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 第一章 “老师,你说,我还能看到山那边吗?” “一定可以的。” 六月是新的六月,白城的六月是再舒服不过的季节,六月树荫已经连成大片的海,从城外延伸到城内,顺着蜿蜒的主g道将游鱼分成一簇又一簇,有一些游向冒着热烟的早餐摊,接过浸满了油的包子吹着气往地铁站走;有一些乘坐着地铁穿隧道等待下一次与树隙里透过的光重逢。游向城市边缘的鱼化rEn讨生活,游向城市中心的鱼化rEn向讨生活的人散鱼食。 安远高中在市中心的市中心,很难说清楚,为什么白城的中心会是一所高中,但随着白城不断繁荣,安远高中早就成了白城的地标,慕名而来的人看着并不十分阔气的大门刚升起些许不过如此的念头,就被门外停着的车标闪住了眼,遂即只能感叹一句:到底是白城。 春笙倚靠着沙发,老师说可以,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可以呢?她就像是误入童话世界的灰姑娘,等待下一次钟声响起马上脱掉冗长的裙子逃回自己的世界。 “春笙,你听我说,凭你的天资,熬过这三年,你一定能够,”秋槐停了下来,她斟酌着措辞,面前的nV生穿着合T的校服,低着头,手垂顺在沙发上,乖巧极了。安远只有两类人,和任何人们从各种渠道认识到的贵族高中一样:家世不菲的二代三代和拿着高昂奖学金的特招生。很显然,春笙属于后者。 “你一定能走向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秋槐这样说。 心理咨询室在安远是个高昂且无用的摆设,花高昂的工资请老师坐在这儿,用来标榜各个维度的一流高中,但这整层,一年或许也只会进来那么一两个被繁华迷了眼的特招生,来一两次便再也不来了。 秋槐送走nV孩,她坐在nV生方才坐过的沙发上,将自己调整得矮了一些,然后望向对面,她看见对面的椅子太高,坐在沙发上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对面说了什么。得添一张凳子了,她想。 秋槐从安远毕业,又回到了安远,大学的时光对她来说转瞬即逝,并未留下多少痕迹,而安远贯穿了她的青少年,又将她的成年再次续接在同样的地方。 秋槐在年少时爬上安远这棵树,从一条枝桠走到另一条枝桠,摇摇晃晃随着叶子的飘落在树间生长,安远这棵树长势太好,秋槐已经极努力地向上走,依然看不到树的尽头。就连白城的天,也被安远长出的藤蔓罩得严实,偶尔天气极好,才能给其他人泄一点春光。 春光难觅,于是白城大多数时候都停留在六月,“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寻春不见春”白城的小孩唱着这样的童谣长大,试图抓住春sE的尾巴,但和秋槐一样,直到离开再回来,白城的春光并不轻易地向他们袒露哪怕一点风光。 “我回来了,晚上回家。”秋槐捏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她看向远处的晚霞,天空被渲染成鱼尾,粉sE紫sE交织在一起,从看不见的尽头游到眼前,穿过人群又往远处游。下课的学生两两三三往食堂走,秋槐看见春笙一个人走在人群中,身后跟着一个男生,看不清脸,男生和周围的人打了招呼,不远不近跟着春笙,这样的场景在安远不少见,秋槐眯着眼睛看着他们走进食堂,恍惚中眼睛的聚焦功能仿佛失效了一样,她看见进食堂的身影变成了自己,身后也跟着男生。秋槐摇摇头,将那一瞬间的失神从脑子中甩出去。再看向食堂已经不见春笙和男孩的身影,“还是个孩子呢”她想。 第二章 “阿止,你回来了?”身后密码锁传来滴滴声,秋槐将筷子摆在碗边,转身看向门口。 白止轻轻应了一声,摘下腕表,将衣服挂进衣橱,换上拖鞋坐在饭桌前。 饭桌上的菜不算丰盛,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清淡,清淡菜不靠油盐提味儿,费工夫。白止嘴挑,营队里待久了被那些高蛋白高能量的吃食弄得越发嘴挑,每次回来旁人恨不能按照慈禧的菜谱给他上满汉全席,生怕他吃不好。看着清汤寡水的饭菜多的是拿J配茄子的花样。 “不是老宅送过来的?”