发这十日假期的,只有青楼了。 没有家室的军士们,平日里就眼红那些成过亲的时不时收到家信,或是家中妻子托人捎来的只言片语口信。 如今放假,他们只好去搂着青楼里卖笑的姑娘,排遣一番心中的孤独。 帐中人分成两拨,互不打扰。 等到了城里,谢初尧兴趣缺缺。 家中什么都有,他便只给孩子们买了些小玩意儿,打算把剩下的钱全给了谷南伊,也算贴补家用。 同行之人瞧见了,大摇其头,嚷道:“谢兄弟!你这不行,不行!哪有光给孩子买东西,不想着媳妇的?你也不知道哄哄自家婆娘,长此以往是要出大事的。” 众人便在一旁起哄:“对啊,谢队长,还不给夫人挑几件礼物?喏,这条街都是女子用的东西,你若不知道买什么,还可以问我们。” 接着,便有人掏出自己买的簪子,或是胭脂水粉之类。 谢初尧并无不可,便在街上随便逛了起来;没花多少时间,就在一个摊位上瞧见了女子用的首饰,其中一个玉镯看上去玲珑剔透,虽算不上名贵的玉,但也算得上漂亮。 那镯子开口不小,便是谷南伊的胖胳膊,也能戴的进去。 他指了指那玉镯,问摊主:“镯子怎么卖?” 摊主报了一个数,谢初尧眼都不眨地便买了下来。 等他拿着镯子离开,一旁陪同的三个兵士才反应过来一般眨了眨眼。 “好家伙,这就买完了?” “哎,不是……谢兄弟是花了两个月的俸禄?那镯子可真不便宜啊。” “别管什么贵不贵的了,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那镯子有些太大了吗?” 三人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才有人悄悄道:“看来嫂夫人,身量颇为壮硕啊。” 后来这些天,谢初尧娶了个胖媳妇的传言,不知怎得便在军营中传开了…… 第84章 胖妇人的打算 自从上次学堂举办的拔河比赛已经过去十天,村里对此事讨论的热度还没有降下去。 尤其是赢了比赛的孩子们,把十个铜板往父母面前一摆,村民们更是喜不自已。 “真没想到啊,去读个书,还能往回挣钱!” “可不是么!哎,只可惜我们家孩子没耐性、坐不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沈先生说了,不能收做正式的学生。平时想去了,过去听一听课是可以的。” 另外,有妇人骄傲道:“我两个儿子都在学堂念书!还常常被沈先生夸奖呢。” 谷大牛的母亲在一旁听了,格外不是滋味。 正巧有人瞧见她,便故意刺了一句:“阿梅,听说你家大牛在学堂也受过先生表扬。怎么你也不让他去读书?若说拔河比赛,照大牛的力气,一定输不了。” 有说闲话的妇人偷笑:“快别说了,她拎着大牛衣服回家的样子,整个村都传遍了,都知道她不愿意孩子去学堂呢!” 胖妇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心里一万个后悔,不该因为置这一口闲气,白白把到手的铜板往水里丢。 她斜了众人一眼,叉腰骂道:“不就是上学吗,你们家那些个歪瓜裂枣上得,我家大牛如何上不得?你们等着!我今天就让大牛去学堂!” 说着,女人又骂骂咧咧的走了。 几个妇人被她无差别地骂了进去,脸色都不太好,有人冲胖妇人的背影啐了一口,也骂了几句解气。 这两日是学堂每上五天课后的休息时间,孩子们都不上课。 胖妇人脚下生风跑到学堂来,没找着人,憋着一肚子气又回了家。 等到了学生们休息完了,上课的第一天,她便拎着谷大牛来了学堂门口。 小胖子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含着眼泪,委屈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拽回去,什么不稀罕上人家的学堂,现在又要过来!一点都没有风骨……” 胖妇人皱眉,三角眼斜斜飞起来,瞅着自家儿子道:“丰谷?什么芝麻谷子的,你少给老娘废话!到了学堂,如果先生不肯收你,就给老娘哭!抱着他的腿哭!” 小恶霸被噎了一下,顿时哑口无言。 他觉得丢脸极了,几乎恨不得立刻扭头回家,也好过被教他“风骨”的先生用失望的眼神看着。 等到了学堂,胖妇人找到谷南伊,毫不客气道:“妹子!我们大牛在家里求了我这么些天,还是想读书!你看,村里别的孩子想来都能来,他是不是也行?” 小胖子知道母亲是想用这种方法逼人家收自己,不由得低下了头。 谷南伊看了一眼谷大牛脸红羞愧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 她冲小胖子笑了笑,拉着他的手道:“既然这么想读书,就进去吧。” 谷大牛惊喜地抬头,看到谷南伊温柔真切的样子,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他大声应道:“好!” 说罢,男孩便跑进了院子,在孩子们边上坐了下来,一起听讲了。 谷大牛的母亲也没想到谷南伊这么好说话,只以为她是畏惧自家在村里的势力,刚要乐出声来,却见谷南伊笑眯眯地道:“嫂子肯送大牛过来,可见是个明事理的人。只不过,嫂子是想让他成为咱们学堂正式的学生呢,还是旁听生呢?” 胖妇人闻言一愣:“什么是正式学生,什么是旁听生?” 谷南伊解释道:“正式学生我们早就收完了。旁听生的话,可以坐在学堂里听,但是平时的活动,我们是不让旁听生参加的。” 胖妇人一听急了:“那拔河比赛也不能参加?” 谷南伊早就猜道她是冲着这十个铜板的奖励来的,只点点头道:“自然是不能的。” 胖妇人顿时摇头:“不行!我们要做正式学生!” 谷南伊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正式生,我们是要收钱的……况且他晚了这么许多……” 谷大牛的母亲把眉毛拧得都要成为一个死结了,心里气恼,问:“要多少钱?” 谷南伊看她满脸不情愿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只是面上还是那样为难的样子,磨磨唧唧道:“嗯,书本费二十文,我瞧着大牛没有纸笔,还有学堂给准备的纸笔要十文钱,另外,学费也要十文。” 胖妇人抬高了声音:“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谷南伊耸了耸肩:“那不然,让大牛做个旁听生,也不错。” 胖妇人咬咬牙,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若是谷大牛每次拔河比赛都能赢,那这花出去的五十文钱,只要五次比赛就能赚回来。 其实不亏! 她又和谷南伊缠磨了一会儿,见对方态度坚决,一文钱都不能少,只好满脸肉痛地给谷南伊交了五十个铜板。 回家的路上,她心头一股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半毛钱赚不到,还要倒贴钱的买卖,她可从来不做! 若是谷大牛赚不回来这五十文钱,看她不揍死他! 第85章 不叫谷大牛了 谷大牛的娘心里盘算的极好,只是没有料想到,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谷南伊和沈珂忙着教孩子们认字,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举办拔河比赛。 平时益智类的小比赛倒是开展了不少,但输赢的奖励都没有铜板。 妇人原本已经想把天天上学的谷大牛揪回家了,可越是等,越不甘心,她非要谷大牛赢一次拔河比赛才行! 当然这是后话。 送走了胖夫人的谷南伊心里好笑,进了学堂打算看看孩子们的学习情况。 她看到原本凶神恶煞,和父母如出一辙的谷大牛,在沈珂面前乖的像是一只小绵羊,问什么答什么,并且回答的还不错。 沈珂笑着勉励他:“大牛很聪明,只是基础差了些,回头多些努力,追上来同窗们的进度便是。” 谷大牛双眼发光,连连点头。 又见沈珂道:“学生们都有字,你可要我取个字给你?” 谷大牛连连点头:“要的要的。” 他早就眼馋先生给别的学生取的字,他可不想一直被人叫“谷大牛”,听上去就土的没脸见人。 沈珂微微一笑,看了一会儿谷大牛,才道:“你性子犟,易偏激,我便取一个‘复礼’给你。圣人有言,‘克己复礼’,为师希望你时时提醒自己,控制情绪。” 谷大牛满脸兴奋地接受了自己的字:“好!那我以后就叫复礼,不叫谷大牛了。” 谷南伊惊呆了。 她算了算谷大牛的年纪,若他日后真的用“复礼”这个字出入朝堂…… 原书中,最后杀死谢初尧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将军,名唤赵复礼! 当今王朝“墨”是国姓,只是因为墨家祖上其实姓赵,则将“赵”这个姓氏赐给了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臣子。 而赵复礼,原名叫谷复礼,书中因为战功赫赫,被原书男主赐了赵姓! 赵复礼原本是一个山野村夫,从未读过书,靠着一股猛劲屡立战功。 他最后在和当时已经步入晚年、身体衰退的谢初尧一战中,他杀了谢初尧,一战成名。 谷南伊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阵头皮发麻。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见到了许多跟原书主线剧情密切相关的人。 谷南伊不得不猜想,吸引这些人扎堆在一起的,应该就是她这个原书作者了。 如今,她已经从作者变成了故事中的一个角色,又把这些原本对立之人的命运硬生生拐了一个弯—— 那么,她是否有能力变成一支活的笔,改变未来战火纷飞的剧情? 战争必然造成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而谢初尧赌上一生的命运,就是为了他们复辟王朝的理想;五个孩子也因此全都搭上了自己的命。 如今她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剧情推移,所有人死在造反的命运之中? 谷南伊陷入了沉思,慢慢地,在心中下了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心…… …… 谷南伊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 她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改变主线剧情,这些天脑子里就一直想着这件大事。 而能够在如今时代翻云覆雨的人,手中必然握着重要的东西。 谷南伊想了想,她不可能获得兵权,能够握在手里的,也只有财富。 财富的积累到达一定程度,某种程度上可以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而且她拥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便是知晓世界的主线剧情! 更何况,主线剧情相关的人物,在命运的驱使下不自觉地向她的身边靠拢;只要能与这些人建立联系,她一定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这般想着,谷南伊便开始为下一步行动做打算了。 经过几年的战乱,新朝终于扎根。 百姓们早早习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乱世中只顾着活下去,在娱乐上发展便十分有限。 谷南伊了解这个国家的武力方面十分优秀,但其余方面则差了许多。 她若想在知识分子阶层获得影响力,开个书局,出版些受大众欢迎的通俗文学,娱乐小说,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若想走这条路子,最好先找个人合作。 这般想着,谷南伊打算到城里去了解书铺的情况。 她刚走进城门,便见一群人围在告示栏那里,窃窃私语地讨论。 “知府大人家千金病了这么久,还没治好啊?” “快别说了,要是能治好,还会重金悬赏找民间的大夫来治吗?” “可惜啊,明大人的千金才七、八岁年纪,就得了痨病……” 谷南伊耳朵捕捉到“明大人”这几个字,不由心中一动。 她忙站住了,拉住方才说话的那人问:“知府大人姓明?” “可不是么,正大光明的明!咱们明大人可是个好官,体恤百姓、两袖清风呢!” 谷南伊一时间有些沉默了。 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原书剧情中的人物果真会一个个聚集在她的身边。 第86章 明卓带人回来了! 这位明大人,可不是百姓心里以为的好官,相反,是个大大的贪官。 只是他在民间的名声一直很好,日后也深受朝廷信任。 朝廷把河运这样的肥缺交到他手中,短短两年时间,这人就贪出了寻常军队十年的军饷。 而他那位常年病弱的女儿,嫁给了向云,夫妻感情甚笃。 明家也成了谢初尧等人造反,最大的钱财助力。 谷南伊从人群中挤上前去,细细地看了一遍告示,一边向身边的人打听:“明大人是什么时候给他家小姐四处寻找民间医师的?” 有消息灵通之人便道:“今天早上才贴上的告示。还别说,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夫他都请到了家里去,只是痨病哪里治得好?看过明小姐的大夫都摇头,没一个敢接手啊!” 谷南伊把事情了解清楚后,又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初的设定,并没有让明小姐得什么不治之症,怎么所有人都说她得了痨病? 也是,她就那么一写,这书中怎么发展变化,她还真不清楚。 古人闻“痨”色变,是因为痨病在古代确实没有办法治好,况且传染性极强。 明小姐虽一直身体病弱,却也顺顺利利活到了成年,还和谢向云成了亲,可见她的病并不是什么痨病。 她得先瞧瞧那姑娘的样子,才能想办法。 谷南伊又向周围的人打听:“知府大人的府邸,要怎么去?” 其实从早上张贴告示出来后,明家就有下人一直守着,唯恐错过了揭榜的人。 如今终于瞧见有人问了,赶忙上前来:“姑娘,可是家中有懂医术的长辈?来瞧瞧我家小姐的病?” 谷南伊也知道自己这般年轻,又是个女子,旁人也不会轻易相信她会治病。 她便对那小厮道:“可否先引我到府上瞧一瞧病人?” 小厮面露喜色,一边差人回去报信,一边赶忙带着谷南伊,回到了明府。 他刚刚进门,便有下人跑去向明大人通报消息:“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明卓带人回来了!”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便出现在谷南伊面前。 那人文质彬彬,虽身居高位,身上却没有一点当官的架子,反而对谷南伊十分有礼。 他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姑娘,在下听说姑娘有意来家中看看小女的病情,可是姑娘懂医术?还是家中长辈行医?” 谷南伊没有透露太多,而是道:“知府大人不如先让小女子看看病人?” 明大人点头:“自然可以。” 他已经遍寻名医,可所有医师都将女儿的病诊为痨病,连靠近都不肯靠近。 如今张榜寻民间医者,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现在既然有人肯来看病,他也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 明大人引着谷南伊进了一处僻静的小院,院落里花草树木生得茂盛,看上去很让人心旷神怡。 只是转进内室,谷南伊便闻到一股药味,加上常常不通风的病气,掺在一起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明大人放轻了脚步,轻声对谷南伊道:“小女如今还在休息,姑娘请进。” 谷南伊来到最里面的小房间,那憋闷的气味便更重了。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只是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明大人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谷南伊掀开薄薄的床帐,便见床上睡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儿,下巴尖尖的,脸上一看就带着病气。 她年纪那么小,睡觉时眉毛还一直皱着,让人莫名瞧了有些心疼。 谷南伊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床帐。 明大人紧张道:“姑娘看过了,小女的病如何?不用号脉吗?” 谷南伊哪里懂什么号脉,她只不过是根据剧情,才能判断明小姐并非得了痨病。 “明大人,不如等令千金醒了,我问她些情况,再与你详谈。” 明大人见她并非如临大敌的模样,神色也算轻松,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对谷南伊有了更多信心。 他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两人正轻声说着话,床帐里传来两声轻咳,小姑娘细细的声音响起:“爹,是你吗?” 明大人脸上神色顿时柔和了下来,隔着帐子,道:“是。爹方才为你寻了一个大夫。兰儿,你是否愿意和大夫谈谈?” 小姑娘却拒绝道:“不要。爹爹,女儿得的是痨病,会传染的。还是不要让大夫进来了。” 中年男人一下子落寞了起来。 谷南伊冲明大人安抚地笑笑,她单手拉开一点床帐,对小姑娘轻声道:“不会传染。我进来陪你聊聊,好吗?” 小姑娘得病以来,便被安置在这个狭小的房间,整日缠绵病榻,更没有什么人肯陪她说话。 她其实心里是希望有人陪她的。 更何况谷南伊声音温柔,又十分漂亮,像极了她早早过世的母亲。 明兰点点头,轻声道:“好。” 谷南伊便进了床帐。 床帐里很快传来谷南伊轻柔的声音,还有明兰低低回答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两人的笑声。 明大人在帐子外面悄悄抹了抹眼泪。 寻常医者进来,都只敢让人拉开床帐,隔着五步距离远远看一眼,紧接着就要摇头,可谷南伊却是不同的。 她不仅不害怕,反而愿意陪着女儿先说说话,再谈病的事;就算女儿的病真的治不好了,至少还有如此仁心的医者愿意把女儿当作正常人来看,让他如何不感动? 第87章 明兰小姑娘 谷南伊陪着明兰聊了许久,明大人一直在帐外默默等着。 直到她掀开帐子走出来,男人赶忙上前,低声询问:“姑娘,不知小女……” 谷南伊笑着看向他,问:“明大人可信我?” 中年男人点头道:“自然。姑娘医者仁心,在下怎能不信?” 谷南伊来到窗边,将那紧紧关着的窗户打开了一个缝。 明大人见状,顿时色变:“姑娘,小女的病,吹不得一点风……” 谷南伊摇了摇头,只道:“大人听我一言。开春的风虽然也算料峭,可明小姐的床上围着帐子,离窗户这般远,只开一个小缝,不会有任何问题。” 看着男人不明就里的样子,谷南伊接着解释道:“我方才问过明小姐,她咳嗽的毛病,是今年冬天才染上的。而咳嗽出血,也不过是近一个月的事。时间这么短,不可能是痨病。大人这样严防死守,不敢让吹一点风的做法,只会让病气郁积。” 明大人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不由奇道:“来府上看过病的大夫,一听说咳嗽出血,便已经确定了是痨病。姑娘为何这么说?” 谷南伊虽然不是学医出身,可医学常识还是有的。 痨病在现代成为肺结核,病因是细菌感染,咳血是结核晚期的症状了。 明兰不可能一个冬天的时间,就能从染上肺结核过度到结核晚期,这不符合常识。 她想了想,对明大人道:“咳血应该是其他原因造成的,不过当务之急,是先给这房间通通风。” 明大人虽有些担忧,可内心却有一个声音不停在说,要相信她。 他便没有制止谷南伊开窗通风的做法。 谷南伊把门也打开了,房间里的空气很快流动了起来,原本憋闷难闻的味道也散了个干净。她重新关上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的开口,这才拉开了床帐。 帐子里的小姑娘已经换好了衣裳,正乖乖坐在棉被上看着她。 明大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兰儿!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快躺下!” 明兰咬咬下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谷南伊。 后者上前摸了摸明兰热乎乎的小手,扭头对吃惊的明大人道:“大人不必担忧。明小姐穿的厚实,只在屋里走走,不碍事的。” 小姑娘也小声道:“爹,我躺的浑身难受,想下床走走。” 明大人原本也是好意,听女儿向他撒娇说难受,便也应允了:“是爹考虑不周,该让你每天下床活动一下的。兰儿别逞能,累了的话,就还赶紧上床歇着。” 小姑娘“哎”了一声,脸上笑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谷南伊陪着明兰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眼看着她对窗外小院的向往,谷南伊笑着道:“看这小院经过一个冬天还这般漂亮,明小姐很喜欢这些植物吧?” 见她点头,谷南伊柔声道:“没事,不用着急。等过几日,出太阳的时候,我们裹上厚厚的披风,在院子里散步。”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向明大人,期待地问:“爹,可以吗?” 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明大人心中一阵酸涩,只点头道:“当然。” 明兰又笑了。 谷南伊认真道:“瞧,你现在是不是也不咳嗽?通风之后,房间里的病气一走,你的喉咙便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无法用现代医学知识来解释,可是密闭的房间里,必然生存着数不清的细菌。 而这样温暖的环境,正适合它们大量繁殖;便是健康的人在这样的房间里呆久了,也会生病的。 明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点头道:“我喉咙是舒服了很多,不想咳嗽了。” 谷南伊便道:“等开春了,我带你去乡下住两天,包管你一个春天把掉了的肉都养回来。” 小姑娘脸上露出一个充满希望的笑容来,仿佛她的病顷刻间就好了一般。 明大人在一旁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等陪着明兰在房间中走了一会儿,她精神有些疲倦了,谷南伊便又让小姑娘躺了回去,给她落下了床帐。 等谷南伊和明大人出了房间,她才问:“明小姐如今吃的药里,可是有安眠的成分?” 明大人点头:“正是。小女一直咳嗽不止,难受得紧。大夫想着,若是让她多睡,也不会那般难受了。另外又加了许多补气的成分,为她强身健体。” 谷南伊的面容一瞬间有些扭曲。 古代的大夫治病都是这么些本事吗?好端端的咳嗽不好好治,非要加些安眠、补身体的东西,孩子还小,禁得住这么吃? 她可算知道了明兰为什么长大以后身体底子那么差,都是被这些庸医给耽误的! 当然,作为作者的谷南伊心中也无比自责,当初为什么非要那么设定! 明大人见谷南伊脸色不好,不由担忧:“姑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谷南伊没好气道:“当然不妥!明小姐才七岁,哪里能这么吃?安眠的药,大人吃了还有副作用,她一个孩子,只怕越吃越虚!” 明大人无奈道:“在下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她若不睡,就一直难受、咳嗽……” 谷南伊原本只想把给明小姐治病一事当作任务来完成,可如今接触到懂事可怜的小姑娘,出于同情,她也想把明兰尽早治好。 更何况,明兰还是她未来的儿媳妇呢! 谷南伊便对明大人道:“不瞒大人所说,小女子其实并非医师,可明小姐这病症,我倒能看出些端倪,也能给出解决的办法。只是要看大人信任不信任小女子。” 中年男人听谷南伊说自己不是医师,心里先凉了半,可后面又听到她说自己能给明兰治病,那股熄了的火苗便又燃了起来。 “当然!姑娘若是有好法子,尽管一试!” 明大人转言又道:“若是治好了,在下可为姑娘准备黄金百两!” 谷南伊瞧出男人想要给女儿治病的决心,只笑笑道:“黄金百两我不需要。只是有个小事,不知能否麻烦知府大人帮忙。” 明大人豪爽道:“姑娘尽管说,不管什么忙,在下必定竭尽全力。” 谷南伊便把开书局的想法同他说了。 现在这个朝代,书铺并不难开,可谷南伊志不仅仅在此。 她想利用府衙的人脉和手段,出自己想出的书,同时笼络许多读书人。 这样的生意,才能做大。 明大人听她想开书局,心里有些惊讶,却没有说什么,只一口答应了下来。 “小女的病,劳烦姑娘费心了!若是真的治好了,别说开书局,只要我在府衙这位置上坐一天,便保姑娘一日!” 谷南伊点头,又道:“大人这些天注意给明小姐开窗通风,另外,明小姐吃的药,只需要开些止咳清肺的药就好,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概不要加。我住在城东的谷家村,大人这些天好好照顾小姐,等她身上有些力气,便送到我家里来就是。” 明大人虽对谷南伊有几分信任,可把女儿送走的事,他实在不愿接受,只为难道:“姑娘没有别的办法了?小女从未在府邸以外的地方生活过……” 谷南伊笑笑,道:“大人不愿意,便罢了。我会时不时来府上瞧瞧明小姐,也会想办法帮她养好身子的。” 随后她给知府留下自己的姓名,便离开了。 小姑娘的病当真不是大毛病,只是被痨病给吓着了,这才越治越糟。谷南伊相信明兰在她的照看下能慢慢好起来。 明知府这座山,她靠定了! 第88章 你家小姐一定能好起来 谷南伊在城里转了一圈,去酒楼问了问糕点卖得怎么样,又给孩子们买了些小东西,便回到了谷家村。 开春了,天气也在一天天变暖。 谷南伊给孩子们准备了春装,学堂里的气氛也比冬天的时候更活跃了。 谷南伊教了学生们一套广播体操,每天上午课堂休息的间隙,带着他们一起做操。 都是些小孩子,蹦蹦跳跳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只是谢见宵和谢砚南两个坚决不参与,谷南伊便也没强求。 这一日。 谷南伊正带着一群孩子在学堂院外做广播体操,便见远远的行驶来一辆马车。 她让小胖子帮忙喊着口号,又把一个做操做的很标准的学生叫到最前面去领操,自己退了下来。 谷南伊走到马车前,便见一个细细白白的小手掀开了帘子,露出明兰那张苍白的小脸。 她轻轻唤了一声:“谷姨。” 谷南伊见了明兰,有些惊讶:“你怎么一声不响跑来了?” 随即瞧见护送明兰的一群侍卫,还有她带的一个贴身丫鬟,谷南伊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明兰眨了眨眼,小声道:“我这两天身体好了许多,也不怎么咳血了,但是爹还是不肯让我来找你。我打算偷偷溜出府,被父亲发现了,他只好派人送我过来。” 说着,她脸颊上露出两个梨涡来:“还有一个好消息,爹告诉我,谷姨可以开始准备选址,开书局了!” 谷南伊见她恨不得立即把所有好消息告诉自己的可爱模样,不由“噗嗤”一笑,道:“你呀,也算是个鬼灵精。不过看到你精神好了这么多,我也当真开心极了。” 明兰的丫鬟名唤小初,笑着对谷南伊道:“姑娘给的法子真好用。老爷说了,姑娘只瞧了一眼,便知道我们小姐不是痨病,可把整个明府上上下下给高兴坏了!” 说着,她又从马车里拿出来一件厚实的披风,给明兰披在了身上。 明兰原本身边有四个贴身丫鬟,可自从她咳嗽咳出了血,被大夫诊治为痨病后,四个丫头里面便只有小初不顾危险,愿意给她端药、擦洗身子,照顾她的起居。 剩下三个丫头,只哭着喊着,不想靠近她。 明兰十分看重小初,便对谷南伊道:“小初心细,又能干,谷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她便是。” 谷南伊点头,冲小初道:“有你这般细心地照顾,再加上乡下自由自在的生活,用不了一个春天,你家小姐一定能好起来。” 小初点头,她笑着笑着,红了眼眶。 谷南伊见状,便岔开了话题:“你们怎么找到了这里的?” 小初道:“我们原本去了姑娘家里,可家中没人,便向邻居打听了打听,知道姑娘来了学堂。” 这时,明兰正瞧着学堂的学生们正整齐划一地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活动着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有趣极了。 “谷姨,他们在做什么?” 谷南伊见她好奇,便解释道:“他们在做体操呢。学习了半个上午,需要活动活动身体。明兰也可以学着做,可以强身健体。” 明兰看了一会儿学生们的动作,对丫鬟道:“他们的动作好有趣。小初,你也想学学吗?” 小初已经十岁了,看着一群小萝卜头,并不想加入其中,便道:“小姐,奴婢还是跟旁边那个喊号子的小胖子学学,给你们喊号子就好。” 明兰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谢向云。 她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哥哥长得眉清目秀,就是胖了些,接着才听他口中在喊什么。 孩子们是跟着谢向云的号子来动的,而他喊得也格外简单,就只有一些数字,串起来却格外有力。 明兰听着听着就笑了,扭头对谷南伊道:“谷姨,乡下真有趣!” 谷南伊摸摸小明兰的发顶,对她道:“乡下有趣的事情多了去了。谷姨家里有五个孩子,你可以跟他们一起玩。其中一个小妹妹,叫非晚,你一定会喜欢她。” 明兰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从小的伙伴就只有整日吟诗弹琴的淑女,明兰其实心里有些担忧,自己会和谷姨的女儿相处不好。 可等明兰见了非晚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小妹妹。 小姑娘身高才到她胸的位置,粉雕玉琢的脸上写满天真和快乐,毫无防备地唤她:“明兰姐姐。” 明兰笑着答应了:“非晚的声音真好听,比黄鹂鸟儿的叫声还好。” 非晚歪了歪头,道:“明兰姐姐的声音也好听,像琵琶弹奏的乐声。” 两个小姑娘这样一番互相吹捧,看笑了谷南伊。 明兰又问:“非晚会弹琵琶吗?” 小姑娘点点头:“我学过一点,但是弹的不好,而且很久没有练习过了。” 明兰有些惊讶。 女子以弹琵琶为首,其次才是古筝,再次是箜篌;一般只有上等人家的女儿,才会弹奏这些乐器。 她原以为自己和非晚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如今瞧来,竟是一见如故。 明兰当即就吩咐身边的丫鬟:“小初,你差人回去说一声,把我的琵琶和古筝都抱来。” 小初应了声,明兰便对非晚道:“非晚妹妹可以弹奏我的琵琶,我来弹古筝,咱们一起玩。” 非晚欢呼一声:“好哎!我还想和明兰姐姐一起学画画!” 明兰高兴道:“当然可以了。” 她对小初补了一句:“还有我的画册、宣纸、颜料、笔墨!另外,诗集书册什么的通通拿来。” 说罢,明兰扭头问非晚:“非晚妹妹喜欢读诗吗?” 非晚用力地点头:“喜欢!” 明兰便笑了。 她们很快从兴趣聊到了衣裳首饰,明兰很诧异非晚这个小姑娘竟然懂很多,非晚也很欣喜终于有个姐姐能陪她聊这些。 直到中午回去用饭,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还在津津有味地聊着,明兰连咳嗽都顾不上了。 还是小初提醒她:“小姐,少说些话吧,喝口水。” 非晚也停了下来。 等明兰喝完水,顺了顺气,小姑娘又滔滔不绝地和明兰说了起来,两人还时不时笑出声。 谢向云和桑榆见状,好奇地听了一会儿两人的话题,很快就觉得无聊了。 小胖子便喊妹妹:“非晚,别说了,咱们去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糕点好吃。” 非晚连头也不抬:“我不去,三哥你自己去吧。” 谢向云没想到妹妹拒绝得这样干脆,瞪圆了眼睛,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桑榆拉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问男孩:“桑榆,我是她亲哥,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 桑榆摇头,认真道:“三哥,你轻点,说话。客人听见会,不高兴的。” 谢向云顿时更加心塞了。 他一个人去了厨房,心里对来家中做客的明兰升起十二分的不爽! 一个病秧子,居然敢和他抢妹妹! 第89章 我娘的手艺不错吧 谷南伊下午要把明兰带回家的时候,谢砚南心里有些别扭,但见兄弟几个都没有说什么,又忍了下去。 众人一起往家走。 等无人时,谢砚南喊住了谢见宵。 阴郁少年紧皱着眉,脸上写满不高兴:“大哥,谷南伊那女人又想搞什么鬼?” 谢见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似是不明白二弟为何有这么一问。 谢砚南撇嘴,继续道:“她倒是把那宅院当作了自己的家,什么陌生人都往家里带。那叫明兰的丫头,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又是个什么底细?” 兄弟两个从前是最不耐与陌生人接触的,放在之前,谢见宵一定会站在二弟这边。 如今,谢见宵听了二弟的话,不知怎得,便想起了谷雨那小丫头,嘴里的话便也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一个小姑娘而已,随她去。” 谢砚南有些惊讶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见他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完全没有把这件事往心里去。 男孩拧眉,不解,大哥不是也很讨厌陌生人么?怎么如今变了? 谢砚南,“大哥。” 谢见宵没理会,只抬手摸了摸揣在胸前的东西,低嗯了声,和谢砚南随便寻了个由头,转身自己走了。 如果有谷家村的人看到,一定能看出来,谢见宵这是去谷雨家的方向。 谢砚南留在原地,半天都摸不着头脑—— 大哥这些天着实古怪了些,学堂里的糕点从没有动过,而是要包好放在怀里。他们兄弟几个,有什么好藏的?大哥也不是馋这一口的人啊!怎么,如今还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谢见宵去向暂且不论,两兄弟的对话不过是个小插曲。 谷南伊因着明兰来做客,便在家中准备了颇为丰盛的一顿晚饭。 明兰和非晚聊了半天,嘴都说干了,两人越聊越投入,连吃饭的时候也要坐在一起,两女孩边说边吃,最后两个小丫头竟然吃得都不算少。 众人收拾碗筷,非晚拉着明兰的手软声笑:“明兰姐姐,我娘的手艺不错吧?” 寻常人家吃饭多是应季,有什么吃什么。 自从谷南伊在家里小院中弄了个大棚出来,很多别的季节的菜也能吃到。 再加上她在中药铺子里精心选了不少香料,便是寻常的一盘菜,也能炒出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的味道。 明兰第一次尝到谷南伊的手艺,惊艳极了,只用力点头:“嗯!比我家做的饭菜好吃多了!” 非晚骄傲道:“那是,我娘可厉害啦!做的糕点也比外面的好吃,还在城里酒楼卖呢。” 明兰羡慕地说:“若是我娘还在就好了。我爹不怎么看重吃食,家里厨娘每日做的都是同样的饭菜,吃都吃腻了……” 非晚顺势邀请:“明兰姐姐就在我家住下吧!你知道上下床吗?是我娘想出来的主意哦。” 小姑娘疑惑地问:“什么是上下床?” 非晚迫不及待要和小伙伴分享家里新鲜的东西,便牵起明兰的手,带着她去参观了哥哥们的床。 “明兰姐姐,看,这是我三哥和四哥的屋子,这是他们的上下床。三哥睡在下面,四哥睡在上面。” 明兰仔细瞧着面前模样怪异的木床,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扭头问非晚:“这边是个梯子么?好奇怪呀。” 非晚脱了鞋,兴冲冲地踩着梯子爬上了上铺,扒着栏杆冲明兰道:“就是这样爬上来,明兰姐姐你在下面躺着,我在上面躺着,就可以睡两个人啦。” 小姑娘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前两个月又因着生病,在家中憋了这么些日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更何况这上下床,她听都没听过! 明兰羡慕地摸了半天上下床,仰头冲小丫头道:“非晚,你家也太好玩了吧。” 非晚笑嘻嘻地说:“好玩的还多着呢。我娘还给我们做了好多有意思的玩具,明兰姐姐,你住下吧!咱们晚上一起玩!” 明兰双眼一亮,刚要点头,被随行的丫鬟小初拉了拉衣角:“小姐,明大人给咱们备好了客栈的,而且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回客栈休息,明日再过来玩?” 瘦削的小姑娘脸上神色顿时暗了暗,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非晚“噌噌噌”顺着木梯子爬了下来,拉着明兰的手摇啊摇:“明兰姐姐,你在我家睡下吧!睡下吧!为什么要去住客栈?你想啊,客栈里那么多人住过,哪里比我们家里干净又舒服?” 她不过四岁多的年纪,哄人的本事倒是一流,明兰听了,果然更不想走了。 在一边听着的谢向云忍不住开口了:“非晚,你别撺掇人家留宿,没瞧见明小姐身子骨弱吗?再跟你聊上半宿,害人家又生病了怎么办?” 他可从谷南伊那听说了,这明小姐卧床了两个月,得精心照顾着。 若是在他家生了病,不是个大麻烦吗? 明兰原本只是七分想留下的心,被谢向云这么一激,顿时变成了十分。 她生了这么长时间的病,大夫们都说是痨病、治不好,多亏了谷南伊出现,不光让她摆脱了死亡的阴影,更是给她看好了病。 如今她早好了!才不会生病! 第90章 咱家地方太小 明兰有些不高兴:“向云哥,我已经没病了。” 说着,不知怎么,女孩感觉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谢向云耸耸肩:“喏,还咳嗽呢。” 明兰脸上飞起了红意,一部分是不好意思,一部分是控制不住咳出来的。 可她越想忍着,喉咙却越痒,这样咳了几声,明兰心里更别扭了,看谢向云更加不舒服。 非晚向着明兰说话,撅嘴道:“三哥,你瞎说什么呢,明兰姐姐身体明明很好。我看明兰姐姐住在咱们家就很好。” 谢向云皱眉:“咱家也住不下啊!” 明兰见他几次三番这么说,小姐脾气也上来了,顿时扭头拉着非晚道:“你三哥不欢迎我,我就不住了。非晚,等下次有机会,你到我家里去做客,好吗?” 非晚急道:“我三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不会说话,明兰姐姐……” 非晚给向云使眼色,让他赶紧描补几句,好让客人留下。 谢向云则假装没看见,一声也不吭。 谷南伊看着几个孩子这边的眉眼官司,心里觉得好笑,也觉得奇怪,向云在书中可是一个妻奴,恨不得把明兰捧在手心里的,怎么现在得罪起自家媳妇来这般干脆? 桑榆见非晚着急了,只向着妹妹道:“明兰姐姐,住下吧,我家很大。” 非晚又拉谢见宵和谢砚南给自己站台:“大哥二哥,让明兰姐姐住下,可以吗?” 两兄弟并无不可,谷南伊也向着非晚,笑眯眯地挽留明兰:“今天你们两个小姑娘一起睡,好不好?非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姐妹,明兰,你别走了。” 说着,她吩咐小初去把客栈给退了,一边去准备干净的床单被褥。 明兰顺势答应了下来,拉着手到一边和非晚说话去了,只剩下谢向云一个,嘟嘟囔囔的满脸不乐意。 谷南伊坏心眼地端详了一会儿小胖子气馁的模样,笑他道:“好啦,明兰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又不会妨碍到你什么,干嘛这么不情愿?” 谢向云也不说自己是因为妹妹太喜欢明兰,自己心里别扭,只委屈道:“咱家地方太小,她住不下。” 谷南伊早知道小胖子的想法,只道:“你们兄弟两个今晚去住大屋,看明兰那么喜欢上下床,我带着两个女孩子睡一夜你和桑榆的床,好不好?” 谢向云顿时有些急了:“什么?怎么还要我们把床让出来?” 谷南伊撸了一把谢向云的头发,笑咪咪道:“好啦,做哥哥的,要有雅量,成全妹妹一次哄她开心不好吗?况且你瞧非晚那样子,若不答应,她可是要哭鼻子的。” 谢向云听她提起非晚,这才勉强答应下来,只是嘴上还不肯让步:“雅量是什么?能吃吗?” 谷南伊哭笑不得,只答应了谢向云给他多做一盘糕点奖励,男孩这才作罢。 …… 当天夜里明兰留宿谢家,占了谢向云和桑榆的屋子,两兄弟睡到了谷南伊原本的房间里。 临睡前,谢向云还向桑榆抱怨:“好端端的非要住下,尽会给别人家里添麻烦!这明小姐真讨厌。” 桑榆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见三哥愤愤的样子,便安慰他道:“三哥,明天她就,走了,睡吧。” 谢向云一向喜欢乖巧沉默的弟弟,他给桑榆掖了掖被子,光脚跑下床把门关好,又跑了回来。 小胖子道:“你躺在里面!等会儿睡沉了,我怕把你给挤下去。” 很快两个男孩便吹熄了灯,睡下了。 而另一边,明兰身边跟着的下人都已经离去了,只有贴身丫鬟小初在自家小姐身边守着,正拿了谷南伊给她准备的被褥要打地铺。 谷南伊见了,有些不忍心,便道:“小初,你和我睡在下铺怎么样?这上下床大得很,咱俩睡着也不会挤的。” 小初连连摇头,一边摆手:“不成不成,那怎么能行?谷姑娘睡床,奴婢睡在地上就好。” 谷南伊坚持道:“如今倒春寒还在,天凉着呢,两床被子也抵不住地上的寒气。你年纪小,哪里能禁得住?” 非晚和明兰自小习惯了下人伺候,并不觉得小初睡在地上有什么。 尤其是非晚,昔日在宫中,贴身服侍她的丫鬟都是要在床尾的小凳上坐着眯一宿的,唯恐小公主起夜或是口渴找不到人使唤。 明兰还懵懵懂懂地问谷南伊:“如果两床被褥不够,谷姨再取一床不就好了?” 在她们眼中,主子就是主子,丫鬟就是丫鬟,下人伺候主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谷南伊没打算在这个时候教育孩子,她对两个小姑娘道:“洗漱好了就快上去,怪冷的。” 非晚和明兰听话地顺着梯子爬到了上铺,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眼巴巴地看谷南伊如何安置小初。 却见谷南伊从小初手上抱过了被褥,铺在了下铺,笑着对小初道:“就这么定了,咱俩今天晚上挤一挤。正好我还想问问你,明家是怎么养的明兰,琴棋书画样样都会,我们非晚也该学起来了。” 小初见谷南伊这般为自己考虑,空着手愣在原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上铺,两个小姑娘聊得火热…… 第91章 我的身体很好 等谷南伊吹熄了油灯,两个小姑娘还在上铺嘁嘁喳喳小声说个不住,小初盖着厚厚的被子,鼻尖传来晒过阳光的温暖清香。 小丫鬟始终有些拘谨,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被子上,大气都不敢喘。 谷南伊意识到,自己来到的是尊卑有别的古代。 她拉了拉小初的手,故作轻松地陪她聊了一会儿天,等小丫鬟声音有些慢慢低下去以后,才放开她的手。 “小初,这么一天下来你也累了,早点睡吧,别想那么多。” 小丫鬟“嗯”了一声,旋即闭上了眼睛,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谷姑娘真是个温暖的人,难怪把非晚小姐教的那样懂事;大人若是知道谷姑娘的为人,一定不会再拦着小姐出门的。 许是明大人知道明兰宿在了谢家,放心不下,翌日一大早便差人来接明兰回家。 众人正在用早饭,明府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对明兰道:“小姐,大人吩咐,您今日该回去吃药了。马车就在外面,是不是用完早饭就走?” 谢见宵和谢砚南并不在意明兰的去留,一边的谢向云却竖起了耳朵,心里暗自高兴,这小丫头终于要走了。 只见非晚瘪了瘪嘴,拉住明兰的手,小声道:“明兰姐姐,我们昨晚还没聊够呢。” 明兰安抚一般冲非晚眨了眨眼,扭头过去,对那小厮道:“我的药小初随身都带了的,你先回去吧。” 那小厮却不肯走,坚持道:“小姐一夜未归,大人担心小姐的身体……” 明兰有些不高兴了:“我的身体很好。” 谷南伊早就看出来小姑娘如今似乎是有了心结,最不喜欢旁人提起她从前生病的事。 想来也确实,不过七岁的小姑娘被大夫宣布死刑,身边至亲整日愁眉不展,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活不长,那样两个月过下来,明兰现在的状态已经算不错了。 谷南伊见小厮一脸为难,便对他道:“别烦你家小姐了。上次去贵府,明大人也点头允了明兰来我这里调养身体。如今不过住了一晚而已,便是她想再住几天,又如何?” 明兰见谷南伊向着自己说话,愈发不肯回家。 小厮赔笑着对谷南伊道:“谷姑娘,小的知道您舍不得小姐走,但我们大人也是一样的,哪里舍得错开眼一会儿功夫?如今小姐一夜没有回家,大人的心思都不在府上了。” 明兰生气道:“我才一天不在家,就不行么?明明我的病已经好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出门?” 小厮满脸无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明大人对明兰的呵护珍重,谷南伊早就领教过。 她虽能理解明大人的慈父心肠,可过犹不及,还是应该以明兰自己的身体和想法为主。 只是这件事情,还需要慢慢沟通。 谷南伊见两边僵持不下,便对明兰道:“回府以后好好和你父亲聊聊,他是出于好意。今天我做主,再玩一天,晚上回家好吗?” 小姑娘应下了,明府的小厮则是满脸苦色:“小的接不上小姐,如何回府?” 明兰想了想,换了话题道:“听说父亲已经给谷姨选了开书铺的地方,不如我们今天就去看看。反正都在城里,到了晚上就回家。这样父亲总该不会责骂你了吧?” 小厮喜不自胜,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小姐肯回去就好。小的这就安排马车,咱们去城里看铺子!” 一行人便行动了起来。 谢家几个孩子今日还要去学堂,非晚便和明兰商量了改日再玩。 小初给自家小姐煎了药,又收拾好东西,等日头慢慢上来,暖和了不少后,谷南伊便带着明兰去了城里。 也不知明大人选的铺子都开在哪里,总归有一天的时间,可以慢慢看。 第92章 可有中意的? 明兰很喜欢谷南伊,最开始是因为谷南伊的到来治好了她的病,后来,因为在谷南伊家中住了一晚,又经过了这短短一日的相处,女孩觉得,若是她母亲还在世的话,一定就是谷南伊这个样子的。 除了母亲该有的温柔耐心之外,谷南伊的性子好玩又有趣,还能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去城里的路上,小姑娘叽叽喳喳同谷南伊聊了一路,恨不得把心里所有的想法都告诉她。 两人聊着聊着,便说起了此行得目的。 明兰认真道:“谷姨,等你的书局开起来了,我一定要把所有小姐妹叫过去给你捧场。” 谷南伊笑笑:“那感情好,到时候我也要准备些你们小姑娘爱看的书。明兰平时都看什么书?” 明兰抿了抿嘴唇,道:“生病前,刚刚学完《四书》……” 说着,她抬起眼来看向谷南伊,端庄的模样尽数不见,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写着未竟之言。 谷南伊知道,明兰读这些不过是应付明大人的要求,小姑娘家的,谁愿意看那些大道理? 她心中好笑,冲小丫头眨了眨眼:“将来谷姨铺子里的书,可比四书五经有趣多了。” 明兰双眼亮了起来,立刻好奇的问:“都有什么书呢?比谷姨给非晚妹妹讲的故事还有趣?” 谷南伊捏了捏明兰白嫩的小脸,笑着卖了个关子:“那些书呢,如今也说不明白,等你去看了就知道。” 这个时代供人消遣的书太少了,她开书局,正是为了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况且她肚子里装的故事,可比市面上能找到的话本有趣的多。 明兰见谷南伊这般说,心里期待不已。 女孩原想着陪谷南伊看书铺的位置,奈何明大人在他们进镇后,又差人催了好几回,明兰只好打道回府。 小姑娘走了,天色还早,谷南伊便带着剩余陪同的人四处瞧起了城里一些不错的位置。 地段倒都是不错的,只是,若要将书铺开在百姓生活的闹市区,周围全是酒楼、商铺,少了些书店的聚集效应,恐怕开头会很难把生意做起来。 明大人的手下知道谷南伊是治好了自家小姐的人,对她十分客气:“姑娘看了几处地方,如何?可有中意的?” 谷南伊摇头:“都不太好,再看看吧。这些地方若是开个点心铺子、成衣铺子,自然都是非常好的,唯独不适合开书局。” 小厮引着谷南伊去了书铺林立的街道,笑着道:“大人说了,前面几处若是不合适,就带您来这条街。这里是读书人最爱逛的地方,而且正好有一家书铺要转手出去,若是姑娘瞧上了,尽管提便是。” 谷南伊双眼一亮,笑道:“这条街很好,不急去瞧铺子,我们先随便看看。” 她连着逛了两三家,除了位置之外,也关注了店铺中有的书。 看完几家,谷南伊只觉所有的书铺都大同小异,卖的书籍也和她想的差不多,都是些科考必须的书,鲜有消遣之用。 她心里盘算着,若是自己的书局开起来,最早应该供应一批怎样的书才能打开市场。 小厮见她神色轻松,心里也高兴,很快便来到了一家门面很大的书铺:“姑娘,要转让的就是这家了。” 谷南伊定睛看去,那铺子从外面看来,算是整条街最大的了,况且地段也好,正是这条街最方便出入的地方。 小厮在前面引路,走到一半,脸上露出些尴尬的神情,只对谷南伊笑道:“姑娘,不如你先进去看看?小的这突然有点急,怕是要跑一趟茅房……” 谷南伊笑笑,打发他去了,准备自己先去铺子里瞧瞧。 她心里想着事,便没有留神,进门时正好碰上了一个冒冒失失走进来的人。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姑娘可还好?” 是一个青年的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谷南伊看清楚来人,不由笑了:“怎么是你?” 瞧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还有一张温吞谦和的脸,可不是原身那个便宜哥哥吗? 第93章 懂什么圣贤经纶! 青年把怀里险些掉一地的东西抱紧了些,抬眼诧异道:“南伊?你到城里来了?” 谷南风就住在城里,出现在书铺并不奇怪,倒是谷南伊,怎么大老远地跑来逛书铺? 谷南伊让开了书铺的大门,示意谷南风先进,一边问:“你来买书吗?怎么手里还抱着一堆书?” 两人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很快便有店里管事的人过来看情况。 管事满脸不高兴,问:“怎么了这是?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瞧见谷南风的脸,管事没等两人开口,眉毛顿时皱成一团。 他拖长了声调,毫不客气道:“怎么又是你这个穷书生!都说了,我们书铺用不着你手抄的那些书!到别家去卖吧!” 谷南伊这才明白,谷南风怀里抱着的一堆书,竟是他手抄来卖的。 面色苍白的青年扯出一个笑脸来,声音温温吞吞的,几乎要用力听才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掌柜的,这是在下最新抄的书,铺子里应该没有。” 掌柜嗤笑一声,趾高气扬道:“什么书,我们铺子里能没有?” 谷南风解释道:“是我从同窗那里借来的志怪小说,文笔很好,故事也十分精妙。” 掌柜的一听是志怪小说,脸上的不屑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指着谷南风的鼻子嘲讽:“我看你这穷酸书生是穷疯了吧?家里没钱,又没本事考取进士,就靠卖卖字、抄抄书为生?劝你尽早换一家去问,咱们这书铺,有的书都是圣贤典籍!什么志怪小说!也不怕辱没了读书人的门楣!” 谷南风被掌柜数落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声如蚊呐:“这,这……掌柜的,你可以先看,看一下……” 管事一把拍开了谷南风递过来的书,满脸鄙夷:“谁要看你的破烂东西!我这铺子里等会儿还有贵人要来,若是瞧见了你,把事情搅黄了,看我不找人收拾你这穷书生!” 谷南风手上的书被打落在地上,他脸上又是失落、又是尴尬,最后还是弯腰把自己一字一句亲手抄出来的书捡了起来。 谷南伊先他一步,把地上的书拿在手里,翻开几页看了看。 书生的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十分漂亮,通篇字迹清晰干净,没有一点错处。 谷南伊粗略翻了翻,只觉得和现代的印刷书差不了太多。 另一边,青年见妹妹拿起翻看,想到刚才自己所有的落败都被她看中,心中更加羞愧难当,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册,再次看向掌柜,几乎已经是苦苦哀求了:“掌柜的,您看一下吧,若是不要志怪小说,下次在下抄圣贤典籍便是……” 管事恼了,一把推开了谷南风:“滚滚滚!都说了不要,不要!你抄的这些破东西,给灶台生火都没人稀罕!” 瘦弱青年被推的一个踉跄,怀里的书散落一地。 他双眼中神色完全黯淡下来,也顾不得捡书,只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掌柜今日的欺辱也好,继父家中众人的冷言冷语也罢,谷南风听在耳中,也都习惯了。 他有着铮铮傲骨,不愿一直屈居人下。 为了抄书,谷南风已经把身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了;若是卖不出去,他岂不是还要用继父施舍的银钱来买笔墨? 谷南伊眼睁睁看着青年被这样欺负,忍不住出声道:“掌柜的,你若不想要便罢了,何必口出恶言?都是读书人,难道圣贤经纶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管事没有料到,一贯懦弱的穷书生身边还有一个敢开口顶撞他的人。 中年人鄙夷地看了一眼谷南伊:“一个无知妇人,懂什么圣贤经纶!不好好在家带孩子,跑出来丢人现眼做什么?我告诉你们两个,趁早给我滚蛋!别耽误我卖铺子!” 管事如今言及要卖铺子,谷南伊心中一动—— 他方才口中说的“贵人”,难道就是来看铺子的自己? 不等谷南伊反应,管事粗鲁地踢开了地上散落的书,嘴里又骂了几句脏话。 正在此时,前去如厕回来的小厮赶到书铺,瞧见众人剑拔弩张的模样,满脸诧异。 “这是怎么了?” 第94章 一定符合您的要求 谷南风并不认识来人,可书铺掌柜却是知道的。 他满脸笑容,微微弯着腰,冲小厮热情道:“大人,您来了?快快里面请!里面请!这两个闹事的人,小的这就打发了他们走。” 谷南风回神,不管掌柜的阿谀奉承,弯腰捡自己的书,他的行动很慢,每捡起一张,认真的拍了拍,珍惜无比。 谷南伊冷笑一声,道:“既然掌柜的不欢迎我们,那便不再叨扰,告辞!” 说着,她俯下身去,帮谷南风把散落一地的手抄书捡起来,递过去。 谷南风看到妹妹的动作,心中一暖,想给个笑,但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这个兄长没用,保护不了妹妹,能维持的就是心中的风骨。 小厮登时变了脸色,先是怒气冲冲地瞪了掌柜的一眼,接着马上蹲下去抢过地上的书籍,小心地拍拍尘土,才递给谷南伊:“谷姑娘!您放着别动,我来捡!” 三五本书很快被他归置在一处,最后由谷南伊统一交到了谷南风手里。 小厮皱着眉,看了看掌柜的:“这是怎么一回事?谷姑娘是来看铺子的,怎么还闹上了?” 管事瞧见明府下人对谷南伊的态度,心里早就急得说不出话来;如今听说谷南伊就是那位“贵人”,更是脸色白了许多。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又看看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谷南风,心中大骂,这穷酸书生,从哪里找来明府的靠山? 管事强行在脸上堆起笑容,道:“误会,误会!就是一场误会。不如几位去里面坐坐?小的早就备好了茶水点心,还望诸位赏脸。” 谷南风来过几次,都是被冷脸拒之门外,从未见过掌柜如此恭敬的态度,一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尤其,他刚刚经过掌柜那样对待。 谷南伊在铺子的选择上,心中有了决定,见他在原地站着,轻声问他:“大哥,我今日是来看铺子的,你要不要也一起进去,帮我看看?” 谷南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那,小妹,好,好。” 小厮在一旁笑道:“谷姑娘,快里面请。明大人今日特意交代了要看到您满意,这家铺子地段好、空间大,一定符合您的要求。” 掌柜的闻言,额上又硬生生冒出一层冷汗。 他嘴里发苦,原本打算的万无一失,结果竟把明大人的人得罪了个狠!这可如何是好? 谷南伊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进了书铺,谷南伊见身边青年十分拘谨,便同他交谈道:“大哥帮我参谋参谋,这里如何,值不值得买?”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谷南风身上,原本拘谨的他,愈发不知如何自处了。 青年搓了搓衣角,道:“我,我不懂这些,小妹你既然要买,还是多看看吧。” 他原本不过一句无心之语,在掌柜的听来,竟像是表达对他的不满了。 掌柜的心下慌张,唯恐两人恼了,便急忙道:“这位……谷公子,来了咱们铺子几次,也没好好逛过吧?不急,不急,二位可以先四处看看。” 说着,他连忙招呼铺子里的伙计,来给众人上茶水点心。 明府小厮笑着道:“谷姑娘,我也不懂您的要求,左右就是这么大的一间铺子,您慢慢看就是。” 谷南伊点点头,径自和谷南风一起逛了起来。 管事恭恭敬敬地跟着两人,随时见缝插针地介绍自家铺子,还时不时恭维二人几句。 谷南伊看见管事前倨后恭的态度,心下了然,知道对方是畏于明大人的权势;谷南风却十分不能习惯,一直不怎么开口。 谷南伊问了掌柜几个问题,对方一一都答了,她心里暗暗点头。 她原本对管事印象不好,是不打算买这间铺子的,可转了一圈下来,这书铺竟是整条街里最好的一处了。 首先是地段不错,其次空间很大,布局也十分合理,更有上下两层楼。 谷南伊想着,楼上可以设一些静室,供来往的客人读书,只要把人留下了,不愁生意不好。 她没有忽视身边的人的意见,笑着问谷南风:“大哥感觉如何?” 谷南风实话实说道:“这是城里最大的一家书铺了,想来也是最好的。只是价格肯定不便宜……” 明府小厮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忙笑着道:“银钱不是问题!谷姑娘是明府的座上宾,一家书铺而已,咱们大人早就说了,要送给谷姑娘的。” 谷南伊笑道:“不必如此。我早就准备好了银钱,掌柜的,您这铺子怎么卖?” 小厮见状,赶忙走到了众人跟前,拦着掌柜不让说:“别别别,谷姑娘看上了就好,明大人吩咐了,银钱是万万不能让您出的!” 两人争执了一番,最后还是小厮把掌柜的拉走了,私底下给他结了钱。 谷南风有些看呆了,见身边没人,不由小声问谷南伊:“小妹,你怎么和知府大人扯上了关系?他还给你买铺子?” 谷南伊摇了摇头,道:“不过是帮了明府一个忙,对方欠了我一个人情而已。” 青年沉默地看了谷南伊许久,嘴巴无声地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他妹妹如今变得如此厉害? 谷南风没觉得没什么不好,心生油然升起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第95章 大哥,想什么呢? 另一边,掌柜的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银钱,心中复杂,原本做成了一桩大生意应该高兴的,可因为得罪了谷南伊兄妹,心里一点喜悦之情都升不起来。 东家把铺子托给他转手,如今这一经易主,自己又惹恼了新东家,只怕第二天就要被打发回家了。 他走不要紧,走之前可一定要叮嘱好铺子里做事的人,还有周围相识的邻居,万万不能得罪有知府做靠山的新东家。 小厮完成了任务,过来请示谷南伊:“谷姑娘,这是书铺的房契,还有先前拟好的文书,您按个手印就好。” 谷南伊看了看文书,如今有知府的人帮忙,也不需要她自己拿去向官府申报,实在是方便很多。 等手续处理完了,小厮笑着道:“谷姑娘,小的就先回府复命了,马车就给您留在门外,您尽管用就是。” 谷南伊客气地笑笑:“今天辛苦了。改日必登门拜访,感谢你家大人帮忙。” 小厮又寒暄几句,便回了明府。 谷南伊手里拿着房契和文书,上面还盖着官府的大印,证明这转让已经是过了明面的。 如今房契又在她的手上,这件铺子,便真真正正属于她了。 她冲青年狡黠地眨眨眼:“大哥,以后你有手抄书,可以卖给我啊!” 谷南风在一旁云里雾里,有些没法反应过来,自己的小妹,如今竟然有了一间书铺?还是城里最大的书铺! 从前那个动不动就发脾气,刻薄又自私的小妹,如今不光模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连处事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若非那张熟悉的脸,谷南风真的不敢相信,这个手拿房契、笑意盈盈的女子,竟是他的妹妹。 他心里由衷替谷南伊高兴,到底有些拘谨,道:“小妹你说笑了……” 两人说话间,掌柜的也走了出来,脸色是说不出的黯淡。 谷南伊径直走到他跟前,叫住了中年人:“掌柜的,不知你可有意,继续做这家铺子的掌柜?” 掌柜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有想到谷南伊会有这么一说。 方才他这样得罪了两人,新东家还肯留他? 又听谷南伊接着道:“我第一次开书局,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若是掌柜的肯留下帮忙,自然是最好的。” 掌柜的见状,忙不迭地点头,一边点头哈腰,又一连串应声道:“当然,当然!东家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把咱们书铺看顾得妥妥贴贴……” 谷南伊懒得听他表决心,她瞧不上掌柜奴颜婢膝的模样,可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换人。 掌柜的脸上已经笑出了一朵花来,谷南伊淡淡道:“工钱还是比照之前的来结。” 中年人又是一阵感恩戴德。 谷南伊不耐和他周旋,便带着谷南风一起,去了书铺边上一家茶肆喝茶。 青年沉默了一路,直到两人坐在了茶肆里,店小二端上来茶水点心,他还怔怔地没有反应过来。 谷南伊扫了一眼青年呆愣愣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她随手抄起一小把葵花子,磕了起来:“大哥,想什么呢?回神了。” 谷南风眼看着妹妹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方才被掌柜的夸上天的人不是她一般,叹气道:“南伊,你跟以前,变化太大了。大哥有点不适应。” 是啊,以前的谷南伊,好吃懒做,每天东家吵了西家吵,哪像她如今,娴雅淑静。 谷南伊笑笑,把装葵花子的小盘往他跟前推了推,一边嗑瓜子,一边跟他闲聊道:“大哥习惯就好。你去书铺是要卖手抄书么?我瞧着,抄的还不错。” 谷南风略微有些拘谨地坐着,握紧了怀里的书本,赧然道:“不过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让你看笑话了。我原本还担心你嫁人以后受欺负,上次去谷家村找你,便知小妹生活的不错。如今瞧来,你的日子越过越好,大哥也放心了。” 兄妹两个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谷南伊虽从未和谷南风相处过一日,可血缘使然,面前这个陌生人,是冥冥中与她最亲近的人了。 谷南伊前世是个孤儿,从未体会过亲人的关心,如今在谷南风身上,她第一次有了类似温暖的感受。 既然是亲人,对他好一些又如何? 谷南伊的声调缓和了下来:“我很好,只是瞧着大哥,似乎有些窘迫。若是方便的话,不如你给我抄书吧。抄完以后我按照卖字的价格,给你结工钱。” 谷南伊打探过青年的口风,他是万万不肯收亲妹妹的银两的;若是换一种方式帮他,他是否接受呢? 只见谷南风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道:“小妹你,果真需要抄书的人吗?” 谷南伊笑笑:“当然。我打算开一家卖闲书的铺子,志怪小说、游记杂谈,再加上诗词歌赋,把书铺填满。” 青年闻言,只觉谷南伊异想天开。 虽不愿直言打击她的积极性,谷南风还是面露愁容道:“这,小妹……你这,能卖出去吗?正经读书人,哪有看这些的?” 谷南伊瞄准的就是如今闲书市场的空缺。 根据她的了解,文人并非不爱消遣类的书,只是新朝确立后百废待兴,光是振兴经济就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又加上新朝重武轻文,没人顾得上读书人的精神需求。 如今谷南风敢说正经读书人不爱看闲书,等好看的小说写出来,他就该“真香”了。 她反问谷南风:“大哥可曾听过说书?” 谷南风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大哥囊中羞涩……” 这年头,还有人因为没钱才没听过说书? 谷南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青年,见他身上的长衫颇为单薄,有些地方甚至还磨损严重,心里叹了一口气。 看来她这便宜哥哥,是真的穷…… 第96章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说书人举例子失败,谷南伊干脆直接说起了她的打算。 “大哥读了不少书,想来文笔也不错。这样,你不要单纯只给我抄书,干脆我来说个故事的大概,你把它写出来,咱们放在铺子里卖。” 谷南风吓了一跳。 他这次不是怀疑了,干脆大摇其头,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写出来的东西,哪里敢卖?这不是误人子弟么?” 谷南伊耐心道:“故事我来说,你加些前因后果、吸引人的地方,再润色一番就是。写出来绝对好看,会有人买的。” 谷南风仍旧不住摇头,接连说了三遍“不敢不敢”。 谷南伊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手里的瓜子都磕不下去了。 她这大哥,要不要这么烂泥扶不上墙? 秀眉拧成一个小节,谷南伊坐直了,加快了语速:“首先咱们不是圣贤,不写经史子集这样深奥的东西,看书的人也不过图一个消遣,如何就误人子弟了?再者说,故事里多少包含些圣贤的道理,又能起到教化世人的作用,何乐而不为?” 谷南风见小妹有些不高兴,便低下了头:“我,我就是觉得,我笔下之物,未必卖得出去……届时让小妹亏了银子,徒增多少麻烦?” 谷南伊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样子,也不知是该觉得可怜,还是觉得可气。 她也终于明白了谷南风胆小怕事的性格,懒得同他辩驳什么,只道:“得了。回头我找向云,或者学堂里的沈先生一起把故事写出来,你只管抄便是。” 谷南风暗中松了一口气。 谢向云那个小孩就算了,不过沈先生既然能做先生,必然学富五车,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有些好奇,便问:“小妹说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谷南伊早就不耐和这个大哥多说了,如今让他抄书,也不过是想要帮帮他。 她只简单地捡了前世《聊斋》里最出名的一个故事,讲了个大概。 谷南风越听,眼睛张的越大——他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怎么鬼怪还能如此成精,又兼备与人不相上下的情感? 更别提环环相扣的情节,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楚真假,仿佛鬼怪妖精真的存在一般。 青年双眼发亮,道:“小妹,这,这故事,是你想的吗?” 谷南伊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扯出一个名头,只好含混道:“给孩子们做睡前故事,瞎讲的。” 青年拍手称赞:“小妹,这故事定能吸引不少读书人!等沈先生写出来,我帮着抄便是!” 谷南伊无奈极了,就算知道了故事好看,谷南风还是不敢动笔? 能考取秀才,文笔一定差不了,却只甘于抄书,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想抄,便抄吧。就是你一个人写,慢了些。” 谷南风道:“我还有许多同窗,届时可以一起抄写。” 他的同窗大多也是寒门子弟,读个书不容易,若是能有些抄书的活计,也可贴补家用。 谷南伊明白青年的意思,点头应了。 她把谷南风打发回去,便回了谷家村。 光靠几个书生抄书,速度还是太慢了,她不可能指望几个人供应上一整个书铺的供货需求。 如今想来,还是要印书。 好在这个时代纸的质量已经十分不错了,印刷手段也只有雕版印刷,着实太慢;而且,那些书法,基本掌握在大书局中。 谷南伊打算自己支起来一摊,慢慢把自己的书局做起来若是她用活字印刷,配上她的故事,那便是锦上添花。 第97章 聊斋志异 谷南伊行动力很强,当天回到谷家村,就去找了木匠。 她先是问了木匠能否雕出合适的字样,中年人面露难色:“这……南伊,你也知道,我平时做些家具,都是粗活。哪里干得了这样精细的活计?而且,你说这个要怎么印到纸上去?” 谷南伊耐心地解释道:“原理与印章是一样的。不过是需要把常见的字都反着雕刻出来,排列成一版,固定好,最后蘸墨印到大小合适的纸张上就是了。” 她又简单给对方演示了一遍,木匠这才明白了她所说的‘活字印刷’是个怎么样的流程。 他顿时奇道:“从前只听说过雕出来一整块木板,才能印字的,如今听你这么一说,竟是所有的字都可以拆下来接着用?” 谷南伊听他这么说,便知这个时代的印刷术还处在雕版印刷的阶段。 她点头道:“常用的字多刻一些出来,每一页排版,这样一来,也避免了刻出一小处错误,整块雕版不能用的问题。” 活字印刷比雕版印刷更为实用的精髓,也在于此。 木匠听懂之后,连连点头。 木匠的女儿在一旁也听的入了神,自告奋勇道:“南伊婶婶,我爹刻不了字,我能刻。” 小姑娘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手脚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做惯了活计的。 谷南伊双眼一亮:“你识字么?” 木匠女儿点头:“我专门跟城里的师傅学过的。虽认不全字,却也能比猫画虎把字刻出来。” 谷南伊细细同她说了自己的要求,又强调道:“最最要紧的,是雕刻出来的字必须要大小匀称。” 说着,她把今日拿回来的谷南风的一本手抄书递给了木匠女儿。 木匠女儿满脸认真地研究着书上的字,过了一会儿,道:“婶子,我试试吧。”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取了大小合适的一块木头,又拿起用惯了的雕刀,三下五除二便刻出来一个反着的字。 接着又依样葫芦,刻出来七个。 谷南伊检查了一遍,见这几个字的大小果然差不离。 她又取了颜料过来,把几个字分别蘸了颜料,印在空白处试了试,不禁有些失望。 木匠女儿紧张道:“南伊婶婶,不行吗……” 谷南伊道:“你的雕工很好,只是这字正面印出来,就有些生硬的样子了。” 木匠女儿脸上的神采一下子暗淡了下去。 谷南伊知道这不怪她,便出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问题。不识字之人,能仅凭观察,就雕出来倒着的字,已经是很有天分了。不如这样,我回头请人把字写好,你只用雕出来。如何?” 木匠女儿顿时喜道:“当然,当然。” 两人说定了,谷南伊便去了学堂,打算找沈珂好好聊一聊。 谷南风实在是难以沟通,活字印刷的事情谷南伊并不打算找他;而且印刷排版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做成之前,还是需要谷南风和他的同窗来抄书。 等到了学堂,谷南伊抽了下课的时间,把沈珂叫到一边,同他说了写书和印刷术的事。 沈珂面露惊讶道:“谷姑娘,有几日不见你的消息,你竟是在打算这些事情么?” 谷南伊笑笑:“先生还没说,肯不肯帮我。届时咱们做成了,书铺的收益也少不了先生的。” 沈珂微微一笑,道:“谷姑娘说笑了。若非姑娘,在下还在城里以卖字为生,如何能像现在这般,吃饱穿暖不说,还能教书育人?姑娘想做的事,在下当然竭尽所能,只愿能够帮到你,别无他求。” 谷南伊见他应下来,心里的石头已经放下了大半。 她把今日同谷南风说过一遍的聊斋故事,又同沈珂讲了一遍。 书生先是认真地听谷南伊叙述,等她讲完时,已经抚掌赞叹了起来:“好故事!好故事!谷姑娘,你能想出这样精彩的志异故事来,为何不亲自执笔?” 谷南伊笑笑:“沈先生别打趣我了。我也就能讲一个故事的大概而已,最后如何润色的精妙好看,还是要靠先生的本事。” 沈珂顿时精神百倍,比起帮着写字,这样一部志怪小说的撰写更让他兴奋。 谷南伊一口气给了他几个小故事,沈珂当晚便熬了一夜,第二日把写好了的故事交给了她。 沈珂笔下的文稿,语言精妙,谷南伊看完自然十分满意。 她又提出了些修改的建议,很快便定了稿,由谷南伊拿去给谷南风等人抄。 等十几个故事全都写完了,一本薄薄的书册,便也成了型。 谷南伊先是把抄好、装订完成的书册准备了两本,拿回家给孩子们看。 为了致敬,谷南伊没有改动《聊斋志异》的名字,也原封不动地把作者蒲松龄的名字冠在了书册之上,几个孩子见了,都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等他们翻开书册,很快便被书中的故事吸引了。 就连平日里喜怒最不形于色的谢见宵,也有些爱不释手的样子。 谢砚南捧着一模一样的另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大哥,二哥,你们看完了吗?”谢向云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 桑榆和非晚最是好奇,已经凑了上去,非晚更是钻到了谢见宵的胳膊底下去。 小姑娘和他共看同一册,小声抱怨:“大哥,你翻慢些,我还没看完呢……” 桑榆则一声不吭地坐在谢砚南身边,眼睛黏在书册上不下来。 只剩下谢向云干着急:“你们也给我看看啊!到底是什么故事?有那么好看吗?” 最后小胖子死乞白赖地趴在了谢见宵另一边,也不顾大哥的眼刀,硬生生靠着他的胳膊,兄妹三个一起看了起来。 谷南伊瞧着孩子们越发活泼的样子,又见他们十分喜爱这书册,心里高兴不已。 薄薄的书册很快就翻完了,十几个故事都属于短小精悍的类型,虽然都不长,却各有各的特色。 掩卷之后,也能让人记到心里去。 非晚有许多字认不得,不过有些故事,她已经听谷南伊讲过了,是以也磕磕绊绊看懂了不少。 她双眼亮晶晶的,兴奋道:“娘!你真厉害,居然还会写书!” 谷南伊连忙摆手:“可不是我写的,这是你们沈先生的文笔。” 谢砚南闲闲地翻着书,道:“那书生满嘴圣贤经纶,还有这本事?” 非晚叽叽喳喳和二哥说了起来,书中哪些故事是她之前听过的,哪些故事有些不一样了,谢向云也加入了讨论。 谢见宵没有表达自己的喜好,只是把书里的故事拿来和桑榆讨论,顺便教他些道理。 这一晚上,家里的话题就没有从《聊斋》的故事上离开过,谷南伊见孩子们这么喜欢这些志怪故事,心里也有了个底。 如今谷南风带着人已经抄出了一百册,谷南伊打算下个月就摆在书铺里,试试水。 活字印刷的技术,木匠女儿也已经研究透彻了。 若是新书上市反响不错,她便能迅速反应,开始大规模印刷。 经典的故事,再加上不遗余力的宣传,她期待自己的那些故事书,能卖的很好…… 第98章 合该分一些银钱 谷南伊在书铺里上新的一百本《聊斋志异》,经过简短的宣传,很快就卖空了。 没有买到书的,经过口口相传,很快把这本志怪小说的名气抬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甚至有人纷纷出高价收书。 薄薄一本简陋的手抄书被炒到了十两银子一册,买书人只为了一睹被众人夸得天花乱坠的故事究竟如何引人入胜。 城里寒门读书人见状,纷纷打算抄书来卖字,奈何一本《聊斋》都找不到。 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传这本书,就连茶楼里说书先生最新的故事,也变成了美丽狐妖报恩的传奇。 谷南伊瞧见这样的情况,很快在书铺放出消息,答允一个月内准备足够量的精装本,价格也十分公道,这才稍稍平息了城里的《聊斋》热。 她早就托人让明大人和镇里衙门打招呼,允许她在谷家村印书。 知府的面子当然好用,第二日谷南伊的印刷作坊便开工了。 一个月的时间里,谷南伊跑前跑后,又是联系纸张供应,又是找有经验的匠人裁纸,还常常亲眼盯着印刷和装订的事,很快就瘦了一大圈。 等新书终于可以摆上书铺的架子,她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从原本的微胖变成十足纤细的身量。 谷南伊原本五官就十分精致,人瘦下来以后,愈发显得一双盈润的美目明亮有神。 书铺里有多少人来买书,就有多少人慕名而来想瞧瞧这位芳名在外的女东家,《聊斋志异》卖得更加火热了。 没人知道谷南伊赚了多少,只有和她分红的沈珂,多少了解一些。 这一日,终于空闲下来,谷南伊便去找了沈珂,真心道:“沈先生这次帮了大忙,合该分一些银钱。” 说着,她把一小包用蓝布包起来的银两递到沈珂手边。 沈珂摇首:“我并没有出什么力。倒是最开始抄书的几位仁兄,还有木匠、印刷的匠人,把大部分活计都做了。谷姑娘与他们分便是。” 谷南伊认真道:“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这次印书,出了多少力,就结了多少工钱。沈先生不一样,最开始我们说好了的,分红。” 书生见她执意要给自己分银子,实在推辞不得,便接了过来。 可沉甸甸的银钱一到手里,沈珂便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谷姑娘,这有点多了吧?” 若是铜钱还好,可拿在手中,分明是银两。 这么一包,得有几十两银子吧? 却见谷南伊笑道:“我们一共印了五千册,还有许多没有卖,我打算日后慢慢卖到京城里去。先生手上的钱,还算拿少了呢。” 沈珂闻言,神色有些严肃了起来,沉吟道:“若是些小钱,姑娘说要分给在下,在下也不便推辞。如今这些已经尽够了。《聊斋志异》如此精彩的故事,全都是谷姑娘的心思。莫要再提分银子之事。” 谷南伊打了个哈哈,没有应声。 两人这事算是揭了过去,一方打算接着给,一方打算坚决不受,倒也还有得交涉。 新奇的志怪小说一事,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连消息一贯闭塞的军营,也有不少人在议论。 谢初尧这些天听军营里的弟兄们谈起《聊斋志异》中的精怪故事,转天正好有人买到了营中,只是看不懂。 军中识字的不多,大家知道谢初尧能读能写,便来央他看完以后给众人讲。 男人惯来和军营里的弟兄们打成一片,没有拒绝。 夜里训练完以后,军营中的众人都围坐一圈,听谢初尧讲故事。 这晚一口气讲完三个故事,大家都意犹未尽。 只是夜色已深,谢初尧便要大家散去。 他刚要离去,却被叫住了。 第99章 彻底融入了谷家村 一个方脸士兵露出憨厚的笑容,递了一本《聊斋志异》过来,道:“谢大哥,今天去城里给将军办事,我顺道买了两本新的。送你一本吧!” 谢初尧摇头道:“不必,我已经看过了。” 那兵士挤挤眼睛,道:“再过几日农忙时候,咱们营里也会放假。谢大哥回家的时候带上一本,也给婆娘孩子讲讲呗。” 一边也有人起哄:“就是!还有十天就放假了,谢大哥准备好给婆娘带的礼物没?” 众人都知道谢初尧已经有妻有子,见状便纷纷开始打趣。 谢初尧手里被强行塞了一本《聊斋》,他点头道了谢,心中想着,这书中故事虽是妖精鬼怪,却并不算吓人,他可以给她读,谷南伊那女人的胆子确实有些小。 再者,乡野村妇,肯定没有听过这种故事,可以让她长长见识。 忽然,同僚猛地提了一嘴,“说起来,再过七日,我们便有假,终于可以回去了……” 谢初尧听着,握紧《聊斋》的同时,也想起,自己两个月前从外面顺手买的镯子,嘶,可以一道带给她,她看到这么多稀罕玩意,肯定很欢喜! 男人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对谷南伊上了心,不论做什么,都会将她考虑进去…… 话说回来,此时的谢初尧并不清楚,他现在有多想看到谷南伊那双崇拜新奇的眼神,回到家中后,脸就被打的有多疼。 冬天的脚步很快从大地万物上溜了过去,春耕时节已到,谷家村正是农忙的时候。 学堂在这个时候也放了假,让孩子们安心在家,给家中父母帮着干活。 谷南伊则利用这些时间,和沈珂琢磨着一起再写一些好看的故事出来。 她这些天常去学堂,总会碰上过来向沈珂问好的村民。 这一日,又有村民带着孩子来找沈珂,临走时拉住了谷南伊: “南伊,如今你家里也没有地要种,怎么听说粮食还要出去买?” 谷南伊点点头:“我带着几个孩子,就算有地,也没办法种的。不如直接去买。” 那村民十分热心,转天便给谢家送来了一些粮食,还把家里菜园子刚结的蔬菜摘了不少过来。 谷南伊推辞道:“家里什么都有,米面瓜果随时都能买到,婶子拿回去吧!” 妇人把眼睛一瞪,坚决道:“不就是些家里自己产的东西,算得了什么?你在村里开学堂不收钱,还常常给孩子们花钱,如今我送些不值钱的瓜菜,你若不肯收,就是跟婶子见外了。” 盛情难却,谷南伊谢过对方,把瓜果蔬菜等收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村民们纷纷效仿,不管是谁路过,总爱带过来些小东西。 有时是一袋小米,有时是一筐丝瓜,总归都是村民们的心意,也都新鲜可口。 就连谢家的孩子们走在路上,也常常被热情地招呼,一改几个月前刚刚住到山下时,桑榆和非晚被欺负的样子。 谷南伊开的学堂,算是让他们一家彻底融入了谷家村的生活里。 第100章 我想爹了 这日正是十五,因为晴天,月色非常漂亮。 天越来越暖和起来,晚上谷南伊便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煮了一次火锅吃,一边吹吹小风、赏赏月色,十分惬意。 火锅里涮的,正是村民们送的新鲜蔬菜,加上切得薄薄的肉片,放到谷南伊自己熬的汤底中,鲜香可口,几个孩子都吃得快活极了。 就连平日里不爱说话的谢见宵、谢砚南兄弟两个,这一晚的神情也颇为轻松。 谷南伊忙了这么些时候,如今终于有片刻闲暇。 她一边在锅里涮肉片,一边问孩子们的课业:“学堂放假这么些天了,见宵和砚南每天早睡早起,锻炼身体、读书写文章,我不担心。你三个小的,在家有自己学吗?还是天天玩了?” 谢向云眼巴巴看着锅里的肉,筷子搅动酱碟,顾不上回答谷南伊的问题。 桑榆乖乖道:“我和妹妹每天,都在写大字。” 非晚眨眨眼睛,一双黑玉般明亮的眸子盛满笑意,邀功一般撒娇:“娘,《聊斋》上面的字我都学会了!” 眼看锅里的肉煮熟了,谢向云赶忙下了筷子,再在谷南伊托人买来的辣椒粉里滚了一遭,吃进嘴里,很快辣出来满头大汗。 下一秒便是咳得惊天动地。 谷南伊见他脸都辣红了,也顾不上问桑榆和非晚的课业,赶忙倒了一杯水。 她一边把水递到谢向云手边,一边皱眉轻嗤道:“少蘸点辣椒粉!明天又该辣的嗓子说不出话了。” 小胖子“嘿嘿”了一声,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谢砚南在一边,把即将进嘴的野生菇吹凉,闲闲地给谢向云扎小刺:“你都多胖了?还不少吃点,脖子都看不见了!” 谢向云不理他,兀自埋头吃得欢快极了。 谢见宵给桑榆和非晚分别夹了几片羊肉,一边淡淡道:“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谷南伊一听这句,不由乐了。 这不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吗? 谢见宵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非晚乖乖地吃完哥哥给夹的肉,突然顿住不动了。 小男孩碰了碰妹妹:“怎么了?” 非晚低下了头去,默默地往嘴里扒菜,半天不出声。 谢砚南瞧见这边的动静,注意力也放了过来,却只能瞧见非晚黑乎乎的后脑勺。 等小姑娘抬起头来时,眼圈红红的。 她小声道:“上次一起吃火锅,还是过年的时候,爹和我们一起。我,我想爹了……” 小姑娘玉雪可爱的脸上有些发红,又长又黑的睫毛沾了些许湿润,看上去有些可怜巴巴的。 谢向云听了,嘴里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味道,往锅里的筷子不由得也停了,慢慢地放下来。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默了起来,只有锅里沸腾的汤,仍在时不时发出些声音,伴随着香味,弥漫在小院间,消逝于夜色里。 谷南伊用公筷,给孩子们每人夹了些肉片和蔬菜,放到他们面前的碟子里。 她对非晚道:“好啦,今晚开开心心的。如今到了农忙时候,军营里也会放假的,你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小姑娘一双明亮的眼睛眼巴巴看着谷南伊,问:“真的吗?爹真的快回来了吗?可是他都没有往家里写信。” 谷南伊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道:“明日我就让村里的人去打听打听,看你爹什么时候回家,好不好?” 见非晚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谷南伊也笑了,对几个孩子道:“快吃吧,等会儿就凉了。” 一家人这才又吃了起来。 谷南伊安抚非晚的话,并非随口一句。 她记得,在原书中,谢初尧也该回家了。 第101章 谢初尧归来 在书中,谢见宵和谢砚南杀了潜入家中发现传国玉玺的小恶霸,两人虽竭力隐瞒,却还是暴露了行迹。 当时几个孩子住在谢初尧昔日下属家中,每日被收养他们的女人紧紧盯着,这件事情发生后,还差点惊动了官府。 谢见宵兄弟两个无奈之下,索性心一横,一把火烧死了下属一家,带着弟弟妹妹远走他乡,重新开始了流离失所的生活。 寻常流民尚且无法生活,更何况五个有大有小的孩子? 那时桑榆毁容,非晚隔三岔五生病,谢向云饥一顿饱一顿又黑又瘦。 而奋力保护弟弟妹妹免受所有流民灾祸的谢见宵日益沉默,心思越来越狭隘黑暗,谢砚南也养成了阴毒刻薄的性子,人命在他们眼中愈发变得比草木还要不值钱。 等谢初尧最后找到几个孩子时,他们早已性情大变,身上再也瞧不出昔日的样子,更别提颠沛流离的困顿生活。 谷南伊每每想到几个孩子艰难长大的模样,心里就会涌起一阵难受。 她往火锅里下了些煮好的小鹌鹑蛋,几分钟后,用勺子捞了出来,一一分给了面前的几个孩子。 看着孩子们,她温声道:“这是里正昨天给咱们送过来的鹌鹑蛋。营养丰富,也比鸡蛋好吃。你们多吃一点,尤其是爱挑食的非晚。”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最难接触的谢见宵、谢砚南兄弟对谷南伊的排斥也少了许多,闻言便都尝起了火锅煮鹌鹑蛋的味道。 小非晚吃了一口,双眼亮亮的:“很好吃哎!娘,我们以后还做鹌鹑蛋来吃,好吗?” 谷南伊笑笑:“当然。改天我去城里多买些,鹌鹑蛋要卤来吃才好。” 谢向云“嘿嘿”道:“那敢情好!下次娘进城的时候,我跟着一起去!” 谷南伊答应了下来。 谢砚南也难得开金口说了一句好听的:“味道不错。” 五个孩子低着头吃东西时如出一辙的模样,在谷南伊看来,便是最让她安心放松的画面了。 如今他们仍保有正直善良的本性,想必不会再像前世那样不达目的不罢休,为了造反复辟王朝,把新朝搅得战火连连、百姓流离失所。 这就是她能给孩子们、给这个时代带来的最大幸运了。 一餐火锅吃完,孩子们又围坐在院子里,叽叽喳喳说了会儿话。 谢见宵一贯沉默寡言,他虽不开口,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弟弟妹妹上,有时侧耳倾听桑榆非晚之间的孩子话,有时看着争论不休的砚南和向云,不知在想什么…… 天色不早,谷南伊赶他们去睡觉,自己则在院子里收拾吃完之后的残局。 她回想着方才和孩子们一起吃饭的场景,不由轻笑出声。 从前孩子们在一起,虽是亲手足,亲密却不足。 如今她瞧着,这些孩子之间的相处,越来越有普通人家里的小孩的样子,谷南伊看了,心中莫名感到满足。 春日的晚上多少有些凉意,月朗星疏。 她先是把小院整理的井井有条,又打水来冲洗锅碗瓢盆。 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了院墙外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等她直起腰来,那声音已经到了近前。 怎么半夜还有人骑马? 另一侧。 披星戴月、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正是离家几个月的谢初尧。 第102章 谢初尧认出谷南伊 谢初尧向将军借了马,一路疾驰,从午后走到星月渐起,才赶到谷家村。 说来奇怪,男人原本并非儿女情长的人,可这次归家前,却无数次在脑子中勾画看见孩子们时的模样,甚至连谷南伊的身影都出现了几次。 谢初尧很想知道,桑榆和非晚是否长高了些?向云的功课有没有认真学?见宵和砚南两兄弟,平时相处可还融洽? 他怀中还放着一个大号的镯子,不知自己那胖媳妇见了,会是个什么反应? 这般想着,谢初尧面前已经出现了谢家小院。 他翻身下马,推开了院门。 与此同时,谷南伊听到声音,疑惑地停住了手头的动作,直起身来想要继续听个清楚。 月色刚巧被一片薄薄的乌云挡住,小院里光线黯淡,谢初尧看见一道陌生的纤细身影,下意识以为家里进了贼。 他不由分说地上前一步,从身后勒住了谷南伊的脖子,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谷南伊惊叫一声,却被捂住了嘴。 她想要回头,奈何脖子上架了一把冷冰冰的匕首,冰凉的金属贴紧皮肤,让人的头皮激起一阵寒意。 这声音太过熟悉,谷南伊想不透,怎么今晚谢初尧就回来了! “唔,唔!” 她挣扎了一下,却不敢用力,唯恐谢初尧把自己当成歹人给灭了口。 倒是谢初尧从那声音里听出来些许熟悉,男人紧皱了眉头,对自己突然涌起的猜测有些不能相信,心间杀意不由也退了三分。 他单手钳住女人的胳膊,让她转了个身面向自己,将她抵在了墙上。 借着浅淡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女人的容貌,原本捂着对方嘴的另一只手,不由得也松了下来。 谷南伊终于可以开口,气急败坏道:“是我!我!谷南伊!” 浅淡的乌云被风吹去,月光倾泻而下,洒在谷南伊的脸上,把她秀丽清雅的五官映照得清清楚楚。 那双盈润眸子生气瞪着他的模样,也深深刻在了谢初尧脑海中。 惊讶之下,男人的左手不由得又用上了力。 “你发什么疯?松开!” 她吃痛地皱起眉头,感觉自己的胳膊刚刚逃脱一劫,便又被一把铁钳给夹住,疼得她直吸气。 谢初尧一惊,抓着她胳膊的左手力道猛然一松,却仍抵着谷南伊。 他把面前在月色下面容鲜活、精致美丽的女子与记忆中的谷南伊做了一个对比,愈发不能相信自己。 《聊斋》故事中有借着月光幻化成人形的精怪,莫不是被他碰上了?抑或是看多了故事,做了这样荒唐的梦;面前之人仍在说话,表情也十足灵动,几乎像是真的而不是梦境中的人了:“你去了这么久也不给家里写信,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就跑回来了?回来便罢了,上来先把我当成贼。我从头到脚哪里像是贼了?刀,刀!先把刀拿下去!” 谷南伊被匕首抵着脖子,最开始是害怕的,可瞧见谢初尧晃神的样子,知道他杀意全消,这时候心里的不满便冒了起来。 她试探着推了一下谢初尧的右手,果然把匕首推开了,心里的害怕终于随着松出来的那口气消散了个干净。 谢初尧回神,顿时觉得方才自己的想法未免过于荒唐,不由皱眉:“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谷南伊揉着被他勒疼了的胳膊,心里的吐槽堆起来都能把他整个人淹了,可面对杀气腾腾的谢初尧,她嘴里抱怨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被撞疼的后背,忍辱负重的倒吸一口气,道:“我没有什么变化,倒是郎君变了不少。” 说着,谷南伊打量了一番谢初尧。 男人原本线条清晰的下巴如今蓄起了须,更加能够显出他鼻梁高挺、星目明朗;那胡须有些疏于打理,看上去更有些不羁的味道。 再加上,他常年军旅生活,习惯挺直脊背,姿容果决,让人瞧了自然三分敬畏,忽略了他俊美异常的五官。 谷南伊突然觉得,若是当日她没有制止谢初尧在脸上划一道伤疤,如今男人的模样会不会更加硬朗? 这样胡乱想着,她的视线便黏在谢初尧脸上拿不下来了,对方也正巧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两人这般无言对视了片刻,等发觉到沉默的气氛时,更加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谷南伊轻咳了一声:“你骑马回来的?累吗?” 男人也同时开口:“撞疼了?”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谷南伊愣了一瞬,继而“噗嗤”笑出了声。 月色清冷而柔和,谢初尧觉得,洒在家中小院的月光无端增添了些温柔之意,全然不见方才照亮他独行之路时的孤寂。 月下笑起来的谷南伊,也比记忆里要鲜活许多。 她扫了一眼男人被汗湿了的鬓角,道:“时候不早,孩子们也都睡下了,我先给你拿洗漱用的东西。今晚你就睡在我这里的外屋可以吗?” 她这里的外屋虽然比不上客堂大,但好歹是暖和的。 虽然现在农忙,但早上起床还是冷的。 男人微微颔首。 按道理,他应该去男孩们的屋中打地铺,但听她主动安排起来,也不觉得反感。 谢初尧跟随谷南伊的脚步,来到房间。 屋里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暗,橘色火苗在二人走动带来的流动空气下晃了晃,无声地欢迎谢初尧的归来。 谷南伊示意谢初尧停住脚步,进里屋看了一眼在床上睡得正香甜的非晚,取了一床被褥出来。 她轻声道:“幸好,如今天暖和起来了,地上不算凉。” 谢初尧接过了被褥,又见女人转身进了屋,不多时她走出来,手上拿着干净的巾帕,还有自制的肥皂等物。 谷南伊把东西交给谢初尧,便去厨房烧热水,脚步轻快地忙里忙外,时不时同谢初尧低声说上几句话。 室内灯光昏暗,莫名晕染出温馨的气氛。 谢初尧心里暗想,或许普通农家夫妻相处就是这样吧。 丈夫远行归家,妻子殷勤奉茶,孩子们安然睡着,只等第二日醒来惊喜地发现父亲归来。 寻常人的生活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只有琐碎平凡的温暖。 谢初尧并非不喜欢这样的温暖,可他知道,如此平平淡淡的生活注定不属于背负家国深仇前行的他。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月前去市场上买的镯子,轻轻放在客堂的桌上。 他看了一眼谷南伊,便沉默着拿起巾帕等物,出门去洗漱了。 第103章 礼物? 谷南伊被男人包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 她察觉到谢初尧身上的防备在今晚放下了许多,心里将之归功于男人远行归家的疲惫。 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 总归谢初尧回家几天,还是要去军营里的。 如今这两地分居的状态,也与和离差不了多少,她索性不提,或是等孩子们再大些,不需要她管的时候,再提便是。 这么想着,谷南伊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拿起谢初尧放在桌上的布包,打开来看。 “咦?这是……” 玉白的镯子带着浅淡的绿色,仿佛在牛奶中注入了流动的翡翠,在烛光下看上去莹润又漂亮。 谢初尧这个大老粗,还会给她带礼物? 谷南伊下意识把玉镯往手腕上一套,心里的惊讶和喜悦之情顿时散了个干净。 怎么这么大?! 那镯子挂在手腕上,显得空荡荡的,几乎能再装下她两个手腕。 试着垂手,玉镯一下子从腕上滑落,差点掉在地上。 谷南伊黑着脸,把镯子重新丢到了布包上,不想再看。 她从房间里找了几身谢初尧的换洗衣裳,大多是冬天的厚衣服,唯一一身稍微薄一点的,袖口都已经穿烂了。 不过,好在男人不挑剔,什么都能穿,只是谷南伊有些过意不去,便又取出针线来,打算随便给他补一补。 谢初尧洗完澡回到屋里时,看到的便是谷南伊垂着头,在灯下为他缝补衣服的样子。 她周身气质温和,乌黑的发丝从鬓间垂下,贴在脸蛋边上,就连手里穿针引线的动作,也带着说不出的文雅好看。 像是他记忆中幼时见过的仕女图里,面容模糊却美丽动人的仕女一样。 谢初尧不受控制地放轻了脚步,走到桌前,一眼瞧见了那个镯子。 他声音很低,带着两人都未察觉的温柔之意,问她:“镯子看过了?喜欢吗?” 谷南伊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 仕女图里美丽女子的形象顿时消失。 谢初尧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什么地方又得罪了她? 只见谷南伊随手拿起玉镯,往手腕上套了一下,举着右手给他看:“喏,你猜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说,你这买的镯子是往手上戴的?不知道的怕是得戴在脚上。” 男人这才发现,他心里以为完美合适的尺寸,与谷南伊纤细白嫩的手腕几乎差出了天壤之别。 不等谢初尧找补两句,谷南伊这边已经剪断了线头,把缝补好的衣裳放在了桌上。 她打了个哈欠道:“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去睡了。” 说完,谷南伊收拾了一下针线,揉着眼睛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时候,谢初尧再想叫住谷南伊,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男人只好默默地收起了玉镯,随手丢在了打的地铺上,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碍眼的东西。 他脱掉鞋子和外衣,仰面躺在枕头上,心中懊恼不已——早知道不听军营里那些大老粗的撺掇,给媳妇买什么镯子了,分明就是弄巧成拙! 哎,不如明日起来,把自己买的志怪故事书拿出来给她读读。 那故事集里每一个小故事都精妙好看,别说谷南伊,就连孩子们也一定喜欢! 第104章 爹回来了! 谢初尧一贯浅眠,只不过这几个月来高强度的训练生涯,加上昨夜归家的疲累,让他这一觉睡得比往日香甜许多。 等他醒来,天色已经大亮,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夹杂着说话声。 娇娇软软的童声是非晚在说话:“娘,我今天可以穿粉色的衣裙了吗?” 柔和清越的,是谷南伊的声音:“还不行哦,还不到穿它的时候。” 非晚不依,撒娇道:“这几天都不冷了,娘,你就让我穿一天吧!就一天还不行么?” 谷南伊笑了:“这么想穿裙子吗?” 小姑娘一叠声应着:“想穿,想穿!” 女人声音虽温柔,却没有分毫让步,只拒绝道:“不行。