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当学阀》 第1章回国 民国六年农历丁巳年,公元1917年。 北平城内,正阳门外。 恰逢东方欲晓,素雪皑皑,天地间浩然一色,人影寥寥。 “啊嚏~” 刚从前门火车站出来,程诺就被冻得牙齿直哆嗦,喷嚏止不住的打。 找个背风的角落,双手合掌,往掌心里哈了一口气后反复搓了搓,几个来回后感觉手指没那么僵硬了。 程诺这才赶紧借着路灯,重新整理起行李,从中抽出一份文件,看到东西还在才算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丢,要不然再去太平洋对岸那里补办一张,也太不现实了。” 薄薄的一张纸关系重大,是他辛苦几年海外求学的见证。 这是北洋政府游美学务处为其办理的留学毕业证明,拿着它去教育部注册,理论上就能从那里获得一份不错的公职。 对于官本位根深蒂固的这个时代来说,能端上铁饭碗吃着公家饭是太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了,社会地位上更是高人一等。 当然,北洋政府要是少开些空头支票,不拖欠工资那就更完美了。 留学毕业证明上除了介绍程诺个人基本信息外,还详细介绍着他的学历情况: 学位:算学 大学:哈佛大学 算学即数学,全文的意思是程诺于1916年获得了哈佛大学数学文学学士学位。 与后世数学传统的理学学士学位除了叫法不同外,数学文学学士学位学习范围更广,理论课程更多,选课更灵活一点,不局限于本专业内容,对于穿越者的行动也更为方便。 本质上不是文科专业与理科专业之分。 前世程诺刚刚大学毕业,实习期工作收入不高,又不想再往家里要钱,配电脑又是刚需,手头拮据下只好从卡贩子那里碰碰运气,淘了张便宜的矿卡。 怎奈得到锻炼的显卡八块腹肌太霸道了,他实在是降服不住,短短两个星期后就给炸了,连带着机箱漏电+短路就把人给送走了。 再睁眼就是清末,身份还是逃难的孤儿,差点没饿死在皇城根儿下。 幸好赶上清政府学务处第三批赴美留学考试,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找了身干净的衣服直接去报名。 没想到考试难度还挺高,初试和复试两场考试刷下去不少人。 初试考英文和国学。 英文什么的,对于高分六级的程诺来说,自然是降维打击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国人。 可轮到国学,则变成这个时代的国人降维打击他了,之乎者也的很是头疼。 不过这脑袋瓜比前世灵光多了,秒会繁体字不说还能事无巨细,前世的所有经历都能记得。 有惊无险,总分擦线进入了复试。 后面就相对容易多了,数、理、化及外国史拿手拈来,最后成功通过复试,同年7月和60多名小伙伴直接赴美求学。 后来经过个人努力与开过光的过目不忘记忆力,在预科以优秀的成绩成功考入大西洋西海岸的哈佛大学。 但同行的皆是大佬,考入普林斯顿、宾夕法尼亚、哥伦比亚等常春藤名校的比比皆是,光一起去哈佛报到的也就有十多个。 与真正的牛人相比,即便开着挂压力也很大。 “都是能上历史课本的人,小看要吃大亏。” 摇摇头,程诺收起发散的思绪,重新把文件放进行李箱,整理好后便拎着准备出发。 眼下要紧的还是如何去教育部报到,他可是满清政府派出去求学的人,某种意义上算旧臣。 虽说北洋政府的“新官”给他开了留学毕业证明,可一天不注册成功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毕竟有个官方身份,拉虎皮扯大旗方便多了。 前后来了好几批招客的搂包者,也都被他给打发了。 除了焦躁,程诺也是信不过这些老油子,在火车上就听本地人说下车千万不能找这些家伙拎包。 说是能帮人代雇车辆、运送行李,可一碰到外地人直接狠宰,不肯吃亏想找麻烦,人家则会抱团一致对外,寻常人根本就对付不了,只能吃哑巴亏。 眼下一切都没安定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先远离此地再说。 刚走几步,就看到路边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摊贩开始张罗着准备出早市。 本来想继续往前赶的程诺,闻到香味后肚子先不答应了,唱起了空城计,饿得实在难受。 “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去这么早估摸着教育部那群大爷们还没上班,到地方也是干等着,还是先把肚子垫补垫补再说。” 说着话,便把围巾往后一甩,往早市那边赶去。 旧时北平城里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普遍清贫,生炉子的煤和劈柴又比较贵,很多本地人为了节省开支,选择早起不生火。 青壮年不吃饭还行,但小孩和老人肯定遭不住,于是大街小巷就有很多卖早餐的小贩应运而生。 所以放到后世,仍有很多老北平人、老津门人没有在家吃早点的习惯。 来到前门火车站旁的早市,程诺放眼一看花样还挺多,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一大堆,一时之间选择困难症犯了,竟不知道该吃些什么。 这边有眼力劲儿的小贩一看顾客过来,手里的活不停,嘴上的吆喝声更响了: “烧饼炸油鬼,油又香面又白,扔到锅里漂起来!” “刚烤好的烧饼!热乎带芝麻的烧饼!” “粥喔,豆汁儿粥咧!” 思来想去,前世今生北平城来的次数不算少,但没正儿八经尝过本地菜,这次赶上肯定要吃点特色的。 不再犹豫,直接来了一碗热豆汁儿套餐,配上焦圈、烧饼,最后再来两碟咸菜。 嘿,您猜怎么着,那叫一个地道,那叫一个美。 豆汁儿喝一口就差点吐了,连吃俩大烧饼才把这股酸臭味给压了下去。 最后噎着直翻白眼,又实在不想喝豆汁儿了,重新叫了一碗粳米粥,才算顺下去。 真是盖了帽了我的老北鼻! 小贩打趣道:“先生,出了北平城,您可喝不着咱这么正宗的了。” “怎么,还有别的讲究?” “可不是嘛,外地人都用黄豆,就咱老北平用绿豆,味儿差的可多着呢......” 程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生怕刚才豆汁儿那味道再翻上来,胃一难受可别把刚吃下去的给全吐出来,吸溜两口把粥喝完,赶紧打住:“师傅我这还是有急事,就不陪您唠了,算算一共多少钱?” 小贩显然有些意犹未尽,砸吧嘴后才说:“不多不少,刚好一角钱。” “咦,这么多只要一角钱吗?” 要是没记错的话,焦圈和烧饼都得吃小半斤,再加上两碗粥肯定不止一角钱。 小贩则笑眯眯道:“豆汁儿钱就不算了。” “怎么就不算?”程诺不解。 “就喝了一口肯定是不满意,咱是做回头客的,肯定不能跟您要这个钱,您说是这个理吧?” 程诺没想到这个小贩这么好,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怪不得他是第一个来吃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其它座位上就都坐满了人,外面也排着队。 这人够实在,活该他生意好。 程诺则趁着小贩忙碌的时候,往碗下多压了一角钱,便匆匆离开。 不料小贩对着背影来了一句:“先生,您再来我肯定能给您做好吃的豆汁儿!” 吓得程诺一趔趄差点摔倒:“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说完话,便急匆匆往教育部方向赶去。 第2章开局失利 前门火车站与教育部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很远,从正阳门出发往西走,一路经过西交民巷、电灯公司、法文学校等,直至宣武门止步,理想情况下步行约半个钟头就能到。 但此时的宣武门还保留着瓮城,旁边还有一条护城河,进出什么的不是很方便,要是碰上人多的时候,即便北平城没多少汽车,那也得堵上一会儿。 而且北平城像样的基建根本没多少,真正意义上的马路还是到了20世纪初才开始修。与后世车行中间,人行两边的设计正好相反,当时路中间铺设条石和水泥,专供行人和轻便车出行,路两侧则为重车道。 乍一看似乎很不科学,其实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来看,是有一定道理的。 根据满清政府工巡局参考后世交通运输局的定义,行人指步行和坐轿子的,轻便车指的是少量汽车和洋车,坐这些都是高官显宦,走路两侧也太有失身份。 所谓重车则指的是载重马车,走得一般比较慢,理所应当走两侧了。 只是刚下了一场雪,马路质量又一言难尽,专门打扫街道卫生的“清道夫”们才刚上班,整条路都变成了泥潭,步行很难走。 东一脚西一脚,不一会儿程诺的棉布鞋就湿的差不多了,看不出是一个鞋样。 路中间不好走,那沿着城墙根总行了吧。 