白止吃一口就停下筷子望着秋槐。 “安越休假,从他家送过来的。”秋槐顺着白止的筷子夹一口菜,她并没有尝出这一口和上回上上回有什么差别,人和人分三九六等,舌头也开始分出尊卑,秋槐摇头:“我可尝不出来。” 白止吃完才搭上她的话:“不挑食是好事儿,乖孩子,真应该带你去看看我手下那些小孩,一个两个吃起饭来饿鬼投胎似的。”他跟着秋槐将碗筷收进厨房,拉着她洗了手坐进沙发:“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秋槐坐得板正:“和往常一样,都好。” 白止掰过她的脸:“我听小陈说上个月开会给你脸sE看了?” 秋槐听他这样问,眼睛难以抑制地酸楚起来:“哪儿能啊?白城还没换姓呢,他们怎么也欺负不到我身上来,我们一个同事,哎,我看不过去,顶了两句。” 白止捏着她的下巴,看她眼泪要掉不掉,一伸手将人调了个方向,秋槐坐在他腿上眼巴巴望着他,白止m0了一把她的眼角,只觉得被泪水沾Sh的睫毛像清晨的草尖儿从他手心划过:“行了,多大点儿事,我这张老虎皮扯出去够你在白城横着走了,没白养你,学会和人顶嘴了。” 秋槐的眼泪被他的手指牵引出来,看起来可怜极了:“我害怕。” 白止笑了:“乖孩子,别招我,你哭得我都y了。” 他掐上秋槐的脖子,手虚虚地拢在秋槐的脖颈上,堵住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秋槐垂下头,凑到白止脸侧亲了他一下。手也没闲着,顺着白止的衣缝钻进去,抚m0着他腰侧的疤:“阿止,阿止。” 秋槐的唇在男人脸上蹭着,一边蹭一边嘟囔“阿止”,白止往后倒下去,秋槐彻底骑在了他身上,脑袋拱在他脸边不舍得离开,衣服脱到一半卡在脖子上不知道是应该先脱衣服还是先亲身下的男人:“阿止,帮帮我。” 白止拍拍她的脸,捧起这颗乱糟糟的脑袋帮她脱掉衣服,擒住那张贪心的小嘴咬了上去。秋槐的嘴巴长得厚,许是小时候N嘴没断g净,她的嘴巴朝外微翘,咬起来很是肥美。 秋槐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x前,手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大力r0u动起来,指缝里偶然有茱萸长出,红YAnYAn的等人去采摘。秋槐并不满足于手的动作,于是身子曲起来捧着另一只未被照顾到的白果剥好了喂到白止嘴边:“阿止,你帮我含一含。” 她跨坐在白止的腰腹上,尾巴翘老高,随着两人的动作在男人胯间摩擦,白止被她g得没了耐心,腿一跨将秋槐压在身下,一只手压住秋槐胡乱扭动的胳膊,一只手解开K子放出和秋槐那看不见的尾巴一样高高翘起的X器,m0到秋槐已经足够Sh润,他抬起秋槐的PGUcHa了进去,那是另一张肥美的嘴,贪心地吞咽着男人的X器,直到白止塞满她的身T。 白止腾出手来,压住秋槐的腿往上弯折:“好孩子,抱住了。”秋槐迷迷糊糊环住腿,方才被擦掉的眼泪这会儿再次漫上眼帘:“阿止,慢一点,慢一点。” 白止并不听她的话:“真贪吃,我们阿槐总说傻话。” 他不再理睬秋槐的求饶,专心地开垦蜜最多的花田,采集着属于秋槐的春天。 夜深了,月亮已经偷懒躲进云层等待谁来替班,白止抱着秋槐,亲了亲她的额角,刚洗过澡的秋槐浑身冒着热气,她透过纱帘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止平整地躺在她的身后,她听见白止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混着不知道哪朝哪代的打更声:“别怕,你乖就好。”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字钻进脑袋里,秋槐的心里再也想不了其他任何,伴随着白止的呼x1声,云越来越厚,一点月亮的踪影也看不到了。 第三章 安远强制规定学生要穿校服,最常穿的还是灰sE的套装,西装K和制服裙交织在校园里,宛如象群在肯尼亚草原上迁徙,雪白的腿是象鼻滋出的水珠,随着微风摆动在裙摆下。 似乎所有的学校都有意将阶层隔离在校门之外,校服却从领口的山茶花x针和袖口的亮眼的金属再次轻易地扒开灰sE的外套,露出各sE人等原本的皮。 