非晚,裙子做好了就一定是你的,着急穿它做什么?这是夏初才能穿的,现在还是太冷了。你也不想生病发热,对不对?要是冻感冒了,咳嗽、头疼,多难受?” 小姑娘不情愿地答应了。 又听谷南伊声音里带着笑意,对非晚道:“快穿好衣服出门,外面有一个惊喜等着你。” 非晚困惑不解地问,谷南伊却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更多了。 谢初尧还躺在昨夜打的地铺上,听着母女两人的对话,不由笑了笑。 他难得有一日不想早起,只慵懒地仰面,脑子里想着轻松无意义的小事。 忽然,门打开,谢初尧的思绪立刻被一声惊呼打断。 “爹!是你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姑娘惊喜尖叫,圆润的小脸蛋上是克制不住的笑容,酒窝里的快乐满到几乎要溢出来了。 不等谢初尧起身,非晚已经激动地扑了上来。 男人支起来上身,把女儿搂在了怀里。 小非晚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住:“爹,你是昨天晚上回来的对不对?我好像听见声音了,你昨晚和娘在说话,对不对?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谷南伊也走了出来,笑话女该道:“刚才还撅着嘴不高兴呢,怎么阴天这么快就晴啦?” 非晚抱着谢初尧的胳膊不撒手,扭头笑道:“娘!爹回来了,爹回来了!我昨天不是做梦,就是爹回来了!” 谷南伊“扑哧”一笑,摇着头再次走了出去。 眼看谢初尧的视线跟着谷南伊出了门,非晚偷偷一笑,摇晃着男人结实有力的胳膊,道:“娘去厨房做饭了。爹,你快看看,我变沉了没有?” 谢初尧嘴角微弯,顺从小姑娘的心意,单手把她抱了起来。 他颠了颠小女儿,沉声道:“重了。” 非晚晃动着双丫髻,笑意吟吟地问:“重了多少?” 谢初尧清冷的眸子中闪过温柔之意,一边起身,一边把非晚放在了桌子上:“重了一只兔子。” 小姑娘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一双小短腿在空气中踢来踢去,开心极了。 谢初尧转身去收拾地上的被褥,背对着非晚,脸上的惊艳之色终于不再克制地流露出来。 昨夜见到谷南伊,她确实瘦了许多,模样也变得让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谢初尧觉得,许是自己太累,又或者是月色将人的容貌模糊后,自然而然地增添了太多神秘之美。 可方才再看见她,谢初尧不得不承认,谷南伊举手投足,甚至一颦一笑,都是美的。 分明穿着再简单不过的布衣,比寻常农妇的打扮也精致不了多少,可那灰尘下的芳华难以掩盖,早已透过她的一举一动显露出来。 谢初尧手上动作不停,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了九霄云外,就连非晚问他的几句话都没有听清,只是随口答应了几句。 他难以想象,不过离家几个月的时间,从冬天到春天,谷南伊的变化,竟有如此之大? 第105章 不要一口气灌完 谢初尧被非晚拽着出了屋,正碰上在院子里练剑的谢见宵和谢砚南兄弟两个。 两个少年收了剑,讶然道:“国父,你回来了?” 谢初尧穿上了谷南伊给他缝补过的春衫,来到兄弟两个近前。 他面容一如既往的严肃,指点两人道:“见宵的剑招很标准,只是气势过于平稳,缺些一往无前的锐利;砚南的剑势有了,但剑招不够标准。你们两个再使一套看看。” 少年齐声应“是”。 春日里万物复苏,又是风和日丽的天气,小院中两个容貌俊逸的少年使着同样的剑招,看上去格外赏心悦目。 非晚由谢初尧牵着一只手,只管津津有味地看哥哥们练剑,偶尔听父亲沉声指点,她虽听不懂,却也觉得有趣。 不多时,谢向云带着桑榆回来了。 两个孩子一大早就去村子里跑步,一整圈下来,额间都见了汗,尤其是向云,更是气喘吁吁。 两个男孩见了谢初尧,他们又是一阵兴奋,谢向云也顾不上累,只冲到了跟前一叠声问他:“国父!国父!你是昨天晚上回来的?难怪村里多了一匹马,没人知道是哪来的,是不是国父你骑回来的?” 男人点头,又问了几句谢向云的功课,转而面向了小男孩。 桑榆乖乖地让谢初尧抱了抱,听他道:“沉了。比非晚还要重些,不错。” 男孩们围在谢初尧身边听他训话,非晚则牵着父亲的手,时不时冲哥哥们露出个傻笑。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谷南伊的声音:“早饭好了!见宵砚南去摆桌子!向云,进来端饭!” 孩子们很快动了起来,桑榆和非晚也在帮着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谢见宵和谢砚南果真去摆桌子了,看得谢初尧心中一阵惊讶—— 什么时候兄弟两个这么听谷南伊的话了? 女人安排好几个孩子帮忙,很快早饭就摆在了桌子上。 她又去厨房倒了几杯蜂蜜温开水,一一递给几个孩子们,又叮嘱道:“向云,喝慢点,不要一口气灌完。” 这么久了,老三只要涉及吃喝,还是和饿狼一般。 孩子们喝完水,便上桌吃起了早饭。 谢初尧许久没有在家中吃饭,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尤其是军营中吃惯了稀饭饼子,在家里冷不丁瞧见小巧玲珑的小笼包、精致可口的烧麦,还有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配煎鸡蛋、炒小菜,谢初尧有些不知道如何动筷。 好在孩子们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一个个狼吞虎咽,谷南伊给谢初尧盛了一碗小米粥,又给他夹了两个小笼包,笑道:“快吃吧。昨天半夜回来也没问你吃没吃饭,现在已经饿了吧?” 谢初尧谢过她,埋头吃了起来。 小笼包里装着满满的肉馅,又鲜又香,入口诱人极了。 男人不知不觉一连吃了五个。 胃口已开,他又喝了一大碗小米粥,吃了两个煎蛋,看着孩子们惊异的眼神,男人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 谷南伊笑道:“还准备了不少点心,是不是没饱?再来些点心?” 贤妻良母这四个字,她还是能做到的。 谢初尧轻轻摇头,示意自己饱了。 男人也觉得自己吃了不少,只道:“早饭很好吃。” 难得从他嘴里听见一句夸奖的话,谷南伊笑着受了。 按照惯例,早上收拾完桌子,大家还会坐在一起喝喝茶水、聊聊天。 谢初尧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把他准备的书拿了出来。 他原本想送给谷南伊,以弥补昨夜镯子的不足,可既然孩子们在场,话音便转了一个弯:“为父这些天发现一本不错的书。故事短小精悍,也十分有趣耐读,便带回家了一本,给你们看看。” 孩子们看着谢初尧从怀里拿出来薄薄一本册子,互相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惊讶和疑惑。 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本书吧…… 第106章 怎么还在外面买书 谢初尧又接着道:“作者是个从未听过的人,书名也有趣得很,叫做《聊斋志异》。” 他把书册放在桌上,孩子们的表情更加古怪了起来。 谢见宵看了一眼谢初尧,欲言又止;谢砚南则是把头扭了过去,看上去像是憋着笑;谢向云最是心里藏不住话,乐呵呵地道:“爹!你从哪里买的?军营外面吗?” 谢初尧见他满脸期待,便点头道:“在营中常听人提起,便买了一本瞧瞧。” 桑榆和非晚看着谢初尧,都笑了,谢向云则兴奋大喊:“咱家的书都卖的那么远了!这也太厉害了!” 男人一时间有些摸不到头脑,剑眉蹙了起来,看看谢向云,视线不由自主又放在了一旁抿着嘴笑的谷南伊身上。 她双手托着下巴坐在一边,柔顺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有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动。 见她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不知怎得,谢初尧的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当然,更多的是疑惑。 他扭头去问谢向云:“你说我们家书卖得好,是何意?” 小胖子吃吃笑出声,朝自家大哥二哥的方向努了努嘴。 只见两个少年错开了身子,谢初尧这才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堆着高高的一摞书。 摆放甚至连整齐都称不上,只是草草地堆在一起,上面半盖不盖着一块轻薄的布,用来防并不存在的灰尘。 男人眼尖,一下子便瞧出来,那一堆书,正跟自己拿出来的书是一模一样的。 讶然的情绪还未转为与昨晚如出一辙的尴尬,便听一旁的小姑娘道:“爹,你怎么还在外面买书?这是咱家的书。” 说完一句还不够,她又补了一刀:“这本才是上部,我们都看了好几遍,还有下部没出,但我们也都看了。爹你看不看?” 桌上一度陷入了沉默,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难得瞧见国父这样吃瘪的样子,几个孩子憋着笑,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 谢初尧淡淡地扫了一眼表情最夸张的谢向云,神色微微沉了下来,指了指角落里堆放的书籍,淡淡道:“谁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谷南伊心里暗道:糟糕。 是她把谢初尧这个人物一点点从笔下塑造出来的,为他设定了所有细节、环境、想法,自然最是懂得男人不喜张扬的做事风格。 他并非喜欢低调,而是作为整个新朝上下口诛笔伐的“前朝余孽”,他带着几个皇室血脉东躲西藏,恨不得把他们几人融为背景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如今谷南伊这么一遭,非但与他低调行事的做法背道而驰,更是打出了名去,张扬到了极致。 这让他如何能不皱眉? 谷南伊张口,准备描补几句:“那个,事情是这样的……” 不等她说话,谢向云便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如数家珍一般把谷南伊这次出书的事情念了个遍:“爹!你不知道!娘可厉害了,《聊斋志异》上的故事,都是她和先生一起写出来的!娘还去找人印刷装订,在新开的书铺里卖!既然都卖到了爹那里去,那咱们准备的这一万书册,看来没有准备多!” 谷南伊心惊肉跳地听小胖子巴巴说个不住。 谢初尧的声音不辨喜怒:“写书?印刷?开书铺?” 小胖子满脸自豪:“可不是嘛!爹你不在的这几个月,娘可没闲着。还开了学堂,教村里的小孩认字呢!” 谢初尧额上的青筋鼓了鼓,谢见宵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谢砚南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皱着眉轻骂了一句谢向云:“闭嘴吧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谢向云这才看出来国父的脸色不太对。 第107章 站那么远做什么? 对于小胖子专门坑自己人这件事,谷南伊已经习惯了。 只是被他如此不遗余力地在谢初尧这样的大杀器面前坑害,还算是头一遭,就是谷南伊早就有心理准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偷眼看了一下谢初尧,男人周身的低气压已经变得肉眼可见了。 谷南伊顿时坐立难安——自己在谢初尧不在的时候做了这么多事,该不会有哪一件触碰了男人的底线,让他杀心大气吧? 不过她每件事都还是有分寸的,应该也不至于…… 这般想着,谢初尧冷冰冰的眼刀已经飞了过来:“你跟我进来一下。” 说罢,他也不管孩子们是什么反应,只抬脚进了老大和老二的房间。 谷南伊心里一抖,跟上了男人的脚步。 …… 谢初尧黑着脸,心中盛怒。 他这是娶了一个什么玩意儿?不是说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吗?做个糕点生意便也罢了,她想攒些小钱,他不干涉她。 可如今,开学堂、写书、开书铺……这一桩桩的,怎么一个比一个夸张? 一个乡野农妇,不该大字不识一个吗?谷南伊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这般想着,谷南伊磨磨蹭蹭走了进来,顺带把门关上了。 她见男人脸色不好,心里也像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谷南伊原本想着,她做的这些事情,若是好好同谢初尧讲明,他应该也不至于容不下她。 可还没等她安排,就这样被谢向云这个专门坑她的小胖子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谢初尧能不生气就见鬼了!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只有想办法让他的怒火不至于太旺,这可是动不动就提刀杀人的主啊! 没等开口说话,谷南伊心里先有了几分害怕的意思。 谢初尧神色阴沉,冷眼看她:“站那么远做什么?” 谷南伊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没,没有……” 谢初尧最看不得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也说不出心里是哪一处不乐意,只恨不得将面前躲他躲到八丈远的女人拉到身边,狠狠地教训一顿。 男人沉声:“过来。” 谷南伊脸色一苦,敷衍一般靠近了半步,便不肯向前了。 谢初尧心头怒火顿生,站起身来,凑近了她。 谁知谷南伊怕他怕的直躲,男人凑近一步,她能绕出去退两步。 女人嘴上还说道:“那个,你别,先不要生气……” 真不是她胆小,而是谢初尧太吓人了啊! 她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女孩子,平时连杀鸡都见得少,更别说谢初尧这样战场上的杀神,不知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这才养成了一股迫人的气势。 被他紧紧盯着,谷南伊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掐死。 她控制不住自己后退的脚步,可同时也敏锐地发现,男人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 男人脸色愈发黑沉,谷南伊正是欲哭无泪的时候,双腿撞上了床脚。 她心道完了,退无可退。 谢初尧果然逼了上来,他信步向前,步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能踩在谷南伊心头,让她抖上一抖。 男人沉着脸:“躲啊,怎么不继续躲了?” 见他欺身而来,谷南伊不知哪里来的灵巧,居然换了一个方向,躲了出去。 男人气笑了,俊脸上的神情陡然显现出凌厉的攻击性,只迅速逼近了她。 谷南伊慌张的解释,“不是,你等一下,你听我说……” 男人理都不理,只不断逼近,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南伊的双眼。 看她仿佛雪地里一只受惊的兔子,身上的毛皮比雪还要莹白好看,谢初尧心底潜藏的狩猎欲不加掩饰,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看出男人眼神的变化,谷南伊心里一慌,来不及细想,只觉对方更加生气了。 她的脚下不停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谷南伊惊叫一声差点摔倒,谢初尧下意识去拉,却被她害怕地躲了过去;这下失去平衡,她是真的倒了下去,又忍不住拽住了谢初尧的胳膊,不留神间把男人也拽倒在自己身上,两人齐齐摔在了床上…… 第108章 提前给我写信 “唔!”谷南伊被压痛了,忍不住惊呼一声。 谢初尧并非不能防备,只是被她这么一拉,不知怎么就一起倒了下去。 他脑子空白了片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压在了谷南伊身上。 他迅速撑起了双臂,留出空间给谷南伊呼吸。 谢初尧的声音有些哑,皱眉问:“压疼了?” 谷南伊被他那一下压的差点吐出来,胸前更是被撞得生疼,后背也磕到了床上,泪花都飙了出来,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泪意莹莹的娇颜就在近前,方才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不知怎地突然占据了谢初尧的脑海,鼻尖传来淡淡的馨香,一时间让男人有些呼吸急促。 他突然想起熄灯后营帐里那些兵痞开的玩笑。 “谢哥好几个月没搂媳妇,想了吗?” “哈哈哈,肯定想了!香香软软的小媳妇,怎么可能不想?哎,等老子上战场立了功,就去醉仙楼把雪仙子赎回家!整宿抱着睡!” “去你的吧,一个傻子,什么都不懂的雏儿!谁娶了媳妇只想搂着睡觉的?” “不搂着睡觉,还干嘛?” “嘿嘿,你问问你谢哥,他和媳妇晚上都干啥了?” 每到这个时候,谢初尧都不会吭声,大家玩笑过后便罢了,也不会在他心底留下半点涟漪,或是不适。 只是今日,谷南伊被自己压在身下,一张娇俏的小脸因为吃痛泛起泪花,却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谢初尧无法控制地想起了那些更加露骨的荤话。 春日里穿的衣裳薄,她的体温顺着两人相触的布料传来,分明是正常的温度,在谢初尧看来却烫得吓人。 他控制得住呼吸,却控制不了自己自然而然的某些反映。 被撞懵了的谷南伊渐渐回神,也反映了过来,除了身上的疼痛,她自然感觉到男人陡然间的变化,不由得慌了神。 “那个,不是!你等下……”她语无伦次,开始下意识推着身上的谢初尧。 男人感受到谷南伊的力道,这才惊觉自己下方还压着她。 顾不得软玉温香在怀,他迅速站起来,退到了床边。 谢初尧也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一张脸黑成了锅底。明明是兴师问罪,最后怎么搞成了这样一副场景? 他头痛不已,强行从混乱的思绪里捡了一句话:“日后再要做什么大事,提前给我写信!” 说完,男人迅速离开,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谢初尧暗恨自己今日的失控,出了门便发誓,日后再不同谷南伊共处一室。 而被他丢在床上的女人,还呆愣愣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谢初尧这是吓跑了? 今日逃过一劫,她先是松了一口气,可心里的怪异感怎么都克制不住—— 谢初尧不该是这样的反映啊? 在她笔下,谢初尧别说从没碰过女人了,就是再露骨的美人计他都无动于衷。 他今天怕不是中了邪…… 谷南伊在房间里为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这才平静下来。 对于谢初尧的反常,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当他在军营里憋狠了,才发生这样尴尬的事情。 这般想着,等她走出房门时,脸色便重新恢复了正常。 谢初尧正在院子里和谢向云说话,见她走近了,突然停住了话头。 小胖子仍在叽叽喳喳道:“爹你不知道,那丫头烦人的很,在咱们家还住了一晚!病怏怏的样子,也就是非晚才喜欢她。” 谷南伊听出了他是在说明兰,脸上不由挂满了黑线。 这样一对冤家,日后真能成亲? 她有些怀疑。 第109章 你把孩子们照顾的很好 谷南伊懒得制止他说未来媳妇的坏话,只道:“向云,你上午的功课做完了?沈先生让练的大字,是不是攒了好几天都没写了?” 小胖子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远了。 留下谢初尧站在原地面对谷南伊,心中一阵要命的尴尬。 不过,男人脸上仍是那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让人看不出喜怒来。 最后还是谷南伊先开口,轻咳一声道:“今天向云说的那些,我好好跟你说一遍?” 谢初尧不置可否。 谷南伊整理了一下思绪,干脆把男人当作不好对付的上司,开启了汇报工作的模式。 “郎君走了以后,家里的生意慢慢越做越好,只是孩子们的学习始终没有头绪。我想着,与其在城里找先生来教,倒不如直接在谷家村开一个学堂,也给村里的孩子们上上课。” 她偷眼瞥了一下谢初尧,男人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学堂的地方是里正帮忙找的,咱们付了租金;先生呢,也是里正帮着从城里寻的一个秀才,学问不错,足够给孩子们上课了。” 见谢初尧并没有不满的意思,谷南伊心中稍定,“如今桑榆和非晚还在开蒙、认字的时候,不过两个孩子都很聪明,学得也快;见宵和砚南能自己学习,每隔一段时间准备些问题去请教先生,也不必操心。如今就是向云,他的字写得无力,又爱偷懒,总得人看着。” 谢初尧点头道:“若你管不住向云,可以让见宵来,他最听大哥的话。” 谷南伊笑笑:“郎君说的是。不过向云这孩子,经常夸着些,还是很能把事情做好的。” 两人简短聊了聊孩子们的成长,谷南伊意外地发现,原来她和谢初尧居然也可以找到共同话题。 正说着话,桑榆和非晚嘻嘻哈哈跑了过来,缠着谢初尧要他陪他们去骑马。 男人眉头微蹙,道:“长途跋涉归家,马儿上全是泥土,有什么好骑?” 非晚不依,拽着男人衣服下摆撒娇。 最后还是谷南伊道:“这样吧,你们两个今日先画画玩怎么样?把马儿画下来。等回头你爹给马儿洗洗澡,再带你们两个骑马。” 桑榆双眼一亮,期待地看着谢初尧。 非晚叽叽喳喳地仿佛一只百灵鸟,问个不住:“爹,可以吗?我们明天骑马可以吗?” 男人瞥了一眼谷南伊,并没有责怪她替自己作主,而是点头应了。 两个孩子高高兴兴跑去了书房。 谢见宵和谢砚南用完早饭就去看书了,正如谷南伊所说,并不需要操心。 谢初尧见五个孩子在谷南伊的照顾下生活井井有条,吃穿用度也十分精细,便知谷南伊确实费心不少。 他看着她的双眼,声音微沉,道:“你把孩子们照顾的很好。” 谷南伊冲谢初尧笑笑,明眸善睐,比院子里的春风和阳光看上去还要自然美好。 她轻声道:“我喜欢几个孩子们,现在又是他们的母亲,当然会把他们照顾好。” 聊完孩子们,谷南伊轻咳一声,虽有些担心接下来的话题会惹谢初尧不高兴,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开书铺的事情,我主要也不是想多赚钱……咱们在谷家村开了学堂,可孩子们只能读些圣贤经典,未免也太过无趣了些。正巧我手头有钱,便盘下了城里一家书铺,和学堂的沈先生一起写出了一本给孩子们看的志怪故事书……” 谢初尧的视线淡淡瞥过来:“《聊斋志异》,是给孩子们看的?” 谷南伊尴尬地笑笑。 她最开始出书不过是想增加在文人圈子里的影响力,《聊斋》自然面向的是成年人。 她这样扯的理由,也难怪谢初尧不信。 不过聊到这里,倒是给了谷南伊一些启发。 她侃侃而谈,像是已经做了许久的计划一般,把脑子里刚刚浮现的念头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自己印的第一本书,自然是以卖得好、名气响为目的。如今第二部《聊斋》已经基本上定稿,书铺的名气也打了出去,接下来我们会出一些启蒙用书,穿插图画、易懂的语言,加上对圣贤典籍的注解。这些就完全是给孩子们启蒙用的,便是亏些钱也无所谓。” 她嘴上说着亏钱,心里却想,做生意为的就是赚钱,哪里有亏本的道理;只要她下决心做的事,就一定能赚。 谢初尧和谷南伊相处时间毕竟不长,只当她真的像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听话老实。 接下来,她把自己最近做的每件事都解释了一遍,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孩子们好。 谢初尧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让她自己去忙了。 等谷南伊离开,男人便扭头去了谢见宵和谢砚南兄弟那里。 他自然不会只听谷南伊的一面之词,谢向云几个小孩只会向着女人说话,听听两个少年是如何说的,才最有参考意义。 第110章 沈珂vs谢初尧 谢见宵知晓男人的来意后,只道:“国父倒也不必担忧。谷南伊这个女人虽说做了不少事,却并非贪图名声或钱财之人,我看她是有分寸的。” 谢初尧没有想到,少年会对谷南伊的评价这么高。 最开始的时候,谢见宵对谷南伊的防备是几兄弟里最深的,他的杀心比总在嘴上喊打喊杀的谢砚南还要重。 只是日久见人心,便是谢见宵这样天然不肯信任旁人的黑芝麻馅汤圆,也瞧出了谷南伊并非有坏心思之人。 谢砚南勾了勾唇角,大哥说好话,他便来上眼药:“国父寻的这个厨娘本事了得。别说下得厨房和上得厅堂,我看她连学堂的讲台都上得。” 谢初尧果然皱起了眉毛:“她一个农家妇人,如何识字?还能写书?” 谢砚南撇嘴:“识字算不得什么,好歹人家的亲爹也是谷家村唯一的秀才。不过这个写书嘛……还不是学堂那个教书先生写的?” 谢见宵淡淡瞥了一眼二弟,对他这样似有若无的挑拨不置可否。 教书先生此人,在谢初尧耳中听到了不止一次,他挑眉:“学堂那位沈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历?” 谢见宵不想把事情弄得复杂,便道:“一个有几分学识的落魄书生,并不算得上有来历。” 谢砚南是个惯爱看热闹的恶劣性格,孜孜不倦地给谷南伊找麻烦:“沈先生可是为了谷南伊才特意留下来的。我和大哥瞧不准,还是要国父看看,那人究竟是否心术不正。” 谢初尧原本并没有把一个所谓的教书先生放在心上,可谢砚南这句话,成功地让男人心里结了一个疙瘩。 只是他面上并没有显露分毫不满,又随便问了几句兄弟二人这些天的生活,便寻了个借口离去了。 那位教书的沈先生,看来是要会一会他。 …… 谢初尧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水缸是满的,院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小院后面围着一个不大的空间养着几只鸡,正欢快扑腾着吃东西,也不需要他帮着喂。 家里处处井井有条,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需要他帮忙? 男人的视线又转了一圈,只有角落堆着几摞尚未劈过的木柴。 谢初尧从厨房里寻来一个斧头,感觉还算趁手,便在小院的角落里开始劈柴。 刚刚劈了两根,身上还没热起来,便听院外有人敲门:“谷姑娘,在家吗?” 青年的声音不小,谷南伊在房间里听见了,赶忙出来开门。 她推开院门,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道:“沈先生?你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 说着,便把沈珂迎了进来。 书生今日穿着青色的布衫,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宛若一棵落落大方的青松,又有翠竹的风骨。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对院中劈柴的谢初尧视而不见,笑着道:“谷姑娘,在下昨夜把《聊斋》下册的故事又润色了一遍,实在等不及你,只好前来拜访。不知是否打扰到你?” 沈珂的话说的极为客气礼貌,便是陌生人谢初尧听了,也寻不出分毫错处。 谷南伊果然十分受用,连忙摆手:“当然不会!先生昨夜又熬夜了?这样对眼睛不好。便是文思泉涌,也可以先记下来一些想法,第二日再写文章便是。” 书生笑了笑,点头应了。 谢初尧见两人旁若无人地寒暄,一双剑眉不由得慢慢蹙了起来。 又听沈珂道:“今日来寻谷姑娘,还有一事。如今虽是春忙时候,却也有好几家来学堂寻我,说是想等农忙后把孩子送过来读书。按照咱们之前商议的规矩,只要有纯良心思向学的,便不拒收……这样的话,学堂还是要增加一些桌椅。况且学生若多起来以后,学习进度不同,便不好在一起上课了。” 谷南伊听完,点点头道:“先生说的是。桌椅等物我这就去安排,只是要劳烦先生大致列出一个名录,预计还要收多少学生,我好做下一步安排。” 两人的沟通简短有效,沈珂舒心笑道:“还是和姑娘说话省心省力。名单我今明两日便可以拿给你,另外还有一个人手的事……谷姑娘这些天忙着书铺、学堂,几乎是连轴转,人也消瘦不少。在下想着,索性再请一个在学堂帮着打扫卫生、做饭洗衣之人,也好减轻你的负担,费用从我每月的束脩中出便是。” 谷南伊忙道:“这如何使得?先生的钱,应当自己留着,人我来请便是。” 眼看沈珂又要客气,一旁劈柴的谢初尧终于听不下去,他寻了一根最为粗重的木柴,用斧子重重地劈了下去。 木头应声而裂,一下子被劈成两半,声音太大,同时惊到了在小院里说话的两人。 第111章 日后不必再来这里劈柴 谷南伊单手按着胸口,一双盈眸不由自主睁大了,仿佛一头受惊的母鹿,灵巧敏锐中带着些警惕和惊讶。 她扭头过去,刚要开口说话,一旁的沈珂已经皱眉不满道:“这位兄弟,劈柴便是劈柴,何必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惊扰了谷姑娘不说,几个孩子还在书房读书,听见这声音,如何能安心看下去?” 谢初尧面色一沉,手里的斧头轻飘飘地往旁边柴火垛上一插,锋利的斧刃顿时入木三分。 谷南伊心里一抖,便要上前去安抚面色阴沉的谢初尧,却被沈珂拦在了身后。 书生皱着眉,冲谷南伊微微摇头,不赞同地低声对她道:“谷姑娘独身一人带着几个孩子,还是要多多注意些安全。像这样砍柴的人,最好还是莫要请到家中来。在下看他脾气不好,谷姑娘交给在下处理吧。” 谷南伊哭笑不得:“沈先生,你误会了……” 沈珂的声音虽小,奈何谢初尧的听力不似旁人,早把他说的悄悄话听到了耳朵里,登时面色又黑了几度。 这酸儒书生,是把他当成了不好相与的劈柴之人? 谷南伊眼看着谢初尧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赶忙上前去,拦在了两个人中间。 她开口对谢初尧道:“要不要喝些水?先别劈柴了,去屋里歇歇吧。” 沈珂见状,愈发不赞同,皱眉摇头道:“谷姑娘不如去给他端些水来喝。” 他来到谢家,从不肯进屋的,为的就是保护谷南伊的名声,也避免她感觉到不安全。如今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连他一个男人瞧着都犯怵,谷姑娘怎么还要把人请到屋里去? 实在不妥! 今日便是冒着逾矩的风险,他也得把人给打发了,不然后患无穷。 书生便对男人摆手,道:“这位壮士,今日工钱是多少?我结给你。日后不必再来这里劈柴了。” 谢初尧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眯了眯,定定看住沈珂,流露出几分凌厉之意。 谷南伊见他走近了,唯恐谢初尧一只手拧断沈珂的胳膊,赶忙去拦:“误会了误会了,郎君,这是学堂里的沈先生,你知道的。” 她看向沈珂,介绍道:“这是谢郎。” 书生在她喊出“郎君”两个字时,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而谷南伊接下来的一声“谢郎”,更是让沈珂没有半点误会的可能了。 谷南伊带的五个孩子,可不是姓谢么? 这么说,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神情凶戾之人,就是谷姑娘那个一点都不顾家,外出从军也从不写信回来的混账男人? 谢初尧来到沈珂跟前,站定以后,生生比他高出了半个头。 男人眸光冷然,警告一般瞥了一眼谷南伊,又对沈珂淡淡道:“我家中之事,不劳烦这位先生费心。若说不该让陌生人进家,我看先生才是那位陌生人。” 谷南伊在一旁提心吊胆,生怕谢初尧翻脸。 沈珂看出了谷南伊的紧张,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位谢郎君,常年不归家便罢了,为何在家一日,却要这般对待谷姑娘? 当真混蛋至极! 他气恼道:“谢郎君误会了!在下与谷姑娘是再寻常不过的君子之交。谷姑娘是在下见过品行最为高洁的女子,郎君身为谷姑娘的夫君,莫要平白污了她的名声。” 谢初尧鹰眸微眯,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书生的领子提了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什么时候污辱谷南伊的名声了?难道不是这个酸书生一直在此说个不住? 沈珂被提起衣领,面对谢初尧杀气腾腾的眼神,没有丝毫俱意,反而据理力争道:“谢郎君在家中便是这样霸道不讲理么?如此不通人情,如何可堪为夫、为父?” 谢初尧几乎被书生气笑了。 他好歹也是一朝国父,战功无数的镇边将军,自是不愿放下身段同一个穷酸书生吵架,只冷声道:“谢家不欢迎你。” 说着,双手使力,便要把沈珂拎起来丢出去。 谷南伊越听越乱,又不敢开口说和,生怕火上浇油,点炸了谢初尧这个杀神。 好在她早就瞧见几个孩子巴着头在窗户后面看热闹,见两人的矛盾愈演愈烈,赶忙冲几个孩子们使眼色。 非晚是最聪明的那个,瞧出了谷南伊的难处,跑出来抱住了谢初尧的大腿。 小姑娘撒娇耍赖道:“爹!你别生气了!快把先生放下来。先生教我读书认字,对我极好的。爹,你别生气了!” 谢初尧不欲在小女儿面前行凶,怕把她吓到,只好强压怒火,把沈珂丢到了一边。 他皱眉冷声道:“滚吧。” 书生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又见谷南伊在一边疯狂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走,心中不由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沈珂整理了一下衣领,双目含着怒火,沉声道:“在下这就告辞!只是可惜谷姑娘,如此才华横溢、光彩夺目的女子,竟嫁给了一个莽夫!若她并非为女儿身,定有一番更大的成就。” 谢初尧双拳不受控制地发出“咯咯”的响声,恨不得一拳轮到这荒唐书生的脸上去,好让他闭嘴。 非晚见状,赶忙抱住了男人的胳膊,一叠声地喊:“爹爹爹,你冷静一下,进屋陪我玩吧!我和哥哥不知道怎么画马……” 小姑娘拽着谢初尧往书房里去,谷南伊借机赶紧送走了沈珂,以免两个男人真的打起来,到时候十个沈珂都不够谢初尧揍的。 小院终于归于平寂,窗户边上偷眼看戏的谢向云对弟弟摇头,小声感叹:“可怕啊,国父刚刚回家,就是一场大戏。” 桑榆板着一张小脸,神情严肃地点头:“三哥说的是。” 第112章 欢迎谢初尧归家 谷南伊送走了欲言又止的沈珂,回到家中。 回想起方才两人对峙的模样,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看来男人虽然脾气不好,却还是有分寸的;他便是再气愤,最后还不是忍下来了? 只不过,谢初尧倒像极了指不定什么时候炸毛的狮子,平日里蛰伏起来,看上去高冷又严肃;可若是真的被侵犯到领地,便会奋起扑杀。 今日之事,若深究起来,确实不是谢初尧的错。 他好端端在家里砍柴,怎么会想到这么一顶“不堪为人夫、不堪为人父”的大帽子扣下来? 谷南伊觉得委屈了他,中午便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饭菜,其中不乏谢初尧爱吃的。 一家子围坐在桌前,都觉得有些过于丰盛了。 谢向云眼睛都瞪圆了,他咽咽唾沫,扭头问:“娘,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鸡、鸭、鱼肉都有?” 非晚撅着小嘴,语气中带着嫌弃:“还能是什么好日子?当然是庆祝爹回家啦!三哥没有发现吗,娘做的都是爹喜欢吃的菜。” 谢向云故意夸张地张大嘴巴,冲谢初尧挤挤眼睛:“哇,真的哎!” 桑榆也双眼发亮,高高兴兴地坐在一边,一双小短腿悬空踢着,等父亲宣布动筷。 谢见宵和谢砚南看着主位上的男人,都默认了中午这颇为隆重的一餐,是为了欢迎谢初尧归家。 谷南伊冲男人微笑:“不说点什么吗?” 几个孩子齐刷刷的看向上座的男人。 一时,妻子儿女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谢初尧身上,全都流露出欢喜和期待的神情。 谢初尧被一大五小这般看着,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温情流转。 虽然她只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孩子们也与他并无血缘关系,但在这一刻,他们仿佛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只有真正的家人,才会在他远行归来时,带给他家的温暖。 谢初尧举起了茶杯,沉声道:“这次参军走的匆忙,未及时给家中写信,是我的疏漏。作为一个父亲,是我做的不够好,在此给你们道歉。” 孩子们都有些讶然,显然没有想到,国父这样一个铮铮铁骨的将士,还会因为这样的小事道歉。 谢见宵最先动容道:“父亲不必如此……” 男人却摇头,认真道:“教书先生今日说得对,是我忽视了你们。” 他这么说着,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谷南伊的身上,不过轻轻一下,就又挪开了。 可就这么简短的一瞬,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若说孩子们是惊讶感动,谷南伊就算得上惊吓发懵了—— 冷冰冰的谢初尧,杀人如麻大反派,居然还会向她说抱歉?这也太玄幻了!难道说,沈珂上午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刺激到了他? 孩子们心安理得地感动于父亲的关爱,谷南伊可没那么大的面子,敢坦然接受谢初尧的一句“抱歉”。 她端起茶杯,笑道:“郎君言重了。你独身在外不容易,要照顾好自己。” 众人以茶代酒喝完这一杯,便开始动筷了。 谢初尧原本无所谓食物的好坏,可在军营中那几个月吃咸菜大饼的日子,对比谷南伊做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谷南伊的手艺比之前几个月又上了一个台阶,色香味俱全。 再者,今天做的都是谢初尧爱吃的菜,孩子们也热热闹闹,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男人吃起来便更是毫无顾忌了。 五个孩子里四个都是男孩,见宵砚南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一个特别能吃的谢初尧,一通风卷残云下来,这一大桌饭菜被扫荡了个干干净净。 做菜的人最喜欢的事是自己的手艺得到认可,见每道菜都吃的干干净净,谷南伊心里也高兴:“中午吃饱了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孩子们帮着收拾完饭桌,依言一一去午休,就连谢初尧也在昨晚打地铺的位置重新铺好了床,也安稳躺了下来,享受片刻的宁静。 春日,午后的阳光被木窗隔在室外,鸟鸣啁啾,在这样一片静谧中,男人的精神放松,从没有午睡习惯的他,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第113章 不要让三弟过来 下午。 谢初尧寻了一个考校孩子们学业的由头,把谢见宵、谢砚南和谢向云三兄弟叫去了书房。 谷南伊知道他有话要对三个男孩说,只假做不知,带着桑榆和非晚去山上找春笋去了。 书房中,谢见宵将传国玉玺拿了出来。 少年神色郑重,道:“国父,既然你回来了,玉玺还交给你来保管。” 不料,谢初尧却拒绝了:“我此次归家不过月余,殿下收着吧。几个月不见,殿下又沉稳许多。传国玉玺在殿下手中,臣再无不放心。” 谢向云看见大哥把玉玺拿出来,才知道原来传国玉玺就在他们家里藏着。 气氛紧张严肃,小胖子大气也不敢喘,只在边上听国父和两个兄长之间的对话。 又听,谢砚南问:“国父这几个月在军营中,可有收获?” 男人沉声道:“如今营中主将是新朝的拥趸者,并无策反的可能。新朝在南方根基颇深,我们若想从这里起家,还需隐瞒行迹,低调行事。” 谢见宵看着谢初尧蓄起胡须的脸,几个月不见,国父黑了许多,气质也愈发硬朗,可见营中之苦。 虽说国父已经习惯了军旅生活,可既要每日训练和外出任务,还要暗中组织势力,谈何容易? 少年思索片刻,道:“国父,我和二弟也可以去军中。” 谢初尧摇头:“之前我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两位殿下如今应以学业为主,兵权之事,交给臣来解决。” 谢向云终于忍不住了,满脸纠结地插话:“爹,大哥二哥,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参军兵权的?” 男孩习惯了叫“爹”,而两个少年私底下是一直喊谢初尧“国父”的,这或许便是他们之间的不同。 前者早适应了平淡的生活,后者却时时刻刻背负着血仇不肯有片刻放松。 谢砚南满脸嫌弃地扫了一眼谢向云,苍白的脸上露出不满之色,对谢见宵道:“大哥,我就说了不要让三弟过来,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添乱。” 先前的造反组织活动,两兄弟和谢初尧都达成了默契,不让向云几个参与,是以小胖子对他们所做之事一无所知。 只听,谢见宵道:“向云年纪不小了,心里只装些吃喝玩乐之事,如何能行?” 谢向云的脸纠结成一团:“那,大哥你们说的参军是要干嘛?” 谢砚南冷笑一声:“三弟还以为咱们的造反是过家家呢。每日喊一喊匡复旧朝,还我山河的口号,便能成事了?你以为我和大哥日日练剑不辍是在玩笑?日后若你见了贼人,能提得起剑来报家国之仇?” 小胖子的心态一向很好,只是今日获得的信息太多,再加上提及复国的血仇,被谢砚南挤兑的一双眼圈都发红了。 他嘴唇抖了抖,抬高了声调:“我,我能!谁说我不能!国父和大哥、二哥有军权,我,我能挣钱!娘都说了,日后教我做生意,挣大钱,照样可以帮着造反!” 谢初尧和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浮现另外一个打算…… 第114章 谢初尧找里正 谢初尧和三个男孩之间的深谈结束,谢见宵想到国父尚且没有住的地方,便主动开口:“国父不如和砚南住在一处,打地铺实在有失身份。” 谢初尧并不在意这个,摇头道:“臣在军中时也习惯了,有个栖身之所便是。” 君臣有别,他和皇子住在一起,到底还是不方便。 谢向云插嘴道:“要不爹和我们住在一起,我带桑榆睡上铺,爹你睡在下铺。” 男人仍是摇头拒绝了。 打个地铺而已,有何不可? 他心里想着自己习惯了军旅生活,却不知道家里的地铺与他想象中千差万别,比在军中时,可还要难熬的多。 深夜,谢初尧睡的外屋吹熄了蜡烛,只留谷南伊和小姑娘在里屋的那盏昏暗油灯;偶尔风动摇晃着火焰,男人的视线不由自主随着晃动的烛火摇晃,眼神渐渐迷离。 里屋已经听不见声音了,谷南伊睡了吗? 空气中带着燥热,谢初尧扔掉被子,仰面躺在被褥上,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到早上和她共处一室的场景上。 最先被唤醒的是嗅觉,脑海中立刻能够浮现出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男人说不出那是什么香,仿佛缠绕在他的鼻尖,过了整整一日仍挥之不去;那香味顺着鼻尖一路扩散,直到枕头、被子上,谢初尧这才发觉,原来自己被褥上的味道,和谷南伊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身体更加燥热了,脑子里谷南伊的形象立刻鲜明起来。 她的一颦一笑,被他压在身下时的绵软,白皙的小脸上露出的惊慌神色…… 男人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当发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时,谢初尧的脸色不禁有些发黑。 夜深人静,那股陡然升起的冲动仿佛冲出牢笼的猛兽,失去了意志力的控制,暴露在漆黑寂静的一片黑暗中,显露无疑。 谢初尧放任着心里隐秘的情绪恣意蔓延,开始有些后悔。 当日在山下买住处的时候,他怎么就没有考虑周全一些?至少应该大一些,有个自己的房间。 不,更准确一点—— 是有个和她一起的房间。 思绪又来回打了一个转,实在没有半分睡意,谢初尧干脆起身,去院里打水冲澡。 春夜井水冰凉,男人借着月色冲了一个凉,总算把身体的燥意浇了下去,可是心里仍有说不出的烦闷。 视线所及,是白天没有劈完的柴,谢初尧干脆从厨房里拿出来斧头,重新劈起了木柴。 折腾了大半宿,满满的几垛木柴都劈完了,月亮才慢慢往西走了大半,离天亮还早得很。 谢初尧又打了几套拳,重新冲了一个冷水澡,天色渐亮起来。 男人换了一身衣服,踩着黎明的太阳光,找到了里正家门口。 正赶上里正媳妇早上起来喂鸡,瞧见谢初尧,瞪圆了眼睛:“这不是谢家郎君?你从军营里回来了?” 谢初尧冷淡点头:“里正在家吗?” 男人气质杀伐冰冷,里正媳妇不敢与他对视,赶忙进屋去喊里正。 “老头子!谢家郎君找你!” 里正也才刚起来,听见动静,满脸讶然地从屋里走出来。 两人错开身时,里正媳妇拽住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我看这谢郎君,去兵营几个月回来,比以前做猎户的时候更了不得了!你可好好跟他说话,别惹恼了他。” 里正敷衍地点了点头。 等出了院门,里正笑着招呼:“谢兄弟!稀客啊,这几个月不见,可还好?” 谢初尧简短地同里正寒暄了两句,说出了今日的来意。 “里正大哥可知道哪里还有大一些的院子?” 里正有些不解:“怎么?是想要换房子?” 谢初尧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里正想了想如今他们一家住的房子格局,两个大人加上五个小孩,确实有些小了。 他沉吟了片刻,道:“咱们村里还真没有空闲的院落,不如这样,还是再在院子里起一间屋,谢兄弟你看怎么样?” 男人就是嫌房间太少而已,盖一间房比换院子要简单的多,他当然没有意见。 谢初尧微微颔首,又问:“明日就可以开工吗?” 里正满脸黑线:“哪有这么快的!现在都是农忙时候,寻不到人做工,一个月能起完就不错了。” 男人皱眉:“太慢了。” 春日是农耕最忙碌的时候,就是里正,也寻不到合适的人来盖房,只无奈解释道:“谢兄弟,你去村里看看,谁家不是连小孩也一起跟着下地的?真寻不到人手。” 谢初尧不管这个,他要的是结果。 男人沉声问:“结三倍的工钱,能找到人吗?” 里正连连摆手:“谢兄弟,咱们村里建房子,都是熟人来帮忙。管一顿饭就好了,哪还有结工钱的?用不着,用不着!” 谢初尧脸上神色不变,只提要求道:“只要能尽早盖出来,便按城里盖房的价格,给三倍的银钱。里正大哥能否寻到人了?” 里正见他态度十分坚决,只好点头:“自然是能寻到的。谢兄弟不要急,今日我就去村里问问,晚上前给你答复,可好?” 谢初尧点点头,谢过里正后,便告辞离去了。 回家的路上男人还在盘算着,若是半个月能盖好,他还能多住上几天。 实在不行就加钱! 第115章 我也替你分担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谢初尧暗中把昔日部下一一联系了一遍,交待完任务,便闲了下来。 反倒是谷南伊每日早出晚归,比他还忙。 小胖子之前被谢砚南打击到了,又说出了学做生意赚钱的大话,只管跟着谷南伊,从糕点生意的材料采购、加工,贩卖,再到书铺的日常经营、《聊斋》编纂、选纸、印刷、装订和贩卖,把整个流程跑了一遍。 做生意该如何去做,怎么样才能把产品卖出去,如何能赚到更多钱,谢向云心里终于有了个数。 谢初尧没有插手,心里对谷南伊的教育方式暗暗点头。 男人跟着去了几次谷南伊的产业,不知不觉,也了解了许多。 谷南伊并不排斥谢初尧的帮忙,有些事情,也十分放心地交给他去盯。 这些天,男人大多数时候便待在了印刷作坊里,对印刷出来的质量把关。 印刷作坊主要是木匠女儿雕刻,谷南风被妹妹拉来干活,在里面帮着写字、排版,两人分工十分明确。 谢初尧到了之后,发现并不需要自己费心。 若是刻字上遇到问题,木匠女儿便会来问谷南风,一来二去,也跟着对方学了不少字。 至于谷南风的工作,便比较繁重了,碰上赶着印刷的时候,书生需要从大量的字中找出对应的字,然后一一排版,十分耗费心神。 木匠女儿看不下去了,提议道:“谷大哥,这些字是我一一雕刻出来的,如今也认得差不多了,不如排版的事,我也替你分担一些?你只需要最后再检查一遍就好。” 谷南风摇头:“排版太复杂,小霞你还做不了。不如这样,我需要哪个字告诉你,你替我找出来。” 小霞双眼一亮,笑着应下了。 接下来的几页排版,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再加上木匠女儿是个十分细心的人,记忆力也强于旁人。 每每谷南风说出需要哪个字,小霞便已经从字堆里找出来了。 书生只需要将字在木板上排列整齐、固定好,保证不出错漏就好。 等放满字的木板交到印刷的匠人手中,只需要均匀地上墨、印字就好。 谢初尧全程监督印刷的过程,发现印书比他想象中还要简单许多。 负责印刷的几个匠人都很健谈,听说谢初尧是谷南伊的夫君,对他连连点头:“从前我们接的活都是一整个木板雕出来印,若是想印一本书,咱们这一个屋子光是堆雕板都堆不下!更何况,木板哪里是那么容易就雕好了的?从头做到尾,说什么也得三四个月的时间。还是谷姑娘聪明,想了这么一个好法子,省时又省力,还省钱!” 又有人拍手称赞道:“谢兄弟真是有福气,娶到了谷姑娘这么一个宝!赚钱就不说了,模样还一顶一的好。” 新来的匠人没见过谷南伊,听同行这么说,不由好奇:“谷姑娘生得很漂亮么?” 那人笑道:“可不是么!里面的谷秀才的模样你见过吧?他和谷姑娘是同胞亲兄妹。谷秀才的样子,你对照着再美化上十分,就是谷姑娘的样子了!” 新来的匠人在脑子里勾画了一番,顿时也咂舌:“乖乖,谷秀才就已经够好看了,那谷姑娘得漂亮成什么样?不过听说谷秀才还没娶亲?” 他家里还有个妹妹,若是可以…… 一旁听他们闲谈的匠人瞥了对方一眼,泼凉水道:“别想了,你没瞧见,里面还有一个小霞么?哪里轮得着别人。” 匠人们都“嘿嘿”笑了,压低声音聊了起来。 谢初尧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无非因为谷南风是谷南伊的亲哥哥,这才多听了两耳朵。 他一直在印刷作坊里待到匠人们做完一天的工作,又把作坊收拾整齐,锁上门以后才和他们分头离开。 夕阳西沉,春日里百花齐放的热烈已经渐渐走到尾声,谢初尧踏着火红的夕阳归家,路上一眼就瞧见一个挺拔若松柏的身影。 他上前几步,唤道:“见宵。” 少年回头,玉白精致的脸上还残存着些许笑意,见到谢初尧后,染上了讶然:“父亲?你怎么……” 谢初尧注意到,谢见宵身边还站着一个矮矮小小的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梳着比非晚更成熟一点的发髻。 那小丫头脸上分明也是带着笑的。 男人道:“我刚从印刷作坊回来,一道归家么?” 谢见宵看了一眼谷雨,显然有些犹豫。 第116章 谢初尧见谷雨 小姑娘冲他笑了笑,先是跟谢初尧打了招呼,又善解人意地对少年道:“今天谢谢见宵哥哥帮我采春笋,我也该回家了。” 谢见宵并没有同他道别,而是淡淡道:“东西太重,我送你回去。” 言罢,他便对谢初尧道:“父亲,我把谷雨送回家,你先走便是。” 小姑娘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少年也回给她一个浅淡到几乎瞧不见的微笑。 男人并不干涉少年的自由,从另一条路归了家,只是一路上仍在想着少年今日的表现。 谢见宵在襁褓中就被封为太子,自小受严格的教育养大,本就是不苟言笑的性格;后来国破家亡,他愈发沉默,习惯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不对外表露半分。 今日并非谢初尧最开始以为的错觉,而是少年真真切切笑了,眼底中流露出的温暖色彩,也是他从未见过的。 少年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 直到谢初尧归家,心里仍在盘算着谢见宵方才的模样。 谷南伊见他皱着眉头,不由开口问:“怎么了?是印刷作坊那里出问题了么?” 男人摇头:“印刷进展不错。” 谷南伊笑了:“进展不错还一脸严肃,我以为怎么了呢。” 两人这些天的相处越来越自然融洽,谷南伊对谢初尧也少了许多防备,在男人面前时,表现也更加自由。 她自顾自收拾着给孩子们准备出来的春衫,过了一会儿,见谢初尧站在一边,还是那副沉思的模样,讶然道:“你怎么还在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说着,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神情专注地看着谢初尧,一双美目里写满了困惑。 男人看了过来,撞入谷南伊明媚盈润的眸子里,险些在那一汪泉水中沉浸,有片刻的失神。 “喂,喂!发什么呆?” 白嫩嫩的手指在男人眼前挥了挥,谢初尧随手抓住了谷南伊的手腕,温热滑腻的触感传到掌心,下一秒他就松开了手。 谷南伊没有察觉什么异样,谢初尧心里却不自在了一瞬。 男人转移了话题:“方才我回家时,碰上了见宵。” 谷南伊点头:“对,他应该是去山上了。怎么了?” 谢初尧见她神情自然,一想到这几个月一直是谷南伊在照顾孩子,谢见宵的变化,她应该是最了解的。 男人便直接开口问了:“见宵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姑娘,名唤谷雨的,两人看上去关系不错。你知道吗?” 谷南伊笑着点头:“谷雨啊,这小姑娘挺懂事的。她哥哥在咱们学堂念书,所以她也常常往学堂里跑。对了,见宵和砚南兄弟两个以前还救过她一回,从那以后,小姑娘就一直对见宵很好。” 男人抓住了重点:“对见宵很好?” 谷南伊愣了愣,顿时明白了谢初尧的意思,只委婉道:“见宵虽然性子难琢磨些,至少看上去还是比砚南好相处……” 谢砚南从来都是眼高于顶,性格比最难搞定的猫还傲娇,嘴巴又毒,没有小姑娘会愿意听他的冷嘲热讽。 倒是谢见宵,上次还把受伤小姑娘背回家,谷雨自然把他列为心中可靠的大哥哥。 谢初尧听到这里,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了。 不管怎么说,谢见宵也是太子,君臣有别,他不便干预,也不需要干预,少年心中自然有成算。 不过谢初尧这一番问下来,倒是在谷南伊心里掀起了些许涟漪。 书中的谢见宵可是独身一辈子,把一生的精力全都奉献给了造反大业,与天斗、与人斗,心眼多的比蜂巢窟窿还多,更别提有什么纯真感情的青梅竹马了。 谷雨这小丫头,算不算见宵的青梅竹马? 比起按照书中的轨迹,没有任何人走进谢见宵心里,谷南伊更希望少年能够找到一个自己真正喜爱、呵护的人,从此不再孤独…… 第117章 国父发烧了 里正的效率很高,在谢初尧找他帮忙的当天,已经寻到了几个村里的青壮。 谢初尧干脆利落地付了钱,谢家小院里来来往往不少人,白天一直在忙着盖房。 谢初尧和谷南伊不在家的时候,便是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轮流看着,进度倒也不能算慢。 如今房子盖的差不多了,只是尚且不能住人,这十天里谢初尧一直睡在外间,打地铺。 谷南伊并不知道男人最近每天夜里都要跑去冲凉水澡,若是知道了,也只能感慨一句“铁人”。 不过身体素质再怎么好,也扛不住天天浇凉水,谢初尧到底不是铁打的,还是感冒了。 这一日,早上起来他就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只当自己没有休息好,照常起床,指导谢见宵和谢砚南练剑。 谢见宵才一见到他,便皱眉:“国父,你脸很红,不舒服么?” 谢砚南也注意到男人脸上的潮红,没有说什么,只是眼底闪过担忧的神色。 谢初尧神色如常,摇头道:“不碍事,练剑吧。” 就算是身体不舒服,男人也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说出口。头昏脑胀也好,身体酸疼也罢,比起在战场上流过的血、受过的伤,在谢初尧看来都算不了什么。 谢初尧坚持带两个少年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剑,最后,还是谢砚南看他额间挂满汗珠,忍不下去了,咳嗽了两声,故意道:“国父,我有些喘不上气来,今日就练到这里吧。” 谢砚南的脸色常年苍白如纸,一副久病的样子,外人都能瞧出他的身体不好,更别提家人。 谢初尧听他这么说,立刻停下了动作,皱眉道:“不舒服要早说。见宵,你快去请大夫。” 少年才要应声,谢砚南便拦下了他:“大哥,不必去,我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国父可以帮我去厨房取一碗蜂蜜水吗?” 谢见宵眉头微皱,看着苍白少年把谢初尧支走了,开口问道:“二弟,你这是做什么?” 谢砚南顿时也不咳嗽了,冲自家大哥挑挑眉毛,低声道:“你没瞧出国父发烧了吗?咱俩治不了他,总有人能。” 谢见宵沉默了片刻,明白了谢砚南的用意。 果然,到厨房取蜂蜜水的谢初尧还未见到茶碗,便被谷南伊皱着眉拦下了,“郎君,你生病了?” 谢初尧定了定神,便见谷南伊已经走到了他身前。 女人身上浅淡的馨香传入鼻尖,谢初尧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谷南伊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额间。 男人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或是将对方的手腕打落,可额上清凉又柔软的触感让人感觉十分舒服,谢初尧站定了,没有做出任何推拒的动作。 只见,谷南伊睁大了一双鹿眼,惊讶道:“好烫!你发热了!” 谢初尧无法继续忍受那只带着馨香的手在自己额上作乱,便抓住了谷南伊的手腕,沉声道:“发热而已,不碍事。” 谷南伊也顾不得被他拉着手腕,只焦急道:“这么烫,怎么叫不碍事?你不知道你现在怎么一副模样吗?这可是高热,快上床休息,我叫人去请大夫!” 男人满脸通红,一双沉静的眸子完全不似往日锐利,多少有些失焦,看着谷南伊时却格外明亮专注。 “不用请大夫。”男人沉声道。 谷南伊可不听他的,反手抓住谢初尧的手腕,把他往房间里拽:“走,别站在厨房了,快去休息!” 她神色严肃地强拉着谢初尧走,经过小院时,还不忘对谢见宵道:“见宵!你爹生病了,快去城里请个大夫过来。” 说罢,她拉着谢初尧进了屋。 谢砚南勾勾唇角,轻笑一声,懒洋洋道:“大哥,看来你还是得去请大夫。” 谢见宵瞥了二弟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第118章 当真是个铁人! 另一边。 谢初尧被谷南伊强压着休息,还躺到了她平日里睡的床上。 女人神色难掩担忧,道:“你身体素质很好,轻易不生病,可这一发烧就是高热,万万忽视不得。别想那么多,先躺下睡一会儿吧,我去找湿帕子给你退热。” 说罢,她便脚步匆忙地走出了屋。 谢初尧和衣躺在床上,还有些仿佛云里雾里的不真实感。 他发热了?不就是个小病么,何至于此? 男人的身下是柔软的软垫,身上也让谷南伊裹上了厚厚的棉被,枕着的枕头或许是由柔软的鸭绒填充。 谢初尧从未将自己安置得如此舒服和惬意过,仿佛置身云端,便是发高烧带来的恍惚之感,也成了现下难得的一种享受。 谷南伊很快端着一盆冷水回来了,她熟练地把巾帕打湿、拧干,叠好后搭在谢初尧滚烫的额头上。 凉冰冰的触感让男人的神思有片刻清明,面前女子五官精致如画,一举一动也都格外赏心悦目,更何况,她眼底写满的担忧,是为了他。 谢初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哪个调皮的孩子用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敏感而震撼,让他无所适从。 男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他数着自己的脉搏,感觉到滚烫灼热的呼吸穿过喉咙,因为高热不适而有些粗重,声音却盖不过胸腔里若擂鼓的心跳声。 该死!他果真生病了么? 而床头照顾生病男人的谷南伊却没有想那么多,谢初尧的额头太烫了,她在厨房把手覆上去时,几乎以为自己摸到了一块发热的铁板。 寻常人这样高烧,早就神志不清了,更别说带着孩子们练剑。 谷南伊一边不停歇地给谢初尧的额头物理降温,一边心里吐槽个不住,当真是个铁人! 不过,就算是铁,也扛不住高温,若是烧化了就麻烦了。 谷南伊的手指不停在冰凉的井水中进出,已经有些发红了,只是她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在意。 闭上眼睛的谢初尧与平日相比,掩藏了大部分攻击性,反而更能凸显出他出色的五官。 尤其是谷南伊将巾帕搭在男人额头上时,他挺直漂亮的鼻梁、形状优美的嘴唇,便暴露无遗了。 看着谢初尧因为缺水而有些发干的嘴唇,谷南伊头一次在心里对这个令她惧怕、忌惮的男人,生出了些许怜惜之情。 好在那样的情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硬生生掐灭了。 这该死的母性……看来真是她最近养孩子养出习惯了!对着一头狼,可不能有什么怜惜! 她顶多把生病的男人照顾好,换取他日后好一点的待遇吧。 希望下次若是惹恼谢初尧,男人恨不得杀了她时,能想起来今日她也曾这么费心尽力地照顾过他。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谢初尧一场不大不小的发烧,倒还持续了好几日才完全好起来,中间更是有神志不清的时候,吓坏了谷南伊和孩子们。 这些天,男人什么事都没有,除了休息还是休息。 他从未有过这样无所事事,被人强压着照顾的体验,也算是体会了个够。 一直睡惯了硬床,甚至直接睡地上的谢初尧,在谷南伊柔软若云端的床上接连躺了几天,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等男人终于有力气下床,便迫不及待要出门,说什么都不肯在家里待着。 谷南伊不敢管他,孩子们管不住他,谢初尧便直接去了印刷作坊,了解这几日印刷的情况。 才刚到作坊里,便听匠人们叽叽咋咋围成一圈在说话。 “怎么啊,那女人真的来村里了?” “谷秀才都去村口拦人了,可不是来了么。” 其中一个匠人大摇其头:“这事弄得,唉!好好做个事,这妇人偏要来搅局,可如何是好?咱们东家还会让她兄弟在作坊里吗?” 另一个人道:“我看还是会的。毕竟母女连心,再怎么说,她亲娘来了,南伊还能拒之门外?她兄弟也会接着干,就是不知道那老妖婆会怎么狮子大张口了。” 匠人当中的外乡人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便问:“怎么?谷姑娘和她母亲相处不好么?” “可不算不好,都称得上水火不容了!南伊她娘把她嫁出去的时候,俩人是断绝了母女关系的。” 众人正聊在兴头上,瞧见谢初尧的身影,都纷纷噤了声。 背后说人被人家夫君抓包,匠人尴尬道:“谢,谢郎君来了?” 第119章 算得上什么亲娘? 谢初尧把刚刚几人的对话听在耳朵里,不由皱眉:“谷南伊的娘来了?” 匠人忙道:“可不是吗,都到村口了,谷南风出去拦人了。” 谢初尧见过谷南伊的母亲,对其印象也不过是一个泼辣刻薄的妇人,收了二两银子,便把女儿卖给了他。 当然,说好听点,嫁给了他。 男人从匠人们口中得知谷南伊与她母亲不和,便知对方来者不善,他没有在作坊多待,又转身回了家。 而另一边,谢初尧才出门没多久,谷母就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 “谷南伊!你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还不快给老娘滚出来!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这么多年,翅膀硬了就扑腾一下飞走,不怕飞的高、跌的重?!是不是良心也跟着被狗给吃了?” 尖锐的骂声中夹杂着谷家村人听不懂的外乡方言,还有骂人的脏话,一连串说了半天都不见停,比说书先生的一口气还长。 谷南伊在家里坐着听,越听越觉得来气。 不单是因为谷母的话太粗鄙难入耳,而是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自己养了一个吃白食的女儿,对她从未尽过一日的孝。 可谷南伊却是知道谷母如何苛待原身的,谷家村的村民们话里话外也都提起过,谷南伊从前过得极差。 她胸中涌起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怒意,抬脚便出了屋,推开院门。 小院外已经围了不少谷家村的人看热闹,谷母双手叉腰正在骂人,而一旁是满脸痛苦无奈神色的谷南风,正不停地低声劝说母亲。 谷母瞧见有人出来,声调抬高了一个八度:“你谁啊?从我女儿家里出来?快叫谷南伊那蠢丫头滚出来!告诉她,她老子亲娘过来了,还缩头缩脑的要干什么!” 谷南伊来不及皱眉,已经冷笑了出来——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还算得上什么亲娘? 一旁围观的村民也有笑出声的,捂着嘴低声议论个不住。 谷南风听了,更是羞愧欲死,又觉得母亲伤了妹妹的心,看向谷南伊时,眼底便增添了几分愧疚之意。 书生想要去拉妇人的袖子,一边低声劝道:“娘!咱们回家吧,您别在妹妹这里闹了……” 谷母一把甩开谷南风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几句“孬种”、“蠢货”、“吃里扒外的东西”,还好不留情道:“吃着林家的米,住着林家的屋,林家还供你读书,怎么不听你喊林老头一声爹?反倒一口一个妹妹叫那赔钱货叫得亲!” 她二嫁去的那家乡绅姓林,言语中说的林家,便是谷南风继父家了。 书生当日跟随谷母前往林家,也是妇人相逼的结果,若非孝字压头,谁想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活? 他自有一身读书人的傲骨,不肯吃用林家,这才想办法抄书赚钱。 亲生母亲这般指责,让谷南风痛苦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谷南伊听不下去了,皱眉冷声道:“那是我大哥,不叫我妹妹叫谁妹妹?反倒是什么树家林家的,给他吃了喝了几两银子?大哥若暂时付不起,我做妹妹的也能给他付!” 她一张口,谷母的吊梢眉就夹紧了,越听越觉得荒唐。 可定睛一看,眼前这个身量纤细、高挑挺拔的丫头,不正是谷南伊么!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更别提瘦下来以后谷南伊精致的五官,比她年轻时还要漂亮许多! 谷母一时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妒火,烧光了理智,“你这个死丫头!可真是有了钱了,翅膀硬了!什么忤逆不孝的话都敢往外面说。世上还有只认哥哥不认亲娘的道理?!我看你们就是蛇鼠一窝!你这个窝囊废哥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谷南伊兀自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叫骂,半晌都不理会。 等妇人骂完了,谷南伊冷漠道:“你今天过来做什么?就是要骂街么?” 谷母吃了一肚子火,怎么泄都泄不完,却也没有忘了今天的正事:“你这个杀千刀没良心的臭丫头!凭什么把你哥哥拉过来给你干活?又是卖糕点,又是开书铺的,让你亲兄弟替你打工,一分钱也不肯给他!谁教你的铁公鸡做法?!一毛不拔?!” 谷南风皱眉:“娘!南伊给我工钱的,不是白打工。” 谷母反手一个巴掌甩在谷南风的脸上,尖声道:“闭上你的嘴!窝囊废!那叫给钱吗?那是打发叫花子!股份呢?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股份?!你给你妹妹干活,她就得给你股份!” 谷南伊听谷母说起股份,心里冷笑不已,只管站在一边,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冷眼瞧她这通闹剧要怎么收场。 书生当着村里众人的面被母亲打耳光,顿时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直跟在他身边,但是没有开口的小霞忍不住了,上前挡住了谷南风,没有让谷母再下手打他第二巴掌。 “伯母!南风哥对你一直尊敬有加,都说母慈子孝,你怎么能对他又打又骂呢?” 第120章 谷母闹事 谷母一眼瞧出了小霞是木匠的女儿,穷的叮当响,更是没有什么靠山,张嘴便是一连串难听话:“我说谁呢,这不是木匠家的丫头吗?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抛头露面,勾搭这个勾搭那个。怎么,也看上了我们家南风?可你若想进门,还不是得要我同意?” 小霞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哪里听过这样的混账话?顿时一张脸都要涨紫了,气的浑身发抖。 谷南风忍无可忍:“娘!你说我可以,可不要平白污蔑旁人的清白。” 谷母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跳脚起来:“好啊你,谷南风,是不是也像你妹妹一样翅膀硬了?我一个女人早早死了丈夫,把你们兄妹两个拉扯长大,你亲妹妹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怎么你也要学她?圣贤书上的忠孝礼义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每次只要一不满意,母亲就会拿“孝”字来压他,只是这次谷南风没有低头,而是梗在那里不肯说话。 谷母见一贯最容易掌握的儿子也开始不听话,声音愈发尖利,直接命令道:“我告诉你谷南风!今天你必须让谷南伊把产业分给你一半!这是你应得的!” 谷南风看着母亲狰狞的样子,心间蓦地涌起一阵酸楚,其中还夹杂着愤懑、痛苦,仿佛这么多年已经被磨平了的情绪,今日突然又注射到了胸腔里。 而那情绪陌生又强大,几乎掌控了他。 从未反抗过母亲的书生,第一次直直地盯住谷母那双恶狠狠的、从小到大一直作为他最惧怕之物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妹妹的东西,我绝对不会碰!”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谷南风感觉到仿佛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一个枷锁突然放开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他的视线放在被谷母羞辱、败坏名声的小霞身上,在心中暗暗发誓—— 承蒙她今日这般维护,母亲却平白辱她清白,等他再有些本事,一定要娶小霞为妻。 谷母见自己一双儿女纷纷脱离掌控,终于不能忍受,登时坐在了地上,又是哭号、又是撒泼,大骂儿女不孝。 谷家村里没有人能劝得了她,谷南风也束手无策,只有谷南伊被妇人尖利的吵闹声吵烦了,抬高声音道:“自古从未听说过嫁出去的女儿,还得把夫家的财产分给娘家的。这事就算我乐意,谢郎也不会同意!” 谢初尧在一旁已经听了许久,只是他见谷南伊没有动作,自己便一直也没有出声。 听谷南伊这般说了,他便也道:“去年我用二两银子从你那里把谷南伊买来,说是娶她,实则如何,你心里自然清楚。谢家的财产,自然不可能分给你谷家。” 他这话说的极不客气,看似贬低了谷南伊,却十分符合她的心意。 就连谷家村的人也都知道谷南伊的本事和她在谢家的地位,并没有因为谢初尧的这一句话而看轻了她。 只有谷母急眉赤眼地又要撒泼。 谷南伊抬手,扬声制止了她:“我今天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谢家的财产不可能分给你,若你今日还要来抢,我可就报官了!” 谷母一脸不可置信:“报官?你还敢报官?!你要官府的人来拿你亲娘么?!” 第121章 谁在这里闹事 面对谷母声嘶力竭的指责,谷南伊无动于衷,淡淡地反问:“我为何不能报官,让官府来拿你?” 妇人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一时间被谷南伊噎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谢初尧瞥了女人一眼,心道她口气倒是不小,也有吓唬人的气势。 只是男人打心眼里不喜欢听到“官府”二字。 气氛一时间陷入沉寂,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嘲笑和议论传到谷母耳中,把她气的又是一阵发晕。 妇人失去了理智,尖声叫道:“报官就报官!老娘倒要瞧瞧,官府的钦差大爷是来拿你这个不孝的女儿,还是欺负我这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人!” 小老百姓都怕见官,谷母如何不怕?只不过是硬着头皮放狠话罢了。 谷南风在一旁低声道:“娘,南伊认识官差,和城里的知府大人也有关系。若是真的报了官,依照今天闹事的情况,肯定要判你几十个大板。” 他故意把事情说得更加严重,试图吓退妇人。 无知妇人果然脸色发白,心里又慌又恨—— 几十个板子下去,她哪里还有命在? 谷母最擅长察言观色,她见自己降伏不了这几人,便转变了一个画风,只坐在地上呜呜哭个不住,边哭边嚎儿女不孝,再不敢说一句惹是生非的话。 谷南伊眉头皱了起来,打算言语上再吓唬对方几句,还未开口,却听围观的村民中有人低声又迅速地叫道:“官差来了!官差真的来了!” 人群顿时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大家都急哄哄地回头,想要确认是不是真的官差来了。 谷南伊也惊讶抬头,却见两个穿了官差制服、高高壮壮的官差,跟着锦衣华服的小姑娘,快步而来。 为首的小姑娘,不是明兰是谁? 身为知府的女儿,明兰从小耳濡目染,跟着父亲学到了不少。 她往场中央一站,便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谁在这里闹事?” 谷母见来了一个贵气逼人的女孩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官差,心里先生了几分惧意,赶忙撇清关系:“不,不干小妇人的事!” 明兰秀眉微蹙,也不直接和谷母说话,而是吩咐身边的手下道:“你们两个查一下,这里究竟在闹什么。若是再让我听见一点动静,便把闹事的人统统抓起来!” 两个官差齐声应“是”,吓得谷母硬生生一抖。 她再怎么在自己人面前使横耍赖,也不敢跟官府之人碰上,急急忙忙地起身,灰溜溜地赶紧借机跑了。 谷南风看看妹妹,又看看母亲的背影,最后还是选择跟上了谷母。 村民们看了这么一场闹剧,见真的惊动了官府的人,也都不敢多待,纷纷各回各家。 等只剩下谷南伊几人时,明兰才冲她露出了笑容:“谷姨!” 谷南伊冲小姑娘笑了笑:“多亏你今天及时赶来,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明兰狡黠一笑,全然没有方才气势凛然的模样了:“能帮到谷姨,我特别开心的!” 谷南伊刚想向谢初尧介绍明兰的身份,可瞥到男人冷冰冰的眼神,心道不好。 她忘了,谢初尧当日带着五个皇子公主东躲西藏,最忌惮、最讨厌的,就是官府的人!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和明兰的关系? 男人一言不发,心里早已怒意滔天—— 没想到谷南伊真的认识官府的人! 谷南伊见事不妙,心下迅速做了一个判断,拉住了明兰的手,哄她道:“你来之前也没跟我打招呼,如今家里正在盖房子,乱糟糟的不能下脚,便不让你进去了。你爹可有安排好客栈给你?我先去给你预订……” 明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谷姨,我身边带了人的,客栈不远,哪里还用你跑一趟?” 谷南伊笑笑:“方才家里让你看笑话了。不如这样,明兰你先去客栈安顿行李等物,在休息片刻,等会儿我安顿好家中,就带着非晚去找你玩。” 小姑娘十分善解人意,知道今日谷南伊并不方便,便不欲多待,只寻了一个由头,道:“谷姨,我今天是路过,想着来看看你,很快就要走的。况且爹爹这次也不让我在外面住下。” 谷南伊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夸了明兰无数次聪明懂事,暗暗发誓,这样好的姑娘,一定要拐到他们家来。 若是原书中明兰和向云成婚的剧情仍然不做更改,她就给小姑娘一个难忘的盛大婚礼! 明兰没有多待,很快就告辞离去了,谷南伊也终于腾出时间来,直面谢初尧的质疑和怒火。 男人见谷南伊急急送走了官府的人,心下认定她是心虚,脸色愈发难看了。 这女人,究竟是有心勾结官府,还是无意结交? 若真是有心…… 谢初尧想不下去了,一双黑沉的眸子阴云满布。 第122章 明大人帮着找的 谷南伊看着男人的样子心里就是一阵发怵,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郎君,先回去吧。” 谢初尧握紧双拳,用眼神冷冷地示意谷南伊跟上,大步回了小院。 好在几个孩子今日都不在家,两人的对峙也不怕被看见听见。 谢初尧连进屋的耐心都没有,等谷南伊关上院门,直接单手撑住,把她抵在了门上。 他眯起锐利的双眸,声音危险地问:“你为何与官府之人关系如此不一般?你可知……” 话说到这里,谢初尧及时止住话头,咽下了剩下的一半。 男人贴得太近,呼吸几乎都要喷洒在谷南伊的脖颈上,她咽了一口唾沫,从未有今日这一刻觉得自己的脖子太细,都不够谢初尧一只手掐住的。 她欲哭无泪地看着谢初尧,不经意间撞入男人黑沉沉的眼睛里,几乎无法从那压抑着愤怒、怀疑、杀意等负面情绪的黑眸中抽离。 心底潜藏的害怕汹涌而出,谷南伊被刺激地红了眼圈,泪花就在一双盈润的眸子里打转,急声解释:“我,我就是去城里的时候看见一个告示!说知府的女儿病危,找人来救……这才无意间和明大人结识。后来误打误撞救了明大人的独女明兰一命,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小女孩了。” 她的语气又急又怕,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狠狠地在谢初尧心上戳了一下。 ……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可面对泪意盈盈的谷南伊,他满腔怒意简直无法克制,直冲发顶。 她为什么要怕他? 虽说他脾气差了些,可从未曾真的伤过她一分半毫,为何这女人,还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可恶! 谷南伊仍在兀自解释着:“明兰,明兰是个很好的姑娘,自小失了母亲,十分懂事,又可怜……非晚一直很喜欢她。明兰的父亲明知府,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并没有什么官威,咱们家的书铺,还是明大人帮着找的……” 她试图打消谢初尧的警惕和怀疑,却不知自己解释越多,越让男人妒火中烧。 该死!勾结官府也就罢了,那个什么明知府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明兰失了母亲,莫不是她想给那小丫头当母亲,做那劳什子姓明的知府夫人?! 可笑!他竟还想要在院子里盖房子,好好同这女人过日子! 自己走了满打满算才几个月,别说谷南伊阳奉阴违,便是非晚这几个孩子,怎么也瞒着他和官府的人走那么近? 莫不是将他的叮嘱当作耳旁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该死的女人! 看着谷南伊受惊含泪的双眼,男人眸中的怒意愈来愈盛,左手也忍不住探上了女人细软滑腻的脖颈,几乎下一秒就要用力掐上去。 谷南伊被彻底吓到了,死死闭上眼睛,等着脖颈处窒息的感觉传来。 可片刻后,她非但没有被掐住喉咙,那只放在她脖子上的大手反而磨蹭了一下,继而松开了。 紧接着,唇上便是一阵刺痛。 谷南伊吃痛,不由惊呼出声,双唇便给男人打开了‘城池’,任他在其中肆虐、发泄怒火。 谢初尧恼极了面前这女人! 教书先生沈珂也好,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明大人也罢,她看着乖顺,实则瞒着他做了不知多少事情! 可眼看着她羽睫湿润,泪水将掉不掉地挂在眼角,男人又无法真的对她下狠手。 谢初尧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心一横,便闭着眼睛咬上了谷南伊的娇艳欲滴的双唇。 他要狠狠地惩罚她! 可当唇间传来陌生柔软的触感时,男人的怒火便已经被浇熄了大半,继而放轻了力道。 他一边沉迷其间,一边又忍不住理智回笼—— 他在做什么?! 直到谷南伊呜咽挣扎的声音响起,谢初尧才喘着粗气放开了她,映入眼帘的,是她瞪圆了的双眼,还有红肿带着血痕的唇。 谢初尧一贯平稳的表情终于开裂了,他试图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又是羞恼、又是尴尬,只得落荒而逃。 只剩谷南伊呆愣在原地,盯着他通红的耳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能。 等谢初尧走远了,谷南伊才回神—— 刚刚,谢初尧,不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胸口激烈的心跳是从他撕咬的动作变轻柔时开始的,谷南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捂住被咬破了的嘴唇,还是该按住“砰砰”跳得激昂的心脏。 他没有想要掐死她,反而亲了她…… 这男人!亲,咳咳,亲也就亲了,下嘴为什么没有一点分寸!把她的嘴唇咬破了,让她还怎么见人?! 谷南伊靠在院门上,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方才谢初尧单手抵住门、俯身看下来时的模样,怒火点亮了他一贯冷冰冰狼一样孤傲的眸子,危险又迷人。 那一刻,她似乎已经看不到男人俊美逼人的五官,而是被他那样摄人心魄的神情所吸引。 谷南伊这才意识到,她面对他时的头皮发麻,并不单单是因为害怕,还因为心动…… 不行,她一定要压制住,这男人太危险了! 第123章 国父何须担忧? 谢初尧在谷家村转了两大圈,又跑到山上去吹风冷静,等心情平复了之后,才重新回家。 好在谷南伊也躲了出去,男人不用想办法解释方才自己失控的举动,只坐在前厅,一杯一杯地灌冷茶。 不多时,谢见宵和谢砚南兄弟两个带着几个小的,嘻嘻哈哈走了进来。 谢向云看见谢初尧一个人直直地坐在前厅,一声不吭地喝茶,险些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抱怨:“爹!你一个人坐在这,怎么也不出声!” 谢初尧淡淡地瞥了小胖子一眼:“一个人在这,出声给自己听?” 谢向云没有料到国父这样冷淡无趣的性格,还能一本正经地开出这样的玩笑,便“哈、哈”地干笑了两声。 谢初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谢向云这才觉得,或许国父方才没有开玩笑。 又听男人道:“桑榆和非晚先去玩,我与你们三位哥哥有话说。” 小男孩牵着妹妹的手,懂事地去院子里玩了。 谢见宵见国父今日神情不对,顿时严肃了下来;谢砚南也一言不发地听谢初尧吩咐。只有谢向云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啰啰嗦嗦说了许多废话。 冷不丁听谢初尧问:“谷南伊与知府有往来的事,你们知道吗?” 两个少年没有开口,谢向云看了一眼沉默的两个哥哥,也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 男人沉声道:“向云,你说。” 小胖子从来不会撒谎,向来都是谢初尧问什么,他答什么的。 于是老老实实地把谷南伊如何给明兰看病,又如何通过明知府盘下了城里的书铺,顺便给明兰上了上眼药,嫌弃她总是来家里玩。 谢初尧皱着眉听完,轻吸了一口气,神情严肃道:“几位殿下的交友自由,臣不会干涉。只是殿下们身份特殊,一定要与官府之人保持距离,避免被人察觉身份的风险。” 三个皇子都沉默了。 谢初尧不能理解这样的沉默,眼神中写满了询问。 最后还是谢砚南自嘲地说了一句:“国父何须担忧?我们身份再特殊,又有什么人认得?如今在这乡下,寻常人连前朝皇子有几个都说不清,哪里可能把我们认出来!” 谢向云也小声嘟囔:“是啊,二哥说的对。” 谢初尧看向最为年长的谢见宵:“见宵也是这么想么?” 少年轻轻颔首,表明了立场。 从天潢贵胄到乡间百姓,这个身份上的巨大落差,确实很多人都无法承受,几个孩子有这样消极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谢初尧知道他们心中尚存复国之志,只是三人毕竟年纪不大,心性还不像成年人一样坚定。 男人勉励兄弟几个道:“潜龙勿用,几位殿下大可不必灰心。军营中臣和昔日部下会慢慢渗透,稳扎稳打,几个月后定能将相当一部分南军收为我朝所用;加之西北尚且有臣的根基,兵士也容易召集。复国之事,并非空谈,再有几年时间,定能成大气候。” 谢见宵和谢砚南齐齐点头,心中的倦怠之意被打消了不少。两兄弟也知道,复国大业,并非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只有前期蛰伏起来积蓄实力,最后才能一击给新朝带来重创。 他们要做的,就是积累。 然而谢向云的想法,和两个哥哥还有些不太一样。 他虽然心里也一直想着复国,可更多受到谷南伊的影响,惦记着除了复国之外更多的事情。 小胖子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个,国父……如果复国需要打仗的话,谷家村的村民也会受到连累吗?” 流亡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百姓因为长期的战乱流离失所,在被四处驱逐的流民中,易子而食的现象并不少见。 田野、村庄被烧毁殆尽,到处都是荒无人烟的景象。 虽然国父不让他们看,可谢向云仍忍不住好奇跑去看了一眼,烧毁的村中并非没有人,有的却是死去已久却无人收拾的尸体——到处都是。 若是还要打仗……他不愿意看到谷家村也成为那副模样。 第124章 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谢砚南脸上露出不满,皱眉道:“三弟,你想太多了。复国哪里能没有流血?莫要妇人之仁。” 他不能理解谢向云对于谷家村的情感连结,而谢见宵不同。 虽然少年心中无数个期盼尽早收拢兵权,挥师北上,夺回故国疆土;可想到战事起,若真的影响到谷家村…… 谷雨那个瘦瘦小小、说话温声细语的小姑娘,也要成为流离失所的流民吗? 想到这里,谢见宵原本坚定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样,有些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另一边,谢向云仍在与谢砚南据理力争:“不是妇人之仁啊!打仗就是会影响到平民百姓,会有战死的父亲、失踪的母亲。这怎么会是妇人之仁呢?” 谢砚南冷哼一声,眉眼淡淡,一副不耐再与谢向云争辩的样子。 他内心也是认同三弟所说的,虽然这些平民百姓与他并没有分毫干系,可若真的谈及造反大业所必须的牺牲,首当其冲的便是谷南伊这个女人—— 她与他们生活了这么久、照顾了他们这么久,了解他们每一个人,是一定会被灭口的。 可这女人何其无辜?她不该得到那样一个下场。 这么想着,苍白少年紧锁了眉,别过头去不再开口。 谢初尧将三个孩子的表现尽收眼底,也都看明白了三人的犹豫。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犹豫起来了呢? 男人神色肃然,正色道:“三位殿下,国破家亡的耻辱过去才一年的时间,相信殿下都没有忘却、也无法忘却。复国之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事,且九死一生!若非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便不可轻谈复国!” 谢初尧这一番话在兄弟三人胸中激荡,皇宫被攻占那一日,父皇死在他们面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何能忘? 国父这是在提醒他们! 谢见宵沉声道:“国父放心,我们兄弟几个,定不会让国父失望。” 谢砚南和谢向云也点头,表示与大哥同一立场的决心。 谢初尧又勉励了三兄弟几句,便放他们回去了。 今日这一次谈话,男人名义上是在给皇子打气、鼓劲,实则也在提醒自己勿忘国耻。 这些日子他的视线越来越难以控制地放在谷南伊身上,也时常情不自禁地想起她、甚至想要触碰她。 家国之恨还在眼前,他怎么能耽于儿女情长? 可转念一想,谷南伊并没有做错什么,也一心把孩子们照顾得很好,就连最难接触的谢见宵和谢砚南,如今都也接受了她的示好。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更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何必对她动手? 只要谷南伊始终没有二心,让她知道他们的身份又如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已经嫁给了一个前朝国父,那么,她就只能是未来的国母! 如果用这个角度来看问题,谷南伊如今又是开学堂、又是做生意,骨子里应该是个聪明灵透的。 若是日后培养好了,或许可以帮助他们一起造反! 届时军权握在手中,再加上谷南伊做生意赚来的钱粮,简直如虎添翼,何愁造反不成? 第125章 为将来挑造反的苗子 谢初尧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 他既然做了将谷南伊留作自己人用的打算,就开始规划起方方面面,争取发挥她的最大价值。 而女人在谷家村开的学堂,当真是瞌睡了给他送枕头,谢初尧正愁自己没有足够的人手造反呢。 一个教书育人的地方,完全可以被他一手打造成造反窝,不过是做的隐蔽些罢了。 这般想着,谢初尧立刻联系了昔日旧部,想将他安插到学堂中去,也做一个教书先生。 一来可以为将来挑造反的苗子,二来……也看着点谷南伊和那个姓沈的! 男人的神情认真又警惕,仿佛自己已经安插了人,随时可以了解谷南伊和沈珂之间不该发生的动向。 谢初尧这边定了下来,便是要寻个由头,同谷南伊商议了。 谷南伊因为躲着男人,回来的很晚,终于在做饭的时候被他逮到。 她一边生火烧水,玉白的脸颊上浮现出自然健康的粉色,就连耳垂都是粉红的。 谢初尧瞧见她这副模样,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亲吻她时的触感,视线不由自主便挪开了,复又强行拉回来。 男人轻咳一声,低声道:“我今天上午出门,给你的学堂又找了一个教书先生,还有两个帮着你做生意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又刻意放轻了,谷南伊听了耳朵有些发软。 她红着脸道:“怎么突然开始找人……” 谢初尧定定看着谷南伊玉白脸上的红色,克制着想要触碰上去的感觉,解释道:“再有几日我就要回军营了,又要你一个人照顾家里、跑生意。孩子们没有办法帮到的忙,我找人来帮你。也省得旁人说我,不堪为人夫。” 谷南伊“扑哧”一声笑了。 他还记得沈珂那日数落他的话啊? 谢初尧看着女人盈润的眸子,仿佛在等她答应。 这样等待的片刻中,谢初尧才发觉,自己寻的其他一切理由都是借口,造反也好、帮忙也罢,他其实就是想把谷南伊放在自己的羽翼下,也放在自己的注视下,时时刻刻盯着她。 谷南伊笑盈盈地点头:“好啊。不过,你寻的都是什么人?” 男人随口道:“教书先生叫王奇,曾中过进士,后来辞官归乡了。” 他特意没有像从前一样为王奇编一个正常的身份,以打消谷南伊的疑心。 如今的谢初尧,巴不得早一天把他们做的事情慢慢在谷南伊面前暴露出来,以此来观察对方的反应。 只是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得缓缓图之。 谷南伊听到“王奇”这个名字,突然睁大了眼睛。 为了掩饰自己片刻的时态,她扭过头去往锅里添水,一边对谢初尧道:“既然是个进士,肯定学问很好,他肯来帮忙在学堂里教书,是再好不过的了。” 说着,谷南伊脑子里疯狂尖叫——王奇,书里和沈珂斗得最凶的那个反派,居然在这个时间出现了! 果然她身边总会吸引许多莫名其妙的剧情人物吗? 王奇此人,早就在谢初尧身边,是跟随他造反的第一批人士,也是谢见宵、谢砚南兄弟们几个的授业老师。 他的“鬼才”的名气,随着谢初尧的造反势力越来越大,可以算得上复国一脉的智囊了。 而作为保皇一脉,沈珂与王奇是天生的敌人,两人在文坛上斗得不分上下,最终以沈珂写出一篇有旷世奇才的治国大论为结局。 那篇文章不仅阐释了新朝应当以什么为立朝之本,在哪些地方亟待发展,又详细剖析了造反势力得以一直存在的原因,最后一针见血地指出,如何釜底抽薪,消灭造反派在民间的最大支持。 王奇读了那篇文章后,长叹几遍“旧朝再无匡扶可能”,最后急火攻心,吐血而亡。 谢初尧的势力失去了这样一员干将,又在沈珂的打击下,慢慢开始走下坡路。 谷南伊一边想着,一边兴奋地往灶台里添柴。 沈珂和王奇这两个死对头现在碰上,会是怎么样一种化学反应?! 又听谢初尧接着道:“除了教书先生,还有两个给你帮忙的,一个名为赵志,一个叫做易燕。” 谷南伊添柴的手抖了抖,“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她的内心却没有办法平静。 赵志和易燕,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物,都是大反派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啊!怎么一股脑都要跑到她这里来? 来一个人是看热闹,来三个人,谷南伊就有些头疼了。 如今家中一大五小六个反派,又来三个帮着造反的…… 谷南伊毫不怀疑,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他们一群人带着,走上造反这条不归路。 但是若说做事的本事,赵志和易燕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能顶十个人,谷南伊如今生意正步入正轨,是最忙、最缺人手的时候,当然不愿意拒绝。 她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不管怎么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就算是造反派,也不妨碍她用人啊。 这般想着,谷南伊便要点头答应,却听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谷姑娘!谷姑娘在家吗?” 她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听到声音后便眉头紧锁的谢初尧,顿时头疼起来。 沈珂怎么来了? 第126章 不劳烦你费心 谢初尧和沈珂不愧是天生的对头,在原书里两人厮杀得你死我活,就算原书中剧情还未展开,两人并没有天然立场上的敌对,却还是一副水火不容的态势。 谷南伊干脆放弃了让这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说话,就顺其自然,爱闹就闹吧。 她从厨房走出来去迎接沈珂,男人一言不发地也跟了上去。 院门是开着的,书生却礼貌地站在一边,没有进来。 谷南伊招呼他道:“沈先生怎么现在过来了,中午用过饭了吗?” 沈珂摇摇头道:“谷姑娘不必客气,在下约了人在城里见面,去看一看最近书铺里上新的书。在下过来,是有一事想要问一问姑娘。” 谷南伊忙道:“先生问便是了。” 沈珂身姿挺拔,虽然身高比不上谢初尧,却也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气质。 被谢初尧皱眉盯着,沈珂没有动容之色,而是对着谷南伊侃侃而谈:“先前在下与姑娘提过,学堂里需要再找一位教书先生。今日与在下相约的兄台认识不少读书人,或许可以介绍一位品行端正、学问不错的先生。” 说着,书生的视线扫过人高马大的谢初尧,重新落在了谷南伊身上。 他微笑道:“在下先来问问姑娘的意思,不知是否打扰了二位?” 谷南伊自然连连摆手,想说“不打扰”。 只是,还未等她开口婉拒,身旁一直没有搭腔的谢初尧沉声道:“不劳沈先生费心,我已经给南伊找好了一位教书先生,方才正在与她商议此事。” 说罢,男人的视线落在谷南伊身上,微微眯起眼睛,一副“你敢不答应就死定了”的神情。 谷南伊当然不能在沈珂面前驳了谢初尧的面子,再者,她也没有不答应啊,唯一的顾虑是,自家越来越像一个反派窝…… 不过,最大的反派都成了她名义上的“郎君”了,再来几个也无所谓。 谷南伊冲沈珂笑笑,温声道:“多谢沈先生记挂着,不过再找先生一事,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她这是婉拒了,沈珂心下倒没什么感觉,本来就是随手一帮的事情,既然对方有决断,也就没什么可纠结的。 男人点了点头。 另一旁,谢初尧没有说话,心里不知怎得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仿佛谷南伊在沈珂面前认可了自己,是怎样一件令人扬眉吐气的事。 他不由向谷南伊靠近了半步,从沈珂的角度看,便是男人单手环住了谷南伊纤细的腰身。 谢初尧有些庆幸,自己一时失控把谷南伊的嘴唇咬破了,若是沈珂见到她的唇,便知道夫妻两个感情“很好”,总不会再在此处碍眼了吧? 谷南伊还在同沈珂寒暄客气:“今日劳烦沈先生白跑一趟,在家里喝喝茶再走,如何?” 谢初尧想着,视线落在女人光洁鲜艳的唇上,却没有看出一点受伤的痕迹,她嘴唇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么? 沈珂看着面前夫妻二人旁若无人的亲密,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便婉拒了谷南伊的相邀:“在下还要尽早赶去城里,便不叨扰二位了,这就告辞。” 书生告辞离去后,谢初尧拉住了谷南伊的手臂。 她不解回头:“怎么了?” 男人神色严肃,用另一只手捻了捻谷南伊的唇角,却在手上发觉了一种不一样的奇怪触感。 口脂脱落,谷南伊嘴上的伤口一览无余。 谢初尧脸色微僵,沉声问道:“你把伤口盖起来了?” 谷南伊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谢初尧,眼底写满了理所当然:“不然呢?” 被咬破了嘴唇这样丢人的事情,她不想办法赶紧盖住,难道还要弄得人尽皆知,让旁人看笑话? 谢初尧却不这么想,一张俊脸沉了下来,盯着谷南伊的唇角,半晌不说话。 