当然不行了,没走几步程诺领会到了北平城对他的热情,两步踩到了污秽之物。 气得他当场直飙国粹:“%##@#,皇城根脚下,都这么不讲卫生的吗,公德何在?” 旁边看看,好么,就他一个人走墙根儿,别人都离的远远的,宁愿一脚深一脚浅也不愿意学程诺这样。 得,又学到了一课。 此时的北平城类似前世的阿三哥,几乎没有健全的地下排污管道,大街上也很少有公厕,即便有也是要收费的。 可人要是走在大街上突然三急怎么办呢,只能随便找处隐蔽之地解决了。 当时社会上就流传这么一个笑话:说有个商家苦于店铺墙上被人便溺,决定书写一行标语警示路人“行路人等不得在此大小便。” 可还没等油漆晾干,有路人看到标语直接当场小解。 商家大怒,质问他明明写着“行路人等,不得在此大小便”,为何还要如此。 路人却振振有词,明明写着是“行路人,等不得,在此大小便。” 原来是因为标点符号未推广,断句断出来的误会,逗号之差,句意天壤之别。 而寻常百姓家有茅房的很少,解决个人问题都是用桶,最后由粪夫定时回收。 慢了来不及回收怎么办,大街上是个不错的归宿。 所以一到下雨化雪天,那路根本就不是人走的。 “唉。” 程诺叹了口气,这路是不能继续往下走了,指不定前面又藏着什么惊喜,还是打个洋车吧。 所谓洋车,就是人力车,在北方叫做洋车或者胶皮,在南方则被叫做黄包车或者东洋车。 幸亏距离前门车站不远,招呼起人力车夫还不算太难。 一个精壮男子看到程诺招呼,拉着车率先小跑过来,其他同行看有人抢先了,也都作罢。 男子拱手作了个揖,热情道:“先生您要坐车吗?往哪儿去,李老三跑车出了名的稳和快。” “对,坐车去教育部多少钱?” “呦,手帕胡同儿那儿,按行规我收一角五分钱,您看成不?” “能便宜点吗。”不知道这价格有没有水分,程诺试探性地问道。 李老三苦笑,摇头道:“先生您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又是去教育部,八成是教娃娃读书的,要是敢哄您,家里那口子知道了都不会放过我。” 顿了顿,李老三又说:“前门这儿‘车口儿’,价格都是墙上定死的。去宣武、崇文和永定都是一角,转教育部都快到西长安街了,所以收您五分,找谁是这个价儿。” 挣得都是辛苦钱,况且一角五分钱也确实不多,砍价也只是为了防止被宰,程诺便不再争执。 让李老三放下车,准备乘坐。 不过想想,他现在脚上实在不干净,又踩到了惊喜,弄脏了车反而影响人家做下一单生意。 从包裹里抽出几张无用的纸裹住脚,这才上车。 李老三也是观察到了这一点,鼻子有些微微发酸。 嘱咐了一句:“您坐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随后,李老三拿出了十分的气力拉车。 还真如他所说,又快又稳。 即便没有防震弹簧,程诺在车上仍旧感受不到什么颠簸。 路上俩人一路闲聊。 “今儿算不错了,遇到先生您这样的贵人,给足份钱就足够了,剩下的都是赚到。。” “怎么,有人坐霸王车?” “哎呦诶,东交民巷里的海了去了,有时候不给钱不说,还能再踹上几脚,官老爷们又管不了,只能白拉了。” 说到了,李老三兴许是回忆到什么不好的事,车子明显一晃。 赶紧把车子稳下来,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啊您嘞,突然想起来我那个兄弟,唉,可怜人呐。” “你那兄弟怎么了?”程诺充满疑问,身子前倾询问道:“是被打伤了?” “哎,接了个喝醉酒东洋鬼子的活,当时还好好的,结果拉到他们使馆,说是让他跟着一块取钱,结果倒好,再也没见过我那个兄弟了。” 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程诺试探性问道:“报官了吗?” “报官,嘿嘿。”李老三自嘲:“人家官老爷一听,立马就给我们撵了出来,说什么就算告到总统府也管不了。” “我看先生您是有本事的,要是以后当了大官,可一定替我们出口气!” 天上乌漆嘛黑一片,连个星星都看不着。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程诺黯然,国贫民弱,未来这种事还会更多。 不知不觉间,身子上的担子更重了。 不一会,李老三就拉着程诺来到了教育部门口。 在付过钱后李老三却不肯走了,执拗着要等着程诺出来继续送他。 程诺无奈,多给钱不行,让其走也不肯。 在看到教育部还未开门时,便没下车,请车夫找附近最近卖鞋的店,准备换双鞋子。 要不然直接去教育部,着实有些不雅。 “师傅,您看看附近哪有卖鞋的,我准备去买双新的。”感受到脚上传来的寒意,程诺询问道:“不用那么贵,越舒服越好。” 李老三拉着车,没急着动身,反问道:“先生您是要布鞋还是洋鞋?” 程诺思索了一下,本能地回答道:“布的吧,我穿习惯了,洋鞋还是不合脚。” “嘿嘿,您说的是,那洋人做的鞋哪有咱自己人针线纳的舒服。”李老三表示赞同:“先生您坐好了,咱这就给您找个老字号。” 周边做生意的商铺还是挺多的,尤其是对面的绒线胡同,真的是名副其实,集中着布匹、纺线、服饰、童装等生意,颇具规模。 不费什么功夫,李老三带着他直接来到了一家老店,不过要进门时却发生了点小意外。 由于程诺坐的时间长,鞋子又不保暖,直接把脚给干麻了。 没走两步,踉跄几下差点把刚出门的中年男人撞到。 幸亏男人眼疾手快,出手扶住了他,这才没出洋相。 “先生走路莫慌张,稳妥一点好。” “谢谢,谢谢您。”程诺慌忙答谢。 不过由于快摔倒的这一下,程诺包裹着鞋子的废纸都给挤开了,露出肮脏的样子,弄得他很尴尬。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拍拍程诺肩膀示意没什么大不了,便要离开。 出来迎送客人的掌柜则对着中年男人客气道:“蔡先生,定制的鞋子周日便可做好,还要送到教育部吗?” 中年男人摆摆手:“我不在教育部了,送我到北平大学吧,写上我的名字交给门卫即可。” “得嘞,您就瞧好吧。” 北平大学?莫非这又是哪位大佬,不过仔细看看,好像确实在哪见过。 不过随着鞋店掌柜的招呼,程诺也就没往深了想。 事情紧急,就不用专门量脚定制了,直接让掌柜的拿一双版型差不多,已经做好的鞋子出来。 李老三也是够意思,直接把原价为五角钱的鞋,硬生生给砍到了两角,最后气得掌柜的要关门轰人才算完事。 蹭了盆热水洗干净,付完钱直接给穿上了。 “先生合脚吧,打我还是开裆裤时,我娘就带着我在他家店里买了。” 李老三拿出旱烟枪倒扣,把烟灰磕出来,捻出点烟丝到烟锅里,点上美美吸了一口:“可比我家那口子做的鞋舒服。” “确实暖和多了。”程诺换上新鞋,找出干净空地蹦了蹦,手艺没二话说。 “当季弹的新棉花,软着呢。” 两人聊天的同时,教育部终于是开门了。 第3章来到教育部 李老三让程诺坐稳,三步并两步没过多久就把他拉了过去。 谢过李老三,程诺将留学毕业证明交给门卫后,对方很快就带着他来到时任教育总长范原廉的办公室。 作为19世纪末就去日本留学的人,范原廉对于近代高等教育的发展是有浓重一笔的。 早年曾推动女子教育发展,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社会,就成功带领十多名女学生赴日留学。 后来参与创办津门南大和清华堂大学,并成为北平师范大学的首任校长,就连北平大学的蔡远裴也是他举荐并支持改革的,贡献很大,其见识也非同寻常。 拿到留学证明后也只是挑了挑眉毛:“美利坚合众国哈佛大学,了不得的学校啊,这些年在外吃了不少苦吧?” 程诺态度放低,谦虚道:“和先生你们在国内的建设相比,还差很远。” 范原廉对这个姿态很满意,鼓掌道:“好,现在国家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代表教育部全体同仁欢迎你的回来。” 程诺点头:“我一定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学所获。” 紧接着范原廉就对程诺美国留学的经历很感兴趣,两人又接着闲聊了一会。 等到双方把话聊得差不多时,范原廉抿了口茶缓缓说道:“虽说你们有听从教育总长指派职务或各部院咨调任用之义务,可实际上全凭自愿。” “致远,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看。” 致远是程诺给自己取的字,指的是实现理想,完成抱负。 “先生,我刚回国,对国内不太了解,想听听你的意见。”如今看来,今生程诺在美国呆的时间都比国内多,确实是对情况不清楚,不好妄下结论。 范原廉不含糊,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当机立断道:“我倒有个去处,觉得很适合你。” “先生可否明说?” “你对北平大学了解多少?”范原廉顿了顿,接着说:“他们的新校长正是我的老朋友蔡远裴,眼下正在教育部的支持下进行改革,正是急需新鲜血液的加入,我看你很合适。” 北大? 