相b其他地方,办公室对秋槐来说更像家,或者说,这一整层是秋槐活到现在,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安全屋的地方。她不常出门,办公室被敲响的频率也不高,她最常做的事情是站在走廊里,看着叶子长出再从树上落下,保洁将落叶扫成一堆又被路过的学生一脚踢散;叶子随着球鞋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再一次长回枝头,做那些笑声的伴舞。 秋槐看见春笙抱着一厚叠书从图书馆里出来,早就等在外面的男生从她手里抢过书,两腿一迈直直往前走,春笙再后面得紧两步跑才能跟上男生的脚步,她一边跑一边说着什么,又朝秋槐望来。 春笙扭头的时候秋槐转身蹲了下来,走廊的围栏挡掉春笙的目光,秋槐几乎瞬间躲起来,动作敏捷到大脑没有反应时间,她知道春笙一定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看到她,她就是知道。 秋槐站起来才发现楼道口的男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看着她。 “夏老师?”秋槐招呼夏知秋坐在沙发上:“你有什么事吗?” 夏知秋穿着一件宽大而柔软的卫衣,坐在沙发上很规矩,他的脸上一直带着浅笑,看上去不大像一个老师,反倒是像哪个不守校规的学生没有穿校服。 岁月对人真是不公平,秋槐心想,早先她和夏知秋在同一所大学,夏知秋就长这样,他们毕业好几年,自己连脖子都已经开始长细纹,面前的人却像是被保鲜在初见面的时候,就是再穿上校服也不会违和。 “秋老师,多谢你,上次帮我解围。我真怕给你添麻烦。” 秋槐忍不住笑出了声:“夏老师,我们是大学同学,一起任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男朋友,你知道的,你能给我添什么麻烦呢?” 秋槐眼尖,她能清晰地看见夏知秋的耳朵红起来,脸颊也染上了绯sE。秋槐同他打过照面,但并不熟悉,她没想到夏知秋的脸皮这样薄,这让她也开始不自在:“不好意思啊夏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秋老师,南希福利院要重建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做义工。” 秋槐闻言直起身子,她开始正眼打量夏知秋,这个人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说出这句话呢? 大概是秋槐沉默的时间太久,夏知秋揪住了自己的衣摆,脸通红:“对不起,秋老师,是我唐突了。” 秋槐在心中默念南希福利院,这几个字对她来说熟悉极了,只要一想到这五个字,她的心头就有万般柔情涌出。 它在白城靠近外省的郊区,福利院旁边有一片芦苇荡,芦苇常年长两米高,穗子垂得很低,没有芦苇一半高的她也能伸手就抓住长在植物上的羽毛。芦苇荡旁边住着还在耕田的“破落户”,到了麦穗压青的季节,引水的婶婶会喊她们过来,一人分一把手心里搓开皮儿的麦子。麦仁也还泛着青sE,含在嘴里都不用抿就能抵出鲜甜的汁Ye。 南希福利院,她想,这几个字对她来说也陌生极了,高中毕业后她再没有回去过,到底是谁提起的重建呢? “夏老师,我们认识很久了,不用这样生疏,你叫我名字就可以。”秋槐站起身来:“我空闲时间不多,可能……” “没关系,秋……秋槐,本来就是我贸然来找你,打扰你了。” “知秋,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知秋,我还没说完,我空闲时间不多,但如果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 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带上,秋槐看着从夏知秋从走廊逃离,他挠着脑袋低头嘟囔着什么,这样滑稽的动作在他身上竟也合理起来。等到楼道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秋槐脸上的笑僵住,她狠命地r0u着脸,想要再拼出来一个向上弯的嘴角,然而却办不到。 