第127章 记得给家里写信 谷南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知道自己哪里惹男人不高兴了,便转移话题道:“走吧,瞧瞧有什么菜,你想吃什么?” 说着,她率先转身去了厨房,谢初尧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憋闷。 为什么要把伤口盖起来?难道他亲她,就这么见不得人? 她是他的妻子,若是他做了更过分的事呢?谷南伊可愿意? 这么想着,男人不可避免地暗暗期盼新盖的卧房早一日落定,届时,他也有了理由和她真正的共处一室。 谢初尧不知道,谷南伊这样的温柔大方,又聪颖独立的女子,对他而言的吸引力是致命的;早在参军之前,她就已经常常吸引他的注意力,而这次归家后,以全新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的谷南伊,不停带给他惊喜和神秘感的谷南伊,明眸善睐的谷南伊…… 她的每一个形象,都让谢初尧无法捉摸。 如今,这种莫名升起的情绪,正是她牵动他心神的证明;那一个个躁动难耐的夜晚,也是谢初尧慢慢沦陷的前兆。 他会因为谷南伊擅自的举动而动怒,也会因为旁人对她的欣赏吃醋,更会因为自己对她无法言说的渴求而焦躁不安。 这些陌生罕见的情绪,几乎从未出现在他这二十余年的生命中。 男人接下来的几天,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督促村民盖房子,有时还会亲自上手去干活,为的就是早一日将房间盖好。 奈何,接下来几日一直断断续续不停下雨,施工也时断时续。 等到谢初尧假日结束,即将归营的前三日,更是下起了倾盆大雨,完全没有办法施工。 眼看着新房差一点点就盖完了,却被大雨耽搁了进程,男人心中憋闷极了。 等到归营的那一天清晨,新房终于落定,谷南伊带着孩子们高高兴兴地挂了一挂鞭炮,又邀请相熟的邻里来家里做客,好好庆祝了一下,顺便算是为谢初尧送行。 男人无心庆祝,只觉万事都不凑巧—— 若是提早一日建成,他还能和她住进去;现在建成有什么用?他中午就要走了! 谷南伊并不知道男人几次三番对她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没事人一样,给谢初尧准备好行李糕点,又多给他带了两套夏装。 用完午饭,谷南伊便带着孩子们,开开心心去给男人送行。 若说第一次离家去参军时,孩子们都十分舍不得谢初尧,这一次更多的是兴奋。 几个小的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住,等到了送别的长亭,还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嘱。 “爹!要记得给家里写信!” “对啊,爹,军营里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要告诉我们啊!” 谢见宵也认真道:“父亲保重。” 男人和五个孩子一一告别,最后,来到了谷南伊面前。 女人玉白的小脸上从早笑容就没停过,一路上脚步和说话的声音都十分轻快的样子,灵巧宛若一头草地上散步的漂亮母鹿。 谢初尧不由咬牙,问她:“我要走了,你就这么开心么?” 孩子们见谢初尧和谷南伊有悄悄话要说,早就自觉地溜去一边玩了。 谢初尧走了以后,谷南伊就是无拘无束的自由状态了,她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只是不能这么说出来。 女人收敛了笑容,意思意思嘱咐了两句:“郎君独身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尤其是参军出任务,记得时刻保护好自己。” 谢初尧的情绪被她这句话安抚了许多。 谁料谷南伊下一秒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到都有些扎眼:“等《聊斋》第二部书出版了,郎君记得买一本来看呀!军中寂寞,你就多看看书吧。” 她声音轻快悦耳,把谢初尧逗笑了一瞬,同时也彻底激起了他心底不知是不满,还是欲求的情绪。 这女人,也太没心没肺了!当真欠收拾! 分别在即,谢初尧没有克制心里的渴望,大手一捞,便将谷南伊扣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右手放在女人凹陷下去的腰窝上,无师自通地用嘴唇寻找到对方的两瓣柔软,用力吻了下去。 谷南伊没有料到他这一出,可鼻尖传来青草一般好闻的味道,细细去嗅,还有一点淡淡的冷松清香—— 这味道,她从前在谢初尧身上闻到过。 男人的亲吻惩罚多于缠绵,谷南伊被亲疼了,便有些抗拒。 谢初尧在她的唇角又狠狠咬了一口,疼得谷南伊一下子泛起了泪花,张嘴用力回咬了他一下,牙间都冒起了血腥味。 两人都在这样的互动里尝到了快乐的滋味。 一方追逐一方躲闪有什么意思?要这样的势均力敌,你追我赶,才算痛快。 男人克制着放开了她,一双眼眸也仿佛暴雨过后的八月天,一片晴空万里,早不见了方才的阴云密布,而神情却还是往常那样一副冷淡淡带着些不爽的表情。 他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颇有些恶狠狠地道:“老实等着我回来。” 言罢,男人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被自己咬破唇角的娇妻,无声笑着策马而去。 第128章 除非你那宅院要卖 两个人在长亭上的举动,好险不险,没让几个孩子瞧见,却被一个正好路过的村妇看在眼里。 在这个时代别说亲嘴,就是连男女之间的拥抱都非常罕见,村妇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扭头就把两人激烈亲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谷家村。 好在谷家村里民风淳朴,又大多是开放之人,再加上谷南伊的人缘实在不错,大家也多是善意地打趣几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谷南伊总能听见相熟之人当面笑话她:“南伊妹子和谢郎君的感情真好,听说你们两个嘴都亲破了?” 最开始谷南伊还会不好意思,可次数多了,她也就笑笑,任大家打趣了。 村中本来就少有新鲜的事,好不容易有个谈资,就让他们闲聊吧。 谷南伊抱着这样的心态,发现很多事情都没有那么难以解决。 农忙很快到了尾声,学堂也要重新开起来了,谷南伊忙前忙后了好一段时间。 谢初尧安排的三个人,也终于陆陆续续到位了。 谷南伊最感兴趣的当然是学堂里另一个教书先生王奇,她特意向沈珂介绍了对方,把二人聚在一处,笑眯眯道:“两位先生日后就都是咱们学堂的顶梁柱了,还望你们日后好好相处。” 二人对视一眼。 沈珂是天生的君子,除了对自己有极高的道德要求外,从不爱与人相争;王奇的性格与他正好相反,攻击性强,心量、气度也都不是能比得上沈珂的。 只是,他脑子更加灵活,做事也常常出人意料之外,有剑走偏锋的效果。 另外还有一个给学堂做武先生的赵志,从前是谢初尧旧部,因为身上有些旧疾,难以再上战场,便被谢初尧派来在学堂传授学生武艺。 如此一来,谢家的几个男孩有人教导,谷南伊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谷南伊安顿好两位先生,便剩下了三人中唯一的女子。 易燕如今四十岁上下,谢初尧没有向谷南伊透露她的来历,谷南伊却早就知道,这她原本是到了年纪从宫里放出来的宫女,后来嫁给谢初尧的部下。 不料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丈夫却在剿灭叛军时不幸阵亡。 从此成了未亡人的她,满心想着为夫君报仇,最后还是谢初尧见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才想办法收留了她。 谷南伊只当不知易燕的身份来历,将她带回了家。 几个孩子自小在宫中长大,一眼就瞧出了易燕的规矩,是从宫里出来的人,便知晓了这就是父亲给他们找的,伺候他们起居之人。 谷南伊最不耐下人不下人之说,便让孩子们称呼女子为“易姑姑”。 那称呼刚好合了宫中的叫法,易燕看了一眼谷南伊,心道大概是一个巧合。 她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和谷南伊商议换房子:“夫人,家里一共五个少爷小姐,日后大了也不好住在一起,还是早些时候换一套宅院比较好。” 皇子公主身份贵重,总是挤在一个小屋里,像什么话?况且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有,实在不成体统。 两人正说着,恰好隔壁邻居来找谷南伊借针,听见了她们说要换房子的事。 妇人笑道:“要不要看看我们家的宅院?如今我和老头子年纪都不小了,儿子在城里,喊了好几年要把我们接过去。若是南伊你看上了我们这处,给你们住便是。两处宅院在一起,也方便的很。” 谷南伊还没说话,易姑姑已经皱起了眉,摇头道:“还是买一处宅院为好。除非你那宅院要卖。” 堂堂天潢贵胄,在乡下生活便也罢了,岂能住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谷南伊看出了易燕挑剔的毛病,心里有些不喜,直截了当道:“婶子给我们看房子是好意,人家好端端的祖宅,哪里能说卖就卖?” 妇人笑哈哈打着圆场:“没事,先去看看,去看看!” 说罢,便领着两人去了隔壁。 那处宅院和谷南伊家只有一墙之隔,干净亮堂,空间又大,谷南伊看了很喜欢,心里想着,两处小院并在一处,空间确实会大上许多。 她和邻居商议了一番,很快便把事情定了下来。 谷南伊直接租了对方的院子五年,邻居也答应可以把院墙打通,两家小院并在一起。 晚上谷南伊在饭桌上和孩子们说起这件事,最兴奋的是非晚。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饭也不顾上吃了,一叠声地问谷南伊:“如果院墙打通了,咱们的小院是不是就变成大院子啦?” 谷南伊笑着点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非晚接着问:“娘,咱们家终于可以多养几只小鸡了,是不是?我还想养小鸭子、小兔子!” 见小姑娘这么兴奋,谷南伊自然不想扫了她的兴,便都答应了下来。 桑榆在一边肃着一张小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谷南伊便主动问他:“桑榆想不想养小动物?” 小男孩轻轻点了点头:“娘,我想养,乌龟。” 他们在集市上见过的乌龟有大有小,桑榆不喜欢巴掌大小的小乌龟,却格外偏爱石头一样,又重又大,甚至壳上还有裂痕的乌龟。 谷南伊笑着接受了男孩与众不同的爱好,答应给他在院里专门放一个水缸,养他从各种地方收集的乌龟。 房子很快租了下来,用了不到两日的时间,谷南伊就让人把院墙打通了,还重新砌了一遍两家的墙,变得更美观好看。 她如约让非晚养上了鸡鸭小兔子,还有桑榆的小乌龟,又在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还有家里常吃的蔬菜。 等春日快过完的时候,小院里已经变得郁郁葱葱,十分漂亮;再加上各种充满童趣的小动物,愈发显得温馨活泼。 咳咳,话说现在。 自从租下了隔壁院落,家里房间变得空余起来以后,易燕就没有一天不在谷南伊耳边唠叨找下人的事,把她耳朵的老茧都要磨出来了。 谷南伊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孩子们独立自主,并不需要别人伺候,她也不希望家中出现一个低人一等的佣人。 不过非晚一个小女孩,和哥哥们都玩不到一处,确实寂寞了些,确实应该给她找个玩伴…… 第129章 选伴读 开春以来,谷南伊推出几款用鲜花作原料的糕点,同样买的很好。 这几日,谷南伊打算找几个糕点铺子的帮工,托人寻了不少手脚麻利的妇人—— 最开始跟着她做糕点的两个妇人已经非常熟练,谷南伊没有时间看着作坊时,便让她们二人帮着管理。 当然,因着那两个妇人是谷家村的人,给非晚找伴读的事,谷南伊也摆脱她们帮忙,并说了自己的伴读要求 其中,有个叫严婶听了谷南伊的要求,满脸惊诧:“我妹妹在城里张老爷家做乳娘,回家时给我们讲过,张家每个少爷都有一个伴读。南伊啊,伴读不是大户人家少爷才有的事吗?你家非晚,要什么伴读?” 伴读是好听的说法,要易燕来说,是给非晚找个伺候她的下人。 谷南伊只笑笑,道:“什么伴读不伴读的,也就是给非晚找个玩伴罢了。婶子帮我问问哪家的小姑娘愿意过来,性格踏实稳重一点的,吃住都可以在我家里,跟着一起去学堂上学,每月还有零花钱。” 吃住包了不说,还有钱拿?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就是来伺候人,也值了! 严婶咂舌,点头道:“你这待遇可算好的,我去问问,肯定不少小姑娘愿意来。” 谷南伊把月钱定在了半吊钱,两个妇人听了,又是一阵唏嘘。 严婶拍着胸脯担保一定能找到人。 一路上两个妇人还在议论。 严婶感概:“如今南伊这丫头真是过得好了,跟大户人家一样,都要给孩子找伴读了。不过非晚一个女孩儿,要什么伴读?” 胡婶是老实的性子,谷南伊交代的事情,她只恨不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做,根本不会有异议。 她闻言便道:“南伊能赚钱,花在孩子身上是好事。” 严婶也点点头,想到非晚玉雪可爱,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姑娘好比的漂亮精致,给她找个伴读陪着一起读书,也不算什么了。 谢家给非晚找伴读的事情一经传开,谷家村几乎所有年龄合适的女孩儿都想来。 说来不为别的,非晚在谷南伊的照料下吃穿打扮都是村里拔尖的,说话更是有学识、有礼貌,哪个姑娘不羡慕她? 如今有这样的好机会能到谢家去,吃住都和非晚在一起,还能去学堂,哪一样不比在家生火烧饭、喂鸡干活强? 就算没有半吊钱拿,她们也愿意! 用不了三天时间,严婶便挑好了几个女孩。 严婶自己先把想来谢家的小姑娘们仔细筛选了一遍,挑出来性格最老实可靠的、做事手脚麻利的、平时爱干净的几个,带到了谷南伊家,等她来选。 谷南伊见到她们当中还有谷雨时,不由愣了一愣—— 女孩儿们个头差不多高,知道今天要来谢家,都穿了最好、最新的衣裳,只有谷雨仍是一套洗旧了打补丁的衣裳。 谷南伊暗中猜测,这或许就是她最好的衣裳了。 不过,即便谷雨是最受小的那个,穿的也最差,可她的气质容貌仍然是一众女孩子里最拔尖的那个。 谷南伊见她们十分紧张,只温温柔柔地把几个女孩儿带进了正屋,让她们坐在了炕上,又取出瓜子点心来给她们吃。 谷南伊温声安慰道:“你们不要紧张害怕,就当在自己家里,该吃吃、该喝喝。” 虽然听她这般说,女孩们还是十分拘谨,就连来过谷南伊家里的谷雨,也一直垂着头不肯伸手去拿东西吃。 谷南伊把点心递到谷雨手里去,又给旁边的女孩每个人都发了一块,笑着道:“都拿着,尝尝好不好吃?你们今天就是来玩的,不用拘束。” 女孩们见她温柔可亲,慢慢的也都放开了,拿着点心吃了起来。 易燕原本在厨房准备做饭,听见动静也赶来了正屋。 给小公主选下人,她一定要好好看着,万万不能挑到心术不正的人伺候! 易燕进屋看见谷南伊正在招待这些姑娘们吃喝,眉头微皱,张合了两下嘴,到底没说什么。 谷南伊见她进来,温声为小姑娘们介绍:“这位是易姑姑,认识一下吧。” 小姑娘们只见一个比她们母亲还大的妇人走了进来,妇人一丝不苟梳着整齐的发髻,满脸严肃地打量着她们。 乡下的姑娘性子大多拘谨,尤其知道易燕是挑选她们的人,便愈发紧张起来。 女孩里有的怯生生喊了人,声音比蚊子还小,易姑姑只瞄了一眼就在心里划掉了;只有少数几个落落大方,至少看上去没有那么紧张。 易姑姑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当即扫视了一遍几个女孩,问:“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会做些什么?” 自从她走进来,严婶便没有张过口,见易燕这么发问,更是噤声没有言语,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严肃敬畏的心情。 嘶,也不知谢郎君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在家里帮着管事的人?这气势,也太盛了! 谷南伊不喜欢易燕一副挑选下人,高高在上的模样,便打岔对小姑娘们道:“你们简单说一下吧,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紧张。” 小姑娘们一一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她们中间大多数说的磕磕绊绊,也有的还没开始说话,就已经涨红了脸,看得易燕连连皱眉。 谷南伊在一旁温声鼓励,有时候有小姑娘说不下去了,她还会适时递过去一个糕点,缓解对方难堪的情绪。 等轮到了谷雨,她也有些紧张,声调略微发紧:“易姑姑好,我叫谷雨,八岁了。平时在家里帮爹娘干活,洗衣服、做菜都会,也常常帮在学堂读书的哥哥裁纸、准备笔墨……” 农家少有用得起笔墨纸砚的,谷南伊便常常把一整张未裁开的纸当作奖励,发给学生们。 这些纸便宜耐用,只是需要回家裁开,谷雨常常帮着裁,她以为非晚在家用的也是这样的纸,便把这条说了出来。 不料易姑姑皱了皱眉,心里评价了一句“小家子气”。 她挑剔的眼神顺着小姑娘的发丝打量到脚底,视线在谷雨身上的补丁、破洞的鞋子上停顿了片刻,没有说话。 小姑娘见状,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心里有些失望—— 看来,自己是选不上了。 她刚要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门口站了一个人,顿时瞪大了双眼—— 挺拔又俊秀的少年,不正是见宵哥哥吗?他也来了…… 第130章 选中谷雨 谷南伊也瞧见了,有些诧异他会过来:“见宵,你怎么来了?” 进门以后,少年先是看了一眼谷雨,马上又收回了视线,淡淡地对谷南伊道:“我来看看。” 给非晚挑伴读的事他也知道,自然要替妹妹把关。 易燕见了少年,一改方才严肃,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笑容,眼底暗含恭敬,喊了一声:“见宵少爷。” 谢见宵冲她点了一下头,便一言不发地在房间的另一边坐下了。 谷南伊对谢见宵道:“你来得正好,我还想说等会儿去学堂把非晚喊回来呢。既然你来了,就帮妹妹看一看吧。” 谢见宵不置可否,淡淡应了一声。 气氛因为少年的到来突然多了些紧绷,等着做自我介绍的女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而一旁刚刚说完话的谷雨,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他听见她说的自我介绍了吗?为什么他走进来是这样一副模样呢? 易姑姑打量自己时,嫌弃轻蔑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掩饰,见宵哥哥一定也看见了吧?他会怎么想? 他也嫌弃她寒酸吗?不然怎么不跟她说话? 女孩独有的自尊心占据了上风,谷雨难堪极了,又在心底暗暗期冀,或许见宵哥哥并没有注意到她破烂的衣服。 谷雨心里像是被蚂蚁爬过一样焦躁,想要知道谢见宵究竟怎么想她,一个没忍住,趁着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说话的女孩身上时,小姑娘慢慢朝谢见宵身边挪了过去。 她声音很低、很轻地叫了一声:“见宵哥哥。” 少年几乎连视线都没有分给谷雨,只从鼻腔里发出很轻的一个“嗯”,便算是应了,只神色淡然地看着正在侃侃而谈的另一个姑娘。 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从来没有眼神温柔地同她说过话、从来没有关切地送她回过家。 谷雨顿时红了眼圈,立刻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破洞了的鞋尖,害怕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见宵哥哥果然,也嫌弃她…… 余光始终关注着谷雨的谢见宵,看见女孩将哭不哭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忍。 小姑娘温柔纯良,不该受到易姑姑的瞧不起,也不该受到他的冷待。 谢见宵动了动手指,刚想张口,却想到了什么,生生忍了下去—— 国父临行前耳提面命,叮嘱他习武读书功夫不能落下。 复国大业谈之不易,他有非晚一个妹妹照顾就够了,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照料旁的小姑娘? 便是谷雨再柔弱可怜,也不关他的事。 谢见宵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再看小姑娘强忍着难过的表情,心里发誓不再对旁人施舍自己无用的同情。 只是,如今的谢见宵并不懂得,感情淡漠之人,便是怜悯之情也不会毫无缘由而来。 情不知所起,少年心绪,往往从克制不住的关注和怜惜开始。 …… 小姑娘们自我介绍都说完了,易燕在心里挑出了三个。 虽然并不十分满意,调教调教,应该也能用的过去。 不过,她并不是做主的那个,只对谷南伊道:“夫人,我看这边三个都不错。除了非晚小姐的伴读,家里的两个少爷身边也可以挑一个。毕竟见宵少爷和砚南少爷的年纪不小了,快该到有通……呃,我是说,是不是也选一个陪读。” “通房”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谢见宵一个颇为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易燕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失言了—— 普通人家,哪里会找什么通房?她真是大意了! 谷南伊看出了两人之间短暂的眼神交流,只假做不知。 她扯出一个微笑,对易燕道:“易姑姑,见宵和砚南两个现在不用操心。” 易燕顺势点头。 谷南伊见易燕没有挑中谷雨,便借机去问谢见宵,希望他把谷雨留下:“见宵,你觉得呢?非晚会和谁相处得来一些?” 若说相处得来,当然是见过好几次面的谷雨,两个小姑娘还一起捉过蟋蟀呢。 不料,谢见宵看都没看谷雨,随手指了一个方才易姑姑挑中的,淡淡道:“她吧。” 谷雨垂着头,眼底失望的神色更加浓重了。 谷南伊定定看着少年的眼睛,从那双平静淡然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外泄的情绪,可她却感觉谢见宵有些不对劲。 这些小姑娘里面,她是一定要把谷雨留下的。 先不说谷雨温柔细致,有懂事忍让的性格,适合留在非晚身边,只说她一贫如洗的家……若是能在谢家做伴读,一定能帮家里减轻不少负担。 想到这里,谷南伊对易燕和谢见宵笑了笑:“不巧了,我和你们看中的都不一样,今天就替非晚做主了。谷雨,你留下吧。” 小姑娘被点到了名字,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时,谷雨才回神:“什,什么?” 谷南伊看着谷雨,盈润的双眸里带着淡淡的鼓励和温柔:“谷雨,你愿意留下,陪着非晚吗?” 其他小姑娘羡慕、嫉妒的眼神几乎要淹没了谷雨。 她心中不由涌上激动和不敢置信:“我真的可以吗?” 谷南伊微笑点头:“当然可以。” 非晚伴读的事情由谷南伊拍板定了下来,便是易燕再怎么皱眉不满,嫌弃谷雨的小家子气穷酸,谷南伊也不打算换人。 她客客气气地给每人包了一包点心,让严婶把剩下的小姑娘送了回去。 谷雨就这样留在了谢家。 第131章 谷雨心里难受 晚间孩子们从学堂里回来,非晚最是开心。 小姑娘早知道今日谷南伊要给她选伴读,心里期待极了,一路上脚步也十分轻快,催着几个哥哥快走。 等到了家,她兴冲冲地跑进屋:“娘!我们回来啦!” 正屋里谷南伊和易燕在桌前说着话。 另一边,坐着一个乖乖巧巧的女孩子。 非晚看清楚对方的模样,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喜道:“谷雨姐姐!” 谷雨性格温柔,最招非晚这样小姑娘的喜欢,她闻言回头,冲非晚露出一个笑容来:“非晚。” 小姑娘坐在了谷雨身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谷南伊,似乎是在求证。 谷南伊微笑点头,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以后谷雨姐姐住在咱们家里,平时陪你一起玩、一起去学堂念书,好吗?” 非晚兴奋道:“好!当然好!娘,谷雨姐姐今天就住下来吗?” 说着,她看向安排家里一切大小事务的易姑姑。 易燕心中对小公主既是呵护、又是恭敬,见她看到谷雨这般欢喜,心中对谷雨的鄙夷倒不像最开始那般强烈了。 只是,仍不满谷雨那副拘谨小家子气的模样。 她不忍小公主失望,便对非晚道:“谷雨今晚就可以睡在家里,明日陪非晚小姐一起上课。” 说罢,易燕朝谷南伊打了个招呼,便去收拾下人房了。 几个男孩晚饭时得知家里给非晚找的玩伴定下了谷雨,都没有什么意见。 倒是谢砚南敏锐地察觉到了大哥在饭桌上的沉默。 少年有些不解—— 大哥不是一直对这小丫头挺有好感的么?怎么今日这般冷淡? 谢砚南暗中观察了一会儿谢见宵,见他虽面色如常,视线却从来都不肯往谷雨那里扫一眼。 谢砚南又扫了一眼弟弟妹妹们,他们毫无所觉地吃饭聊天,叽叽喳喳说个不住,也许是为了照顾着谷雨初来的情绪,大多数时间都在和她说话。 谢见宵的沉默,在其中变得更加明显了。 少年嘴角玩味地勾起了一个笑容,心想,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很好玩。 吃过晚饭后,谷南伊叫住了谷雨。 她对小姑娘温声道:“我们家里平时说话都很随意,你也不用拘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若是向云这个皮猴子欺负了你,直接来告诉我就是。” 谷雨稍稍有些拘谨,红着一张小脸,低声道谢:“谢谢婶子,我知道了。” 谷南伊又给她取了两套换洗衣服,还有洗漱等生活用品,交给了谷雨,一边道:“你初来乍到,年纪又不大,晚上就先和易姑姑睡在一起。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说,知道吗?” 谷雨乖乖点头。 易燕原本是想再给谷雨收拾出来一个房间的,谷南伊却觉得,谷雨才八岁的年纪,又是一个小姑娘,一个人住也许会害怕,便让她和易燕住在一起。 当夜,易燕带着谷雨安顿下来后,便一脸严肃地坐在了她面前。 妇人发髻光洁、整齐,不苟言笑的样子,一下子让原本就拘谨的谷雨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她怯生生地问:“易姑姑有什么吩咐?” 房间里点着蜡烛,忽明忽暗的光打在易燕高高的颧骨上,愈发给她增添了几分严肃冷厉的气质。 妇人上来就是对谷雨的一番敲打:“今日那么多小姑娘里面,有的比你胆大会说话,有的比你机灵,有的比你能干。你知道,为什么最后夫人选了你么?” 谷雨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了,低声道:“不,不知道……” 妇人神色不变,高高在上道:“还不是看准了你脾气和软,肯听话?既然夫人喜欢,你留下自是无可厚非,只是有一点要记住……” 谷雨摒住了呼吸,唯恐漏听了一个字。 神色冷肃的妇人抬高声音,教训道:“在谢家,要学会多做事、少说话。几个少爷脾气都好,小姐更是温柔体贴的性子,这不代表你就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阳奉阴违!说是来做伴读,你也得牢记自己的身份,谢家不是让你过来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的!” 谷雨双肩瑟缩了一下,赶忙解释道:“易姑姑,我不会的!我一定多干活,少说话,您放心吧……” 易燕见她像是老实听话的性格,又敲打了几句以后,便放她去睡觉了。 烛光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谷雨抱着软和馨香的被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南伊婶婶温柔可亲,举止气质都令人憧憬向往极了;非晚妹妹性格天真烂漫,又活泼可爱;当然还有一直对他很好的见宵哥哥。 她生活在这样一家,按道理来讲,应该会开心满足到别无所求的。 可是,她心里,为什么总有一些酸酸涩涩的感觉? 是因为易姑姑轻蔑的眼神吗?还是因为,见宵哥哥今日的反常? 谷雨脑子里翻腾着许多想法,时而开心,时而忧愁,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而与她仅隔着一个院子的谢见宵,这一夜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直到月上中天,少年终于忍不住披衣起身,去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剑。 等他精神和身体都疲累下来后,才重新回房睡觉。 第二日一早,谷南伊打算研究一个新的糕点配方,来到厨房便见谷雨跟在易燕身后忙碌。 她有些诧异地开口:“谷雨?这一大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谷雨穿上了昨日谷南伊拿给她的新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加上她本来就生得秀气漂亮,看上去更加讨人喜欢。 小姑娘轻声细语道:“易姑姑起来做饭,我帮她一起。” 谷南伊拉住了她的手,不赞同地摇头:“你年纪小,正是觉多的时候,况且又在长身体,怎么能缺了觉?就连向云这家伙,每日晨起跑完步,还会偷偷溜回去睡一会儿回笼觉呢,更何况你起的比他们还早?明日不要起这么早了。” 易燕闻言,瞥了谷雨一眼。 小姑娘接收到易姑姑扫过来的视线,赶忙对谷南伊道:“婶婶,真的不碍事。我在家也习惯早起的。” 谷南伊满脸无语—— 如今天还没亮,谁家会起这么早? 易燕年纪大了,觉少,这才一大早起来收拾厨房,准备做饭。 小姑娘肯定是见对方起身,自己不好意思在床上接着睡。 不过谷南伊没有再多劝,只想着,可能谷雨刚来,有些拘谨,还放不开。 等过几日应该就好了吧? 第132章 谷南风有喜欢的女孩 谷雨在谢家的第二日,谷南伊为了让她尽快适应家里的环境,便没有让谷雨跟着非晚去学堂。 这一日,孩子们都去上学,谷南伊也去了城里看顾自己的生意,家中只剩下了谷雨和易燕。 妇人是个劳碌的性格,恨不得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便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谷雨。 几乎是易燕的眼神看到哪里,谷雨就赶忙跑去哪里,又是擦地又是做饭,做了不少事。 只是到吃饭的时候,她便是再饿,也不肯多夹,只垂着头吃眼前盘子里的菜,话也不多。 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谷南伊最近忙着推广新书,没有过多的精力放在家里。 几个孩子和谷雨不熟,只当她本身就是这样腼腆的性格;而唯一对谷雨多些了解的谢见宵,刻意回避着对谷雨的关注。 是以,众人都没有发现小姑娘行为举止的些许不正常。 谷雨来到谢家的第十日。 在饭桌上,谷南伊突然想起来一般,拍了一下脑袋道:“我最近真是忙傻了,谷雨,你来家里时间也不短了吧?” 非晚抢着答道:“都十天啦!娘,什么时候能让谷雨姐姐和我一起去学堂啊?” 谷南伊笑笑,眉眼弯弯地看着小姑娘:“你可真是娘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娘要说去学堂的事?” 谷雨惊讶地抬头,看了看谷南伊,又和非晚兴奋的视线对上了。 她来了这么多天,每日跟着易燕收拾家里、照顾谢家几个孩子的生活起居,几乎已经以为,自己是不能去学堂了的。 谷南伊冲两个小姑娘笑道:“时间过得太快了,我都差点忘了这件事。谷雨,家里有现成的书袋、笔、纸这些,你明天先用着,回头看看短些什么,可以跟我或者易姑姑说。” 谷雨双眼发亮,秀气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轻声道:“不会缺什么的。” 她不在意什么纸笔好坏,只要能去学堂就好! 学堂里能读书认字,还可以见到哥哥! 谷南伊见两个小姑娘都迫不及待的样子,便定下了明日让谷雨跟着非晚一起去学堂。 当夜,非晚在被窝里,对谷南伊说悄悄话:“娘,爹上次在家,对我提了一个要求。” 谷南伊这些天跑来跑去累得很,正在打瞌睡,闻言有些清醒了。 男人高大沉默的形象出现在脑海中,还有临别时那一记深吻,温软湿润的触觉印刻在唇上,久久不能散去。 谷南伊不由自主地,又想起谢初尧深邃若星空的眼睛。 她摸摸小姑娘的发顶,轻声问她:“嗯?你爹提了什么要求?” 非晚细声细语道:“爹说,等他下次回来,要我学着自己一个人睡。我是大姑娘了,不能总跟着娘一起。” 黑暗中,谷南伊睁大了眼睛,玉白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个透。 让非晚一个人睡…… 谢初尧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心里正吐槽着,又听非晚小声说:“我当然也可以一个人睡。但是娘,既然谷雨姐姐来家里了,我能让她陪我吗?” 谷南伊心里颇有些无奈,却不好跟小姑娘说她的心思,只低声道:“当然可以。非晚跟你谷雨姐姐直接说就是,她会愿意的。” 小姑娘应了下来,安稳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谷雨跟着非晚来到学堂,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坐了下来。 谷家村大多数村民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是以整个学堂里,只有非晚一个女孩,旁的女孩都不会来读书认字的。 谷雨从前也不觉得,不认字有什么不好,只是遇到谢见宵以后,她下意识地想要向对方靠拢。 见宵哥哥文采卓然,气质不俗,说话更是出口成章。 她就算学不到那种程度,总该也要认全了字,日后在他面前,也不至于一句话都说不上。 谷雨这般想着,愈发珍惜这次能在学堂读书的机会,跟在非晚身边,认认真真听起了先生讲学。 另一边。 谷南伊最近在忙的《聊斋志异》第二部终于在书铺里上架。 一如预料的那样,故事本身的精妙,加之谷南伊不遗余力的宣传,这本书不过短短五日的时间,就已经卖出了和第一部几乎持平的销量。 谷南伊看到这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把书铺交给掌柜去打理,自己歇了下来。 这些天她书铺、印刷两头跑,着实累坏了。 谷南风也知道妹妹的辛苦,便劝她:“这下你也瞧见了,书卖得极好,是不是能歇一歇了?” 谷南伊笑着点头:“歇,歇,是该好好休息两日。大哥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去家里坐坐,吃吃饭聊聊天?” 她这般说着,又冲青年挤挤眼睛:“把小霞也带上。” 小霞聪明伶俐,原本只是个大字不识的木匠之女,如今跟谷南风也学了不少字。 是以她对谷南风十分尊敬,两人关系也算得上亲近。 谷南伊原本只是想打趣一下自己古板的大哥,不料谷南风却轻咳一声,道:“小霞……还是日后再提吧。” 谷南伊一看这两个人有戏,不由睁大了眼睛:“大哥,你这意思,怕不是……嘶,大哥莫非心悦人家?” 当日谷母来谷家村大闹时,小霞因为替谷南风出头,被谷母拿女子的名声羞辱。 谷南风自认为对不住小霞,毁了一个姑娘家的清白,从此便对她格外上心。 再加上小霞聪明灵巧,做事细心周到,慢慢的,他也真的喜欢上了对方。 谷南风不想瞒着亲妹妹,便对谷南伊说了实话:“小霞人很好,我是,咳,有意娶她为妻。” 谷南伊惊讶极了,她没想到,看上去腼腆没有主意的谷南风,在这方面竟然这般果断。 而且她觉得,小霞看谷南风的眼神,分明也是喜欢的。 她不由笑道:“那小妹先祝贺大哥了!你们两个也别来我家里了,干脆到时候,我带着孩子去你们婚宴上吃酒去!” 谷南风脸上微红,以手为拳抵在唇间,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谷南伊又道:“既然大哥有意,我先探探小霞的口风。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就可以准备让媒人上门提亲了。” 谷南风失笑:“哪里那么快了?” 谷南伊摇了摇头:“这哪里快?我还想着,让你们早早定亲,不要耽搁。你想啊,媒人上门,加上后面一串三书六礼,可有的麻烦呢。如今小霞年纪不小了,谁会巴巴等着你磨蹭?” 书生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有道理。 谷南伊又道:“不过,这婚事,你得想办法劝服一个最难搞的人。” 她虽没有明说,谷南风很快就明白妹妹说的是谁。 兄妹两个,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谷南风眉头轻皱,继而认真道:“母亲那边,我自然会劝服。只是若她实在不允,我也会想办法解决。” 谷南伊很诧异对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不由细细地打量起来谷南风—— 这还是她最开始接触到的那个,懦弱胆小、愚孝又可悲的书生吗? 不知不觉中,谷南风也变了许多。 书生迎上妹妹惊讶的眼神,认真道:“小妹,自从这次和你一起做事,大哥发现,我确实差了许多。你的独立自由离不开坚韧,又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大哥觉得,只要试着去做,大哥也未尝不可以。” 谷南伊定定地看着书生的眼睛,片刻后,笑着点头:“那小妹就等着大哥的好消息。” 第133章 谷南风和母亲对峙 谷南风想要向小霞家中提亲一事并非一时兴起,书生在谷南伊面前表现出来的担当,也绝非装装样子。 他自小生活在母亲严厉的压迫之下,鲜少有能够表达自己的机会,更不知道如何违背“孝”字对他的束缚。 可当他见到小妹脱离母亲掌控后的样子,不由陷入反思。 为什么他不能像小妹一样,更坚定勇敢一点,去实现自己的人生? 书生心里点下了反抗的星星之火,随着时间的推移,火势越来越猛,终于在决定要娶小霞为妻时到达了顶峰。 这一日,归家,他选择了和谷母摊牌。 妇人月前在谷南伊那吃了瘪,也丢了大人,归家后就“大病”了一场。 奈何谷南风早就看出了她的把戏,只是买了些补药给母亲,仍然在谷南伊的作坊里帮忙。 谷母心里早就憋了一股火,听谷南风要娶亲,顿时眉毛倒竖,厉声呵道:“不准!娶个木匠的女儿,你是疯了吗?!” 若是平时被谷母这样高声训斥,谷南风早就退缩了。 只是今日事关小霞,他不能不坚持。 书生试图向母亲解释:“小霞是个很好的女子,母亲只要和她接触……” 没等他说完,谷母劈头便是一巴掌下来,冲着谷南风右脸上打了下去。 书生躲开了。 谷母顿时瞪圆了双眼:“你敢躲?我做娘的教训你,你居然还敢躲?!” 说着,她追上前来,扬手又是一巴掌。 谷南风定定地看着母亲扭曲的脸庞,强压下心里自然而然升起的惧怕情绪,又一次躲开了。 这下谷母是真的愣住了。 书生冷然道:“母亲,儿子大了,又有秀才的身份在,是天子门生。母亲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说,莫要再动手了。” 这一瞬间,谷南风的冷淡脸和谷南伊面带讥诮的形象重合,让谷母硬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她像是不认识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一般,见鬼一样盯着谷南风看了半晌,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反了天!我这做娘的辛辛苦苦二十几年,把你们拉扯大,到现在一个比一个气人!是不是你们兄妹两个恨不得咒老娘死了,从此天高任鸟飞?!我告诉你们,做梦!” 妇人恶狠狠地盯住谷南风,咒骂道:“你们从老娘身上掉下来,这一辈子都欠了我!谁也别想躲开!就是老娘死了,化成鬼,也死死抓着你们,休想逃开!” 谷南风一言不发地看着母亲狰狞、歇斯底里的样子,从小到大积累起来的惧怕,在这一刻蓦地烟消云散。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生恐惧母亲这么多年。 在这一刻,他心里只涌起淡淡的悲哀。 书生神色冷然,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遥遥的让人听不真切:“母亲莫要忘了,我和南伊都是谷家的儿女,而母亲,已经改嫁到了外姓人家。” 妇人不可置信地尖声叫道:“谷南风!你什么意思?!” 谷南风神色不变:“就是母亲理解的意思。” 谷母面容扭曲,咬牙切齿道:“你就不怕我去官府告你忤逆不孝?!” 谷南风淡淡道:“母亲若想去,尽管去便是。” 当朝虽不强制女子守节,可二嫁的女人,按道理与夫家是没有一点关系的;就连子女,官府也不强迫其赡养二嫁到旁人家里的母亲。 谷母之所以把谷南风带在身边,就是看准了他性格懦弱可欺,便要牢牢把住这个儿子。 如今谷南风一朝翻脸,妇人除了怒火中烧,别无他法。 谷南风说到这里,尚不罢休,又在谷母的怒火中添了一把柴:“若我没有记错,父亲在世时,谷家还是小有薄产的。父亲死后,田地慢慢卖了个干净,就连祖宅,也在母亲改嫁前卖了出去。母亲不打算对儿子有个交代吗?” 谷母瞪大了眼睛,指着谷南风的鼻子,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 她只当自己这个儿子软弱可欺、还像个幼儿一样只能仰人鼻息过活,却不料谷南风面上不显,心里却门清。 谷家的家产她确实变卖了个干净,牢牢攥在手里,也没打算给儿子女儿留一分钱。 妇人冷笑一声:“果真是翅膀硬了!连亲娘口袋里的养老钱都要算计,你跟你那个好妹妹当真学了不少本事!” 谷南风眸光冷淡,暗暗握紧了拳,没有作声。 书生提起谷家家财,并非贪图母亲这些钱,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他接着道:“母亲若不想我和妹妹生事,只安安稳稳,也不要再生事才好。” 谷母气道:“我如何生事了?!” 书生摇了摇头:“小霞我是一定会去求娶的。母亲若不乐意,我便亲自让媒人上门,还望母亲成全。” 谷母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儿子的打算,她恶狠狠道:“这么些年我只当自己养了两只小绵羊,却不想,你和你妹妹,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谷南风并不理会母亲的谩骂,他打了一棒槌,接着给出了两颗甜枣:“母亲始终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日后我和小霞成婚,自然不会忘了给母亲的赡养费。” 谷母心头的怒火和怨怼终于稍稍平息,她冷静了片刻,开口问道:“你们每个月给我多少钱?” 谷南风淡淡道:“每月给母亲半吊铜钱。” 谷母皱眉:“不行!每月二两银子!” 谷南风摇头:“母亲,儿子没有那么多钱。” 妇人冷笑一声:“你跑到亲娘这里来哭穷了?说好二两,一个铜板都不能少!若是少了,我倒要看你那婚事能成不能成。” 谷南风定定看了半晌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妇人,用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道:“既如此,便依母亲,每月二两银子。” 这句话说完,他心中对母亲仅有的淡淡亲情倏地被风吹散,像是两人之间相连的那根摇摇欲断的细线,终于支撑不住,崩裂断开,自此再无情感连结。 谷母被谷南风一番威逼利诱,终于答应不会闹事。 书生见状,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继父家中,转身向谷家村走去。 自此,他便是孤身一人了。 不……也许还有小霞。 第134章 他们不能算是好孩子 谷南伊知道谷南风会去解决谷母的麻烦,却没有想到,他能把事情做的如此利落漂亮。 没有了后顾之忧,谷南风很快就让媒人上门提亲,和小霞把婚事定了下来。 两人年岁都不小了,又是真心欣赏彼此。 三书六礼流程很快走完,婚期便定在了下个月初。 谷南伊这些天忙得团团转,又是生意要忙、又要看顾家里的几个孩子,更要帮着谷南风把婚礼流程敲定、采买东西、准备婚宴,每日都忙的恨不得脚不沾地。 家中几个孩子也被这样紧张的气氛感染,新奇又兴奋,接连讨论了好几日“大舅”的婚礼,就连从来不肯给人好脸色的谢砚南,也参与了进去。 唯有谢见宵一直置身事外,愈发沉默。 谷雨每日跟着非晚去学堂上课,回家后便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和谢见宵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极少能有机会同他说话。 “见宵哥哥”这样亲密的称呼,也不再出现在她的口中,取而代之的,是“大少爷”的恭敬疏离。 明明是谢见宵最先选择减少和谷雨的接触,可当看到小姑娘对他避之不及时,少年心中又无法克制地升起一种烦闷之情。 几次他站在门外,几乎就要张口同她说话了,想到心中的顾忌,直接转身离开了。 谢见宵不停地告诉自己—— 家国仇恨尚在眼前,他应该摒弃一切不必要的情绪。对不相干之人的同情,只会动摇他的决心。 只是少年从未想过,若他对谷雨单单只有同情,便不会有这么许多纠结和欲言又止了。 时间在各人的欣喜、忙碌、焦躁中很快过去,转眼便是谷南风大婚的日子。 谷南伊早早帮着大哥看好了新房,就在谷家村里,又忙前忙后替他布置,终于赶在成亲前,将新房收拾好。 成亲这一天,谷南风一大早就穿了大红色新郎衣裳,紧张得手心冒汗。 书生逮住谷南伊便问:“小妹,你看,我这样可以吗?” 他和谷南伊有四五分相似,五官格外精致,只是谷南风脸上的线条多了几分俊朗,少了些柔和。 如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袍,愈发衬得书生面白如玉、神采飞扬,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着几分紧张。 谷南伊笑着安慰他:“大哥今日俊俏得很!就这一身很好,快去接嫂子回来吧。” 书生冲妹妹笑了笑,在众人的欢呼中翻身上马,带着花轿和一众迎亲之人,吹吹打打去了村东头木匠家中。 木匠家里也到处布置一新,大红灯笼、大红绸缎挂满院墙,喜庆又热闹。 吉时已到,早早便梳妆打扮好的小霞盖上盖头,被喜婆搀着,缓步走出家门,坐上了花轿。 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来看热闹,一群小孩围着新郎不让走,谷南风笑容满面地散发铜钱、糖果,幼童们纷纷上前去抢,嘴里吉祥话不带重样的。 “祝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早生贵子,长长久久!” 书生一路上笑容就没有褪下来过,等终于将新娘接到了家,他翻身下马,来到花轿前。 谷南风的声音有些发紧,对轿中人道:“夫人,到家了。” 两家路程并不算远,小霞盖着大红盖头坐在花轿里,感觉不过眨眼时间就已经到了。 耳边传来谷南风温润的声音,不知不觉冲淡了她紧张、不舍的情绪。 她小心翼翼地从轿子里走出来,因为紧张而发凉的手很快被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住,小霞的心一下子定了。 一对新人在欢欣热闹的祝福中,很快拜了堂。 谷南伊把新娘子带去了新房,留下谷南风,面对谷家村来吃酒席的众人不遗余力的劝酒。 “南风啊!叔看着你从一个小肉团子长起来,如今也终于娶了亲。好事,好事!必须得跟叔喝一杯!” 谷南风来者不拒,捧起酒杯,便与对方干了一杯:“这些年多谢叔了,日后在村中,有劳您接着照拂我们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 中年汉子满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小霞的娘家人不肯示弱,跟着劝了一轮酒,力争把新姑爷给喝趴下。 谷南风家中没有其他长辈,便是一起读书的几个同窗帮着挡酒;谢见宵作为他的“外甥”,也上了酒桌。 “甥舅”两人并不算相熟,只是这些书生酒量太差,很快就都倒下了。 谢见宵见状,只好出面,帮着“舅舅”挡酒。 谷家村的人这才收敛了许多。 谷南风已经喝多了,晕乎乎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少年神色肃然地一杯一杯接着喝,玉白的脸上没有半点失态,让人瞧不出酒量。 书生心里涌起一股自豪,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对谷家村众人道:“瞧见没?我们家虽然人不多,却一顶一的能干!见宵今年才十二岁,诗词歌赋、骑射文章,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醉醺醺的胳膊搭在了谢见宵的肩膀上,少年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控制住了神态。 又听谷南风絮絮叨叨在他耳边道:“见宵啊!见宵!我只当南伊嫁给你父亲会过苦日子,从没想到,不光妹夫通情达理照顾人,就连你们几个孩子,也都体贴南伊她年纪轻、不容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说着,书生居然红了眼眶,一副几乎被感动哭了的模样。 谢见宵心中觉得荒谬极了,可见谷南风流露的是真情实意,他便忍了忍,没有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拂下去。 今日学堂里放假,除了谢砚南跑去山上猎兔子,弟弟妹妹们都来凑热闹了。 谢见宵愿意过来参加酒席,不过是不想留在家里,和谷雨相对无言罢了。 至于谷南风说的醉话—— 他算哪门子“他们家”人?更称不上什么“好孩子”! 少年淡淡道:“你醉了。” 谷南风呜呜咽咽说了半晌,好在没有真的流下泪来,众人看他确实醉的不像样子,只好由两个谷家村的大汉扛着,把他早早送进了洞房。 新郎官和新娘子都不在,前面的酒席,就变成了众人喝酒闲话的现场。 谷家村众人鲜少和谢家的孩子打交道,今日难得碰上谢见宵,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试探着同他说起了话。 少年虽然话不多,却有问必答,言谈举止也十分客气礼貌。 谢向云带着桑榆和非晚两个小的,虽没有喝酒,也跟着在谢见宵跟前凑热闹,时不时和村民攀谈几句。 这一次婚宴下来,谷家村的男人们对谢家几个孩子的评价,也变了口风。 一个个到了家里,分别同自己的婆娘聊了起来: “谁说谢家孩子一个个眼高于顶,瞧不起咱们谷家村的人?没有的事!” “谢家那个老大,明明就很有礼貌!” “哎呀,人家不怎么理人那不是高傲,只是不爱说话。” 慢慢的谢家几个孩子在谷家村众人的眼中,也不再是异类。 至此,他们终于算是融入了这个民风淳朴的村庄。 第135章 这话是谁叫你的 谷南风成亲那一日,谷雨忙前忙后,脚就没停过。 等到了要吃酒席的时候,小姑娘就不见了人影,谷南伊转了一圈没找到她,只好作罢。 等把谷南风喝趴下了,村民们也尽了兴,一顿热热闹闹的酒席散了,谷雨这才现身。 谷南伊赶忙叫住了她:“谷雨!你等一下!” 谷雨正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在谷南伊制止前,已经上手,蹭了满手的油。 她回头,手上端着的盘子被谷南伊接了过来,放在桌上,小姑娘空着一双手,看上去有些无措。 谷南伊看见她茫然中带着些惶恐的神色,心下不忍,皱着的眉迅速松开了,只放柔了声音问她:“怎么方才没见你吃席?” 谷雨见谷南伊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来:“婶子你们吃就好,我不用。” 说着,又要转身去收拾饭桌。 谷南伊制止了她:“好了,这里太乱,让大人们收拾就好。你中午是不是也没吃东西?厨房里还有很多没上的菜,我让厨娘给你热一热。” 谷雨赶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从家里吃了东西又过来的。婶子,快别麻烦了。” 谷南伊见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 谷雨虽然性格腼腆了些,也不至于在他们家这么久了,还拘谨成这样吧?是不是有谁欺负了她? 她回想着平日里谷雨在家中的样子,不爱说话、常常低着头做事,就连在饭桌上一起吃饭,也只肯夹自己面前的菜。 谷南伊见谷雨坚持要收拾桌子,只好由她去,心里暗暗皱起了眉,也愈发留意起小姑娘的状态。 谷南风成亲,连谷母都没有请,村里便知道他已经和生母划清了关系。 不过说来也是,如今谷母已经嫁去了别人家,早就算不上谷家的媳妇。 况且她本来就是外乡逃难来的,不是谷家村的人,平日里说话做事只管泼辣占小便宜,在村里没有一点人缘。 谷南风这做法,倒得了不少村民暗中的认可。 等到了回门那日,谷南风带着小霞回了趟娘家,至此婚礼终于算是告一段落,谷南伊也松了一口气。 正赶上谷雨在谢家待满了一个月,谷南伊便把她叫到了身边。 小姑娘最近养白了些,只是还是偏瘦,谷南伊拉着她的手,温温柔柔地问:“谷雨,这一个月在家里还习惯吗?” 谷雨点头:“习惯的,家里处处都好。” 谷南伊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可她看这两日吃饭时,小姑娘又从不肯多夹一口菜,每每只吃一点点就放下了。 知道谷雨的性子软,若直接问出来,恐怕会吓到小姑娘,谷南伊便拐了一个弯,半开玩笑一般旁敲侧击道:“肯定是咱家的饭菜不如你家里香,不然怎么还是这么瘦!每天吃的也少。跟婶子说说,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谷雨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饭菜很好!易姑姑的手艺,我娘可赶不上的。” 谷南伊闻言,便笑着道:“那为什么吃得那么少?还不爱吃肉,这可不行。” 谷雨见她这般关心自己,心里顿时温暖极了,只笑笑,低声道:“我在家里就吃得少,也不爱吃肉。” 家里太穷,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的上肉。 她哪里不爱吃肉? 只是易姑姑叮嘱过…… 毕竟是小孩子,就算谷雨再掩饰,也被谷南伊看出了些端倪。 只是小姑娘执意不肯说,谷南伊便也不逼她,只转移了话题,从身后取出来一个小荷包,递给了谷雨。 “这是给你的,打开瞧瞧?” 谷雨结果了手里绛紫色的荷包,手指摸过上面绣着的精致马兰花,爱极了这个小荷包。 她依言打开,在里面发现了两颗小小的石子,等取出来一看,却发现是碎银子。 小姑娘惊讶极了,烫手一样,把银子又放回了荷包里,当时就想还给谷南伊:“婶婶,这……” 谷南伊微笑道:“这是给你的呀。当时就说了的,来我们家里帮忙,还要陪着非晚去学堂上课,就像在别的地方做工一样,是要结工钱的。” 谷雨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吃住都在婶婶家里,还能让我去学堂跟着读书,怎么能拿婶婶的钱?再说了,这也太多了!” 谷南伊却坚持:“这就是给你的,谷雨。” 小姑娘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谷南伊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有一天能赚到钱!况且荷包里,可是真的银子! 如果可以把这些银子拿回家里去,娘也不用每日熬夜到半宿,给人家缝补衣裳…… 谷雨细白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绛紫色荷包上精致的绣花,踌躇了半晌。 她咬咬牙,最后还是道:“谢谢婶婶的好意。只是,我不能拿这么多……我拿一半就好。” 谷南伊不解,看着她的眼睛强调道:“谷雨,这是你应得的。” 小姑娘蓦然红了眼圈,摇了摇头,咬着下唇没有吭声。 谷南伊更加不能理解了,便循循善诱道:“谷雨别哭,婶婶没有别的意思。你在家里帮了这么多忙,手脚又勤快,又能陪非晚学习、一起玩,婶婶便是再给你多一些,也不为过的。” 谷雨仍是摇头:“没、没有,我就是个没用的人……” 听见这句话,谷南伊一下子变了脸色。 小姑娘低垂着头,没有瞧见谷南伊凛然下来的眼神,仍继续说着推辞的话,谷南伊能看出来,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上次一起来家里的几个女孩子,比我聪明能干很多。我嘴笨不会说话,连饭菜也做不好……婶婶,我真的不能拿您这么多银子。而且做下人,最重要的就是本分。” 小姑娘越说,谷南伊脸上的神色就越冷,直到听见“下人”这两个字,她终于忍不住动怒了。 谷南伊“腾”地一下站起了身,眉眼含霜,冷声问:“谷雨,这话是谁教给你的?” 第136章 不把谷雨当下人 谷南伊很少在孩子们面前生气,她一贯是温温柔柔的,和风细雨一般,包容又宽和。 只是如今,真的忍不住了。 谷雨从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话! 小姑娘从没见过她柳眉倒竖、满脸寒霜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怔住了,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谷雨有些慌神,磕磕绊绊地开口:“我……没有谁教我,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谷南伊摇头,肃着脸,认真道:“谷雨,你在家里不是下人。是谁这么对你说的?我不会这么想你,非晚和桑榆也从来不会这般想,向云大大咧咧,也把你当作好朋友。见宵、砚南更不会把你当作使唤丫头。告诉婶婶,是谁说你在家里是下人的?” 虽然她这么问着,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谷雨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一双清澈的眼睛早已有了秀美的模样,此时慢慢蓄起了水汽。 谷南伊没有因为她的样子而心疼退让:“是外面的人说的,还是易姑姑说的?” 谷雨不会撒谎,在谷南伊的追问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是,是易姑姑说的。”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谷南伊:“婶婶生气了吗?是不是我不该说那些话?” 谷南伊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头的怒意,摸着谷雨的头发,对她道:“婶婶没有生你的气。谷雨,这些碎银子都是给你的。你收着也好、拿回家给母亲也好,由你来处置。这是你应得的,明白了吗?” 谷雨点头。 谷南伊轻声道:“好了,现在也不早了,你早点去休息,晚上不要多想。一个月没回家,是不是也想母亲和哥哥了?正好明天学堂放假,婶婶准你回家玩一天,后天再过来,好吗?” 谷雨当即心里一喜,也忘了方才的不好情绪,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动着欣喜:“婶婶,我明天可以回家?真的吗?” 谷南伊笑着点头:“当然。明天早一点起床,给家里带一篮刚出锅的糕点,让你母亲和哥哥也常常咱们新做的鲜花饼。” 谷雨笑着应了下来,揣着荷包,回房间睡觉。 她刚走出门,正好碰上了外出归家的谢见宵和谢砚南。 后者出了一身汗赶着去洗澡,冲谷雨草草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留下谢见宵,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开口唤她。 谷雨在家里住了一个月,几个孩子都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唯独只有谢见宵,一直躲着她。 如今两个人面对面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谢见宵便在原地停住了。 只听她轻轻叫了一声:“见宵哥哥。” 谷雨心里因为要回家的事情十分雀跃,并没有发现自己变回了原来的称呼。 谢见宵一愣,自从谷雨和易燕住在一起,就只会叫他“见宵少爷”,他已经有一个月没从小姑娘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不由得心下微动。 少年应了一声,叫哥哥比叫少爷顺耳多了。 他看向谷雨,却瞧见了一双红红的眼睛,顿时皱起了眉:“谷雨,你哭了?” 谷雨忙擦了擦眼角,摇头:“没,没有的事。” 谢见宵神色微冷,上前一步:“发生了什么事?” 这下轮到谷雨愣神了。 少年眼底直白的关心让谷雨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不明白少年的忽冷忽热。 谢见宵见她始终沉默不肯说话,便又问了一句:“谷雨,你为什么哭?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 谷雨后退了一步,摇头道:“没有,婶婶说明天我可以回家待一天,我,我就是高兴的。见宵少爷,我真的没事。” 小姑娘下意识地撒了谎。 谢见宵自然知道她没有说实话,这一声“见宵少爷”,顿时也让他发热的头脑彻底冷了下来。 少年顿了顿,点头道:“既然没事,早点休息。” 说罢,他率先走了。 谷雨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只是回家的喜悦,多多少少被冲淡了些。 小姑娘躺到床上时还在想,见宵哥哥关心她,她应该高兴的,怎么反而有些惆怅? 这一夜,同样没有睡好的,还有谷南伊。 非晚睡前就发现了谷南伊的不对劲,钻进被窝前,小心翼翼地问:“娘,你今天不开心吗?” 后者笑了笑,没有否认:“非晚怎么知道?” 小姑娘小声道:“娘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谷南伊摸了摸她的头发,给非晚讲了两个睡前故事。 她心里始终挂念着瘦瘦小小的谷雨,放心不下她始终和易燕住在一起,终于在非晚入睡前,还是轻声问了一句:“非晚喜欢谷雨姐姐吗?”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点头:“喜欢。谷雨姐姐很温柔,虽然没有明兰姐姐那么博学有趣,但对我特别好,我喜欢谷雨姐姐。” “嗯。那么,非晚想和谷雨姐姐睡在一个房间里吗?” 非晚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娘,你不想给我讲睡前故事了吗?” 谷南伊笑了。 她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头:“瞎说什么。娘当然愿意给你讲故事。” 非晚打了个哈欠,重新眯起了眼睛:“如果娘答应每天还是会给我讲故事,那我愿意谷雨姐姐陪我睡。” 谷南伊摩挲着非晚的发顶,轻声道:“好,娘知道了,非晚是个乖孩子。睡吧。” 母女两个说完话,谷南伊下床吹熄了油灯,室内很快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非晚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传了过来。 谷南伊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很喜欢谷雨,除了因为谷雨模样好之外,也心疼这个乖巧聪明又格外瘦弱的姑娘。 她把谷雨留在谢家,其实是想帮她,给她提供更好的生活。 只是没想到,谷雨会把自己当成下人—— 这是谷南伊不愿意看到的。 她可以安排谷雨和非晚住在一个房间里,隔开易燕,让两个孩子亲亲热热,做一对小姐妹,也尽可能让谷雨以正常的身份融入这个家。 对,必须要和易燕谈谈了! 第137章 谷雨归来 第二日一大早,谷雨回了家,谷南伊打发孩子们出去玩,把易燕叫到了房里。 她对易燕早就有许多不满,只是碍于人是谢初尧找来的,也确实真心为几个孩子好,这才一直忍下了。 不过,谷南伊今天不打算忍了。 她冷着一张脸,开门见山道:“易姑姑,我不跟你绕弯子,谷雨这个孩子,以后你不要管了。” 易燕同样看不上谷南伊对皇子公主的教养—— 她不过一个乡野村妇,还真当自己能做天潢贵胄的养母了? 妇人心里冷笑,面上不显,而是道:“夫人平时忙得很,家里的小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谢老爷当日把我带回家,为的不就是给夫人分担么?” 谷南伊最不耐易燕那一套弯弯绕绕,她毫不客气道:“我自己的家里,该是怎么样,还是可以做主的。别说今日郎君不在,便是他从军营回来,家中的事,他也不能干涉太多。” 谷南伊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会”。 易燕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早就品出了这里面的区别。 她不能理解国父对一个乡野村妇的纵容,可按照谢初尧的叮嘱,她确实要事事以谷南伊为先。 妇人便扯出一个笑,道:“夫人言重了。” 谷南伊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接着道:“等明天谷雨回来,我会安排她和非晚住在一起。日后家里的洗衣做饭也好、端茶倒水也好、砍柴烧火也好,你都不要吩咐她去做。” 易燕心中气恼—— 这是请回来一个大小姐不成?怎么,一个服侍人的丫头,还要供起来么? 可谷南伊这么一记直球打过来,她只好接下。 妇人假笑着,应道:“夫人说的,我都记下了。” 只是谷南伊把身份尊贵的公主和这样一个下人安排在一起住,让她浑身上下不得劲。 易燕便又开口道:“夫人不觉得,几个少爷身边还缺了些人?见宵少爷和砚南少爷都大了,向云少爷和桑榆少爷,如果有个帮着收拾笔墨的也不错……如今手头没人,可不是凡事都得找谷雨么。” 谷南伊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易燕这是还打算给几个男孩子找通房和伴读呢! 不光这样,还想用谷雨来压她答应。 谷南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妇人说的隐晦,谷南伊也没法直言驳斥,便只好当作听不懂。 她淡淡道:“我会问一下几个孩子的意见,这事你暂时不用操心。不过,家里事情多,你若觉得做不过来,可以找几个帮手。不要用谷雨就是了。” 见易燕似乎不以为意的样子,谷南伊看着对方的眼睛,强调了一遍:“不要用谷雨,她还小,是个孩子。” 易燕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谷南伊一刻都不想和易燕多待,很快就打发她走了,只是等妇人走了之后,她总还忍不住腹内一腔埋怨—— 谢初尧这个呆子,真不知道找了什么样一个迂腐讨厌的人! 若不是看在易燕当真勤恳能干,又对孩子们百般照顾,单凭她这样不把下人当人的尊卑观,就得让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下的谷南伊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暗暗发誓,家里几个小孩子,日后绝对不能长成易燕这个模样。 第二日谷雨回来后,果然和非晚住在了一起。 她最开始还有些惶恐,可见非晚欢欢喜喜又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谷雨便也接受了。 等到晚上吃饭时,在饭桌上,谷南伊把几个肉菜摆在了谷雨的面前。 她笑着对几个孩子道:“谷雨走了一整天,咱们今天庆祝一下她回来。晚上的鸡腿,留给非晚和谷雨一人一个,你们有没有什么意见?” 几个男孩子自然不在乎那一个鸡腿,谢向云摆摆手:“给妹妹们吃,应该的!” 谢砚南则是面带鄙夷,张嘴嘲讽了一句:“什么时候咱们家连个鸡腿都吃不起了?” 谷南伊“扑哧”一笑,给非晚和谷雨碗里各自夹了一个鸡腿。 非晚自然而然地道谢吃了起来,谷雨却十分惶恐:“不,我不爱吃……” 谷南伊打断了她的话,故意把脸一板,逗她:“怎么,连这么一点面子都不给你婶婶?” 谷雨顿时不敢说话了。 谷南伊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刚想开口,便见一旁的谢见宵满脸不赞同。 少年剑眉蹙起,一双星目看向谷南伊,像是在说“不要欺负她”。 他没有直接为小姑娘撑腰,而是给谢向云和桑榆分别夹了一根鸡翅,淡淡道:“妹妹们吃鸡腿,做弟弟的也不能少。你们两个也多吃点。” 谢向云见了鬼一样把鸡翅塞到嘴里,几次抬眼看向大哥,没有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瞧出来什么。 桑榆乖乖应声:“谢谢大哥。” 谢见宵做完这件事后,这一晚上便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谷雨没有关注谢见宵给两个弟弟夹了鸡翅,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他那句“妹妹们”上,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快极了。 见宵哥哥的意思是,她和非晚一样,也是他的妹妹吗? 晚里的鸡腿肉很多、很香,是她从来没有吃过的。 家里只有过年才会买一点点鸡肉,她每次吃到一点骨头上的肉,就已经很开心了。 在谢家,她不仅吃得好穿得好,还被所有人当作家里的一分子? 只听谷南伊又对谷雨道:“谷雨以后和非晚一起同进同出,也要努力向妹妹学习。她虽然年纪小,字可都认全了的。谷雨也加把劲儿,争取今年把字都认会了!” 小姑娘讶异地抬头:“婶婶,我……” 看着谷南伊鼓励的眼神,她原本的推辞,也说不出口了。 谷雨只点了点头,小声道:“婶婶,我会努力的。” 谷南伊欣慰地看着她笑笑,又道:“这就对了。你年纪还小,又在长身体,要多吃、多睡,以后家里杂七杂八的家务活,都不要你插手。非晚做什么,你也做什么,知道了吗?” 谷雨点了点头。 她是个聪明听话的姑娘,谷南伊今天的话,都被谷雨记在了心里,更十分感激她的好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谷雨果虽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忙里忙外,把更多的精却放在了读书认字上,但她仍会帮着做一些家务。 在活泼开朗的非晚身边,谷雨学到了很多,更多的,则是在谷南伊身上学的。 谷南伊的自信、强大,深深吸引了谷雨,小姑娘也暗暗发誓,要将谷南伊当作心里的榜样,日后成为她那样耀眼的人。 第138章 谷雨去学堂 在谷南伊的要求和鼓舞下,谷雨和非晚搬在了一处,夜里两个小姑娘相互陪伴,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小姐妹。 谷雨陪着非晚去学堂时,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垂着头一声不吭,而是抬头挺胸,端正地坐在下首,认认真真听先生讲课。 这一日,给她们上课的是沈珂,长身玉立的书生在讲台上站定,娓娓讲起了《诗经》。 沈先生讲的那一首诗非晚学过,便在书桌前抄写练字,倒是谷雨,第一次这样认真专注地听课。 原本她存着认字学习、报答谷南伊的意思,可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便学进去了。 等先生讲完,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非晚便看着谷雨笑:“谷雨姐姐听课好认真。” 谷雨也温温柔柔地笑了,说:“沈先生的课很有意思,《诗经》……也很有意思。” 看她那副心驰神往的样子,非晚懵懵懂懂,全然不明白,今日先生讲的描写美男子的诗句有什么意思。 下课后收拾东西,谷雨脑子里还回荡着“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这些句子。 而等到众人一起回家,谢见宵过来和妹妹说话时,夕阳柔淡的光把他一贯冷淡的眉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谷雨才突然觉得,《诗经》里描绘的君子从书中走了出来。 她心里一面想着“见宵哥哥怎么这么好看”,一面暗下决心,要把书里所有能与谢见宵相匹配的诗句都背下来。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流逝,春日很短,百花盛开的时节很快到了尾声,谷家村也在这生机勃勃的春天更加热闹起来。 自从学堂里增加了王奇、赵志这一文一武两个先生,人手富裕起来,学堂也开始招收邻村的学生。 邻村学生虽不像谷家村的孩子们一样可以免费入学,但谷南伊不靠这个挣钱,定下的学费便都是大家能够接受的。 随着学生越来越多,学堂越来越热闹,谷南伊便和沈珂商量了分班。 初级班主要是启蒙,带领孩子们入门、识字;高级班则主要面向才思格外敏捷的学生,还有谢家几个基础本身就很好的孩子。 沈珂本不是喜欢争抢的人,只是几个月来,他对谢家几个孩子尽心尽力,早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弟子悉心教导,不愿假旁人之手;王奇则是知道皇子公主们的身份,不放心把他们交给沈珂。 两位平日里就在暗暗交锋的先生,在谁教初级班,谁教高级班一事上,终于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王奇瘦削,平日里神色间总带着几分傲气,此时却在谷南伊面前不遗余力地夸起了沈珂:“沈先生的温和耐心在下望尘莫及,正适合初级班的学生启蒙。不瞒姑娘说,我这样暴躁的脾气,怕是连沈先生三分都比不得。” 沈珂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哪里不知道王奇的打算? 他心中不喜王奇的说辞,暗暗皱眉,只摇头道:“王先生是有大才之人,未免太过妄自菲薄。依在下来看,先生哪个班都教得,全看先生之意。” 王奇挑眉道:“那沈先生的意思是,任凭在下选班?” 沈珂寸步不让:“在下并无此意。” 谷南伊夹在中间,看两人争执不休,有些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王奇想了个主意:“不如我们两个抓阄,在纸上写下高、初二字,请谷姑娘做个评判。” 沈珂点头:“抓阄公平,可。” 王奇嘴角噙着笑意,走到书桌前,抬手写下两个字,随即便揉成纸团,放到了谷南伊手中。 他对沈珂挑眉道:“沈先生请。” 沈珂没有同他客气,从谷南伊手上拿过一个纸团,当即便打开了。 书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着亮出了纸团上的“初”字,无奈道:“既如此,在下便去教初级班。” 王奇从谷南伊手上拿过了另一个纸团,握在手心,似笑非笑地恭喜沈珂:“相信以沈先生之才,定能教出不少得意门生。” 沈珂冲他和谷南伊拱了拱手,便出门去了。 谷南伊和沈珂从学堂开始设立时就一起共事了,心中本就偏向书生。 如今瞧见王奇使了这么一招,她有些不满。 “王先生不看看自己手里的字?” 王奇挑眉,言及其他:“沈珂先生愿赌服输,是个君子,在下比不及他。” 谷南伊定定看了他片刻。 在原书中,王奇确实成了谢见宵和谢砚南的授业老师,教给两人不少治国之道。 谷南伊想到这里,便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沈珂走出了书房。 高瘦书生待二人离去后,才把手中的字条展开。他细细地抚平纸上每一初褶皱,这才露出了和方才沈珂手里纸条一模一样的一个“初”字。 书生将两张如出一辙的纸条放在一起,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而另一边,谷南伊追上了沈珂。 “沈先生留步!” 书生惊讶回头:“谷姑娘?可还有其他的事要谈?” 谷南伊停下脚步,微微有些气喘。 她平息了一下呼吸,笑着道:“先生走这么快做什么?” 沈珂看着她比碧空还要清澈干净的眸子,眼前没有了王奇面具一样假笑的脸,只觉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书生温声道:“明日就要分班,在下想着,早些回去列出学生名单,也好尽早熟悉一下他们。” 谷南伊无奈极了—— 这人怎么这么老实!她都看出了王奇在使诈,沈珂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想一想,对方可能骗了他? 她委婉地提醒了一句:“沈先生光风霁月,不过依我看,王先生倒是有不少心思。先生和王先生相处时,还是要多些防备比较好。” 沈珂愣了愣,他不是傻子,当即便反应了过来。 书生气笑了:“这,姑娘的意思是……” 谷南伊看着他露出哑巴吃黄连一般的表情,不由也觉得好笑。 沈珂是个正人君子,只是平日里少些心绪起伏,有个王奇治治他,倒也十分有趣。 她挑挑眉:“不如咱们再抓一次阄?” 不出王奇所料,沈珂摇了摇头,道:“愿赌服输。在下教初级班,也并无不可。况且王先生是个有大才之人,高级班在他手上,自然不会辱没了几个孩子的天分。” 谷南伊还是不愿让沈珂吃这个暗亏,只笑道:“这样吧,王先生算是高级班的常驻老师,沈先生呢,每个月给高级班上几次课;反之亦然。王先生也抽出几天的时间,来带带初级班的孩子们。” 王奇学问和教书水平是有,但道德素养方面,还是只能指望沈珂。 她可不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养出来几个是非不分的小反派! 听谷南伊这么说,沈珂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分班一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王奇听了这个结果,心里会做何感想了。 第139章 安排体育课 初级班和高级班一经划分,教学效率很快就提上来了。 两个班级的学生分别在一墙之隔的两个院子里上课,互不打扰。 为了方便称呼,便称两个班为一班和二班。 一班学生年纪大些,人数少,好管理,王奇只需要把任务布置下去,花上一些精力准备课程,剩下的时间便以提问答疑为主;二班学生多是小萝卜头,一点基础都没有,沈珂必须得从认字教起,平日朗读也都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些最基本的内容。 这一日下课,王奇给学生们布置完课后任务,便踱着步慢悠悠晃到了二班。 沈珂手里没有拿着书卷,而是执了一柄戒尺。 王奇心里好笑—— 就沈珂这样一个脾气软和的文弱书生,手里拿着戒尺,会用吗他? 只见沈珂的目光在学生们中间扫视一遍,声音不辨喜怒:“谷大牛,你上来。” 小胖子登时抖了一抖,后背激起一片小疙瘩。 沈珂神色温淡,道:“不必害怕。你先来背一遍《千字文》。” 谷大牛眼前发黑,嘴唇哆嗦着:“先,先生,我还没有背会……” 沈珂微微一笑,眉头舒展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浑身一紧:“为何课堂上欺负身边的同学?” 谷大牛快要哭出来了,嘴里却没有什么辩解的话。 他揪身边谷雨的头发正好被先生看见,若是撒谎耍赖,会被罚的更重! 沈珂温声道:“手伸出来。” 小院里学生们都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谷大牛哆哆嗦嗦的手。 谷雨端正地坐在下面,神色认真,仿佛此事与她没有一点关系。 长身玉立的书生眉眼温和,手里的戒尺却没有留一点情面,“啪!啪!啪!”地抽了三下,谷大牛的左手很快就像发面馒头一样肿了起来。 小胖子很快坐了回去,沈珂又点了一个名:“谷三郎,你也上来。” 谷三郎和谷大牛家里住的很近,一贯爱跟着小恶霸调皮捣蛋,这次谷大牛来上学,他在家里闲不住了,便也跟着来了学堂。 只是谷三郎脑子好使,短短几天时间,会的内容已经顶谷大牛学了一个月的东西。 他笑嘻嘻地走上讲台:“先生,背《千字文》吗?” 沈珂点头。 谷三郎张口就来,语速不急不徐,把沈珂平日里讲课时的韵味学了个十成十。 沈珂神色专注地听谷三郎背诵,嘴角噙着笑意,时不时点一下头。 等谷三郎背完了,他勉励道:“不错,没有一处错误,手伸出来。” 谷三郎下意识伸出右手,又听沈珂提醒:“左手。” 男孩换了左手,很快便是同样的“啪!啪!啪!”三声,他的手和谷大牛的一样肿了起来。 谷三郎泪花都被打出来了,忍不住委屈地喊:“先生!我会背了!我都背完了《千字文》,为什么还要挨打?” 沈珂微笑着拍了拍谷三郎的脑袋:“背书是为了缓解你害怕的情绪。好了,下去吧,女孩子也是同窗,日后不许再欺负同窗。” 谷三郎撇着嘴坐了回去,小院中一时间噤若寒蝉,平日里仗着自己是男孩,欺负谷雨的那几个刺头,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沈珂并没有把他们一一揪出来惩罚,而是很快开始了接下来的课程,小院里也重新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 在院门外把这一幕完全看在眼里的王奇,险些笑出了声。 他是实打实的世家子弟,奈何王家因为尽忠先朝,誓死不肯服新帝,家主被削官流放,王家也沉寂了下来。 王奇心里有一种傲气,他从未瞧得起过寒门出身的沈珂,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又觉得他迂腐不懂变通,是个满嘴仁义道德的蠢书生。 今日这一遭,倒是让他对沈珂的兴趣浓厚了不少。 “还以为把二班丢给沈珂,这傻书生会被气得头脑发昏……看来是我小瞧了他。好在来日方长,我倒要看看,将军嘴里这个难对付的穷酸书生还有什么本事。” 王奇这般想着,嘴里哼上了小调,慢悠悠又踱步走了。 谷南伊对两个教书先生之间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 她这几日正盘算着如何把谢初尧留下的赵志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如今赵志只在晨间孩子们的体能训练上帮着指导,在谷南伊看来,这是远远不够的。 她把人叫到了学堂的书房里,打算和赵志聊一聊。 青年和谢初尧的年纪相仿,身上也带着军旅生涯打磨出来的坚韧、果断,人未进屋,声音先响彻了整个房间:“夫人!” 谷南伊起身迎他:“赵先生,请进。” 赵志草莽出身,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先生”,更何况喊他的,还是谷南伊这样明眸善睐的女子。 他先闹了个大红脸,粗着嗓门,道:“夫人太客气了……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先生!” 他住在学堂里,每日清晨准时带着学生们锻炼身体,定期指导两个皇子的剑术……离先生可差远了! 再说,他就是个粗人,跟王奇和沈珂两个读书人比起来,气势上先矮了一节。 谷南伊摇了摇头,温声道:“谢郎费了力气请您过来,就是要给我们学生做武先生、授业解惑的,您说您当不当得起我这一句‘先生’?” 赵志登时傻了眼:“什,什么?” 谷南伊微笑:“我们也该把体育课安排上了。” 第140章 筹备运动会 谷南伊同赵志说了自己对于开设体育课的设想,把青年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后,赵志红着脖根,道:“我,我教是可以教,只是做不得先生。” 谷南伊笑了:“为什么不可以?既然都教了,咱们的体育课也开设了,怎么就不能有一个武先生?” 赵志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连连摇头。 王奇还只是先生,他何德何能,和王郎君平起平坐? 谷南伊倒也不逼他,又和赵志说起了体育课的安排:“咱们的体育课呢,每两日安排一次,最基础的课程还是体能的训练,比如每日的跑步。还有便是君子六艺中的射、御。” 赵志为难道:“射箭倒还容易,只是这骑马……” 谷南伊知道赵志的顾虑,只笑笑道:“先生只管教,马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两人很快把体育课敲定了下来。 为了射箭的课程,谷南伊专门请人做了弓箭、靶子等物,在学堂外的空地上开设了一块平坦的射箭场,供他们上课时使用。 因为学生们人数太多,赵志便把他们编成十人一组,在训练场里上课。 男孩们多多少少都玩过弹弓,对射箭十分感兴趣,只是有些孩子太小,力气不足,拉开弓都费劲。 谷南伊见大家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便琢磨着准备一个大家都能参与的体育活动,权当鼓励孩子们运动。 这一日她把谢向云叫到身边,询问他的意见:“向云,咱们家里就你脑子最灵泛,主意也多。娘想准备一个运动会,你帮着想想,能准备哪些比赛?” 谢向云最爱这些活动,闻言双眼发亮:“运动会?跟我们上次举办的拔河比赛一样的比赛吗?是不是还有奖品拿?” 谷南伊笑眯眯道:“奖品肯定是有的。咱们现在人多,也要多想些比赛,才有意思。” 小胖子果然十分积极,帮着谷南伊一起,确定了运动会上的赛事。 很快,学堂门口便贴上了一个显眼的告示。 这日学堂放学,二班的孩子们先从课堂上出来,都瞧见了原本青砖墙上张贴的白纸黑字,便一个个围在了告示前,琢磨上面写了什么。 二班的学生字都还没认全,整个班认字最多的,也就只有聪明又认真的谷雨。 众人便都喊她来看:“谷雨!这纸上写的什么?什么‘会’?” 谷雨认认真真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纠正道:“是‘运动会’。” 谷大牛挤到了她身边:“运动会?干嘛的?” 小恶霸在学堂里念了几个月的书,身上的坏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改过来,仗着谷雨是个女孩子,动不动就爱欺负她。 谷雨见谷大牛问自己,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谷大牛等了半天没听见她回答,不可置信道:“谷雨,你不是吧?还记仇啊?上次拽你头发那事,沈先生都打我手心了,还不行?” 他正高声嚷嚷着,另外一边,一班也放了学。 如今谢家五个孩子都在一班读书,谷雨虽说是谷南伊给非晚找的伴读,可因为基础太差,只好待在二班。 她也正因为如此,拼了命努力学,争取尽早转到一班去。 从学堂出来的非晚正好听见谷大牛这一句话,脸颊顿时红了起来,气鼓鼓地跑到了小恶霸跟前,把谷雨护在了身后。 她高声道:“谷大牛!你不许再欺负人!” 非晚是谷家村最漂亮的小女孩,别说谷家村,就是邻村、城里,都找不到比她还好看的女孩子。 谷大牛想到从前非晚还会把糕点分给他吃,气焰一下子矮了下来:“我没有……” 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双眸比猫眼还要明亮剔透,反驳道:“还说没有!谷雨姐姐的发绳就是你剪断的!” 谷大牛登时涨红了脸。 两个小孩脸颊都红彤彤的,不过,一个是气的,一个是臊的。 小恶霸没想到连这件事都让非晚知道了,一时间想不出来反驳的借口,吭哧吭哧地说不出话来。 谷雨被非晚护在身后,正打算跟她说没关系,便觉头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她抬头,直直撞进了谢见宵沉静广袤的眸子里。 少年低头问她:“在二班被欺负了?” 小姑娘感觉到胸腔里心脏急促地跳动起来,手心紧张得直冒汗—— 见宵哥哥和她说话了! 她赶忙垂下头去,继而摇头:“没,没什么!沈先生已经帮我教训过他们了,没有人敢欺负我的。” 小姑娘睫毛长长的,鼻子和嘴巴都很小巧,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只是清澈的眸光被垂下的眼皮挡住,没有给谢见宵瞧见。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警告一般看了谷大牛一眼,把小恶霸看出了一身冷汗。 孩子们之间的小矛盾,既然谷雨说不需要他管,他便不打算插手。 少年收回视线:“非晚,回去了。” 非晚气鼓鼓地冲谷大牛“哼”了一声,便拉着谷雨,跟上几个哥哥的脚步回了家。 只剩下二班一众孩子面面相觑,半晌,有人说了一句:“谷雨走了,咱们都看不懂这告示啊……” 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谷三郎清了清嗓子:“咳,嗯!这上面说的是,下个月初,要开办运动会,有比赛!比赛赢了的,奖品是两钱银子、一钱银子、还有蛋糕!” 一帮孩子顿时“哇”地惊呼出声。 “还是上次的拔河比赛吗?我们差点就赢了!” 邻村一个小孩满脸兴奋:“奖品有好多钱啊……你们村怎么都这么有钱?上学堂真好!” 又有人问谷三郎:“到底什么比赛?还是拔河比赛吗?” 谷三郎也是连蒙带猜,加上谷雨刚才说的几个字,这才猜出来是要举办比赛,有奖品拿。至于告示上说的比赛内容,他也看不懂。 小家伙咳嗽一声:“这告示上也没说清楚。明天咱们有赵先生的射箭课,到时候问问先生就是了!” 说完,他也不管旁人,只拉起谷大牛,一溜烟跑了。 一路上谷大牛还在问:“真的比赛啊?真的有钱拿?不过那个蛋糕是什么啊?是不是糕点的一种?” 谷三郎被他烦的不胜其扰,敷衍地应了几句:“真的有!你明天就知道了!” 说罢,他拐弯回了家,只剩下谷大牛在原地双眼发亮,心里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第141章 蛋糕为奖品 到了第二日,学堂里果然重点向学生们解释了运动会的事情。 因为考虑到有些学生看不懂告示,谷南伊贴心地为他们准备了几本小册子,用图画的方式把比赛的项目和训练方法画了出来。 几个小萝卜头围着一本册子,叽叽喳喳说个不住。 “这个跑步我肯定行!但是接力赛跑步……咱得找几个能跑的一起,才能赢!” “哥,你看还有这个,跳远……不就是比谁跳得远吗?这有什么好比的?” “那些都是小玩意儿啦,投壶和射箭才是重头戏!” “大牛哥,你看这个团体赛……每个班要自发组成三个队伍,选队长出来。你做咱们队的队长怎么样?” 小恶霸见兄弟们这么信任自己,不由自主便昂首挺胸,叫齐了跟自己平时玩的好的一群人,很快就组成了一支队伍。 谷三郎比猴子还瘦,最不爱运动,跟在他们身后,笑嘻嘻地说:“有大牛哥在,咱们这一队,肯定拿第一!到时候二钱银子平分……每人还能拿不少!” 单人赛他就不比了,跟着谷大牛,参加团体赛! 谷大牛从小精力旺盛,体力比同龄人好得多,他存了在运动会上大展身手的意思,自然是瞄着奖品去的。 只是不知道奖品里那个“蛋糕”究竟是什么?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远远的便听见有人问谷南伊:“婶子婶子,那个‘蛋糕’是什么东西?吃的吗?” 那小孩见谷南伊点头,顿时失望的不再问下去,直把谷大牛急得抓耳挠腮。 最后还是谷南伊主动解释道:“蛋糕跟我们平时吃的糕点不太一样哦,里面多加了鸡蛋和牛乳,口感松软香甜,保证你们没吃过。” 小孩摇了摇头:“我还是想赢钱!” 谷南伊笑笑:“好啊,手上有钱,才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比如买蛋糕。 她现在的糕点铺子还没有推出蛋糕,这次推出新品,先从运动会的奖品做起。 谷南伊的目标不高,争取让拿第三名的单人和团体吃个饱,再争取,把第一第二名的银钱全都挣来! 她就不信这群孩子手里赢了钱,还能抵挡得了蛋糕的诱惑。 另一边,谷大牛早就两眼放光,打定主意要把蛋糕这个奖品收入囊中了。 他琢磨了一下这几个比赛,又看了看全班的小萝卜头,第一次费劲儿地动脑子,去想怎么能拿几个单人第三名。 同样的,谢向云在一班也跃跃欲试,瞄准了奖品排行榜上的第三。 非晚瞧明白了他的意图,小声对小胖子道:“三哥,既然是娘做的糕点,咱们还不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吗?你还是努力拿第一名吧,不然让大哥二哥知道,会不高兴的。” 谢向云鬼鬼祟祟地环视一周,没瞧见谢见宵和谢砚南的影子,这才对非晚小声道:“你不懂,非晚!钱才是随便花呢,娘早就说控制我的饮食……你没瞧见我现在连吃个肉都要先跑三圈吗?拿第三名多好,至少吃个饱!” 也不知最近是抽条的缘故,还是谷南伊对谢向云的饮食控制,小胖子最近长高了,也瘦了许多。 最最明显的是,他原本低下头去时好几层的下巴,如今已经变浅了。 非晚看着自家三哥苦哈哈的脸,不由笑了:“好吧好吧,那就第三名吧!” 谢向云在这里和非晚兄妹情深。 谷大牛回到家里,和母亲说起自己想要拿运动会的第三名,登时后脑勺上挨了两巴掌。 妇人揪着谷大牛的耳朵骂人:“什么,你再给老娘说一遍?要干嘛?” 谷大牛以为是自己的决心不够打动人,便抬高了嗓门,把心里的想法嚷了出来:“娘!我要拿奖拿到手软!包揽所有的第三名!” 谷大牛的娘被气得双手直哆嗦,拧着儿子耳朵的手,顿时更加用力了。 小恶霸疼得直龇牙咧嘴:“娘,娘!你先松手啊,耳朵要揪下来了……” 妇人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又揪着他的耳朵拧了一个角度,恶狠狠道:“谷大牛你给老娘听着!运动会上,不把银子挣回来,你就不要回家了!吃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那一口吃的,到底有没有出息?!要银钱,听见没!要钱!!” 谷大牛杀猪一样嚎出声,一叠声答应下来:“行行行,要钱,要钱!娘,快松手啊——” 妇人喘着粗气,终于松开了儿子的耳朵。 谷大牛眼底疼出了泪花,一边捂着自己发烫的耳朵,一边叹气。 那可是谷南伊做的蛋糕啊!他娘怎么就不懂呢? 赢了钱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买了蛋糕吗? 不得不说,小恶霸的这个想法,十分难得的合了谷南伊的口味。 一整个春天过去,谷南伊的糕点生意已经做上了一个台阶,单是在城里她就开了三家糕点铺子。 虽然铺面都不大,但已经有了固定的客源,主打的鲜花馅料糕点一直都是供不应求的。只是现下春天过去,鲜花供应不足,越来越多糕点不得不下架,谷南伊未雨绸缪地推出了几款新品。 蛋糕就是她的杀手锏。 这次运动会做奖品,也是她想要调整配料,更好地适应古代人的口味,尤其是希望能够征服广大孩子们的胃。 毕竟她也想给几个小反派多准备点甜呀。 回到家里,谷南伊不出所料地坠了三个小尾巴,走到哪便被跟到哪。 谢向云是最积极的那个:“娘,你是要打水洗手吗?我来我来!” 非晚也不甘示弱:“娘,先坐下!我给你锤锤肩吧!谷雨姐姐教给我的。” 桑榆则默默地倒来一杯凉茶,放在了谷南伊的手边。 谷南伊含笑着看几个孩子忙里忙外,等他们三个都消停了,她才慢悠悠地道:“今天这是唱的哪出戏?” 三个孩子都“嘿嘿”笑了。 谢向云最是按捺不住:“娘,你说的那个‘蛋糕’,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谷南伊喝了一口茶,挑眉:“不是说了吗?加了鸡蛋和牛乳的糕点,香软甜糯,等一个月后咱们运动会比赛结束,你就知道了。” 桑榆和非晚逮着谷南伊问了半天,总算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谢向云却不行,非得缠磨着谷南伊要尝。 谷南伊笑着弹了弹小胖子的脑门,寸步不让:“现在是尝不到的,保密,明白吗?” 谢向云顿时失望极了。 谷南伊鼓励了一番小胖子道:“你现在锻炼身体做的很好。这个月先好好准备运动会的比赛,到时候不管拿了什么名次,咱们到家以后,娘准许你把各个口味的蛋糕尝个遍。” 谢向云顿时双眼发亮,拳头也握紧了。 还有一个月!他一定要好好训练! 第142章 一定要对非晚更好些 第二日去学堂,除了团体赛,谢向云一股脑把所有的项目都报了。 看着名单上每一个项目都有自己的名字,小胖子油然产生一股自豪感,没曾想这股自豪感还没持续片刻,便见谷大牛也走了过来,吭哧吭哧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运动会的缘故,一班和二班都打散了,报名都在一处报,谢向云便看着谷大牛一遍一遍地把他歪歪扭扭的名字写在项目后。 投壶、射箭、跳远、单人跑步、接力跑步…… 每一个都有他! 谢向云撇了撇嘴,这小子,居然比他报的项目还多? 又见和谷大牛一起的谷三郎小声问他:“大牛,你怎么都报了?” 小恶霸没有一点压低声音的自觉,大嗓门道:“当然要都报!我都参加!到时候也不拿第一第二,就拿第三名。” 谢向云一下子拉满了警惕。 不料非晚在一边听见了,毫无戒心地问谢向云:“三哥,你还打算都拿第三名吗?” 谷大牛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第三名”这几个字眼,目光如炬,直直扫射过来。 谢向云见妹妹已经把自己的底细捅了出去,干脆也不遮掩,坦坦荡荡地和谷大牛对视,点头应非晚:“当然!” 谷大牛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谢向云要和他抢蛋糕的奖励! 谷大牛简直要气死了,谁不知道谢家的小孩最先吃到谷南伊做的糕点,又是想吃多少吃多少,为什么谢向云还要跟他抢?! 只见谢向云咧嘴笑了笑,虽是对着非晚说的,眼神却看向了谷大牛:“非晚你放心,所有的第三名,都是你三哥的。到时候拿了蛋糕的奖品,我分你啊。” 非晚笑了起来:“大哥二哥一定会骂你的。” 谷大牛已经听不到谢家兄妹的对话了,他脑子里全是方才谢向云嚣张的模样,顿时气得双手发抖,暗下决心,一定要给谢向云好看。 从分班以后,两个班的学生便很少面对面交流了。 这样一场运动会,打破了一班和二班的界限,谷雨和谷雨哥哥也凑在了一起。 谷雨哥哥十分聪明,被分到了一班,两人平时在学堂里说话不多,谷雨又住在了谢家,他们两个便趁此机会好好聊了一番,也商量了运动会都报什么项目。 谷雨主动道:“哥哥你跑不动吧?跑步我来报名就好。” 谷雨哥哥摇头:“不行,你一个女孩子,肯定更跑不动。” 谷雨撅嘴,不满道:“赵先生说啦,女孩子比赛时,是比男孩子少跑三圈的。我能跑动。”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谷雨哥哥拍板,说要把所有的项目都报上。 谷雨哥哥分析道:“咱们虽然没有实力,但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能拿名次呢?最有实力的谢向云和谷大牛都盯着第三名……咱们努努力,第一名和第二名可都奖励银钱呢!” 谷雨看着报名表上谷大牛歪歪扭扭的字,紧跟在谢向云的名字后面,把后者原本有些不工整的名字也衬得好看了好几个档次。 她认真想了想,严肃点头:“那就听哥哥的吧,我们都报!” 兄妹两个一笔一划地把名字写到了名单上。 非晚在一边看了半天,虽然没制止,却还是忍不住拽了拽谷雨的袖子,小声问她:“谷雨姐姐……这些项目你的会吗?” 