第四章 秋槐第一次踏进安远的门是南希福利院的院长带她来参加安远的特招考试。 那是白城最燥热的七月末,温度达到历史上的新高,秋槐穿着初中的校服,站在灰sE的人群中,很明显的外来人模样。 院长拉着她的手,手汗在手掌中间长出粘腻的薄膜,秋槐胳膊上细软的绒毛被太yAn晒蔫,贴在她的皮肤表层,压得秋槐有些喘不过气。 “槐儿啊,放心考,你的成绩我们都知道,别紧张。”院长从印着福利院标志的帆布包里拿出纸巾,卷纸被汗意浸Sh,她怎么也找不到头,m0了半天才拽下来一小节,擦去秋槐发际的汗水,白sE的纸屑粘连在秋槐的睫毛上,秋槐挣开院长的手r0u眼睛。 “你好,请问是秋槐同学吗?” 秋槐抬起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男生,太yAn在他的背后散发着光芒,男生的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口挽了上去,整齐地叠放在小臂处,两颗小小的袖扣闪着细碎的光,领口解开两条扣子,他逆着光,秋槐看不清他的脸。 院长推着秋槐往前走两步:“对,对,是秋槐。” 秋槐跟着男生往前走,进门的一刹那冷风从楼道袭来,秋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回过身去,院长站在台阶下朝她摆手,太yAn直直S在院长的脸上,她脸上的汗珠连成油腻的网,交织在一起,刺得秋槐眼睛痛。 “不好意思,原本应该早点过来接你,恰好被绊住了脚,久等了。”男生偏头向秋槐说着抱歉的话。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秋槐的认知,不知道从哪里吹出来的凉风包裹着每一块地砖,说着抱歉嘴角却向下撇着的领路人,以及那些发丝上带着香风朝男生微笑打招呼的nV同学。 秋槐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她只能摇摇头,手臂微微张开,试图借助无处不在的凉风尽快让腋下g爽,这是她考试的小秘诀,借助优异的成绩,秋槐可以一直坐在风扇正对着的座位,风是她特有的醒脑利器,有了风,在她的世界,秋槐所向无敌。 安远的风当然够足,秋槐被这阵风从七月吹向九月,也穿上灰sE的制服裙,成为安远众多学生中的一个。 后来秋槐才想起,带她去考试的男生是白止,白城的白。 “南希要重建了?”秋槐很少主动来陈则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站得太高,落地窗外能看到白城不断向外扩张的边界,白城贪得无厌地吞噬着所有能吞噬的地方,站在这间办公室,像是要变成白城的嘴,吃掉所有鱼群。 “阿止走了?” “……没。” “那你怎么不去问他,跑这儿使唤小陈来了?”男人扔下手里的笔,走近秋槐,秋槐退无可退,被迫仰头直视男人:“小事,不想打扰他。” 陈则揪住秋槐的脸蛋:“不知道叫人?我可不记得有谁教你这样请教问题。” “陈律师,陈则……” “嗯?” “阿则,我疼。”秋槐抱住陈则的腰,“阿则,脸疼。” 陈则松开秋槐,手指捻两下,拍了拍秋槐的肩膀,手顺势环绕在她的后颈处,逗猫似的撸着:“你就这点儿小聪明了。” 秋槐在他怀里仰头,下巴蹭乱了男人的领带:“南希真要重建了?” “上回告诉你了,我的话,你就当耳旁风?” “我能去看看吗阿则?” 陈则抬起秋槐的脸,细细端详着,并不说话。秋槐牵着他的手将他摁坐在椅子上,自己盘腿坐在他脚下,一双手伸出去在他眼睛下晃:“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这双手,我能做什么?我就想去看看。” 陈则捏住她胡乱晃动的手,手指挤进秋槐的手指间,低头hAnzHU了她冒出芽儿的指尖,舌头也想挤进她的手指间,手却不想轻易给舌头腾出地儿来。秋槐被他拉着手,不得不调整腿跪坐起来,终究是舌头占了上风,陈则一只手伸进秋槐口中,另一只手拉着秋槐的手含得更深了些。 他的食指和中指追逐着秋槐的舌头,捏着想要躲开的舌头不断向更深处探索,大拇指r0u弄着秋槐的嘴唇让她闭不了嘴。