小姑娘很小心地照顾着谷雨的自尊心。 谷雨还是脸红了,难为情地摇了摇头:“不全会呀……不过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我可以练会。” 非晚知道谷雨和谷雨哥哥是为了比赛奖励的那些银钱,在她看来,这些钱确实算不上什么—— 如果谷雨姐姐肯,她可以把自己的零花钱给她,那不比什么比赛的奖励要多得多吗! 可是谷雨姐姐死活不愿意要她的钱…… 非晚想破了脑袋,最后只能道:“谷雨姐姐你别急,我陪你一起学。再说了,我大哥二哥这些运动都很好,他们可以教我们的。” 谢见宵正好从旁经过,他关注着这边的动静,隐约听到了两个小姑娘之间的对话。 非晚双眼一亮,立刻叫住了他:“大哥!” 少年顺势停住脚步。 非晚拉着谷雨的手,颠颠地跑到了谢见宵跟前,撒娇道:“大哥帮帮我们吧!” 谢见宵的眼神轻轻扫过谷雨涨红的脸,转而面向妹妹,淡淡道:“帮你们什么?” 非晚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道:“大哥射箭百发百中,投壶也最厉害了,教教我和谷雨姐姐好不好?”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谷雨飞快地抬头,偷看了谢见宵一眼,低声对非晚道:“非晚妹妹,还是算了吧……” 见宵哥哥那么忙,哪里有时间教她们? 听谷雨这么说,少年眼神变了变。 非晚还在不解:“为什么算了呀,大哥技术最好了,如果他来教,谷雨姐姐准能赢!” 不等两个小姑娘继续对话,谢见宵微微摇头,径自离开了。 非晚撅起小嘴,知道谢见宵平时忙得恨,便也不强求。 她小声对谷雨道:“大哥就是这脾气,干脆去找我二哥吧。他平时虽然嘴巴毒了些,但我好好求他,二哥会帮我们的。” 谷雨这下更是连连摆手:“不了,非晚,我们先自己练一下吧。再不济,还有赵先生在,还是不要麻烦你大哥和二哥了。” 非晚也知道谷雨不愿意麻烦旁人的性子,只好点头答允。 两个小姑娘头碰头商量了一会儿,运动会的比赛报名表也很快填满了,只是不见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参与。 非晚等不到两个哥哥报名,只好把自己加到了投壶那一栏,又拉着桑榆报了射箭,打算他们兄妹两个手把手教谷雨。 虽然桑榆射箭力气不太足,但听赵先生说过,他的准头还是很好的。 再加上非晚也学过投壶,教一个完全不会的谷雨,完全没有问题! 谷雨没有拒绝小姑娘的好意,心里暗暗想着,日后一定要对非晚更好些。 第143章 谢见宵教谷雨射箭 夏日白天长,吃完晚饭时,天还是亮的。 这天谷南伊做了烤肉,几个男孩都吃了不少。 谢家如今有易燕收拾碗筷、打扫厨房,孩子们便被谷南伊赶到了院子里去消食。 谢向云嚷嚷着要摆东西,练投壶:“运动会下个月就要开始了,这准头最是要每天练,保持手感最重要!” 非晚也跟着点头:“是呢是呢,我报名了投壶,三哥我跟你一起摆!” 谷南伊纵着他们玩,只坐在一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蒲扇时不时扇两下应应景。 桑榆拿着自己的小弓找到了谢见宵,请自家大哥看他射箭,少年便留在了院子里。只有谢砚南嫌他们太吵,自己一个人跑出门去骑马了。 谷南伊追到了门口,扬声叮嘱了一句:“砚南!别骑太快!那马刚买回来没多久,还认生呢!” 谢砚南头也不回,随手扬了扬马鞭,大约也是听到了的意思。 谷南伊原本十分担心少年一个人跑去骑马会不会出事,可转念想想两兄弟的本事,便也不再庸人自扰。 左右他在宫里也学了那么多年马术,多少良驹都驯服过,一匹骟了的马,应该难不倒谢砚南。 院子里谢向云已经摆好了几个窄口小瓶,用作孩子们投壶的玩具。 非晚和谷雨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一人手里拿着几支箭。 “谷雨姐姐,咱们先靠近一点,等找到手感了之后,再站远了投。” 说着,非晚站得笔直,颠了颠手里的箭,瞄准几步开外的壶,轻轻一掷,便把箭扔到了壶中。 箭羽微微发颤,很快又安静下来。 非晚连着把手里的箭投完,八支里面中了六支,谷雨夸赞道:“好厉害!投的很准了!” 小姑娘动动手腕,撅起了小嘴:“没有手感……不过我的姿势可以教给谷雨姐姐。” 非晚认真地对谷雨介绍投壶的要点,姿势应该如何摆,箭尖朝向哪个角度会更容易进,一旁的谢向云半边耳朵听着,手上动作不停,“唰唰唰”投个不住。 谷雨学会了动作的要领,练了几遍,很快掌握了投壶的技巧,剩下的便是练习了。 她生来温柔不爱发火,但脾气还是很犟的,认准了一件事情,便要把它做到极致。不知不觉间,天色慢慢暗下来,谷雨仍在不懈地练习着动作。 非晚揉了揉手腕,又打了个哈欠,对谷雨道:“谷雨姐姐,天色不早了,壶口都有些看不清楚了,不如明日再练。” 谷雨停了下来,迟疑着说:“可是,下个月就要比赛了……” 谢向云也练烦了,便对谷雨摆手道:“不差这么一会儿,天黑了你看不清,不是白练么?” 非晚知道谷雨心底多多少少的焦虑,便给她出主意:“谷雨姐姐还不会射箭吧?我去把四哥的弓拿来,你先学射箭就是。今晚把动作练会了,明天就可以射靶了!” 说完,小姑娘跑到了桑榆和谢见宵的跟前,说了几句话,便把桑榆手中的弓拿了过来,交给了谷雨。 “四哥的弓很轻,比较好拉开,谷雨姐姐先拿在手上试试?” 谷雨依言,凭感觉拉了拉弓弦。 非晚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道:“射箭我就不会啦,四哥可以教你。我先去洗漱,今天好累……” 谷雨点头:“今天做了不少事情,非晚累了就先去休息吧。” 小姑娘和谢向云一起把院子里摆的壶收走,兄妹两个都进了屋。 谷雨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桑榆,又看谢见宵正在练箭,便小心地站在了桑榆身边,和他一起看谢见宵射箭。 夜色慢慢笼罩小院,谷雨觉得那靶子远得她都有些看不清楚,可谢见宵却全然不受距离和光线的影响,每射出一箭,便是靶心。 等他射完箭筒里的箭,桑榆便跑到靶前,主动去为大哥收箭。 谢见宵这才瞧见一旁安安静静捧着弓的谷雨。 小姑娘被谢见宵突然看过来的视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垂眼躲开。 就在她开溜前,谢见宵脸色一沉,道:“过来。” 谷雨瞥了一眼谢见宵,见对方神色严肃,只好慢慢挪到跟前,小声道歉:“见宵哥哥,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 少年眉心跳了跳。 谷雨又赶忙道:“我,我就是看看,这就准备走了。” 不等她说完,谢见宵便打断了谷雨的话:“方才我的动作,你看清了吗?” 谷雨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谢见宵淡淡道:“射一箭给我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桑榆手里接过方才他射出去的箭,递了一支到谷雨的手上。 小姑娘明显紧张了起来,也不知该如何站立了,只凭借印象,学着谢见宵的模样拉开了弓。 她刚把箭搭上去,便听谢见宵道:“不对。” 谷雨顿时就要收手,胳膊还没垂下来,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给托住了。 小姑娘又是紧张,又是惊讶——见宵哥哥居然要教她射箭? 少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声音还是那般不辨情绪,却意外的悦耳好听。 “左臂要平,太高和太低都不行。” 谷雨顺从地依照谢见宵的力道,抬高了左臂。 少年摆正了谷雨的姿势,便撤开了一小步,淡淡道:“记住这个姿势,试着射一箭。” 谷雨下意识地拉开了弓弦,弦上的箭脱手而出,没出去多远,便无力地掉到了地上。 她顿时涨红了脸:“额,可能我力气太小了……” 谢见宵对她这软绵绵的一箭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声音仍旧不辨喜怒,对她道:“不用管箭靶在哪里,继续。” 说着,另一支箭便递了过来。 谷雨很快摆好了姿势,把箭搭在弓上,射出去前,谢见宵照例为她微调了姿势。 等到少年说出“可以了”那句话时,谷雨用力拉满弓,又是一箭射了出去。 虽然还是没有射到靶子上,但比方才那一箭要好上太多了,谷雨双眼发亮,嘴角也弯了起来,看着谢见宵道:“见宵哥哥,这一箭是不是进步很大了?” 若是换做向云或是桑榆射成这个样子,谢见宵早开始皱眉了。 可视线瞥到谷雨脸颊陷下去的两个小酒窝,少年不知为何,难听的话登时说不出口了。 他只点点头,道:“不错,继续练习。” 小姑娘受到鼓舞,兴致更加高涨。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天就已经黑了,桑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掉了。 天色太暗,谷雨很难看清箭靶,便开始一箭一箭地空射。 即便不用射靶,谢见宵依旧很严格地要求谷雨的左臂不能有一点角度的偏差,好在小姑娘本身就是能吃苦又认真的性格,对此适应良好。 少年偶尔动一动谷雨的手臂,或是把她不自觉抬高的肩膀按下去,每个动作都很克制守礼,在不小心看见二人练箭的易燕看来,足以让她大惊失色。 “这是在做什么!” 易燕正要出门去制止,却被谷南伊拦下了。 她笑眯眯地问:“他们练射箭呢,易姑姑瞧不见吗?再说了,两个孩子正练在兴头上,你何必过去打扰,扫了他们的兴?” 易燕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严肃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见宵少爷平时最不喜欢和旁人有身体接触,谷雨这样缠着他,像什么样子?!” 谷南伊心里好笑——分明是见宵主动教谷雨。 两个孩子一个愿意教、一个乐意学,怎么就是谷雨缠着见宵了? 她理解易燕对谢见宵根深蒂固的尊敬,也知道妇人对谷雨的偏见,当即便把对方拉走:“好了好了,易姑姑,你别操心这些事情了。再有一个月要入秋,孩子们的衣裳还没有准备,你快进来给我看看,家里这几匹布料能不能用?” 易燕被谷南伊拽着,心中有些不悦,可转念一想,这个农妇如今是将军夫人,她不能去顶撞,也只好由着谷南伊把她拉走了。 第144章 马屁精,肤浅! 易燕被谷南伊拽走,敷衍着说了几句话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妇人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见宵少爷是什么身份?他是堂堂太子殿下!谷南伊就这样放任那个乡下丫头接近殿下? 也不看看谷雨是什么东西!她也配? 昔日在宫中时,几个殿下身边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世家子弟,多少朝中重臣争着抢着送伴读入宫。 如今,谷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乡下丫头,竟也能站在殿下身边了! 暗暗从窗前瞥了一眼院子里一高一矮站在一处练射箭的两个人影,远远的,似乎是谢见宵低头对着谷雨说了一句什么话,小姑娘顿时笑起来。 易燕的眉头都快夹死苍蝇了—— 不行,她不能再由着谷南伊乱作主了;得给将军写信,把这事好好说道说道! 谢初尧把王奇、易燕等人放在谷南伊身边,为的就是第一时间得知家中的消息。 从第一次从军营归家,见到谷南伊折腾出了点心铺子、书铺便罢了,还开办了学堂,不知从哪寻来一个小白脸书生做先生时,男人就知道,谷南伊只是看上去听话,内里并不是个安分的人。 他要求易燕和王奇每一旬往军营送一封信,也好由此得知皇子公主们的近况。 如今,她正赶上该给将军去信的时候。 第二日,易燕就在送往军中的信中,添油加醋地把对谷南伊的不满统统写了进去。 她先是把谷雨与公主同吃同住一事洋洋洒洒批判一番,又提到殿下身边不该出现谷雨这样的粗鄙之人;就连谷南伊,作风行径都和乡下妇人没有什么区别!一点尊卑观念都没有,实在难以养育皇子公主。 紧接着,易燕在信中提到了自己养在闺中的侄女,说要接过来到家中帮忙。 妇人当然存有自己的私心,如今,几位殿下和护国大将军龙困浅滩,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谢初尧自然不能像往日那般迎娶京城贵女。 这可不就是机会么? 自己的侄女儿再怎么身份不够,也总比谷南伊这个乡下女人要配得上大将军的身份。 易燕并不担心谢初尧会拒绝——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她那侄女儿自小被她养大,到时候便是不能做平妻,就是做妾也没有关系。 等哪一日,皇子公主们恢复身份,谢初尧便又做回了他的护国大将军?嫁给将军,也不算辱没了自己的侄女。 想到这里,易燕便开始不遗余力地夸起了自己的侄女,还不忘暗暗踩上谷南伊一脚。 信上是这样写的:‘……婉儿性情平和,知书达理,才貌兼备,必然能在家中为将军分忧。再者,将军和谷氏成婚许久,一直无所出。拙夫系老将军一脉,承蒙将军以叔父相称。如今拙夫都亡故,若婉儿能为将军诞下一子半女,也算全了拙夫在九泉下对将军的拳拳之心。’ 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纸,易燕又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心中暗自满意。 上午易燕跑了一趟学堂,把正在给学生们讲课的王奇叫了出来。 妇人堆着笑脸:“王先生,将军吩咐每一旬要送往军营的信,你写好没有?” 王奇皱眉,有一点冷淡:“怎么,何时轮到你去送信了?” 谢初尧因为她亡夫跟随谢父多年的关系,对易燕颇有几分忍耐,可王奇从不会理会她的小心思。 她打断了他的授课,王奇脸色很不好。 易燕赶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不是老妇去送,这不是到送信的时间了吗?正好上午有马车去军营那边,顺路能送过去,我便过来问问先生。” 王奇也是世家子弟出身,很是看不上易燕的小家子气。 但他与易燕平日里并无多少交集,也懒得为难她,只淡淡提点道:“信我拿给你。日后莫要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打扰我授课。” 王奇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脾气不好,若是再有下次,就算看在将军的面子上,他也得把这妇人教训一番! 易燕一叠声应了下来,欢欢喜喜地拿着王奇的书信,跑了一趟驿站去给谢初尧送信,顺便还往自己老家送了一封信给侄女,让她收拾东西过来。 这边易燕的小心思,谷南伊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忙着筹备运动会的事情。 当日为了调动学生们的积极性,谷南伊设了一二三等奖,果然反响很好,学堂里几乎每个学生都有自己报名参加的项目。 谷南伊统计了学生人数,加班加点让镇上绣工给赶制出了校服,交给了沈珂、王奇。 “二位先生,这是这几天做出来的校服。正好借着运动会的机会,发给孩子们穿上,到时候统一服装看上去也好看。” 王奇和沈珂分别接过自己班上学生的衣服,点头应了下来。 沈珂还笑着称赞:“还是谷姑娘细心。班上有些学生家里困难,平日里因为穿着之事,也会在学堂有些抬不起头。如今大家都穿一样的衣裳,无形中就化解了这样的区别,也照顾了孩子们的自尊。” 说着他还冲谷南伊作了一揖,以示敬重。 春季校服布料薄,两个班总共做下来也没几个钱,谷南伊觉得,没有必要向学生们收钱,便把这部分费用自己出了,就当是给学生们的福利了。 况且统一服装,看上去学堂的档次也上升了不少。 她哪里就有沈珂说的那么细心贴心了? 谷南伊见他行礼,赶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一件小事,先生每日备课授课,才辛苦呢。” 王奇冷眼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相互称赞,心里升起淡淡的不爽—— 早知道他就该在给将军的信里,再给沈珂这小人记上一笔! 马屁精,肤浅! 谷南伊把衣服交给两人,便去忙别的事情了。 等到了运动会开始那一日,学生们穿着漂亮整齐的新衣出现在广场上,确实引起了围观村民们不小的轰动。 第145章 幼稚的两个先生 南伊没闲着,指挥学生们把场上一应器具都摆好、检查一遍之后,坐在了沈珂和王奇身边。 “呼,累死我了!两位先生好雅兴,还喝上了茶?” 沈珂赶忙给谷南伊倒了一杯茶,冲她笑:“谷姑娘,快歇一会儿吧。从一大早就在忙,辛苦你了。” 谷南伊毫不客气地喝干了一杯。 沈珂还想再给她倒一杯,被一旁的王奇抢了过来。 王奇冲他做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沈先生歇着吧。等会儿还得给二班的学生加油,这会儿不好好休息,等会儿没力气可就不美了。” 他就是看不惯沈珂对谷南伊笑得满面春风的模样! 偏偏沈珂对上王奇,脸上表情冷了下来,让王奇更加觉得不爽了。 书生淡淡道:“不劳王先生费心。二班学生的实力,我有信心。” 王奇轻笑了一声,面上维持着礼貌,眼底却写满了轻蔑,看得沈珂这样一个性情平和的人,也不由得怒从心起。 凭什么瞧不起二班?这些天王奇冷嘲热讽不止一两次了,话里话外都是说二班水平不如一班。 如今就连运动会都要夺个先,他这人怎么如此争强好胜! 书生忍了忍,还是没有翻脸,别过头去。 谷南伊在一旁默默喝着茶水,看似眼神专注地盯着场上看,心里的小人却嚷个不停:“快打起来了快打起来了!果然这两个人气场不合么?看个运动会都要互怼?也不知道等一会儿会不会真的打起来!” 两个书生之间很快就陷入了表面平和、暗地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们分别坐在谷南伊左右手边,谁也不肯看谁。 只是不约而同地拿出来折扇,手上动作不停地扇了起来。 如今天还凉快着,用什么扇子?谷南伊瞥了一眼,不由得满脸黑线—— 扇面上分别大大地书写着“壹”和“贰”两个字,王奇和沈珂哪里是在摇折扇,分明是在为自己带的班摇旗呐喊! 谷南伊被这中二的一幕看得辣眼睛,只好把注意力放在了场上。 她眼尖地瞧见,原本干干净净的校服袖子上,好像多了个什么东西。 谷南伊嘀咕了一声:“袖子上是绣了花?我记得做的时候没有绣东西上去啊……” 沈珂笑而不语,王奇挑眉:“夫人仔细瞧瞧,还不一样呢。” 谷南伊果真盯住孩子们的袖子看了一会儿,才回头不确定地问两人:“这是绣了字上去?瞧着果然是不一样的。” 沈珂微笑着解释:“王先生的建议。一班绣‘壹’字,二班绣‘贰’字。” 谷南伊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王奇和沈珂动作一致地摇着扇子,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她简直无语了!这两个人至于么! 谷南伊挪开了视线,不再关注沈珂和王奇——就让他们两个互撕到地老天荒去吧! 运动会还未正式开始,另一边,村民们还在讨论孩子们身上的新衣裳。 学生们的校服是谷南伊特意找镇上的绣工赶制出来的。 虽说款式仍是这个时代的模样,谷南伊在图纸上简单做了些改动,收了收腰、裤脚,上身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就连面料都是肉眼可见的柔软舒适。 再加上几十个学生穿着同样的衣裳站在一处,给人的视觉冲击是很强的。 村民们兴奋极了,叽叽喳喳议论不住。 “呀,这衣裳做的利索,好看!” “嫂子,快看你家二狗,穿上新衣服果然不一样了,这一身挺贵的吧?学堂收了多少钱?” 被问话的年轻妇人看着场上正在热身的儿子,一边对身边的人摇头:“不花钱,学堂给发的衣裳!” “还有这好事?这一身衣裳,肯定不便宜!” 迎上一众村民羡慕的眼光,年轻妇人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当初送二狗去上学的时候,这些人都说她闲着没事做,如今羡慕了吧? 妇人冲儿子喊了两声:“二狗,等会儿比赛好好干!争取拿个一等奖回家!” 旁边人的眼光更加羡慕了。 一等奖,可是二钱银子呢!这不就是白赚钱吗! 有人就好奇了:“这是哪家的衣裳?” “我瞧着,这衣裳的款式,就算在城里也没见过。我看啊,没准儿是京城的款式!” 闻言的村民顿时传来一阵阵惊呼:“京城的款式?那得多贵啊!” “也是!这么好看,肯定不是咱们这边的衣裳。” 叽叽喳喳的讨论越来越离谱,一旁的木匠听不下去了。 自从他女儿嫁给了谷南伊的哥哥,两家结了亲,谷南伊的很多事情,便托给他和女儿去办了。 木匠插嘴道:“不是京城的款式。这衣裳我知道,是小霞找人做的。” 顿时就有村民惊讶道:“小霞还有这本事呢?” 木匠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小霞做的。南伊把衣裳的图纸还有学生们的身量尺寸交给小霞,让她帮着找的绣娘。” 那人点头,这就对了嘛! 有人听出了重点,追问:“衣裳的图纸?这图样也没瞧见过,难道是谷南伊自己画的不成?” 木匠挺了挺胸膛:“可不是么!南伊画的画,非常有水平。头前书铺不是印了两本书么?当时她找去我家做木雕字,抬手就是笔走龙蛇,字也写得好极了。” 村民们都开始夸起了谷南伊,木匠听了,与有荣焉,仿佛夸的就是他一般。 村里的老人忍不住感慨:“要我说啊,南伊这丫头,嫁人以后是开了窍了,她哥哥南风也是。从前兄妹两个跟着谷家寡妇住在村里的时候,南风成天低着头不说话,南伊也是又胖又邋遢。如今,两个孩子都不错,都不错啊!” “可不是么!谢家猎户娶了南伊,可真是有福气啊。就连谢家的五个孩子也跟着享了福。” “这话说得对。南伊如今发达了,对村里的孩子们都这么好,更别提谢家的孩子了。” 谷南伊如今在村里名声很好,免费开办学堂不说,就连平日里谁麻烦她做个什么事,她都从不推辞。 村民们自顾自把谷南伊夸上了天,一旁经过的易燕听了,只觉得扎耳朵。 什么叫谢将军娶了她“有福气”?这样一个粗鄙村妇,也就顶多配个乡下小子!怎么配得上将军夫人、皇子公主们养母的身份! 谷南伊这女人,尽是些讨好村民的不入流手段,真真是丢脸。 就连她开糕点铺子、书铺、办学堂的钱,易燕都不相信是谷南伊自己挣的,肯定都是将军给的钱! 花着将军的钱给自己挣名声,当真不要脸,村里还这么多人说她好,易燕只觉心里发堵。 不行!她得赶紧催催侄女儿,让她快点过来! 第146章 运动会开始 运动会即将拉开帷幕。 在准备和等待的时间里,不止王奇和沈珂这两个先生在暗中较劲,场上的学生们也开始了眼神之间的厮杀。 赵志乐呵呵地看着孩子们斗志满满的样子,在进行完场地最后一次检查后,吩咐学生去库房取东西。 几个学生围了上来:“先生先生,咱们还不开始么?” 赵志双手微微压了压:“你们都热身结束了?” 众人迫不及待道:“都已经热身好了!” “只等着先生一声令下开始比赛呢!” 赵志一边应对着学生,另一边将库房里的铜锣也取过来。 他遥遥冲谷南伊和王奇、沈珂三人做了一个手势,便举起了木锤,在所有人期待的视线里,重重地敲在铜锣之上,“谷家村春末运动会,正式开始!” 随着铜锣震耳清脆的声音响起,孩子们一阵欢呼,准备上场参加比赛的学生在自己的场地站好了。 这次运动会,谷南伊几乎把所有的需要准备的现场工作,都交给了学生们来做,以此来锻炼孩子们的能力。 除了上场的学生之外,剩下的学生都参与了现场管理。 谷家村的村民,就是这群上场学生的啦啦队。 “谷大牛!给老娘争点气,拿回来一个第一名!听见没有!” 谷大牛的母亲中气十足,在围观村民圈里遥遥朝场上喊话。 小恶霸觉得母亲实在丢人,装作没听见,连头都没有回。 他第一场比赛是跳远,正暗暗吸气准备着,却见谢向云蹭到了他身边,挤眉弄眼地说了一句:“听说你要拿第一名?小爷知道了,让给你便是。” 谷大牛气鼓鼓道:“谁要你让了!走开!” 小恶霸心里默默念着“第三名”,奈何这场跳远比赛他是第一个跳的,不知道旁人水平怎么样,只能靠运气。 维持秩序的学生出声提醒:“还未到上场时间的人员请不要影响比赛。谷大牛,你可以开始了。” 上场顺序完全随机,谢向云几乎排到了最后几个,有机会根据前面众人的比赛成绩调整自己,是以完全不担心。 他便站在了一旁,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谷大牛跳远。 他倒要瞧瞧,这个家伙在跳远上怎么跟他争第三! 只见谷大牛站在红线前,上下做了几个蹲起,双臂同时划动,严格地按照赵志先生平日里教的动作,在最后一个下蹲后骤然发力,猛地向前一跳,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负责记录成绩的学生迅速上前,测量好距离,把他的第一次起跳成绩写在了谷大牛名字后。 每人有三次机会,谷大牛又跳了两次,在三次起跳中,圈出最远的那个,作为谷大牛的最终成绩。 谢向云等他跳完,笑眯眯地走上前来,勉励一般点头:“不错!不错!” 小恶霸登时瞪圆了眼睛,气恼地涨红了脸:“谁要你假惺惺!” 两人都知道对方是跟自己抢第三名的人,谁也不给谁好脸色看。 谷大牛原本比完跳远是要去准备下一个项目的,可看看谢向云,还是忍不住守在原地,想知道对方的成绩。 谢向云果然如他所想,每一场比赛都关注成绩单。 谷大牛跳跃能力很强,直到比到剩下几个人的时候,他都牢牢占据着榜单第一的位置,最后只有一个年龄比他们大很多的一班的学生超过了他。 谢向云上场前瞥了一眼剩下的几个瘦弱小孩,心道:稳了。 他算好自己要跳的距离,三次都跳到了同样的位置,等跳远比赛结束,排名榜上第三名的位置写上了“谢向云”几个大字。 谷大牛拿了第二名,生气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去准备下一场比赛。 谢向云也兴冲冲的去准备下一场,没注意,他身后的跳远场上,有一个男孩跳在了比他远一点的位置…… 除了最初确定的常规竞技赛事之外,谷南伊还给年纪比较小的孩子们准备了一些趣味比赛,比如不需要太多体力的两人三足。 桑榆和非晚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在这样比拼默契的比赛下,没有谁能比龙凤胎之间的配合更好了。 从裁判手里的小旗挥下的那一刻开始,桑榆和非晚先迈出去绑着的腿,甚至不需要像其他小组一样喊号,两个人像一个人一样默契地跑到终点,轻轻松松拿下第一。 两人三足比赛结束后,非晚又参加了投壶比赛,同样拿了第一名。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同时,也明白自己年纪小,跟男孩子们比起来体力也有所不足,只挑了最擅长的两个比赛,拿到两个第一,剩下的赛事便不参加了。 非晚就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在赛场上飞来飞去,给参加比赛的四个哥哥加油鼓劲儿,时不时被精彩的比赛吸引,近距离参观运动员之间激烈的比拼。 不得不说,一班的学生占据了年龄和体力的优势,大部分的比赛,第一名都被一班包圆。 场外观看比赛的王奇手上折扇越摇越快,眼神中难掩得意之色。 他时不时瞥一眼神色凝重的沈珂,说上几句风凉话:“沈先生不如给自己的学生加加油?我看这拿魁首的人数,二班差的有点远啊。” 谷南伊看了一下排名榜,顿时乐了。 第一名、第二名,大多是一班学生收入囊中;唯一与一班有一争之力的谷大牛,却没有一点上进的心思,只想拿到蛋糕的奖励,跟谢向云两个人在第三名的名次上缠斗不休。 最后的结果,便是众人看到的那样了。 只是沈珂不清楚谷大牛的想法,还在暗暗为他着急—— 明明成绩再往上一点点,就能拿到一等奖了!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都喜欢争强好胜,二班始终拿不到魁首,再加上王奇不断的出言挑衅,沈珂心中颇不是滋味。 书生维持着风度,淡淡道:“重在参与,第三名也不错。” 王奇拉长声调“哦”了一声,成功地看到做事一贯云淡风轻的沈珂脸上的微笑有些开裂,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翩翩君子之风。 第一次见到沈珂,王奇还觉得这是个满口之乎者也、惯会装的酸儒书生,可越接触越觉得,沈珂是打心眼里秉承着君子的处世之道。 越是如此,他越想逗逗沈珂。 谷南伊饶有兴致地近距离欣赏了一会儿两人的交锋,场上很快进行到最后一场射箭比赛,而抽签选出来的小组赛里,碰巧把谢见宵和谢砚南分到了一组。 谷南伊顿时直起了上身,暗暗期待这两兄弟对上的结果。 非晚已经成了哥哥们的啦啦队,出声为他们加油:“大哥!二哥!你们两个都是最厉害的!” 谢向云则是赤裸裸地偏心到了谢见宵那边,正在试图打击谢砚南:“二哥啊,你看你前两天才刚病了一场,眼花不花?胳膊酸不酸?” 瞥了一眼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小胖子,谢砚南手心发痒,登时在谢向云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 少年桃花眼微眯,轻骂一句:“小兔崽子。” 谢向云想要还嘴,却被谢砚南单手按住脑袋,顿时哇啦哇啦叫唤起来,却挣不脱对方的辖制。 站在一边等了半天的裁判忍不下去了,提醒他们:“该进场了!” 谢砚南松开了按着小胖子脑袋的手。 谢见宵低头检查自己的弓。 两兄弟齐齐走入场中。 第147章 比赛中 从小到大,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就在争。 他们年龄只相差两岁,谢见宵居嫡居长,从小又是天资聪颖的,自然深受皇帝看重,早早便封了太子。 贵妃所出的谢砚南晚了两年出生,又没谢见宵那样的好命托生在皇后腹中,再加上自小身体不好、时时闹病,只看着大哥一路受封,被父皇重视、被朝臣称赞。 谢砚南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他从不否认,心中是觉得不公平的。 分明父皇最宠爱的女人是母妃、最喜爱的孩子是他,为什么偏偏,偏偏皇后的位置是旁人的,就连受封太子之人也不是他! 从有记忆起,谢砚南脑子里就深深印刻下了一个想法——他和大哥是敌人。 他总有一天要把大哥从那个位子上扯下来。 只是随着家国倾覆,两人之间的交集不仅限于那四四方方的宫墙,谢砚南觉得,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变了。 大哥不再是天之骄子、所有人瞩目的那一个;而他,也失去了疼爱他的父皇。 两兄弟站在同一条红线前,面对同样距离的箭靶,站定了。 校服单薄,谢砚南感觉到微凉的风透过布料轻抚在身上,激起细密的小疙瘩,心里却是澎湃的热烈—— 终于有一次,他能和大哥公平竞争了! 谢砚南面上仍是一副无所谓的厌世模样,可谢见宵却看出了他眼底暗藏的兴奋。 少年看向弟弟,淡淡说了一句:“二弟,若是身上乏力,不可勉强。” 谢砚南三日前大病了一场,本来谷南伊不允许他比赛,可脾气古怪倔强的谢砚南说什么也要上场。 最后还是谢见宵说服了谷南伊。 如今听见大哥这样一句叮嘱,谢砚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情绪,可很快又将它压了下去。 他又不是父皇!哪里轮的到他来教训自己! 少年挑眉,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扬起,混不吝道:“大哥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仔细等会儿心里装的事太多,眼睛看不清靶子了。” 谢见宵没有再说什么。 两兄弟争了这么多年,彼此太了解对方的想法了,哪怕这些年谢见宵的心思越藏越深,谢砚南观察了他这么多年,也能感觉到少年对这场赛事的看重。 大哥为什么这么在意? 还是大哥想通过赢得这场比赛,说明他比他强? 谢砚南心里堵着一口气,愈发下定决心要赢。 两兄弟的箭术都是京城中最好的师傅教的,再加上谢初尧的指点,其实不分上下。 赛场上最远的靶子是三十步,两人轻轻松松就都射了十环,成绩部分上下。 很快,箭靶退到了五十步。 再然后是八十步,仍是十环全中。 场上观看比赛的学生们不由凝神屏气,浑身烧燃起腾腾热血——谢家兄弟居然这么强! 等箭靶退到一百步开外,谢砚南就觉得,眼睛前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了。 他强忍着咳嗽的欲望,尽可能保持大脑清醒,对着箭靶,缓缓拉开了弓。 分明是微凉的风,吹在谢砚南身上,他却感觉到额头上慢慢渗出汗意。 一旁的谢见宵已经连发三箭,周遭顿时激起一片轻声惊呼:“十环!都是十环!谢家大哥也太强了吧!” 谢砚南皱眉,手中的箭也飞射出去,毫无悬念的两个十环。 可到了射第三箭时,少年眼前突然模糊起来,仿佛病中看人时始终蒙着一层白纱一般,自然是看不清楚靶上红心的。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等箭离弦之后,众人突然沉默了下来。 谢砚南竟然脱靶了! 谢向云这小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早就嚷了起来:“大哥赢了,我大哥赢了!太厉害啦大哥!” 凉风又起,谢砚南徐徐吐出一口气,竟然是……脱靶。 若父皇还在,看到这样的结果,一定会失望吧? 他一言不发地收起手里的弓,扭头就要走,却被谢见宵叫住了。 “二弟。” 少年顿时眉头夹得死紧,不情愿地回头,正准备放些狠话,却看见了大哥一贯古井无波的双眸中淡淡的关心,“你身体还未大好,今日比赛的结果,做不得数。” 谢砚南轻哼了一声,没有开口。 谢见宵又道:“早点回去休息,我让桑榆看着你。” 说罢,他果然对身边的小萝卜头简单叮嘱了一番,桑榆乖乖根据大哥的指令,生拉硬拖把谢砚南拽回了家。 嘴里还不住说着:“二哥,病还没好,要休息!” 谢砚南离场,比赛仍在继续。 谢见宵的实力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成绩摆在那里,谁还敢再比? 若无意外,今日射箭比赛的魁首和探花,便是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了。 众人只当谢见宵也会像谢砚南一样提前立场,可他却按照规矩,仍等着另一组比赛的结果。 规则是谢见宵等年龄比较大的学生组成一组比赛,另有年纪小的孩子们,作为第二组,角逐出成绩最好的那个。 两组中最强的两人争第一。 第二组的成绩很快就出来了,获胜者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个女孩子——谷雨。 小姑娘得知自己胜出,要跟谢见宵再比一场时,手上一抖,差点连弓都拿不稳。 非晚见她紧张不已,便在一旁鼓励:“谷雨姐姐!不要害怕!你和大哥比赛,臂力、年龄都不同,公平起见,你们两人的箭靶的距离是不一样的!” 谷雨为难道:“我的射箭都是见宵哥哥教的……” 她怎么可能赢得过少年? 非晚严肃着小脸,认真道:“谷雨姐姐,不要怕,我相信你。” 加油鼓劲完之后,她又小声说了一句:“谷雨姐姐想想第一名的奖金,有二钱银子呢!” 谷雨握弓的手顿时稳了。 可真的与谢见宵并肩站在场上时,微风将少年的衣摆吹向她的方向,后者面色平静,而谷雨原本安放下来的心,忍不住又打起了鼓——她,她真的不想跟他比! 第148章 王奇的恶劣心思 比赛尚未开始,裁判正跟看台上的谷南伊等人商量,两人的箭靶应该如何摆放。 最后的距离定下了,谢见宵一百一十步靶;谷雨五十步靶。 王奇皱眉,看向谷南伊:“差这么多?” 沈珂也摇摇头:“这,会不会不公平了?” 谷南伊笑笑:“怎么算公平?让十二三岁,正是力气见长的见宵,和一个柔柔弱弱的八岁小姑娘比赛射箭,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不过两人既然在同一个赛场,更多的还是要挑战自己。这么设靶子,我认为很公平。” 谢见宵最好的成绩是一百步靶十环;谷雨则是四十步靶十环。 两人分别在最好的成绩上增加一些难度,是谷南伊认为的公平。 王奇和沈珂都不会射箭,听了谷南伊的话,感觉似乎很有道理。 唯一懂行的赵志见三人达成了一致,便也没有开口。 四十步靶增加到五十步,和一百步靶增加到一百一十步,看似增加的距离是一样的,可难度就完全不同了啊! 一百步以上的靶子,寻常人就是连看都看不清,更别说射中靶心了…… 场上裁判忠实地把谷南伊和三位先生的决定重复了一遍,迅速安排人设置靶子。 谢见宵看出了谷雨的紧张。 五十步靶,她练过,但准确率不能算高。 少年冲谷雨伸出了手:“弓。” 这一个月在家中训练时,谢见宵经常会帮谷雨检查弓弦的松紧,小姑娘下意识把自己手里的弓递了过去。 谢见宵神色自然地接过来,调整了一下,又递给了她。 谷雨握紧弯弓试了试,弓弦松紧程度正是比她习惯了的还要紧一些。 谢见宵淡淡解释道:“紧一些,你花费的力气小。不要考虑距离,看准靶心,射出去即是。” 仿佛回到了谢家小院里,两人一个教、一个学的时候,谷雨顿时不紧张了。 谢见宵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平日里冷冷淡淡,话也是能少便少,可是谷雨知道,见宵哥哥对她的指导很细致、很用心。 弓上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暖意,谷雨认真地看着谢见宵的眼睛,道:“见宵哥哥,我会加油的。” 少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仿佛她的输赢与他没有分毫关系,仿佛方才亲手给小姑娘调弓弦的人不是他。 场上外人看了并不觉得有什么,谢见宵还是那样冷冷淡淡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感,而真正熟悉他的谢向云瞪大了眼。 “什么啊!大哥都没有给我紧过弓弦,这个破丫头谷雨,凭什么?” 非晚不满道:“那是因为三哥你不是大哥的学生。” 谢向云嚷嚷着:“这小黄毛丫头,还敢跟大哥比呢,十个她也比不过大哥啊!” 非晚重重地打了一下谢向云的手臂:“三哥你还看不看比赛了?” 小胖子终于消停了下来。 随着裁判的锦旗挥下,谷雨射出了第一支箭,正中靶心。 谢见宵也跟着射出了一发十环。 第二箭,谷雨仍是一马当先,裁判扬声宣布:“十环!” 谢见宵如法炮制。 谢向云着急,又不敢出声惊扰了场上比赛的人,只好跟非晚念叨:“大哥怎么回事?方才和二哥比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他一口气射完三箭都中靶心的?怎么现在磨叽起来了。” 非晚的神色也紧张起来,小声说:“肯定是靶子太远了。” 不过,大哥好像还练过一百五十步的靶?听说宫里的先生都称赞他箭无虚发…… 在谷雨拿下最后一个靶心时,谢见宵的第三箭也射了出去,只是稍稍有些偏,离靶心尚有一丝距离。 裁判高声宣布:“谷雨胜!” 手执弓箭的女孩顿时愣住了,用力向一百多步外的靶子看去,定睛看了许久,才发觉,或许谢见宵的第三箭确实有些偏了。 她赶忙回头去看少年的脸色,可他仍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仿佛胜了、或是败了,都与他无关。 非晚和谢向云和吃了一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大哥会输给才学射箭一个月的谷雨! 少年收起弓箭,神色淡然,准备转身离去时,被谷雨叫住了。 “见宵哥哥!” 谢见宵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在问,对方有什么要说的。 谷雨看着他清冽夺目的眸子,口中那句“你是不是故意让着我”,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来了。 可少年仍等着她开口,谷雨只好随便凑了一句:“见宵哥哥真厉害!我比不上你……” 谢见宵的嘴角轻轻上扬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也比往日带上些温暖,轻声勉励一句:“谷雨,你很优秀。” 说罢,少年离开了运动场。 非晚上前去,真心实意地恭喜谷雨:“谷雨姐姐!你太棒啦!射箭第一名哎,第一名!” 谷雨也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用力点头:“嗯!谢谢你帮我,非晚。” 对着少年的背影,她在心里默默也说了一句“谢谢”。 射箭的结果很快传到几个先生耳中,王奇说什么也不信谷雨赢了连宫中骑射先生都赞不绝口的太子殿下。 谷南伊心中偷笑,赶紧喝茶掩饰。 沈珂没有想那么多,手里折扇摇出了一阵阵欢喜的风,那个二字,也跟着挥舞,最后那抹风度形象都没了。 男人没想那么多,连着说了好几个“不错,不错”,看得王奇满脸黑线,心肌梗塞。 这家伙,成天端着个温淡君子的架子,什么时候也这么幼稚了? 不过书生面容清隽,笑起来的模样,确实赏心悦目 就在此时,举重那边也传来消息,说谷大牛拿了第一。 沈珂更是抚掌笑道:“不错!不错!大牛这孩子,上场前便是斗志满满,我还担心他始终争不到魁首,心里不如意。看来他找到了自己的长处。” 谷南伊笑了起来:“沈先生说的是。” 她自然能猜出谷大牛这个小吃货,早就瞄上了第三名的奖品蛋糕,因为失误才不小心拿了个第一,没准儿心里怎么懊恼呢。 这么明显,沈珂都看不出来,还真是个呆子…… 王奇脸色有些发臭,十分无语地看着乐呵呵冲他眨眼炫耀的沈珂,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把不准自己该做何种表情,只好摆出一张黑脸。 可看着沈珂的笑容,王奇感觉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持续不断地轻蹭一样,痒极了,他流露出浓厚兴趣的狭长丹凤眼不由得演示一般,微微眯了起来。 这人笑起来……不好看。 改日他一定要想办法,让沈珂哭一哭。 第149章 让谷南伊再嚣张几天! 运动会即将落下帷幕,所有的比赛都完成了,剩下的,便是迅速统计成绩,并且公布了。 谷南伊还想再看一会儿沈珂王奇两个人之间的好戏,奈何她需要去把成绩整理出来,只得暂时离场。 等她帮着学生完成统计,重新坐回来时,却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变了。 刚才还是沈珂气得王奇黑脸,怎么现在,沈先生一脸郁闷,心思狭隘的王先生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谷南伊怎么心里痒痒,场上开始公布成绩,她也只好正襟危坐,好好听。 孩子们这次都非常积极,尤其是谷雨,在好几个项目上都发了不少力,射箭还拿到了一等奖,让谷南伊十分欣慰。 只是谢向云和谷大牛两个,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他们卯足了劲想要争一个第三名,奈何有时候水平不够,有时候放水太过,等一个个项目公布完了,两个孩子还是没有拿到一次第三名! 就连谢向云最有希望拿第三名的跳远,名单上都写了他的名字,结果半路又杀出来一个程咬金,说来迟了要补跳一次。 硬生生把他从第三名冲到了第四去…… 谢向云欲哭无泪,只能接受自己一场比赛都没有拿到名次的事实。 与他相比,谷大牛倒还要好一点。 他跳远拿了第二、举重拿了第一,虽然并不是他自己希望的名次,但看着儿子手上捧着运动会给发的三钱银子奖金,场外谷大牛母亲早就激动的要跳起来了。 “大牛!大牛!看这里!娘在这!” 谷大牛看了一眼他娘,很快又把视线转了回来。 妇人仍在向儿子挥手,一边叽叽喳喳地和身旁的村民炫耀儿子能挣钱了。 也有家长不买她的账,撇撇嘴,小声嘟囔:“我儿子也拿了一个二等奖呢。得意什么。” 旁边有人拉了拉对方的衣袖,用眼神和她交流:谷大牛的娘不好惹,还是不要跟她对着来。 场上仍在颁奖。 小恶霸眼巴巴盯着谷南伊给比赛第三名发蛋糕,收到奖品的孩子们都眉开眼笑,就连谷雨这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丫头,手上都有两块。 他心里痒痒极了,却见谷雨对非晚说了一句:“非晚,我不喜欢吃蛋糕,你和向云哥分着吃了吧。” 说着,那两块绵软软、香喷喷的蛋糕,便到了非晚和谢向云手里。 原本竹篮打水一场空、一个名次都没争到的谢向云双眼一下亮了,再不肯说谷雨一句不好,只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蛋糕,享受地眯起了双眼:“这,这,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谷大牛看完更气了! 运动会散场,小恶霸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蔫地走了出去。 谷大牛的母亲一把将他拽了过来,重重地在男孩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儿子!行啊!赢了三钱银子!真给娘长脸!” 小恶霸叹了一口气,也不管肩膀上的疼劲儿,只怏怏地把银子给妇人递了过去。 妇人喜滋滋地数了两遍,见数目没错,便得意洋洋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在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中,拽着谷大牛回家:“走!回家娘给你烧猪蹄吃。” “烧猪蹄”这三个字,念得格外响亮。 谷大牛还在恋恋不舍地回头,看运动会结束后拿第三名的小孩们吃蛋糕吃得满脸幸福,空气里甜甜的香气挥之不去,却不属于他。 只得闷闷地跟着娘亲回家去了。 谁稀罕吃烧猪蹄啊…… 他家就是卖猪肉的!根本不缺!他想吃的是蛋糕! 场上还没散去的学生,也都心情澎湃,拿到钱的孩子们兴冲冲地数铜钱,得到蛋糕奖励的,也当场吃了起来。 “好香好软!还甜甜的,真好吃啊!” “呜呜,就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零嘴。” “比糖水还甜哎……” “娘,娘!快过来,你也尝尝蛋糕!” “对对,我也要给爹娘留一点。” 谷南伊笑眯眯地看着聚在一起的大人和孩子们如出一辙满足的表情,一边跟他们宣传起了自己糕点铺子的新产品。 “这叫蛋糕,在面粉里加了鸡蛋和牛乳,是不是比寻常糕点好吃?” 有尝到味道的村民连连点头:“南伊,你的手艺真不错!” “是不是打算在城里卖呀?” 谷南伊点了点头。 春天里她做过一段时间鲜花为原料的糕点,把铺子的名声炒了上去,许多糕点供不应求。现在春天过去,百花都谢了,原料实在不足。 谷南伊只能从别的地方发力,维持糕点铺子火爆的生意。 她虚心向众人请教:“味道有不合适的地方吗?需不需要改进?” 古代人哪里见过这个?再加上乡下生活本来就很节俭,众人第一次吃到蛋糕这种甜点,纷纷赞不绝口,没有一个说不好的。 “太美味了,我们村里人,谁见过这个?” “对对对,尤其是口感还特别软,像是咬在棉花上……又香甜。” 谷南伊见蛋糕很受欢迎,心里对即将上市的这款甜点,也多了许多信心。 她笑意吟吟地跟村民们聊天,有人感激她办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认字,有人称赞她大气慷慨,很快谷南伊就被围了起来。 因为不放心运动会上皇子、公主受欺负,跟在谢家孩子们身边的易燕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排斥膈应都快挣脱自己的掩饰,就差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这女人惯会收买人心! 举办一个劳什子运动会,花出去这么多钱,全都打了水漂,也不知道将军为什么不管管她。 好在她侄女收到信以后,应该不过三五天也就能过来,到时候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知书达理的闺秀! 就让谷南伊再嚣张几天! 第150章 易娉 另一边,军营之中的谢初尧收到家中包裹,立刻便打开—— 包裹中只有两封来信,看字迹是王奇和易燕的, 没有他期待的那一封,他兴致瞬间没了一大半。 他神色有些淡淡的,把书信放在了枕下,直接转身出去做了一组体能训练。 等他用冷冰冰的泉水冲了一个凉回来,夜色已深。 帐中只点了一支昏暗的蜡烛,谢初尧便就着烛光读起了信。 他先拆开了王奇的信—— 这位鬼才先生仔细梳理了学堂中的可造之才,除了才思敏捷的学生之外,还特意提到了天生力大无穷的谷大牛。 挑选学生的部分就写了十页纸,又言明这些可造之才他会替将军暗中培养、拉拢,最后又添了一句“沈珂与夫人并无曲款,将军可放心。” 谢初尧把视线放在最后一句话上,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遂终于安稳放下了。 学堂这边有王奇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接着,男人拿起了易燕的书信,才看两行字,剑眉已经蹙了起来。 他知道易燕对谷南伊的身份一直抱有不满,只是不知,她竟这般看不上谷南伊—— 诸多抱怨便罢了,竟还因为没有孩子这事,想要把侄女放到他身边? 谢初尧面色微沉,抬笔在一张白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大字。 不允!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若不是上次他离家几个月,谷南伊身边就多出来沈珂这么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他也不会放易燕在家中替他看着。 可谢初尧把易燕放在家里,不是为了一边说他媳妇坏话、一边给他房里塞人的! 谢初尧随手揉了妇人洋洋洒洒的几页文字,起身找了明日往外送信的人,让他明日一早将他的回信快马送走,才重新回到了营房中,仰面躺了下来。 男人心中,多多少少还盘踞着易燕对谷南伊那毫不客气的言语。 那妇人信中抱怨谢初尧二人成亲几个月,谷南伊还没有孕…… 他不由有些火大,没有同房哪里能怀上孩子! 果然无知妇人,只会嚼舌根。 谢初尧不由有些后悔,担心起谷南伊来,暗自琢磨:谷南伊那软包子一样不敢发火的脾气,同易燕相处,会不会受了委屈? 不得不说,谷南伊在谢初尧面前结结实实竖立起了一个小白兔的无害形象。 可亏得这个形象,让男人对她彻底放下了杀意。 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大将军,一碰到和谷南伊相关的事情,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转念想到谷南伊的模样…… 新婚之夜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记忆对那时的谷南伊已经面容模糊而扭曲,在他记忆中,新婚之夜的谷南伊是个格外招人厌恶的对象。 上次归家,她真真切切惊艳到了他。 摆脱了一身粗鄙之气的她,办学堂、开铺子、印书籍,又把家中照顾的井井有条,就连夺目的笑容也像山间清澈的流水,让人看了浑身舒服极了。 他为何上次休沐,不在家里多待几日? 夜色已深。 军营中传来火把哔啵之声,还有忍耐不住躁动的夏虫,早早便在春末露了头,叫声不停。 谢初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谷南伊窈窕曼妙的身姿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下一秒,男人就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就不能在脑子里想想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只是,从前为何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时间都慢了不少,再要归家,还得从夏天熬到冬天—— 也不知孩子们这半年会怎么样? 谷南伊……会怎么样? …… 谢初尧被易燕的一封书信搅得情动而不自知。 另一位当事人,则不得不兴师动众地从家中往谷家村赶—— 女子身姿曼妙,面纱之下的容貌姣好,正是青春待嫁年华。 马车整整行驶了三天,周遭景色也从秀丽精致,慢慢变得粗犷起来。 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地是个村落,女子就忍不住发愁。 “张叔,咱们还有多久到?” 赶车的车把式算了算时间,答道:“易姑娘,明天再走一天,就差不多了!” 女子皱眉:“还要走一天?怎么这么远……” 张叔朗爽笑道:“这谷家村临山,易姑娘看见前面的大山没?咱们得走到那去。” 女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满面愁容,远远看着前面的山,心口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位姑娘正是易燕给谢初尧信上提到的侄女,易娉。 易娉从小父母双亡,亲人中仅有易燕一个在宫里伺候贵人的姑姑。 等易燕放出宫来嫁了人,便把无依无靠的侄女儿接到了自己家中,亲自教养。 易燕眼界是有的,立志将侄女培养出京城贵女的气质和才华,从不肯让侄女做粗活—— 琴棋书画、算账持家,仔仔细细教养了这么些年,倒也教出来些本事。 自从易燕夫君亡故,姑侄两个搬到了南方最大、最繁华的江城。 前些日子,易燕突然对易娉说自己有紧急的差事要去做,便把侄女一个人留在了江城。 这两日,易娉收到姑母的信,说要给她安排一门极好的亲事,她自然雀跃无比。 只是路途漫漫,如今走了三日,越走越偏…… 赶车的张叔知道事情的原委,见她愁眉不展,便开口劝道:“易姑娘,等到了前面镇上咱们就歇歇脚,你也不要发愁了。” 易娉蹙着眉,到底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张叔,现在姑母手里也有一些家产,你说她好端端的,为何要跑到乡下去做一个粗使婆子?” 她真正的担忧并没有说出口—— 给人家做下人的姑姑,又能给她说一门什么好亲事? 易娉从最初的兴奋中回过神来,越想心里越没底。 万一姑母给她说的亲,是个种地的庄稼汉怎么办? 张叔看透了小姑娘的心思,只笑了笑,宽慰道:“走一步看一步便是,易姑娘不必担心,你姑母难道还会坑害你不成?” 易娉无奈点头,心中烦闷地又重新钻回了车里。 第151章 易娉和谷南伊初见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在第三日清晨,到了目的地。 其实易娉头一天下午便可以到谷家村的,只是她存了些私心,先在镇上的客栈多住了一晚,整理好仪容,才款款来到谷家村。 谢家并不难找,甚至不需要问第二个人,张叔便把车赶到了一个小院前。 易娉检查完自己的衣裳、面纱,下车到门前敲门。 几息过后,院子里没有一点动静。 易娉提着一口气做了许久心理建设,却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她姣好的面容险些绷不住:“姑母竟然不在么?” 张叔也走到了跟前,帮着叫门:“有人在家吗?” 半晌后,两人面面相觑。 中年汉子无奈道:“易姑娘,先到车上等等,我去村里找找吧。” 易娉点头,重新钻到了马车里。 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快—— 姑母火急火燎地把自己叫来,竟让她吃了一个闭门羹?这算什么事! 易娉闷闷地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隐隐听到两个妇人说话的声音。 “小妹,我瞧着你家隔壁这院子,像是两户人家并起来的?” “大嫂好眼力。你不知道,隔壁是谢家,他们把两个院子打通了,又重新砌了外墙,外面瞧着可不就大了么。” 易娉顺势撩开帘子看了看,院墙果然是新砌的。 只是再怎么两户并成一户人家,这院子,与高门大户也远远不能相比。 易娉轻蔑地撇了撇嘴,正待放下帘子,却听两个妇人聊起了谢家。 “大嫂你不知道,谢家虽然搬来时间还不长,可在我们村里,真算得上有名的人家。先不说别的,就说现在这世道,有立军功的,那是相当了不得!” 年长一点的妇人惊呼:“怎么?这谢家儿郎还有从军的?” 易娉屏住了呼吸,凝神去听。 “可不是么!他们家男人叫谢初尧,从前是山里的猎户,这从军还没几个月,早立了好几回军功了!听邻村的阿二说,就连将军都非常看重他呢。” 易娉眉头一皱——这姓谢的,竟是个猎户?姑母就是在他家做事? 妇人感慨不已,又听那年轻女子压低了声音,道:“这都不算什么,嫂子你知道吗,他们家,还跟官府认识呢。” 两人叽叽咕咕说了半天,全是些没用的废话。 易娉正不耐间,又听隔壁院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妇人,见年轻女子在给她邻村的嫂子讲谢家的事,立刻加入了讨论。 “哎呀,大妹子,前些日子咱们这传遍了的《聊斋》故事,就是谢家书铺的书!” 年长妇人顿时恍然:“哦!原来是他家!” “可不是么,他们家又是开学堂、又是开书铺,如今城里的糕点铺子更是出了名的火爆。之前我们村木匠的女儿小霞,嫁给了谢家媳妇的哥哥,如今姑嫂两个还在做绣庄——听消息说夏天开张呢。” 邻村的妇人啧啧羡慕:“这得赚多少钱呀。” 虽说谢初尧是外乡人,可如今他们家在谷家村,挣的钱都是给谷家村面上争光。 听到邻村妇人这般语气艳羡,大家都觉得神清气爽,连腰杆都挺直了。 年长的妇人滋了声,道:“赚多少钱?怕是金山银山都数不清喽!而且人家赚了钱,是会帮着村里的。你看那学堂,前几天开什么运动会,不是撒了好多钱出去?都发给了学生。” 一时间,众人都对谢家赞不绝口。 易娉原本死死皱着的眉头,慢慢也松了下来。 听她们这么说,谢家倒也不算是多么穷苦地方,泥腿子就泥腿子吧,这世道,能强求些什么呢? “大妹没见过那谢家郎,模样可算俊的,咱们十里八村都找不出来这样一个……可惜早早娶了妻。” 又有人笑她:“咱们南伊模样也不差!十里八村能找出比她更漂亮的来?” “哈哈,这话倒是真的。” “有福气,有福气啊,咱们普通人是羡慕不来喽。” 众人又开始毫不吝啬地夸起了谷南伊,什么容貌才情俱佳、热心大方又聪明,听到这里,易娉神色淡淡地放下了帘子,隔绝了自己和外界吵嚷的声音。 轻柔面纱之下,她眼底毫不掩饰地写满了轻蔑—— 乡下人口中的称赞,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 易娉自诩才貌双全,如今受姑母书信所迫,巴巴地跑到乡下来见一个已经娶妻的男人,着实在她那心高气傲的心上狠狠地敲了一棒。 只是姑母从不会委屈了她,断断不可能让她给这样的人家做妾,平白矮了乡下妇人的。 不管那村妇怎么被夸出花来,易娉只觉轻蔑厌恶,不自觉间又将这样的情绪转为不耐——张叔怎么还没找到人! 她正在马车里心情烦躁地等着,只听一阵脚步声走近了,接着便是一记清亮悦耳若明珠落玉盘的女声:“咦?这怎么停了一辆马车?” 易娉赶忙挑开车帘。 外面站着一个怀抱布料的女子,因着天光大盛,易娉又是刚刚从昏暗的车里看向外面,女子背光站着,容貌让人看不清。 易娉将人当作了过路的,刚忙喊住了她:“姑娘!你知道这户人家的人都去哪里了吗?怎么大白天的,家里没有人?” 抱着布料的女子,正是谷南伊。 谷南伊最近的生意很忙,但因为上次运动会做了一次校服,村民们都喜欢上了这样简洁大方又利索好看的款式,纷纷来找谷南伊做衣裳。 谷南伊推辞几次不成,只好把联系人的差事交给嫂子小霞,自己则去城里选了布料,准备这两天打个版,做样衣出来。 只是单单这买布料一件事就费了她一上午的时间,雇的马车还特别不靠谱,把她放在村口就走了。 谷南伊走得浑身是汗,正是有脾气没出发的时候。 易娉毫不客气地撞在了枪口,问话也没有一点礼貌。 谷南伊没有理她。 易娉皱起了眉:“姑娘,我问你话呢!这户人家去哪里了?” 谷南伊抬起眼皮,迅速扫视了一下来人。 只见马车朴素无华,车上戴着面纱的少女却打扮的非常隆重,碧玉镯子、锦衣华服便也罢了,头上那支点翠珠钗,是寻常人家买不起的。 年纪不大,看那双眼睛,也算是美人胚子。 不知哪家小姐跑到乡下来脸上还戴一个面纱,谷南伊心里一阵无语。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姑娘是问路呢,还是找这家的人?” 对乡下人,易娉自然不会表现什么客气礼貌,语气也有些颐指气使:“马车停在此处这么久,我自然是在等这家人。” 谷南伊“啧”了一声,抬抬下巴:“那跟我进来吧。” 说完,她也不管那女子如何反应,径自到了院前,拿出钥匙来开门。 这人连个自我介绍都没有,瞧着那副打扮像模像样,没想到是个假闺秀。 谷南伊觉得,真正的大家闺秀应该像明兰那样,知书达理、进退有据,哪有这副模样的? 她想到明兰,暗自琢磨,正好这次买布料做衣裳,给谷雨、明兰这些小姑娘也一人做一身…… 女人没注意到身后易娉逐渐变了的眼神…… 第152章 易娉的主人姿态 易娉跟在谷南伊身后进了门。 干净整洁的小院映入眼帘,左手边是一个大大的鸡舍,木柴做的简易小门开着,一群明黄鲜亮的小鸡仔正叽叽咕咕吃着东西;右手边水井、木盆一应都有,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一切,跟易娉想象中脏乱差的农家院落相差很多。 不论如何,易娉看见这样的一个院落,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谷南伊没有理会易娉毫不掩饰的打量视线,大大方方任她在院子里看,自己先进了屋,把怀抱里的布料放下了,又猛灌了两杯茶,这才感觉活过来。 等她完全放松下来,也有精力应付这个陌生的小姑娘。 谷南伊走到檐下,看向院中的小丫头,也没有为难对方,只是问她:“姑娘来找谁?” 易娉原本没有看清谷南伊长什么样,如今对方落落大方地站在她面前,少女也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浓淡皆宜的脸—— 她没有敷粉上妆,脸上唇上都干干净净,也正因如此,才显得肌肤如雪、眉眼似画,小巧玲珑的唇形饱满漂亮,脸颊两侧也晕染出健康自然的色泽;最最夺人视线的,是对方那双清亮秀美的眼睛。 分明她身上是最普通甚至简陋的布衣荆钗,穿着打扮与她在路上见到的谷家村妇人并无不同,可易娉见了一面就觉得,自己被对方比下去了。 她袖子底下的双手突然攥紧,定定看着谷南伊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见易娉不言语,谷南伊心里有些不耐烦,面上便带了些出来,秀眉微蹙,又问了一遍:“姑娘,姑娘?回神了!我问你来找谁?” 易娉暗恼,脊背却挺直了,下巴微抬,矜持道:“这是谢家吧?” 方才见她独自一人抱着一堆布料,连个马车都坐不起,眼前之人应该是个绣娘吧? 一个小山村里的绣娘,竟有这样的姿色?还敢这样不客气地同她说话? 谷南伊压着心头的不耐:“是谢家。你找谁?” 易娉轻抚衣袖,红唇微启,道:“自然是找主家说话。” 谷南伊用打量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看了易娉一会儿,反问了一句:“找主家说话?” 易娉原本不想跟一个绣娘多谈,再加上这绣娘生的格外耀眼,她心底不自觉便会冒出嫉妒又轻蔑的情绪。 只是人在屋檐下,她只能解释一句:“我姑母如今在谢家管事。谢家郎君信中相邀,让我过府一叙。” 易娉没有说实话。 当然,她也没必要跟一个绣娘说实话。 谷南伊先是一愣,谢初尧会写信让一个陌生女子到家里来?他人都还在军营里,还有几个月才能回家,怎么可能让人来家中“叙旧”? 紧接着又想了一下,这女子口中管事的姑母是谁。 女人盯着对面的易娉看了几秒,见对方和易燕如出一辙的神情,谷南伊当即明白了过来,这突然冒出来的贵小姐是易燕的侄女。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就连她身上讨人厌的气质,都这么熟悉了。 谷南伊敷衍地点了点头,让她进屋坐下了,又道:“茶就在桌上,自己倒吧,我还有事。” 说完,她去了院子里,打水洗手。 易娉还想从她口中再问些事情,谷南伊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碰了一个软钉子,易娉当然不舒服,便在心里暗暗腹诽,准备等姑母回来之后,好好同她说道说道,把这个不懂待客之礼的绣娘辞退。 生得再好看又如何?照样还是一个礼仪不通乡下女人! 照这样来看,那位谢夫人,也不会是什么懂礼节的。 只是多多少少的,易娉心里还是升起了一种危机感—— 若是连绣娘都生得这般貌美,她难道只能凭借才气在谢家站稳脚跟了吗? 姑母给她寻的这门亲,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易娉并不知道自己闹了这么一个乌龙。 她心里以为的谢夫人,是一个突然变有钱的乡下妇人,只会尽一切可能穿金戴银,恨不得把自己堆成一个行走的金银树,又怎会穿着打扮这般简朴? 易娉一边怀抱着对这种做法的鄙夷,一边又将能拿出手的首饰全都戴在身上。 她只顾着暗自恼恨乡下人不懂礼,喝着冷了的茶水等着姑姑回家。 谷南伊懒得搭理这个大小姐在做什么。 天色不早,再有两刻钟学堂就该放学了,她得赶紧生火作饭,想想孩子们中午吃些什么。 谢家小院里安静极了,只有鸡舍外叽叽咕咕的小东西们玩耍、吃食的声音。 谷南伊在厨房里洗菜烧水,却见那个“大小姐”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前。 她眼底还带着毫不掩饰的矜贵之色,开口问:“今天家里的饭,也要你来做么?” 谷南伊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随便点了点头。 易娉轻叹一口气,关心道:“烧水洗菜都伤手,女孩子最重要的除了脸,就是这一双手了。” 说着,她从袖中伸出自己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只见十指纤纤,光滑白嫩,确实漂亮。 谷南伊没有走心地称赞了一句:“很漂亮。” 易娉像是被这句话鼓励到了,站在厨房门口,和谷南伊聊了起来:“纤纤擢素手,若是被洗衣做饭伤到,就太可惜了。你平日里要少做些粗活——若是不得不做,我那还有些护手的精油,可以送给你一些。” 谷南伊好笑道:“没事,我也不常做。” 易娉只当她被自己说中了无奈之处,这句话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 她面纱之下的嘴角扬了起来,以一副半个女主人的姿态,开口道:“等姑姑回来,我会同她说一下的。” 谷南伊知道易娉怕是把她当作了家里的下人,也没有试图澄清误会,只顺着对方的话头,随口道:“家里孩子多,事情也多。” 易娉心头一紧:“谢家有几个孩子?” 谷南伊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有五个,大的十二岁,小的才四岁。” 听到这句话,易娉原本微微捂热了的心口,顿时像是被凉风吹过一般,简直是透心凉。 谢家最大的孩子都十二岁了,姑母这是给她说了一个老男人?! 易娉连继续打探消息的兴致都没了。 谷南伊心里笑得打跌,见对方准备转身离开,还故意开口留人,只叹气道:“孩子们多,养的也细致,加上孩子们的爹不在家,没有时间管。家中事可不就多起来了么?” 易娉顾不得心头那点“穷人生活当真艰难”的可怜,她只想着自己的未来,一片迷蒙黑暗。 若是真嫁给这样一个老男人,失去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便也罢了,可连夫君都是一个老头子,让她如何甘心?! 要不在姑母回来之前,先赶紧溜走? 就在易娉心头各种念头打转时,院门外传来几个孩子交谈的声音,很快,易燕那张脸便和几个孩子一起出现在了院内。 易娉心里一紧—— 姑母回来了! 第153章 原来她就是主家! 易燕跟着皇子公主们从学堂回来,正好撞见自家侄女站在厨房门前,呆呆愣愣地看着她。 谷南伊听见动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摘好的菜,笑着招呼了一声:“易姑姑回来了?孩子们今天怎么样?” 易燕只好先应付谷南伊几句。 两个少年冲谷南伊点点头,先回了房间换衣服,谢向云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娘!咱们中午做什么好吃的?” 桑榆和非晚也满脸期待:“娘很久没下厨了,今天中午咱们有口福了!” 孩子们一口一个“娘”,易娉在一旁听着,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这女人原来不是绣娘?! 可她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同对方说了那么多话,既然不是绣娘,为什么不说清楚?! 此时的谷南伊突然看向了她:“易姑娘,你等的人到了。” 易娉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胸口堵住一口气散不开。 方才她明明说的是要等主家回来…… 这女人,故意的! 谷南伊这一句话说出来,众人的视线顿时放在了易娉身上。 见自己侄女脸色不对,易燕先开口训斥了两句:“娉儿,你就看着夫人在厨房做事,也不搭把手?在家中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谷南伊笑眯眯道:“哎呀,易姑娘刚才还在和我说,女子的手就是第二张脸,需得好生保养着。洗菜烧水这样的粗活,就不要让她这样的小姑娘做了。” 易娉被谷南伊这一句迟来的回击差点噎住,张口就要反驳:“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一旁听着的谢向云顿时不干了:“娘!你歇着去,菜我来洗!” 非晚也撅嘴:“不想插手就不要吃。娘,我也帮你。” 易娉脸都黑了。 易燕见侄女一句话得罪了这么多人,让皇子和公主都对她失去了好感,气得暗中瞪了她一眼。 只是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侄女,易燕还是向着易娉的,便对谷南伊道:“娉儿是我亲侄女,从小被我带到大,这丫头是心疼您,才那么说的。再说了,家里事多,夫人不肯花钱请下人,总让少爷小姐们干活,不是平白让他们受罪?我这次让娉儿过来,就是来帮忙的。” 易娉听了不由腹诽—— 几个乡下小孩,算什么少爷小姐?姑母向着他们也就算了,怎么还让她做起了粗活? 这次不是为了给她说亲么? 姑母真是糊涂! 谷南伊被易燕暗暗刺了一下,却不以为意,只摇头道:“我和孩子们都不习惯家里有生人。易姑姑,你这侄女养的精细,还是让她回去吧。” 妇人坚持让侄女留下,重重地咬了一句:“让娉儿来帮忙,谢郎君也是同意的。” 谷南伊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不情不愿的易娉,云淡风轻道:“既然易姑娘愿意,留下就留下。” 谢向云和桑榆两个男孩子听不出易燕话中绵里藏针的意味,非晚敏感,察觉到易姑姑在故意针对谷南伊。 她拉了拉谷雨的袖子,道:“谷雨姐姐,咱们先去洗手,看看厨房有什么好帮忙的地方。” 谷雨温温柔柔应了一声好,跟着非晚走了。 易燕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赶忙跟上去劝:“小姐啊,厨房又脏又闷,有什么好去的?让谷雨和娉儿去帮忙就行,你赶紧进屋喝口水,歇歇才是。” 堂堂公主,天之娇女,怎么能下厨房?! 她又扭头去训斥侄女:“娉儿!赶紧去厨房帮忙!” 易娉看看自己干净漂亮的新绣鞋,最后还是无奈,进了厨房。 又听外面非晚“咯咯”笑着对易燕撒娇:“易姑姑,今天不吃娘做的午饭了,我想尝尝你做的素丸子,可以吗?” 易燕满脸慈祥,笑着满足非晚的要求,别说素丸子,就是公主当场让她去摘月亮,她也愿意:“当然,当然。小姐还想吃别的什么?” 非晚又报了几个菜名,接着便寻了个由头把谷南伊和谷雨都拉走了,厨房里只剩下了易娉,还有一锅没有烧开的水、半盆没有摘完的菜。 易燕还在外面嘱咐她:“我去菜园子里摘点瓜果,你先把做素丸子的面和馅料准备好!灶台旁边有一条今天上午才杀的新鲜鱼,鱼鳞还没刮,等会儿小姐要吃的,赶紧处理。” 说完人就不见了。 易娉连话都没多说几句就被安排了一堆活做,气得双手发抖,只好硬着头皮处理那条瞪着大眼的死鱼。 一个乡下小丫头,姑母还把她说的话当圣旨了?! 凭什么她想吃鱼,自己就得刮鳞、掏鳃,做这些脏兮兮的活计? 易娉在厨房里满肚子气,只能摔摔打打,冲着那条砧板上的死鱼发脾气。 突然听见门口的童言童语:“谷雨姐姐,厨房里的新姐姐穿得好好看啊,跟仙女似的。” 个子稍高一点的女孩小声说:“是很好看。” 方才说要来厨房洗菜的小胖子也闲闲站在外面,没有半点进来帮忙的意思,还点评了起来:“衣裳穿的好看有什么用?你们女孩子,就只会看漂亮衣裳。” 非晚不高兴了,撒娇道:“谁只会看漂亮衣裳了?我是想说,娘要是好好打扮一下,肯定更好看。” 谢向云想了想,深以为然:“这倒是。” 厨房里干活的易娉气了个倒仰。 不多时,易燕手里拿着一堆瓜果,从菜园子里回来了。 她见了易娉,第一句话就是:“怎么鱼鳞还没刮好?动作麻利点,天色都这么晚了,几个少爷小姐还在长身体,都等着吃饭呢!” 易娉不敢置信地看着易燕—— 这还是疼爱她、舍不得她干一点重活的亲姑姑吗? 第154章 点到为止 易娉并不知道,姑姑对几个孩子的看重,来源于他们不可为人知的尊贵身份。 在她眼中,自己的姑姑就跟中了邪一样,莫名其妙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几个乡下小孩身上,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主子。 女人暗想:姑姑这是在宫里伺候贵人久了,伺候出了后遗症?只是几个乡下人,都值得她这般如临大敌? 果然伺候人这种事情,是做不得的! 易娉气恼地这般想。 那些小祖宗点菜的时候可没有客气,一口气要了好多硬菜。 好不容易帮着把午饭做出来,易娉累得胳膊酸痛,抬都抬不起来了。 易燕进来看了眼,催她:“怎么还不端上桌?快,先把烧鱼和素丸子端进屋,等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易娉憋着一口气,碍于对方是长辈只能听训,连忙端起刚出锅的烧鱼,准备往厨房外走。 烧鱼上仍在嗞嗞冒着油花。 易娉柔嫩的双手才一接触到盛鱼的盘子,就被烫得一缩,“啪唧”一声,连盘子带烧鱼都摔在了地上。 易燕登时脸就黑了。 易娉眼圈红红的,双手可怜巴巴地缩在袖子里,又烫又疼,可瞧见姑母脸上的神情,没敢提自己被烫到的手:“姑母……” 妇人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毫不留情地训斥:“这么大人了,连一盘子鱼都端不住?这要是在宫里,你连中午的日头都瞧不见!早就被拖下去乱棍打死了!” 深宫之中,如履薄冰的那几年,早在易燕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即便今日朝廷倾覆、皇族蒙难,在她眼中,皇子公主们仍是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对象。 与贵人相比,她的命、她侄女的命,算得了什么? 易燕自觉给侄女留了情面,至少她没有一巴掌扇过去。 可易娉难受极了,不能理解为什么疼爱她的姑母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她们是在乡下,又不是在宫里,有必要如此吗? 易娉看着地上汤汁四溅的狼藉,试图补救:“我,我要不把鱼捡起来,清洗一下应该还能吃……” 易燕面无表情道:“脏了的东西,如何入得了口?” 看着姑母吓人的神情,易娉不敢说话了。 方才易娉这一摔动静不小,谷南伊赶来厨房查看情况,正正好瞧见地上碎了一地的盘子,还有那一片狼藉。 她诧异道:“怎么摔了?没烫到吧?” 虽然谷南伊十分不耐烦易娉说话时的模样,可毕竟这小丫头才十六七岁的样子,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关心易娉有没有被烫到。 大约是觉得丢了面子,易燕板着一张脸训斥侄女:“赶紧收拾,还愣着干什么!” 易娉华美的衣裙下摆早已沾染上四溅的褐色汤汁,那双漂亮的绣鞋也没能幸免于难。 此时她也不顾上心疼自己的新绣鞋和新衣裙,赶忙蹲下身去,试图清理现场。 谷南伊制止了她:“别动!都是碎瓷片,小心把手划伤。” 说着,她自然而然地指挥起了易娉:“墙角放着簸箕,把盘子碎片扫起来,不要上手。地上的鱼还烫不烫?用灶台上的抹布垫着手,丢出去就是。” 许是谷南伊的语气十分平静,易娉没有被骂,也乖顺地做着事,只是易燕脸上的表情一直不好,狠狠瞪了侄女一眼。 好不容易捱到了用饭的时候,易娉心里发堵,没有上桌,找了一个回房收拾行李的借口,偷偷躲在屋里哭了起来。 易燕随即跟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她红彤彤的眼圈。 易娉抬头,低低地唤她:“姑母……” 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妇人叹了一口气。 “娉儿,你觉得姑母给你受了委屈?” 易娉咬咬下唇,没有应是,说了一句:“姑母,我不想留在这里,想回家。” 易燕微微皱眉:“才刚过来便要走?不打算嫁人了?” 易娉默然。 如今她已经年满十六,身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嫁了人,她可不想最后生生熬成老姑娘。 无奈之下,她只低声问:“姑母给娉儿说的人家,可是谢家?” 易燕点点头:“聪明。” 易娉也不和易燕绕弯子,她知道,自己父母双亡,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姑姑。 为今之计,只能让易燕站在自己这边:“姑母,谢家郎不过是村里一个猎户,就算是进了军营、立了军工,能有什么大出息?更别说,他还有五个孩子……” 说着,易娉捂脸哭了起来:“姑母舍得把娉儿嫁到乡下来吗?今日你也看见了,那谢郎君的原配虽是农家妇,却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姑母,娉儿不愿意!” 易燕见侄女哭得伤心,责怪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只是谢将军,还有皇子公主的身份,那可是杀头的大事,万万不能透露分毫出去…… 妇人沉思片刻,叹了一口气:“娉儿,你信不信姑母?” 易娉抹了抹泪,重重点头道:“当然。娉儿从小被姑母一手带大,姑母从来都是向着娉儿的。” 易燕道:“既如此,娉儿再信姑母一回。这门亲事,当真是天大的好事。” 易娉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易燕—— 姑母怎么还是这么一套说辞?! 易燕见侄女的样子,便知她不肯留下,只得旁敲侧击道:“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可娉儿你想,若真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汉,姑母怎么会让你大老远跑过来?” 但凡侄女聪明一点点,就会通过她对待几个孩子格外小心的态度,猜出来什么,怕就怕易娉冥顽不灵。 妇人又接着给侄女道:“你若不信,等谢郎从军营回来,见过他之后,自会有个分晓。荣华富贵不是轻轻松松想有就有的,眼光、时机一样都不能少。如今姑母把路给你铺好,走不走,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话说到这份上,易娉若有所思。 她把眼泪抹干净,终于点头:“姑母,我知道了。” 易燕见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转言看见侄女格外华美的衣裳首饰,皱眉道:“既然决定留下,便把这一身行头脱了。你要学学谷南伊的样子。谢家五个孩子都不是她所出,如今不是一个个被她降得服服帖帖?该怎么做,自己心里要有个打算!” 易娉有些惊讶:“原来那谷南伊也不是原配?” 今日看到谢家几个孩子,确实容貌气度都不似寻常人。 姑母这般看重这一家子,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出身不凡,或是母家格外有权势? 易娉不需要易燕再多说,旋即点头:“姑母,侄女日后一定会对谢家的几个少爷小姐好。” 易燕终于满意点头:“这才聪明。至于那个跟着非晚小姐的丫头谷雨,你不用放在心上。” 易娉笑笑:“侄女知道了。” 姑母这般郑重,这谢家一定有不同寻常之处,她既然已经决定留下,便得好好谋划了。 第155章 孩子们对易娉的态度 易娉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下午在家的时候,便是另一幅做派了。 她先是把自己最朴素的衣裙取出来,学着谷南伊的样子,布衣荆钗地打扮了起来;下午又特意去买了一条鱼。 等孩子们下午从学堂回来,厨房里已经飘散出蒸鱼的阵阵香气。 易娉叫住了从院子里经过的非晚,冲她和善地笑道:“听说非晚喜欢吃鱼对不对?中午出了点意外,咱们晚上再吃。” 非晚被突然出现的易娉吓了一跳,拉着桑榆和谷雨的手臂,赶紧进屋了。 她悄悄问几个哥哥:“易姑姑那个侄女,留在咱家不走了吗?” 消息最灵通的谢向云道:“听说是爹叫过来的。” 非晚睁大了双眼:“不可能呀!三哥,你听谁说的?好端端的,国父放这么一个人在家里做什么?娘也同意么?” 皇家的孩子,就算年纪再小,心里的弯弯绕绕也比寻常小孩要多。 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娇娇美美的女人,又是国父点头的,非晚第一时间就感觉到,谷南伊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谢向云自己都云里雾里,当然不能为妹妹解惑,只好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看娘没什么不愿意的。” 非晚急了,转脸去问谢见宵和谢砚南,却也没有从两个哥哥那里问出点什么。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姑娘便有些闷闷的。 鲜香肥美的蒸鱼就放在她的面前,非晚却没有什么兴致。 谷南伊便笑着问她:“小丫头下午从学堂回来,怎么还别扭了起来?这么好吃的一盘鱼放在你面前,没胃口么?” 知道这鱼是易娉特意做的,非晚当然不愿意动筷,撇撇嘴道:“我今天不想吃鱼。” 谷南伊对非晚十分了解,看出了小姑娘对易娉的敌意,稍稍一想,便也明白了过来。 她心中好笑,没想到,小丫头还挺向着她。 这般想着,谷南伊便笑道:“不管怎么说,鱼还是做的挺不错的,何必跟吃的过不去?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鱼,能变聪明。” 一条鱼身上最好吃的位置被谷南伊拆了下来,放到了非晚面前。 小姑娘乖乖吃完了。 易娉晚上也上桌吃饭了,瞧见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蒸鱼,被谷南伊拿来做人情,心里就忍不住憋着一股气。 她有样学样,从饭桌另一边夹了一筷子茄子,也放到了非晚面前。 女人温温柔柔地笑着说:“我看这茄子做的很好,就是放得离非晚太远了,够不着。尝尝吧。” 原本正在开开心心吃鱼的非晚,突然就停住了。 不等旁人反应,谷雨便皱着眉把非晚面前的盘子端走了,冲易娉不满道:“易姑娘,非晚妹妹不能吃茄子。” 非晚对茄子有轻微的过敏反应,这道菜却是谢见宵为数不多所喜爱的菜,因此才会出现在谢家的饭桌上,又摆得离非晚那么远。 易娉不明就里,只当谷雨是故意落自己的面子,脸色也阴沉了一下。 想到自己的目的,她赶忙收敛了神色,只笑笑:“不能吃茄子的话,多吃些鱼吧。” 饭桌上几个孩子除了谷雨都是人精,易娉片刻的变脸,早就被他们尽收眼底了。 几个孩子默契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心里对易娉此人,都有了一个底。 若是易燕在场,早就能看出来侄女落了下乘。 奈何她现在有自己的忙头,对于把易娉接到谢家这件事,她已经收到了谢初尧的回信,看到给他的“不允”两个大字,甚是惶恐。 如今,她正忙着想如何平息将军从纸面上喷涌而出的不满。 易娉还在饭桌上进行她的表演,笑意盈盈地讨好几个孩子:“听说学堂的课业很重,下午我还炖了骨头汤,多喝些。” 几个孩子脸上都淡淡的,谁也没有去动那一盆骨头汤。 他们从小便是天之骄子,从来只有别人顺着他们的时候,自然不会在意不相干之人面子挂不挂得住。 易娉只当他们性子怕生,便主动盛了五碗汤,摆在了谢家几个孩子面前。 还不忘冲谷雨和谷南伊笑笑:“哎呀,汤炖少了,不太够分。下次我再多做些。” 谷南伊满脸无语—— 反正她也不爱喝骨头汤,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吃几块肉,那汤里全是脂肪! 非晚也拧着眉毛,小声对谷雨说:“谷雨姐姐,我喝不下了,要不你……” 话还没说完,谷雨面前已经多出来一碗汤,是谢见宵递过来的。 少年面色沉稳,对两个小姑娘道:“你们两个都喝一些,太瘦了。” 大哥都发话了,实在没有办法。 看着骨头汤上飘着的油花,非晚和谷雨捏着鼻子喝了两口,便都不肯喝了。 谢向云倒是来者不拒,桑榆也试着喝了两口,只剩下谢砚南,看着那汤水就反胃。 哪知易娉还把视线放在他身上,柔柔地开口:“二少爷也尝尝,味道很鲜美。” 谢砚南暴躁地站起身来:“我吃饱了!” 说完他便离了饭桌。 桌上众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谢砚南走了之后,大家该吃吃、该聊聊,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易娉见状,只当这位二少爷脾气不好,便也和众人一起接着吃吃喝喝。 饭后,易娉抢着去收拾碗筷,谷南伊便由着她表现,只懒懒地歪在椅子上,听孩子们说话。 先是非晚小声问:“要不要给二哥送点吃的去?” 谢向云“噗嗤”笑了:“别,别,别给他送。二哥脾气最差,咱们就看看他什么时候受不了这个易娉,最好是能把人给挤兑走。” 桑榆慢吞吞地插嘴:“这样,不太好吧?” 谷雨也觉得这样不好,可她偷眼看了一下谢见宵,少年神色淡淡的,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便放下心来,安稳坐着听他们说话。 谢向云果然对桑榆道:“什么好不好的,爹点头留人,咱们有什么办法?也就只有二哥有本事,能把人弄走。这跟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桑榆说话慢,非晚便帮着哥哥反驳:“三哥,用二哥的脾气挤兑人就算了,不许你欺负四哥。” 谢向云撸了一把弟弟妹妹的头发,笑嘻嘻道:“知道了,不欺负咱们桑榆。” 谢见宵旁若无人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茶,对他们的讨论不置可否。 谢见宵心中只觉得,国父这个做法有些多此一举;家里使唤的人够了,等国父下次回来,让他把多余出来的这女人送走吧!麻烦! 谷雨也小声说:“要不,非晚去给二哥送点吃的。” 小姑娘如今在谢家待久了,大哥二哥三哥也叫的顺溜。 谢向云赶忙拦住了她:“不许去啊!不许去,饿着肚子效果才好。” 桑榆一向和谢砚南关系不错,心里早就打算等会儿给二哥送些糕点过去,又被谢向云拉着叮嘱了一番。 谷南伊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孩子们叽叽喳喳你争我吵的模样,惬意极了。 看来这易娉,还能给他们添不少乐子呢…… 第156章 大哥不去考试了? 谷南伊也不知道易燕用了什么办法,说服谢初尧,让易娉在谢家住了下来。 谷南伊这些天是真忙,根本没有精力理会易娉时不时整出来的幺蛾子。 这一日,她还未来得及出门,沈珂和王奇便寻了来。 谷南伊笑着招呼两人:“今日可是稀奇,两位先生一起过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王奇看了沈珂一眼,示意他来说。 书生便开门见山道:“谷姑娘这些天忙碌,没有时间去学堂,我和王先生无奈,只得寻了过来。此次确实有事相商。” 谷南伊没有错过两人的互动,心里暗暗纳罕—— 不过是十来天没去学堂,两个死对头关系变好了不成? 女人见沈珂神色郑重,或许真有什么大事。 她放下心里的八卦,忙道:“先生请说。” 沈珂微微一笑,说出了两人今日的来意:“如今朝廷安稳,三年一次的恩科已开,各地科举考试都恢复了正常。我和王先生商量了一番,想让谢家的三个兄弟下场考试。” 谷南伊吃了一惊:“科举考试?” 等等—— 女人暗自握拳,佯装不解,“怎么这么快就要去考试?” 王奇碰了碰沈珂的胳膊,把解释的任务交给了书生。 沈珂对谷南伊耐心道:“谷姑娘不必担心。不过是考个童生,便是向云的水平,也足够了。” 谷南伊想到孩子们的身份,下意识拒绝:“考试的事,还是等郎君回来再说吧。再说了,该准备的户籍资料,我手头也没有……” 她为何这般在意户籍? 王奇突然抬头看了谷南伊一眼,终于说出了今日上门以来的第一句话:“不必。只要里正和村中三户人家作保,验明身份,不需要准备别的什么。” 谷南伊心里始终吊着一根弦,对上王奇锐利探究的眼神,她立刻便反应了过来,不能让王奇看出来什么! 她随即松了一口气一般,笑笑:“原来这么简单?劳烦先生们费心,我这就问问见宵的意思。” 王奇出言试探:“谢郎君不在,谷姑娘又是孩子们的母亲。这样的小事,谷姑娘决定便是。” 谷南伊假笑:“王先生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几个孩子都是有主意的脾气,我可不好替他们作主。” 这么一番话,倒也没有什么问题,王奇“唔”了一声,闭口不言了。 对于谷南伊和王奇之间“你以为我不知道”和“我不让你知道我知道”的交锋,沈珂不明就里。 他只顺着话头往下说道:“我今日便去找里正说这件事情,谷姑娘放心便是。” 考试一事敲定,沈珂便打算告辞,王奇拦住了他的话头。 瘦削青年摆出平日里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对沈珂道:“沈先生在学堂中十分看好谢家兄弟,怎么不和谷姑娘多说两句?” 沈珂笑笑:“谢家兄弟我并不担心。况且王先生有大才,相信明年一班还会再出几个可造之才。” 对于书生真心实意的这一句称赞,王奇不以为意,只勾了勾唇角:“听你这么一句夸可不容易。” 谷南伊慢慢也想明白了—— 王奇是谢初尧的人,肯定比她自己更担心皇子们身份暴露之事。 如今既然王奇主动要孩子们参加科考,肯定是谢初尧点头应允之后的决定。 她在这操什么心? 况且原书中,几个皇子确实是下场考试了,甚至还堂而皇之地改头换面入朝为官。 只是,如今时间上有些提前了?又多了王奇和沈珂两个变数。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孩子们的未来,是确实可以改变的? 送走了沈珂、王奇两人,谷南伊坐在桌前想了想,最终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又想到原书里因为考取功名最后过劳死的哥哥,她决定去一趟绣坊。 如今便宜哥哥谷南风娶妻成家,摆脱了谷母的纠缠,精气神都好了,和谷南伊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他见谷南伊上门,忙笑着招呼:“小妹,来找你大嫂么?她今日一大早出门采买绣线了,不在绣坊。” 谷南伊笑笑:“没关系,走到了绣坊,正好进来看看哥哥嫂子。大哥最近忙不忙?” 两人闲聊了两句,她便说起了今日的正题:“听沈先生的意思,如今朝中局势安稳,科考也恢复了正常。大哥有没有心思继续参加院试?” 谷南风微微一笑,全然不见往日的懦弱、没主见:“从前被母亲强逼着读书、考试,仿佛世间最重要的事情只有共鸣利率。如今大哥想开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做什么事情不是做?如今绣坊、书铺到处离不开人,再加上你嫂子这边……科考之事,过两年再说吧。” 谷南伊没想到自己收获了这样一个答案,不由愣了愣神:“大哥不去考试了?” 这跟因为死读书把身体熬坏的孱弱秀才,人设不符啊! 不料谷南风洒脱一笑:“脱离了桎梏,始觉书中自有精妙世界所在,正与佛家所言‘一花一世界’相合。况且我如今也离不了小妹的书铺了,做一个闲散之人,读读文章、写写书,有什么不好!” 谷南伊见他如此坚定,不由也笑了:“大哥的想法,倒也不错。” 两人都没有想到,谷南风这句话,最后成为了他毕生践行的方向。 书生虽一辈子都没有入仕,却成为这个国家文坛上的无冕之王,受千万读书人敬仰。 兄妹两个又聊了一些产业上的事,有谷南风夫妻两个在书铺和绣坊帮忙,给谷南伊大大减少了压力。 她回到家中,见易燕不在,便简单交代了易娉几句,随后又进了城。 而被谷南伊使唤的易娉,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满脸的不乐意。 她坐在房中,气得喝了两大盏茶:“虽说明面上我是来谢家帮忙的,可谁不知道姑姑的意思?我是要许给谢郎君的人!谷南伊竟也有脸面将我当作下人来使唤?” 最后谁比谁强,还不一定呢! 谷南伊不知道自己随便的一句吩咐,就把易娉的嫉妒心好胜心统统激了起来。 人在屋檐下,谷南伊让她打扫房间,易娉也不能说不。 她手上拿着工具,十分敷衍地把平时吃饭的饭厅胡乱打扫了一遍—— 饭厅每次用完饭后都会清扫,并不算脏。 不知不觉中,易娉的脚步便走到了那个时常紧闭的门前。 听姑姑说,这个房间,是给那位常常不在家的谢郎君准备的? 鬼使神差地,易娉推开了房门。 谢初尧在上次离家后,家里才陆陆续续盖完了这几间房。 虽然谷南伊把房间留给了谢初尧,可其实,这间屋里并没有男人的生活痕迹。 易娉不知道这点,她把谢初尧和谷南伊分房睡这件事归结于两人感情不好,只在心中暗暗窃喜。 房间里装潢、陈设十分简单,又是向阳一面,打开房门后,就连空气中舞动的灰尘都分毫可见。 易娉有些诧异于主人室内之空,看看桌面上薄薄的一层灰,心中暗道—— 果然两人感情不好! 若是夫妻和睦,怎么从来不见谷南伊在意谢郎?就连自家夫君的房间里,都是这般敷衍! 易娉撇了撇嘴,在心中给谷南伊做出了一个“不堪为妇”的评价。 她自顾自仔细打量。 房间里除了桌案、床铺之外,还有一个崭新的梧桐木柜子,打开来,是几套男人干净的衣衫。 第157章 这群孩子什么意思? 易娉伸手碰了碰那深色布料,联想到姑母为自己描述的谢郎,不由暗暗脸红了。 他是军旅之人,想来也是不苟言笑的性子,所以才惯爱深衣。 只是不知,谢郎会是怎样一副容貌? 女子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虎背蜂腰、丰神俊朗的男人形象,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易娉还记得自己是来打扫房间的,便去取了湿布巾,先从房间里的书案整理起。 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籍,随意翻开来看,便见其上做着许多注解,那字笔走龙蛇,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女人又看到几本孩子们交上来的功课,同样龙飞凤舞的字迹批改了不少文章,易娉有些诧异—— 这些注解和批改,竟都是谢郎写的? 易娉的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她实在没有想到,一个军旅之人,能识文断字便也罢了,竟还有这样的文采和字迹! 都说字如其人,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无一不在向易娉昭示着谢初尧的魅力。 家业大、有军功,更有过人的文采,况且姑母再三同她保证,谢郎的容貌也是一顶一的好。 这样的夫婿,只怕打着灯笼都难找! 想到这里,易娉终于下定了决心:谢初尧这个男人,她一定要拿下! 谷南伊不知道自己简简单单安排易娉打扫一下家里,就能惹出来她这么多少女心思。 她在外忙了一整天,赶在学堂下课、孩子们归家后,也到了家里。 孩子们已经洗完手准备吃饭了,见谷南伊回来,非晚第一个招呼她:“娘!快来吃饭啦,我们就等你回来了。” 谷南伊冲小姑娘笑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你们怎么不先吃?” 孩子们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却没有一个人动筷,明显是在等她回来。 谷南伊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十分熨帖。 谢向云催她:“赶紧去洗手!” 从前是她督促孩子们养成的饭前洗手的好习惯,如今被谢向云催着洗手,倒也十分有趣。 谷南伊又笑了一下,去院子里打水了。 等她从院子里回来,孩子们都没说什么,易娉在一旁假模假式地来了一句:“少爷小姐们上了一天课,都饿坏了,夫人也该动作快些。” 谷南伊今天心情好,并不理会,只示意孩子们动筷后,一家人便吃起了饭。 易娉自认赢了一局,面露得色地看了看易燕,却没从姑母的眼神里看出什么赞许之色。 饭桌上的菜色并不像往日易燕做的那般色香味俱全,量还有些少了,谷南伊便开口问:“家里没肉了吗?易姑姑该让人去采买些才是。” 不等易燕答话,易娉柔柔一笑,道:“今天的菜都是我做的。” 谷南伊挑眉。 如今易娉已经换下了繁复的衣裙和显眼的首饰,打扮还算素净安分,只是那话却怎么都不中听:“实在是不好意思,因为家里一直都有厨娘,我从小在家便很少下厨,不太擅长做饭……” 见她脸上假模假式流露出歉意,谷南伊半点没客气,只点头道:“确实做的不怎么样。” 说着,她伸出公筷来在每盘菜里都夹了些尝了尝,点评道:“笋炒老了,鸡肉也不够嫩,另外,菜里要少放些盐,吃咸了对身体不好。” 易娉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易燕不得不开口为侄女描补:“做饭这事,交给厨娘做就行。娉儿厨艺不佳,其他方面倒也十分优秀。” 易娉赶忙点头:“我不擅长做饭,但是弹琴、刺绣、书画都很好。” 说着,视线往非晚身上溜了一圈。 她可不想在谢家当一个洗衣做饭的下人,若是能教导小女孩琴艺和书画,岂不是又轻松、又有面子? 况且小孩子最容易讨好,待上几天,保准能拿下。 谷南伊哪里瞧不出来易娉的意思? 谢砚南率先皱眉,毒舌道:“看你手上就没一点力气,悬腕能悬好么?怕不是写出来的字半点气势也无。” 他早就看出这个女人来意不简单,好端端的,家里放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烧火、做饭、洗衣全都不会,摆明了就是冲着国父来的。 谷南伊犯蠢把人留下就算了,只是这女人,别想把主意打到非晚身上来! 谢见宵和谢砚南想到一处去了,淡淡看了一眼二弟,难得冲他不留痕迹地点了一下头。 易娉被毫不留情下了面子,只勉强笑笑:“书画也不能只看手腕力气。况且,女子手上力道都有不足,非晚小姐难道就不练字了么?” 非晚自顾自吃东西,不理她。 就连心思最为简单的谢向云,也品出了易娉的暗示,他想了想易娉那一套言论,只撇嘴不屑道:“刺绣、书画、弹琴,我们家里用不着。家里绣坊能做衣裳能绣花,写字画画也有先生来教。至于弹琴,非晚,你觉得呢?” 易娉赶忙道:“女子最是要学琴棋书画,我可以教小姐弹琴……” 非晚脸上扬起一个笑容,看着乖巧可爱,嘴里的话却毫不留情:“我不要。我自己的琴艺就很好。若是比起来,还不知道谁比谁强呢。” 易娉被噎了一下:“没想到,非晚这么聪明,小小年纪就会弹琴了。” 见易娉吃瘪,非晚又满脸天真地问道:“易娉姐姐会打手鼓么?” 手鼓是什么? 易娉满脸茫然。 非晚见状,嫌弃的表情都掩不住了:“娘给我和谷雨姐姐一人做了一个手鼓,只要用掌心敲击,就能奏出音韵节奏。看来易娉姐姐是没见过了。” 就这点水平,还想教她?真是大言不惭! 易娉只好硬着头皮道:“手鼓么,单是听起来,还是欠些,怕是上不了台面。