他的舌头化身成柔软的蛇信子缠绕在秋槐的手指上,透明的涎Ye在秋槐的手上试图留下一些标记。 “阿则……”秋槐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电话声响起,打断了陈则的动作。他放开秋槐,唇齿不舍地在秋槐指尖留下一个吻,cH0U出Sh巾带走秋槐嘴边的口水:“谁能拦着你去看不成?想去就去吧。” 第五章 春笙坐在秋槐新换的沙发上,沙发很高,将nV孩整个包裹在其中,脚够不到地面,这让春笙觉得很不安全,只能打直背,尽力不去触碰身后的靠垫。 秋槐放下盛满热牛N的杯子,坐在春笙对面同样的沙发里,她脱下鞋子倚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枕头,朝春笙努嘴:“T检报告里说你略微有些缺钙,正长身T呢,多喝牛N。” 春笙捧着杯子,冒着热气的牛N将她也融化在逐渐明朗的晚霞中:“老师,我可以相信你吗?” 春笙的头发在耳朵背后翘起来,随着她吞咽的动作甩动,N渍在nV孩嘴边凝固,秋槐放开抱枕坐起来:“说实话,我不知道。” 秋槐止住春笙的话,盯着nV孩因为诧异瞪大的眼睛:“安远总会让一些人忘记身后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信任很难用一两句话达成,我只能说,春笙,交付信任要慎重。” “老师,我看过校历,你也是特招进安远的。”春笙放下喝空的杯子,“在安远考第一,是一件难事吗?” 面对这样的小孩,秋槐很难说出重话,年龄是天然的保护壳,让她想要再给对面的nV生更多耐心。学习对秋槐来说是一样天赋,她天然地b别人多开了一窍,让人叫苦不迭的内容对秋槐来说是久别重逢的故友,不需要寒暄,见面就有自己的默契。 秋槐想了想:“在安远,赛道非常丰富,成绩并不是安远的标准,不过,”她起身拿起杯子再次倒入满杯的牛N,“我当然建议你保住成绩。我看过你入学的试卷,春笙,第一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老师,你为什么再回到安远?” 秋槐笑出了声:“春笙,你既然能找来校历看,你当然也会知道,我有一位,”秋槐走向春笙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几乎将求助写在脸上的nV孩:“我有一位男朋友,他姓白。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呢?” 出乎秋槐的意料,听到这话春笙推开了她,一溜烟跑走了。 放学铃响起,秋槐站在窗边看着学生散去。安远有太多聪明人,有心人很容易便能打听出她这个吉祥物背靠着哪棵大树。有学生为了不沾染麻烦避着她,有学生想要解决麻烦来找她。来找她的学生每一个都是聪明人,每一个都是有心人。 人们总以为安远泾渭分明的阶层会让那些特招生受尽折辱,然而来找秋槐的学生,没有一个是为了这类事求助。 人们将一切JiNg神奢侈品安放在成绩优异的特招生头上,期待他们有着浓烈的自尊心和反抗yu,来满足自己在生活中被讨伐得七零八落的窥伺心和说不出的憋屈。他们并不会去想,如果已经三四十岁的自己尚且需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那么还未成年的高中生又有什么能量去觉得不公呢? 少年人的傲骨只存在于真正的少年人身上,愿意进安远的特招生,哪一个不是披着谋生皮的伥鬼,只盼着龙门开条缝,挤破了脑袋也要拽住成绩这根绳索脱离泥潭。安远学生的傲骨从来只长在那些矜贵的二代三代身上。 如果有成年人为了资本手缝里的三瓜两枣卑躬屈膝,那家境贫困的学生为了病入膏肓的NN去跑腿怎么能算得了欺凌?毕竟少年人b资本家慷慨得多。 如果有成年人为了不被辞退在酒桌上红的洋的白的都往肚子里灌,那戴上小丑面具谋求一份庇佑的学生怎么能算得上羞辱?毕竟少年人还怀有一丝温情。 更何况,穷人的谩骂b富人的沉默廉价多了。 第六章 没有敲门声,秋槐不用回头,这个点儿不敲门来学校找她的只有一个人。 “累Si了,这群畜生真当我是铁人,你看没看转播?我一个人从50米游到100米再到1500米,我又不是天生长在水里的,差点儿接力也塞给我,迟早给他们全都蹬水里去。” 