非晚小姐还是要把精力放在琴艺之上。” 非晚没等她说完,头摇得像拨浪鼓:“得了得了,手鼓有趣极了,你不懂就算了。” 桑榆给妹妹剥了一整只大虾,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又重重点头:“我附议。” 手鼓确实好玩极了。 谷雨虽然也很想说“附议”,可看到易姑姑阴沉的脸色,没敢开口。 这么一番交锋下来,谷南伊还没插上话,易娉就已经被孩子们怼得哑口无言了。 她心里暗恼——这群孩子什么意思? 说她没用,死皮赖脸留在谢家么? 第158章 她实在是太困了! 饭桌上易娉和易燕的脸色都不太好,见姑母目光严厉地瞪了她一眼,易娉干脆闭上了嘴。 家常小菜,味道只能算一般,好在孩子们都经历过谢初尧厨艺的洗礼,已经不再挑食,吃得倒也还算不少。 谢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样的规矩,一边吃饭,谢见宵又考教了几句先生上课时教的内容,几个小的神情严肃、对答如流。 易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愈发觉得,谢家这几个孩子一定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那个谢见宵,平时不爱说话,可一开口,就能镇住所有人。 她把自己特意做的红烧茄子往谢见宵面前推了推:“大少爷,别光顾着说话,多吃点菜。” 少年淡淡应了一声,一如平日里的冷淡。 明明没有别的意思,易娉却被这一声给鼓励到了—— 谢见宵平时对着谷南伊,也是这么一副冷冷的样子。 这是不是就证明,谷南伊还没有获得他的认可? 只要她努努力,让谢家老大向着她,不愁剩下这几个小崽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易娉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谢见宵拿下。 这般想着,她脸上又绽出灿烂的笑容来,对谢见宵道:“听说茄子清蒸也是另外一种风味,若是少爷爱吃,我下次再做。” 她被几个小的一人戳了一刀在心上,急切地想找个突破口,只是不知,谢见宵才是几个孩子们里最是黑芝麻馅的那一个。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也不为难人,要下手时,便会坑一个大的。 少年被这般示好,只夹了一筷子易娉推来的红烧茄子,难得勾了勾唇角。 他清冷的眸子看向易娉,淡淡道:“我们亲生母亲的忌日快到了。最近学堂课业繁重,怕是没有时间像往常一般为母亲抄写经文祈福。既然你会写字,可愿助我们兄妹全了这份孝心?” 易娉闻言,心中大喜,赶忙点头道:“可以,可以的!往生经文我也会一些,少爷小姐们放心便是。” 谢见宵又道:“除却经文,还有祭文,届时我给你一些,还需劳烦你尽早抄完。” 易娉连连点头。 几个小的彼此对视一眼,在确认了对方眼中的诧异之后,都默默垂下了头,继续吃饭。 他们的亲娘虽然不是同一个人,皇后也好,贵妃也罢,但都是死在了皇城沦陷那一日。 忌日早就过了啊?大哥这是演的哪一出? 谢砚南嘴角勾了勾,眼底的恶意毫不掩饰,只等着看好戏。 谷南伊忍不住多瞧了谢见宵一眼,只看表面上,少年冷冷清清,似乎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谷南伊却觉得他不安好心。 先不说忌日早就过了,就是在原书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孩子们抄写经文缅怀母亲这样的事。 前面还不知道是什么坑等着,易娉就这么只顾着高兴往里跳,谷南伊觉得,这姑娘傻的有点让人心疼了。 谁料易娉发觉了她的视线,竟挑衅地回看了她一眼。 谷南伊满脸无语,懒得理她。 等吃完晚饭,易娉借着清洗碗筷的机会,迅速和易燕通了一个气。 她小声道:“姑母,这几个少爷小姐里,就只有大少爷对我好些,看来你教我做的那道红烧茄子,帮了大忙。” 易燕嘱咐她道:“既然得了大少爷的青眼,就好好把握。” 易娉满脸兴奋地“嗯”了一声。 她瞥了一眼厨房外面,又悄声道:“要我看,又是祭奠又是抄经,几个少爷小姐还在思念生母,对这个谷南伊也没什么感情。既然谷南伊能做他们的后娘,我自然也可以。” 说着,她又恨恨道:“谷南伊这个女人,惯会讨好旁人。” 易燕皱眉,低声训斥侄女:“好好做你的事,总招惹她做什么?最后谁是赢家,看的是郎君和几个少爷小姐们的态度,难道要看哪个嘴上占了上风不成?” 易娉小声嘟囔了两句,点了点头。 又听易燕严肃道:“抄经书和祭文这事,要是办好了,便是天大的好事。你一定要字字用心,听到没?” 不管是不是忌日,为贵人们抄经,可不是侄女的福分么? 只是易燕的心思,易娉就不得而知了。 她只当姑母叮嘱她不要搞砸,便连连点头:“姑母,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抄。” 当天夜里,谢见宵便往书房堆了满满的一桌子经文。 他淡淡道:“我同砚南几人说过了,这几日,书房都给你用。忌日很快就到,劳烦把这几卷经书,都抄一遍。” 易娉满是兴奋地应下了。 她确实抄的用心,每个字都用上了十二分力气,每一页纸都写的漂漂亮亮,恨不得立刻瞧见谢见宵赞许的目光。 白日里总有事情要做,不能静下心来。 易娉熬了三个晚上,终于抄到了那一摞经文里的最后一卷。 眼看就要完成了,书房门外,谢砚南踱步而来。 少年放下手了里厚厚的一叠纸,易娉的桌案重新被填满。 他倒是不吝惜自己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里闪动着易娉看不出来的恶意:“经文抄完没?我这还有祭文,一样的要求,抄一遍。” 手都要抄断了,怎么还有! 不等易娉开口说话,谢砚南就施施然离开了书房,只留一盏油灯,还有满桌案的祭文等着抄。 易娉欲哭无泪地揉了揉手腕和眼睛,又把油灯挑亮了些,接着抄了起来。 夜深人静,或许最能静心,可连着抄了三夜,到第四夜时,这样的安静对于易娉而言就是一种折磨。 因为她实在是太困了! 经文和祭文不比其他,最是严肃认真,但凡一页之中有一点疏漏,就必须要废弃重写,否则就有祭拜不诚之嫌。 若是不够诚心和用心,还不如不做! 这可苦了易娉,一夜过去,不知写废了多少纸,终于在鸡鸣前抄完了谢砚南拿来的一叠祭文。 秋日已至,清晨的小院里下满了晨露,几个孩子也伴着早上第一缕阳光起了床,叽叽喳喳地在小院里一边说笑一边锻炼。 易娉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推开了书房的门,小院里孩子们的声音顿时停了片刻。 不知是谁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等易娉看过来时,几个孩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让人瞧不出来方才是谁在发笑。 易娉头脑昏沉,迫不及待想要睡觉,心情自然也算不上好,便没有理会他们,只抬脚往自己房里走。 谢向云叫住了她:“易姐姐留步。” 第159章 别提那碗鱼汤了! 若是往日,谢家老三这一句“易姐姐”出口,只怕易娉心里会乐开了花。 只是今日她连高兴的力气都没了。 用尽最后一分精力打起精神来,易娉看向了谢向云:“三少爷,怎么了?” 谢向云笑得比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还要耀眼几分:“听说易姐姐抄完了大哥的经文和二哥的祭文?太了不起了!只是两个哥哥都有易姐姐帮忙表孝心,我要烧给母亲的经文还没人帮着写呢……” 还没等易娉的心彻底沉下来,又听桑榆和非晚一唱一和地接着道:“就是,还有我们的呢!” “易姐姐写的好,能者多劳,不如帮我们也抄了吧!” 易娉半边身子都凉了。 这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怕是被耍了,哪里有烧给死者的经文、祭文,要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兄弟几个每人一份轮着来让她的? 只是已经抄了老大老二的那两份,剩下几个孩子,她能说不吗? 瞧着这几个小崽子的模样,分明就等着她拒绝之后就要翻脸。 谷雨是个有良心的小姑娘,见易娉眼神木然、双目无神的凄惨模样,有些不忍,便小声对她道:“易姐姐,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她说完,偷眼看了一下谢见宵。 少年神色冷然,虽然看上去和方才没有任何变化,可是谷雨却觉得,见宵哥哥有些不高兴了。 一个是和自己朝夕相处、帮助自己良多的小哥哥,另一个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家里添乱的女人,孰轻孰重,谷雨还是分得清的。 她轻咳一声,给方才的话添了半句:“易娉姐姐还是先去睡一下,今天晚上再抄,也是一样的。” 也没听清后面几个小崽子假模假式都说了些什么关心的话,易娉神色木然地回了房。 …… 易娉摸到自己的床,倒头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下午,错过了早饭和午饭,易娉是被饿醒的。 等她终于摆脱了迷迷糊糊的梦境,清醒过来时,便瞧见了易燕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个煲汤的锅。 听见动静,妇人回头:“睡醒了?” 易娉揉揉眼睛:“姑母……” “醒了就赶紧吃点东西。再睡下去,怕是要吃晚饭了。” 听到妇人关心的话,易娉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果然还是姑母心疼她! 易燕把汤锅的盖子打开,顿时房间里香气四溢,易娉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她也不顾上别的,赶忙坐到了桌前。 “好香啊!竟是鱼汤!” 连着四日通宵达旦写字,易娉觉得右臂都不是自己的了,差点连勺子都拿不起来,奈何鱼汤的味道太香,易娉抖着手也要把汤送到嘴里。 易燕见她急切的模样,不由道:“急什么?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易娉心中感动,就差眼底含泪了,一边喝汤,一边道:“还是姑母心疼娉儿,专门做了鱼汤给我喝。” 妇人一板一眼道:“汤是中午剩下的,也不是我做的。” 易娉手里的汤,顿时不香了! 她机械地喝着鱼汤,忍不住对易燕抱怨:“姑母不知道,谢家几个孩子,居然每个人都要我来抄经!只是几卷经文便也罢了,还有厚厚的祭文,字迹也不甚清晰,稍微一个不仔细,就辨错了……” 易燕打断了她,神色严肃道:“抄经祈福是你的福气,要诚心、用心。” 眼看着姑母这般,易娉知道,她若再抱怨下去,只怕要捱一顿训斥了。 她压住心底的委屈和不甘,只好闷头继续喝汤。 到了晚间吃饭,餐桌上一片和乐融融。 谢向云抱着一盘子宫保鸡丁,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一边对着谷南伊吹起了彩虹屁:“娘,咱们家做饭,只有你最合我心!这鸡丁怎么还能和花生、黄瓜一起炒?也太香了吧!酒楼里大厨都没有这个水平!” 非晚不甘示弱:“娘今天中午做的鱼汤也好喝!要不是做了一大锅,又怎么会剩下?” 眼看着几个孩子一口一个“娘”叫的亲热,易娉心里发堵,跟别提那碗鱼汤了! 桑榆也点头,中肯地评价:“还是娘做的饭最好吃。” 易娉自知厨艺不佳,可她熬夜抄经也便罢了,白天又连着做了这么多天的饭,却连孩子们一个点头都没收获,这让她情何以堪? 看来从这几个小崽子方面不好下手,她得做别的打算了! 易燕瞧见侄女脸上扭曲的表情,在桌子底下拧了她一把,眼底暗含警告,道:“娉儿要向夫人多学一学。” 谷南伊笑呵呵地摆手:“易姑娘做的饭菜很不错,哪里用的着向我学!也就是今天易姑娘辛苦了,没能起来,我才做一次饭。” 这些天忙着张罗绣坊的事,有个人在家里做饭,她也乐得清闲。 她知道易娉想要讨好几个孩子的打算,也由着她折腾—— 这五个小反派哪个是好攻略的? 谢见宵冷漠,谢砚南骄傲,就连三个小的,也都是白皮黑芝麻馅的。 更何况易娉的目的明晃晃写在脸上,更不可能让孩子们信任她了! 抄经文这件事,就是一个教训,就是不知易娉自己心中做何感想了。 不过,该她来敲打还是要她来敲打,谷南伊可不想让自己经营了这么久的后院起火。 她笑眯眯地问:“易姑娘,在家里待的时间也不久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易娉下意识进入备战状态,偏生不肯顺着谷南伊,说几句好听的场面话,而是皱眉道:“是好是坏,我都可以。只是谷姑娘最近常常在外,是不是有些忽略了家里?” 后娘不好当,既然占了这个身份,她还敢这样忽视几个孩子,就不怕出事? 谷南伊却大方道:“家里有易姑姑你们姑侄两个,我放心的很,说来也是我家郎君想的周到,若是没有易姑娘帮衬,我定要担心孩子吃食问题了,易姑娘手艺很好,我也吃胖了不少。” 她话里的感谢是真,提点易娉做好本分也是真。 在谢家生活,不要逾越为先。 易娉气的牙痒痒,谷南伊真的是拿她当丫鬟来对待了? 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谷南伊看着易娉气得嘴唇发抖的样子,心里叹气,就知道那心高气傲的小姐没有听进去。 谷南伊也不觉得有什么,平日里她没少和易娉斗嘴,没有一次落下风的时候。 怪只怪易娉总爱找谷南伊的麻烦,偏生又道行不精,。 谷南伊还有特殊癖好,看美人气急败坏又不能发怒的娇俏模样,好玩极了。 非晚还在一旁软软地撒娇:“娘,你才没胖呢,刚刚好。” 谷南伊轻捏她的小脸,没说话。 易娉铁青着脸下了桌,扔下一句“我吃饱了”,便回屋生闷气了。 讨好孩子们这场初战折戟,易娉并没有打算放弃,谁还不知道围魏救赵、曲线救国了? 几个孩子站在谷南伊身边,不是那么容易撬动的。 只是,谷南伊是靠几个孩子才在谢家立足的么?绝不是! 闷了半晌,易娉昏昏沉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紧接着便立刻拿出了纸笔—— 她要给谢初尧写信! 谷南伊不就是仗着自己“谢夫人”这个身份,才敢这样同她叫板吗?她偏生要撬了谷南伊最大的依仗。 谁怕谁! 第160章 只怕金山银山也挣了! 易娉的书信很快就随着易燕的包裹,送到了军营里。 最开始谢初尧并没有在意。 他读完王奇和易燕每旬一次的汇报之后,突然在包裹角落发现了这封信。 信上字迹清秀,以“谢郎”相称,没有落款。 谢初尧不知怎得,平日里握紧刀剑与敌人拼杀时都不会抖的手,突然微微震了一下——这,是谷南伊给他写的信? 耳畔仿佛突然响起那一声“郎君”,正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声音。 从前不觉如何,可自从与谷南伊短暂相处了那段时间后,军营的夜晚于他,竟清冷孤寂了起来,不及家中温暖。 谁知他曾在军营里度过了自己整个童年、少年时期? 谢初尧感觉到左边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声慢了半拍,他稳了稳心神,重新打开了手里薄薄的一页纸。 信上并没有多说什么,寥寥数言,只是简单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 最后一句“不知郎君何日归家”,让一贯不苟言笑的冷面将军,竟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来。 他不是同她说过,天冷便能归家么? 怎么还非要在信中这般郑重地问一句? 谢初尧把这句话当作了谷南伊对他未说出口的思念,却不知自己连送信的人都搞错了。 一旁路过的兵士瞧见了谢初尧脸上的笑意,竟像是瞧见了金子一样稀奇:“呀,谢校尉居然笑了!怕不是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的?” 谢初尧在军中屡立功劳,如今已经是仅此于将军的校尉,掌管数百兵士,深受将军爱重和普通兵士们的尊敬。 他闻言抬头,竟没有训斥下属的打趣,而是淡淡道:“不过是家中来信。” 那兵士受到了鼓励,笑嘻嘻地同身边的伙伴叽叽喳喳道:“一定是家里的婆娘来信!把我们谢校尉这座冰山都融喽!” “嘿嘿,可不是嘛!谁都知道校尉的夫人读书识字,是个才女,还出了书!咱们这群大字不识的老粗们,可没这种福气享!” 谢初尧没有出声反驳,任由他们打趣。 下属们说着说着,话题就偏了:“咦,听说铺子里出了新书,谢校尉应该也受到消息了吧?咱们弟兄们,也该帮着校尉支持一下家中产业啊!” “这真支持不了……上次的《聊斋》能多买几本,可听说这回新书是儿童启蒙用的,咱们家里又没小孩!” “哈哈,先娶个婆娘再说吧!” 家中几次来信都没有提及书铺里的新书,谢初尧听着下属们聊天,默默记下了新书的名字,打算休息时多买上几本。 另一边,易娉自从给谢初尧寄出第一封信后,胆子慢慢大了起来。 她不知道谢初尧极少往家中回信,也不清楚对方误将自己当成了谷南伊,只以为谢初尧默许了自己的信件。 每旬易燕往军营中寄送包裹时,她都要往里面放一封自己的书信。 信中的话也渐渐大胆、露骨起来。 终于在直白表达了对谢初尧归家的期待后,易娉还是没有收到男人的抗拒抑或斥责,她心中也雀跃了起来—— 她就知道,自己一手簪花小楷飘逸秀美,才情也格外不同于旁人,谢家郎君收了信,一定会记住她! 只等谢郎归家,她和谷南伊之间,高下立见! 这般想着,易娉竟慢慢将自己放在了和谷南伊一样的位置,在心中自诩“谢夫人”了。 她早就听说谢家生意做的极大,眼馋不已,这一日叫住了要外出的谷南伊,柔柔弱弱地道:“谷姑娘,听说你今日要去书铺?不瞒姑娘,我在家中时就极爱读书,不知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看看?或许还能帮上什么忙。” 谷南伊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左右不过见招拆招罢了。 她淡淡道:“你若想跟着,便一起去吧。” 说着,她便带着易娉坐车去了城里。 一路上,易娉左一句马车颠簸不及平日她出行的车架,右一句城中寒酸实在不是什么繁华之地,谷南伊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完全没有跟她斗嘴的心思。 来来回回只有那么一句“易姑娘说的是”。 等到了书铺就要忙得脚不沾地,她当然得抓紧时间闭目养神一会儿! 易娉唱了半天独角戏,总觉得自己扳回一局,却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 接下来几日,易娉陆陆续续又跟着谷南伊看了糕点铺子、绣坊,她自己也跑了几趟学堂,终于大致了解了谢家产业的情况。 村里的人没有说错!就这般生意火爆、顾客时时排队的样子,只怕金山银山也挣了! 难怪姑母只要提起谢郎君就是赞不绝口—— 谢家,她势在必得! 只是谷南伊这些天一直防着她,账本这种东西,更是碰都不会让她碰一下。 易娉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要把握住了谢郎君,她便能名正言顺地掌握铺子所有的进项,届时哪里还会愁钱花? 一个谷南伊能算得了什么! 这般想着,易娉开始真的上了心,来来回回巡视产业不说,还时不时去打扫一下谢初尧的房间。 而她给谢初尧送去的信件里,也越来越多起了露骨的话。 一封明明白白表露心意的书信,终于送到了谢初尧案前。 正是初秋天气转凉的时候,男人刚刚结束一天的训练,在入夜前用水冲了个澡,带着一身凉意进了营帐,拿起了书信。 他发梢仍滴着水珠,周身泛着凉气,但在读到“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这一句时,男人顿时从心底烧起了一丛烈烈火焰,燥热之意顿时从面颊蔓延至手脚间。 相思成病底情怀…… 谷南伊何曾说过这样直白露骨的相思之言? 她是在要求他回信,可他能回什么? 谢初尧只觉口中干渴一片,顿时猛灌了一大杯冷水,这才稍稍平复一些。 他不是没想过动笔,却每每在下笔前,脑海中不断闪过谷南伊的脸,实在不知能在信上同她说些什么。 男人从心底觉得,表露心意之言,只能悄悄说给一个人听,难以走墨成字写下来。 最后几次抬笔不成,只能匆匆写了两个字,“等我。” 让人快马发回了家中。 笔下不成文字,谢初尧的脑海中,却总不由控制地反复在想——谷南伊看着矜持,倒也会在书信中这般吐露相思。 当有一日,娇小的女人被自己圈在臂弯里,听到自己在她耳边说他也对她抱有同样的想法时,会不会红霞满面? 那一张玉白的脸,若是染上红色,真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原定过年归家,谢初尧只恨不得时间插上翅膀,把这秋日一眨眼便熬过去! 第161章 这几日可还好 谢初尧的回信,又阴差阳错地送到了易娉手里。 原本是易燕负责通信一事,她知道自己侄女不断往军营送信,便以为谢初尧的回信也是回给易娉的了。 这让妇人心里慢慢有了不少底。 “娉儿,谢郎君给你的信上,回了什么?” 易娉眉眼间挂满了喜意,毫不避讳地把回信拿给了易燕:“这就是回信了……谢郎说,让我等他。” 两个墨色大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正是谢初尧的字迹。 易娉含羞道:“姑母,我看过谢郎君书案上的批注,还有他给孩子们批改文章时的措辞。谢郎一贯惜字如金,如今这两个字,想来也是包含万千心绪的。” 易燕点头:“不错。” 易娉喜滋滋地从姑母手里又接过了那张写了字的纸,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瞧见少女毫不掩饰的怀春之色,易燕心道,也难为她每日在易娉耳边称赞大将军,侄女这边,是成了。 妇人嘴角噙着笑意,夸赞道:“娉儿最近做的很好。谢郎君芝兰玉树,又兼铮铮铁骨,谷南伊这样的乡村妇人自然是配不上他的。也只有咱们娉儿,可堪一配,日后也能在事业上帮到谢郎。” 复辟王朝一事,本就不能说给不相干的旁人知道!等将军事成,几位殿下也到了能够起事的年纪,到时候谷南伊的下场,已经可想而知。 易娉并不知道姑母口中的“事业”是造反,她眉梢的喜意都按不下去了:“当然!有了谢郎这一份心意,这下看谷南伊拿什么跟我争!” 原本易燕还不打算这般高调,毕竟谷南伊是将军名义上的妻子,若是易娉和她明面上干起来,怕是不好收场。 可如今将军的亲笔信在手,易燕也歇了让侄女避其锋芒的心思,只笑道:“咱们娉儿是最好的,那村妇,不值一提。” 自从收到谢初尧的回信,易娉的态度整个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在家中时她还知道装装样子,下厨洗衣、打扫房间,多少都会做些。 可如今在易燕的默许下易娉变得越来越懒,除了偶尔擦一擦自己的房间,还有谢初尧的房间之外,易娉一点活计都不干了。 尤其在她重新穿上刚来时的鲜亮衣裙,仔仔细细打扮起来后,愈发像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谷南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 不过是一个闲人而已,她还养得起。 几个孩子见了,心中说不出的别扭。 这一日,易娉睡到了日上三竿,家中一片安静。 易燕在外采买家中的肉菜,谷南伊出了门,孩子们也都去学堂了。 易娉梳洗一番,抬脚去了绣坊。 绣坊的管事见了她,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易姑娘。” 易娉矜持地抬了抬下巴,问道:“最近绣坊生意怎么样?” 如今小霞有孕,没有时间精力管理绣坊,谷南伊便雇了一个新的人来管理。 管事不了解情况,只当谷南伊太忙,便让易娉来问,左右都是谢家的人。 她一五一十道:“如今入了秋,咱们便不再做夏装了,改上秋日新款。如今卖的不错,因为价格便宜,很多城里人专门跑到咱们这采买呢。” 易娉听到“价格便宜”四字,不由皱了皱眉。 都是些便宜货,能有多好?谷南伊这女人,当真小家子气! 这般想着,易娉便使唤管事:“去取两套秋装来瞧瞧。” 管事依言从后面取了两套绣坊卖得最好的衣裙。 他自豪地介绍:“咱们这两套衣裙,一套胜在颜色鲜亮,一套胜在款式简洁大方,而且布料又柔软厚实,卖得相当不错!” 两套衣裙中,一套是明媚的落叶黄色,十分符合秋日来穿;另一套腰身微收,单是看衣裳,就能想得出上身后的模样。 易娉想到正好自己没有新衣裳穿了,过几日变冷了,可不又要添衣裳? 她便对管事道:“这两套衣裙,我拿走了。” 还没等管事反应过来,易娉又问:“账本呢?我瞧瞧。” 账本可不是谁都能瞧的! 管事到底不是个傻的,留了个心眼,只笑着道:“这几日小的才刚过来,账目还没有整理清楚。易姑娘若想查账,不如三日后过来?” 这易姑娘不管怎么说也是谢家的人,他不能轻易得罪,左右不过推脱两日,私底下悄悄问过东家以后,再做打算。 见掌柜的满脸恭敬,易娉果然没有怀疑,只点头道:“那我过几日再来。” 说完,她拿着两套衣裳,施施然走了,也没半点要给钱的意思。 掌柜的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恭恭敬敬把人送走了。 恰巧,第二日,谷南伊到绣坊有事,把管事叫了过来:“刘掌柜,这几日可还好?” 管事有点惊讶,可还是一五一十地把昨日对易娉说的那些话,又同自己的东家说了一遍。 谷南伊听完,点点头道:“既然客人对咱们秋装的新款式接受程度颇高,也就能考虑冬装继续上新了。刘掌柜理顺完账了么?” 刘掌柜尴尬地摸了摸脖子,道:“是易姑娘昨日跟东家提了这事么?账理好了,我这就去取账本,给东家过目。” 他心里暗暗后悔—— 若东家觉得他做事慢吞,过了这么久都没理好账,可怎么办?早知道昨日就给易姑娘看了,也省得她在东家面前给自己告状! 这下轮到谷南伊愣神了:“什么易姑娘?” 说话间,刘掌柜已经把账本拿了出来。 谷南伊从后往前翻看,一眼就看到了昨日的账目有点奇怪,她指着其中一行小字问:“昨日出去两套衣裙,怎么没入账?” 管事噎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道:“易姑娘拿走了两套。” 谷南伊挑眉:“没给钱?” 管事点头:“没给钱。” 可不是没给钱么!瞧那模样,还嫌他没伺候好呢! 谷南伊顿时脸黑了。 她联想到管事方才奇怪的话,很快明白了过来:“昨天易娉过来,白拿了两套衣裙,还说要查账?” 管事“啊”了一声,应下了。 谷南伊顿时心头火起,易娉把她自己当谁了?随随便便拿走她绣坊里的东西,还敢碰账本? 简直是不知所谓! 刘掌柜解释道:“我还以为,是东家没时间亲自过来绣坊,便托了易姑娘来看看……” 谷南伊没有责怪刘掌柜,而是道:“日后账本这种东西,只有我和霞嫂子能给。” 管事连连点头。 见谷南伊脸色不好,管事也不敢吭声了—— 幸亏他多了个心眼,没直接把账本给人! 昨日看着那小姑娘挺厉害的,在绣坊里耀武扬威一通,结果竟不是东家派过来的?这可害苦了他! 果然,他又听谷南伊接着道:“还有从绣坊拿衣裳这事……” 掌柜的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谷南伊俏脸含霜,平日里明媚的双眸里也尽是凌厉之色:“刘掌柜来的第一天,我就已经跟你说过,每一笔账目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意思就是不能出现这种灰色条目!不管是谁过来,若是不给钱、不入账,就休想从你这里拿走一身衣裳,我的意思表达清楚了吗?” 管事脑门上的汗都要落下来了,赶忙保证道:“东家的意思我明白了,日后定然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谷南伊没有说责难的话,只是淡淡道:“把这笔账补齐,钱就由刘掌柜出吧。” 刘掌柜不敢对谷南伊的处置有一点不满,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 一通雷厉风行的处理,谷南伊见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便没有再和刘掌柜在这件事情上多作掰扯。 她把账本翻看了一遍,点头赞道:“掌柜的做事很细心,账本也细致漂亮,不愧是入过学、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管事犯了一个大错,哪里还敢居功? 他谦虚道:“哪里哪里,东家谬赞了。若说入学读书,谁不知道东家自己出钱在谷家村办的学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日后等这批孩子长大了,本事一定别我强,我这老东西也该退下去喽。” 两人说了一会儿日常,把绣坊的事情一一安排清楚,谷南伊便回家去了。 从绣坊拿衣裳的事,责罚过刘掌柜还不算完。 她也该找始作俑者算算账! 第162章 片刻都不会停! 谷南伊回家后,天色还早,孩子们尚未从学堂回家。 易燕不知去了哪里,易娉照旧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谷南伊想了想,在立刻去找她麻烦和给孩子们准备晚饭之间,选择了后者。 最近刚刚碰到从蜀中过来的商队,车上装满了黄豆做的酱料,在这个时代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谷南伊抓住机会买了很多,晚上便用豆瓣酱做了一道肉沫豆腐。 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外,孩子们放学后,还没到家就已经闻到了香味。 “哇!今天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啊。” “肯定是娘下厨,不然不会这么好闻。” “娘,你做的什么好吃的呀!”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跑到厨房里的动静,被在房间里待着的易娉听见了,她撇了撇嘴,心中不屑一顾。 等晚上到了饭桌上,几个孩子都饿了,吃得十分香甜。 尤其那道豆瓣酱炒出来的肉沫豆腐,入口绵柔、喷香独特,最受欢迎。 谢向云已经把脸埋在了饭碗里,话都顾不得说一句,非晚一边吃一遍夸:“娘做的豆腐真好吃,下次还可以做吗?” 谷南伊笑道:“当然可以。这道豆腐里放了从川蜀带回来的豆瓣酱,所以味道不同于以往。” 说着,她又跟孩子们讲起了川蜀,从地理位置到人文特色,统统说了一遍,引得孩子们惊叹连连。 就连一贯最爱面露不屑的谢砚南,动筷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眼睛虽不在谷南伊这边,耳朵也悄悄竖起来了。 游记中鲜少记载食物,谷南伊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 蜀中真的有那么多美味的食物吗?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耳边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大豆能有什么好吃,做成的酱料黑乎乎的,味道也奇怪极了。” 几个孩子抬头,只见易娉正拿着自己的筷子,在那道肉沫豆腐里挑挑拣拣,戳着散落其间的豆瓣,满脸嫌弃。 谢见宵皱眉,谢砚南直接拍了手里的筷子:“你不吃也别瞎戳。这让别人怎么吃?” 谢向云本来也非常喜欢这道新菜,因为易娉的动作,心里恼怒。 他正要骂人,却听到了谷南伊不高兴的声音:“豆瓣酱是调料,又没让你当菜吃。自己不懂别瞎说。” 易娉仿佛看不见众人不满的眼神一般,撇嘴嘟囔道:“真是没见过好东西,一盘难以下咽的豆腐都当宝了。” 谷南伊把筷子一摔,怒道:“我们家就只有这些,你大小姐吃不惯、住不好,趁早搬出去,省得一天天在这阴阳怪气!当初说是来帮工,家里什么事见你插过手?看你年纪小,又是客人,不想与你计较,只是你非要蹬鼻子上脸,就没意思了。” 易娉没想到谷南伊会这样撕破脸皮,气得嘴唇发抖:“你,你这人!” 谷南伊淡淡提醒:“搬出去之前,记得把我绣坊里的钱结了。没见过这样蹭吃蹭喝,还捎带从别人家拿衣服的。” 这话说的实在不客气,易娉登时涨红了脸,就连声线都抬高了:“你乱说什么!” 谷南伊冷笑一声:“敢问易姑娘吃我家的、喝我家的,算不算蹭吃蹭喝?你身上穿的,难道不是我绣坊里的新衣裳?付了一分钱没有?” 易娉气道:“你让我出去住我就出去住?你让我给钱我就给钱?我是因为什么事情过来,将来又会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没有数?” 谷南伊撇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不开口的的易燕,冷声道:“我当是谁给她撑腰呢,看来易姑姑也明白易娉的意思。只是她因为什么事情过来,将来是什么身份,我还真不明白。不如易姑姑给我解解惑?” 这种话哪里能放到台面上来说?尤其是当着几个孩子,易燕更难以张口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侄女儿指望着给皇子公主们当后娘吧? 这也太大逆不道了! 尽管易娉这些天的举动已经是司马昭之心,可从前她们还算维系着表面的和谐,也没什么好说。 只是如今谷南伊彻底要撕破脸皮,易燕只能把事情往谢初尧身上推:“夫人,这些事情咱们说了都不作数,还是等谢郎君回来再说吧。” 等谢初尧回来?这是巴上了谢初尧做靠山么? 不知他许诺了什么给易娉,才让这个没脑子的姑娘表现出这样仿佛苍蝇闻到了臭肉一样迫不及待的样子? 是要抬她进门做妾,还是平妻?抑或是取代她的位置? 谷南伊脸色沉了下来,心中的恼怒也不知是对着谢初尧,还是对着面前让人糟心的姑侄两人,拍桌对易燕道:“谢初尧若真能说出让她住家里这种话,我也少不了她一口吃的。只是我的绣坊不是谁都可以进进出出、随便取用的!” 易娉最讨厌谷南伊以女主人的身份说话,如今又被反复踩踏自尊心,当即高声道:“不就是两身破衣裳么?真真小家子气!我付钱还不行么?” 谷南伊被她这副是非不分却又理直气壮的模样给恶心到了,连和易娉同桌吃饭的想法都没了。 同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吵什么吵? 易娉早就被她姑姑给养废了! 她冷笑了一声,饭都没吃完,就离开了饭厅。 从前谷南伊还觉得,谢初尧这个人除了一身凶气、比较危险之外,还是有是非观念的。 再加上当日家中遇到狼群,她舍身去救桑榆时受伤,男人嘴上不说,还是细致地为她上了药。 谷南伊大部分时间虽然仍是把谢初尧当作不可招惹的大反派来看,可随着两人的相处越来越多,她内心深处对男人的防备,其实早已经悄悄放下了不少。 就连和离跑路的心思,都不似最初时那么迫切了。 只是把易娉放到家中这一步棋,谢初尧真的下臭了! 不管他是不是易娉所暗示的那个意思,谷南伊都不打算忍下去。 等谢初尧这次从军营回家,她就跟他和离!片刻都不会停! 第163章 她也会被一起干掉 谷南伊从饭厅里离开,餐桌上顿时陷入了一阵死寂一般的沉默。 谢见宵和谢砚南从方才易娉有意无意说漏嘴的那一刻,脸色就都不太好,心里的猜测被落实,兄弟两个对视了一眼。 谢向云从前不明白,可看完这一场闹剧,心中也不由得七上八下地猜了起来——+国父不会是要抬这个女人过门吧?! 她哪点比得上谷南伊? 谷雨看不明白,桑榆、非晚则是不想管易娉的靠山到底是谁,气红了脸。 非晚更是气得连眼圈都有些发红了:“娘不吃,我也不吃了!” 说着,就要跟着谷南伊跑出去。 谢向云抱住了妹妹,哄她:“非晚,非晚,别着急!先把饭吃完。” 旁边低头找家伙要揍人的桑榆,被谢砚南按住了肩膀。 谢见宵则是给了谷雨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要着急。 把正主谷南伊气走了,易娉原本还十分窃喜。 可是看几个孩子脸色都不好的样子,尤其是谢见宵兄弟两个沉沉的眸子,她心里不禁有些发虚,脸上不由也讪讪的。 眼看最小的非晚眼圈发红,易娉便试着劝她,试图打破餐桌上古怪的沉寂:“非晚,看你晚上都没吃多少。这条鱼做的不错,多吃点。” 小姑娘一把挥开她夹了鱼的公筷,怒声道:“不要你假惺惺!” 她精致漂亮的小脸蛋上,第一次浮现出与可爱、娇俏不相符的上位者气质,竟让与她对视的易娉硬生生打了一个冷颤。 谢见宵双眸看着易燕,足足看了三五息的时间。 少年森然的眼底含着警告之意,并未言明,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回去好好教教,没有规矩。” 易燕冷汗都流下来了,赶忙惶恐地应下。 这晚饭自然也吃不下了,易燕把侄女拽回了房,狠狠教训道:“你今日在饭桌上,就不能忍一忍脾气么?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要惹事?!” 易娉委屈道:“分明是谷南伊她不讲理!” 易燕不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今天是你惹事在先,还让她捏住了把柄。我早就说过了,安分些,安分些!为什么又要闹?” 易娉顿时嘤嘤哭了起来:“姑母还说疼我!如今在这乡下,吃不好、穿不好,整日里也无事可做,又要看那个乡村妇人的脸色,这些日子,我都憋闷坏了……” 见侄女梨花带雨哭个不住,易燕只好放软了口气,安抚她道:“好了,等等吧,谢郎君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姑侄两个,就不必再如此憋屈了。” 两人在房中说着悄悄话。 另一边,谢见宵也把几个兄弟叫到了自己身边。 除了非晚和谷雨两人早早睡下了,四个男孩在烛光下,商量起了今日的事情。 谢向云看了看大哥和二哥的表情,率先道:“这几个月,谷南伊对我们怎么样,谁都能看出来,那个易娉怎么能比?我不管!就算国父不认,我也只认谷南伊当娘!” 桑榆拧着眉毛,他生来早慧,已经从几位哥哥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易娉住在家里的意思。 小男孩严肃着一张脸表态:“我和非晚,也一样。娘只能是现在,这个。” 他和妹妹,是绝对不会认别人的! 谢砚南看着两个弟弟满脸郁闷的样子,“啧”了一声,不耐道:“不就是个女人么?弄死得了,也省得麻烦。” 他从小在宫中见惯了多少女人争夺父皇宠爱的样子,就连身为贵妃的母妃,不也得挖空了心思去琢磨父皇的喜好么? 谢砚南有些没有办法想象,有朝一日谷南伊也会变成那样的女人,那样失去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尊严,只为获得另外一人垂青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 若是谷南伊争宠失败呢? 她那副蠢笨样子,一看就是不会讨好人的,没准儿国父还真就厌弃了她。 谢砚南面色阴沉地想着,不经意间撞上了谢向云和桑榆的视线,看出了两个弟弟和自己抱有同样的想法。 就连谢见宵,也难得的没有反对,而是淡淡道:“手脚干净些,不要留下尾巴。” 四个男孩又碰在一起把计划讨论了出来,这才散了去睡觉。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原该严格保密的事情,正好被门外的谷南伊听了个正着。 他们的计划并不复杂。 谢见宵和谢砚南常常去后山打猎,因而十分熟悉山里的地形,他们两个明日一早就会借着去打猎的借口,在后山人迹罕至的地方挖一个人爬不出来的陷阱。 再由谢向云和桑榆,引着易娉上山。 只要易娉“不经意”踩到陷阱中去,任凭她怎么都爬不出,就只能是活活饿死的下场。 谷南伊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原本打算进去阻止,可听完这个计划,她忍不住收回了脚步。 毕竟在书中,不管是做猎户,还是后来流浪的时间,只要是谢见宵和谢砚南想弄死的人,不会有一个能安稳活下来的。 况且这兄弟两个原本就站在权力的顶端,从来都视生命如草芥,说句“心狠手辣”,实在不为过。 就连向云和桑榆,平日里看着乖巧听话,与寻常人家的小孩并没有什么不同,可骨子里仍是她在书中看到的反派属性。 毕竟,寻常人家的孩子,哪里能这般轻轻松松,就敲定了害人性命之事? 而他们要害的,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女孩子,并非罪大恶极之人! 谷南伊越想,心中越是发凉。 她不能进屋—— 若是阻拦不成,惹恼了几个小反派,没准儿她也会被一起干掉。 他们会留下知道这个秘密的自己吗? 不会! 谷南伊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仰面躺了下来,脑子仍在飞快转动着。 易娉不管怎么讨嫌,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而已,罪不致死。 如今只能见招拆招,想办法让易娉活到谢初尧回来的时候。 等男人归家,几个孩子也就不敢这般胡闹了! 若她能够保下易娉,届时再和谢初尧提和离,也就更加稳妥了。 等摆脱了穷凶极恶的谢初尧、这一群阴晴不定的小萝卜头,谷南伊相信,自己一定能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明日除了救下易娉之外,还是得想个办法,转移一下几个孩子的注意力。 第164章 我娘跑哪里去了 翌日,阳光明媚。 一大早,谢见宵和谢砚南便说要出门打猎,从家里带上弯弓和箭篓便出了门。 非晚听说了,还特意把两兄弟送到门前,一边叮嘱他们:“大哥,二哥,一定帮我猎一只小兔子,好吗?” 两个少年都应下了。 临出门前,他们给一边的谢向云使了一个眼色,小胖子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转脸谢向云就去了桑榆跟前,两个小的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悄悄话。 谷南伊这一日没有出门,一刻不停歇地在厨房忙碌,等着孩子们的计划开始实施。 过了早饭时间,易娉慢吞吞地起了床,又在院子里洗了洗脸,这才准备从厨房找点吃的。 谢向云叫住了她:“喂,你今天上午要跟我们出去么?” 易娉有些惊讶地回头:“什么?” 谢向云满脸不耐:“我和桑榆今天要去山上采竹笋,拿不回来太多,你要不要一起去?” 昨晚被姑母耳提面命要对几个孩子好一些,恰好碰上谢向云示好,易娉哪里会不答应? 她赶忙道:“好,我跟你们去!等我去换身衣裳。” 说着,易娉便急匆匆进屋换衣服去了。 三人没耽搁太久,不多时便也出了门,谷南伊听见他们的动静,不由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杀人这条路子,她还是没办法让几个孩子迈出去第一步。 毕竟是在眼皮子底下养了快一年的孩子们。 谷南伊随手拿了一个篮子,和易燕打了声招呼,悄悄跟上了谢向云他们的脚步。 这个季节,又是山上,气温变得越来越低。 没有春日百花齐放和夏日不间歇的蝉鸣,秋天里,除却一望无际的碧空高远寂寥,便是满地枯黄的树叶,铺成厚厚一层,有些甚至将山路都埋了起来。 谢向云熟门熟路地带着弟弟,还有慢吞吞走路的易娉,来到了一片竹林里。 易娉擦擦脑门的汗,小声问:“不是只有春笋和冬笋,秋日里也能采到竹笋么?” 桑榆不理她,谢向云不耐烦道:“不懂就别瞎说!笋子一年四季都有的。我指个地方,等会儿挖就是了。” 说着,他便带着易娉往前走。 一路上,谢向云絮叨个不停:“看到这片林子没有?好吃的笋,都藏在下面,得要有经验才知道从哪里挖。这片地方我们已经找过了,要去前面一点,肯定有不少。” 易娉被谢向云带着,在竹林中越走越深。 就在她想要开口询问何时挖笋时,突然感觉后颈一疼,眼前便是漆黑一片,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见到两个少年出现,谢向云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哥二哥怎么才来!我都应付她半天了,生怕露馅。” 谢砚南撇嘴:“这女人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你就算把整个馅拿出来给她看,她都看不明白。” 谢向云头一次觉得,二哥的毒舌若是不冲着自己来,倒也挺有意思。 桑榆多少有些紧张,好久不结巴的他,说话又开始有些不利索了:“大,大哥,我们,要开始么?” 谢见宵道:“二弟,跟我一起把她抬到陷阱里去。” 说着他走到地上昏迷不醒的女人跟前,抬眼望向谢砚南,却发现后者满脸的不情愿:“干脆就地杀了得了。我才不想碰她。” 偷偷藏在另一边的谷南伊,远远听见这么一句话,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现身时,便听谢见宵道:“不妥。易娉身上若有伤口,第一个没办法摆脱嫌疑的就是今日带她来山上的三弟和四弟。夜里山中有狼,会帮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谢向云也忙附和道:“就是就是,大哥说的有道理。而且大哥二哥挖了那么久的陷阱,不就是想让易娉看上去是自己不小心踩进去,因为爬不出来才死了么?” 桑榆也觉得有道理,点头看向谢砚南。 少年轻哼了一声,脸色虽是不屑的,却也没有反驳,帮着谢见宵把人丢到了坑里去。 几个孩子四下整理了一番,抹掉痕迹,这才从竹林里离开。 谷南伊又悄声在竹子后面躲了半晌,见四个小反派确实走远了,终于捂着胸口慢慢走了出来。 真的吓死她了! 要不是谢见宵制止,怕是易娉早被谢砚南给掐死了,她今天岂不是白来了? 谢砚南这扭曲不吝的性格,可真的让人头疼。 谷南伊不放心地往陷阱那里走了两步,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躺在大坑里的易娉只不过是昏过去了,这才把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她没有急着去救人,易娉这般讨人嫌,合该多在坑里待一会儿。 方才和易燕交待过她要来山上采些毛栗子,回家炒着吃,看来还是先把手上的篮子装满,再说救人的事吧! …… 另一边,谢家四个男孩一道下了山。 等到了家中,谢见宵先把出门前应付非晚,给她猎的小兔子放到了从前养兔的窝中,从易燕口里得知小姑娘和谷雨一起出门去玩,便和谢砚南一起去后院洗手。 方才挖那陷阱,虽然有工具,两人手上还是沾了不少泥。 谢向云状态一直十分亢奋,既有第一次杀人的害怕,又带着些目标达成的兴奋,只在前院走来走去,最后忍不住绕到了厨房。 “娘!我早上没吃饱,还有什么吃的吗?” 在厨房中转了一圈没看见谷南伊,小胖子便去问易燕:“我娘跑哪里去了?” 易燕非常反感谷南伊被孩子们称作“娘”,可三皇子发问,她也不能不答。 妇人便道:“说是中午做栗子饼,去后山找栗子去了。” 谢向云瞳孔猛地一缩,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脸色,好在易燕忙着洗衣服,没有发现他片刻的时态。 小胖子一刻都没敢耽搁,赶忙跑到了后院,去跟谢见宵汇报。 他脸上写满焦急,压低声音,急声说:“怎么办,怎么办!大哥,谷南伊跑到后山去找栗子了!” 谢见宵闻言,剑眉深深皱了起来。 桑榆听见动静跑过来,正好把谢向云这句话收入耳中,顿时吓得脸都白了,手脚也一动都不敢动。 若是被娘看到了,该怎么办?! 谢砚南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眼看两个弟弟慌神的样子,便训斥道:“慌什么?后山那么大,不可能碰见的。再说了,谷南伊是去找栗子,怎么会乱跑到竹林里面去?” 说到“竹林”二字时,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不管怎么说,易娉是他下手杀害的第一个人。虽然并没有亲自动手,可或多或少的,这件事情仍在少年心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只是现在,这若有若无的阴影,和被谷南伊发现的担忧比起来,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谢见宵沉思了片刻,拍板道:“不行,还是要去看看。” 谢向云原本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发愁,闻言“腾”地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谢见宵皱眉拦住了他:“急急忙忙的,做什么?就你这副模样,别说真的有什么,便是没什么,也让人瞧着是出了乱子的。” 谢向云的表情,就差明晃晃在脸上写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小胖子毕竟心理素质差些,焦躁地团团转:“那怎么办?大哥,你出个主意吧,我都听你的!” 桑榆在一边也暗暗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听谢见宵道:“现在还不能去,也不可以四个人一起去。在家中稍等片刻后,我寻个由头去趟后山,你们几个在家里,盯紧了易燕。” 几个孩子都很聪明,一下子明白了谢见宵的意思。 如今家中还有一只眼睛盯着他们,若是被易燕察觉到端倪,一定会出事! 谢砚南也难得的没有和大哥对着来,只点头道:“就这么干!” 第165章 赶紧把他惹得麻烦领走! 等待的时间令人焦灼,秋日里的太阳也慢慢行至天空中间,很快就要到中午了,谷南伊还没有回来,莫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谢见宵坐不住了,刚准备重新跑一趟后山,却听院墙外面传来谷南伊的声音:“家里还有人吗?快出来帮忙!我抬不动了!”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凝重。 四人匆匆跑到院子外,果然瞧见满头大汗的谷南伊,肩上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易娉。 瞧见几个孩子后,她气喘吁吁地把人放在了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行了,累死我了,这丫头怎么这么沉!” 谢向云又是心中害怕,又是气得咬牙——谷南伊可真会添乱!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谢砚南先发制人,满脸不快地冲谷南伊发难:“你怎么她了?刚才向云和桑榆还说,他们三个在后山,易娉走着走着就自己跑没影了,结果是被你给揍晕了?” 谢向云和桑榆听了,也赶忙做出配合,你唱我和地道:“就不该带她上山,真是个麻烦。” “嗯,麻烦。是,是摔了跤晕倒的吧?娘也不会打人。” 谷南伊一边尽可能调节匀称呼吸,一边偷眼去看三个兄弟的表演,心里一阵阵吐槽。 这就是宫里培养出来的演技?!她都比他们兄弟强! 也真是太棒了,一下就能看出来了。 好在谢见宵还算靠谱,镇定地询问情况:“发生了何事?” 谷南伊选择顺着几个孩子们说,只道:“易娉不是咱们这里长大的人,不熟悉后山,又这么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一脚踩到猎人挖的陷阱里,摔晕了。” 少年脸上看不出神色,谢砚南轻轻“啧”了一声,谢向云和桑榆脸上则是写满了非常刻意的恍然。 谷南伊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两个小男孩的表情,认真道:“日后不要让易娉去做这种事情,万一今天真的出了个三长两短,没法和你们爹交代。” 这句话算是明晃晃的提醒几个孩子,易娉是谢初尧看重的人,不能轻易动。 几个孩子应了下来,至于心里是否情愿,就不是谷南伊关心的事情了。 正在谷南伊准备起身进家时,却听见了远处非晚一声尖叫,接着小姑娘便横冲直撞跑了过来:“娘!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谷雨紧随其后,满脸焦急。 也不怪她们两个着急,此时躺着的易娉昏迷不醒,谷南伊也一副累虚脱了的样子,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怎么能让人不急? 还是谷南伊赶忙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摇头道:“我没事,是易娉,掉到山上陷阱里晕倒了,我把她扛了回来。” 非晚和谷雨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还生气地抱怨:“这个易娉,真是个麻烦精!好端端的,上山都能出事,害的娘这么狼狈。” 说着,她就要拉谷南伊进家。 此时易燕终于出现了,她一看见地上躺着的人,登时变了脸色:“娉儿?!这是怎么了!” 谷南伊学着谢砚南平时的模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张口就是嘲讽:“刚才那么大动静,你没听见?这时候知道跑过来着急了。” 方才谷南伊分明在院外大声呼喊了要人来帮忙,四个男孩都跑出来了,只有易燕没有动静。 想来妇人也是觉得是谷南伊的麻烦,她才不愿出面。 只是没想到,这事还牵扯到了自己的侄女,当真是自己坑了自己。 众人都没有理会满脸焦急的易燕,妇人只好用力扛起了昏迷不醒的侄女,连拉带拽地把她弄进了屋。 易娉悠悠转醒时,太阳已经开始西行了。 易燕一直守着,瞧见侄女终于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娉儿!你觉得怎么样?” 许是谢见宵下手太狠,易娉昏迷了整整半日,醒来脑子里也是昏昏沉沉的。 她被易燕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茫然道:“姑母,我怎么了?” 易燕担心道:“我还想问你呢,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的,会掉到陷阱里面去?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还昏迷不醒,可把人吓坏了!” 她掉到陷阱里去了?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易娉努力回想了片刻,只觉头脑昏涨,还有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半晌后,她摇摇头:“我实在想不起来。” 易燕告诉易娉是谷南伊撞见了,把她救回来时,少女的眉毛皱的死紧,心里也一阵阵抗拒。 她嘴里发苦,强忍着脑震荡的后遗症道:“谁要她假惺惺!我自己醒来,就能回家!” 易娉面色苍白,原本还算漂亮精致的五官拧作一团,尤其双眼中迸发出的厌恶,将气质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若非大夫给点了安神香,又仔仔细细护理了一番,只怕易娉到夜里还是昏迷不醒的。 听说入夜山上有狼出没,若是今天没有谷南伊,她侄女焉有命活? 可易燕见她不能接受谷南伊救了自己,只好道:“大夫让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这鸡飞狗跳的一日,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二天,易娉强忍着头晕恶心的感觉起了床,按照往日的习惯和易燕的要求,一大早就开始向几个小孩献殷勤。 谷南伊瞧着几个男孩眼底闪过的厌恶和隐藏的杀机,只觉易娉胆大包天。 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蠢的察觉不到? 谷南伊好心提醒了一句:“易娉,你昨天的伤还没好,大夫说了要好好休息。这些天就不要出门了。” 只要她安稳待在家里,在易燕的眼皮子底下,总不会有性命之忧。 易娉听了这话,顿时觉得气冲天灵盖:“不要出门?你凭什么不让我出门?!” 谷南伊满脸莫名其妙:“我是好心让你在家里休息,别想太多。” 易娉瞪着谷南伊:“别以为你昨天把我带回来,我就要对你感激涕零!若我在你家里有个三长两短,等谢郎回来,只怕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 谷南伊被她这番蛮不讲理的言辞拱起了火,顿时也放下了脸——这蠢女人!迟早把自己作死! 谢初尧这个渣男什么时候回来?赶紧把他惹得麻烦领走! 第166章 怎么想到会落水? 接下来几日,易娉不管是出门去城里买东西、还是在乡下散步,总会碰到这样那样的意外。 有一次马车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毫无征兆地散了架,把赶车师傅都吓了一大跳。 还是谷南伊提前把她叫下车,这才躲过了一劫。 易娉气恼,就差指着谷南伊的鼻子破口大骂了:“我总算知道这些天怎么老碰上意外了,是不是你干的?” 谷南伊满脸无语:“我总算知道你的脑子长得跟人不一样了。” 明明是她一次次救了她好不好? 要不是这些天她仔细盯着,易娉早就死了四五回了,还能这样中气十足地叉腰生气? 易娉也吓坏了,眼圈红红的:“还说不是你?马车坏了,你要不是提前知道,为什么把我叫下车?” 谷南伊冷静道:“我要是提前知道,就不会把你叫下车了。与其在这无能狂怒,倒不如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最近做了哪些蠢事,要不要安分一点待在家里。” 易娉被她一噎,登时找不到话说。 谷南伊见她张嘴,不欲与她争辩,扭头就走—— 这些天又要看顾店里,又要盯着易娉,真是累坏她了! 易娉要是再敢瞎跑,就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她不管了! 许是易娉真的被这些“意外”吓到了,接下来几日,她都没有出门。 时间悄然向前,易娉身上果然没有再出现什么事情,而之前所有“意外”的始作俑者,也都安安分分,静静等着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这一日秋高气爽,上午阳光明媚极了,易娉在家里待得烦闷,便和易燕打了声招呼,去河边洗衣裳。 谷南伊不在家,她应该是安全的吧? 这般想着,易娉安安稳稳地在河边坐了下来。 秋日气温下降,水也比夏天要凉许多,易娉手指泡在冷冰冰的河水中,不由有些后悔——她把自己和姑母的脏衣裳都带过来了,这要洗到什么时候? 先洗完了自己的,轮到易燕的衣裳时,易娉手里一滑。 “哎呀!” 衣裙顺着颇为湍急的河水,很快飘远了。 这下盆里只剩下两身衣裳,快点洗,应该很快就能洗完。 这般想着,易娉没有注意到一群孩童,由远及近打打闹闹而来。 领头的男孩满脸骄傲地炫耀:“别不信,这河边真的有宝贝!我从非常可靠的人那里听说的!” 一群小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是真的银子吗?怎么会有银子呢?咱们快去呀,万一被人捡走了呢!” 桑榆混在其中,个头小小的也不开口,很难被察觉。 几个小孩就在河边找起了“宝贝”,有时候跑到易娉身边,也不理她。 不知过了多久,易娉终于洗完了盆里的衣裳,站起来时,正好一阵头晕眼花—— 前些日子从山上回来,她就多了这一个爱头晕的毛病。 还没等那阵眩晕的感觉退下去,她察觉到自己左腿不知怎得一软,身子便歪歪斜斜地掉到了河里。 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她便被湍急的河水淹没了。 小孩们都吓傻了,不知道谁尖叫了一声,又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快跑啊”,顿时作鸟兽状一哄而散。 桑榆也跟着跑远了。 他像其他人一样跑回了家,河边很快安静了下来,而悄悄躲在一旁灌木丛里的谢向云,双眼亮的吓人。 易娉在河水中浮浮沉沉,偶尔探头上来张嘴呼救,那声音却很快被四周而来的河水淹没。 前几次暗算易娉,是和几个兄弟一起,这次独自看着女人在水中苦苦挣扎的谢向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眼底闪过激动之色,其中掺杂的丝丝恐慌,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谢向云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的女人,手里攥紧的树枝微微颤抖,最终没逃过被不小心折断的命运。 他丢下了手里的树枝,低声道:“现在没人,看谁还能救你!” …… 另一边,从城里坐车回家的谷南伊,总觉得自己耳边传来些奇怪的声音。 她让车夫停了车,凝神仔细听了听,问:“李叔,你听见动静没有?” 车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茫然道:“什么动静?我没听到什么动静啊!” 谷南伊皱眉,指着另一边,道:“反正也快到家了,麻烦李叔往河边走一走,好像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李叔自然没有什么异议,驾着马车,偏了一点方向。 随着两人的前进,呼救的声音愈发清晰了起来。 谷南伊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终于脸色一变:“李叔!快!前面河里有人落水!” 赶车的车夫也看见了河水中挣扎的影子,不敢有分毫怠慢,往拉车的驴身上抽了两鞭,急速赶往河边。 等到了河边,李叔一马当先跳进了河里,逆着湍急的河水往溺水人的方向游去。 谷南伊见李叔好不容易抓住了那人,却因为对方苦苦挣扎而不能动作,只急声冲河里喊道:“你不要乱动!别乱抓!李叔,能上来吗?” 好在车夫身强力壮,即便身上挂了一个胡乱扑腾的女人,也吃力地带着对方划到了岸边。 等两人上了岸,谷南伊才发觉,落水的人居然是易娉! 李叔为了避嫌早就躲到了一边,谷南伊连拉带拽把人带上了车,一边皱眉问她:“不是不让你随便出门?怎么又出事了?” 易娉原本会水,只是河水湍急,再加上她也只会个三脚猫功夫,这才搞得这般狼狈。 好在只是多呛了几口水,并没有什么大碍。 听见谷南伊责怪的话,她心底的惊慌和恐惧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我怎么了?我就是去河边洗个衣裳!怎么想到会落水?!” 眼看易娉呜呜哭了起来,谷南伊只觉头疼,也不好再说什么。 “得了,赶紧回家换衣服吧,天气冷了,若是被风吹了再得个头疼脑热什么的就麻烦了。”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易娉被一个中年汉子从水里救起来的话题。 易娉既没有因为对方救了自己而道谢,也没有发问谷南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背地里,她暗暗坚定了一个念头:一定是谷南伊想把她关在家里,这才整出了那么多意外。 否则为什么她这些天总会碰到意外?又为什么每一次,谷南伊都能精准地救下自己?! 另一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谢向云已经傻了眼。 从谷南伊赶到现场的那一刻,小胖子心底就已经掀起了狂风巨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次又是被谷南伊救下了?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第167章 科考的事情 谢向云也顾不得别的,趁着现场一片混乱,赶忙溜回了家。 他拽上桑榆,跑到了谢见宵和谢砚南处,慌乱中也不忘关上了门。 “大哥,二哥!我们的计划又失败了!” 谢见宵神色如常,声音也沉稳如初,只冷静地询问谢向云:“方才桑榆回来,说人已经落了水。出了什么意外?” 谢砚南拧着眉在一边嘀咕:“这女人命也太好了吧?几次都死不了?” 小胖子咽了一口唾沫,脸上仍带着些恐惧,道:“是被,是被过路的谷南伊救下来的!” 桑榆闻言也有点慌了:“娘,是不是知道了?” 谢砚南一口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可能。这次易娉去河边洗衣服,完全是她一时兴起。谷南伊去城里,怎么可能知道易娉的动向?再者说,我们几个做的足够隐蔽,应该只是巧合。” 谢见宵沉吟片刻,最后道:“不管怎样,待会儿不要露出马脚。这些天,我们还要更小心才是。” 几个兄弟都点头应下了。 很快,谷南伊便带着浑身湿透了的易娉归了家。 因为这事不好对外人说,易娉只能自己吃了这个暗亏,忍着害怕和愤怒换了一身衣裳。 等易燕归家后,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自己的姑姑。 末了还握着拳头肯定道:“肯定是谷南伊干的!最近我莫名其妙就多了这么些倒霉的事情,况且,谷南伊还好几次跟我说,让我少出门。若非是她,我怎么可能每次出门都会遇到意外?” 易燕皱着眉道:“你小声些。” 易娉一下红了眼圈:“姑母不信我么?” 妇人一边思索,一边道:“她没有理由害死你。更何况,这几次不都是谷南伊救下你么?” 易娉恶狠狠道:“救我?!她恨不得我死!前些天在饭桌上落了她的面子,紧接着我就总有意外发生。一定是这个女人嫉恨我比她年轻、比她容貌好、比她才情足,这才下这样的狠手!” 一边说着,易娉又哭了起来:“姑母,姑母一定要救我!” 平心而论,易燕不觉得侄女的容貌比得过谷南伊,也不觉得对方是个多么善妒的女人。虽然谷南伊出身乡野,却也不至于蠢坏,下这样的狠手。 可眼看侄女狼狈不已,又哭成这个样子,易燕只能安抚她:“好了,这些天你不要再出门,待在我眼皮子底下,就算是谷南伊也不能害你。” 易娉点点头,抹着眼泪,心里暗暗发狠—— 既然谷南伊容不下她,就不要怪她不客气! 谢郎回来前,她一定要多给男人写信,笼络住他的心。 只要等男人回来,见她一面,亲眼看到她的容貌、了解她的才情,易娉相信自己一定能让对方彻底爱上她。 到那个时候,她就要想办法,让谢郎休了谷南伊那个恶毒的女人! …… 真正打心眼里想让易娉消失,并且一直制造意外的几个孩子,心里也有些郁闷。 就在落水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他们还没想出新的主意来,就被谷南伊叫住了。 她一边摆放早饭用的碗筷,一边对几个孩子道:“见宵、砚南还有向云,王先生和沈先生上次专门来家里,跟我说了秋闱的事。很快就该考试了,你们都准备好了么?” 如今几个孩子考的都是童生,按理来说并不难。 桑榆和非晚满脸认真,似乎被谷南伊如临大敌的态度给感染了。 谷雨也在一旁小声地说:“听说考试的都是大人,几个哥哥会不会吃亏呀?” 非晚摇头:“不会的!哥哥们很厉害的!” 谢向云拍着胸脯向谷南伊保证:“放心吧,娘!我们都准备好了,肯定能拿到名次!” 不光能考上,他们还要藏些拙,才不会做出头鸟露马脚呢。 谷南伊却面露担忧道:“你们几个还小,哪里能比得过那些已经寒窗苦读十余载的人?娘给你们一人准备了一套复习计划,也就是规划一下每天的学习时间,你们看看吧。” 说着,她递给三个男孩一人一张纸。 一边又絮絮叨叨地说着:“两个先生让你们在家复习,我看啊,这考试前的时间最是关键,一定要抓紧。况且这些天的饮食规划也写上去了,考试前不能瞎吃,吃坏了肚子可不行。” 谷南伊给的复习的计划清晰科学,每天该有的锻炼、学习、休息时间都有了,唯一一点在于,他们没有之前那么自由了,只怕出门也得寻个由头。 不过考试在即,旁的事情都可以放放。 一个小小的易娉,哪里比得上他们的大业重要? 谢见宵对此不置可否,谢砚南也没有发表不同的看法。 谢向云见两个哥哥都表态了,自己也跟着道:“行,行,复习就复习。” 谷南伊心里送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几个闹腾精给安抚了下来。 她面上还是一副万事以考试为重的态度:“这些天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么?娘也少出门,在家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见宵和谢砚南都说没有,谢向云则借机说了好几样平时吃得少的美食,谷南伊无一例外,都答应了下来。 小胖子不由得意——看来这个考试真不错,还能有个机会大吃特吃。 朝廷开恩科的事早已经传遍了谷家村,村里也有不少人知道,谢家的三个兄弟都报了名。 如今因为要准备考试,连学堂都不去了,只在家中好好休息。 有些爱酸别人的好事之人,就忍不住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传起了不好听的话。 “那几个小孩,才几岁哦!谢家老三才八岁吧?入学也没多久,还想考童生!” “可不是么,人心不足蛇吞象,谷南伊也太贪了。” “学堂里的先生也不管管?到时候别一个都考不上,也太丢咱们谷家村的脸了。”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学堂里面,王奇四平八稳一句话都没多说,倒是一贯不爱多想杂事的沈珂,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实在不能安稳。 这一日他来找谷南伊,聊起了科考的事情。 谷南伊笑着打趣他:“沈先生莫忘了,前些天还是你和王先生一起过来,说服我给几个孩子报上名考试呢。” 沈珂面露担忧道:“见宵和砚南聪明敏锐,又有很好的底子,我并不担心。只是向云还小,不管是身体也好,还是学识,毕竟差些……再等两年是不是更好?” 第168章 再受‘谷南伊’的信件 谷南伊知道沈珂是一心为了孩子们好,况且书生性子一贯温吞,做事也爱求稳妥,和惯爱剑走偏锋的王奇是两个极端。 不过她知道几个小反派的实力,又怎么会担心? 谢见宵从小受的是储君的精英培养,别说一个秀才,便是如今直接拉到金銮殿里去应答,他都能应对入流。 谢砚南自然也不必说,想和大哥争一争太子之位的他,自是事事不肯落后一头。 而最让沈珂担心的谢向云,只是看着平时大大咧咧。 他和谢见宵是一母同胞兄弟,从小在皇后膝下长大,才学能差了么? 只是这些话不能和沈珂说,于是谷南伊便安慰对方:“沈先生放心,我也和几个孩子说好了,这次考试呢,就是去看看情况,能中是万幸,不能考取也没关系的。” 沈珂见谷南伊都这么说了,自己不便多言,又闲聊两句,便打道回了学堂。 刚一进院子,他忧心忡忡的表情还挂在脸上,就听到一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沈先生,这是刚从谢家回来?怎么还发愁呢?” 王奇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闪动着笑意,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模样。 沈珂神色严肃,长叹一声:“王先生。在下知道你为几个学生着想,希望他们能大放异彩。只是……在下心有不安,毕竟向云年纪还小,若是考不取,对他而言岂不是一个打击?” 王奇心中嗤之以鼻——先帝嫡幼子,自幼在才动京城的皇后膝下长大,又有学富五车的太傅亲自开蒙,能考不取? 谢向云闭着眼睛答,都能榜上有名! 他只懒洋洋道:“沈先生若是担心,不如咱们打个赌?就赌三个孩子能否考取。” 沈珂摇头:“打赌于事无补。在下仍会担忧。” 王奇被他这一副真心实意担忧的模样逗笑了。 他眼里闪过几分兴味,对自己随口提出来的一句“打赌”,突然也期待了许多。 于是便换了一副说辞,故意来激沈珂:“沈先生对学生的水平,到底还是认识不足啊!照我说,谢家两个老大没问题,便是老三,也一定能考上。” 沈珂不善与人辩论,王奇这么说他,书生也只是略感不适,沉默了下来而已。 王奇挑眉,又道:“怎么?沈先生觉得在下说的不对?” 沈珂不欲多说,只摇头退让:“王先生如何想,并非在下能左右的。” 王奇被他这副好脾气的样子逗出了十分的兴味,他在脑子里琢磨了一瞬,张口便道:“沈先生这意思是,随便我怎么说?那王某便要直说了——在下觉得,先生连这点眼光都没有,也不信任自己的学生,实在不堪为师。” 沈珂的眉头皱了起来,再好的脾气,也终于涌上了不爽:“王先生这是何意?” 他的担心是出于善意,而非对方颠倒黑白所说的不信任。 王奇笑了,瘦削的五官在笑容中迸发出几分凌厉的气势:“我说了,咱们打个赌,就赌三个学生能否考取。先生敢不敢应下?” 对方一步步挑衅,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沈珂只好摇头道:“既如此,在下应下便是。” 王奇步步紧逼:“若是沈先生输了呢?” 沈珂似是没有想好,便把问题重新抛给了对方:“王先生以为呢?” 王奇“唔”了一声,挑眉道:“也不为难你,就给我做一件事吧。” 书生沉默了片刻,道:“只要不违反道义,但凭先生吩咐。” 王奇突然笑出了声,拍拍沈珂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记住你今日的话。” 他挖好坑,便施施然走了,只等着猎物闭着眼睛往里跳,最后惊慌失措地无法逃跑! 这样的感觉,可比在朝堂翻云覆雨,看那群老臣们白菜帮子一般的老脸变幻不停有趣多了。 …… 接下来几日,谢家三个兄弟老老实实在家备考,倒也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易娉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把自己关在房间,费尽心力去作诗。 给谢郎君的情诗! 虽然那诗句中言语十分隐晦,但所表达的意思,是个人都能看懂。 除此之外,她俨然将自己当作了家里的主人,将大大小小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在信里写下来,不论是孩子们考试要准备什么,抑或是中秋将至家中买了多少东西,一股脑倾吐给谢初尧。 而军营中原本比石头还冷硬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些信件撩拨心弦。 这日快马又到了营中,兵士瞧见谢初尧手中厚厚的信件,挤挤眼睛打趣:“哟!这个月谢校尉已经收到第三封家书了吧?看来嫂子是在催着回家了啊。” 谢初尧不置可否。 一旁还有跟着起哄的人笑嘻嘻道:“谢大哥平时看着凶,没想到,和家里媳妇的甜蜜劲儿,比谁都强!” 男人故意把脸一板:“训练都完成了?是不是最近强度不够?” 兵士们听他这么说,片刻间便一哄而散。 开玩笑,再不走,男人若是恼羞成怒,加练的还是他们! 身边终于清静下来,谢初尧走进帐中,拆开了“谷南伊”写给他的信件。 清秀的字迹若涓涓流水将家中琐事一一记录下来,间或询问他的一些意见,末了还有一首隐晦的小诗,表达思念。 谢初尧脑海中很快浮现起谷南伊的模样,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个神态,不知为何,竟那般深刻又清晰。 接下来几日连着收到来信,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谢初尧有时都想提笔给“谷南伊”回信了,这样频繁的来信,确实不像她平日所为。是他离家太久了? 还是谷南伊如今越来越大胆,已经不再害羞? 男人觉得,自己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沦陷了。 他始终没有回信,只是忍不住开始思索,最近有哪些机会可以利用起来,也该回家看看了。 这些天牢牢占据谢初尧梦境的主角谷南伊,这些天遇到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麻烦。 谷南风正坐在谷南伊家里,忧心忡忡地和她商议:“听说咱们书铺对面的铺子,也是卖书的。到时候若是建起来,两家离得这般近,届时相争,岂不是要落个两败俱伤?” 谷南伊眉头微皱,问:“大哥打听清楚了?对面果真是个书铺?” 谷南风道:“原本只是一个一层的小铺子,平日里买些绢绸和女儿家用的杂物。如今翻修,说要盖个三层的小楼。他们的人没打算遮掩,明明白白说了是要卖书的。” 谷南伊思索片刻,道:“咱们书铺生意这么好,引来效仿之人,倒也不奇怪。” 青年并不是一个会做生意的人,他没有一点办法,只发愁道:“那可如何是好?” 自从成亲以后,没有了谷母的处处打击和压制,谷南风身上往日的懦弱气质已经少了许多,做事也颇有主见。 谷南伊很久没在自家大哥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只笑着安慰对方:“大哥何必现在发愁呢?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人家还没开起来,咱们就已经愁成这样了,若是开起来了,不得愁死么?” 她说的话俏皮,语气也十分轻松,多多少少安抚了谷南风心里的焦虑。 谷南风微微摇头,叹道:“又是印书、又是给学子免费提供饮食,这笔开销可当真不算小。如今咱们的书铺好不容易有了稳定的进项,若是有个竞争对手,岂不是一大打击?” 第169章 考试中 谷南伊见青年处处为书铺考虑,想来是把铺子当作了自己的家:“大哥,咱们也没法子,阻止人家开书铺对不对?到时候各凭本事便是。我们书铺有稳定的客户,常常会出新的话本,还能拼不过对方?” 谷南风闻言,双眼一亮:“小妹说的不错!这些天,我也该琢磨琢磨,铺子里下一本新书要怎么构思。” 谷南伊笑笑:“这才对嘛。” 青年有了要做的事情,便火急火燎地告辞,临到门口,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小妹,明日就要考试,几个孩子准备的如何?可还顺利?” 谷南伊点点头道:“都准备好了,大哥放心便是。” 青年闻言,细细和谷南伊说了自己考试时的情况,又叮嘱了几句,转身便走了。 接下来三日,便是乡里的考试了。 谷南伊特意给孩子们准备了馅饼、干粮等物,又一人带了满满的一大罐水,将谢见宵三人送进了考场。 桑榆、非晚和谷雨跟着,满脸担心。 小姑娘眉头皱着,小声问:“三天不能出来,会不会憋坏啊?” 看着三个哥哥挺拔的背影,桑榆认真道:“不会。小妹,哥哥们,很厉害。” 谷雨也跟着安慰:“是呀,非晚不要担心。见宵哥哥他们带够了吃的,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谷南伊站在考场外,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高考的时候。 夏日炎炎,除了不眠不休的蝉鸣,便是笔尖和试卷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考试一共持续两天,每一次走出考场,她都会看到烈日下满脸焦急等候的家长。孩子们冲出考场,扑向一个个属于他们的温暖的怀抱。 如今的她,也成了那些家长中的一员么? 三个孩子呢?他们知道有人在考场外默默替他们加油么? …… 封闭考试的这三日,谷南伊没有一天能睡个囫囵觉。 反倒是一直担心哥哥们的非晚,在饭桌上瞧见谷南伊食不下咽的样子,懂事地安慰她:“娘,你别担心,哥哥们没问题的。” 易娉难得瞧见谷南伊这样坐立难安,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嘲讽她的机会? 她柔柔一笑,冲谷南伊道:“谷姐姐这心里素质也太差了。一点小事而已,就失态成这样,可不行呢。” 谷南伊没有理会对方的作妖,给几个小孩夹菜,监督非晚把挑食的菜吃下去。 易娉碰了一鼻子灰,冷笑一声,也不吭气了。 很快考试便结束了,谷南伊把三个孩子接回家,又是准备洗澡水和干净衣服,又是买菜下厨,叮嘱三兄弟好好休息一下。 等到放榜那一日,谷南伊早早起了床。 孩子们每日都会起来晨练,谢向云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时,瞧见厨房已经冒烟了。 他跑到厨房,见到谷南伊忙碌的身影,顿时满脸惊讶:“娘,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谷南伊不是起得早,而是半宿都没睡着,只好早早爬起来做饭。 她倒没跟谢向云说自己的担心,只是冲他笑笑:“早上给你们做个鸡蛋羹。等会儿锻炼完,就可以来吃了。” 小胖子注意到谷南伊眼底的青黑,很快便能明白,谷南伊这是为他们担心呢。 男孩心里涌起一种颇为陌生的情绪,把它压下去后,谢向云转脸出了厨房,开始在清晨的凉风里跑起了步。 等到日上三竿,终于有人来报喜。 “中了呀,谢家三个小郎君,都上了榜!排名还很靠前呢!” 谷南伊脸上一喜,把早早备好的茶水糕点拿出来,请跑腿的人坐下喝茶,“铁牛哥,你可看清了?确实是我们家孩子?” 报信的谷铁牛也不客气,碰上这样的大喜事,他自然是愿意在人家家里沾沾喜气的。 谷铁牛扯着大嗓门道:“没看错!顺着人名往下看,不一会儿就是你家三个孩子的名字!我都认得的!” 谷南伊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几个孩子水平没问题,只是担心孩子们不习惯那样艰苦条件的考试,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如今听说上了榜,又不是榜首,想来应该也是孩子们藏了拙。 谷南伊笑着道谢:“劳烦铁牛哥跑一趟!你快喝茶,顺顺气。” 谷铁牛一边毫不客气地吃喝,一边“啧啧”地夸:“妹子,你是没见着,咱们谷家村啊,就你家这三个孩子争气!也不知道你这是怎么教的?还是孩子们脑袋瓜跟别人的长法不一样?好些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都考不上呢!” 谷南伊不好说什么,只好笑笑。 谷铁牛在家里坐了一会儿,便说要把这个好消息传出去,告辞出了门。 很快,谷家村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次童生考试,谢家三个兄弟都中了。 可让那些背地里说闲话、信誓旦旦说几个孩子绝对考不取的人,脸上狠狠地被扇了一巴掌。 这几日孩子们已经照常去学堂上课了,有人来报信时,学堂里也炸了锅。 “哇!谢家哥哥也太厉害了吧!童生哎,我大伯考了三次,也才考中的!” “童生下面是秀才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家哥哥去考秀才?” “秀才可不好考呢!” 谷雨如今进了大班,听到好消息后,不受控制地看向了谢见宵。 小姑娘的双眼中绽放出纯然的喜意,一下子被远远的少年接收到。 少年和她对视,平素冷淡如冰的他,平直的嘴角不由也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桑榆和非晚都兴奋极了。 小姑娘更是拽着谷雨的袖子,硬是把她的视线从谢见宵身上拉了回来:“怎么样,谷雨姐姐,我说的吧!大哥二哥和三哥,本事够着呢!” 谷雨同非晚说了几句话,再看向谢见宵时,少年已经垂下了视线。 出了这样的喜事,先生们给整个学堂放了假,让学生们早早回家。 等孩子们从学堂走完了,乌泱泱的小脑袋一个不剩,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停歇了,王奇斜斜倚在小班的门前,上下打量沈珂。 沈珂早就猜出对方的来意,今日他心情不错,便冲王奇笑笑:“愿赌服输。王先生想要在下做什么,尽管说便是。” 王奇挑眉,站直了身子,一步步朝沈珂走了过来。 “沈先生说的,当真作数?” 沈珂知道王奇并不是一个君子,对自己也并无好感,只怕他会要自己做些什么出糗的事。 只是愿赌服输,况且谢家三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能考上童生,又曾是他的学生,沈珂心中高兴。 便是被王奇整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书生这般想着,便点头认真道:“王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 秋日书院里高大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巴掌大的金黄树叶不知被什么触动,从枝头颤颤巍巍落了下来,又因此时无风,便打着旋,慢悠悠掉在了沈珂肩上。 书生面白如玉、站姿若竹,他的神色温远淡然,单单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君子如玉”的温和感。 王奇嘴里的话,不知怎么就转了一个弯。 “唔,我的要求是,日后你我以表字相称。” 这下轮到沈珂愣住了:“什么?” 王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心中暗恼——自己方才是中了什么邪? 以表字相称,算得上什么要求? 不过,王奇是不会承认自己失误了的,他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我们两人共事也有几个月了。你不觉得,总是王先生来、沈先生去的,太过生疏了么?端的让旁人看来我们不合。” 沈珂迟疑了片刻,最后道:“在下未告知过王先生表字,是因为,在下并无表字……而非与先生不合。” 王奇心里不爽了。 这臭书生什么意思?他都已经打算放对方一马了,他还在这不识抬举? 嘴里讥讽的话还未吐出来,又见书生冲自己笑了笑,道:“在下出身寒门,家中只有在下一个读过书的人,不过祖父常常叮嘱,为人需正直、端正。若是先生愿意,就唤在下‘子直’吧。” 子直,就是他给自己的表字了。 看着沈珂毫无防备、一张白纸一样的笑脸,王奇心里的羞恼顷刻间便散了个干净。 他轻咳一声,也说出了自己的表字:“元台。你日后,叫我元台便是。” 第170章 咱们这该如何是好 也不知是不是王奇的错觉,自从和沈珂互通表字之后,书生对自己的态度,仿佛更加亲近了。 书生一口一个“元台”唤他,下了课还时常找他一起谈古论今、交流圣人典籍的心得,纯然信任的模样,让满肚子弯弯绕绕的王奇十分不适应。 他一边鄙夷对方的没有戒心,另一边,给谢初尧写的信上,不由也少了许多关于沈珂的坏话。 诸如负责、无害人之心、确有才华之类的字眼,也隐晦地慢慢多了起来。 谢初尧注意到王奇微妙的变化,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从前把王奇放在学堂看着沈珂,也不过是担心这小白脸书生会趁他不在,打谷南伊的主意。 如今他几乎每隔三五日便能收到“谷南伊”的来信,看着那满纸相思之言,男人早把对沈珂的在意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等一个机会,能尽早归家的机会。 谷南伊并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了,先前谷南风的担忧成了真,这些日子让她也有些焦头烂额。 “对面的书铺不光修得比咱们地方大,就连书的价钱,也便宜很多。如今有许多客人,都跑去了对面书铺……” 谷南伊揉揉额头,开口问道:“大哥可曾打听清楚,对面的东家是什么底细?” 青年神色有些凛然,低声道:“听说是京城里的人,家里势力也不小,约莫是什么大官府上的小少爷,在京城也有不少生意。” 谷南伊闻言皱眉:“还知道些什么?” 谷南风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对方财大气粗,在京城里很有名气,尤其是把自己看重的生意对手挤垮,或是直接出钱收购……” 谷南伊气笑了:“所以,对方才盗版咱们出的所有新书,还把价钱压得极低?就是看上了咱们的书铺?” 谷南风没有听过“盗版”这个词,却也从谷南伊的话里,听出了这个词的意思。 他忧心忡忡地点头:“先前咱们的担心,确实是对的。这小少爷,之前还在邻县收购了一个酒楼,那酒楼生意一般,只是因为有个外地的厨子做川菜十分有一手。” 谷南伊道:“看来这小少爷,倒是十分喜欢新奇的东西了。” 青年应声道:“这个总结不错。如今咱们书铺平日里的进项受到不小打击,只靠一些熟客维持,只是熟客们,又不会天天买书……咱们这该如何是好?” 谷南伊沉思片刻,道:“原本打算冬日出版的新书,赶紧催一催,尽早上了吧。如今书铺刚刚开始盈利,收入不能断掉。” 谷南风明白小妹的意思,点头道:“即便上新书只能算是权宜之计,也能让咱们缓一口气。只要这口气缓过来,咱们就还有生机。” 盗版也需要时间,而在他们目前想不到办法的时候,只有依靠新书来吸引购书者了。 谷南伊又和大哥商量了一些新书折扣的力度,把铺子里被对家依靠低价从市场中挤出来的旧书连同新书一起,打包来贩卖。 如此一来,总归是挽救了些局面。 不过他们仍旧需要想些别的主意,不然也只是将败局慢慢往后拖而已。 谷南伊打发走了自家大哥,坐在原处开始皱眉思索起来。 那人来者不善,又是京城里的权贵——她是不是该抽时间去一趟京城了? 另一边,被谷南伊“惦记”着的人,正歪歪扭扭地靠在塌上,享受地听着小曲。 那人生得一张娃娃脸,左右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瞧不出来多大。 四个风情万种的美人有的为他捏肩,有的轻柔捶腿,还有一个捧着酒壶,另一个正娇笑着喂他吃糕点。 若仔细去听,那小曲中,偶尔会出现“小倩”、“书生”之类的字眼,懂的人一听便知,这是京城里最近风靡起来的,由《聊斋志异》改编出来的曲子。 “小少爷,宜城来人了。” 那位小少爷,扬手挥了挥,唱曲的声音便停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跪着的来人,眉眼如画。 “怎么样?做糕点的那人,到手了么?” 一身灰扑扑劲装的汉子跪着回话:“回小少爷,酒楼已经收购了,不过短短几日功夫,进项十分可观。” 谁在乎进项不进项了?要紧的是那个糕点厨子!一想到这人即将被他收入囊中,玉面白嫩的小少爷嘴角勾了勾,顿时露出来两个酒窝来。 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客气:“赶紧把人弄过来!家人也都接过来,随便寻个庄子养着。若是那厨子做的菜不合爷心意,便让他看着办。” 下人低头应是。 小少爷又开口问了:“还有书铺呢?” 灰衣下人一五一十禀报:“如今咱们的书局已经建好了,把对面生意抢了个七七八八,就是不知道对方如何应对……” 小少爷“啧”了一声,不耐道:“这么久了,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给我拿钱砸!我就不信,还买不下来一个书铺!” 就像买酒楼是为了厨子,宜城的书铺,也是因为看中了写出《聊斋志异》这样好书的人。 若不是母上大人派人盯着不许他做出格的事,他早就直接派人把人绑了,带回京城一了百了。 又何苦费力气想办法收购? 灰衣下人很快退了下去。 小少爷抬了抬下巴,唱曲的声音又咿咿呀呀响了起来。 一室富丽堂皇、红袖飘香。 第171章 店里生意还好? 得了自家少爷的催促,那下人立刻快马出京,不出几日便赶回了宜城。 原本在书铺里守着的小厮看清来人,心中惊讶极了,面上连忙招呼:“金槐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人正是京城中如日中天的国公府下人,名叫金槐,他穿着一身灰衣劲装,面色不苟言笑,忽略小厮讨好的脸色,语气淡淡,“小少爷说了,需尽快把对面书铺买下来!” 小厮心中叹气,顿时有些为难,声音压低,“金槐爷,你前些日子也见了,他们那掌柜滑不溜秋,根本不接我们的招,想来东家也是个硬骨头。只怕还得些功夫,才能把他们挤下去……” 金槐眼色一沉,反手就是一个巴掌,力道十足十的抽到了小厮后脑上,怒声道:“没有办法?不管想办法,也得尽快买下来!小少爷交代了,价钱不是问题。” 小厮苦哈哈地点头,不敢反驳:“是,是,小的今日就去找他们东家提一提。” 开玩笑,金槐虽然只是家生子,但在国公府,那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他们这些小人物常年见不到主子,可不就指望着金槐提携提携么?没准日后还能调回京城里,吃香喝辣的呢! 小厮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损招,只见他神秘兮兮地在灰衣汉子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金槐皱眉:“主意倒是不差。那就交给你来做,你必须要做成!” 金三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金槐冷着脸又敲打了几句,便让小厮着手去办事了。 等人走了,他眼神里的郁闷也终于流露出来了—— 若非小少爷这些年日子被国公夫人也管得严,他们早就直接动手抢了!哪用得着这么挖空心思,只为拿下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书铺! 还有那劳什子酒楼,不就是一个厨子?今日他就让人上京!绑也要绑到小少爷跟前! 另一边,小厮已经开始行动。 小厮名叫金三,别看他在金槐面前看着点头哈腰、一副但凭吩咐的模样,可内里也是个机灵的。 毕竟国公府出来的下人,哪里有笨人? 他肚子里憋着坏水,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挂上半副笑脸、半副傲色,转身去了对面的书铺。 “刘掌柜,刘掌柜!几日不见,掌柜的可还行?店里生意还好?” 管事听见来人的声音,便迎了出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对方和和气气地上门,刘掌柜自然也不会落了人家的面子。 再者说,对面书铺东家姓金,听说是京城里了不得的人家,哪里能轻易得罪? 中年人同样满脸笑容地招呼道:“金爷,我们这小打小闹,可比不上金爷铺子里热闹。这几日贵书铺可发财?” 金三嘴上回答的还算客客气气,硬是靠着那点倨傲之色,把高门贵户的气场给撑了出来,乍一看也颇能唬人。 寒暄片刻后,小厮便把话绕到了正题:“刘掌柜啊,咱们兄弟相交也有几日了,怎么不见你家东家出面?爷手上有个好消息,只等着当面说给你东家听呢。” 刘掌柜脸上仍是那副面具一般的笑容:“哎呀,这不巧了,东家今日不在。不如金爷改日再来?” 金三的脸放了下来,微微冷笑一声,道:“刘掌柜怕不是在耍我吧?都这么几天了,你们东家还不来?别不是躲起来不愿意见人,那就难办了!” 书铺管事陪笑了几句,两人正拉扯间,书谱外传来一男一女交谈的声音。 刘掌柜面皮抖了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东家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到呢?! 书铺外的谷南伊和谷南风对此一无所觉。 他们兄妹两个从谷家村结伴而来,为的就是接下来的新书上市。 不管是宣传也好,售卖也罢,都该和掌柜的好好商议一番。 一路上二人聊了不少,话题始终绕不开对面新开的神秘书铺。 眼看到了书铺近前,谷南风还是愁容不展,谷南伊只好低声安慰他:“大哥,别想那么多了,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对面什么目的,咱们见着拆招就是。” 青年应了一声。 两人才踏入书铺,便瞧见了刘掌柜塌下来的苦瓜脸。 谷南伊把和刘掌柜“相谈甚欢”的金三当作了客人,只笑着打趣管事:“刘掌柜今日怎么格外勤快?这一大早就招呼上客人了。” 金三不知道谷南伊兄妹的身份,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来人,眼底闪过惊艳之色,始终没有说话,尽显傲慢之色。 刘掌柜心中叫苦不迭,对面来者不善,东家这时候跑来,不是恰好被逮了个正着么? 可真是赶鸭子上架, 刘掌柜轻咳了一声,对谷南伊道:“东家,这位金三爷,不是客人,是对面书铺的管事。” 刘掌柜的话音落,这下轮到金三微微吃惊了。 东家?原来这铺子的东家,竟是个女的? 刘掌柜的介绍彻底打破了他的怀疑:“金三爷,这位就是咱们书铺的东家了。” 说着又指了指谷南风:“这位是二东家。两位东家是兄妹,姓谷。” 通过刘掌柜的肢体语言,金三明显能瞧出来,虽说一个是东家、一个是二东家,说话作主的那个,还是这个落落大方的女子。 他不由得心中讶然。 金三惊讶的反应,也是应该的—— 先是谷家兄妹格外出众、又有七分相似的容貌,气质比之京城的高门也不差,瞧着不似宜城这个小地方出身。 他第一眼见了,还在猜这是谁家的少爷小姐跑来买书消遣。 紧接着刘掌柜介绍对方就是书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家,结结实实让金三吃了一惊。 不过金三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小厮,很快镇定了下来。 女东家又如何? 金三将眼中的震惊掩藏好,病很快做好心理建设。 这一切,也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他已经切换了最合适的状态,眼底的吃惊也被倨傲重新填满:“原来姑娘就是这家铺子的东家。幸会幸会。” 谷南伊打了个哈哈:“这些天早听说贵书铺生意兴隆,客人流水般绵延不断,久仰久仰。” 都知道对面书铺完全照抄他们,只把价格压得极低,很快便把谷南伊铺子的生意抢走了一半。 不过面上,大家仍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 金三知道谷南伊心里指不定怎么骂自己呢,他也顾不得欣赏对方身为女子出来做生意的魄力,以及,那一眼望过谷南伊那有些过于夺目的容貌。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便切入了正题:“今日在下过来,是想和谷姑娘谈一谈收购的事。我愿以黄金百两,买下这一间铺子。谷姑娘意下如何?” 第172章 易娉作妖 刘掌柜听见“黄金百两”二字,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对银两不敏感的谷南风,也吓了一跳。 经过多年的征战、割裂,新朝终于统一了国家。于此同时,因为缺少强有力的朝廷控制,大量黄金涌入西、北部少数民族。 因此,其实新朝是缺少黄金的。 如今的一百两黄金,别说买个小小的书铺,便是百亩良田,都不在话下。 更何况若非有权有钱,又有谁能随随便便掏出来这么多黄金? 金三这么一手,利诱的同时,更是想要借势来强压! 身边两个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而谷南伊却面色如常,就连脸上微微笑着的弧度,都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她盈润若黑玉的眸子专注在金三身上,与之对视,几息过去,看得后者都有些顶不住了。 并非因为羞赧,而是被谷南伊的气场所慑。 金三暗想:这女东家的底细,回去之后得想办法好好摸一摸! 他来的不过是一个小小宜城,怎么还会出这么个人物?怕不是有别的靠山! 谷南伊一副八风不动的平稳模样,淡淡道:“想必金三爷也知道,我并不缺钱。” 如此回绝,算是果断了。 小厮心里有点想打退堂鼓,一直以来的倨傲神色,也不知不觉间收敛了许多。 但转念想起金槐耳提面命的叮嘱,还有自己的前程,金三咬咬牙,还是道:“谷姑娘,若是价钱不合适,咱们还可以再谈。要知道,我主家给的,可是黄金。” 言语中,已经把主家都搬出来了,就连谷南风都听出来了威逼的意味。 青年心中不适,便皱眉问:“我们不愿,难道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金三笑着打太极:“做生意嘛,都是可以谈的。敢叫诸位知道,在下的主家,更是不缺这些钱,若是能与姑娘交个朋友是最好的。” 谷南风愈发觉得对方不讲理,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谷南伊开口道:“不过一间书铺,并不值得如此。” 这意思,是打定主意不卖了。 金三也有些恼火了,对方三推四阻,摆明了不给他面子。就算是在天子脚下,也不敢有人这样落国公府的面子,更何况一个小小宜城? 如今他们都愿意给出黄金百两了,还不肯卖,当真不识好歹! 只是这女东家黑漆漆的眸子着实有些气势,小厮摸不清楚底细,只好退让一步。 