来人径直从背后抱住秋槐,头埋在她的肩颈上:“我一下飞机就来找你了,你想不想我啊小阿槐。” 秋槐m0上男人的脸:“我看了,小逸bAng极了,怎么能游得那么好?” 男人咬住了秋槐的耳朵:“你真这么觉得?那当然了,我可是邓逸,我怎么可能游不好。” “我可是邓逸,我怎么可能游不好。” 秋槐在安远的第三个月才见到b赛回来的邓逸,她抱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还没进教室就听见陌生同学的声音传出来,骄傲且高扬的声调连秋槐听到都在心里悄悄笑了一下。 安远分班遵循各个学校的传统,成绩依然是最底层的逻辑,站在这样的逻辑中,秋槐也有不败的传统。她从幼时踏进的学校一刻,身上的标签就只有“第一名”,在进安远前,秋槐担心自己可能跟不上天之骄子的脚步,暗自调整了很长时间的心态。考试没有间断,秋槐对于自己学习天赋的肯定也没有间断,哪怕在安远的一班,她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第一名。 成绩是秋槐的骄傲,也是秋槐的堡垒。 白城一杆砸下去有八个部长,安远一杆砸下去有十个二代。秋槐入学的第一件事不是高兴也不是自卑,而是迅速m0清了自己班上最不能招惹的几个人。她没有雄心壮志,也实在不出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想攒下高昂的奖学金,安稳地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等她上了大学,福利院不会再负担她的开支,安远的三年对她来说是带薪学习的三年,如果她能够再节省一些,这笔钱不仅能够让她度过较为轻松的大学生活,甚至能支撑她出国读研的全部开销。秋槐算过账,博士能拿到全奖,按照她所规划的学历,博士毕业后她能够找到一份还算高薪的工作,她不用买房,也不需要买车,保证生活的前提下,她能够为南希福利院提供不低于百分之三十的物质保障。 秋槐的想象力简朴到匮乏,对她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是她所能看到最光明的出路。 她记住了带她考试的白止,记住了和安远同样姓氏的安越,记住了成绩单上紧跟在她名字下的陈则,记住了还未谋面的邓逸。安远有自己的金字塔,远离塔尖是秋槐凭借小动物本能总结出的自保法则。那时候她不知道,生活喜欢逗弄一切不值钱的生命,她的人生在她规划好最完美的道路后将她拽向了另一个方向,然而就算生活向她展露全貌,她依然只有进入安远获取奖学金这唯一的选择。 唯一的选择是否能被称之为选择?秋槐在多年以后已经不愿意去想这样的问题,而在那时,她也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秋槐跟随邓逸下楼的时候看见朝她走来的夏知秋,他看见秋槐和邓逸走远,并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在秋槐回头时安静地向她点点头。 “在看什么?”邓逸顺着秋槐的目光皱眉看过去,只看见保洁在树下清理着树上垂落的花朵。 “没什么,好像是我的学生。”秋槐拉住邓逸的袖子,“还不走,一会儿晚高峰堵Si了,我饿了。” 邓逸被她拉着袖子,高兴起来:“一会儿你开车,想吃啥就去哪儿,阿槐,那些小崽子经常来找你?”他反手拉住秋槐的袖子:“你累不累?” 秋槐松开手,任由邓逸拉着自己的袖子往前走:“累Si了,都看花眼了,这个点儿哪来的学生。” “我就说不让你出去不让你出去,都怪阿止,要不你还是辞职好了。” 男人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话,秋槐被打得发懵,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每次听到她的心里都会孵一颗蛋,不知道是什么蛋,挤得满满当当,她的心房和所有人的心房一样大,再容不下几颗蛋,憋得难受。 第七章 秋槐连上蓝牙,车厢响起播报邓逸b赛的电台解说,邓逸瘫坐在副驾上,显然很满意播放的内容。