他不再纠缠,起身准备离开。 只是国公府的气势不能堕。 金三便似笑非笑地对谷南伊道:“看来谷姑娘是个不缺钱的主。” 刘掌柜见两边气氛有些僵持,便站出来打哈哈:“买卖不成仁义在,改日金爷有空,常来咱们书铺里坐坐,也一起交流交流心得。” 金三话不多说,很快告辞了。 谷南伊与谢初尧接触久了,不知不觉便从男人身上学了些迫人的气势出来,今日这一遭,便唬住了什么都不知道的金三,逼退了他这一遭试探。 等人走了之后,谷南伊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谷南风在一旁安慰她道:“小妹,别忧心了,人不是都走了么?咱们也表明了态度。” 刘掌柜欲言又止,事情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谷南伊冲自家大哥摇头道:“瞧那模样,明显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还有后招。” 管事和谷南伊想到了一处去。 就冲对面书铺这种从他们铺子里买回去样书,自己差人印出来,低价售卖的做法,就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更何况,今日这么一看,百两黄金说给就给,哪里是寻常人家? 管事嘴里发苦,愁眉苦脸道:“东家,咱们能想个什么主意?先前卖的那一批幼儿启蒙读物,基本算是成本价出去的,各项花销加上日常维持……好不容易盈利了,结果又碰上了这么一件倒霉事!如今铺子里被压的厉害,除了一些老客户还肯光顾,新客可都跑去了对面……” 谷南伊闻言,安抚掌柜道:“树大招风,我们铺子如今名声不小,总会招来些猎奇之人想分一杯羹。掌柜的无需忧心。今日我和大哥过来,正是想和掌柜商量此事,收购一事暂不考虑。为今之计,还是要尽早上新,好让书铺缓过劲来。” 刘掌柜闻言双眼一亮:“东家所言极是!就算我们扛住了不肯卖铺子,若是缓不过气来,迟早还是得关门。若此时有新书上市,肯定能缓解一些压力!” 三人便就新书上市讨论了起来。 谷南伊把一些没有成熟的想法说给了刘掌柜,询问他的意见:“咱们铺子里还有些比对面价格高的书,若是不想降价,能否和新书一起打包售卖?还得劳烦刘掌柜想个具体的法子。” 管事好歹也干了这么些年,头脑十分灵泛,当即就道:“东家的主意可行!只看新书是什么类型,若是志怪、故事一类,便和同类书放在一起卖。” 谷南伊点头:“如今快到过节的时候了,我这边可以让人做些礼盒,打包贩卖的书免费送礼盒,想来应该能吸引不少人。具体的木盒尺寸大小,掌柜的同我大哥细细商讨便是。” 她嫂子小霞家里几代人都是木匠,做些礼盒当然不在话下。 正好快要赶上中秋,若是带上一个装了书的礼盒去旁人家做客,应当算得上既有面子、又周到熨帖。 新书中还有关于花好月圆的故事,正好赶上一波宣传。 刘掌柜闻言大喜,一口应下了,三人又聊了不短时间,越是聊到后面,刘掌柜的信心越足。 东家这么年轻,又有过人的经商头脑,他们这铺子,一定能重新起来! 等谷南伊把事情交待得差不多了,便和谷南风一起离开了书铺。 回家的路上,谷南伊坐在车里,还在暗暗想着——对家也不知是什么底细,只怕今日金三过来试探,不过是先礼后兵的那个礼。 她得提防着对面使阴招出来,新书上市,可不能出现一点岔子。 第173章 看来是憋着要使大招 天气渐渐转寒,秋装上身不久,很快便迎来了中秋。 谷南伊趁着秋装大卖机会,把绣坊搬到了城里来。 如今小霞有孕,谷南伊手下可用的人不足,书铺又赶上关键的时候,如此一来也省得刘掌柜两头跑。 而先前几人商议的以中秋礼盒的方式打包售卖新书和旧书,也在按部就班地平稳进行着,中秋节前刘掌柜连家也舍不得回了,恨不得睡在铺子里。 这几日,谷南伊跑书铺跑的勤,一大早便瞧见了干劲满满的刘掌柜,笑着问他:“掌柜的又没回家?再有几天,可就是中秋了。” 刘掌柜又是搬凳子,又是泡茶水,殷勤满满地请谷南伊坐下了。 一边道:“东家的主意当真不错!咱们的新书我也瞧见了,故事很是生动有趣,文笔也极佳。更妙的是,它受众面广啊!想来一旦上市,肯定会引起一波潮流,届时礼盒一出,咱们赚的可就是两本书、乃至三本书的钱,还能把积压的库存都清出去!” 谷南伊笑笑,道:“掌柜的都说故事有趣,看来这新书,一定能卖得好。” 刘掌柜咂咂舌:“真没瞧出来,二东家还有这本事。” 谷南风自从开始为书铺供稿子,笔下的故事是一日比一日有灵性,如今俨然一个古代畅销小说家。 哪里还看得出昔日跑到书铺里,央求掌柜买他手抄书的狼狈模样? 刘掌柜是谷南伊后来换上来的人,不清楚谷南风从前的事情,只对书生赞不绝口:“要我说,二东家还是有天分!咱们铺子里的客人,有一半都是被二东家写的话本吸引来的,看来还是后生可畏啊!” 刘掌柜算得上情商很高的人,从来都是背后夸人。 不过谷南风也确实有真材实料,自从他打定主意不再科考,转而写话本,名气可是一日大过一日。 刘掌柜这夸赞,便也不算过分了。 谷南伊乐得见他们二人相处融洽,只道:“既然新书不错,前期准备工作也做好了,咱们唯一要做的,便是盯紧对面的动静,莫要让他们毁了新书上市的这个好机会。” 刘掌柜心里一凛,也顾不得说好听话了,担忧问道:“这,东家,对面会给咱们使绊子不成?” 谷南伊沉吟片刻,道:“又过去十天,对面没有什么动作,刘掌柜觉得,这正常吗?” 管事紧锁着眉头思考,一张老脸皱纹堆积在一起,全然没有了往日舒展的模样。 他惯是谨小慎微的性格,做事从来都十分仔细,这么一回想,有些事情便想起来了。 中年人变了脸色:“坏了!” 谷南伊心里也突了一下,赶忙问他:“怎么了?” 刘掌柜神色郑重道:“我大概想到了对面会做什么!这些天金三没来过咱们铺子,倒是有几个对面的小伙子,常常拉着咱们书铺里的伙计出去吃饭喝酒。咱们书铺上新的事,只怕早让对面探了个清楚!” 难怪这么久没有动静,看来是憋着要使大招的! 谷南伊松了一口气:“如果只是知道我们上新书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我还以为咱们中秋节礼的这个动作被提前探听到了,这可是个杀招,万万不能给对家知道。” 刘掌柜连忙应下:“晓得,晓得。只是东家……这新书的事,对面知道了不要紧么?会不会给咱们使绊子?” 谷南伊微微一笑:“绊子肯定会使,咱们也不可能天天花心思盯着他们,防患于未然。要我说,咱们不光不能瞒着,反倒要多给他们知道些消息。” 刘掌柜满脸不解,谷南伊低声同他说了几句,中年人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他面上一喜,道:“就按东家说的办!” 而另一边,外出办事这么久的金槐,也回到了国公府的小少爷金翡跟前。 小少爷在勾栏坊间混迹了几日,昼夜颠倒,又是喝酒又是听曲,早就不知道哪天是哪天了。 金槐到了之后,等了半日才见到自家小少爷。 小少爷刚刚睡醒,倚靠在美人怀中,闭着眼睛让人为他按压太阳穴。 柔荑温软,袖中香风,金翡面上一片享受,心里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压下心中情绪,问道:“怎么样,书铺买下来没有?” 金槐还是那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跪在地上,小声回话:“回小少爷,书铺,还没买下来……” 金翡大怒,扬手把案前的瓷盏、茶杯摔了个精光:“废物!这么些天,连个铺子都拿不下?!金槐,我看你是在我身边呆腻了,想换个地方试试!” 金槐支支吾吾:“爷,咱们价钱都抬到黄金百两了,对方犟得跟驴一样,就是不松口。要不,咱们把身份亮出来……” 小少爷破口大骂:“在我身边几年,脑子都长到哪去了?!看看老二的人,再瞧瞧你们,都是废物!如今这个时候,别说母亲盯我盯得正紧,家里的老妖婆也恨不得抓住几个错处把我往死里摁,还敢出去瞎说?!” 金槐苦不堪言,心道:您老人家少在外面眠花宿柳几日,家里不就都清净了么? 普通农家小有田产,兄弟们几个还会争执不休呢,更遑论国公府这样大的家业?国公爷一共三个儿子,原本嫡出的大儿子前两年死了,只剩下庶子老二和嫡子老三。 如今明面上是这两个兄弟打擂台,实则是二夫人和国公夫人之间的斗争。 国公夫人是当今天子的姐姐,虽说只是个庶女,却也在新帝即位后封了公主的,当然是一个侧室比不上的。 只是他们三爷实在烂泥扶不上墙,整日把国公夫人气个倒仰,国公爷也一万个看不上他,只恨不得让自己宠爱的二儿子和二夫人上位。 金翡从小被娇养长大,处处都有长兄替他顶在前面,可不慢慢养成一个纨绔了?如今兄长意外身亡,哪里能指望一个纨绔洗心革面,好好上进? 国公夫人又逼得紧,小少爷就只能整日躲在外面了。 金槐是金翡奶娘的儿子,从小和小少爷一起长大,知道小少爷心里的苦闷,便变着法想让他开心些。 灰衣青年便道:“小少爷别急,再给小的几日,总能拿下那铺子。” 金翡恼恨道:“中秋节家宴不能不回去。就怕母亲逮着我,这一关,怕是得关到过年去!” 金槐也是束手无策,只好说些别的,先把小少爷哄高兴了:“爷,之前说的厨子,我从宜城带过来了。让他做了糕点,您尝尝?” 见金翡没有拒绝,金槐赶忙挥手,让下人递过来一个食盒。 为小少爷按压太阳穴的女子上前两步,纤纤素手打开了木制食盒,露出里面几个圆滚滚、瞧着软绵绵的糕点。 金槐陪着笑脸:“爷,这就是您上次说要吃的蛋糕了。” 大约是甜食能让人开心,金翡虽然还未吃到嘴里,但光是想想之前手底下的人孝敬过来的蛋糕的味道,已经让他缓和了脸色。 金槐从小脾气暴,很少有能安抚他的东西,而来自宜城被称为“蛋糕”的甜点,便是其中之一。 眼看着小少爷脸上多云转晴,唱曲的姑娘也松了一口气,只娇笑着把一小块蛋糕喂到了金翡嘴里:“爷,奴家喂您。” 预想中的松软、香甜没有出现,明明看着不差,可吃到嘴里,却连“可口”的标准都未达到。 只剩下了甜,齁甜,甜的人恶心! 金翡一下子黑了脸,吐掉嘴里的蛋糕,把桌子一掀,那木头食盒便“咣当”一声落地:“金槐,你就是这样糊弄我的?!” 金槐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小少爷怎么吃着吃着突然发怒了。 “这,这……小的哪敢糊弄少爷?这就是那厨子做的啊!” 金翡定定看了跪着的人半晌,最后喘了两口粗气,重新坐回了塌上。 方才为他揉捏、喂食的女子已经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金翡手指掐住了掌心,对金槐道:“做蛋糕的不是这个厨子。去!去宜城,把人查出来!” 灰衣青年后背上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等小少爷再发脾气,赶忙退了出来,嘴里暗暗发苦——这小小宜城,可真是遍地是坑! 书铺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手,就连做糕点的厨子都出了差错! 可他不是已经把酒楼买下来了么?! 若要让他查出来是谁骗了他,他金槐,一定要那人好看! 第174章 当夜就报了官 金槐这边也顾不得过节,快马加鞭又返回了宜城。 他满面寒霜,带着冒牌的糕点师傅,终于在傍晚城门落锁前进了城。 金三把人迎到了书铺,还未殷勤够呢,便见金槐冷着脸问他:“上次你说对面书铺的东家姓谷,可是叫谷南伊?” 金三愣了一下:“金槐爷怎么知道?我前几天才去谷家村打听了一下情况,那女人就是叫谷南伊!” 金槐原本冷着的脸色,愈发寒霜满布。 他当然不知道谷南伊,这个名字,还是他用了不小力气,又以家人来威胁,才从那厨子嘴里问出来的! 做蛋糕、开书铺,这个谷南伊,怎么处处都有她! “收购的事,对方还是没有答应么?” 见金槐脸色阴沉的都要滴出水来,金三哪里敢触他的霉头? 小厮赶忙道:“没有答应,不过,我们已经探听到了他们下一步动向!谷南伊这些天打算出新书,样本我已经让人去弄了,相信很快就能到手!到时候咱们先找木工打板,抓紧时间印书,再找个机会一把将他们的库存烧个精光。届时他们的新书便成了咱们的新书,看他们还怎么翻身!” 金三的语速又急又快,生怕被责备办事不力,见金槐始终面色阴沉,便接着道:“金槐爷放心,只要对面新书出不来,他们就撑不下去。到时候连人都养不起了,还愁不肯卖铺子么?” 金槐脸上连个笑影都没有,只是冷冰冰地看着金三:“这件事交给你去做。若是做不好,就别再爷跟前出现了。” 金三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一叠声道:“槐爷放心,放心就是!” 说罢,他又马不停蹄地去催手下,一通敲打,严命对方想办法把样书拿到手。 到了晚上,金三的手下满头大汗地跑来,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害怕:“三爷!书到手了!” 金三一把夺过了对方手里的样书,翻开看了两眼,顿时喜上眉梢。 手下又补充了一句:“爷,我还探听到了,他们这一批上新的书,都放在了谷家村木枋边上的仓库里!” 金三的呼吸都错了半拍,恶声道:“真是天助我也!之前还以为那谷南伊有什么来头,没想到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而已,还敢这样戏弄爷!反正他们样书也丢了,干脆咱们一鼓作气,赶在他们察觉之前,一把烧了那些书!” 手下屏气凝神,只等他下一步吩咐。 金三思索了片刻,道:“先去把这本样书送去咱们的印刷作坊,吩咐他们星夜制版、开印!爷要十日内看到一屋子书!” 手下高高应了一声。 金三又低声道:“你现在去叫人,悄悄地,咱们趁着城门还没关,一起去谷家村。只等晚上,烧了他们的仓库!” “都听三爷吩咐!” 这一通计划做完,金三因为抢着立功,便吩咐了一个身边的亲信,把消息传给金槐,自己火急火燎出了城。 这一夜,宜城风平浪静,谷家村却起了大火,还抓住了一伙贼人,当夜就报了官。 报官之人,正是小霞的父亲。 热热闹闹折腾了一整宿,等金槐收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金三和一众手下已经被关到了大牢里。 衙门得知他们是书铺的对家,这么一遭烧书,纯属恶意竞争,又当着谷家村和邻村许多百姓的面,当场判了重刑,并收监到牢房。 金槐得知后,暗骂了两声蠢货。 若要想救人,就得动用国公府的关系了,金三还没那么大的脸面。 金槐亲自去了一趟木坊,见木匠们正在抓紧做雕版,便放下了心来。 好在金三带人烧了书,如今新书在他手上,他倒要看看,没了库存、又失了样书的谷南伊,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 这边金槐暗暗得意,谷南伊却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焦头烂额。 甚至可以说,尽在掌握之中! 直到中秋前两日,书铺里上新了“兰生”最新的话本,顿时传遍了大街小巷,被人抢夺一空。 接下来的两天,每一日,对面书铺的人流如潮水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直把金槐看得咬碎一口银牙,却又无可奈何。 金三不是带人少了他们的库存么?!明明还被逮到了牢里去,他们烧的又是什么?! 金槐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谷南伊算计好的,那一仓库的书根本就不是他们要上新的书,而是印刷作坊印废了的纸,防的就是金三他们使坏。 真正上新的书,早在印好的那天,谷南伊让人办到了家的空房子中。 烧坏的那些书被她简单装订一番,包了个与新书一模一样的封面…… 金槐的愤怒,终于在中秋那一日到达了顶峰—— 对面书铺居然出礼盒了!! 一个礼盒中装有两本兰生的话本,不光能让抢不到新书的客人如愿以偿,更是免费送一个雕刻着花好月圆图案、精致大气的木制礼盒! 更何况,兰生新书里但愿人长久的桥段,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没抢到书的人也都听说了,心里被勾的格外痒痒。 这礼盒一出,自然被捧上了天去。 于是,金槐这边的话本,就卖不动了。 再加上金三和几个书铺里的伙计统统被关到了大牢里,不光书铺名声受到影响,就连最基本的运营,都要金槐亲自上场。 可把他累惨了。 而反观对面书铺,仅仅中秋节这一场谷南伊就赚了个盆满钵满,哪里还有一点先前的颓势? 金槐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日日往印刷作坊跑,火烧眉毛一般催促,紧赶慢赶让师傅在十日后,将最新的一批书印了出来。 如法炮制,他铺子里定价要比对面便宜近三分之一,又招了大量人手来宣传、售卖,把气势造得足足的。 这下倒要看看谷南伊有什么办法应对! 新书印了五千余册,一定可以把对面挤得连根基都站不稳! 第175章 怎么可能有错别字呢 秋日渐渐进入尾声,就连坊间行人都慢慢变少了。 天气转寒,整个宜城迈向冷清萧瑟。 这些日子,谷南伊的书铺生意却格外红火。 知情人都知道,不仅兰生新出的话本带来了足够的客流量,那别出心裁的中秋礼盒,也让书铺焕发了新生。 就在整个书铺上下喜气洋洋憋着一股劲儿大卖时,对家又有动作了! 这一日。 铺子里的伙计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头顶冒着白气,满头大汗:“掌柜的,掌柜的!咱们兰生的新书,对面也卖上了!还比我们铺子里卖得便宜……如今许多客人听说风向,都跑去了对面买书!” 刘掌柜眼皮微掀,脸上表情都没变:“哦?他们卖得很好?” 伙计急道:“可不是么!掌柜的,快想想办法啊!若是再像之前那样……咱们铺子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不能再被打压了!” 掌柜的兀自八风不动,只缓声道:“阿英,万事都有定数,不是所有的不义之财都是那么好拿的。且等着瞧瞧吧,你急什么?” 伙计见掌柜的这般四平八稳,心里虽焦躁,却也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平日里,若说书铺里刘掌柜是第二个上心的人,每人敢称第一。 既然刘管事都敢这么说了,就一定是做好了准备,想来不会有问题! 接下来的几日。 对面书铺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相比而言,谷南伊的书铺自然客流量就降下来了,直把伙计看得愁容满面。 伙计那颗心不上不下,有说不出的烦闷,只眼巴巴地望着对面人流如织,恨不得天天守在对家,看他们的生意如何。 喧哗争吵声,自然也瞒不过他的耳朵。 “快把你们管事的喊出来!” “这位客人,有什么事情要找我们管事?” 那人气急败坏道:“有什么事情?!你看看你们卖的东西,还问我有什么事情?管事的人在哪?喊他出来!” 金槐新招的伙计不过是匆匆喊来卖书的人,哪里知道怎么处理突发事件?一时间都懵了。 只支支吾吾道:“管事不在……” 那位找上门的客人顿时气炸了,当场便对着书铺里其他客人抱怨起来:“大家都别买这家的书!我家主人听说兰生新出了话本,托我来宜城买,都怪我图便宜买了这家的话本,结果里面到处都是错别字!” 众人一听,顿时喧闹起来:“什么?居然有错别字?” “兰生的话本,可都是字字珠玑,怎么可能有错别字呢?” 那人气急败坏道:“我也是拿回家之后才知道的!我家主人一口气买了十本送人,大大扫了面子!” 买书的人当场便翻阅了起来。 突然有人叫起来:“果然有错别字!” “呀,这一页也有!” “这一页怎么好像《聊斋》里的故事……是印错了吧?” 上门闹事的人尚不嫌事大,一边嚷嚷着喊管事过来,一边又骂骂咧咧说要告官。 等金槐匆匆赶来处理问题时,铺子里已经被打砸了一番,原本被哄抢的新书散落在地无人问津,上面还印着几个灰扑扑的大脚印。 他的脸比锅底还黑,厉声质问伙计:“这是怎么回事?!” 伙计欲哭无泪,一五一十把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咱们的新书……处处都是错别字……管事不在,闹事的人带了十本书过来,威逼着咱们退货。客人们都跑光了!” 金槐蹲下身来,从地上捡起一本话本,沉着脸看了起来。 “这哪里有错别字?不是好好的?” 伙计结结巴巴道:“从,从后面往前翻……” 金槐识字不全,日常的用字还是能认出来的。 他依言把书从后往前翻看,果然看出了几个错误。 再一翻,整一页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金槐眉心猛地一跳,怒道:“印刷坊是在干嘛?!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伙计哪里管的上这些,他只顾的上眼前的麻烦:“管事,如今已经有客人听见风声闹着要来退货,咱们是退还是不退?” “退!哪里能不退!” 伙计哭丧着脸:“退的话,咱们哪来那么多银钱……” 金槐焦头烂额地处理售后一事,中间抽空又跑了一趟印刷坊找麻烦,被人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金爷自己瞧瞧,您的样书就是这个模样,我们哪敢擅自更改呢!” 金槐接过样书,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的恼怒—— 原来金三拿回来的样书就有问题! 原本还打算从印刷作坊把付了的银子讨回来,奈何这事并不是对方的责任,金槐一分钱都没讨回,反而双方撕破了脸皮,日后再也合作不成。 接下来几日,果然每天都有客人来退货,每一个脸上都带着怒意,有的甚至扬言,再不在他们铺子买这些粗制滥造的东西。 金槐疲于应对,却不得不苦苦支撑。 他再怎么迟钝也能想到,这次的事情,是他们被下套了! 从金三派人打探消息开始,再到窃取样书、火烧仓库,一步步都在到别人指定的路上走,一步步都是坑! 若说从前金槐对谷南伊有三分看不起、七分不满意,如今这些情绪,统统化作了恼恨。 区区一个农家女,竟敢把他们国公府玩弄于股掌之间?是谁给她的胆子?! 金槐也顾不上书铺的一摊子烂事,只动用国公府的关系,托人叫了几个人过来。 他把谷南伊的身形、模样描述了一番,又暗中对那几人道:“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好好教训一通!” 几人都是附近的地痞流氓,虽不知道金槐的身份,却被耳提面命要满足这位爷的要求,闻言纷纷做出保证。 “放心吧这位爷!您放心,一定保证,不管怎么样都查不到咱们身上来!” “一个小娘皮,轻轻松松就收拾了!” 金槐把这事交给了他们,便放下心来。 谷南伊平日里都是一个人坐马车回家,随行不过一个车夫而已,他叫了这么些人,一定能好好教训对方一番。 也好叫她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第176章 谷姑娘今日走的早? 金槐给了那四个地痞流氓一人二十两银子。 那四人平日里最是天不怕地不怕,收钱教训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一人二十两银子…… 也实在太多了些! 那几个人退下去,其中的瘦高个小声道:“那位爷,怕不是想买那个小娘皮的命吧?” 闻言,剩下三个皆是一愣,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瘦高个继续道:“要是普通教训一下,哪里会给这么多银钱?别说一人二十两,就是咱们四个加起来,也不过给个一两银子啊!” 八十两银子,够他们四个吃好几年了。 矮胖的那个倒吸一口凉气:“我就说天下没有这么简单的事呢,这钱拿着,实在烫手……” 脸上有刀疤的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老三,说话要过过脑子,那可是八十两银子!别说是弄死个人,就是让老子替他卖命都行!”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刀疤男沉声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那位爷说了,如果事成,还会给咱们赏赐。” 矮胖汉子胆子最小,闻言,双手竟然有些发抖。 一直没开口的那人也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不了咱们兄弟几个干完这一票就远走他乡,总归也不会被逮到。” 四人对视一眼,都看清楚了对方眼底的兴奋和恐惧。 金槐原本只是打算让四个地痞流氓教训谷南伊一番,万万不曾想要杀人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多给的银子,竟引起了这样的误会。 对此一无所知的谷南伊,更是毫无防备,只每日重复自己的活动轨迹,在谷家村和宜城两头跑。 闲暇时,和孩子们闲聊一番,拉进感情,日子过的还算安静。 天气一日日转寒,书铺的生意也渐渐稳定了下来,谷南伊便很少在铺子里看着了。 只是,如今她的绣坊正在上新的冬装,正是忙的时候。 冬日太阳溜得快,还没在绣坊忙多长时间,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绣坊的伙计便劝谷南伊:“东家,今日看着阴天,恐有大雪呢,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谷南伊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既如此,绣坊就交给你和刘掌柜。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些天应该还会挺忙,辛苦诸位。” 刘掌柜一人兼着绣坊、书铺两处,因为经验老道,倒也游刃有余,闻言赶忙起身相送:“东家好走!” 一行人把谷南伊送上了马车,便回到了绣坊继续忙活。 北风萧瑟,车夫见谷南伊准备回家,赶忙套车,一边招呼道:“谷姑娘今日走的早?” 谷南伊冲他笑笑:“劳烦师傅了。今日天气不好,早点回去,你也能早些归家。” 车夫扬声“哎”了一句,冲谷南伊露出一个淳朴的笑脸,两人很快上了回谷家村的路。 寒风呜咽,端坐在马车中的谷南伊眼皮一直在跳。 她仔细想了想,始终想不起来左眼究竟是跳灾还是跳财。 等马车驶出宜城,路上行人便渐渐稀少了起来,就连路边的树木,也都露出光秃秃的嶙峋模样,一点生机也无。 谷南伊正掀开帘子往外看,突然听到车夫“哎哟”一声,马车顿了顿,很快就停了下来。 前面传来车夫的叫声:“谷姑娘,先下车吧!车轮坏了!” 谷南伊依言下了车。 风寒入骨,她缩了缩脖子,一边帮车夫检查马车轮子:“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车轮会坏?” 车夫也一脸莫名,他蹲下身去看了半晌,起身摇头道:“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突然裂开了。若非我听着声音不对,赶紧勒住马停了下来,只怕今天咱俩都没办法全须全尾地回去了。” 快速行进的马车若是因为轮子毁坏骤停,两人都会被大力甩出去。 多亏了车夫驾车经验足,提前听出了声音不对,赶忙停了车。 谷南伊前后看了看,无奈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有什么人家,难不成要在这里等过路人帮忙?” 车夫又倒腾了片刻,最后还是无奈道:“没办法,轮子走不了。” 谷南伊也蹲了下来,细细检查后车轮。 车轮用的木头都是极结实的,用个几年都不会有问题。况且车夫一贯爱惜马车,又怎么会轻易弄坏车轮? 谷南伊看着看着,慢慢皱起了眉头。 她伸出白生生的手指,指着车轮上一处崭新划痕,轻声道:“师傅你看,这里,像不像是被斧头砍过的痕迹?” 那痕迹离车轮坏了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可分明就是人为的破坏! 赶车师傅惊讶地睁大了眼:“难不成,车轮上的这处开裂,也是有人故意搞出来的?” 他话音还未落,便见大路边上蹿出来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许是跑了不短的距离,还有些微微气喘。 他们呼出来的气在冷风中变成白雾,模糊了脸,可那来者不善的气息,却早已蔓延开来。 谷南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防备道:“你们是……” 车夫回头,他疑问的声音还未发出,眼神中便闪过了惊恐之色:“你们想干什么?!” 打头那人手里有刀! 谷南伊脸色一变—— 糟了,怕不是碰到了劫匪! 明晃晃的尖刀已经朝车夫伸了出来,中年汉子赶忙道:“几位好汉,几位好汉!有话好好说,莫要动刀动剑!我车上有银钱……” 不等他说完,那刀尖已经像是插进豆腐里一般,毫不费力地捅入了车夫的腹部。 中年汉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心冒出的刺目红色,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谷南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周身的血液几乎要倒着流淌。 这四个人不是拦路抢劫,他们是要杀人! 在这一刻,谷南伊的大脑一片清明,就连周围的风声,仿佛都被她隔绝在外,只剩下眼前重伤濒死的男人喉咙间“嗬嗬”的呻吟。 不等歹人作出反应,谷南伊拔腿就跑! “大哥!那小娘皮跑了!” 拿刀捅人的刀疤脸汉子也是第一次杀人,握刀的手都在颤抖,几次想要把刀拔出来,手心却一片粘腻,根本使不上力。 眼看着谷南伊像雪地里受惊的兔子一般跑的飞快,刀疤脸男人急了:“拦住她!赶紧拦住她!” 三个脸上明显露出惊慌之色,顿时一起朝着逃命的女人追了上去。 如今他们已经杀了人,更是绝对不能让这女人给跑了! 手里的鲜红血液已经被风吹的凉透了,刀疤脸男使劲在身上抹了抹,才把手擦干,勉力将刀从死人腹中抽了出来。 谷南伊闷头跑的飞快,她根本不敢朝后看,只能听到身后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救命——!” 她奋力呼救,一声高过一声:“救命!来人啊!救命——!”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北风从侧面而来,几乎要把谷南伊掀倒在地,肺部快要爆炸了,让她没有办法顺利呼吸,就连喉咙也像是被刀刮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别的,除了高声呼救之外,只能奋力在官道上奔跑。 死亡的恐惧威胁着她,追赶着她! 只要有人从此经过,她就一定能活下来! 尽管三个男人在追谷南伊的马车时体力已经消耗了不少,奈何他们一个个身强体壮,又天生比女子有耐力,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谷南伊感觉自己几乎要跑断了气,却还是被身后的一股大力抓住了胳膊,两人由于惯性,同时斜斜倒在了地上。 谷南伊摔得眼冒金星,她顾不上别的,只奋力扑打着牢牢抓住她胳膊的那一只手:“放开我!放开我!” 身强力壮的高个男人死死抓着她,抬腿踹向了谷南伊的膝盖:“臭娘们!让你跑,我让你跑——!”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撕裂她的膝盖,可再如何疼,也比不上被禁锢的恐惧。 谷南伊试图冷静下来思考,可是方才车夫血淋淋的那一幕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了。 “二,二哥!抓住人了?” 落在后面的两个汉子也赶了上来,一起帮着把拼力反抗的谷南伊按住了。 谷南伊尖叫着、挣扎着,试图向三人求情,或是同他们讲道理。 可提着被鲜血染红的尖刀的刀疤脸男人还是追了上来。 谷南伊惊恐地看着那一把滴血的刀越来越近,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177章 谢初尧归来 谷南伊手脚冰凉,等待着被锐利的刀尖穿透的刺痛。 她脑海中闪过很多事情。 前世的记忆大多已经模糊,在这电光火花之间,她能想起来的,竟全是这一世生活的一点一滴。 她还记得非晚小小的手掌牵着她时热热的温度,桑榆在冬日的清晨穿着棉衣冲她微笑,谢向云已经开始抽条,恨不得每天和谢砚南比身高…… 如今她就要死了吗?死在这不为人知的荒郊野外? 谷南伊回想了太多事情,却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而那原本已经是必然的刀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只听到耳边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当”的一声,沾血的刀落在了地上。 谷南伊猛地睁开眼睛,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护在了她的面前。 “别怕,我来了。” 他身形高大,语气低沉有力,她慌乱的心莫名被安抚了。 谷南伊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被他救下了,还是由于过于恐惧产生了幻觉。 面前的谢初尧,已经和四个歹人缠斗了起来。 他率先制服的便是持刀行凶的刀疤脸男。 那人虽气势凶悍,可哪里比得过盛怒之下的谢初尧? 两人交手不过几个回合,对方的兵刃已经到了满脸肃杀的男人手上,他毫不犹豫地挥刀在歹人膝盖砍下。 “啊——!!!” 刀疤脸男痛苦大叫一声,当即满头冷汗地倒了下去。 剩下三人也都一脸惊恐地望着面前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杀神,目光甫一触碰到他黑沉沉的双眸,便仿佛被烈火灼烫了一般惊地汗毛倒竖。 他一定会杀了他们! 逃!快逃!他们必须逃离这个恶魔!逃得远远的! 方才还面露凶光的几个贼人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四散逃开,只剩下刀疤脸男捂着汩汩流血的膝盖,痛得满地打滚。 谢初尧并没有去追那三个流窜的贼人,他甚至没有理会地上不停呻吟的男人,大步来到谷南伊身边。 他握着刀的右手松开,明晃晃的刀刃冲下,“叮”地一声掉到地上,发出的声音惊醒了还在失神的谷南伊。 男人单膝跪地蹲了下来,眸子中的杀气尽数褪去,只余满满的关切:“你可曾受伤?有哪里疼么?” 她头发散乱,面色比雪还要苍白,就连一贯红润饱满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让人心疼到极致的惊慌与害怕。 在对上谢初尧关切的眼眸时,谷南伊周身猛地一颤,紧接着,黑润的眸子里便迅速蓄起了水汽。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嘴唇微微发抖,定定看着谢初尧,说不出话来。 谢初尧忍了忍,在意识控制住自己之前,他已经把面前的女人拥在了怀里,轻声安慰:“好了,别怕,我来了。” 男人的怀抱滚烫结实,牢牢禁锢住谷南伊时,带给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安全感。 刚刚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谷南伊情绪仍然十分激动,她用力回抱住男人,放声大哭。 谷南伊口中的言语支离破碎,几乎拼凑不出什么逻辑,全然是对于恐惧情绪的发泄了:“他们——!他们杀了赶车的师傅,还要杀我……为什么?我不认识他们,为什么一直追我?” 滚烫的眼泪掉在男人肩上,很快打湿了一片。 谢初尧无数次在脑海中设想过他归家后见到谷南伊的场景,幻想过把她拥入怀里时的悸动。 如今真的见到她、救下她、紧紧抱住她,男人心中却没有任何旖旎。 只余下满满的心疼。 他笨拙地搂住谷南伊颤抖的肩膀,一遍遍低声道:“我在,别怕,别怕。” 谷南伊大哭了半晌,终于在谢初尧的安抚下,止住了眼泪。 男人皱着眉检查她身上的伤。 娇嫩的手心不知被什么划破,已经血肉模糊,就连手腕也青紫了起来。 冬日穿的多,男人一时间分辨不出究竟哪里的伤势更重些。 他低声问:“身上还有伤么?” 谷南伊从恐惧的情绪中慢慢恢复过来,才感受到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一时间又白了脸。 她压抑着痛苦,道:“脚……脚扭到了。” 男人迅速检查了谷南伊的脚踝,发现已经肿了起来。 他面色有些沉,道:“扭伤很严重,不能走路了,先回去再说。” 言罢,男人一把将谷南伊抱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谷南伊注意到地上已经疼痛到昏迷的歹人,急声道:“这个人怎么办?把他放在这里么?” 谢初尧拧眉:“你的伤势要紧。” 谷南伊却不肯就这么走了:“那不行!他杀了人!况且看那样子,就是冲我来的,我得问清楚究竟……” 她话还没说完,男人的脸冷了下来:“我说了,你的伤势要紧!” 谷南伊心里升起的温暖被这句冷冰冰的话冲散了七七八八,她气恼道:“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见她浑身是伤还在和自己犟,谢初尧的脾气也上来了,干脆不理会谷南伊的抗议,抱着她上了马。 马儿嘶鸣一声,便撒开蹄子往谷家村的方向而去。 男人腿长胳膊长,双脚踩在马镫上稳稳地控着马,手臂牢牢圈着谷南伊,任由她如何挣动,都挣不开男人铁箍一样的手臂。 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逃亡,谷南伊的情绪十分不稳定,登时气得又掉起了眼泪:“你这人怎么这样!讲点道理好不好!” 男人冷声道:“安生点,再闹把你扔下去。” 他面上虽冷,抱着谷南伊的动作却格外小心。 谷南伊哪里顾得上这些? 她情绪激动道:“扔啊,你倒是扔给我看看!若是后悔救我,就把我扔下去啊!” 谢初尧被谷南伊的不配合气得额上青筋都颤了颤,他咬紧后槽牙,双腿猛地一夹,身下的马儿跑得更快了。 尽管男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还是在遇到行人时停了下来,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叙述一番,指明了歹人的位置,并嘱托对方报官,便又带着谷南伊走了。 等谷南伊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男人的做法才是最理智的。 知道歹人膝盖受伤一定跑不掉,又有路人帮着报官,谷南伊放了心,注意力便全被疼痛给占据,终于在男人怀里安分了下来。 马儿撒开了全力赶路下,谷家村很快就到了。 谢初尧没有理会路边村民们诧异的目光,径自带着谷南伊纵马冲进了家。 …… 这日天气不好,天色很快就暗了,孩子们也从学堂赶了回来。 快到做晚饭的时间,易燕便殷勤地问几个孩子:“少爷小姐们,今晚想吃什么菜?” 谢向云随口点了几样喜欢的菜,非晚则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想吃的,还是等娘回来,问问她的意思。” 言罢,非晚便拉着谷雨跑到了院门口,一边观察远处黑压压的乌云,一边等着谷南伊回家。 小姑娘搓了搓双手,又冲手心哈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人道:“谷雨姐姐,今天好冷啊!看样子快要下雪了,也不知道娘穿得够不够多。她怎么还不回来?” 谷雨微笑道:“婶子早上说了,晚饭前会回来的,非晚妹妹别担心。” 非晚白生生的小脸皱成一团,叹气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放学的时候就有点心神不宁,总觉得这样的天气不是什么吉兆。” 说着,又吹来一阵凉风,激起非晚一身鸡皮疙瘩。 两个小姑娘都穿的十分厚实,奈何北风实在太凉,两人站在风口,着实被吹得浑身发冷。 谷雨拽了拽非晚的袖子:“非晚妹妹,来门后面,能挡着点风。” 非晚刚想夸谷雨聪明,却被什么声音打断了。 她耳朵一向好使,不过思索片刻,便惊喜地扭头看向远处:“谷雨姐姐,我听见马蹄声了!村里没有人这么骑马,一定是我爹回来了!” 谷雨愣了愣——会是谢伯伯吗? 马蹄声又急又密,不过几息时间,来人就已经出现在两个小姑娘视野范围内了。 非晚看见那高头大马上熟悉的身影,刚想欢呼出声。 下一秒,她却瞧见了被男人圈在怀里,面色苍白的谷南伊,顿时大惊失色:“娘!娘好像受伤了!” 第178章 挡什么?屋里又不冷 谢初尧飞驰而来,在院门前停住了马。 非晚和谷雨手忙脚乱地迎了上去,一眼就瞧见了她血肉模糊的手心:“娘/婶子,你怎么了?” 男人翻身下马,又双手掐住谷南伊的腋下,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谷南伊给他指了自己现在的房间。 谢初尧一边抱着谷南伊进屋,一边吩咐两个小姑娘:“快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非晚和谷雨顾不得别的,依言跑去了厨房。 好在易燕已经开始准备做饭了,厨房里有现成的热水。 谷雨取了木盆,将滚烫的热水和井水掺在一起;非晚跑去卧房,从衣柜里找了几块干净柔软的白色布料。 两个小姑娘又飞奔着跑去了谷南伊的房间。 另一边,谢初尧把谷南伊放在床上,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开始检查她肿的发面馒头一般大的脚踝。 “嘶——!好疼!” 听到谷南伊喊痛,男人手下微微一顿,动作不由得也放轻了些。 只是越看她的伤势,谢初尧的脸色就越臭。 谷南伊承认,男人神色冷凝,在千钧一发救下她、又抱着她不停低声安抚时,她确实感觉到仿佛心脏受到了强烈撞击一般,心跳加速。 可如今,那张让她失神的俊脸漆黑如炭,写满了低气压和不满,浇灭了谷南伊心头的热烈。 她想到来回跳脚不停给她惹麻烦的易娉,想到男人对易娉的默许、纵容,那股热烈便彻底熄了,连一点火苗都不剩下。 还没等谷南伊开口,男人冷漠压抑的声音便在她耳边炸响了:“骨头错位了,你忍着些。” 言罢,他双手固定住谷南伊的脚,猛地一用力! “咔”地一声,谷南伊顿时疼得满眼泪花:“啊!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好!” 呜呜呜,好疼! 男人瞧见谷南伊疼得小脸发白、冷汗如瀑的样子,声音不由得又冷了几分:“这几日都下不得床了,在家老实待几天吧。” 他自是心疼自己的媳妇遭受这样的折磨,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回头把那伙歹人给宰了,可这副模样放在谷南伊眼中,分明是嫌弃她给他惹麻烦了。 谷南伊心里又是发堵又是生气,可一想到这个男人确实救了自己一命,便只硬邦邦地开口:“谢谢你救我!还给我治伤!” 说完,谷南伊把被子往身上一拉,盖住了受伤的身体。 如今她只想蒙着被子大哭一场,不在男人面前丢人。 男人皱眉:“挡什么?屋里又不冷。” 说着,他又把谷南伊的棉被掀开了。 谢初尧没有听出来谷南伊方才话里别扭、赌气的情绪,只当她干巴巴的声音是因为身上太疼。 接着男人迅速检查了她的手腕、胳膊,看着那一处处触目惊心的淤青,谢初尧浑身上下的低气压已经盖不住了。 他有些自责——若是他早几日回家,是不是谷南伊就不会碰上这样的事情? 若是他晚片刻出现,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活蹦乱跳的谷南伊?! 谢初尧头一次体会到所谓后怕的情绪,忍不住教训起了面前苍白着一张小脸的女人:“宜城回谷家村分明还有官道可走,偏偏寻那无人问津的小路。若非我恰好经过听见了动静,你死在那都没人知晓!日后不准再走那条小路!” 谷南伊皱眉,也硬邦邦道:“天气不好,若是走大路回来晚了,只怕会碰上大雪,当然只好走小路。” 男人不答,只阴沉着一张脸,继续给谷南伊检查伤势。 谷南伊动了动腿,想挣脱男人的手腕,却被他蛮不讲理地又压住了。 她不由气急——她都伤成这样了,他还摆脸色?若是今日受伤的是易娉,他还会如此么? 这般对她诸多嫌弃,倒不如趁早和离!反正男人也在家放了一个美娇娘,不差她这个冒牌货! 根据原书的剧情,谢初尧如今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多了,造反一事,也已经慢慢提上日程,正邪两面的阵营初显。 今日的歹人,没准儿就是谢初尧得罪了什么人,对方才找到了她的头上。 谷南伊咬了咬牙,忍着疼痛下决心—— 等伤好了,她就主动从谢家离开,再也不趟他们的浑水,让谢初尧带着他看好的易娉,自生自灭去吧! …… 谢初尧和谷南伊回家的动静不小,再加上非晚和谷雨惊慌失措的叫声,孩子们听到后,陆陆续续都围去了主屋。 非晚和谷雨围在最里面,几乎要趴在床边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初尧的动作。 男人试过水温,一言不发地开始清洗谷南伊手上的伤口。 非晚都快哭出来了:“娘,你这是怎么了啊?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桑榆也一言不发地蹲在床边,小脸拧成一团,很是担忧的样子。 谷南伊故作轻松道:“没什么。路上碰上了几个歹人,还好你爹路过,救下了我。” 男人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很快又垂下了视线。 等手上、胳膊上都擦完药,男人扫视了一眼房间里一言不发的几个孩子,皱眉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谢向云快人快语:“我们担心娘的伤!” 还没等谷南伊安慰几个孩子,谢初尧便冷冰冰道:“全是外伤,养几日就好了。别围在这里,该去叫大夫的叫大夫。” 谢见宵闻言出了门。 谢砚南还打算凑凑热闹,便只当谢初尧吩咐的人是自家大哥不是他,寻了个由头留在房内:“爹,你不是过年才回家?怎么提前这么多回来了?” 谷南伊躺在床上,心道:看来谢初尧和孩子们还是有联系的。 说来可笑,谢初尧和孩子们通信,和易娉通信,偏偏对她,没有只言片语。 不等她思绪飘远,便听男人道:“入冬剿灭了几窝盗匪,立了些战功,便提早放假了。” 谢向云双眼微微发亮,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男人并没有多说自己的战功,仿佛连破几个山头并非难事一般,愈发让热血的小少年谢向云听得浑身是劲儿,恨不得也赶紧长成国父这般的身量,提刀上阵。 这边父子几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非晚则一脸关心地坐在床边,小声问谷南伊:“娘,你还疼吗?” 看着小姑娘脸上真心实意的担心,谷南伊心里有些安慰,总算没白疼这个小姑娘。 她温声对非晚道:“娘没事,非晚不要担心。” 谷雨则软软地对谷南伊道:“婶婶先好好休息,见宵哥哥去找大夫了,应该很快就把人请来。” 谷南伊笑笑,心中感慨,还是女儿贴心啊! 说话间,易燕带着易娉也进来了,瞧见床上谷南伊狼狈的模样,都是一阵惊呼。 易娉更是假模假式道:“谷姑娘这是怎么了?路上不好走,给摔了不成?” 谢初尧闻言眉头一皱,看向陌生的女子,心中升起淡淡的不快。 这是易燕的侄女?怎么还没送走?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易娉下意识动了动衣领,手指插入黑色如瀑的秀发,不经意般轻轻撩了一下发尾。 她的目光始终放在谷南伊身上,余光却暗暗观察男人的动作。 谷南伊瞧出了易娉的心思不属,脸上淡淡道:“小伤,不劳易姑娘费心。” 对方当着自己的面向谢初尧暗送秋波的模样,恶心到了谷南伊。 她方才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又受了不小的伤,现下正是最疲累的时候,实在不欲再看这些糟心事。 反正等伤好她就提和离,日后谢初尧、易娉如何,都不干她的事。 谷南伊想到这里,便开口赶人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你们都出去吧。” 谢初尧沉默了片刻,见谷南伊脸上确实露出倦意,便不好再说什么。 他深深看了谷南伊一眼,低声床前的小姑娘道:“非晚,你在这里,可以吗?” 非晚巴不得守着谷南伊,连连点头:“爹你放心吧!” 众人终于从谷南伊房间里退了出去,让她松了一口气。 室内安静了下来,小姑娘靠在谷南伊没有手上的手臂上,小声道:“娘,你放心,爹既然都回来,我不会让易娉得逞的。” 谷南伊微微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非晚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了,易娉这些日子从不收敛,想来非晚也看出来了端倪。 不过谷南伊并不想多说什么,只对小姑娘笑笑,摸着她的发顶道:“你还小,操心太多事情,会长不高的。” 谢见宵很快便把大夫请了过来。 郎中给谷南伊看了伤,留下些外敷、内服的药,又嘱咐谷南伊最近几日不要乱动,便赶在下大雪前走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易娉,主动去厨房做了一桌子好菜,满心欢喜地等着谢初尧的另眼相看…… 第179章 当然是易娉了 易娉这边怀着春心,使足了力气,打算为归家的谢初尧做一顿好吃的。 另一边,谢初尧正冷着脸在家中的一角问易燕话。 他神色冷然,一双沉寂的眸子让人看不出喜怒,沉声道:“我不是说了要把人送走?为何还留在家中?” 易燕闻言,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从他还是少年时起,谢初尧的凶名就已经在朝堂上人尽皆知了—— 即便是后宫中鲜少出门的宫人,也都知道镇守北境的大军中,有这么一位杀神。 易燕自然也不例外。 即便现在,谢初尧已经不再是护国大将军的身份,易燕还是没有办法将他当作普通人。 她见谢初尧神色不虞,完全不敢动什么小心思,只低声道:“将军,这些天我侄女在家里,也帮着做了不少事情……皇子公主们身份到底不一般,哪里能委屈了他们?” 谢初尧眉头狠狠一皱:“嘴巴紧着些!” 若非易燕身为他从前属下的遗孀,单凭对方知晓皇子皇女的真实身份这一条,就足以被灭口不知多少次。 妇人见谢初尧皱眉,赶忙道:“奴婢省的,将军放心。” 谢初尧只冷冷道:“尽早把人送走。” 易燕有些发懵,怎么将军还是这般说辞?分明娉儿和将军已经通信这么久了,每次娉儿把信件交到她手上,那一副浓情蜜意的表情,并不似作伪啊! 难不成,将军是怕面子上过不去? 易燕在宫中伺候了这么多年,逢迎媚上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早已深入她的骨髓。 既然认定了将军需要个台阶下,妇人便想尽办法把这个台阶给他递过去。 这般想着,易燕的眼泪说来就来:“将军心善,收留我在皇子公主们身边照顾,奴婢没有一天敢掉以轻心……只是我那侄女儿命苦,无父无母不说,除了奴婢之外,再无其他依靠了。若是将军执意赶她离开,我那侄女儿有哪里可以去呢?” 谢初尧皱眉,易燕的侄女,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他正待不耐开口,却被妇人打断:“再说了,将军,娉儿在家中帮了夫人许多,洗衣做饭、清扫房间,她都做的很好。” 妇人见他不语,又再接再厉:“就连皇子公主们,也都习惯了娉儿在家中帮忙。将军,还是将娉儿留下吧!” 谢初尧听她这么说,便按下了心中的想法,打算问过谷南伊和几个孩子后再做打算。 另一边,原本只是非晚留在谷南伊身边陪她说话,可几个孩子见谢初尧不在,便陆陆续续也都进了屋。 他们虽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十分挂念受伤的女人的。 谢向云最是手脚麻利,已经把黑漆漆的一碗药端了上来,放在了床头:“娘!这是郎中开的药,趁热喝了吧!” 谷南伊有些诧异,什么时候,最是娇贵不过的皇子谢向云,还会给她煎药了? 她用手背碰了碰滚烫的药碗,看着那黑漆漆的东西,就倒了胃口,不过,不好辜负孩子的用心,谷南伊只道:“多谢向云,你辛苦了。” 谢向云没心眼地“嘿嘿”一笑。 谢砚南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出声讽刺:“他辛苦什么?火是烧火丫头烧的,药是大哥抓的,就连这碗黑乎乎的东西,都是谷雨煎的。我倒想知道,他哪里辛苦?” 谢向云瞪着自家二哥,用“恶狠狠”地眼神逼他闭嘴。 谷南伊则被谢砚南的话弄得满头雾水。 烧火丫头?是说易娉吗? 非晚最是不懂就问的典范,当即软软开口:“二哥,烧火丫头是谁呀?” 谢砚南满脸无语,他还没说话,便见不爱说话的四弟慢吞吞地道:“当然是,易娉了。” 谷南伊“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暗暗腹诽,也不知易娉听见这话该怎么想。 几人正聊着,谢初尧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见屋里又重新变得满当当,眉头微微一皱。 可转念一想,孩子们担心谷南伊的伤势陪在她身边,足以可见,他们之间相处远远胜于融洽—— 这大约是他这几个月来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男人没有开口赶几个孩子走,而是直接和谷南伊说起了自己的来意:“方才易燕同我说她侄女这些天在家中帮你不少忙,你可愿她留下?” 谷南伊被这一问给问愣了。 什么叫她愿不愿意?易娉不是谢初尧叫来的么?还用得着询问她的意见? 又想到男人的话,谷南伊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易燕告了她的状,这才叫谢初尧来给易娉撑腰? 方才被几个孩子逗笑的心情,一下子蒙上一层薄雾。 她淡淡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反正易燕一定会想办法让侄女留下,就连谢初尧自己,恐怕也舍不得这个美人吧? 谢初尧却对谷南伊的回答不甚满意,男人不善揣测谷南伊的心思,可她高不高兴,他还是能瞧出来的。 他眉头微皱,想不通谷南伊为什么这样,便又多问了一句:“她可还算得力?” 谷南伊只当对方不满意自己平淡的答复,顿时有些生气。 不就是想让她夸人么?抱歉了,她今天,还真就是不想夸! 谷南伊皮笑肉不笑道:“有什么得力不得力,待几日,你不就知道了。” 谢初尧点点头。 易娉留不留下都是小事,他看了一眼谷南伊床头黑漆漆的药碗,心道:不打扰她喝药,便转身出去了。 男人脑子里盘算着,今晚是抱谷南伊到他的房间睡呢,还是他来谷南伊这里? 他奔波一路身上全是土,是不是应该趁这个时候,好好去洗个澡? 而谷南伊房间里,几个小孩已经鼓起了包子脸。 谢向云最是忍不住,着急:“娘,你怎么能让那个女人留下呢!” 谷南伊见他包子脸上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一时间被逗笑了:“怎么,不说人家是烧火丫头了?” 谢向云气道:“那是二哥说的!要我说,那女人连个烧火丫头都不如!” 谷南伊笑笑:“行了行了,你爹中意就行,我插什么手?” 谢砚南嘲讽的眼神微微一顿,他原本以为谷南伊蠢得一无所觉,没想到,她竟是知道易娉所图的? 那还不趁此机会跟国父告一状,把人赶走? 她可当真不是个争宠的料!若是在后宫中,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非晚心里也很着急,她便开口道:“娘!你若不方便和爹爹说,我去!我现在就去找爹,让他把那个女人赶走!” 谷南伊赶忙拦住了她:“非晚!你去做什么?把人留下是你爹的决定,有些事情,尤其是大人的事,小丫头就不用掺和了。让你爹解决便是。” 非晚还想说什么,却被谷南伊转移了注意力:“你不是说要给娘端药碗么?瞧瞧现在还烫不烫,能不能入口?” 小姑娘果然把心神都放在了药碗上,她学着谷南伊方才的样子,用手背碰了碰药碗,乖乖道:“娘,不烫了。” 说着,非晚高高端起药碗,平放在了谷南伊面前。 为了转移小姑娘的注意力,谷南伊不得不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喝起了苦味冲天的中药。 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喝药的她,放下了方才在孩子们面前端着的笑脸。 血色还未攀上她的脸颊,汤药蔓起的雾气氤氲了那双总是晴朗温暖的眸子,也挡住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落寞。 谢见宵一直没有说话,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人的双眼,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其他的情绪。 少年仔细观察了半晌,最后放弃了。 国父做的事,便是非晚,也觉得有些过分了!就算面上不显,难道谷南伊心里,就不会有一点失望吗? 她会不会主动离开? 想到这个可能,少年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不由得也泄露了些情绪—— 好在谷南伊一贯宠爱桑榆和非晚,至于舍不舍得他们,就看老四老五黏人的本事了! 第180章 易娉的心思 易燕悄悄在门外,听到谷南伊没有借机告侄女的状,甚至,也没有流露出不想让易娉留下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悄声去了厨房,叮嘱易娉道:“今天晚饭一定要用心做。娉儿,你要知道,这次能够留下,全是谢郎做主的结果。” 易娉并不觉得谢初尧会赶自己走,可今日谷南伊受伤,她和易燕想法一样,都觉得谷南伊会借机使坏。 听到易燕的消息,易娉心里暗喜。 她与谢郎通信已有几个月的时间,也在心底担心过谢初尧会是一个从军营里出来、满嘴粗话又容貌粗犷的汉子。 然而让易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谢郎竟是这般丰神俊朗的男子! 谢初尧拍板让她留下的举动,更是给易娉原本就荡漾的春心中注入了一道强心剂。 她一定要好好表现,让谢郎尽早喜欢上她! 易娉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做晚饭,她水平一般,全程靠易燕指导,甚至有几道菜出自易燕之手。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晚饭也终于做好了。 易娉满心欢喜地摆放碗筷、杯盏,只等着谢初尧高大的身影出现…… 而谢初尧真的到了饭厅时,却惊地易娉差点摔了手里的杯盏。 他他,他竟然把谷南伊抱到了饭厅! 几个孩子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个嘴角憋着笑,就连谢见宵和谢砚南,看上去心情也不错的样子。 非晚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边道:“爹!小心脚下,有门槛呢。” 谷南伊被抱了一路,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不过是伤了脚踝,又不是绝症!再说了,也没必要非得在饭厅吃饭啊,让孩子们给她送饭到房里不就好了…… 奈何谢初尧霸道极了,不容别人有意见,便将她禁锢在了怀里。 谷南伊觉得自己僵硬地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好不容易捱到饭厅,赶忙指挥谢初尧:“把我放在椅子上,放在椅子上就好。” 谢初尧眉头皱了皱,依言走到了谷南伊平日坐的位置,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了下来。 谷南伊甫一沾到椅子,就立刻甩开了谢初尧的手。 男人的手心滚烫,一如几个小时前在千钧一发间救下她时沉稳、有力。 只是谷南伊有些不能适应,也不愿放任自己适应。 她轻咳一声:“好了,快吃饭吧,孩子们也饿了。” 众人落了坐,才发现,碗筷少摆了一副。 易燕微微一愣,顿时用责怪的目光看着易娉,在谢初尧开口前,率先责怪道:“这丫头,郎君回来了,也不记得多一副碗筷?” 易娉赶忙又去了一趟厨房。 她哪里是没有给谢初尧准备,她是没给谷南伊摆! 大夫明明说了,谷南伊的脚伤这些天不能下床,谁能想到,谢初尧竟把她抱到了饭厅! 没想到谢郎看着冷冷清清、不苟言笑,私底下竟是这般体贴用心? 那是不是,她日后也能被谢郎…… 想到窝在高大男人怀中、被他如此温柔以待的人是自己,易娉就忍不住面颊绯红,心如擂鼓。 等她怀着一颗春心回到饭厅时,发现大家已经开始用饭了,没有一个人要等她的意思。 易娉有些不自在,只好默默入了席。 她为自己挑的位置恰好在谢初尧斜对面,只要微微抬头,便能看到男人冷若星子的眸子、形状完美的剑眉。 易娉微微低头,露出莹白纤细的脖颈,一边含羞带怯地低声问男人:“谢郎归家不易,一路上辛苦了。我做的这些菜可还合郎君口味?” 谢初尧目不斜视地沉默吃饭,注意力却始终放在同样闷头吃菜的谷南伊身上。 几个月不见,谷南伊白了、也瘦了。 她在家中不好好用饭么?还是生意太忙了? 明明在书信里同他说了那么多相思之言,如今却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看来谷南伊还是面皮太薄,不肯在孩子们面前表露出来。 男人正神游天外,听到易娉冲他发问,连问句是什么都没听明白,便敷衍道:“尚可。” 尚可?谢初尧喜欢吃易娉做的菜? 他这句话说完,谷南伊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易娉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孩子们则睁大了眼睛—— 国父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饭菜味道哪里“尚可”了,明明连谷南伊做的一半都不足! 谢向云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此时却毫不犹豫地在细节上维护谷南伊,指着面前的糖醋鱼道:“爹,你可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说别的怎么难吃,单单说这鱼,能下筷么?又甜又腻,吃的人心里发慌!” 非晚也不甘示弱,附和道:“就是就是,还是娘做的糖醋鱼味道好。” 易娉被这样当众下了面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又因为易燕耳提面命她必须对几个孩子好,便忍下了这口气。 谷南伊只想安安心心吃饭,她的脚踝又开始疼了,早点吃完,也早点回屋睡觉。 她对几个孩子道:“既然糖醋鱼不好吃,可以吃边上的这个酿豆腐。酿豆腐是一贯吃的口味吧?” 那酿豆腐是易燕做的,孩子们并不排斥这道经常出现在餐桌上的菜。 谷南伊本意是息事宁人,可易娉却会错了意,以为她故意在讥讽自己的手艺不好。 她当即假笑道:“酿豆腐是跟谷姑娘学的。谷姑娘能吃苦能干活,想来也是从小培养出来的,让我实在惭愧。若是姑母少让我学些琴棋书画,多做些家务,倒也不至于现在这般捉襟见肘,连个菜都做不好。改日谷姑娘教教我干活,我也可以教你琴棋书画。” 都知道谷南伊从小在谷家村长大,干活是常态,哪里有什么机会学琴棋书画? 易娉这番言辞看似谦虚,可实则处处表现出优越感和她的居高临下。 谷南伊淡淡瞥了易娉一眼,非但没有理会她的话,反而转脸给非晚盛了两颗肉丸子。 饭桌上顿时陷入诡异的平静。 易娉心中恼火,不由得又开口道:“谷姑娘,我同你说话呢……” 这下,就连迟钝的谢初尧,都察觉到易娉对谷南伊的敌意了。 男人沉沉的目光扫了易娉一眼:“为何这么多话?” 易娉愣住了,还没出声,谢初尧的视线已经收了回去,转而对谷南伊道:“你快吃,吃完我有事要和你谈。” 他还想问清楚,究竟晚上两个人要在哪个房里安置。 易娉眼看着谢初尧把视线转回到谷南伊身上,不由张了张口唤他:“谢郎……” 谢初尧皱眉,一张脸冷了下来,易娉顿时不敢说话了。 男人不由思索,易娉这样四体不勤的女人,连个饭菜都做不好,更别说能干什么活了,也不要提能照顾好受伤的谷南伊和几个孩子。 最最烦人的是,她的话实在太多!谷南伊为什么留下她? 第181章 “不正常”的谢初尧 当着众人的面被谢初尧斥责,又被男人的冷脸一吓,易娉彻底安静了下来。 谷南伊闷头吃饭,完全不想说话。 谢初尧则是习惯了用饭时沉默,就连孩子们,也都一言不发。 非晚手里的筷子停了半晌,一双灵动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谢初尧身上。 女孩清脆童真的声音响起:“爹,我想要一个妹妹,你什么时候和娘给我生一个妹妹?” 谷南伊即将咽下去的米粒突然不知怎得卡到了嗓子眼,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谢初尧被她唬了一跳,顺手把手边的温茶递了过去。 谷南伊顾不上别的,赶忙喝了一口茶,这才发现,这茶盏不是自己的! 谢初尧把他的茶盏递了过来?!他发现他拿错了吗? 谷南伊风中凌乱了,尴尬得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住。 男人仍不自觉地在她心头添柴:“这么大人了,吃个饭都能呛着?”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把谷南伊放下的茶盏,又拿了回来。 非晚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不甘示弱地又问了一遍:“爹!你还没说呢,你和娘什么时候给我生妹妹?” 谢初尧又倒了一杯茶放在谷南伊手边,闻言看了看非晚,对上了女孩乌黑发亮的双眼。 小姑娘玉雪可爱,脸颊边上还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因为抿着唇,露了嘴边露了点甜蜜出来。 男人突然觉得,若是他和谷南伊的女儿,应该也不会比非晚模样差吧? 谢初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对非晚道:“快了。” 不就是生个孩子?今晚他就能和谷南伊同床共枕,算算时间,十个月以后非晚就有妹妹抱。 若是幸运的话,还能生一对像桑榆和非晚一样的双胞胎! 这么一来,不就是一年抱俩? 谷南伊满脸惊悚地看着谢初尧,眼看男人神色自然,她不由佩服起了谢初尧的演技。 没想到这个男人还这么会哄孩子!演得真棒! 不过,她才不想掺和谢初尧的破事,他还是和易娉去生孩子吧! 谢初尧对上谷南伊的视线,见她对自己怒目而视,只当谷南伊面皮薄,这是因为害羞恼了。 男人嘴角不由得一弯,眉眼间的冰霜顷刻化为柔和温润的水波,这个明晃晃的笑容,着实把谷南伊给看呆了片刻。 就连一直关注男人的易娉,也不由得握紧了双拳,盯着谷南伊的眼神都快冒出火来了。 大约是从未见过大反派的笑脸,谷南伊这才失神了—— 女人手忙脚乱地为自己找理由,一时间心里的节奏乱作一团。 她本就没什么胃口,这下子更吃不下去饭了,便把筷子一放:“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说完,谷南伊就要起身,谢初尧却快她一步,先站了起来。 男人的昙花一现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主动扶着谷南伊的胳膊,让她站了起来:“你要回去?我送你。” 谷南伊刚打算说“不用”,没想到男人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被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双手也不自觉环住了男人的脖子,好让自己不至于掉下来。 只是谢初尧的手臂极稳,一百八十斤的大刀都能耍得虎虎生风,更何况是抱一个谷南伊? 在饭厅众人目瞪口呆中,谢初尧把谷南伊抱出了饭厅。 几个孩子万万没有想到国父会再一次做出这般举动,他不仅打破了不近女色的固执,居然还抱了谷南伊两次! 这么看来,国父是已经看上谷南伊了? 联想到方才他如何回答非晚想要妹妹的问题,男孩们觉得,看来家中不久后是要迎来一个新的弟弟妹妹了! 几个男孩互相对视一眼,难得默契一致! 饭厅中,孩子们的想法谷南伊不清楚。 她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应付看上去明显“不正常”的谢初尧! 男人带她离开饭厅后,径直去了她为他准备的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谷南伊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进了谢初尧的房间,不由皱眉提醒:“走错了。” 谢初尧从善如流:“你不想睡这里?那好。” 说罢,男人又抱着谷南伊去了她的房间。 在自己床上安安稳稳躺下之后,谷南伊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夫开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又是吃了晚饭,谷南伊的困倦之意很快就席卷了她的神智,只是碍于谢初尧在场,才忍住了没有打哈欠。 男人问她:“你的床有些小,恐怕放不下两床被子。我们今晚盖一床如何?” 谢初尧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根本不会想到,和谷南伊睡在一起这件事情有什么可以遮遮掩掩不好意思的。 他在两人单独在场时才提及这个话题,也是顾及了谷南伊面皮薄。 可谷南伊闻言却瞪圆了眼睛:“什么一床两床的,哪里来的盖一床被子?你今天晚上要在这里睡?!” 谢初尧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敦伦之后再分房睡?” 大户人家确实都是这么做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的房间并不在一起。 可是,也不至于他们第一天圆房,半夜一个人就得起来去另一个房间吧? 谢初尧不知道,他和谷南伊的脑回路,从来都没有在一条线上过。 而此时的谷南伊已经炸了毛——什么玩意儿?!谢初尧脑子里在想什么?他要和她圆房?开什么玩笑! 她有些凌乱,下意识地果断拒绝:“不行!不可以!” 谢初尧慢慢皱起了英挺的眉毛,他仔细观察了片刻谷南伊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谷南伊并不愿意和他圆房。 男人有些不解,思索了片刻,问:“是因为腿伤的缘故?我会尽量小心。” 谷南伊尴尬的脚趾都要抓穿床单了,她心里觉得荒唐极了,可看着男人认真的样子,只能忍着荒谬和暴躁道:“现在不方便……这事,等有时间我们再聊!我现在困了,想休息。” 谢初尧有些憋屈,欲言又止地看着谷南伊,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他漆黑如墨的眸子中褪去了往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上前一步,为谷南伊拉了拉被子,又道:“那我走了。” 谷南伊恨不得一脚把男人踹出门,可看见男人眼巴巴的眼神,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也是,好好休息。” 谢初尧只好转身出了门。 回到空荡荡、冷冰冰的房间里,谢初尧坐在桌前,皱眉思考。 这跟他设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好不容易提早回了家,媳妇却不肯给自己抱,也不愿意和自己一起睡觉。 那她在信里处处体现出来孤枕难眠、对他刻骨相思的语句,都是骗人的不成? 不,谷南伊没有理由骗他。 难道在他回来之前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男人的一腔热情被冷水浇了个透,可谢初尧与旁人不同,他并不会觉得气馁或是被拒绝后的羞恼,反而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打算等谷南伊伤好了,自己再好好问问她。 另一边。 原本已经十分困倦的谷南伊,瞌睡都被谢初尧这一通操作给吓没了。 她忍不住开始揣测谢初尧的意思。 男人提出同房是在晚饭后,应该是听了非晚的话,以为非晚想要他和自己生一个小孩,这才如此。 这么说,她这是被小姑娘给坑了? 可是但凡一个正常思维的男人,也只会跟自己喜欢的女子睡觉啊!谢初尧千里迢迢把易娉叫来,不就是要干这个? 这般想着,谷南伊愈发坐卧难安,不行!她必须得尽快提和离了! 第182章 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一晚谷南伊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她下定决心尽早和谢初尧商议和离的事,构想了好几个场景,又反复思索了自己到时候该如何措辞,总算把一颗心安抚了下来。 可和离之后呢? 她不由想到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生活,又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和几个孩子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他们相处也有一年时间了,谢见宵沉默,有时候甚至几天才会同她说上一句话,可慢慢的,也不再排斥和她的对话;谢砚南别扭,从来不肯接受她特殊的关心,谷南伊只能想着法给体弱的少年做药膳,补身体。 谢向云到了抽条的年纪,又在她的监督下少吃高热量的东西,如今也不像去年那般臃肿不灵活,反而体育成绩好了许多。 桑榆和非晚就别说了,是孩子里面最小的两个,从来都是她格外关注的对象,也是最体贴、最懂事的孩子。 与谢初尧和离之后,她就不再是他们名义上的母亲了…… 谷南伊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还会为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感到不舍得。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点不舍,她才一直没有想好怎么和谢初尧提和离的事。 可男人如今都有和她圆房的打算了,谷南伊只能把脱身放在首位。 至于孩子们…… 反正学堂都是她开的,日后还不愁没机会和孩子们接触么? 只要她时刻关注着几个孩子的成长,总有机会从这方面旁敲侧击下手,想办法阻止他们黑化,改变原书中他们的悲惨命运。 夜深人静,谷南伊脑子里的计划,已经从几日后和谢初尧和离,慢慢发展到了接下来几年如何看着孩子们;如何发展自己的生意;如何在这个时代做成自己喜欢的事业—— 当然,她也会赚数不清的银子,买下最繁华地界的宅院,甚至能依照自己的喜好,把自己的家改造成一个园林!这在现代可是挣多少钱都实现不了的! 越是思索未来如何潇洒生活,她的大脑就越是兴奋,等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结果就是,第二日到了日上三竿,谷南伊才睡醒。 家中一片静悄悄的,孩子们都去学堂上课了。 谷南伊艰难地换了一身衣服,端起屋里的水盆,打算去院子里打水洗脸,却在过门槛的时候不小心摔了盆。 木盆叮叮咣咣滚到了院子里,被男人弯腰捡起来。 今日谢初尧难得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裳,冬日阳光下的他,就连冷淡的五官都仿佛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男人的声音仍是低沉悦耳的:“起来了?去床上躺着,大夫说了,你的伤这几日不能下地。” 谷南伊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道:“没事,我就洗洗脸……” 谢初尧见她不肯听话,挑眉道:“你是想让我把你抱到床上去?” 谷南伊一个激灵,顿时瞌睡全醒了。 她逃一样缩回了迈出门槛的脚,赶紧上床躺着去了。 开玩笑!谁想要大魔王抱啊!这样的“好”机会,她留给易娉了! 没等谷南伊躺下多久,男人便端着水盆进了屋。 他把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又从置物架上取下干燥的巾帕,浸湿了水,拧干。 谷南伊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巾帕上揩了揩,又攥着湿毛巾来到她的脸边,顿时惊悚道:“别,别!我自己来就行!” 谢初尧眉头微皱,躲开了谷南伊的手,低声道:“别逞能了,你手上有伤,怎么沾水?更何况照顾受伤的你,是我该做的事情。” 说罢,凉冰冰的巾帕抚上谷南伊的脸颊,顿时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男人突然想到,自己习惯了用凉水洗脸,可能谷南伊并不习惯。 但他不打算去厨房烧热水给她,如今天还没有太冷,用凉水洗洗脸,也能增强体质。 太过娇气会容易生病的! 谷南伊下意识在男人下一个动作前躲了躲:“那个,不用,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初尧只当谷南伊嫌弃冷水,发挥了自己十成的耐心解释:“冷水洗脸更精神,别动。” 说着,他不容置喙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谷南伊反抗两次不成,干脆闭上了眼睛,躺平任他折腾。 柔软的巾帕带着丝丝冰凉,轻轻触碰在脸上,让她有些发痒,却不难受。 等触碰到睫毛,谷南伊才抗议了一下:“好痒。” 她鸦羽一般漆黑的睫毛纤长卷翘,许是真的很痒,微微有些颤抖。 男人的手顿了顿,随即便绕开了让她不舒服的位置。 谢初尧细细擦拭起这张精致、堪称完美的脸上其他地方。 室内一片静谧,谢初尧动作不停。 他脑子里的杂念通通消失了,只觉手下的肌肤如羊脂白玉,又光滑若华美丝绸,让人忍不住放轻了动作,小心再小心。 虽说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却仍做到了仔细又轻柔地帮谷南伊把脸彻底擦了一遍。 男人十分满意自己的做法—— 军营里大老爷们儿给他出了许多主意,不过给生病的媳妇洗脸,可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等到结束,谢初尧把已经便温热了的巾帕重新放到冷水中,低声道:“好了。” 谷南伊睁眼,撞入男人安静、专注的眸子中。 她压下心中的异样和不自在,轻咳一声:“嗯,谢谢你了。” 谢初尧转过脸去,在谷南伊看不到的地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浅笑。 洗完脸之后,男人又细细给谷南伊的手臂、掌心上了药,检查她脚踝上的伤势。 谷南伊躺在床上,把自己当作一只没有意识的布娃娃,任由谢初尧摆弄—— 这种事情,尴尬着尴尬着,她也就习惯了。 等这一套做完,谢初尧看看天色,道:“到午饭时间了,你可还要换衣裳?” 午饭时间和换衣裳有关系吗? 谷南伊莫名:“不换。” 男人点点头,自顾自把谷南伊抱了起来,吓了她一跳:“哎,怎么,干嘛啊?” 谢初尧已经直起了上身,微微偏头,便能和近在咫尺的女人对视:“抱你去吃午饭。”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谷南伊可以看清,谢初尧深邃的眉骨下浓密的睫毛,还有他高挺鼻梁上微微冒出的一点汗意。 一回生二回熟,谷南伊昨天被谢初尧抱了那么多次,居然已经诡异地习惯他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样子。 反正就算是对话,他们两个也不知道彼此在说什么,干脆不说话吧! 谷南伊沉默地被谢初尧一路抱到了饭厅。 第183章 你不要忘了你的优势 人在厨房忙活的易娉,眼睁睁看着谢初尧端着一盆水进了谷南伊的房间,在里面不知待了多久,又抱着她去了饭厅。 易娉看着自己从清晨就开始准备的一大桌子菜,气都要气饱了! 不是昨晚谢郎都没有去谷南伊房中安置么?姑姑不是说,他们的感情不好么?怎么看上去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压下心中的焦躁、委屈,把最后一个菜炒完装盘,又一个人把八菜一汤陆陆续续端到饭厅的桌子上,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饭厅中只有谷南伊、谢初尧和易娉三人,易娉勉强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安安分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易燕和几个孩子回家。 好在很快,易燕就把几个孩子从学堂接了回来,众人也依次落座。 非晚不知道昨晚的情况,只当国父和谷南伊真的很快就给她生小妹妹了,饭桌上一直兴奋地扭来扭去。 谷南伊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她:“非晚,坐好吃饭。” 小姑娘顿时坐直了身子。 谷雨在一旁照顾着短胳膊的非晚,时不时也会帮桑榆夹他够不着的菜,谷南伊见状,心中宽慰了许多。 就算她和离以后离开谢家,还有谷雨这个丫头帮着照顾两个小的,可比谢见宵和谢砚南他们这些男孩细心多了。 她手上有伤,不好拿筷子,这两顿,都用汤勺吃饭。 刚吃几口,碗里便多了两个肉丸子。 谷南伊下意识扬脸道谢,却见给她夹肉丸子的人是谢初尧,只硬生生地把“谢谢”这两个字咽到了嗓子里。 她别扭地拒绝:“我可以自己夹,不用……” 谢初尧不置可否。 接下来吃饭的时间里,男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可只要谷南伊神态上表露出对哪一道菜感兴趣的意思,谢初尧便会用公筷把她想吃的夹到她的碗里去。 谷南伊又是尴尬又是莫名——他这是想干嘛? 她知道谢初尧是个敏锐的人,可这男人把自己的敏锐放在自己身上时,让谷南伊感到浑身不自在。 谷南伊承认,谢初尧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别说放在这个小小的宜城,便是整个王朝上下,都未必找得出比他更有魅力的青年才俊。 若是从前,谷南伊或许还会对这样的人心动,可如今家里明晃晃出现的易娉,已经彻底断掉了她的念头。 谷南伊下意识看了看眼底写满嫉妒的易娉,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扭头对谢初尧低声道:“别给我夹了,我自己可以。” 谢初尧顿了顿,不明白为什么方才她还好好的,转脸又闹别扭了。 而此刻易娉又开口了:“谢郎,尝尝这个胡饼吧。军营之中的饼子听说又干又硬,哪里比得了家里做的?” 她正要给谢初尧夹饼子,却半路被谢向云给截了下来。 他笑嘻嘻地道:“胡饼?我先截个胡尝尝看!” 半大少年笑容满面的样子,很快把饭桌上奇怪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易娉还想同谢初尧说话,却被易燕暗暗拉了拉袖子。 妇人暗示侄女闭嘴,她看着谢初尧面色不太高兴,只悄悄在易娉耳边道:“不要着急,左右这几天有的是时间。况且,你不要忘了你的优势。” 易娉在脑子里转了一个弯,便想明白了—— 姑母说得对,她的优势从来不在洗衣做饭! 之前送往军营的那些信,谢郎都看了,想来十分喜欢她的文采,她接下来得往这方面努力才是。 况且,她对谢郎了解实在不足,哪里谈得上投其所好?还是要多了解了解男人,才知道下面该怎么做。 这般想着,易娉眼底又写满了干劲。 这样容貌、气度都不俗的男人,日后绝对不是池中之物,也不是谷南伊这样一个乡野妇人配的上的。 只有她,才配得上他! 她一定要把谢郎拿下! …… 饭后易燕送几个孩子去学堂,家中又只剩下谢初尧、谷南伊还有易娉三人。 谷南伊依旧是被谢初尧抱到了房里,男人勒令她不许下床,她便只好在床上翻看这些天绣坊、书铺的账本。 谢初尧则是进了书房。 他虽休假在家,却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之前在军营中不方便处理的信件,还有需该安排的下一步动向,都是需要时间来谋划的。 谢初尧正待给昔日旧部回信,却被走进来的易娉打断了。 男人神色一凛:“你来这里做什么?” 易娉被他肃然的神色吓了一跳,可想到姑母鼓励的话,又很快稳住了心神。 她心中默默打劲:别怕!谢郎只是看着凶,可他还不是对受伤的谷南伊百般照顾? 这般想着,易娉便露出自己最完美的笑容,柔柔地对男人道:“谢郎可是要写字?我来帮你磨墨吧。” 眼看着女人抬脚往桌前走来,谢初尧的脸色彻底放了下来:“站住。” 说着,他把腰间的匕首解下来,扔在了桌上。 易娉便是胆子再大,迈出去的脚步也不敢有分毫前进了。 她脑海中疯狂尖叫——搞什么?!怎么还把刀拿出来了!难道她再往前走一步,他就要动刀子了不成?! 谢初尧脸上写满冷漠,不近人情到易娉几乎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块冰。 她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连和谢初尧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恨不得扭头就走。 易娉结结巴巴道:“既,既然谢郎有军务要处理,我就先,不打扰了……” 还没等她回头往外溜,又听谢初尧淡淡道:“站住。” 易娉顿时像个野外被猛禽吓傻了的动物一般站直了。 谢初尧的眼神很冷,暗含警告:“书房不得随意进出,听明白了吗?” 易娉猛地点头:“听,听明白了!” 见谢初尧垂下了视线不理会自己,她逃也似的出了书房,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有些惊魂未定。 不多时,易燕也回来了。 易娉火急火燎地把人拉到了自己屋,差点哭出来:“姑母!你不是说,谢郎他只是看着凶悍,实则心软么?为何他今日还对我动刀子?” 易燕也吓了一跳:“动刀子?谢郎君对你动刀子了?可曾伤到哪里不曾?” 妇人问完,便觉得自己多问了,要是谢初尧想杀易娉,哪里用得着动刀,只需要动动手指头,侄女焉有命在? 又听易娉委屈道:“方才在书房,我说去帮谢郎磨墨,他不同意便也罢了,还把匕首扔在了桌上!” 易燕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无奈地教育侄女:“那是吓唬你呢,没想真的动手。” 易娉委屈不已,显然不能理解:“吓唬我?好端端的吓唬我做什么?!又说书房不准随意进出,可我也没做什么啊。” 易燕听了侄女的话,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她知道皇子皇女和谢初尧护国将军的身份,谢初尧做的事情,她从不肯主动窥探。 要知道,单是几人的存在,就是掉脑袋的事情! 若是侄女在将军处理机密事情时闯入书房,将军没留下她的命就是格外开恩了! 易燕一时间脸色煞白—— 她只想到让侄女接近将军,可这分寸,还是得时刻牢记的! 妇人严肃了一张脸,严厉地叮嘱侄女道:“娉儿,日后你不要再出入书房了,听到没?!” 易娉掉了泪:“为什么?书房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这话可万万说不得,易燕心里着急,又不能跟易娉说明情况,只好敷衍地安抚她:“什么叫见不得人的东西?郎君如今在军营中任职,手头上总会有些机要的文件,别说是你,就是谷南伊也不能随意出入书房的。” 这个说辞,倒是比旁的更有说服力。 易娉听了有道理,也抹了抹泪,点头道:“好,姑母,我日后不进出书房就是。” 原本还想同他红袖添香,看来还是算了吧,若是真的惹恼了谢郎,当真才是得不偿失。 正这么安慰着自己,易娉听见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谢郎出来了么? 她悄悄站在窗前往院子里看,只见高大挺拔的男人步履矫健,出了书房,径直往谷南伊的房间去了。 “谢郎去谷南伊的房间做什么?”易娉心中暗暗嫉妒。 第184章 反派们的聚会 而等男人把一脸不情愿的谷南伊抱到书房里,又关上了门时,易娉双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着面前的窗户纸。 “不是说书房谁都不可以进吗?!为什么谷南伊进去了?为什么谢郎把谷南伊抱进去了?” 眼看侄女着急上火,易燕头痛不已,唯恐她在将军不满的时候死缠烂打:“娉儿,你听姑母说……” 不料易娉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握紧了拳头,咬着牙对易燕道:“姑母,我一定要去瞧瞧,这个谷南伊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谢郎一次次为她让步!” 说着,易燕都来不及拦她,易娉便冲出了房门。 易娉装作不经意走过的样子,视线从书房打开的窗子飘进去,正好看到窝在塌上看账本的谷南伊。 这一日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子进入书房,一半洒在塌上,一半照在了与之相对的书桌上。 谢初尧正在书桌前埋首写着什么。 同处一室的两人分明没有言语,可他们共享同一个空间,分享同一片阳光,岁月静好的样子,在易娉看来格外扎眼。 可没等她走进去破坏这样静谧的气氛,她就被易燕强硬地拽走了。 窗外发出的动静惊醒了专注于手里账册的谷南伊,她抬头向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谢初尧道:“看累了?” 谷南伊撇嘴:“没。” 她低头,继续看起了账本。 谢初尧见她兴致不高,便也没有再试图找话题。 方才两人在房中差点吵了起来,起因还是谢初尧非要让她来书房看账册,便强硬地把人抱了过来。 谷南伊心里十分不满,便也不给男人好脸色。 她觉得从军营回来的谢初尧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今日这一遭,其实是谢初尧在书房写信,不知为何心中一动,想起谷南伊写给他的那些信件,便忍不住把人拉了过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如果能和谷南伊就两人都喜欢的书探讨一番,就更好了! 在谷南伊给他写的信中,她应该是很爱读书写字的,可为何到了书房,她却一味看账本? 莫非是她习惯了书信交流,当面反倒拘谨起来了? 两人一个看账本,一个给下属写信,谁都没和谁再说话,就这般在书房消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到了晚间,孩子们回家时,王奇也跟着来了谢家。 谢初尧把谷南伊安置到她的房间,让谷雨和非晚陪着,又吩咐完易燕、易娉煎药,便带着王奇、喊上四个男孩一起进了书房。 房门一关,王奇便开口问道:“将军,这几个月可还顺利?怎么提早了这么多回来?” 谢初尧示意对方坐下说话,一边回答他的问题:“军中无人认出我的真实身份,想来当日假死有了成效,如今我们的活动,也可以慢慢开始了。这几个月我在军中带人剿灭了几次山匪,立了不少军功,很快便能想办法调任。” 王奇喜道:“多亏了将军骁勇善战,又精通兵法谋略。这么一来,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一两年实施了!” 谢初尧沉声问道:“元台如今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王奇沉吟片刻,道:“不瞒将军所说,那沈珂,确实是个人才,可堪一用。” 谢初尧知道王奇出身名门,惯来是个心高气傲的主,极少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句赞扬旁人的话。 可既然他都开口了,证明这个沈珂是真的可用。 不过想起沈珂是谷南伊找回来的人,谢初尧便摇了摇头:“此人还需从长计议。学堂里的学生可有人选?” 王奇把心里的几个人选从本领、性格到秉性、家庭,一一说了一遍。 男孩们一直在旁边听,极少插话,等王奇说完了,谢见宵才补充了一句:“方才先生提到的都是头脑灵活的学生,日后可以走科举之路。我这里还有一个走别的路子的人选。” 谢初尧向来尊重太子殿下的意见,只追问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人才?” 谢砚南和自家大哥打擂台打习惯了,反倒培养出一种别的兄弟都没有的默契。 他听谢见宵张口说了半句,便知道他后边整个意思了。 少年懒洋洋地替谢见宵开口:“大哥说的,应该是小班那个力大如牛的谷大牛了。” 谢见宵点头。 谢向云也一拍拳头,道:“哎!要说身体结实,这个谷大牛可是能排得上号的。” 桑榆严肃着一张小脸:“可是,他欺负过我们。” 对于人才的选择,谢初尧拍板道:“如今正是挑选甄别的时候,但要始终牢记,我们需要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忠心。这些人才可以慢慢培养,也慢慢观察是否可信。” 王奇点头应道:“将军说的不错,的确如此。咱们做的事,越少有人知道,才越安全。” 孩子们都深以为然。 王奇话锋一转,直来直去地说起了谷南伊的存在:“若是日后我们需要从学堂中挑选出可用的孩子,最大的阻碍,就是谷姑娘了。将军是否打算留下此人?” 没等谢初尧开口,孩子们都紧张了起来。 谢向云最是瞒不住想法,抢着开口道:“先生!我们可以让谷南伊入伙,跟我们一起干。” 桑榆绷紧一张小脸,生怕王奇下一秒就提出要杀了谷南伊。 谢见宵和谢砚南不动声色,可两兄弟心中,也是和两个弟弟站在一边的。 王奇耐心地对谢向云道:“三殿下,我们做的可是诛九族的事,谷姑娘不会加入的。” 他眼光锐利,看出了几位殿下对谷南伊的维护,只是谢初尧和谢见宵两人的心思,王奇还是看不透。 因为担心几个小殿下心软坏事,所以王奇又分析了一番:“谷姑娘不能参与其中,要去要留就是个问题。若是想留她一命,最好尽早送她离开。” 谢向云拧眉:“离开?送到那里去?难道还要送到关外的不毛之地?” 男孩子们面色都十分凝重。 一贯只会毒舌的谢砚南,难得为谷南伊说了一句好话:“谷南伊那女人麻烦是麻烦了些,胆子也小,不过她有一点可以用,能赚钱。” 谢向云和桑榆眼前齐齐一亮——可用的人,就不必杀了吧? 凝重的气氛因为这一提议稍稍松弛了些,不过在王奇看来,谷南伊这个不确定因素不管再能赚钱,都不能留。 他还未开口,便见谢初尧淡淡道:“谷南伊的事,我自有分寸,元台不必忧虑了。” 王奇一贯信任自家将军,当即点头,提起了别的话题。 谷南伊并不知道平时跟自己谈笑风生的王奇,竟一直对她带有杀心。 她见王奇来了家里,还特意嘱咐易燕多烧一道菜,打算留下对方用饭。 而晚饭间众人的互动,更是加重了王奇的杀意。 第185章 你怎么那么喜欢生气 在王奇看来,将军年纪轻轻,尚未婚配,用“娶妻”的方式来寻一个女人照顾皇子公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 如今朝廷对他们的追捕已经渐渐放松,想来也是实在抓捕无果,便在朝野中认可了将军当日设计的“假死”。 这么一来,将军合该寻一个符合心意的女子,尽早成家。 而易娉,就是王奇心中那个人选。 易燕身为前朝的老人,又是烈士遗孀。 她的侄女,单从身份上来看一定会忠于先朝;更何况,将军对易娉有意,而占着将军夫人身份的谷南伊,就显得格外多余。 可原本在脑子中构想如何顺利除掉谷南伊的王奇,猛地想到,下午来时,他看到将军亲自将人抱到饭厅、又百般照顾时……竟有些摸不透谢初尧的意思。 将军不是对易姑娘有意么?怎么似乎又看上了谷姑娘? 两个女子争风吃醋可是大忌!后宅不稳,于大业有碍! 王奇食不知味地用完饭,餐后的茶水都没喝,便忧心忡忡地返回了学堂。 而谢家这一边,饭后,谢初尧便把谷南伊送回了房中。 男人放下谷南伊,检查了一番她的伤势,便开口问:“你今日伤处可还会疼?” 谷南伊摇头:“都不疼了。” 谢初尧对此十分满意:“再修养几日,便好全了。” 谷南伊可有可无地“唔”了一声,见男人说完了话还不肯走,便开口赶人了:“你几个月不曾归家,不去陪陪孩子?” 谢初尧双眼微微发亮—— 她这些天的异常,是埋怨他许久不曾归家? 男人想到这个可能,心里的担忧便放下来了一大截。 他的眼神中的冷意尽褪,在橘色的烛火下闪耀出隐秘的欣喜,就连对谷南伊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几个度:“你说的对,我去看看他们便是。” 说罢,谢初尧转身离开了谷南伊的房间。 等人走了,谷南伊才松了一口气—— 谢初尧这几天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就时时刻刻要盯着她? 这样的穷追不舍让谷南伊下意识提起警惕。 开玩笑,男人在战场上可是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主,她可不想被盯上! 更别说家里还有个麻烦的易燕、易娉姑侄,天天没事找事,真的烦人透了! 谷南伊心情烦躁地琢磨了半天如何提和离的事,把自己的计划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才平稳了心绪。 她正脱衣裳准备睡觉,衣衫半褪间,却听房门“吱呀”一声又响了。 这时候真是脱也不是、穿也不是,谷南伊赶忙拽起身前的棉被,挡住了自己。 谷南伊冲着门口怒目而视! 只见谢初尧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轻松神色。 他语调里也是谷南伊从未听过的轻快:“几个孩子我都聊了几句,还把非晚哄睡了。” 这种求表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哄孩子就哄孩子吧,不需要向她来汇报啊! 谷南伊满头黑线,强忍住被人突然闯入房间的气恼道:“好,我知道了!” 眼看着谢初尧直直地站在跟前,谷南伊瞪圆了眼睛和他对视:你怎么还不出去! 谢初尧却没有领会到谷南伊眼神中的拒绝。 在这个时代,嫁人的女子一颗心只能放在丈夫身上,谢初尧天然觉得谷南伊敬仰、爱慕自己,对于她所有抗拒的表现,也只是当作对方在和自己闹别扭而已。 他其实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妻子,后来在军营中收到“谷南伊”的来信,更是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因为任何一个女子动心,直至遇到了谷南伊,才迟迟地体会到那种欣喜到上头、酸涩到惆怅的微妙情绪。 不得不说,烛光下香肩半露的谷南伊,再加上她瞪圆了、猫儿一般挠人的双眼,确实让他有一点点上头了。 看着谷南伊灵动的表情,谢初尧突然就笑了,冷冽的眼神彻底柔和下来,就连冷若冰霜的五官都露出纯然的无害。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包容,甚至带着些亲昵,看着谷南伊道:“我做什么又惹你生气?你怎么那么喜欢生气。” 谷南伊被这个笑容晃得眼前一晕,立刻捂住了心脏,对男人突如其来的温柔有些招架不能—— 天啊,他是在撩她吗?! 她为什么生气,谢初尧不知道么?谁会大半夜不敲门来别人的房间啊! 更别说她刚才正在脱衣服…… 男人见谷南伊不答话,只微微笑着看她。 都说冰山的笑最是直击人心,谢初尧这么一招,也太犯规了! 谷南伊心里的气不知怎得,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扑哧”一下就全消掉了。 不管怎么说,她对着这张脸也讨厌不起来。 可一想到这个男人是只别人的鸭子煮熟了放在她跟前,只能闻闻味,也吃不到嘴里,谷南伊只余心烦意乱。 她恹恹道:“你睡前陪孩子们说说话,这很好,日后在家的时候最好也多和他们培养一下感情。不过我要睡觉了,你可以回去了。” 谢初尧愣了一下,不解道:“回去?我们不一起睡?” 谷南伊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个时候闯进来,竟是抱着这样的打算!怪不得他这几日又是抱她、又是撩她,不让她有片刻的清净,这男人是想睡他! 她猛地抬头和他对视,真真切切看清楚了,男人那双形状完美的凤眼中有纯粹的不解,有单纯的期待,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急色和猥琐。 不过就算如此,谷南伊心里的怒火也没有因此而降下去些许。 他是真的想和她一起睡?疯了吧他! 谷南伊看着谢初尧的眼睛,心中的不满越积越多—— 怎么?是他自己先把相好的放在家里,还让易燕各种护着、给她找麻烦,如今又在打她的主意?!这个男人也渣的有些过分了吧! 谷南伊方才因为谢初尧那一笑而升起的好感,如今已经跌成了负数。 她真想破口大骂一句不要脸,可转念一想古代大多都是三妻四妾的渣男,恐怕谢初尧也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她又何必费这样的口舌去骂一个骂不醒的人? 谷南伊眼底烧起怒火,纤纤玉臂往外一指,强硬道:“我们虽然名义上是夫妻,可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你我心里都清楚!等我伤好了,咱们好好把这件事情谈一谈!但是现在,我说了,我想一个人睡,请、你、出、去!” 等她伤好了,就马不停蹄地和离!还二女共事一夫,让他梦里想去吧! 谢初尧仔细端详着谷南伊的神情,见她确实是生气了,而且火发的还不小。男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又恢复了从前那副冷漠威严不近人情的样子。 只是皱起的眉头和他眼底的困惑,仍能让人感受到他的茫然。 这是第二次他向她提出两人同房的意愿了,还是被拒绝。 谷南伊为什么生气? 他在抱她的时候,悄悄打量过好几次谷南伊,觉得就连她的发顶、后脑勺都是可爱的。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搞不明白,谷南伊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想法? 谢初尧和谷南伊对视片刻,一想到她的伤还没好全,便打算再退一步。 营中兄弟都叮嘱过他不少次,说他性格冷、脾气硬,要学会让着媳妇、哄着媳妇。 男人点头对谷南伊道:“好,那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果然转身走了,还把房门轻轻地关上,小心地用此来告诉谷南伊,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 只是回到房中的男人躺在床上仍在细细思索,这其中一定哪里有问题。 既然谷南伊不肯主动说,那他就想办法来问一问吧…… 第186章 这一切就都解释通了! 接下来几日,谢初尧都没有再紧盯着谷南伊。 她的伤已经可以下地了,便不再需要男人每日抱她去饭厅用饭。 谢初尧也忙起了联系旧部的事,常常不在家。 两人又回到了从前相处的模式,除非必要,其余时候并没有多少和对方交流的机会。 只是男人房间里的书案上,始终有一封涂涂改改没有送出去的信。 这一日傍晚回家后,谢初尧突然发现,自己桌上写给谷南伊的信不见了! 他眉头一皱,便去问了谷南伊:“你今日去我房间了?” 谷南伊讶然,旋即点头:“今天阳光很好,家里的被子也都该晒了。你若不愿,我日后不进你房间便是。” 谢初尧心下一松。 既然谷南伊把信拿走了,想来也是不会再同他冷战了,单看她如何回复便是。 想到这里,男人也不着急询问谷南伊的意思,而是把关注点放在了别的上面:“你如今腿上还没好全,莫要劳累。” 谷南伊敷衍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见她忙着看账本,谢初尧便不打扰,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另一边,易娉手上捧着谢初尧的字迹,激动地差点落下泪来。 谢郎,谢郎心里果真还是有她的! 从前两人的通信,谢郎也不过是回复几个字而已,如今竟写了满满一页纸给她! 若非她今日整理了谢郎的书案,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男人的心意? 信上规规矩矩地写了这些日子他忙着处理事情,不常在家,请她担待,完全一副世家子弟写信的规制和用词。 只在书信末尾隐晦地提出,这些天她对他十分抗拒,让他有些不解。 易娉把信按在胸前,一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胸腔了。 她是冷淡了许多,可那不是因为谢郎一直对她冷脸么?既然,既然谢郎希望她热情…… 易娉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抬笔回信,又在第二日把回信悄悄放在了男人的书案上,红着脸跑回了房。 这一日,谢初尧都没在家,晚上归家时,也错过了晚饭的时间,易娉并没有机会看到他。 而男人在外忙碌一天后,看到案上多出来的回信,心头一喜,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 他差点就拿着信去找谷南伊了! 好在谢初尧压下了心里的激动,按住了脚步。 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竟然会因为谷南伊的一封回信失态? 男人坐在案前,打开了信纸。 果然是谷南伊的字迹—— 从前或许男人还觉得这字有些小家子气,可如今看来,满纸都是秀气。 可是看着看着书信上的内容,谢初尧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这内容有些奇怪…… 什么她一直心慕他,奈何君心不明,对她十分冷淡?他还不够主动、还不够耐心? 抱都抱了,光是同房一事,就提了两回,可谷南伊分明拒绝了他啊! 谢初尧越想越不对,半晌后,额上竟然憋出了汗意——若是这回信的人,不是谷南伊呢?若是回信的人,是易娉呢?! 这么说,一直以来和他通信的人,竟然是易娉?!怎会出这样的差错!这不可能! 想到谷南伊这些天对他的态度,从来没有表现出信上那般的仰慕,甚至连一点点思念和见到他归家的欣喜都吝啬于表现出来。 难道真的是因为谷南伊害羞么? 若是写信的人根本就不是她,那这一切就都解释通了! 谢初尧猛地把书信往桌上一拍,脸都绿了。 他在原地走动了几圈,最后还是决定先按下不发,改日想办法旁敲侧击,探一探谷南伊的口风。 谢初尧兀自因为书信的事陷入焦躁,奈何第二日属下从京城赶来,他只能一大早就出门了。 因为谷南伊腿脚还没好利索,这一日便遣人请刘掌柜从宜城过来,询问他绣坊与书铺的生意进展。 管事匆匆而来,到了谷家村,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早就听说了谷南伊遇到贼人的事,如今看见谷南伊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心中后怕,又痛心疾首道:“东家!要我说,这贼人,跑不了就是咱们对面的瘪三!要不是他们收购不成恼羞成怒才设计了这么一出害人的把戏,老夫我把自己的头拧下来!” 谷南伊见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刘掌柜气成这副模样,便也知道对方是真的替自己担忧。 她安慰对方道:“这不是没出事么?只是可怜了赶车的师傅……” 接着,谷南伊话锋一转:“那个没有逃脱的贼人被关进了大牢,可曾招了什么不成?” 刘掌柜叹气摇头:“才关进去第二日就死了。” 谷南伊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那人死了?怎么可能死了? 中年人压低了声音,道:“好端端的人,还没用刑呢就没了,这里面不可能没有猫腻。咱们宜城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也是为什么他认定了,买凶杀人的就是对面书铺的人。 只有来自京城、又身份成谜的对家,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谷南伊“唔”了一声,只对掌柜的道:“刘掌柜,你这些天若是出门,也一定要多加小心。身边时时带着人,莫要走小路。” 刘掌柜忙不迭应下了。 两人还未聊到正题,便听小院的门响,接着便走进来了人。 谷南伊纳闷:“这个时间点,孩子们还没放学,刘掌柜帮我瞧瞧,是谁回来了?” 中年人闻言从前厅探头出去,正好撞上谢初尧冷淡威严的视线。 他不自觉打了一个抖,这人气势好盛! 刘掌柜做生意这么多年,眼光自然是不俗的。只需要看一眼,他就知道男人并非池中之物。 谷南伊还在纳罕:“是孩子们回来了么?” 刘掌柜赶忙回头道:“并非少爷小姐们,是,看样子应该是东家的夫婿……” 他也不知自己猜的准不准,可把歹人送官的路人说,是他们东家的夫婿正好路过,救下了人。 听说贼人的膝盖都被砍断了…… 谷南伊愣神——谢初尧不是出门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眼看掌柜的双眼亮晶晶地瞧着她,谷南伊只好含混点头:“唔,我知道了。” 她不想理会谢初尧,正打算继续和掌柜谈生意上的事,却见男人自顾自进了前厅。 他从外归来,身上带着些寒意,还特意在门口生起的火盆边上站了站,才走进来。 男人冲刘掌柜点点头,接着便对谷南伊道:“你有客人?我让易娉倒茶。” 说着,他又出了前厅。 刘掌柜轻咳一声,他还记着当日易娉在绣坊随便拿走衣服的事,便低声问谷南伊:“那易姑娘,如今在东家这做使唤丫头?” 穿得跟个正经小姐似的,却是端茶倒水的人么! 谷南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待在这能有什么用,算了,不提她。掌柜的,这些天的账本我看了一遍,有几处要跟你对一对。” 说到铺子里的事,刘掌柜顿时正襟危坐了起来,神情也十分严肃。 第187章 易娉被打脸! 谷南伊先拿出了绣坊的账本。 她从后往前翻,一边问刘掌柜:“这一日的收入着实不小,我看写在了一处,可是有人前来大宗采买?” 单单那一天的到账,几乎顶的上绣坊十日的进项,也难怪谷南伊会有疑问。 刘掌柜应声:“东家慧眼,正是如此。宜城的张家小姐逛到了咱们绣坊里,一口气把咱们冬日的最新款都买了下来,还说要带小姐妹一起来绣坊呢。” 谷南伊微笑点头:“这样的客人,要单独建册,把她在绣坊里的消费记录下来,也要定期询问客人的意见和需求。” 刘掌柜竖起耳朵听谷南伊的说法,有些不太明白。 好在他没有什么年长者的架子,不懂就问:“东家说的,都没有问题。只是,记录这些有什么用?” 谷南伊笑笑:“当然有用。你翻开客人的消费记录,便能一目了然地看明白她在绣坊都买了什么样子的衣裙,是在哪些时间节点、哪些季节买的。若是可能,还要记录下来对方的喜好,以及对她而言特殊的日子,譬如生辰、家人生辰之类的,到时候专门请人上门送个小礼物,以此来维系客人和绣坊的关系。” 刘掌柜听得目瞪口呆,做生意还要这么做么? 两人正说话间,易娉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谷南伊和刘掌柜谈兴正浓,都没有在意她的存在。 见刘掌柜满脸惊诧的样子,谷南伊道:“客人和客人是不一样的。相信刘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明白这一点。我方才说的建册,只是针对一部分特殊的客人而已,寻常客人不必如此麻烦。但归根结底,我们对待客户都要做到用心、诚心。” 中年男人捧起面前的热茶,敬佩道:“东家又给老夫上了一课,以茶代酒,敬东家一杯!” 谷南伊哭笑不得,示意站在一旁的易娉给自己也倒上茶,小口小口喝下了这一杯。 接下来的时间,谷南伊把账册上自己不解的支出项一一问过刘掌柜,正问着问着,她瞥见易娉正满脸震惊地站在一旁,不由皱眉:“你怎么还在这里?” 易娉手里拿着托盘,下意识回答道:“谢郎让我来送茶……” 谷南伊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多谢你送茶。你可以去忙了。” 开玩笑,她可还记着对方当日去绣坊里找刘掌柜要账册的事情。 这是她谷南伊的生意,凭什么让外人觊觎? 易娉当着刘掌柜被下了面子,可这事实属自己理亏,便咬咬牙走了。 可走出前厅时,她心里的震惊还没有完全消散。 为什么家中的生意是谷南伊一直在打理,掌柜的来汇报工作,谢郎不插手便罢了,竟是听也不听?! 看样子,这些产业都是谷南伊的! 这,这不可能!女人怎么能做生意呢?她是怎么做到的? 对于易娉心中的震惊和不解,谷南伊并没有丝毫体会。 她问起了书铺的情况:“最近书铺生意如何?对家可有什么动作?” 刘掌柜神色微凛,道:“咱们的生意一直很好,二东家‘兰生’这个笔名,如今在读书人圈子里也有了不小的名气。倒是对家,生意一直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见有什么下一步的举措。” 接着,刘掌柜迟疑道:“咱们是不是该防着点对面……” 谷南伊冷笑一声:“他们害人不成,屁股都没擦干净,哪里顾得上别的?当日行凶的有四人,被抓的那个死了,可还有三个跑了的。” 谷南伊猜的没错,金槐这些天确实正因为此事焦头烂额。 他当日找来几个混混,本来就没打算要了谷南伊的命。 谁曾想,原打算吓唬吓唬谷南伊,结果竟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如今年关将至,他给京城里的少爷惹了这么些麻烦,处理后续的尾巴还来不及呢,竟是半点都顾不上书铺的事情了…… 谷南伊又和掌柜的聊了一会儿对家,便开始交待接下来的安排:“年关将至,对于在绣坊和书铺里消费靠前的大客户,还要劳烦掌柜尽可能登门拜访,或是遣人送去节礼。另外,咱们也该做些优惠活动,以庆祝新年。” 之前中秋节是谷南伊一手安排的,看了一次她如何做事,掌柜的心里也有了底。 他认真点头道:“东家放心,春节的安排老夫回去就立刻着手开始准备,一定事事以客人为先,再想办法把店里的库存清一清、名气打出去。” 刘掌柜这么说,谷南伊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吩咐的精髓。 她冲中年人笑笑,称赞道:“有了刘掌柜,我也能过一个清闲的春节了。” 刘掌柜也笑眯眯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哪里能总让东家忙里忙外呢?日后东家只管坐镇后方,有什么事情,吩咐老夫和手下人做就是。” 做老板就是应当如此,万事若都要自己操心,那养着手下一堆人做什么?刘掌柜这么靠谱,谷南伊也省心不少。 她勉励了对方几句,便让掌柜回去了。 谷南伊才送走了刘掌柜,孩子们就放学回家了,尤其是非晚几个小的,叽叽喳喳从外面回来,在前厅都能听见他们的动静。 她迎了出去,诧异道:“今日回来的好早。” 非晚小炮弹一般冲到了谷南伊的跟前,兴高采烈道:“娘,学堂放假了!” 谷南伊微微一愣,这就到放寒假的时候了? 宅在家里的日子虽然无聊,过的却非常快。 眼看几个小孩喜气洋洋的模样,谷南伊笑笑道:“放假可是好事,正好咱们家里也该采买年货了,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去买?” 谢见宵和谢砚南自然对这样的活动没有什么兴趣,可从爱凑热闹的谢向云开始,到粘人的桑榆非晚,再加上日渐活泼起来的谷雨,都十分积极地响应。 就连不爱说话的桑榆都迫不及待道:“好,好的!娘,我们今天就去,采买年货吗?” 他还记着去年过年时在山上,他们还围着炉子吃了火锅。 下大雪吃火锅,几乎成了小小孩童脑海中为数不多的颜色鲜明的记忆。 谷南伊弯腰和桑榆亮晶晶的双眼对视,摸摸男孩的发顶,笑道:“今天就去呀?桑榆太心急了,娘的脚还没好全呢。” 非晚抢着说话:“没关系,没关系!娘不用动弹,可以列单子给我们,让三哥带着我们去买!” 谷雨也小声道:“不如让易姑姑带着我们?” 几个小孩齐齐摇头:“不要!” 谷雨心思单纯,不明白几个孩子对易燕和易娉的敌意来自哪里,可见小伙伴们都不乐意,便也不再说什么。 谷南伊依言去了书房,给几个孩子列了一个清单,笑着道:“你们的爹也在家呀,干脆让他带着去就是。” 几个小孩眼睛一亮—— 对啊,国父在家呢!为什么不叫国父一起去! 谷南伊见他们连连点头的模样,心里也暗暗笑了。 她早该给谢初尧多找点事干,也省得他天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第188章 暧昧的书信?! 孩子们把谢初尧叫出了门,男人照旧没有找到合适的独处机会,试探谷南伊关于信件的事。 好在很快,他就在不经意间等来了这个机会。 孩子们买齐了谷南伊清单里的小部分年货,天色就不早了,他们大包小包从宜城往回赶,正好到吃完饭的时间。 第二日,孩子们因为放假,都睡了一个美美的懒觉。 睡醒后,他们便嚷嚷着要谷南伊写对联。 谷南伊知道自己的繁体字是几斤几两,能做到不缺胳膊少腿就是好的了,更别提能写的多好看。 奈何她被几个孩子强拉硬扯拽到了书房。 非晚声音绵软地冲她撒娇:“写嘛!写嘛!娘,你就写几张对联嘛!” 桑榆也仰起小脸喊她:“娘,对联是有寓意的,你来写才好。” 谷南伊实在耐不住这般缠磨,只好妥协道:“好好好,我只写一副。但是先说好,我得练一会儿!”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应了。 谢见宵和谢砚南雷打不动地每日清晨练剑,如今谢初尧在家,父子几个的活动便能持续半个上午。 等他们锻炼完、冲完澡,书房里面已经叽叽喳喳热闹成一团了。 谢向云看她练了半天,不由催促:“娘,你练了这么久,能写了吗?” 非晚第一个响应:“我给娘裁纸!” 桑榆也不甘示弱:“我给娘,研磨!” 谷雨看着一脸为难又满是笑意的谷南伊,也跟着凑热闹:“我给婶婶放镇纸。” 眼看红纸已经摆在了面前,满满沾了墨水的毛笔也放在她的手边,谷南伊只好赶鸭子上架,拿起了笔。 她还未落笔,便听窗外传来一个声音,是易娉:“若是谷姑娘写不好,我倒可以帮着写两副对联。” 这么好的一个表现机会,易娉当然不愿意错过。 谷南伊一听到那柔和到甜腻的声音,下意识往边上一看,果然谢初尧就站在不远处。 呵,上赶着秀才艺讨好心上人,这么好的机会,她给易娉就是! 谷南伊露齿微笑:“好啊,那边还有书案,笔墨都在,你写就是。” 随着易娉的加入,书房里原本轻松活泼的气氛,很快冷成一片。 而窗前的谷南伊屏气凝神,很快就下笔写成了一副对联。 她的字虽横平竖直,可在几个见惯了名家大师墨宝的几个孩子眼中,却当真称不上好看。 谷南伊写完好,仔仔细细欣赏了一番,自我感觉还算满意,她点头道:“很久没有动过笔了,字可还算端正?” 几个孩子沉默了片刻,谢向云道:“春联嘛,喜庆就好。” 非晚也点头:“娘写的内容很好。惠通邻里,门迎春夏秋冬福;诚待世贤,户纳东南西北财。横批吉星高照,我觉得很适合我们家。” 谷雨跟着道:“嗯!向云和非晚说的对!” 桑榆则费劲巴拉地找出一个字来,指着那个“春”字赞道:“过完年,就是春天,娘写的很,很应景。” 看着孩子们找不到地方夸,也要一脸倔强地硬夸,谷南伊顿时哈哈笑出声来。 这几个小萝卜头,也太可爱了吧! 谢初尧看见他们在写春联,心中一动,脚步便迈了过来。 不料还没看到谷南伊的字迹是否与他收到的信上相符,却半路被易娉拦下。 她含羞带怯地主动呈上墨宝:“听说郎君文采很好?可以帮我看一下这副春联么?下联有些不知道怎么对仗了。” 谢初尧的视线扫过大红纸上的一行黑字,登时脸就黑了下来。 这字迹!虽说写在春联红纸上变大了些,却的的确确是给他写信的字! 男人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只铁青着脸绕到谷南伊跟前,拿过了她写的春联。 不是! 写信的人不是谷南伊! 谢初尧如遭雷击,几乎不能想象,那些被他仔仔细细收在营房中,珍藏着的信,竟不是出自谷南伊之手! 若那些相思之语不是谷南伊说的…… 易娉为什么会给他写那样言辞暧昧的书信?! 眼看着谢初尧铁青下来的脸,谷南伊从他手里抢下了自己好不容易写出来的春联,不满道:“不喜欢就还给我!好端端的,谁也没惹你,怎么看了我的春联就不高兴了?” 非晚也见识了国父的变脸,她只敢小声道:“爹,娘写的挺好的呀。” 谢初尧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对谷南伊含混道:“我并非不喜你写的春联。” 而一旁被忽略了彻底的易娉差点飙出眼泪来。 谢郎不是说她对他冷淡? 可这究竟是谁对谁冷淡啊! 转眼瞧见谢初尧似乎不满意谷南伊写的对联,易娉好歹拼凑了一下碎了一地的芳心,安慰自己多些耐心。 她走上前去,看了一遍谷南伊些的春联,点评了一句:“谷姑娘对仗还算不错,只是欠些文采。” 谷南伊原本冷下来的脸色更黑了。 谢初尧和易娉不愧是天生一对么?就连说话做人都一样讨厌! 她也不是好脾气的,当即反唇相讥:“哦?刚刚听易姑娘说自己对仗都对不好,不如让我瞧瞧?好歹也能帮你凑出来些字眼。” 易娉气恼,一个小小的春联,她难道还做不好?不就是卡了一下,想以此为借口找谢郎点评么! 她不甘示弱地把自己写的上联拿了出来。 谷南伊没有真的指点对方下联该如何写,毕竟她也只是半桶水,论起文采来,比这些实打实学过的古人还是差了许多。 但若说理论,谷南伊还真的不输谁。 她只淡淡道:“作对联呢,要牢记工、稳、贴、切、新、奇六字原则。字数相等,词性相同,平仄相谐,句式相仿是最基本的要求,其次便是和谐、妥帖,用词准确,若能对出新意来就更好了。” 谷南伊言之有物,并不像不懂的样子,易娉顿时更加气恼了。 难道她故意写出来那样一副对子,目的就是藏拙?反倒先得她在这里处处拔尖了! 谷南伊可真是好心机! 自己的上联虽然没有被谷南伊出言讥讽,可她只站在那里,脸上露出淡淡的表情,易娉心中就升起一种强烈的自卑感。 她不如她!什么地方都比不过她! 单看容貌,谷南伊平日里从不上妆,却比精心装扮过的她更有一种天然去雕饰之美;更别说她还开了学堂,又做生意赚钱…… 如今竟连文章才情,她都比不上谷南伊么? 易娉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第189章 易娉是被我留下来的? 谢初尧并不理会易娉心里如何绝望,男人深呼吸了几下,才平稳了自己的心绪。 从前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的男人,突然仿佛揭开了眼前蒙着的一层纱,易娉处处与谷南伊作对的样子便一览无余了。 他为何会以为谷南伊愿意留下易娉?! 这女子,分明对她没有半点尊重! 谢初尧不想再找独处的机会了,他现在就要和谷南伊谈谈! 男人强忍着分不清、言不明的怒意,沉声道:“易娉,你出去。向云也带着弟弟妹妹先去做别的。我有事要和你们娘谈。” 易娉早巴不得从这里赶紧走掉了,闻言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跑去找易燕一通猛哭。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听谢初尧的话,从书房里退了出去。 世界终于清净,只剩下谷南伊,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站在谢初尧面前,面露疑惑地看着他。 阳光从打开的窗子进来,斜斜洒在谷南伊的侧脸上,将那细细小小的绒毛也照的纤毫分明。 谢初尧不知怎么地,心绪慢慢平静了下来。 男人张口就是一句道歉:“抱歉。” 谷南伊微微愣了一下,挑眉道:“没事,原谅你了。我本来写的水平就很一般。” 不就是一个对联么,她还不至于这么小气。 见谷南伊以为自己是因为对联的事情道歉,谢初尧终于明白了两人之间的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不爱说话,不代表不会说话。 男人想明白了这样一点,当即便道:“我想,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你可愿意坐下来谈谈?” 谷南伊也觉得自己和谢初尧说话,总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她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交流,大大方方地在男人面前坐了下来。 谷南伊扬脸问他:“你想谈什么?” 谢初尧刚要开口,却把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把房门猛地拉开了。 几个小萝卜头一时间没有收住力道,从门外跌了进来。 “额!爹……我们,我们不是故意要听你和娘谈话……” 非晚一边说着,小脸涨的通红,桑榆垂下头去让人看不清楚表情,谢向云则是恨不得立刻就溜走。 谷雨也一副犯了错的模样,乖乖站在原地,一声也不吭。 谷南伊满脸无语地看着他们:“怎么大人说个话你们都要听?” 谢初尧也无奈极了,他转过身来,低声对谷南伊道:“算了,去我房间说。” 谷南伊应了下来,率先走出书房,给了几个孩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好在谢初尧只是威严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又留下一句“下不为例”,便放几个孩子走了。 等回到房间,谷南伊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他,谢初尧关上了房门,来到女人面前。 他看着谷南伊的眼睛,对她道:“方才我在书房的道歉,并非因为对联。” 谷南伊也想明白了,男人倒不至于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还专门郑重道歉。 再说了,书里几乎要把天都捅破的大反派,什么时候低过头? 她端坐在椅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谢初尧也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谷南伊今日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衣裙,上身是颜色更浅的棉马甲。 她粉黛不施,眉型天然纤细漂亮,就连饱满的嘴唇,都是不点而朱的光泽。 难怪营中大家都爱开玩笑说女要俏、一身孝,看来女子穿浅色的衣衫,确实比往日更加曼妙动人。 对上谷南伊疑惑的眼神,男人只好收起脑子里闪过的不相干碎片,开门见山道:“我道歉,是因为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你若知道我做事的缘由,可愿意原谅我?” 谷南伊见他说的郑重,不由得也严肃了起来。 她只道:“你做事是什么缘由?说说看?” 谢初尧便把这几个月来在军营中不断接到家中来信,家信上又是如何对他倾吐相思之言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谷南伊听完,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凌乱:“你是说,你不认识我的字迹,便以为那些家信,都是我写给你的?!” 谢初尧强调了一下重点:“那些信都是出自易娉之手。还有许多情诗。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心有恋慕……”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着谷南伊,仿佛在说,要她对这件事情负责。 谷南伊要负责吗? 她当然不会! 男人漆黑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谷南伊的双眼,不肯有片刻的离开。 谷南伊有些受不了和他对视,只好道:“那些信我一无所知!再说了,归根到底还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若不是你把易娉弄到家里来,她又哪里来的机会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谢初尧皱眉,显然不能接受谷南伊给他脑袋上扣的这一个大帽子:“易娉不是我叫来的。” 谷南伊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男人也想通了,要想和谷南伊把事情都说开,他就不能端着。 能解释多少就解释多少吧! 谢初尧便接着道:“是易燕自作主张,把易娉接来了家里。我在信中已经回绝了她,回到家第一件事,也是要让易燕把人送走。但,还是你说,易娉留在家里能帮你做活。” 谷南伊听了半晌,最后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的意思是,易娉是被我留下来的?!” 男人郑重其事地点头:“正是。” 他见谷南伊对此十分不满,便抢在前面道:“这个人不重要,你不必生气,我今日便让她走。” 谷南伊仍抗议道:“那也不能怪我!那姑侄两个天天嚷着易娉是你看上的人,我哪里敢动?把人留下,还不是为了你?” 谢初尧皱眉:“怎么就是为了我?那女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人,还脑子不清楚,我为何会想要她留下?” 眼看着两个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可谷南伊见他说话这么毒舌,思维稍稍拐了个弯,想起了同样毒舌的谢砚南,心头的火气便烧不起来了。 要论说话难听,谢初尧还是比不上谢砚南那个小崽子。 谢初尧见谷南伊不说话,便道:“你若不肯相信书信的事……易娉在我归家后又给我写了一次信,我可以拿给你看。” 谷南伊头疼极了,连连摆手:“别给我看!我不看!真是有毛病,你人不是在家里么?为何好端端的不当面说,她还要给你写信说?” 谢初尧以拳抵口,咳嗽了一声,并没有解释,是他先打算给谷南伊写信,不知怎得书信却被易娉回复了的过程。 两人费劲巴拉说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是就算谢初尧会把易娉送走,谷南伊也不打算和他继续这么将就着过下去。 这一次的乌龙提醒了她,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同,也太容易产生矛盾。 男人不会每一次都这么有耐心解释,她也不愿被这个所谓的“婚姻”束缚住。 谷南伊清了清嗓子,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谢初尧猛地抬起眼皮,看着谷南伊,心间突然颤了一下。 他绷直的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扬起一个角度,低声道:“我也有话对你说。” 谷南伊一脸无语地看着莫名其妙又高兴起来的男人,让小孩一般敷衍道:“行,你先说。” 谢初尧舔了舔薄唇,摇头道:“你先说。” 谷南伊无奈:“好吧好吧,那一起说?” 男人点头,他紧绷的脸色仍是生人勿近的冰冷,心中却暗暗揣满了期待。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谷南伊,等待她红唇中即将吐出来的那四个字眼,几乎是与她同步地说出了心中所想:“我心悦你。” “我想和离。” 第190章 不明白这两人在闹什么 听到对方的话,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谷南伊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要么就是脑子突然秀逗了一下,她怎么好像听到男人说喜欢她? 谢初尧则是黑了一张脸,就连拳头都攥紧了:“我不同意!” 如今这个提出和离的场景,可跟她最初设想的几个场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如果她确实没有听错的话,在她说和离的时候,男人冲她表白了? 这事可一下子棘手了起来…… 谷南伊正在想怎么把事情解释清楚,却听男人又语气坚决地强调了一遍:“我不同意和离!” 谷南伊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她放轻柔了声音,娓娓道来:“我说和离,也不是现在就去,咱们还是一起好好过个年,跟孩子们高高兴兴地把春节过完。等你下次去军营前,我们两个抽个时间去一下衙里,很快就能办好。” 谢初尧一张俊脸已经黑成了锅底,坐在桌前,浑身上下写满了低气压。 谷南伊硬着头皮接着道:“你想啊,你一去军营就是几个月的时间,我们也不常常见面,没有那么多的感情基础。和离嘛,好聚好散,对你也没有什么影响……” 男人猛地抬头,一双漆黑而冷若星子的眸子,此刻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了,谷南伊,我、心、悦、你!你要怎么做到‘对我没有影响’?” 单是那样缠绵悱恻,又热烈汹涌的思念,就已经在他脑海中盘踞了这么几个月的时间。 如今她毫无预兆地便要离开,又怎会对他毫无影响?! 谷南伊见男人这样一副反应,脸上的表情差点垮掉。 完了完了,她真的没有听错,这下麻烦大了! 谷南伊想了想,半是不解,半是劝慰地问谢初尧:“你说你心悦我,可是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我们两个的相处,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你又怎么会真的喜欢上我呢?” 谢初尧被她这一问,彻底点燃了心中的怒火。 他眼底写满了危险的意味,反问面前仿佛无心的女人:“你说我不会真的喜欢上你?谷南伊,你以为我看不懂自己的心意?还是你觉得,我的这一句心悦,不过是随便说说?” 他不会轻易许下承诺,说出这样一句“我心悦你”,已经是男人能做到的极限了。 就算是谷南伊,也不能糟践他的这一份真心! 眼看谢初尧怒气聚集,谷南伊也觉得自己的怀疑实在有些伤人,赶忙安抚对方:“我不是怀疑你不真诚……就是,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们都冷静冷静,给彼此一点时间,可以吗?” 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给你一点时间,你就不会和离了?” 谷南伊坚决道:“不是!和离还是要和离的。” 谢初尧几乎要冷笑出声了:“谷南伊,你的意思是你给我一点时间,来答应放你走?而你在这段时间里,仿佛没事发生一般,继续过自己想过的安稳日子?” 谷南伊觉得有时候谢初尧非常不知道抓重点,可在某些时候,他又敏锐地吓人。 她头痛极了,避开了谢初尧的眼神,自暴自弃一般垂下头道:“那你说,怎么样才能同意和离?” 谢初尧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流血、受伤,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他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疤,可没有一次、没有哪一出流血的伤口,让他感到这般疼痛。 谢初尧放任自己流露出片刻的软弱,露出那样野兽痛极后却要自己默默舔舐伤口的模样——反正也无人看到。 反正谷南伊也不在意。 他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哑声道:“我不同意。” 谷南伊不肯抬头,仍然倔强地重复着她的态度:“我们都冷静一下。” 谢初尧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无力中,偏偏又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 娇娇小小的谷南伊就那样安静乖巧地坐在他的面前,垂着头,露出白净又脆弱的脖颈。 仿佛只要伸出手,只要把人拥到怀中,用力占有,这个女人就能完完全全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从此眼里心里只有他。 他抱过她,嗅过她脖颈见甜腻的香气,甚至不经意间用唇触碰过她的头发。 谷南伊是他的!她是他的妻子,她只能爱他、敬他,又怎能离开他! 男人心间的火越燃越烈,几乎要把他脑子那一根弦烧断了。 此时谷南伊又开口了:“我知道,你可能有点不能接受被拒绝,而且这件事情是我轻率,同你说之前,咱们应该先好好沟通的……” 女人嘴里说的那些字眼,一个字都没有飘到谢初尧的耳朵里去。 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反复怂恿着他,用暴力将谷南伊绵软脆弱、却又长满刺的壳拨开,触碰到真实的她;让她看清楚他的心,看清楚他是发自内心地心悦她! 可当谷南伊毫无防备地抬头,清清洌洌的眸子看向谢初尧时,却像一盆凉水一样兜头浇灭了他的邪念。 “……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的,你觉得可以吗?” 谷南伊如是问他。 谢初尧闭了闭眼睛,指着紧闭的房门,哑声道:“出去。” 谷南伊讶然:“我说了那么一堆,你同意不同意,倒是说句话呀!” 男人没有多说,脸上坚冰一样的表情不变,重复了一遍:“出去。” 谷南伊搞不明白男人为什么突然又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她脾气也上来了,一甩袖子离开了谢初尧的房间。 两人不欢而散。 接下来几日,谢初尧并不常在家,可只要他出现在家里,那脸色便要比室外冷冰冰的空气还要冷,几乎赶得上冬日山顶常年不化的积雪。 而谷南伊,但凡是男人出现的场合,她从来不肯多说一句话,简直要把自己当作一个透明人。 孩子们不知道两人为何突然冷战起来,又是悄悄观察,又是反复琢磨,实在不明白这两人在闹什么。 谢向云去问谷南伊,却被她软软地挡了回来:“没有发生什么事。新年还不够你忙活的?还有精力去管别的?” 谢向云无功而返,非晚也一再折戟,任几个孩子怎么打听,谷南伊都是那副说辞。 孩子们只好放弃了劝和。 谢初尧这些天心绪烦扰实在顾不上别的,便也忘了处置易娉的事情。 而易娉也不知怎么安分了起来,成日跟在易燕身边,从不找麻烦。 家里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慢慢迎来了春节。 第191章 你们以后好好的 这是谷雨在别人家里过的第一个春节。 这些天在谷南伊家,她和几个小伙伴又是采买年货,又是享受过年的快乐气氛,几乎要乐不思蜀。 当然,她在除夕当晚回到了自己家,还带了谷南伊为她家里准备的一堆吃的用的,甚至还有父母、哥哥一人一套新衣裳。 同时带回去的,还有一副字迹工整漂亮的春联。 天色还未暗下来,在爆竹声中,谷雨的哥哥打开院门,惊讶地喊起来:“妹妹回来了!爹,娘!妹妹回来了!” 谷雨的父母赶忙迎了出来,虽然在村里每天都能见到女儿一面,可今日看到穿着簇新衣裙、手里捧着大包小包的谷雨,二老还是不由红了眼眶。 他们上前接过了谷雨手里的东西,含泪笑着道:“回来就好,进屋,快进屋!” 另一边。 一直被困在宜城处理烂摊子的金槐,也终于在除夕夜前赶到了京城。 他在小院里等了好几个时辰,才等到一身华服、匆匆赶去前院赴宴的金翡,垂头丧气地禀报:“小少爷,宜城的麻烦,差不多处理好了……” 要知道当日那几个地痞流氓杀了人,差点没把宜城的衙门炸翻。 金槐第一时间让快马送信给金翡,利用国公府的拜帖,才把这件事情给压了下来。 收到信的当日金翡直接把送信的人砸了个头破血流,还扬言要金槐别再回来见他。 可过年不比别的,更何况家中老母还在等着他吃年夜饭,金槐还是硬着头皮回了京。 金翡看着跪在地上臊眉耷眼的金槐,只扬扬眉毛,罕见地没有责骂他,而是道:“得了,大过年的,赶紧去看看奶娘吧,她都想你了。” 金槐如临大赦地走了。 国公府自从死了嫡长子,加上国公夫人身体一直不好,便是二房独大。 因为国公夫人当朝长公主的身份,往年除夕,金翡是要跟着母亲入宫赴宴的。 只是今年国公夫人病重,不便前往公众。 金翡只能带着几个下人去了前厅,面无表情地参加那个全是虚情假意,又都不是他亲人的“家宴”。 几家欢喜几家愁,不管谢初尧和谷南伊之间怎么暗流涌动闹着别扭,他们两个都默契地在除夕这一天,放下了矛盾,打算让孩子们安安心心过一个年。 家里买了许多炮仗和爆竹,谢向云最是爱玩闹的年纪,几乎要带着弟弟妹妹们把家里的小院都给炸翻了。 等到天色渐晚,谷南伊才笑着喊他们:“好了!别玩了,明天早上还有的是炮仗让你们放呢!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孩子们这才闹腾着进了屋。 谢见宵和谢砚南不参与几个小孩的玩闹,而是坐在桌前对弈,谢初尧在旁边一言不发地观棋。 谷南伊给他们父子三个准备的都是颜色较为鲜艳的新衣,衬得两个少年眉目俊朗、唇红齿白,十分养眼。 就连一贯爱穿深衣的谢初尧,被这样鲜亮的颜色一照,也俊美到让人一时间有些晃神。 谷南伊原本是来叫他们三个吃饭的,走到近前来,竟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两个少年专注于眼中棋盘,没有注意到屋里多了一个人,还是谢初尧问她:“有事么?” 男人冷淡如冰的声音惊醒了谷南伊,她掩饰一般咳嗽一声,道:“那个,该吃饭了,告诉见宵和砚南,下完这一局就停手吧。” 谢初尧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便又放回了棋盘上。 谷南伊摸摸鼻子,走出了房间。 若不是她确信当日没有做梦,就冲谢初尧这副冷冷淡淡、生人勿近的模样,借谷南伊一百个脑袋去想,也不会有那样的想象力,觉得男人会真的说出“我心悦你”这样的话。 不过冷淡点也好,冷淡着冷淡着,不就能和离了么? 谷南伊心里这么盘算着,也不知心中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无端添了两分落寞。 她收敛心绪,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去厨房把做好的年夜饭端到了饭厅。 虽然孩子们强烈要求做火锅吃,但毕竟大过年的,谷南伊不想敷衍,还是做了一桌子鸡鸭鱼肉,还有几个孩子喜欢吃的菜色。 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谢向云看的眼花缭乱,眼馋嘴也馋,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火锅了,只恨不得立刻进屋把只顾着下棋的两个哥哥揪出来开饭。 等人终于齐了,谢初尧率先举杯,神色温和地对几个孩子道:“过了今夜,你们便都又要长大一岁。愿你们在来年有个好的开始,懂得担当、学业有成。” 谷南伊跟着举杯,笑意吟吟地看着几个孩子。 谢见宵带着弟弟妹妹们端起面前的茶水,郑重回敬谢初尧,一边道:“多谢父亲。必当铭记教诲,不敢有一日松懈。” 几个小的等大哥说完,又冲谷南伊眨了眨眼睛。 谢向云嘴快,在举杯的中间插嘴,秃噜了一句:“也谢谢娘这一年的照顾!” 男人的酒杯都沾到了嘴唇,瞧见谷南伊忍不住笑起来的模样,嘴角在酒杯的遮挡下也勾了勾。 等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便已经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众人开始吃饭,席间孩子们欢声笑语不断,谷南伊和他们说说笑笑,就连谢初尧也时不时插一句话。 可同席的易燕和易娉却不发一言,尤其是易娉,紧张得几乎拿不稳筷子,几次都夹不起菜来。 还是易燕死死掐住侄女的大腿,才没让她当众失态。 酒席才刚开始不多时,易娉就说身体不舒服,告了一句扰便离了席。 易燕也跟上去照顾。 姑侄两个走了后,只剩下谢初尧、谷南伊和五个孩子,一如去年过年的样子,席间的气氛却比去年更多了几分亲昵。 谢初尧喝了不少酒,几乎是来者不拒,几个孩子倒也真的大胆,敢你一杯我一杯地不停灌他。 开玩笑,国父的脸一年到头冷冰冰的,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不会轻易发火。 这个时候不使劲儿猛灌,更待何时呢?! 谢向云见谷南伊一刻不停地给谢初尧倒酒,有点嘴馋了,便拽拽她的袖子:“娘,给我也倒一杯呗?我想尝尝味儿……” 谷南伊毫不留情地拍掉了男孩攥着她袖子的手:“想屁喝!过了年才九岁,你就想喝酒了?梦里喝吧!” 谢向云瞪圆了眼睛,冲谢初尧嚷嚷,大声告状:“爹!我听见了,娘说脏话!” 谷南伊气笑了,她一年到头都不会在孩子们面前说一句脏话,今日气氛太好,这才不自觉秃噜了一句出来,就被谢向云揪住不放。 她笑骂道:“臭小子,谁规定我不能说脏话的?” 谢向云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圣人有云,要积口德,娘你犯了忌讳,该罚酒!” 谷南伊当即就要去揪谢向云的耳朵:“你这才是胡说八道呢!哪个圣人说过这样的话了?” 小胖子嚷嚷着从座位上跳起来,蹿到了离他最近的谢砚南身后,被二哥无情地甩开:“一边儿去!满身肉丸子味,熏死了。” 谢向云瞪眼:“二哥你难不成没吃肉丸子?还是二哥吃完身上非但没有肉味,反而溢满了花香?” 谷南伊笑弯了腰。 等她直起身来,手边已经多了满满的一杯酒,是谢初尧给她倒的。 男人的目光在晃动的烛火下沉稳如初,比天边最亮的星子都要冷,却又仿佛积压着谷南伊看不懂的心绪和热意。 谢初尧的声线很淡,纤长有力的食指点了点桌沿边上的酒杯,对谷南伊道:“脏话的罚酒。” 谷南伊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笑,正是浑身没有力气的时候,就连对男人的防备心都降到了最低。 她冲谢初尧笑笑,仰头便干了酒杯里的酒。 一杯白酒下肚,谷南伊如玉的脸上顿时飞起了点点红霞,看得谢初尧喉结微动,嘴巴里顿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碗里的肉丸子汤,那股干渴之意却并没有下去。 孩子们见谷南伊二话不说干了一杯白酒,也纷纷开始起哄。 谢向云小嘴叭叭的便是一套输出:“娘!你果然是女中豪杰,可比兰生话本里的那些女侠都豪爽多啦!要我说,大哥二哥也该带着我们几个一起敬娘一杯酒!感谢她这一年来对我们无微不至的照顾!” 谷南伊刚要发笑:“见宵和砚南一贯稳重,谁会跟着你一起瞎折腾?” 她话音还未落,谢见宵和谢砚南兄弟两个同时举起了酒杯。 平日里沉稳靠谱的少年脸上也带了些罕见的兴味,他淡声道:“三弟说的不错。这一杯,合该敬你。” 谢砚南也挑眉,露出一个笑来:“对,敬你!” 五个孩子一起起哄,谷南伊手边的酒杯又满了。 她脸上有些燥热,情绪也慢慢起来了,真心实意地对孩子们道:“你们以后好好的,能健康、平安、快乐地成长,我便是十足的欣慰了。” 说完,她笑着仰头喝了孩子们敬的这一杯酒。 没注意到她身侧一直有一双锐利、情绪复杂的目光盯着…… 第192章 将军手下留情 一家人开开心心吃完了这一顿年夜饭。 谷南伊在孩子们的起哄中被灌了好几杯白酒。 这酒是她特意让酒楼留的两坛粮食酒,纯度很高,喝完也很上头。 她有些招架不住,便早早赶孩子们回房:“守岁守的差不多了,你们都在长身体,不能缺觉的。快去睡觉!” 孩子们嘻嘻哈哈跑回了屋。 谢初尧看着谷南伊嫣红的脸颊上一双水润的眸子闪动,欲言又止。 谷南伊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她特意亲自把非晚送回了房间,一边摸摸小女孩的发顶问她:“今天没有谷雨姐姐陪你,晚上会不会害怕?要不要和娘一起睡?” 非晚见谷南伊不胜酒力的样子,笑着推她:“娘,我是大孩子了,才不会害怕呢!你快回去睡吧!” 谷南伊确实有些头晕,冲小姑娘笑笑,便出了门。 月色下,她纤细的身影经过小院,不经意间看到了饭厅前站着的谢初尧。 男人身形高大,背光站着,让人一时间瞧不出神色。 饭厅里晃动的烛光为他的身影添上了几分寂寥。 谷南伊下意识在自己门前停住了脚步,转脸看向沉默的男人,对他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除夕快乐。” 她的声音软软的,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远远听着,竟有些醉人的轻柔之意。 谢初尧按下心头的燥意,只点头道:“你也是。除夕快乐!” 谷南伊微微一笑,推门进了屋。 小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男人又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风,等发热的脑袋和身体慢慢平静,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处理,可爆竹声和杯盘觥筹声过后,谢初尧觉得很安静,安静到他希望可以找一些事情来做。 豆大的烛火在书房静静燃起。 谢初尧随意选了一本兰生新出的话本,翻看了起来。 正在男人沉浸在话本中的爱恨情仇中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初尧抬眸,瞧见进来的人是易燕,心里原本升起来的一点期待很快就落了回去。 易燕也穿了一身颜色喜庆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容,轻轻在案上放了一碗汤。 她温声对谢初尧道:“将军这一年辛苦了。席上喝了不少酒吧?奴婢炖了一碗醒酒汤,将军趁热喝下,早些歇息才是。” 许是方才宴席上欢声笑语带来的温暖仍残存在谢初尧心间,他脸上的神情也不见了往日的冷漠。 男人低声道了一句谢,顺手端起瓷碗,喝光了那碗醒酒汤。 易燕从谢初尧手上接过空了的瓷碗,心里松了一口气,很快就退下了。 谢初尧没注意易燕的眼神变化。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谢初尧慢慢感觉到酒气在头脑中弥散,就连眼前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放下书册,轻轻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酒意。 除了头脑昏沉之外,男人身上也开始慢慢冒汗,熟悉的燥热感冲刷着年轻的身体,脑海中的词句、字眼统统不见,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笑着的谷南伊,说话的谷南伊,双眼发亮的谷南伊…… 还有,那日惊鸿一瞥下香肩半露的谷南伊! 烛光惑人,谢初尧的感官有些分不清楚现实与梦境。 他只觉得,脑海中那人的一颦一笑印象深刻到,仿佛让他魂牵梦绕的谷南伊,正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郎君……” 她衣衫轻薄,脸上带着酒后的粉意,正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谢初尧坐在椅子上,双拳慢慢握了起来。 男人哑声道:“你为何要走?” 听见谢初尧的回应,站在他面前的易娉瞬间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方才姑母进来送加了料的醒酒汤,原本是打算等谢初尧回房休息,再让她过来的。 可是药效已经发作,男人却始终没有出门,易娉咬咬牙,只能悄声钻进了书房。 没想到谢初尧还有神智! 他还认得她,却没有赶她走,那不正说明,谢郎心里有她?! 易娉险些喜极而泣,她上前一步,白嫩的手掌握住了男人的手臂,一边摇头道:“我不走,郎君,我不走。” 谢初尧感受到手臂上柔软的触感,眉头微微皱了皱。 在梦中,还会有这样真实的感觉么? 可是谷南伊精致美好的小脸就在眼前,她抿着嘴冲他微笑,谢初尧没有办法推开她。 男人低声道:“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走,又何苦来哄我高兴?” 当日说的那般决绝,谢初尧早就明白了,谷南伊心里没有他。 他又能以怎样的理由留下她? “谷南伊”俯身跪在了谢初尧的面前,将发烫的脸贴在了男人手心,喃喃道:“郎君误会我了……妾这一颗心,早已挂在了郎君身上,至死不愿相离。” 谢初尧拧了眉,他抽出手来,也冷下了一张脸。 谷南伊才不会说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动作与表情—— 梦里的东西,归根到底只能当一个赝品,那里配得上让他沉迷? 易娉见谢初尧冷淡如初,不由有些慌了,顺势将自己柔腻的身体靠在了他怀中,一边颤声道:“求郎君怜惜……” 陌生的香气涌进鼻尖,是嗅觉唤醒了神情恍惚的谢初尧。 他意识到自己怀里的女人的气息不对,猛地将人一推,站了起来。 书房里的烛火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男人微微眯眼,看清了倒在地上的易娉。 他顿时暴怒起来:“你为何在此?!” 易娉手足无措地坐在地上,薄薄的衣衫几乎挡不住什么,她只能用手臂环在胸前,含泪道:“我,我……方才还好好的,郎君,你怎么了?” 谢初尧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几乎怒不可遏——这是他第二次把旁人认成谷南伊! 为何每次都有这个女人的存在?! 若是今日谷南伊在场,看到他与这个女人之间的纠缠,他又如何说得清? 谢初尧一双眸子里迸发出强烈的杀意,他伸出右手,狠狠掐上了女人柔嫩脆弱的脖颈! “啊!郎君,郎君……” 易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奋力挣扎着,双手不停拍打着男人铁钳一般的手臂。 脖间的手掌持续不断地收紧,几乎让她没有办法呼吸,易娉心头的恐惧,也慢慢变成了绝望。 这个男人要杀了她! 他真的要杀了她! “不,不……姑……救……” 而此时在书房外竖起耳朵听动静的易燕,突然脸色一变,推开了房门。 她一眼瞧见了满脸肃杀的谢初尧,还有在男人手掌下、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易娉。 易燕尖叫一声:“将军!将军手下留情——!” 男人神色冷漠,漆黑不见底的眸子扫视易燕,手上的力气没有分毫减下来的意思。 第193章 谢初尧赶走了易娉姑侄 易燕顿时哭出声来:“将军,娉儿是奴婢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若是没了她,奴婢也没法活了啊!” 谢初尧薄唇微启,说出的话却冷酷残忍到极致:“你活不活,与我何干?” 易燕眼看着侄女的脸开始慢慢发紫,扑通一声跪在了谢初尧脚下,不停磕头道:“将军,将军!饶了娉儿一命!饶了她一命吧!她年纪小不懂事,都是我教的,都是我教她做的!” 谢初尧手劲一松,冷着脸问妇人:“是你让她来勾引我?” 易燕赶忙抢上前去检查侄女的呼吸,见她还剩一口气,这才吓傻了一样瘫软在地上。 男人冷喝一声:“说!” 妇人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大声哭道:“奴婢,奴婢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军!还有皇子公主们啊!” 她开口之时,正好远处传来一阵爆竹劈里啪啦的声音,遮住了这句要了命的话。 谢初尧掐住了易燕的脖子,眼神中露出凶戾之色,声音低狠地威胁:“从你口中,不准在出现皇子公主这几个字!” 易燕眼底写满了惊恐,连忙点头。 男人松开了手。 妇人剧烈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从胸腔里咳出来。 她乖顺地跪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低声道:“老妇,老妇觉得,谷南伊什么都不知道,又是一个乡野妇人,实在不堪配将军的身份,更不配做……贵人的养母。这才把娉儿接了过来……” 谢初尧额上青筋直跳。 他当日怎么没有瞧出来易燕有这样大的心思? 连他的事,都敢轻易插手了! 谢初尧不欲解释其他,只是冷漠地束了手。 他看向易燕的眼神,几乎是在看一个死人:“今夜你就带上易娉,滚出谢家。” 易燕震惊抬头,也顾不上流泪了,只慌乱道:“可,可这大半夜的……” 谢初尧星眸写满了漠然:“念在你夫君曾在我手下立过不少功劳,你和易娉的命,今日我都留下。可倘若再让我见到你们一次,抑或是从你口中露出了一星半点消息出去,休怪我不念旧情!” 眼看谢初尧满面杀意,易燕也不顾上其他,赶忙拉起昏迷不醒的侄女,逃回了房间。 走!今夜就走!一定要走得远远的!再不能出现在将军面前! …… 冷风从书房大开的门中灌进来,吹散了谢初尧头脑中的昏沉。 他神情冷漠地坐在案前,眼睁睁看着易燕草草收拾行李,又半搀半抱着把易娉弄出了院门,姑侄两个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谢初尧关紧院门,重新回到了书房。 方才妇人的一番话,让他心里升起了警醒。 为何易燕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动他婚事的脑筋,让易娉取谷南伊而代之? 谢初尧发觉,他从未在下属面前表达过对谷南伊的态度。 仿佛众人全都默认,谷南伊只是家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只是一个随时被舍弃的存在! 是否谷南伊也感觉到了众人对她的这种态度? 所以她才会执意要同他和离? 就连王奇都问,什么时候处理掉谷南伊,她难道当真对此一无所觉? 谢初尧几乎按捺不住心里的焦躁之意,他站在书房中,仿佛一只被困的野兽,团团打转。 不行,他必须尽快向部下言明,今后谁再敢欺辱谷南伊,定以判敌论处! 这般想着,谢初尧的脚步不知不觉在谷南伊的房前停了下来。 她睡着了吧? 方才书房那么大的动静,她可曾惊醒了? 今夜时不时便有爆竹声响起,谷南伊能睡好吗? 男人不知在谷南伊的门前站了多久,最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来,“吱呀”一声,推开了她的房门。 他就看一眼,看一眼她是否安好,就出来。 室内一片静谧。 床上安睡的人仿佛没有被任何声音惊扰,还在继续着香甜酣然的美梦。 远远的桌上燃着半支蜡烛,烛光微弱,在谢初尧走进房间带起的微风里晃动了一下,将床上沉睡的女子安然的睡颜照得若隐若现。 谢初尧在谷南伊的床头,席地坐了下来。 身体燥热不休的反应告诉他,方才易燕端来的醒酒汤里,一定放了药进去! 可此刻男人没有办法从谷南伊的床前走开。 他想看看她,即便没有药物的刺激,他醒来脑子里、睡着的梦里,也全都是她。 为何一个女子,会对他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谢初尧实在想不明白。 他用视线一寸一寸描绘着谷南伊的脸,经过光滑洁白的额头,扫过修长漂亮的眉毛,从她纤巧秀气的鼻尖绕开,最终落在饱满红润的朱唇之上。 谢初尧想起方才话本上描述书生与女妖之间的缠绵。 书上说女妖红唇柔软,说女妖吐气如兰,那么谷南伊呢? 谷南伊的味道,可比得上女妖魅惑? 谢初尧心神一动,已经俯身吻住了那两片让他魂牵梦绕的粉唇。 一时间如坠云间。 男人从未亲吻过谁,更不知女子的唇竟是这样的柔软甘甜,他无师自通,开始了更进一步,手搭在她的香肩…… 而醉酒酣睡的谷南伊并非睡死过去,男人动作一大起来,她就感觉到了。 只是神智还有些不太清醒。 “谢,谢初尧……”她出声喊他。 那声音绵软、醉人,谢初尧只觉自己也碰上了女妖,被谷南伊软软的声音一唤,几乎要酥掉半边身子。 男人从谷南伊唇上稍稍退开些许,强忍着脊背上爬起的痒意,从喉间发出一声疑问:“嗯?” 谷南伊睁开了眼睛,醉意朦胧间,她看到谢初尧俊脸通红,一双眸子宛若燃烧的星子,对视间几乎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她觉得自己醒了,却同时觉得自己还醉着。 “你在……偷吻我吗?”谷南伊开口,才发现自己有一点大舌头。 谢初尧愣了一下,很快就笑了。 他原以为谷南伊会生气、会破口大骂、会剧烈反抗,没曾想,她竟只是这样软软地一问。 男人垂首,认真看着谷南伊,点头道:“是。” 谷南伊早被他明晃晃的笑容闪掉了神智,忘记了今夕何夕,又哪里能想起来两人正在冷战? 什么和离,什么危险,统统败在了美人这一笑间! 她红唇勾起,眼睛微微眯着,哑声道:“你还是笑起来的模样,最招人喜欢。”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娇软,异常具有魅惑,男人一直压抑着的燥意被这一句话勾起了火,火势熊熊,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直接倾身上前遏制住了谷南伊,二话不说又吻了下来。 谢初尧的吻与他本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若说男人是冰,他的唇则是最为热烈灼人的火焰。 醉酒的谷南伊顺从心意—— 她只觉得热,除了热之外还是热! 男人没有什么经验,可凭借本能,他也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第194章 谷南伊觉得自己渣 可下一秒,原本还在回应他的谷南伊,突然用力推开了她身上的男人,趴在了床边。 谢初尧正在愣神间,还以为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便听谷南伊“哇”地一声,吐得满地都是。 男人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试图为她缓解痛苦,可喝多了的谷南伊只觉世界天旋地转,仿佛还有一只手,用力从她胃里往外掏东西。 什么美好什么缠绵,顿时消失不见,只顾着吐了个天昏地暗! 谢初尧从没有照顾过醉酒之人,更不知道这时应该做些什么,可依照常识,他也觉得,谷南伊这时候应该需要一点水。 谷南伊浑身难受,想下床做点什么,一个不稳,腰肢磕在床沿边,女人闷嗯一声。 男人翻身下床,去桌前倒了一杯冷茶,回头就看到女人捂着腰委屈的摊在地下那团污秽旁,衣角还沾了些。 他紧握着杯子,目光微沉,递到谷南伊的手边,“喝点水。” 他说着,另一只手将委屈看着他的谷南伊重新扶上床,她水润的盈眸看着他,谢初尧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谷南伊难受的泪花都出来了,眼泪汪汪地看着谢初尧,却没有什么动作。 男人顺势喂了谷南伊喝了一口水,她乖乖地含在嘴里,两颊鼓了鼓之后,又低头把水吐在了地上。 此时的她脸上还挂着污秽,狼狈极了,别说漂亮,就连整洁都算不上。 可是,谢初尧却觉得,他面前的女人看上去格外顺眼。 他想看到她最真实的样子,也不是面上恭敬,背地一直想着逃跑! 接下来谢初尧喂的水,谷南伊都喝了下去,喝完便往床上一倒,闭眼酣睡起来。 谢初尧看着手里喝空了的茶盏,低笑出声:“还挺聪明。” 他的眼中带着宠溺。 男人原本打算也躺在谷南伊身边睡下,可室内弥漫的味道的确算不上好。 他认命地皱眉起身,找来木盆、巾帕,出门打水擦洗房间…… 随后,上床,帮佳人脱了被污秽物脏了的衣衫,一气呵成。 谢初尧看着面前的春色,眸光晦暗,用内功强压下心中那股冲动,真的只是单纯地抱着佳人入睡…… 因为是春节,第二日一大早,外面的爆竹声便噼里啪啦响个不休。 谷南伊昨晚喝了不少酒,又吐了一回,正是犯困的时候,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捂紧了耳朵,往被子里面钻。 可钻着钻着,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手边是一片柔软光滑,触手间还带着些温热…… 谷南伊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为什么她的床上会大变活人!她居然也浑身赤裸! 女人的视线迅速掠过男人赤裸的胸膛,到了他的脸上—— 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再加上那近乎完美的五官,即便是闭着眼睛,谷南伊都能感受到男人那双狭长丹凤眼中燃烧起来的意乱情迷。 等等—— 昨晚他们发生了什么? 没等谷南伊的记忆完全回笼,男人已经醒了过来。 他睁开双眼,先是用锐利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身边的人,瞧见是谷南伊,她挡住了该挡的地方,一脸惊讶,他神情中的戒备便松了下来。 男人罕见地露出了些困倦的神色,双眸中不见往日迫人的气势,也没有昨晚燃烧的热烈,只剩下一派懒洋洋的惬意。 他哑声道:“天还没亮。” 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语气淡定异常! 若说谢初尧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谷南伊心里则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她她,昨天晚上谢初尧上了她的床?! 她深吸一口气,怎么还记得昨夜仿佛正是自己用力拽着人家的衣裳,任由男人压在她身上为所欲为?她的腰现在还隐隐有着痛意,发生了什么不用深想…… 谷南伊脸色变了又变,简直荒唐!两人可是要即将和离的人! 居然醉酒后,有了这一夜荒唐! 谷南伊从震惊中回神,下意识晃了晃身边的人:“醒醒,起来了!” 谢初尧形状完美的剑眉微蹙,却还是依言睁开了眼睛。 男人不满道:“我还要睡。” 谷南伊有点急了:“你先别睡,不是,你先穿衣服!”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等会儿万一孩子们进来拜年,可就糟了! 谢初尧侧身面向谷南伊,最后还是认命地坐了起来。 男人身上的肌肉饱满而不夸张,薄薄的一层覆盖在骨骼上,展露出一种迫人的力量感和美感。 谷南伊顾不上欣赏美色,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四下寻找男人的上衣:“你的衣裳呢?脱到哪里去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已经不记得了,到底激烈成什么样子,才连上衣都找不到了?! 没等她着急出一个结果,谢初尧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别找了,衣服昨晚弄脏了,我已经扔出了门。” 谷南伊大脑中“嗡——”了一声。 她差点失声:“昨晚弄脏了?” 谢初尧似乎有些奇怪谷南伊的表现,他斜斜靠在床头,剑眉微蹙,已经完全从瞌睡里醒了过来。 男人剑眉微挑道:“当然!若不是脏了,我何必丢出去?” 吐了还要留着吗?家里现在又不贫困!再者,新年应该穿新衣!她昨天的衣裳今天肯定是不能穿的! 谢初尧说完,想到昨晚女人吐了后的狼狈,又添了一句:“单是收拾房间,我就收拾了大半夜。” 他说的话像是带着幽怨的意味,可那语气和眼神,却格外正经,没有分毫谷南伊理解的那种意思。 可谷南伊现在混乱极了,从谢初尧给她的信息点里,只知道,两人昨晚十分激烈! 她也顾不上男人的想法,只一味催他:“行了,趁天还没亮,你赶紧走吧。” 谢初尧皱眉,不满道:“为何要走?我没有衣裳。” 谷南伊敷衍地点头:“我去给你拿一套!” 她随便扯了个避体的物件正待下床,却被男人拉住了胳膊,轻轻一拉,人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谷南伊的脸靠在谢初尧结实的胸膛上,她感受到皮肤下的光滑和滚烫,还有男人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时间脸也开始热了起来。 她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低头看着谷南伊,将她窘迫、羞恼的样子尽收眼底。 想起昨晚喝醉酒的她与今天判若两人的热情,谢初尧不由勾了勾嘴角。 他神色中带着难掩的餍足,难得好心情地想要调笑一下谷南伊。 男人哑声问怀里脸红的女人:“年后还要和离?嗯?” 谷南伊一愣,她手忙脚乱地从谢初尧怀里挣脱出来,咬咬下唇,小声道:“当然了。” 谢初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第195章 谷雨回来 谷南伊知道两人如今坐在床上,昨晚还疑似发生了一些事情,现在开口说这些不合适,甚至显得她有一些渣了! 可是她实在没有办法含混过去:“谢初尧,我们昨天,额……我是说,昨天我们都喝了酒,有点不太清楚。” 男人清晨起来的好心情被谷南伊这一句话破坏了个干净。 他眼睛里轻松的光芒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沉:“我昨晚神智很清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谷南伊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她,她昨天对谢初尧做了什么?! 记忆中只有他们之间激烈的亲吻,还有她用力抱紧男人、拉扯他衣服的场景,究竟是谁主动亲的谁,究竟两人做到了什么程度,谷南伊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现在浑身疼,如同被车撵了般! 她头痛极了! 可就因为昨天晚上的意外,她马上要到手的和离,就这么飞走了? 谷南伊不甘心。 她硬着头皮摇头道:“昨天只是一场意外,我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可以么?” 谢初尧攥紧了拳头,他额上青筋跳了跳,最后还是沉声道:“易燕和易娉已经被我赶走了,今后她们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日后家里无论大事小情,还都由你操持。我和孩子们由你来照顾,不行吗?” 男人能说出这样近乎恳求的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谷南伊诧异于他真的赶走了易燕和易娉,可是他们昨晚的纠缠已经让她一片混乱,有点没办法理智了。 她摇摇头:“我们冷静一下……” 谢初尧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为何还是这番说辞?你若不满易燕和易娉的存在,我赶走她们姑侄便是;你说你心不在我处,可昨夜分明又是另外一种情景。和离和离,你为何就是这般铁了心要同我和离?” 谷南伊头痛不已。 谢初尧的质问让她哑口无言,她真的对他毫无感觉吗? 酒精的力量,足以大到她失掉神智,同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激烈拥吻吗? 男人看着谷南伊沉默不语的模样,一颗心从云间彻底掉了下来。 其实方才在她想要撇清关系时,谢初尧几乎真的想要亲手杀死她—— 若她真的不属于他,为何不毁掉呢? 杀意只持续了片刻,谢初尧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对着谷南伊动手! 他杀不了她,或者说,他根本舍不得下手! 谢初尧冷着脸下了床。 他赤着上身,穿好靴子,在谷南伊欲言又止中,从一室温暖缠绵中走到冰冷漆黑的黎明里。 尚未破晓的天边仍有一颗启明星在闪亮,耳中尽是贺岁的爆竹声。 谢初尧在冰冷的空气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若她是他杀不了、放不下的,便让谷南伊今生今世都离不开他! …… 大年初一,孩子们起了个大早,来给谷南伊和谢初尧拜年。 因为两人早晨的矛盾,尤其是男人赤着上身、冷着一张脸被她赶出房门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散,谷南伊更是回避起了对方。 好在很快,谷雨便登门了。 小姑娘手里提着东西,一大早便欢欢喜喜地跑来了谢家。 她还未进屋,便在小院里撞上了晨练结束的谢见宵。 谷雨看着少年脸上的汗水,关心道:“见宵哥哥,你练完剑要快点进屋,把汗擦一擦,否则容易着凉的。” 谢见宵淡淡应了一声,随口道:“你带帕子了?” 谷雨一愣,乖乖把自己的小手帕递了过去。 少年冷白的皮肤因为运动的缘故,已经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谷雨看着他用自己贴身的手帕仔细擦干汗水的模样,不由小脸微微泛红。 分明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谷雨却觉得,见宵哥哥的模样好看极了。 谢见宵擦完了汗,随手把谷雨提的礼物接了过来,感受到手里的重量,少年皱眉:“什么东西这么重?” 谷雨这下是真的脸红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是,是秋天晒的柿子干……我娘准备了一大袋,让我给家里提过来。” 农家自制的柿干,也没什么稀罕的。 纯粹是因为谷雨家里太穷,实在寻不出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这才送了这些。 谢见宵原本还打算教训谷雨日后不要提礼物回来,可看见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里一软,说出口的话也变了:“听说柿干很甜。辛苦你了。” 小姑娘惊喜地抬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不辛苦!见宵哥哥喜欢吃么?我家中还有。等这些吃完,我还让娘准备一些送来!” “嗯。” 两人的互动被不远处的谢初尧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男人眉头微皱,谢见宵的性子他知道的最清楚。 若说几个皇子中,最不像陛下的那个,就是太子了。 先帝心软,喜好偏见都很多,但谢见宵却是另一个极端—— 他面冷,心更冷,从不会表现出自己对任何事物的喜欢。世间万物,有什么是值得谢见宵喜欢的呢? 身为天之骄子的他,根本不曾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又得不到的。 是以谢见宵对待任何事情,都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心态。 而如今,谢初尧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互动,还有少年对谷雨的些许不同,心中浮上些许隐忧。 他从前提醒过谢见宵,不要和普通人走的太近,为何殿下不听劝,反而越走越近? 没等男人做出什么反应,少年已经带着谷雨进了屋。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易燕和易娉的离开,中午便是谷南伊准备做饭,谷雨在厨房里帮忙。 饭桌上,谷南伊也是把谷雨当作了自己家里的孩子一样,对她颇为照顾。 谢初尧见了,便明白了谷南伊对这小姑娘的态度。 等饭后,男人寻了一个机会,把谷南伊单独叫到了一边。 他开门见山问她:“我看见宵对谷雨的态度不一般,两个孩子感情很好?” 谷南伊如今最怕的就是和谢初尧单独面对面聊天,见他问的是正事,谷南伊的心里稍定。 谢见宵可是太子殿下,谢初尧关心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便一五一十地对男人道:“谷雨聪明,脾气又好,见宵大约把她当作另一个妹妹照顾了。” 妹妹? 谢初尧心里十分清楚,其实最开始在宫中时,谢见宵心里只有一母同胞的谢向云算是他的兄弟,就连最小的桑榆和非晚,都没有让少年有任何不同的对待。 还是一朝王朝倾覆,皇子公主蒙难,在一起逃亡、相互扶持了这么久,谢见宵才真的把桑榆和非晚当作自己的弟弟妹妹来看。 这样一个性格冷淡的少年,又怎么会随随便便认别人当妹妹? 谷南伊猜不透男人心中所想,只当他不放心谷雨接近几个孩子,便笑着对他道:“谷雨是个好姑娘,若你不放心我的眼光,总该放心见宵和砚南吧?他们兄弟两个,看人可比我准。” 谢初尧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叫住谷南伊,本来也不是打算问这些,而是想看看她究竟对自己是怎样的态度。 如今见她并没有排斥自己,还愿意同他聊孩子们的事情,谢初尧心里安稳许多。 只要稳扎稳打,不再冒进,相信总有一天谷南伊的态度会松动! 第196章 明兰来了 另一边,除夕当夜被赶出谢家的易燕和易娉,当天晚上差点冻死在街头。 好在路上遇到好心人,让二人搭了一程,坐上了前往宜城的牛车。 只是毕竟离谢初尧太近了,宜城也不能久待,姑侄两个住了一晚驿站,便匆匆离去。 姑侄两个商量了半晌,最后还是易娉道:“姑母,要不我们还是回江城去吧?江城离宜城那么远,以后一定不会和他再遇见……” 她硬生生打了一个冷颤,竟是连谢初尧的名字都不敢说出来。 易燕想了想,点头道:“好,就回江城去!” 好在二人身上带着银钱,大年初一那天,便雇了一辆马车,前往老家江城。 奈何过年大家都在家里团聚,这辆车,还是她们花了两倍的高价钱才叫到的。 只是车夫的人品并不怎样,看上去贼眉鼠眼,不像是什么靠得住地人。 姑侄两个坐在马车里一直不出来,途中易燕下车方便,便把易娉留在了马车里。 谁料她刚刚往回走,便听见侄女的尖叫声:“救命!姑母——救命!快来人啊,救命!” 易燕脸色一变,赶忙跑回方才下车处,便见贼眉鼠眼的车夫,正将易娉按在车架上,欲行不轨之事。 她当即高声叫骂:“大胆狂徒!快住手——!” 易燕满脸愤怒地跑上前去,使劲去拉车夫的手臂,却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车夫啐了一口,骂道:“你这老不死的贼娘皮!老子就是看上你侄女了,怎么样?!” 易燕被这样狠狠一甩,差点没把老腰给摔断了,当即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她嘴里骂个不休,伸手去拽对方,又被狠狠一脚踹到一边。 易燕一时间惊怒交加,老泪纵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夫按住易娉。 易娉的挣扎声、尖叫声,终于引来了路过的人。 来人衣着、容貌都很普通,瞧着气质却十分不凡,对方喝止了车夫。 贼眉鼠眼的车夫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不怀好意道:“这位哥哥,要不咱们打个商量,这小娘皮,您先享用。等您用完了,再便宜便宜小弟……” 对方皱眉,喝骂道:“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当街做这样的事,当真是不要脑袋了!再敢纠缠不休,我便喊人拿你见官!定要你在衙门好好关上几年!” 那人惊了一跳,又见对方身量高大,一行好几个人,想来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路过之人把易燕扶了起来,又去同易娉说话:“姑娘,你还好吗?” 易娉擦干眼泪,冲对方道谢:“多谢大哥出手相救!” 来人却在看清楚她的脸以后,微微有些惊讶:“你,不是明德书铺的人么?” 谷南伊开在宜城的书铺,名字便是明德,取“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之意。 易娉也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 对方已经露出了一个笑容:“巧了巧了,在下名金槐,在宜城的书铺,正好开在了贵店对面。原来是同行。” 易娉虽然插手不上书铺里的事情,但也知道,谷南伊的铺子对面那家是跟她抢生意的,可算不上什么良善之人。 她不想惹麻烦,当即便摇头道:“金槐大哥您误会了,我已经从他们家出来了,和谷南伊没有一点关系。” 大年初一跑出来,还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怕不是被赶出来的吧? 金槐双眼一亮,一个想法便浮上了心头。 他故作热情地对易燕和易娉道:“相逢既是有缘,生意上的事情归生意上的事,既然我今日救下了两位,便要送佛送上西。二位要去哪里?” 如今车夫走了,单凭她们两人四条腿,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走到江城去的,更何况易燕还摔了腰? 两人如今只能依仗金槐,易娉便开口道:“劳烦金大哥了。我和姑母要回老家江城。” 言语试探下,金槐发现对方两个已经是走投无路,心里便更有底了。 他只朗爽笑笑:“没问题!不瞒两位说,我家正在京城。江城尚远,况且这位夫人受了伤,不如我先将你们送去京城,找个大夫看看,再休养一番。” 易燕和易娉千恩万谢,跟着金槐走了…… 大年初二那一天,家里来了一个众人都没有想到客人! 这一日,孩子们仍旧是睡到了自然醒。 只有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跟着谢初尧一起练剑。 等他们练完,谢向云才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 他竖起耳朵听声音,问:“大哥二哥,你们听,是不是有马车的声音?” 等谢向云回头去看,自家大哥和二哥已经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他满脸无语,只能自己跑出去看。 只见一个外表朴素、看上去却比寻常车辆更为宽敞的马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在谢家院门前停了下来。 谢向云满脸疑惑地去看来人。 来人掀开帘子,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后面还有一个女声跟着响起:“小姐!仔细扭了脚,您怎么就跳下去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袄裙,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瞧见门口傻站着的谢向云,冲他扬起了笑脸:“向云哥!好久不见!” 谢向云愣了半晌,才张着嘴巴“啊”了一声。 小姑娘已经来到了近前,笑嘻嘻地绕着谢向云走了一圈,语调轻快道:“向云哥长高了,也瘦了!” 谢向云摸摸后脑勺,也露出一个笑容来:“明兰,你也长高了,还变漂亮了。” 两个小孩最开始见面时,其实并不对付。 可是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未见,又是过年的时候,都忘了彼此之间的不愉快。 更何况明兰这么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又是笑着夸谢向云,小胖子又怎么会落人家的面子? 不一会儿,两个孩子便嘻嘻哈哈地说在了一处去。 而落在后面的小初终于赶了上来,先是对谢向云见了礼,接着把手里的披风拿了出来,对明兰道:“小姐!外面风大,先把披风穿上。” 明兰撅起了小嘴,不高兴道:“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才不要穿什么披风!” 谢向云想起去年明兰病怏怏、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和如今这副活泼可爱的样子,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他听明兰这么说,不由也替她高兴:“明兰,你的病都好全了?那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了!” 明兰高高兴兴地应是。 第197章 明兰初见谢初尧 小初在一旁无奈道:“向云少爷,您也该帮着奴婢劝劝小姐把衣裳穿好,这风还凉着呢……” 不料谢向云却道:“这点小风算什么?我们马上就进屋了。况且明兰穿得这么多,再加个披风,连路都走不动了。” 说着他拉了拉明兰的手,感受到手心热乎乎的温度,道:“喏,这手暖和着呢,明兰才不冷!” 冷不丁被男孩牵了手,明兰吓了一跳。 可听他这幅说辞,小姑娘“咯咯”笑了起来,反抓住谢向云肉乎乎的爪子道:“向云哥,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好玩?走,我们进去吧,我都想非晚妹妹啦!” 小初满脸无奈地跟上了自家大大咧咧的小姐,还想提醒她注意言行,可转念想到小姐病了这么多年,没有交过几个同龄的朋友,便也罢了。 两人高高兴兴进了屋。 非晚昨晚和谷雨聊到了半夜,两个小姑娘刚刚起床,看见从外面走进来的明兰,都高兴地叫了起来:“明兰!” “明兰姐姐!” 三个小伙伴有好几个月没见面,非晚惊讶地道:“明兰姐姐变白了,也更好看了!” 明兰大大方方地任由非晚打量,笑着道:“我本来就好看,之前那是因为生病,才不好看了的。” 谷雨闻言也点头道:“确实如此,明兰还是现在的样子更好。” 从前的明兰只要稍稍多说两句话就要气喘,脸色也是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手腕细到让人不敢触碰。 如今的她健康又快活,长大一岁后,五官也长开了些,愈发明艳照人。 小姑娘们一起去见了谷南伊,明兰笑嘻嘻地向她拜年:“干娘!过年好!” 干亲的事大人还未说好,小姑娘便自顾自这么叫了起来。 谷南伊也不纠正她,只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塞到了小姑娘的怀里,“这是干娘给你的压岁钱!祝愿我们的明兰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明兰大大方方地接了。 上次在谷南伊家里时,明兰并没有碰上谢初尧,今日便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自己这位“干爹”。 她乖乖叫了人:“干爹,过年好。我叫明兰。” 谢初尧虽不明白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干女儿,可见她和谷南伊亲昵的样子,又想到她对自己的称呼,便冲小姑娘点了点头。 男人的声音比往日温和了不少,同样给了明兰压岁钱。 此时的谢初尧并不知道,在今后他的造反大业中,明兰的父亲也出力颇多。 因为压岁钱的事,小姑娘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干爹,印象好了许多。 等到背着人的时候,明兰小声问自己的小姐妹:“非晚,干爹和干娘的感情不好么?怎么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的?” 说到这个问题,非晚有些怏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爹和娘好像吵架了。” 眼看非晚闷闷不乐的样子,明兰便安慰她道:“没关系,大人都会闹矛盾。你若放心不下,我想办法帮你。” 非晚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她虽然和谷雨姐姐无话不说,可对于谢初尧和谷南伊的事情,谷雨也一筹莫展,两个小姑娘只能一起发愁。 如今明兰来了,她们终于不用愁了! 非晚便撒娇着对明兰道:“明兰姐姐,你最聪明了,快帮我们出出主意吧!” 谷雨也满是信赖地看着她。 明兰嘴角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对两个小姑娘道:“好了,你们先同我说说,最近干爹干娘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要对症,才好下药。” 自从明兰答应帮忙,非晚和谷雨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情统统告诉了明兰。 小姑娘很快就严肃下了脸。 她摇摇头,对非晚和谷雨道:“你们两个没有发现问题的所在吗?” 后者对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 明兰恨铁不成钢道:“问题在那个已经走了的易娉身上啊!那个女人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叫来的?是不是干爹?” 非晚小声道:“她说是爹让她来帮忙,可我看着,分明是她自己要来。爹根本都不理会的。” 明兰摇头叹道:“要是我早两个月来就好了!一定帮你们把那个坏女人赶跑!如今干爹和干娘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情闹了不愉快……” 明明上次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帮厨仆人而已! 谷雨看看非晚,又看看明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明兰敏锐,瞧出了她有话说:“谷雨姐姐想说什么?” 谷雨迟疑地开口:“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是上次,我好像听到婶婶说要和离……” 非晚震惊了! 就连明兰也张大了嘴巴。 她严肃了一张小脸:“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非晚则是快要哭出来了:“不行,不行啊!明兰姐姐,你快想想办法,我不要爹和娘和离!” 谷雨有些后悔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平白让非晚着急,她只好补救道:“这事不作数的!是年前我听到的……可是现在都过年了,他们不是还好好的?” 明兰摇头:“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三个小姑娘低头商议了一番,决定分头行动。 谷雨去找谷南伊,至于谢初尧那里,明兰担心非晚搞不定,便要她把自己带上。 还未到吃午饭的时间,又是过年,谢初尧便一个人在书房打发时间。 瞧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探头进来,男人不动声色,过了片刻,便听非晚声音小小地,叫了一声“爹”。 谢初尧抬起眼皮:“怎么了?” 非晚拉着明兰走了进来。 明兰胆子很大,毫不畏惧谢初尧身上的气势,先是甜甜地张口喊人:“干爹!” 男人看着面前这一高一矮的小姑娘,突然觉得,若是有一天他和谷南伊有个女儿,想来也会这般漂亮可爱。 谢初尧的神色下意识温和了不少,指指边上的椅子:“你们两个坐吧。” 明兰带着非晚,乖乖坐了下来。 谢初尧又问了一句:“你们现在过来,是有事么?” 明兰大大方方道:“非晚妹妹说最近兰生出的话本书房里都有,我便想让她带我来看看。” 男人一看非晚的表情就知道,明兰没有说实话。 不过他也不在意,两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眼? 他便指了指身后的书架:“上面都有,想看哪本都可以拿。” 两个小丫头便装模作样地挑起了书。 一边挑选,明兰还一边问非晚:“听说干娘开的书铺有竞争对手了?” 小姑娘点头:“那家人可坏啦!生意上比不过我们家的书铺,就总给娘使绊子。年前娘还被一群歹人围住,差点遇害,还是爹路过救下了娘呢!” 明兰惊呼:“还有这样的事?” 她转脸来问谢初尧:“干爹!害干娘的歹人抓住了么?” 谢初尧似笑非笑地看两个姑娘在他面前演双簧,只假做不知。 他淡淡道:“抓住了一个,跑了三个。” 非晚在一旁补充道:“抓住的那个还没审出来,听说就死在了牢里呢。” 明兰一脸义愤填膺:“不行!剩下的那几个一定要找出来!” 听到这里,谢初尧总算明白了这两个小姑娘的来意。 他心中好笑,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便如她们所愿,又如何? 男人道:“跑掉的那三个人我已经画了画像,送到官府去张榜缉拿。你们两个小姑娘就不必操心了。” 非晚闻言一喜,看来爹并不是不关心娘的事情啊! 第198章 谷大哥到访 明兰见非晚这么轻易地就满足了,只悄悄拽了拽她的手,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是——“别高兴的太早,看我的。” 娇娇俏俏的小姑娘皱起漂亮的眉毛,问谢初尧:“干爹做了这么多事,干娘知道吗?” 谢初尧和明兰对视,发现这胆大的小姑娘不仅不害怕自己,反而有些鄙视自己。 又听明兰道:“我娘还在世的时候,爹很关心娘亲,而且每次为娘亲做的事情,都不吝让她知道。娘知道了爹的付出,又享受了被爱护、照顾,当然会开心啦!我想问问干爹,你也是这样对干娘的吗?” 小姑娘口齿伶俐,这一番话说下来,着实让谢初尧愣住了。 男人摇头:“并非如此。我为你干娘做的,她并不知道。” 明兰的恨铁不成钢几乎是明晃晃地写在了眼里,好在她还知道分寸,只旁敲侧击道:“我从前总觉得爹爹做事小家子气,他对妻子好,本是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展示的?可后来生病,我知道了爹爹每日是如何为我操心的、又如何费尽力气寻医问药,他对我的好从不掩饰,也正是因为爹爹让我看到了他的努力,我才坚持了下来。” 明兰说到这里笑了:“要是爹爹不这么做,我肯定会以为他放弃了我,又怎么会愿意每日苦苦捱着、吊着一口气,拼了命想要活下去?” 小姑娘说完,便寻了个借口,拉着非晚走了。 她们翻看过的话本就随意放在书架边上,连带都没带走。 谢初尧若有所思。 等回到房间,谷雨已经在等着他们了,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你们顺利么?” 非晚兴奋地小声道:“可顺利了!谷雨姐姐你不知道明兰姐姐有多厉害,她在我爹面前,劈里啪啦一通猛说!把我爹都说懵了!” 明兰扑哧笑出声来:“非晚,你太夸张啦!不过我觉得干爹是能听懂我们用意的。” 非晚双眼亮晶晶的:“明兰姐姐,你说爹会按照我们的想法,把他的心意展示给娘看吗?” 明兰认真分析道:“我不知道。在我看来,干爹十分关注干娘,一定是心悦干娘。可是干爹看上去就很不爱说话,他应该不会对干娘邀功的。” 非晚皱眉,又听明兰道:“我今天吃过午饭就得走啦,这件事情只能帮到这里。非晚,以后你要常常去干爹那里晃,再在干娘面前说干爹的好话,把他的五分好吹成十分……” “还有,吹的时候切忌打草惊蛇,要点是做到不经意、但又中听。耳旁风嘛,千万不能刮的太大,不然会适得其反的。” 小姑娘竖着耳朵听明兰为她传授经验,恨不得用纸笔写下来。 今天晚上她就要跟娘说悄悄话!把爹对娘的好,通通吹成耳旁风告诉她! …… 明兰这一次拜访,确实给家里带来了不少生机。 等她要走的时候,非晚还恋恋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话,就连谢向云也真诚道:“明兰,你下次什么时候还来?等天气暖和起来,我带你和谷雨、非晚去山上采花!” 明兰笑笑:“出了正月我一定来。” 说罢,小姑娘便上了马车,回到了宜城。 正月初三,因为谷南伊和谷母断了联系,也不存在走娘家的事,她便一如既往窝在了家里。 没有想到的是,谷南风竟然带着小霞过来了。 谷南伊赶忙出门来迎:“大哥,大嫂!今日没有去大嫂家吗?怎么跑到我们这来了?” 小霞的肚子如今已经有五个月大,非常显怀了。 她温柔地笑笑,牵着丈夫的手,对谷南伊道:“我们家和我爹家出门拐个弯就到了,哪里还说这个?这不是想着好久没来坐坐了么,我和你大哥都想看看你。” 谷南伊将夫妻两个迎进了屋。 谢初尧也主动从书房里出来,冲两人打招呼:“大哥,大嫂。” 谷南风一直有点怕自己这个妹夫,只冲他礼貌笑笑,小霞则是十分欣赏谢初尧的稳重威严,只夸赞道:“妹夫样貌堂堂,真是一表人才。要我看,和南伊确实是天生一对,站在一起看着都养眼。” 谢初尧嘴角微微一勾,神色虽没有多少变化,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男人的心情正经不错呢。 此时非晚端着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把泡好茶的茶壶放在桌上,笑意吟吟地喊人:“舅舅,舅母!我爹让我给你们泡茶!” 小姑娘这一句话,说愣了前厅的所有人。 谷南伊看了谢初尧一眼,心道:他可真是转了性子,竟还会注意这样的细节。 不过,谢初尧这样重视她的兄嫂,谷南伊不得不说,她心里是高兴的。 谷南风和小霞则是十分熨帖,觉得妹夫稳重可靠,把他们放在了心上。 唯独谢初尧眉头微皱——他什么时候使唤非晚去泡茶了? 而此时小霞已经笑容满面地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尖,道:“小非晚,你可真懂事,谢谢你呀。” 非晚甜甜一笑,扬脸看着谢初尧,似乎是在求表扬。 男人食指在非晚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姑娘“嘿嘿”笑了。 又听谷南风对妻子道:“小霞,你走了这一路,坐下说话吧。” 小霞嗔怪地瞪了对方一眼:“不就是几步路么?哪里还累着我了!人家主家不说话,你倒要先坐下了,知羞不知羞……” 谷南风好脾气地笑笑。 谷南伊赶忙道:“大哥大嫂,快坐下,快坐下!尤其是嫂嫂现在有孕,万万不能累着。” 谢初尧看了恩爱的夫妻一眼,没有忽略谷南风看向娇妻隆起来的肚子时脸上温情又满足的神情。 众人在桌前落了座,闲聊了起来,非晚也小尾巴一样坠在几个大人身边,一会儿给这个添添茶,一会儿同那个说一两句话。 聊着聊着,话题便拐到了谷南伊前两天遇险的事情上。 小霞后怕道:“你哥哥还瞒着不让我知道,怕我动了胎气,我早该来看看你!” 谷南伊笑着道:“这就不能怪大哥了,是我让瞒着的。我这都是小伤,若是害嫂嫂担心,有损肚里的孩儿,就是我的不是了。” 小霞满脸心疼:“伤都好了么?这次可多亏了妹夫!” 谷南伊没有接后半句的茬,而是道:“伤都好了,大嫂放心吧。” 谷南风问:“那逃跑的三个贼人抓到没有?” 非晚机警地竖起了耳朵,机会来了! 她提醒自己记住明兰教的,不经意不经意,一定要不经意!耳旁风必须要不经意,才有效果! 只见谷南伊摇头道:“还没有动静,听说那三个人是宜城的地痞流氓,这茫茫人海,实在不好找。” 谷南风和小霞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 而一旁安安静静的非晚突然出声道:“不会不好找吧?他们能躲到哪里去?总会有人认识的呀。” 听到小姑娘天真的问题,谷南风叹道:“歹人的容貌都没有,去哪里找?” 非晚睁大了眼睛,歪着头问谢初尧:“爹,你不是已经把歹人的画像送到衙门里面去了吗?怎么会没有他们的容貌呢?” 众人齐齐一愣。 谷南伊是当真没有想到——男人竟然画出了三个贼人的容貌? 就连经历了生死关头的她,都不能回忆起那三个人确切究竟是什么样子,更别说画出来了。 男人什么时候做的这件事? 他……竟也是会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么? 第199章 是我考虑不周 谢初尧早就看明白了非晚的小把戏,又联想到明兰昨日在书房说的一通话…… 男人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评价愈发高了起来。 面对众人惊讶的眼神,他只淡淡道:“那三个人的画像年前就送去衙门了,因为过年,衙门耽搁了几天。想来很快就能张榜。” 谷南风大喜:“这可帮了大忙了!妹夫这次做的当真不错!” 小霞也是一脸喜意,称赞了半天谢初尧。 