他侧着身子伸手m0向秋槐的耳朵:“原来阿槐这么想我啊,这场都过去好久了,怎么还在听。” “开车呢,”秋槐拍开他的手,“我就看过这场,不听这场听哪场?” 邓逸偏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半只眼睛,他注视着秋槐,眼睛里折S出车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说不出的动人。 “那阿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秋槐从后视镜里回应他的目光:“这次想从哪儿听?” 男人手撑在下巴处望着秋槐:“从我穿的衣服开始嘛,阿槐真好。” 秋槐在教室外听着“哇,邓逸你好恶心”“行行行,只有你邓逸会游泳”和夹杂在其中的笑声,换了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m0了m0嘴角,确定心里的那点偷笑并没有递到嘴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长手长脚的男生坐在后排空了很久的座位上,腿伸在走道里,手撑着脸笑。他并没有穿校服,穿着一件海蓝sE的毛衫,柔软的针织面料覆在他的手腕上,隐约露出劲瘦的小臂。他x前的金牌被安越拽过去把玩着,陈则弯腰擒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朵边小声说着话,白止坐在他们斜前方眼睛弯出月亮的弧度,嘴角也挂起小小的月牙。教室里人不少,然而秋槐不得不承认,不管是谁进来,一定会第一眼看向窗边的几个人。 茁壮的树木枝繁叶茂,尽管还未来得及长成参天模样,但也已经在安远遮蔽住一片天,多令人羡慕的少年啊。 秋槐只看了一眼就收起目光,把书摆在靠门的第一排坐回去,cH0U出一张数学卷子沉浸在秋槐的世界里。 她没回头,自然没发现,邓逸瞧着她的背影眼睛亮极了,像是刚出水的芙蓉含着露气被初升的太yAn照亮。 “你说的第一名?”邓逸问陈则。 陈则扭头,他看见了,他看见邓逸眼中燃烧的露珠,露珠怎么会燃烧呢?陈则沉默着,忘记回答邓逸的问句。 “离人家远点,不是一路人。”安越松开金牌,拍了拍邓逸的肩膀,坐回自己的位置。 “确实不是一路人。”陈则的话语被铃声吞没,他走到秋槐的身后坐下来,自然而然地看向秋槐的后脑勺,nV生用最普通的黑发圈扎了个马尾,发梢将将到脖颈处,也不动,很安静。 从陈则的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到秋槐偏向讲台的小半张脸,秋槐听课的时候是另一个人。平常她并没有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地方,脸上总是波澜不惊的同一副表情,但当她开始做题或者听课时,呆板的眉眼开始变得与众不同起来,眉毛化身成锋利的匕首,眼尾处全是杀气,见过血的剑鞘不再甘心整日里只做摆设,终于在她的战场上展开锋芒。 这是陈则独特的风景,他只需要欣赏这样的风景,就能渡过漫长无聊的课堂。 “阿止阿止,你看她,像不像毛豆?”邓逸轻声戳白止。 毛豆是邓逸养过的一只蜥蜴,大型蜥蜴,被邓逸养得油光水滑,威武极了,可惜被毒Si在泳池里,游泳池里的氯酸钠堵塞住脆弱宠物的肺部,捡上来时肚子憋得葫芦一样大,没活下去。 “不像。”白止没回头,也看向秋槐,“别一回来就不消停。” 邓逸把书卷成桶状敲着白止的肩膀:“阿止,帮我。”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浑像要糖吃的小孩。白止扭头瞪他,邓逸马上停手,讨好地看着他,不再出声,只做着口型:“毛豆毛豆毛豆毛豆毛豆。” 一节课太短暂,秋槐只觉得时间不够用,追上老师问老师借他手中那本新编的教材。 一节课太漫长,白止听了八百遍毛豆,最终没了脾气。 第八章 秋槐进办公室的时候白止正朝外走,秋槐让到一旁,白止朝她点点头。秋槐扯出一个笑当作回应。 “秋槐,来,坐。” 安远在教育模式上和其他高中最大的不同应当是导师制度,安远并没有班主任,他们采取一生一导师的制度,学生的发展规划和导师密切相关,对于特招生来说,导师手里的各种b赛、项目,是他们开拓眼界最直接的途径,甚至导师会根据学生的学习特点为他们规划未来最合适的专业方向。 秋槐坐在导师的对面,她的导师姓关,已然是快要退休的年纪,对学生也十分宽容。 “秋槐,你愿不愿意带同学巩固基础?” 秋槐下意识便觉得这是个麻烦:“关老师,这不太合适吧?我也不过是个学生。” “没关系,我们学校的老传统了,有些同学b较忙,不想找不熟悉的人,找自己同学也不是稀罕事儿。不白g。” 秋槐抬头,看见关老师朝她b划出一把手:“课时费五百。” “嗯?”秋槐以为自己没听清。 “五百确实b不上外面的市场价,不过你也还是学生,学校定的价格,也还算公平。也不用去外面,就在学校的自习室,这也算保证你们的安全了。” 五百一节课不算多吗?秋槐几乎能够坦然面对同学身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夹子上万,一些看不出来成sE的小珠子有价无市。但那些都和她没有关系,可是这样的五百块是她可以拿到手的,一节课就能拿到手。四十五分钟五百块,我的时间这样值钱吗?秋槐想。 她做过十五块钱一个小时的兼职,需要戴着厚重的玩偶面具在三十度的室外发传单;也做过日薪150的临时工,要在超市的仓库里弯腰整理货架一整天。她从没想过自己的时间也能这样值钱,或者说,这样的值钱程度是她不会去奢望的。 秋槐并没有立刻答应,她问了高一届的特招生,确保自己并没有被骗,也不是特例;又问了同届的特招生,得到“啊?你们导师才告诉你吗?我都快攒出来一学期的学费了。”的答复。这才再次踏进办公室。 “老师,您上次说的,巩固基础的事儿,还需要人吗?” “你想好了?不会占用你正常上课的时间,我们一般是下午自习课或者放学后留一点时间来做这些。” “如果还缺人的话,我可以试试。” 秋槐拿到了一间自习室的钥匙。 安远图书馆的楼里有七层自习室,有一些自习室能够容纳整班的学生,有一些自习室适合七八人开讨论会,有一些自习室则是专门提供给一两人避免被外界打扰。秋槐拿到的就是两人间的钥匙,钥匙上写着号码:1501。 秋槐捏着小巧的钥匙,饶是她以为自己对人生的规划再清晰,不过还是个孩子,压不住这种对她来说可以称之为白送的雀跃,如果每周上三节课,她一个月就可以挣到六千,三年可以挣到院长去换心脏支架的钱,这b她预计的早了四年,医生说越早做手术恢复得越好。秋槐再次对学习充满了敬畏和感激,再清晰的幻想也b不上能够实实在在拿到手中的报酬。 秋槐拐出办公室,看见站在外面的白止,她忍不住学着其他人一样,朝白止点下头,怀抱着还未捂热的雀跃往前走。 “秋槐?”白止喊住闷头往前走的秋槐。 “有什么事吗?”秋槐还未意识到他实在这里专门等她。 白止走在她身侧:“小逸基础不差,主要是拜托你帮他磨磨X子,游泳游得久了,”白止顿了一下,“他不太能坐得住。” 秋槐停了下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关老师没有告诉你吗?”白止脸上浮现出一个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容,后来秋槐才发现,这样的笑容是白止面对那些看不上眼的人,又因为教养不愿多说时候的傲慢,该Si的傲慢。此刻秋槐并不知道这样的笑容是什么意思,却依然感受到微妙的,被刺中的不适。 “1501,麻烦你了。小逸在学校的时间不多,这对你来说应给不是什么太难的差事。”白止又恢复彬彬有礼的口吻,仿佛刚才的笑是秋槐的错觉。 只是因为我是第一名,只是因为我需要这笔钱,没关系,正常的同学之间也会有这样的往来,这是在安远,没关系的。秋槐这样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努力压下所有情绪,连那点子雀跃都躲了起来:“好的,谢谢你们愿意找我。”秋槐没想过,谢谢两个字竟然也需要如此用力地将舌头从上颚放下来,又和西西弗斯一样再抬回去。 “你是第一名嘛,小逸单纯,X子直,不过他没有坏心,你多担待。” “你多担待”这四个字从此在秋槐的生活中如影随形,再也甩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