转眼去看谷南伊的神情,却发现自己的小姑子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刻意不去看谢初尧。 这小两口是闹矛盾了? 小霞和妹夫不熟,当然不好打听,夫妻两个在谷南伊家里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不短时间的茶,这才提出告辞。 谷南伊和谢初尧把夫妻两个送出了门,期间还是没有什么眼神交流。 确切来说,谢初尧看了谷南伊两次,她却始终没有看他。 小霞把自己的感觉同谷南风说了,没想到书生也皱着眉头道:“我也觉得他们两个有点怪怪的……至于哪里奇怪,说不上来。” 夫妻两个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一个结果。 谷南风无奈道:“算了,小妹和妹夫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把谷南风夫妻送走,非晚也识趣地溜了。 只剩下谢初尧和谷南伊,两人默默地从院门往回走。 眼看男人就要拐去书房了,谷南伊下意识开口叫住了他,“郎君。” 男人脚步一顿—— 谷南伊有多久没这么唤过他了? 这些天一直都是谢初尧谢初尧地喊,冷不丁她唤一句“郎君”,竟让他心里升起一点点雀跃。 不过男人脸上仍是那样一副淡淡的表情,扭头看向谷南伊:“何事?” 见他这么冷淡,谷南伊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别扭道:“我是想谢谢你。救我的事,还有,把画像送到衙门的事。” 男人十分敏锐,他回忆着谷南伊对他态度转变的节点,似乎正是像明兰那小丫头说的那般,是在她知道了他为她做的事情之后? 所以,谷南伊的谢意,是不是也包含了谢谢他的关心? 谢初尧这些天被谷南伊用冰封起来的心,突然出现了一点点融化的迹象。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做法应该变一变了。 谢初尧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他当即停下了去书房的脚步,而是来到谷南伊的面前,认真对她道:“你不必道谢。不论是救下你也好、想办法找到歹人也罢,还是送走让你感到不舒服的易燕和易娉,都是我想为你做的事情。” 男人浓黑如墨的眼眸直直和谷南伊对视,随着里面的坚冰一点一点融化,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柔和了起来:“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心悦的人。所以,不必道谢。” 这一记直球打过来,让谷南伊简直猝不及防。 她都不知道该如何伸手去接,便让谢初尧直接把球打到了她的心里去。 在男人专注的眼神里,谷南伊感觉自己似乎整个人都要陷进去,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顿时心如擂鼓,就连口齿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变利索:“那个,我,我的意思是……” 谢初尧摇了摇头,打断了谷南伊的话:“你不必多说,我知道。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不必有负担。” 她有些手足无措——她不就是想谢谢他么?怎么又变成了大型表白和体贴现场?!就这么一来,她还怎么执意同他提和离! 谷南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脑袋“嗡嗡”的,面对看上去无欲无求又体贴懂礼貌的谢初尧,她只能干巴巴说了一句:“好的。你去看书吧,中午想吃什么?” 就像正常的夫妻那般,谢初尧回她道:“肉丸汤。想吃肉丸汤。” 谷南伊机械地点了点头,逃一般溜到了厨房。 至于肉丸汤里的肉丸是不是忘记了放肉,就是头脑混乱的谷南伊不能控制的事情了…… …… 等过了正月初五,宜城的店铺也陆陆续续都开起来了。 刘掌柜早早从家里回来,忙活着开店的事,谷南伊见状,也不好整天闲在家里,便常常跑去城里帮忙。 谢初尧不放心她,执意早晚接送。 谷家村的村民瞧见气宇轩昂的男人赶着牛车送媳妇进城,常常打趣他们:“谢郎君回来以后,南伊脸上的笑都多了!可见还是该多在家里待待,媳妇养孩子不容易呀!” 谷南伊僵着笑容在心里吐槽:我笑难道还不是因为路上碰见了你们?什么叫谢初尧回回来她的笑就变多了? 而平日里最是惜字如金的男人却认真点头,应道:“会常回家,多谢大婶照顾南伊。” 这么一番熨帖的话,又是村里公认最有出息、模样最俊的谢初尧说的,任谁听了都会在心里乐出花来。 一时间,谢初尧疼媳妇的名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谷家村。 谷南伊尴尬极了,她就不该坐牛车!该坐有车厢的马车!这样谁也瞧不见她! 等到了宜城,谷南伊便和谢初尧道:“明日不用劳烦你送我进城了。听说城里马车行已经开业,我去那里找车夫师傅就好。” 谢初尧没有多说什么,可转眼到了晚上,他便驾着马车来城里接她回家。 对上谷南伊震惊的眼神,男人只沉声道:“是我考虑不周,牛车太冷,还是马车冬日里坐起来比较舒服。” 谷南伊嘴里说不出的苦,非常想晃着谢初尧的肩膀冲他大喊:醒醒啊你是前朝大将军!要忙着造反的大事!天天早上送晚上接她是在做什么啊?! 奈何她胆子小,只能咽下心里的别扭。 很快,书铺里发生的意外,便让谷南伊顾不上和谢初尧闹别扭了。 这日清晨,她仍是不情不愿地被谢初尧送到宜城,到了绣坊便让谢初尧回去了。 等她在绣坊转了一圈,便慢慢溜达着去了书铺。 刚刚走到铺子前的那条街,她便听到了打砸的声音,还有刘掌柜愤怒的叫嚷:“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要去报官!” 谷南伊脸色一变。 她小跑到书铺门前,只见“明德书铺”的招牌已经被人砸了一半下来,铺子里的话本、书籍散落一地,到处是灰尘和脚印。 谷南伊铁青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 闹事的人瞧见了谷南伊,许是知道她是铺子里的东家,便脚底抹油跑到了库房,把正在那里忙活的金槐叫了过来。 “金爷!他们的女东家来了!” 金槐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带着众人从库房来到了前面。 此时谷南伊已经吩咐店里的伙计赶人了,双方站成明显的两派,争执不下。 金槐扬声对谷南伊道:“谷姑娘!好久不见!谷姑娘又漂亮了不少呀!” 第200章 你在关心我? 谷南伊一张俏脸含霜,往日莹润漂亮的眸子里也写满了怒意:“金槐,你这是何意!” 金槐对满地狼藉视而不见,仍挂着那张笑脸,对谷南伊道:“谷姑娘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咱们两家明里暗里也斗了这么长时间,不如干脆点,看谁的拳头大,如何?” 如今他也实在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 过不了几日小少爷就要来宜城视察,若届时再拿不下这间小小的书铺,只怕小少爷会拧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也正是如此,金槐才决定剑走偏锋,干脆把谷南伊的铺子砸掉。 反正国公府的权势在那里,想来衙门也不敢管。 而见识了连衙门都不敢做对的权势,不怕谷南伊这个硬骨头不低头。 他这边图穷匕见,谷南伊也不甘示弱,冷着脸道:“几日前害我性命的事,我还没有找你的麻烦,没想到你竟还敢上门来闹事!我偏偏不信你有滔天的权势,能随意买凶杀人、害普通百姓家破人亡!”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金槐铁青着脸,他一大早带人过来打砸,为的就是一个迅速,让谷南伊反应不过来。如今她不光人在这了,还叫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过来。 果真阴险可恶! 金槐脸上露出狠厉的神色,扬手对身边的手下道:“给我上!牌匾全砸下来!人也通通给我揍一遍!” 几个身材壮硕的汉子齐齐朝谷南伊扑来。 谷南伊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嚣张,她还未后退,便见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谢初尧已经把她挡在了身后。 谢初尧紧握的拳头上冒出了青筋,站在谷南伊身前,坚实得仿佛一道铜墙铁壁,牢牢护着身后的她。 男人看向扑过来的几个壮汉,眼底写满杀机,冷声道:“谁敢!” 那几人被谢初尧凶戾的眼神震了一下,仗着人多势众,还是向谢初尧包了过来。 可这些打手不过是会些花拳绣腿的普通人,哪里比得上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于敌军千军万马中拼杀的谢初尧? 男人来者不拒,很快便撂倒了一片。 他下手毫不留情,不是卸掉了对方的胳膊,便是扭折了来人的手腕,敢冲上来欺负谷南伊的几个,每一个是全须全尾的。 等到了最后,就连在铺子里围着伙计们一通乱揍的打手,都忍不住停了下来,看着满脸凶悍无人能敌的谢初尧,心里直突突。 他们是收了钱不假,可这些钱,也不至于让他们卖命啊! 剩下的打手都萌生了退意,几个熟人之间对视一眼,顿时一哄而散。 金槐铁青着脸,眼看自己的手下跑了个干净,剩下的都躺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哀嚎,顿时觉得场面有些失控了。 围观的百姓拍手称赞:“好!打得好!这样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早该被教训一番了!” “就是,这个小瘪三,前两天还故意撞翻了翟大娘的菜摊!” “呸!没人性的东西,该打!” 金槐咬咬牙,冲谷南伊放狠话:“今日算你躲过一劫!给我等着!” 谷南伊从谢初尧身后走出来,叫住了气势汹汹要撤退的金槐:“等等!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这砸烂的铺子、撕毁的书,还有库房里那些书的损失,你不打算赔?!” 金槐面色铁青:“你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还想让我赔?谷姑娘,我劝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再做别的打算!” 谷南伊冷笑:“我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你就是指示贼人害我性命的幕后之人!金槐金大爷,不知我苦主的身份,够不够向你讨要赔偿?” 一想到当日谷南伊发髻散乱,在歹人刀下险些丧命的画面,谢初尧只觉目眦欲裂,恨不得一刀结果了眼前之人。 他大步上前,狠狠给金槐的肚子上来了一拳。 金槐当即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痛得死去活来,满地打滚。 围观的百姓“吁”出了声。 “装!还装!不就挨了一拳头么,怎么不疼死你啊?” “看着这人挺厉害的,结果就是个银枪蜡烛头,花花架子!还带头来闹事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可不是么!装模做样倒挺厉害的。” 金槐没有装疼,他是真的疼。别的可以假装,额上的冷汗和他惨白的脸色骗不了人。 若非男人只用了三分力,恐怕这一拳就能活活把人打死。 可围观的百姓不会看到那些,只觉得金槐太没出息了。 谢初尧满脸煞气地上前一步,单手拎起了弓着上身在地上打滚的金槐的衣领,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金槐顿时满脸是血。 “当日之事,是不是你做的?嗯?”男人的声线很冷,仿佛从地狱出来的无常,前来勾魂锁命。 金槐还没机会开口,谢初尧又是一圈打在了他的嘴上,顿时飞落几颗牙齿:“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围观的人这时瞧出不对劲来了。 这个男人下手也太狠了吧?瞧这模样,别把人活活打死! 谢初尧第四拳正待落下,却被匆忙上前的谷南伊拉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男人有些失控的意思,便牢牢抱住他的胳膊,担忧道:“好了,你先别生气。” 谷南伊迅速看了一眼几乎已经神志不清的金槐,只凑近谢初尧的脸,压低声音对他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把他打死,会惹麻烦的。” 她的眼神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直直射入男人的心里。 谢初尧松开了左手,满脸是血的金槐“砰”地一声倒地。 谷南伊赶忙吩咐店里还站着的伙计:“快,把人扛到铺子里去,再去请个大夫!” 她松开了谢初尧的右臂,却被男人反手抓住了柔荑。 谢初尧的眸子很深、很黑,被他看着时,会让人觉得,仿佛他的眼睛里只有你。 谷南伊就是这样被他的视线牢牢吸住了目光。 男人低声问她:“你在关心我?” 谷南伊猛地回神,错开了他灼灼的目光。 男人执拗地继续问她:“你方才是在关心我,对吗?” 谷南伊的左手被谢初尧紧紧攥着,挣也挣不脱。 可让她感到奇异又安心的是,男人即便是这么用力地抓着她,也不曾弄疼她。 谷南伊别开头去,用极低的声音别扭道:“是关心你,又怎么样!” 前几秒还宛若杀神的男人仿佛一下子被卸掉了尖刀和盔甲,谢初尧冲着谷南伊无声地绽出一个笑…… 第201章 杀了就好 当着一群围观者的面,谷南伊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地把谢初尧拽回了书铺。 等没有外人在场,她才松了一口气。 幸亏没把人打死!若是真出了事,只怕后续麻烦还很多——!! 谢初尧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任由谷南伊拉着他坐了下来。 男人问谷南伊:“金槐需要我来处理么?” 谷南伊听完,瞬间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他买凶杀人也好、聚众闹事也罢,我们只管把人送到官府去就是。” 谢初尧拧眉:“可他想要害你。” 男人直白的眼神看过来,就差没有亲口说出那句——杀了就好! 谷南伊怕的就是他乱杀人。 宜城地界,治安一直很好,若是闹出了人命,他们准没清闲日子过。 她再次强调了一遍:“街上那么多人都瞧见你打金槐了,咱们不仅不能害他,反倒要请大夫好好治他!只有把你撇清,日后才不会有更多的麻烦。送官最是轻松省事,咱们把人送官就好。” 谢初尧见她处处为他考虑,心下微微雀跃了几分,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点头道:“听你的便是。” 谷南伊见他点头,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今日谢初尧又救了她。 若非他去而又返,单凭书铺里这些细胳膊细腿的伙计,加上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她,只怕得被人欺负死了去! 想到这里,谷南伊便开口道:“今日多亏有你。你不是已经回去了么?怎么又折回来了?” 谢初尧一五一十道:“想起有句话还未问你,便折返了。” 谷南伊好奇:“哦?你想问什么?” 男人神色认真,看着谷南伊的双眼:“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可愿早些回家?” 谷南伊一直都知道,谢初尧的声音低沉悦耳,若是在耳边响起,会给人而后不自觉激起一小串的酥麻。 可这句话,他分明没有在她耳边说,谷南伊仍觉得她的耳根麻了一下。 因为生辰,所以特意回来问她? 男人眼底尚且闪动着几乎称得上期待的神色,谷南伊不由得放软了声音,冲他笑道:“当然。生辰是大事,我处理完书铺的事情便回去。” 谢初尧闻言,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他当即便道:“我帮你处理。人什么时候送官?” 谷南伊哭笑不得:“先别急,还得让大夫来看看……” 大夫很快就从城东赶来了,迅速给被谢初尧打伤的一群人诊断一番,知道他们是因为来别人家闹事才受了这罪,药都没开便走了。 好在这群人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受几日罪罢了! 谢初尧把人一个个丢到马车里面,直接打包送去了官府。 书铺被打砸得厉害,还有几个伙计受了伤,谷南伊给受伤之人多开了一个月的月钱,便放他们回去休息了。 刘掌柜脸上也有一处淤青,却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而是忙前忙后和谷南伊一起收拾铺子的残局。 中午草草吃了些东西,谷南伊记挂着谢初尧的事,便对刘掌柜道:“掌柜的,今日收拾不完也没关系,咱们铺子先休息几日,等处理完了再开业。我和谢郎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刘掌柜忙不迭地把他们送到门口:“今日多亏了东家和谢郎君在场,左右后续的事情我都可以处理,东家快回去吧!” 二人便回了家。 路过宜城有名的小吃街,谷南伊喊谢初尧停了下来。 她跳下马车,冲男人眨了眨眼:“你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说着,谷南伊跑进了长街,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是过年的气氛。 在这样热烈的闹市中,谢初尧常年绷紧的精神也慢慢松懈了下来。 男人坐在车架之上,默默等着谷南伊归来。 她是去给几个孩子买零嘴了吧? 不得不说,谷南伊对几个孩子是真的上了心的,也难怪非晚处处愿意护着她。 只是她什么时候才会对他也这般用心? 谢初尧这般随意想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自然垂下来,神色十分放松。 他容貌气质不俗,又没了往日里生人勿近的冷冽,很快便吸引了两个年轻漂亮姑娘的注意。 宜城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很多未婚的女子,上街都不会戴面纱。 这两个女子结伴而来,冲谢初尧笑着问道:“这位郎君,车架现在是否方便?我们姐妹想要出城。” 坐车只是借口,能和谢初尧搭上话才是正经。 奈何郎心似铁,谢初尧当即便摇头道:“不方便!我在等人。” 易娉的事早就给了谢初尧警醒,他可不想再让谷南伊因为莫名其妙的人误会,同他闹别扭。 两个姑娘还想追问他在等谁,便见满脸冷淡的男人补充道:“等夫人。” 她们顿时失去了兴趣,转身走了。 从长街出来的谷南伊刚好听见谢初尧最后一句话,她的嘴角不自知的微微扬起,不知怎么地,心情突然就的美妙起来。 她快走了几步,来到了谢初尧身前,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生辰快乐!请你吃糖人!” 谢初尧抬眼,撞入了谷南伊弯弯的双眼之中。 冬日暖阳下的谷南伊肤色是暖玉一般的温润玉白,而她的眸光清澈,几乎是在对上的瞬间,便让谢初尧感觉到一阵被山间泉水冲刷过的清新感。 他从谷南伊的手上接过了糖人,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白嫩的指尖。 又听她笑着介绍:“街上这家糖人摊子每天只做几十个,味道比别家都要好。郎君你尝尝,里面放了蜂蜜,还带着不同口味的花香呢!” 说着,谷南伊“嘎嘣”一口咬掉了手里大凤凰的脑袋,惊喜道:“今日是桂花味的!” 谢初尧低头看向他手里晶莹剔透的貔貅,也轻轻咬了一口。 清甜的桂花香通过舌尖涌入口腔,谢初尧微微点头:“不错。” 看着男人面无表情吃糖人的样子,谷南伊不知不觉的露着浅笑。 两人很快归家,嘴里心里皆都甜滋滋的。 第202章 谢初尧的模样是真的好看 谷南伊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用心给男人过了一个生辰。 这晚孩子们也都十分开心,起哄让二人喝了不少酒。 谷南伊持续抗议:“今日又不是我过生辰,为何还要敬我的酒?” 谢向云不管这个。 非晚这些天和三哥、四哥统一了战线。 几个孩子打算联手帮国父把谷南伊搞定。 小胖子只笑嘻嘻地灌酒:“娘,大过年的,多喝点又没啥。你要是不喝,不如我替你喝了吧?” 一听谢向云要喝酒,谷南伊顿时面色一黑,把酒盅里的酒喝干了:“休想。小小年纪就喝酒,日后长不高的。” 谢向云嘟囔了一声:“灌你酒还不是为了你好?” 谷南伊没听清:“你说什么?” 非晚连忙把话题岔了过去:“娘,三哥说你说的对呢。” 谢初尧目光柔和地看着被非晚几个围住,他看着有点招架不能的谷南伊,嘴角牵起一个不明显的笑意。 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也分别向谢初尧敬酒:“爹,去岁没有为你过生辰,今年一起补上。” 男人点头,也冲他们举起了酒杯…… 热热闹闹的生辰宴很快结束了。 等散场的时候,谷南伊觉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孩子们也都一个个打着哈欠回房了。 她想要收拾碗筷,被谢初尧拦下:“你今日饮酒不少,回去歇着吧。我收拾。” 谢初尧的神色几乎称得上温柔,让谷南伊神情恍惚了片刻。 去年这个时候的他,别说给谷南伊一个好脸色了,就是对着孩子们,也是一副冷峻威严的模样。 如今的男人,似乎已经从神坛上下来,接触到了切实的生活,还会帮着她干活。 不过今日,谷南伊不想让他干活。 她冲男人笑笑:“今天你生辰呢。放着我来。” 谢初尧心里一暖,橘色烛火下的谷南伊这般温柔地冲他笑着,她还能骗自己说她对他无意么? 和离的事,谷南伊最近都没有提起了,可谢初尧知道,他并没有躲过这一劫。 男人趁着谷南伊心情好,便直接开口道:“我生辰过的很开心。可非晚和桑榆过生辰的时候都有愿望,让你帮他们实现,为何我不能有?” 谷南伊哑然失笑。 她没有说桑榆和非晚是小孩子,才会有大人满足他们的生辰愿望,而是纵容地冲男人笑道:“你当然也可以有。愿望是什么?” 男人眉眼顿时柔和了下来,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窃喜。 他声音低沉,却格外认真:“我想要,你不再提和离。” 谷南伊顿时愣住了,她旋即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不是耍赖么。” 男人却不管这些,执拗道:“你答应了我的。这个愿望,你可愿意满足?” 谷南伊想了想,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执意和离呢,这些天谢初尧的变化她看在眼里,男人确实是把她放在了心上的。 可若说不和他和离…… 谷南伊实在不能下定决心。 谢初尧看出了谷南伊的态度,主动退让了一步,低声道:“若你执意想要离开,我自然不能阻拦。只是何必现在?年后我又要去军营,与你无碍……再者,见宵过了年才十三岁,若没有你在,只留他一人在家里照顾弟妹,我实在不能放心。” 谢初尧这台阶递的,恨不得直接塞到谷南伊脚底下了。 她松了一口气,想了想,男人说的也对,便点头道:“那我们说好,见宵长大前,我会在家里照顾好几个孩子,只是我们要约法三章。” 擅长捕猎的猎人也好、野兽也罢,只会在猎物完全落入自己手心时,才给出最后一击。 而没有百分之百把握拿下猎物前,他们都是最有耐心的。 谢初尧对谷南伊点头道:“说说看。” 谷南伊也不知自己该提什么,对上男人暗含侵略意味的眼神,她错开了视线。 “第一件事,你不能再像除夕那天夜里,趁我醉酒随便进我的房间。” 谢初尧轻笑一声:“自然。” 这哪里说的是他不准进她房间,分明是她怪自己醉酒吻了她。 若是她真不想让他进屋,把门插上不就得了? 见男人答应的轻巧,谷南伊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强迫我!” 男人挑眉:“我何时强迫过你?” 谷南伊转念一想,谢初尧虽然看着霸道,做事也说一不二,可确实没有强迫过她。 但时时刻刻和狼一样盯着自己的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谷南伊哪里放心得下? 她不满道:“你就说答应不答应!” 眼前女子饱满的朱唇微微撅起来,在那一张醉酒的芙蓉面下,愈发勾的人心池荡漾,下意识便让人联想到曾经柔软的触感和惊人的香甜。 谢初尧压下心里躁动的求而不得,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都听你的。” 谷南伊说了约法三章,可第三条规矩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好像男人除了瞧着侵略性强一些,也不曾让她有过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再加上晚上喝的酒劲儿慢慢涌上头,谷南伊一双莹润的杏眸慢慢沾染上桃花的浅红,也有些迷离了。 “还有第,第三条……” 说着,脚步一个踉跄,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他漆黑深沉的眼眸牢牢盯着谷南伊水润的双眼,声音愈发低沉:“想不出来便明日再想。我送你回房。” 说罢,不由分说地把女人搂在了自己的怀里,带着她往房间去。 等滚烫结实的胳膊环住她,完完全全被雄性气息笼罩,谷南伊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谢初尧身上的味道淡到几乎嗅不出来,却格外好闻,像是冷冽的雪松香,又像是青草的味道,掺杂着醇厚的酒香,让人一时间有些上头。 谷南伊悄悄在他脖颈间闻了一下。 男人瞬间绷紧了上身,他的脚步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老实些。” 谷南伊心跳加速了,看着谢初尧脸上绷紧的线条,又想起了今日在书铺前,他面露凶狠地教训金槐时冷峻迷人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期待他这样一副面容上露出其他神色的样子。 她突然出声喊他:“谢初尧。” 男人低垂下视线,一如谷南伊所愿,俊脸有些疑惑:“嗯?” 谷南伊感觉嘴里有些发干,恨不得猛灌两碗冷茶下去。 看来今晚酒是喝的有点多了…… 她如是想。 女人咽了一口唾沫,只摇摇头:“没事。” 等她被谢初尧送回房间,安安稳稳地仰面躺在床上时,谷南伊的脑海里还总是闪过这一日发生的事情。 不管是沉稳套车的谢初尧,还是暴起卫她的谢初尧,抑或是晚上在烛光下尤其显露柔情的他,牢牢占据了谷南伊的心神,直到她陷入沉沉的梦乡,脑子里仍是这个男人。 从前怎么不觉得,谢初尧的模样是真的好看啊…… 第203章 小少爷来宜城 牢里烛光昏暗。 金槐狼狈的蹲在一角,面上青一块紫一块。 突然,监狱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金槐期盼的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金翡轻晃着折扇,锦衣华贵,披着上好的貂毛披风出现在牢门口,语气痞痞的,内里含着怒意,“废物。” 要不是金槐这边弄出这么大的事,他何必连夜赶过来! 金槐低着脑袋,“是,是,可少爷,我就是……” 说着,他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声。 金翡很是嫌弃的抬手拿折扇点了点牢门,“滚出来再说!” 他怎么会养了那么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金槐唯诺的点头,“是。” …… 接下来的几日,谢初尧照旧每日送谷南伊去城里。 男人的态度没有变化,只是谷南伊在做了一宿关于他的梦之后,面对对方那张俊脸,总有些躲闪。 好在,很快又有一件事情转移了谷南伊的注意力。 事情的起因,还是书铺的一个伙计瞧见金槐出了狱。 刘掌柜大惊失色:“当真?!别说聚众闹事了,上次买凶杀人的事情还未查明,衙门就把金槐这个歹人给放了?” 伙计苦着一张脸:“掌柜的,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瞧见他从牢里出来,上了马车!” 刘掌柜转脸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谷南伊。 谷南伊也皱起了眉头:“咱们书铺还未收拾停当,他就出来了,真是片刻不得安生。” 刘掌柜发愁:“若是金槐还找麻烦,咱们怎么应对?” 谷南伊思索片刻,交待道:“金槐这人不是问题,我们只要找到他背后的主家,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刘掌柜不解道:“找到主家又能如何?” 谷南伊笑笑:“掌柜的还没看明白?金槐之前的举措都是一步一步诱逼我们把书铺卖给他,这次急着来砸店,一定是主家给他施了压。奈何砸店这招又没奏效,他还被关进了牢房,想来也是靠着主家的力才出来。如今,只怕他背后的主子也耐不住了。” 另一边。 金翡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他平日里出门的仗势都很大,没想到这次来宜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牢房里捞人!实在是丢脸! 金小少爷带着金槐回去后,屏退众人,恶狠狠地找他算账:“让你办个事,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时间和银子就不说了,如今竟还把自己弄到了牢房里去!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金槐刚从狱中出来,形容狼狈极了,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被小少爷逮住一顿臭骂。 他原本倨傲的神态早就被磨尽,肉眼可见的有些消沉,只低头跪着回话:“回少爷,那谷南伊实在邪门的很……” 金翡登时摔了茶盏:“邪门?一个女人,能有什么邪门的本事?分明是你办事不力,连个书铺都买不下来!” 金槐被茶水兜头泼了一脸,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少爷气得原地转悠走了两圈,又问:“那个做蛋糕的点心师傅,也是谷南伊?” 金槐忙道:“正是她,正是她。” “明日将人约出来,小爷我会会她。” 金槐苦着脸应了。 他立刻让人去找谷南伊约时间。 两人约定了第二天在茶楼见面。 刘掌柜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担心:“东家,要不你还是带上谢郎君一起……” 谷南伊好不容易可以摆脱了谢初尧,赶忙摆手:“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听说那金家小少爷是个讲道理的人,不必如临大敌。” 第二日。 谷南伊一个人赴约。 金翡一早坐在茶楼的雅间,只等着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谁知,他坐了不多时,店小二引了一个人上来,顿时让他失了言语。 只见,来人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浅色布衣,却将身段勾勒得玲珑有致;她鸦羽般漆黑的秀发上插了一根银簪,愈发衬得肌肤如雪。 一双杏眼仿佛天生带光,硬生生把茶楼外的冬日暖阳都比了下去。 金翡和那双眼睛对上的瞬间,有片刻失神。 只见来人嘴角微微勾起,冲他笑了笑:“你就是金槐背后的主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嘛。” 金小少爷如今也有弱冠年纪,只是生的模样嫩。 他平生最恨别人用这个嘲笑自己,当即黑了脸:“废话那么多,比你大就是。” 谷南伊见对方跟自己呛声,浑然一副少年人没受过委屈的模样,顿时对他性格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她也不恼,只在对方面前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不知道小少爷千里迢迢跑来这宜城,究竟是什么个意思?” 提起这个,金翡就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 他皱着眉头,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目下无尘的样子十分欠揍:“小爷还没问你,我金府上的人也敢动,怕不是嫌命太长?” 谷南伊顿时手心有些痒痒。 这金家少爷,怎么和谢向云一个脾气,都是欠收拾的! 她很有耐心地和对方兜圈子:“金少爷,反事都凭一个理字说话。若是商场上你来我往的竞争便也罢了,谁输谁赢单看本事。可你金家的下仆三番两次给我找麻烦,先是偷了我的样书,又差人去村里烧了我的库房。一波未平,还找了几个地痞流氓要我的性命!” 谷南伊似笑非笑地接着道:“大过年的,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只是那金槐不躲着我便也罢了,竟还敢找人来砸店?金家就是这么欺负我一个小小弱女子的?若是闹开了,别说我拼上身家性命,也要让贵府名声扫地。” 这些天她也打听清楚了,京城里姓金的人家,除了国公府没有别家有这样的权势。 如今,国公爷宠妾灭妻、死了嫡长子,还巴不得让妾室生的老二袭爵一事闹得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 这金府的小少爷虽是国公夫人的宝贝疙瘩,却也是举步维艰的。 她就不信,对方真敢跟她来硬的。 金翡听了谷南伊的话,果真狠狠地皱起了眉。 若是平日里有人敢这样下他的面子,别管是天王老子,金翡都是会掀桌子的。 可不知为何,如今身处宜城这个不大不小的城,放眼望去茶楼也是一副简单朴素的模样,在京城纸醉金迷熏出来的暴躁也平息了不少。 更何况,面前是这样一个货真价实的美人,恐怕也被金槐的人给吓坏了,他何必冲她发脾气? 金翡只道:“买凶杀人那事,并非出于金槐本意。” 谷南伊没想到这个小少爷竟会退了一步,只挑眉道:“哦?那四个歹人手里明晃晃的大刀,难不成只是吓唬我?” 小少爷脸更黑了。 退一步是让着她,再退就不是他的脾气了。 第204章 谢初尧跟上谷南伊 金翡察觉到从谷南伊进门起,节奏就一直掌握在对方手上,心下不爽:“这事金槐那个蠢货自己会跟你说清。今日我过来,是要跟你谈谈收购书铺的事。” 谷南伊摇头:“不卖。” 见她拒绝的干脆,金翡恼道:“金槐答应了你多少银子?翻两倍卖不卖?!” 谁料谷南伊仍是摇头:“金少爷何必夺了人家吃饭的家伙?小小一间铺子而已,不值当您纡尊降贵特意跑一趟宜城。” 她说话间神色淡然,眉梢眼角处处都吸引人,朱唇张合,竟比金翡沉迷的《聊斋志异》中女妖聂小倩还要勾人。 京城里无数高门子弟痴迷的娇声软语,硬生生被面前这人比成了庸脂俗粉。 金翡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谷南伊又冲他笑了笑:“听说小少爷是因为喜欢看新话本,才想收购铺子?” 他脱口而出道:“我还喜欢你做的蛋糕,若你愿意,我可以重金聘请你做厨娘,跟随我入京。若你不喜欢金银,我库中还有数不清的玉石钗环、奇巧珍宝,都可以给你。” 谷南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分明就是个被娇惯的纨绔小少爷,几次三番被她下面子都只会发发脾气,实在不算什么逞凶斗狠之人。 她仍是摇头,说出的话语气却软了三分:“要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的好东西都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不给旁人露出半分。小少爷欣赏话本也好、喜欢那一味糕点也罢,我都可以满足你。何必用这样极端的方式,非要玉石俱焚呢?” 金翡皱着眉,像一只脾气执拗的小兽,不满道:“这世上的东西难得有小爷瞧上的,但凡我看中了,就该是我的。” 谷南伊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好在金翡骄傲是骄傲,倒也没有说出“得不到就要毁掉”这样看似霸道总裁,实则又蠢又二的话来。 她今日原本做了打算同这个金少爷好好斗一斗,狠狠杀一杀对方的威风,如今见了这金少爷,竟也懒得使那些手段了。 谷南伊收起了逗弄人的心思,认真道:“小少爷,承蒙你喜欢我们铺子里的东西,小女子自是十分感激。若你愿意,咱们可以成为朋友,日后不论是新话本,还是新出的糕点,小女子都会第一时间给金少爷送去。只是,卖铺子一事没得商量。” 金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好了起来。 这女人,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谷南伊也不在意,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落落大方道:“若金少爷没有别的事,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说罢,她冲对方行了一个礼,便退出了茶馆的雅间。 只留那小少爷面色一阵青一阵红,眼底一片势在必得。 谁都不清楚,两人在茶馆的谈话,一字不落地被隔壁雅间的男人听到了耳朵里。 谢初尧原本只是不放心谷南伊和金家的纨绔见面,便跟了过来,不料对方竟敢提出让谷南伊和他一起进京! 国公府算个什么东西?! 金翡的父亲也不过是个奴颜婢膝、两面三刀的小人,靠着前朝微末时娶了当今皇帝的庶出姐姐、一路支持对方造反,这才成了新朝的新贵。 一个唯唯诺诺的庶女,便是被封了长公主,嫁的也是个不三不四的完意儿! 她生出来的东西也敢在谷南伊面前耀武扬威了! 谢初尧眼底杀机涌动,恨不得当场把那金翡的脖子给拧了。 好在谷南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 金翡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隔壁的煞星在谷南伊走了之后便不动声色地追出了茶馆。 …… 正月里天气回暖,阳光晒的人暖洋洋的,就连街上的行人也都一副懒懒散散、又眉梢带喜的模样,还没从年味里出来。 有些认识她的,纷纷冲谷南伊打招呼:“呀,这不是谷姑娘么?今日书铺里不忙,出来逛逛?” “谷姑娘今年又漂亮了。” “可不是么!你穿的可是绣坊新出的春衣?看着暖和,颜色也好。” 谷南伊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一边同客人们说说笑笑,扭头就忘了金翡小少爷给她带来的不快。 几人到了街角就分开了,她正打算去热闹的集市上转转,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谷南伊。” 声线清冷好听,比冷空气还要凉上几分,谷南伊却硬生生从其中听出了些温暖的意味。 她回过头去,果然瞧见高大健壮的男人从不远处走了出来。 他俊朗的五官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剑眉微微拧起,泄露了几分不快的神色。 谷南伊对上这一张好看的脸,顿时神清气爽了几分。 她真心实意地笑了:“好巧,这都能碰见?你从哪里过来?” 谢初尧跟了谷南伊一路,见她同旁人说说笑笑,笑容扎眼得很。 眼看着又有一个年轻男人想要近前,他这才现身叫住了她。 至于自己从哪里过来…… 谢初尧张口就来:“方才去处理了一件小事。你从哪里来?” 谷南伊没有发现男人片刻的不自在,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他的身侧,只摇头道:“方才在茶馆里见了一个讨厌的人。不过已经处理完了,我打算去集市上买点东西,你是要回去?” 男人眼尾扫过想要上前、但又没有迈出脚步的年轻男子,只对谷南伊道:“一起。” 这下轮到谷南伊惊讶:“一起么?我要去集市上……” 他不是一直很讨厌人多的地方么?集市上有卖活鸡活鸭的,甚至过年还有不少宰鱼的摊位,味道可算不上好。 谢初尧把目光放在了谷南伊的脸上,同她对视着,又说了一遍:“一起。” 谷南伊端详片刻,见他没有分毫勉强的意思,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了。 她两颊的酒窝盛满了醉人的阳光,只笑着点头:“好,一起!” 两人便这么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上溜达了起来。 第205章 什么时候去军营? 宜城依山而建,算不上什么养人的水土,民风也颇为淳朴、简单,与京城这样的繁华之地自然是比都不能比。 谢初尧和谷南伊两人的容貌,单单挑出来一个,都能在汇集天下钟灵毓秀的京城里拔尖,更别说放在这小小的宜城了。 如今他们郎才女貌结伴而行,又是有说有笑,更是双倍的夺目。 平日里谷南伊不爱逛街,就是因为总会有莫名其妙搭讪的人,今日走在谢初尧身边,许是被男人的气势所摄,竟一个烦人的苍蝇也无,她便自自在在逛了起来。 “上次的糖人很好吃,只是大爷今天好像已经收摊了。” “嗯。” “这家糕点摊子怎么还开着?点心又甜又腻的,竟还有人买……” “嗯。” “你要不要给桑榆和非晚买点小东西?年后又要离家了吧,也该给孩子们表示表示。” “……嗯。” 谷南伊一路逛,一路笑着和谢初尧小声说话。 他并不怎么开口,可谷南伊说的每一句话,谢初尧都认认真真地听了,回上那么一两个字。 她交给了男人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看到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她便停下来和摊主聊一聊,若是买下了,就把东西丢到谢初尧拿着的小篮子里。 很快篮子就堆满了。 天色不早,两人也要打道回府。 谢初尧去套了车,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小竹篮放在了车厢里。 回程的路上,谷南伊闲来无事便去翻看自己今日的收获,可翻着翻着,脸上露出了疑惑。 “咦?这个簪子我应该没有买吧?” 她从竹篮里翻出了自己嫌贵没有买的那支银簪——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谷南伊又在一堆小东西里看到了一方绣着玉兰花的小帕子、一块红彤彤的胭脂,就连她拿在手上多看了两眼、奇丑无比的木雕蟾蜍,都出现在了里面! 谷南伊当即拉开帘子,冲赶车的男人问道:“谢初尧,竹篮里那些多出来的东西都是你买的?” 自从两人约法三章以后,谷南伊就极少叫男人“郎君”了,而是常常直呼他的名字。 谢初尧从前不觉,如今却有一种感觉,仿佛小小的称呼转变,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更近了一般。 他头都没回,只是淡淡道:“看你喜欢,就买了。” 谷南伊欲言又止,咽下了嘴里那句“买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嗯,多谢你。” 正要放下帘子,却见男人回头,仔细端详着她脸上的神色,问道:“你现在心情可还尚佳?” 谷南伊微微一愣:“挺好的呀。” 谢初尧很轻地“嗯”了一声,又把头扭了回去。 谷南伊玉白纤长的手指攥着车帘,一时间有点搞不明白男人的意思。 他是因为看出了她今天心情不太好,这才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她? 这…… 看来这个喜欢动手不动口的野男人,还真是行动大于言语啊。 不知不觉间,谷南伊的嘴角勾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篮子,起身上前,在赶车的谢初尧身边坐了下来。 车架很大,这个位置坐两个人绰绰有余,男人却面露不满:“坐回去。” 谷南伊笑眯眯道:“你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我过来谢谢你。” 谢初尧清冷的眉眼间全是不赞同:“风大,坐回去。” 谷南伊吃准了对方不会强迫她,只笑道:“没事,我穿得多,不觉得冷。” 谢初尧看了她一眼,便也由着她了。 今日和那个趾高气昂的金小少爷见面,委屈了她,只能买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哄她开心。 不过就这么些东西,还值得这般道谢? 真是个小女人。 又听谷南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那个蟾蜍,你不觉得涂色有点奇怪?” 明明是木雕的,也算活灵活现,只是涂上大红和大紫就真的有点辣眼睛。 男人却误会了谷南伊的话,只道:“你喜欢就好。” 谷南伊满脸无语地看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谢初尧后知后觉地发现,谷南伊看了那么久,也许并不是喜欢。 他试探着道:“改日给你买一个玉蟾蜍?莹润白皙,触手温润。” 谷南伊笑弯了眉眼:“好啊!” 见她高兴了,谢初尧也笑了笑。 气氛一时间松快得很,竟比他们在家中朝夕相对时,还要添了几分默契。 直到谷南伊无意间问出了一个问题:“对了,如今你回家也有一个月了吧?什么时候去军营?” 男人一下子握紧了攥着缰绳的手,脸上的线条也绷了绷。 她就这么盼着自己离开么? 这些天,他简直把谷南伊放在心尖尖上,日日送她来往宜城和谷家村之间。 今日见她心绪不佳,还特意留神她喜欢的东西,悄悄买来送给她。 可谷南伊…… 她还是想让自己早点离开。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初尧,眼神都暗了下来,心口被风吹得一阵阵发凉。 谷南伊只顾着把被风吹下来的兜帽重新挂在自己的头上,没有发现谢初尧僵下来的神色。 见他不答,她还以为自己刚刚的话被风吞掉了,便又问了一遍:“问你呢,什么时候走?” 男人咬咬后槽牙:“明日就走!” 这下轮到谷南伊愣神了。 第206章 谢初尧去军营 “明日就走?为何这么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谷南伊把自己的担心问了出来。 谢初尧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一只莹白的小手紧紧按着兜帽,脸上露出几分无措的神情。 也不知是被风吹的应接不暇,还是被他方才那一句话给惊着了,谷南伊的眼神中骤然涌出的三分不舍,让男人有片刻的心悸。 谢初尧低声问:“不是你催我走么?我早些离家,也好让你更加自在。” 男人的声音很低,又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谷南伊没有完全听清。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谢初尧抿唇不答。 谷南伊回想了一下他方才说的话,突然福至心灵一般,知道了对方的意思:“你觉得我在赶你走?” 眼看她瞪圆了眼睛,谢初尧皱眉反问:“不是么?” 谷南伊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铺面而来的冷风太凉,把她的腮帮子都冻疼了。 真是傻子才在这里陪他吹冷风! 方才自己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不觉得冷! 谷南伊气得瞪了谢初尧一眼,扭头回了车厢里,把车帘重重甩下,隔绝了男人讨厌的视线。 谢初尧冲车厢里的人发问:“你不是这个意思么?” 谷南伊生闷气。 那个恼人的声音还在不厌其烦地问她:“当真不是催我走的意思?” 谷南伊揣着手不理他。 想到她方才没来得及掩饰的不舍神情,还有后来恼羞成怒的模样,原本专心赶车,眉眼比猎猎寒风还要冷峻的男人,突然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笑开了。 一时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两人就这么回了家,谁也没提“明日出发回军营”的事。 农闲时候,又是刚过完年,谷家村里家家户户都没有什么事情,便时常有人来家中串门,说热闹也算热闹。 …… 又过了十日,眼看正月就要过完了,谢初尧也终于不能再在家中消磨这样平淡温馨的时光。 皇子们日日大过一日,新朝虽是一片百废待兴的欣欣向荣,可旧朝的血仇也历历在目。 他肩上还有更重要的责任等着! 这次谢初尧同谷南伊说要走,是真的要走了。 谷南伊听后,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空出一日的时间为男人准备好春夏两季的衣裳,又收拾完行囊,用完晚饭之后,鼓鼓囊囊交到了他手里。 她抬眼望向男人深邃的眸中,轻声道:“军中刀剑无眼,你万事小心。” 谢初尧接过行囊,同样认真地回看谷南伊,点头道:“好。” 两人没有什么依依惜别的画面,又简单说了两句话,便分别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谢初尧已经在牵马了。 几个孩子们神色恹恹的,非晚还红了眼圈,和桑榆手牵手跟在哥哥们身后,准备为国父送行。 一行人慢悠悠走到了往日送别的长亭,河畔杨柳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中透着勃勃生机,在尚未暖和起来的风中摆弄着枝桠。 小姑娘到底没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爹爹,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对谢初尧的称呼从“国父”到“爹”,再到如今格外亲近的“爹爹”,非晚俨然已经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真正的父亲。 甚至连亲生父皇,都比不上的亲近。 谢初尧眉间的神色稍缓,温暖的大手覆盖在非晚的脑袋上,安抚她道:“等非晚看完一季的花开,爹爹便回来了。” 这话说出来,小姑娘差点落了泪。 谷南伊看孩子们如此气氛低迷,有心缓和他们的情绪,便笑着道:“一个个哭丧着脸是做什么呢?你们的爹又不是不回来了。男儿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不正是该高兴的事情么!” 谢见宵难得回应了一次谷南伊的话,只点头道:“正是如此。家中有我和二弟,父亲不必挂念,多多保重自身便是。” 几个小的见大哥都这么说,也都收拾了一下不舍的心情,转而叮嘱起了别的。 谢向云惦记着国父的终身大事,隐晦提醒:“爹在军营里,若是得了闲暇,要时常给家中来信。娘在家记挂着呢。” 谢初尧看了谷南伊一眼。 谷南伊假装没有听到他们在说自己,纤纤素手抚摸着马儿的鬃毛,仿佛注意力全在这匹高头大马身上。 男人分明是在同谢向云讲话,眼神却放在了她莹白纤细的手指上,承诺一般说道:“我会时常写信回家。” 春寒料峭,清晨的风有些凉,孩子们仿佛没有察觉一般,依依不舍地凑在谢初尧身边不肯放他走。 “爹,我们也会常常往军营里送信的!” “爹爹早点回来呀……” 谷南伊看着这一幕,莫名感觉心里有些酸涩,可对上男人深邃的眼眸,她到底说不出什么惜别的话,只是道:“刀剑无眼,要保重。”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男人翻身上了马,最后看了一眼谷南伊,旋即策马而去。 看着挺拔修长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黄尘滚动的道路尽头,谷南伊收回视线,垂下的眼眸中闪过若有所失的情绪。 “走吧,回家去,锅里蒸着玉米红薯,等回到家正好赶上吃早饭。” 谢见宵和谢砚南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谷南伊则被三个孩子簇拥着,一起往家里走去。 而策马远去的谢初尧,远没有众人眼中那般潇洒。 他这一走,归期不定,皇子公主们倒没有什么他值得担心的,唯独放心不下谷南伊。 她会不会趁他不在,寻个机会离去? 金家那小少爷背靠国公府,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会不会使出手段欺辱她? 他留下的人手,究竟能不能护住她? 谢初尧兀自在心中担忧,却知道自己不得不离开。 令他没想到的是,下次回来,家中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第207章 出些新口味 出了正月,学堂开学以后,孩子们便都去上学了。 家中少了易燕,谷南伊便在村里请了一个大婶帮着在家里买菜做饭,闲暇时间便放在了宜城的几家铺子上。 如今书铺已经站稳脚跟,糕点铺子也有条不紊地发展壮大,唯独绣坊仍在谷家村,管理上时常有些不便。 谷南伊跟刘掌柜商量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动。 她的理由也很现成:“如今嫂子还在孕中,绣坊放在谷家村,她也不至于来回奔波。等过几个月再谈别的。” 刘掌柜自然不无不可:“上新的春装全靠小霞夫人把关,少了她还真不行。东家如今生意做的不少,步调自然可以缓上一缓。更何况咱们现在还有个大麻烦。” 谷南伊闻言,不由苦笑点头。 刘掌柜确实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也知道她的顾虑。 如今金家那位小少爷没个消停的时候,眼看书铺拿不到手,便时常给糕点铺子寻些麻烦,也是恼人的很。 她对刘掌柜道:“书铺交给刘掌柜费心,我这些天就盯着糕点铺子了。正月过完咱们开工,铺子里从管事到伙计,都有红包拿。回头劳烦掌柜的帮我发一下。” 中年人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忙表忠心道:“东家放心!咱们上上下下齐心协力,一定能把生意做好了!” 谷南伊也笑了:“我自是放心的。” 过年的时候谷南伊也给铺子里的所有人包了红包,数额不大,纯粹是个心意。 也是大年初一她见了几个孩子收到红包喜气洋洋的模样,就连谢见宵和谢砚南两兄弟也比往日看上去心情敞亮许多。 谷南伊有心激励一下大家,便以开工的名义给伙计们准备了红包。 眼看掌柜的接过几个红包后喜气洋洋的模样,谷南伊笑了笑,这才觉得,红包永远是不嫌多的。 二人又简短聊了几句,谷南伊便放刘掌柜离去了。 天色尚早,她转身去了糕点铺子。 从前谷南伊是把糕点做好卖去酒楼,等身上银子多了以后,便开了一家小小的糕点铺子,名气虽不如酒楼大,每日却也供不应求。 年前她给糕点铺子新物色了一个管事,姓马。 今日她便是要和马掌柜好好聊一聊。 铺面不大,谷南伊才一踏入铺子的门槛,马掌柜便瞧见了她,顿时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东家这个时候过来了?糕点还没送过来,咱们得再过片刻才开张呢。” 马掌柜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看着就是个精明会打算的,又因为算盘打得极好,谷南伊便请他既做掌柜、又做账房先生了。 见他殷勤备至,谷南伊只摇头道:“不妨事。大清早的也没什么人买糕点,等糕点送过来再开张便是,我今天过来,是给马掌柜送红包来的。” 马掌柜赶忙“哎呦”了几声,推辞道:“可不敢当,可不敢当!生意没上手多久,红包先拿了东家两个,可不折煞了小人?” 谷南伊手下这两个掌柜,刘掌柜谨小慎微,马掌柜精明善言,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也是她十分信任的得力手下。 听马掌柜这般推辞,谷南伊便笑道:“马掌柜这是什么话?咱们糕点铺子还指望您给算账、管理呢,区区两个红包,不过是大过年的应个景。” 说着,她把红包塞到了马掌柜的手里,便笑道:“不光掌柜的有,手底下人都有。” 马掌柜脸上笑出了褶子,忙不迭接了过来,嘴里不住称赞谷南伊大方。 谷南伊被他的话逗得笑弯了腰,寒暄片刻后,又问起了生意。 “别的铺子正月里都歇了,就咱们的糕点铺子忙,掌柜的还撑得住么?可需再招两个伙计?” 马掌柜摇头道:“伙计暂时不需要,咱们铺子也是每天卖完做好的糕点便是,忙也只忙那几个时辰。只是小的最近听说了些流言……” 谷南伊见他脸上露出愁容,不由秀眉微蹙,正色道:“什么流言?” 马掌柜叹道:“跟咱们家有合作的那两家酒楼,年前一家易了主,那酒楼的厨子跑了一趟京城,就没再回来。听说是惹上了麻烦。” 他的话说的隐晦,还借机打量了谷南伊一眼。 见东家没有什么反应,马掌柜叹道:“树大招风,东家是不是该想想主意,实在不行酒楼那边……” 不料谷南伊打断了他未竟的话,只摇头道:“这流言应该不假,至于那厨子的下落,我也能猜出几分。掌柜的不必担心,咱们铺子里该卖什么糕点还接着卖,酒楼的供应也不会停。我心里有打算。” 马掌柜张了张嘴,原想咽下那句话,可手里又捏着东家给包的大红包,不由还是劝了一句:“听说那户人家不好招惹,东家行事可要小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宜城这个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算不上大。 那个厨子为什么被带走,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风声透出来的。 只是没有想到,区区口腹之欲,一个小小的糕点方子而已,竟还能给人惹上麻烦? 谷南伊见马掌柜忧心,只笑道:“您可放宽心吧。他家和咱家在书铺上就打了不止一架,主子我也见过了,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会出什么问题。即便有麻烦上门,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掌柜闻言,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应了。 谷南伊这厢安抚完马掌柜,新出炉的糕点也送了过来。 铺子里很快忙了起来,等正门一开,便陆陆续续不断有客人上门来,从掌柜到伙计也都顾不上她了。 谷南伊帮着忙了小半日,一边观察客人们的喜好,发觉五个登门的顾客中,有三个是冲着蛋糕来的。 很快蛋糕便一售而空。 谷南伊摸摸下巴,心道:看来马掌柜说的不错,还是蛋糕最受欢迎,是时候出些新口味了。 马上到了春天,百花齐放,鲜花口味的蛋糕,也算应景。 可惜不能做冰淇凌蛋糕…… 在现代的时候这可是她的最爱。 谷南伊这边正集中心思、绞尽脑汁想着上新,让她没料到的是,原本消停了几日的金家小少爷,很快也有了动作。 第208章 准备打擂台 金翡从京城跑到宜城来,主要是为了躲开京里乱七八糟的事情。 国公夫人的身体慢慢败落,对唯一的儿子掌控倒是越来越严密起来。 更别提府上那个如夫人,三天两头在国公爷面前给他上眼药,恨不得下一秒就怂恿国公爷废了他的世子之位,扶自己的儿子上去。 金翡原本还想像从前那般眠花宿柳、花天酒地的荒唐,可国公夫人盛怒下抄了两家青楼,金翡也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折腾了。 只得躲出来。 恰好宜城这里金槐办事出了岔子,金翡便打着捞人的名义,跑了过来。 山高皇帝远的,原本金翡以为到了宜城之后便是他想如何便如何的时候,可又碰上了谷南伊这个硬茬子,让人心生不满。 出了正月,宜城的声色场所也被金小少爷逛了个遍,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便问起了生意上的事:“那个谷南伊,最近可有什么反应?” 金槐仍是一身灰衣,只是脸上的劲头有些淡,仿佛不知道如何回复一般,扭捏道:“回小少爷,谷南伊,她……没什么反应。” 金翡眉头一皱:“不是让你花钱买通那几个做糕点的妇人?” 金槐苦着脸:“实在是,实在是不好买通……” 金小少爷顿时放下了脸色,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盯紧了金槐,冷笑道:“若非我亲眼所见,倒是不敢信,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奶哥哥,如今也有了二心。” 金槐听他这么说,几乎吓了一跳,赶忙伏地跪了下去:“少爷,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别说主子交代下来的事情小的尽心去做是本分,便是咱们二人从小的主仆情分,小的也不敢背主啊!” 金翡这几日正烦躁着,见他哭天抢地喊冤,只怒道:“若是没有了二心,为何几个乡村妇人都收买不得?!” 金槐哪里还敢有所隐瞒?只一五一十道:“那几个妇人都出自谷家村,从原料采买到糕点制作,都掌握在两个人手里……那两人又从来不假辞色,银钱收买也好、出言威胁也罢,通通不顶用啊!” 说到这里,金槐又难以启齿一般道:“若是用旁的手段,这,这……” 金翡没有想到,几个乡下的妇人,忠烈起来竟真的让人没有办法。 金小少爷自诩是个好人,从不肯像自己“纯善”的好二哥那般动不动就草菅人命。 他听罢,只死皱着眉,不说话。 金槐偷觑了主子一眼,也咽下了口中的馊主意。 罢了罢了,若是真的闹出人命来,还是给主子添麻烦。 片刻后,金小少爷冷笑一声,道:“就算做糕点的那几个妇人不肯,我就不信,她们家里也都是铁桶一块。去,带好银子,好好跟她们家里的人说道说道。” 金槐硬着头皮应声。 金翡又道:“不管你怎么做,便是手段再下做,只要不闹出人命来,我都由着你。只一点,三日后,我要看到做蛋糕的方子!” 金槐应了一声诺,便退下了。 谷南伊的糕点生意说简单也简单。 她如今事情繁多,很少亲自下厨去做糕点,而是把管事权都交给了村里严氏、胡氏两个交好的妇人。 严氏果断,胡氏细心,从第一日帮着谷南伊做糕点开始,便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并非金槐说谎,她们二人确实难以收买,而手下负责做糕点的人,从来都是只了解其中一个步骤。 比如和面的人只负责和面,采买的人除了采买之外从不做旁的,如此一来,糕点的方子便牢牢掌握在严氏和胡氏手中,杜绝了外泄的可能。 金槐拿着烫手的银子,最终还是决定朝这二人下手了。 三日后,他带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怀里揣着一张纸,朝自己的主子复命。 “少爷,小的幸不辱命。” 金翡手里原还捧着一册话本,看他一脸狼狈,不由笑道:“几天没见你,这是跑哪里去逍遥了?一脸纵欲过度的模样。” 金槐一噎,提醒他道:“少爷前两天下了死命令,要我拿到蛋糕的方子……” 兰生前几日刚出了新的话本,金小少爷这些天正沉迷在霸道王爷俏丫鬟的故事里不能自拔,听见他说蛋糕方子,才恍惚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件事。 他把手里快翻完的话本折了一页放下,兴冲冲道:“不错,不错!去找个厨子做出来,我尝尝。” 金槐见小少爷笑容满面,一副心情十分不错的样子,也松了一口气。 等到了晚间用饭的时候,他果然把蛋糕做了出来,摆到了桌案上。 金翡从小锦衣玉食,最是嘴叼难伺候,虽只有他一人用饭,却也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那蛋糕,便放在正中间。 金小少爷先拿起银勺舀了一口尝了尝,旋即淡淡道:“味道差不多,口感差远了。” 金槐提心吊胆了这么久,见少爷没有发怒,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擦擦额上的汗,笑道:“厨子第一次做,许是没有掌握好步骤,等练熟了,便好了。” 金翡不置可否,又吃起了别的菜来。 金槐觑他一眼,试探着道:“少爷,宜城偏远,又没有什么好玩的。如今蛋糕的方子到手,咱们什么时候回京……?” 为了这么一口吃的,可真是要了老命!金槐对宜城这个地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早就恨不得插上翅膀回京了。 金翡却不满道:“一个蛋糕方子就把你打发了?谷南伊手里有多少糕点方子,你都拿到了?书铺到手了?兰生出了的和未出的新话本,统统拿下来了?” 金槐闻言,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站立不住。 这蛋糕的方子,还是他使了不知多少银钱,探听出胡氏有一个极为喜爱的侄女,偏她耳根子软和,耐不住小孩子的央求,这才带着一起去做了一次蛋糕。 小孩子嘴笨,颠三倒四说了半日,才闹明白蛋糕的配料、做法。 谁知少爷所求,根本不是一个蛋糕方子这么简单! 便是如法炮制也探听到了旁的糕点方子,他也没有本事把兰生给绑到金家去,天天给他写话本啊! 金槐苦着脸道:“少爷,我的好少爷,这,这,咱们书铺也关门了……” 金翡筷子一竖,止住了对方的话头。 “急什么?先把蛋糕好好做出来,再去重金买几个有天分的厨子,好好把方子改良一番。谷南伊的糕点铺子赚钱,咱们也不能赔本不是?” 金槐一听这话,知道小少爷是咽不下去这口气,要跟人家打擂台了。 他只能在心里哀叹一声,应了声诺。 书铺没有经营成功,如今又要开一个糕点铺子……好在少爷有钱,禁得起这么折腾。 只是京城啊京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第209章 糕点房子被出卖了! 金槐此次做事,一改往日高调的作风。 从书铺硬碰硬全部落了下风开始,他也瞧出来了,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宜城的地界上,还是先避一避谷南伊的风头为妙。 他先是悄无声息派人在城东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小糕点铺子,接着上了一些常见的糕点。 等过了四五日,铺子里渐渐有了客人,他便自然而然地上了蛋糕。 一时间,倒是引起了小范围的热烈议论。 “什么时候咱们城东也能买到蛋糕啦?光看价格,倒是比城西的糕点铺子,还有那两家酒楼卖的都便宜。” 真的买到了蛋糕的人连连点头道:“能买,能买,许是城西那家开的分店,味道很正!还别出心裁地做了精巧的造型出来,很是讨我家中小祖宗们的喜欢。” “哟,还有造型呢?不是四四方方一大块么?” “不是,不是!什么小老虎、小兔子的都有,上次我买回家许多,转眼就被儿子女儿们抢光了。” 这年头,买蛋糕的人,家里都是有小孩子的,闻言便抽空去新开的铺子转了转,也都买了些蛋糕回家。 价格公道、味道好,再加上别出心裁的造型,让这间糕点铺子很快就在城东的妇人圈里热闹了起来。 很快,风声传到了谷南伊开的蛋糕铺子里去。 马掌柜是个精明人,没打算第一时间惊动东家,而是派了一个伙计专门跑了一趟城东,把对方铺子里的所有糕点都买了一份回来。 等他一个个尝过去,尝到蛋糕的时候,终于变了脸色。 旋即叫过来一个伙计道:“去书铺看看东家在不在,若是在的话,把人请过来。” 伙计应了一声便出了门,不出一刻钟的时间,便把谷南伊带了过来。 马掌柜很少差人叫她,谷南伊知道许是有事,进了门以后便直接问他:“马掌柜,可是出了什么问题叫我过来?” 中年人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道:“东家自己尝尝吧。” 谷南伊这才注意到,桌上的许多糕点,都不是她铺子里的产品。 她带着些诧异一一尝过去,等吃到了造型奇特的蛋糕后,终于也蹙起了秀眉。 “这不是蛋糕么?跟咱家的味道相差不多,做的倒是新奇好看。旁的糕点味道也不错,马掌柜从哪里来的?” 马掌柜严肃了神色,点头道:“正是。这糕点也好,蛋糕也罢,都是城东新开的糕点铺子在卖的,而且价钱只有咱们家的七成。” 一听到这熟悉的套路,谷南伊最先想到的便是金槐。 “金家又在找麻烦?” 马掌柜迟疑着摇头:“是不是金家那位,这便不知了。” 谷南伊脸上丝毫不见马掌柜那般的愁思,反而大大方方地品尝起了桌上的糕点,一边点头道:“味道还可以,看来是长进了,知道做生意的竞争,不能全使阴招。” 中年人急道:“东家!宜城本就不大,他们虽是开在了城东,可总会对咱们的生意有影响啊!再者,对方确实卖的便宜,今日我急急请东家过来,就是想问问要不要给咱们的糕点也降降价……” 谷南伊微微一笑,神色还是那般轻松自如。 她曼声道:“掌柜的先别急。这糕点生意呢,从来都有竞争,况且客户本来就很多,不像书铺一般,他们家开起来咱们就活不下去。” 马掌柜也知道这个道理,脸上愁思却不见少:“可是对方比咱们卖得便宜啊!” 谷南伊笑笑,安抚对方:“好了,他们把铺子开在城东,就是为了跟咱们错开竞争,若是想使力给我们施压,效果自然也会差上不少。况且他们才刚开起来,想给我们造成大的影响,还有得折腾呢,一时半会儿也翻不起浪花来。” 说到这里,她眉间闪过一丝冷意:“为今我们要做的重点,还是先查查这蛋糕的方子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听到这里,马掌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定了定神,衷心赞叹道:“还是东家说到了问题的点子上。是小的视线狭隘了,只顾着去打探新开的糕点铺子是什么底细,倒忽视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谷南伊见他言语中有些责怪自身的意思,只笑笑道:“马掌柜做的也不错,该打探的消息,还是要慢慢去探听的。况且蛋糕的方子泄露,也不是掌柜的责任,细细想想,问题大概还是会出在制作糕点的那里。” 谷南伊的话大大方方,中肯又有道理,马掌柜听了之后,心中熨帖了许多。 看来自己跟的这个东家果真是个胸有沟壑的,单是遇事不骄不躁、进退有据的这一点,就比他强上许多。 马掌柜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他笑笑道:“今日让东家看笑话了。” 谷南伊并不在意这个,只温声勉励道:“掌柜的这些天该如何还如何便是,再加上咱们的新配方也快出来了,铺子里过几日上新,想来也不会清闲。劳烦掌柜的做好准备,接下来要辛苦一段时间了。” 马掌柜自无不可,连连应声道:“当然,当然,这都是小人该做的。” 二人又闲谈了片刻,谷南伊便告辞离去了。 她走出糕点铺子,任由春日尚且料峭的冷风吹在脸上,思路也慢慢清晰了起来。 所有糕点的配方从她手里出来,经手的便只有胡嫂和严婶两个人。 若非这两个人出了问题,便是下面具体做糕点的人琢磨出了什么东西。 这事当务之急,还是要找胡嫂和严婶两个人问问。 想到这里,谷南伊便去马车行叫了车,径自回了谷家村…… 第210章 揪出真凶 谷南伊回到谷家村后,没有耽搁,径直去了制作糕点的地方。 好在时间尚且不算太晚,没有让她扑个空。 严婶正在带着人打扫房间,见谷南伊来了,一边带她进屋,一边惊讶地问:“南伊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今日仍是一大早就来做糕点,如今已经做完,我都打法她们回家了。” 谷南伊笑笑:“正好今日闲着无事,便来看看,也问问严婶现在的情况。” 严婶是个雷厉风行的妇人,做事利落果决,也十分聪明。 谷南伊不会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过来,定是有事。 她见谷南伊不说,便也不多问,只道:“如今咱们做糕点,仍是南伊你当日定下的规矩,有人处理材料、有人和面,用料我和你胡家嫂子盯着,没有什么变动。今日辰时就已经把糕点做好送去了城里,糕点铺子一百斤、两家酒楼各三十斤。” 谷南伊点头:“人手可还够用?” 严婶笑道:“够用,够用,都是咱们村里知根知底的人,手脚也麻利,做糕点也快得很。” 谷南伊不动声色地问了几句日常。 她由着严婶带自己转了一圈,突然出声道:“往日胡嫂子都跟您一起,怎么今日没有瞧见她?” 严婶微微一愣,“你胡嫂子最近来了一个家里的侄女,性子最是缠磨人,时时刻刻要围着她转。我看今日作坊没什么事,就让她先回去了。” 谷南伊眉心一跳:“多大了?什么时间来的?” 严婶仿佛察觉到她这么一问并非源自好奇,不敢有所隐瞒:“那丫头才八岁,应该是十日前来的作坊……你胡嫂子也不是常常带着她,有那么三四回吧。” 谷南伊算了算时间,几乎已经确定了蛋糕方子泄露的源头。 若问题真的出在胡嫂子家的侄女身上,只怕旁的糕点方子,她也偷偷学去了不少。 她微微冷笑一声,金家的手竟伸的这么长了吗?一个做糕点的乡村妇人,竟也值当这般花费心思。 严婶见谷南伊面色不好,心中不由有些忐忑:“南伊啊,你若是不喜欢作坊有小孩子捣乱,我等会儿便去和你胡嫂子说,她还是能分清楚轻重的。” 她也知道胡氏耳根子软,膝下无子的她,最喜欢这个嘴甜会说话的小侄女。 只是,因为这件事情惹恼了谷南伊,就实在不值当了! 谷南伊轻声道:“严婶,宜城城东这些天出现一个新的糕点铺子,蛋糕做的和我们家的味道相差无几,造型却格外精巧好看,价钱还便宜。” 严婶初时听还有些纳罕,可等她反应了片刻,突然睁大了双眼。 “这,这……那家铺子是得了我们的蛋糕方子?这可真的是……!” 严婶实在说不出为胡氏侄女开脱的话来,那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又鬼精鬼精的,没准还真是从她那里露出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谷南伊见严婶着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轻声道:“我们防范了这么久,终是百密一疏。不过口子到底出在哪里还没有确定,只看接下来这几日,对家是否还上新吧。” 严婶嘴里一阵发苦,心下一横,对谷南伊道:“若真是那丫头坏的事,我一定要让你胡嫂子好好收拾她!” 她没有着急为胡氏开脱,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没脸说她没有责任。 谷南伊同严婶又说了几句话,便摇着头走了。 还没等用午饭的时候,严氏和胡氏便拎着一个七八岁出头的小丫头来了谷南伊家。 若细细去看,胡氏的眼角还带着红,看上去仿佛哭过一般。 她一改往日的温柔模样,带着那不情不愿的小丫头来到谷南伊跟前,声色俱厉道:“刘苗,给你谷婶婶跪下!” 那小丫头倒是很干脆,吭哧一声跪在了谷南伊的面前。 这副架势,谷南伊还瞧不出来?口子肯定出在这里了。 她只单刀直入地问那小姑娘:“刘苗对吧?点心作坊里的方子,你泄了几个出去?” 刘苗初时并不害怕,可真的看到上首的人面若含霜、眉眼带煞的模样,顿时也有些怕了。 她老老实实道:“就只有蛋糕的配方。” 谷南伊倒没有存心要吓唬谁,只是和谢初尧待久了以后,她在不高兴时,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对方的气势。 男人可是从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谷南伊不用说多,只要有他一分的模样,足以把一个小姑娘吓哭了。 她秀眉微微一蹙,沉声道:“只有蛋糕的方子?我不信。” 明明是秀美漂亮的脸蛋,却十成十像极了吃人的女妖怪,说不准下一秒就会翻脸。 刘苗果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什么都不敢隐瞒:“本来,本来今天那个伯伯还会再来问我,可是姑姑把我带过来了。” 她好不容易记住的几个配方,如今也成了一团浆糊,乱糟糟的堆在了脑子里。 这时的胡氏也出声了:“南伊,这事是刘苗的错,也是我看管不力。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问清楚了,确实是金家的人……” 不等她说完,刘苗便哇哇大哭道:“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爹娘让我这样做的!我只是听爹娘的吩咐!我没有错,不要罚我!” 放声大哭的小姑娘分贝几乎要把房顶掀开,再加上胡氏呵斥的声音,一时间房间里吵吵嚷嚷,让人头疼不已。 放学的几个孩子正是这个时候踏进了院门,听见前厅里的动静,一个个都面面相觑。 “咱家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小孩子?” “哭的好惨……” “谷雨姐姐,咱们去看看热闹?” “这不好吧……” 几人一边说着,脚下动作反倒快了几分,溜到了正房门外。谢见宵和谢砚南由着弟弟妹妹发疯,也不制止,只跟着他们凑热闹。 非晚往里面一瞧,顿时笑了,压低声音道:“怎么还跪在地上哭呢?别不是要卖给三哥做童养媳的姑娘,抵死不从吧?” 谢向云顿时给妹妹脑门上来了一记暴栗:“让你少看些话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见宵也觉得非晚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可余光瞥见谷雨在一边偷笑,他便没有说什么。 谷南伊倒是没听见几个小孩的声音,只是最先发现了探头探脑的谢向云,皱眉喊他们:“在外面偷偷摸摸做什么?有事就滚进来。” 谢向云冲他身边的桑榆吐吐舌头,低声道:“娘这是生气了呀。” 桑榆幸灾乐祸:“娘从来,都不骂人的。” 几个小孩依言“滚”了进来。 只见谷南伊坐在上首,脸色简直算得上阴云密布,两个妇人满脸为难站在一边,原本又哭又叫的小丫头看见谢向云,突然歇了声。 刘苗如今八岁了,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猛不丁看见自己的同龄人,还是个眉眼格外俊的小男孩,终于哭不出来了。 意外结束了这魔音贯耳的折磨,谷南伊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谢向云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问她:“娘,怎么了?这个妹妹犯了什么错,你由着她这么哭?” 谷南伊登时脸色一黑。 第211章 谢向云求着学做生意 谷南伊这些天心情本来就不好,自从谢初尧离家之后,她觉得哪哪都不得劲。 原来男人还在家的时候,早晚会雷打不动地接送她,一路上两人说说话,便也没有那么无聊;平时家里有谢初尧坐镇,孩子们更是一个个比鹌鹑还乖。 如今糕点铺子出了这档子事,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就被谢向云“这个妹妹”四个字雷到了。 谁不知道“这个妹妹”可是脂粉堆里又蠢又渣的贾宝玉专属发言啊!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谢向云,小男孩如今因为抽条,没有去年那么胖了,可脸蛋仍旧肉肉的,再加上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愈发像是粉面油头的贾宝玉。 谷南伊被自己的联想恶寒到了。 她看了看另外三个男孩,谢见宵挺拔冷淡,谢砚南俊美骄傲,桑榆还小,神色也算稳重沉静。 三个兄弟都和脂粉气沾不上边,谷南伊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当她方才是神经紧张了吧。 她板着一张脸教训谢向云:“不要随随便便乱认妹妹,你正经妹妹站在一边,哪里来的这个妹妹和那个妹妹?” 刘苗一听,更加想哭了。 前厅里的闹剧又折腾了一刻钟,谷南伊最后让胡氏把刘苗带了回去。 她的理由也很现成:“这事是从胡嫂子这边闹出来的,又是个孩子,若是我来处理,轻了倒没什么,重了只怕伤和气。胡嫂子自己带回去好好管教吧。” 胡氏原本带小侄女过来就是来认错的,可把谷南伊这闹腾的鸡飞狗跳的,她也十分过意不去,当即便把人领走了。 等人都走完了之后,饭桌上谢向云又问起了谷南伊今日的事情。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谢向云,见男孩只是单纯的好奇,便道:“那小姑娘是糕点作坊管事胡嫂的侄女,把咱们的蛋糕方子透露给了对家,今日是胡氏带过来给我认错的。” 谢向云撇嘴:“那哭哭啼啼的样子,别人还以为是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哪里像认错了?” 谷南伊试探了一句:“小姑娘哭成那样,你不心疼?” 谢向云双眼一瞪,仿佛什么脏东西沾到身上了一样:“心疼她?一个又丑又蠢的脏丫头,还把咱们家的商业机密泄露了出去,我怎么会心疼她!娘,你到底在想什么?” 谷南伊被他一口一个“商业机密”给逗笑了,又见谢向云没有那么笨,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笑道:“这不是怕你长歪了么?生意可以慢慢做,钱也可以日后再赚,你们兄弟几个还有非晚,可不能在我手里给养坏了。” 谢砚南嗤笑道:“得了吧,就你挣的那仨瓜俩枣,谁看得上?再说了,我们兄弟几个用得着你来养?” 少年说话从来没有动听过,谷南伊只笑笑,并不在意。 她开玩笑一般道:“仨瓜俩枣也是吃的,我还指望日后这点小小的产业能帮到你们兄弟,再不济,也能给非晚的嫁妆里多添些东西。” 谢见宵眼皮一抬,没有说话。 非晚懵懵懂懂,似乎并不明白谷南伊为什么会提到自己。 倒是几个男孩子,脑海中百转千回,都闪过不少念头。 谢向云笑嘻嘻地道:“娘,你的生意真的打算留给我们?那我也要跟着学。” 谷南伊哪里瞧不出他试探的心思? 她只笑笑:“士农工商,你如今也跟两个哥哥去参加了童生,肯定是要入仕途的,插手什么生意?也不怕日后被人笑话满身铜臭气。” 谢向云不以为意地摆手:“娘你这是什么话。咱们家里现在顿顿有肉,吃穿别说在这谷家村,便是宜城里也没有几户人家比得上,还不都是靠你做生意挣了钱?” 见谷南伊还想反驳,谢向云大声道:“娘!你以前答应过带我一起做生意的!难道要耍赖吗!”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耍赖了,见说理说不过别人,就要撒娇。 谷南伊无奈地笑了。 可她转念一想,原书中老三日后确实成了一个经商的鬼才,给他们造反的事业助了不小的力。 这么看来,向云应该还是有些做生意的天分的? 见谢向云坚持,谷南伊便点头道:“这样吧,你学堂里的课还是要上,等每个月休息的几天,我便带你去铺子里转转,把生意上的事都说给你听。” 谢家几个兄弟都有些吃惊。 他们原以为谷南伊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愿意带着谢向云做生意。 那么,她便是真心想把产业留给孩子们了? 名义上谷南伊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可实际上非亲非故,他们不能占这个便宜。 一向极少开口的谢见宵淡淡瞥了谢向云一眼,沉声道:“三弟,不要胡闹。” 谢向云梗着脖子,可又不敢和大哥顶嘴,只能小声嘟囔:“我怎么胡闹了,不就是去铺子里看看,学一学么……” 谢砚南也难得地帮了谢向云一次:“大哥,三弟还小,小打小闹而已,何必当真?要我看,让他跟着学学没什么坏处,省得三天两头上房揭瓦闹腾不休。” 他倒要看看,谷南伊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谢见宵一眼就看出了谢砚南的打算,刚要皱眉,却见谷南伊笑着道:“好了好了,平日吃饭的时候不见怎么说话,今天倒是只说不吃了。下午不是还要去学堂么?赶快吃完,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才是。” 非晚也跟着帮腔:“就是呀,下午王先生还要抽背,我和谷雨姐姐都没背完呢……” 谷雨顿时坐直了,也顾不得听他们说话,只闷头扒饭。 方才因为刘苗耽搁了不短时间,本来开饭就晚,几兄弟闻言,便都依言吃起了饭。 至于谢见宵不同意谢向云跟着谷南伊做生意的事,就被这么岔了过去。 饭后四兄弟回房休息,桑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谢见宵。 “大哥,你不许三哥跟着娘,是因为,不想用娘的银子?” 谢见宵知道四弟早熟,却没有想到他能想的这么远。 要知道,非晚今天中午在饭桌上,可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桑榆又磕磕巴巴道:“可是我们……的事,需要银子。” 抬眼看见小男孩担忧的模样,谢见宵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谢砚南却已经笑出了声。 少年拍了拍桑榆的发顶,笑容俊美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邪气:“小傻子,咱们大哥是那样的好心人?你还当他舍不得动旁人的东西么,不过是不想招惹不放心的人罢了。到时候咱们大把大把花钱如流水的时候,你要怎么瞒着谷南伊不叫她知道我们的事?” 他的话让两个小的都豁然开朗。 第212章 谢初尧懊恼 谢向云暗暗腹诽:除开二哥总爱给大哥使绊子不看,他简直就是大哥肚子里的蛔虫。 桑榆小心翼翼地看了两个哥哥一眼,小声道:“谷,谷南伊其实挺好的,就算她知道了……” 谢砚南冷笑:“管她好不好都是外人,咱们的事,能给几个外人知道?只怕是嫌命不够长。” 见似乎吓到了小弟,他伸出凉冰冰的食指点了点四弟的脑门:“再者说,就她那点毛毛雨,咱们还看不上。” 桑榆纠结着脸,不说话了。 倒是谢向云大大咧咧插嘴道:“哎呀,大哥二哥就是心思重。要是真不放心谷南伊,咱们给国父写信不就行了?看他同不同意。” 桑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三哥,说的对!” 谢见宵沉吟片刻,对谢向云道:“你若真的对经商一事感兴趣,便可在信中向国父隐晦提起,他会明白你的意思。” 小胖子笑弯了眉眼,点头应了下来。 说来说去,主意不是还得他来拿? 看来还是数他最聪明! …… 孩子们的家书没有耽搁,第一时间送去了军营。 只是,这些天谢初尧领兵在外剿匪,没有及时看。 等到男人剿匪归来,已经是几天后,还未卸下战甲,便被将军叫到了营帐中去。 中军将领姓史,名正国,驻守此地不足三年时间,年前因着北地战乱,才升任了征北将军。 史将军原本早该入京谢恩,奈何北地一直纷扰不休,实在没有时间。 夜色已经慢慢侵入帐中,他仍穿着厚实的铠甲,在灯前阅读军报。 听亲卫报谢初尧在帐外候着,史将军扬声道:“小谢进来。” 男人步履矫健不失沉稳,高大的身影走进帐内,将烛光都遮住了不少。 他上前行礼:“校尉谢初尧,见过将军。” 史将军笑着放下手中战报,连忙起身扶他:“捷报我已经看了,这一番剿匪,真可谓是大获全胜!你手下不过五百余人,竟驱散了逆贼两千,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谢初尧顺着对方的力道起身,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属下不敢居功。” 史将军看着谢初尧,露出欣喜又宽慰的神情。 面前之人不过二十余岁,虽身着校尉灰扑扑的盔甲,在这烛火不甚明亮的大帐里,却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将军哈哈大笑:“如何不敢居功?手下死伤极少,还俘虏了对方不少兵士,这可都是你的本事!” 谢初尧顺势道:“俘虏三百余人中,大多数可用,属下带回了人,有一个不情之请。” 史将军笑眯眯道:“怎么,是想要这几百人?” 谢初尧抱拳:“属下既能俘虏他们,便有能力用他们。” 不过是三百多个战俘,这点小事,身为中军大将,史正国还是可以作主的。 他只点头道:“这群战俘骨头硬,又不肯听话,已经被我下令诛杀了。” 谢初尧应了一声诺,知道这事成了。 按照军中规矩,这些战俘会被像牲口一样送去西北做苦役,等做够两个月时间,还活着并且愿意归降的,就会编入军中,作为冲锋陷阵被牺牲的那一部分。 谢初尧辛辛苦苦做了一番戏,把自己昔日的部下收拢到手中,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在交战中做炮灰的! 如今史将军开口,便是要让他把人并入麾下,还为他扫干净了尾巴。 这么一来,便是名正言顺了。 男人真心实意冲对方道谢:“多谢将军器重。” 史将军是个惜才的人,对于自己麾下这个沉稳可靠的校尉,他毫不吝惜口中的称赞:“若说用兵如神,该是将领们应做的事情,你不过一个校尉,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着实出乎我的意料。要我看,你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已经到了大放异彩的时候!” 说到这里,史将军沉稳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个眉飞色舞的神色:“今日不过是剿匪两千,等再立一功,我便有机会向圣上呈一封奏折,为你请功了!届时若能入京面圣,可当真是祖上修来的福气!” 谢初尧听到他说“面圣”,眉心猛地一动,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后槽牙。 他迅速低头行礼,掩饰了脸上浮现出来的杀意:“多谢将军!属下定不负将军之望。” 史将军对他心中的恨意一无所觉,脸上仍是一片喜意,又拍了拍谢初尧的肩膀,道:“小谢,跟我来。” 谢初尧跟上对方的脚步,到了军帐的另一头,摆放舆图和沙盘的地方。 那舆图被挂在帐中最明显的地方,显然是被将军格外重视,又日夜观看的东西。 史将军收拾了一下心情,指了指舆图上边界分明的一条线,叹道:“前朝覆灭不过几年时间,天下仍处动荡之时。如今我朝除了四处冒头出来造反的小股势力之外,最要紧的敌人,便是北方的赵王。” 谢初尧定睛一看,昏黄的烛光下,年逾半百的史将军脸上写满郑重。 他的指尖从左划到右,将如今在北地称国的赵国和新朝的国土边界描了一遍,沉声道:“北地如今被赵国牢牢占着,那赵王年纪大了,膝下几个善战的儿子也不甘示弱,纷纷上疏领兵攻打边界的城池,以期立下军功。今冬,晏城便已经被对方拿下了。” 谢初尧不发一言。 对他来说,赵国只能算是浑水摸鱼的乱臣贼子,并不足畏惧。 更何况,赵国和新朝闹得越厉害,新朝无暇他顾,他才越有机会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只要手里有人,慢慢蚕食也好、一口鲸吞也罢,总有一天,这天下才能复归原主之手! 史将军仍自顾自说着:“晏城虽不大,却也是极为重要的关隘。我有心让你收复晏城,但手中兵马不足,你可有把握?” 谢初尧收回心神,思索片刻后,沉稳点头:“属下手中有五百人马,加上新到手的三百余人,约莫也算一千。只要谋划得当,可以拿下晏城。” 史将军见他这般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届时我再拨一千人马于你。若是能拿下来是最好,便是拿不下来,也无妨。只等开春之后大军压境,晏城自然不会不破。” 若是谢初尧不肯应下,他便会亲自带兵前往晏城,收复失地。 如今既然他应了,这大写的军功,便一定能被谢初尧收到手中。 史将军拍了拍谢初尧的肩膀道:“回来了便好好休整几日!等把手底下的降兵练好了,再出发也不迟。” 谢初尧应了一声诺。 等回到自己的军帐中,卸下厚厚的盔甲,男人才终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从前和他镇守西北的两个下属,如今都名正言顺地在他手下做事了,虽说身份仍是降兵,可等几场仗打完以后,谁还记得哪个是什么身份? 他正是瞌睡的时候,便有枕头送上来,如何不让人欣喜? 这晏城,他一定要拿下! 至于军功不军功是其次了! 谢初尧这般盘算着,唤手下亲兵去打了热水,洗去了一身奔波和乏累,这才坐在案头,整理起了这些天堆在案上的东西。 孩子们写来的家书端端正正摆在最上面,十分显眼。 谢初尧一目十行看完了,往下翻了翻,又看到了两封信上是王奇熟悉的字迹,却始终没有看到谷南伊送来信件。 男人的好心情终于被按下了暂停,脸上露出些许懊恼和失落。 他离家都快一个月了,谷南伊一个字都没有给他写过? 第213章 晏城失利 军中时间过得极快,若无战事,便是每日从早练兵到晚,须臾间,就已经过去十日。 自从上次谢初尧剿匪归来以后,史将军陆陆续续派出了两只小队前往晏城试图收复失地,却都铩羽而归。 负责领兵的副将是个年轻的将军,比谢初尧也大不了多少,因为两次兵败,正跪在中军帐前请求再次发兵。 那副将姓翟名顾,是新朝极为器重的翟家嫡系子孙,前途正是一片明朗的时候,便颇有些不管不顾的锐气。 但凡路过将军帐前的兵士,都能听到翟顾朗朗的声音—— “将军!再给我五千人马,我定能将晏城拿下!” “赵军不足为惧,只是占着易守的城池,比我们有些优势罢了!” “两次失败又如何?将军难道要弃晏城不顾么?” “如今正值春耕关头,赵军凶残,哪里会顾得上百姓的死活?请将军发兵!” 史将军被他烦的头疼,便唤来亲卫:“去,把谢校尉请过来。” 那亲卫恭声应诺,便去了校场。 谢初尧这些天忙着练兵,以战俘名义收到他麾下的军士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他必须要在下次上战场之前,将这部分人彻底融入军营中。 只有如此,方能将两股势力融合起来,如臂使指。 谢初尧练兵与旁的校尉不同之处在于,他每一次下令出刺,自己手中的红缨枪也会一丝不苟地捅出去,看上去比军士们更要气势汹汹。 史将军亲卫到了校场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热火朝天的练兵景象。 他远远地出声唤道:“谢校尉!” 春寒尚未完全过去,男人却已经打了赤膊。 他原本古铜色的皮肤因为过了一个冬天没有晒太阳的缘故,又白回来不少,肌肉线条分明、大汗淋漓的模样,便是亲兵这样的男子,看上去也有些面红耳赤。 谢初尧听见声音,挥手让军士们停住了动作。 原本杀声阵阵的校场顿时安静了下来,这令行禁止的场面,看得亲兵暗中咂舌。 谢初尧看向他:“可是史将军有什么吩咐?” 亲兵忙道:“将军请谢校尉入帐。” 谢初尧点了点头,从军士中看似随便地选出来一个人:“李孟,出列。” 叫李孟的士兵正是此次的战俘,生的仪容不俗,气质尤其凶狠,看上去就像一个刺头。 男人沉声道:“方才我练兵的样子你都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刻钟内,你替我发令。仍要继续刺枪,练够一刻钟为止。” 李孟扬声应道:“是!” 谢初尧看向军士们,眼神一凛:“若我回来听到有偷懒的、不服闹事的,一律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应是,喊声震天,颇有些猛虎下山的气势。 谢初尧随手从兵器架上取过衣物,这才跟着亲兵走了。 男人穿好了上衣,单薄的衣物无法掩盖他浑身上下蓄势待发的肌肉,线条完美中暗含着力量感,让那亲兵羡慕不已。 身后的校场上继续传来喊杀声,亲兵偷眼看了谢初尧两三眼,好奇道:“谢校尉方才喊出列的那人,是叛军俘虏吧?谢校尉放心他来练兵?” 谢初尧沉声道:“不妨事。既然已经到了我的手下,我自有办法让这群俘兵听话。” 亲卫便不再说什么了,心中暗道—— 难怪将军这么看重这位谢校尉,看来他在军中地位上升的势头如此之猛,也是有原因的。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中军帐前。 谢初尧看到军帐外跪着的翟顾,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他进入军帐必然会经过对方,可毕竟他的官职低于翟顾,就这么从跪着的副将面前走过去,实在不知礼数。 谢初尧来到翟顾身侧,主动冲他点了点头:“翟副将。” 翟顾脸色一黑,哪里肯让对方在自己面前经过?赶忙起了身。 他的眉毛皱的几乎能夹死苍蝇:“谢校尉无事来中军帐前做什么?” 史将军的亲兵一直跟在将军身边,早就看出翟副将和谢校尉不对付,如今见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找麻烦,忙出面打圆场,“翟副将,是将军有令,传谢校尉见面的。” 翟顾双眼带火地盯着谢初尧看了半晌,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亲兵暗中松了一口气,对谢初尧道:“谢校尉,请。” 男人阔步进了军帐。 史将军并未在案前处理军务,而是站在大帐另一侧的舆图前,眉头紧锁地盯着那地图看。 谢初尧进去之后,恭声行礼:“将军。” 史将军抬了抬手:“不必多礼。你方才见过翟副将了?” 谢初尧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是!方才属下经过时,翟副将便起身走了。” 史将军把谢初尧看作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亲信,对他自是掏心掏肺,也并不会防备对方。 他叹了一口气道:“那日我唤你来帐中谈话,有意让你出兵晏城的消息传到翟副将耳中,他自是一百个不服气,坚决请求带兵攻打晏城。如今发兵也发了,两队人马皆是死伤半数以上,他还想着再添兵。” 谢初尧不置可否道:“是否添兵,该由中军主将下令,并非一个副将能左右的。” 史将军闻言,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若是事情有你说的这般简单,那就好了。” 他并未对谢初尧多说什么,翟家在朝中的地位,等到谢初尧站到一定的位置时,自然会知晓。 中年人指着舆图上的一点,沉声道:“晏城依山而建,地势本就是南低北高,大军向晏城开进,自是被对方一览无遗。翟顾两次兵败,也不能全怪他无能。” 谢初尧默默地站在了史将军身边,再一次在将军的示意下,看向了那舆图。 每一次看到熟悉的国土,男人心中都会感到一阵激荡的情绪,只能死死压抑着,才不致红了眼眶。 从前幅员辽阔的故土,如今因为战乱,已经七零八落,只剩下中原腹地,仍在朝廷手中。 自从姓墨的乱臣贼子反了先朝,西北便沦陷到异族手中。 那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自小长大、千百次征战、无数次抵御外敌的地方! 如今北地赵国异军突起,开始逐步显露野心,恨不得从新朝嘴里撕咬下几块肥肉,自北向南慢慢蚕食着他们的土地。 而剩下星星点点的标注,便是在朝廷手中东躲西藏、时时企盼复兴故国的先朝一脉,如今在舆图之上,几乎已经成了苟延残喘、随时有可能熄灭的火焰! 谢初尧只恨自己手中无兵马、无钱粮,甚至连安身立命之所都没有,只能眼看着先朝一脉慢慢凋零。 如今虎视眈眈的西北,还有野心不小的赵国,明明是外敌,却变成了他们得以苟延残喘的助力。 谢初尧心中只觉讽刺,还有一片蔓延着荒芜的悲凉。 史将军的声音仍在耳边响起,“外忧内患,再加上百姓经过多年的流离失所,本就人丁稀缺。我们手里的兵士不能由着翟顾填在晏城那个无底洞中。” 谢初尧心中不无讽刺地想,区区一个晏城,折损两千余兵力,就这样毫无带兵本领的翟顾,也能被朝廷所信重? 偏偏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朝廷、软弱无能的朝廷,竟能灭了他整个家族、他拼死保卫的国! 此时史将军对谢初尧心中汹涌澎湃的恨意一无所觉,只是仍困在自己的方寸之地,疲于应对。 中年人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若你没有良策取下晏城,我便只能继续给翟顾添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