这是上辈子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且看样子还是去北大教书,这更是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就算梦到也能立马知道是假的。 但眼下教育总长亲自为其背书,看样子不是在开玩笑,一时间程诺的脑袋直接宕机,不知该如何回复的好。 恰逢此时门外又走来一个人,仔细看看不是刚才鞋店碰到的中年男人么。 只见范原廉亲自迎过去,笑道:“孑民老弟,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我这边刚好替你和北平大学发现了一个大才!” 说着,便准备拿着程诺的文件递给中年男子。 “致远,方便我把你的文件给孑民看吗?” “方便。”程诺回复道。 趁着中年男子看文件的时刻,范原廉指着他向程诺介绍道:“这就是北平大学校长蔡远裴先生,也是我们教育部首任教育总长。” 接着又指着程诺说道:“这个是从美利坚哈佛大学留学回来的程致远,简历很优秀,除了对专业知识了解外,对社会、人文和未来都有着很深的认识,在我看来可是大才。” 这边蔡远裴还在认真看文件,边看边附和:“确实,每学年的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确实是很优秀。” “怎么样,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北平大学数学门还很缺骨干,我看致远的条件就很符合你们的要求。” 范原廉转头又对程诺说道:“北平大学还有很多跟你年龄相仿的有志之士,我相信你去了绝对不会寂寞。” 北平大学数学专业开课相对较晚,1913年开设教育门,到1919年才由门改为系,师资力量上较别的学科而言,相差较多。 所以蔡远裴对算学人才的需求缺口是比较大的。 蔡远裴在看完文件后,也对程诺投出了橄榄枝:“致远,来北大吧。” 程诺穿越以来,他一切的行动都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 那就是好好努力,凭借个人力量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好。 但落实到每一步上,就显得有点空泛,实际可操作性上不够突出。 能作为庚款赴美留学也是沾了前世教育的光,后来发现身边人实在是太厉害了,他一刻都不敢掉链子,只能拼命的学拼命的学,生怕因为自己而浪费了这份珍贵的留学名额。 选择算学也是因为冥冥之中觉得,数学是科学之母,它可能不会是最正确的,但一定不会是错误的方向。 可随着学习后面的深入,涉猎的越来越广,未来依旧模糊,所以他选择先回国看看,找寻下方向。 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作为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就是未卜先知。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未来世界百年科学的发展。 推动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 将四色猜想变为四色定理。 一步步揭开费尔马大定理的谜团。 ...... 科学探索的过程中,方向是很重要的一环。 而程诺不仅知道方向,还能提前知道结果。 即便天赋不如别人,但他也尝试利用先知先觉操作逆转翻盘。 除此之外,还能刷论文把名声搞起来,自己当学术掌门人,庞加莱之于法国巴黎,希尔伯特之于德国哥廷根,将国际数学中心转移到国内。 黄袍加身下再吸附其他学科人才,在恰当的时间窗口下,什么“dna分子双螺旋模型”、“青霉素”、“核磁共振”、“电子计算机”等等,太多太多科学技术都是可以实现落地。 教育+工业农业结合,就是他的设想路线。 凭借着穿越获得的超强记忆力,他清楚的记得自己看过的《名人成长故事》、《诺贝尔奖得主的童年》、《二十世纪科学大发现》等书,都快被他翻烂了。 即便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他也完全可以凭借对人才的认识,提前聚集大牛小牛来建立科研队伍。 这样程诺才敢如此设想基础科学的进步,反哺工业的发展。 有了良好的工业基础,我们就能制造出口径更大射程更远的武器,届时国内的抗战不至于那么被动,诸多先烈也能免于牺牲。 母亲能见到儿子,妻子能见到丈夫,孩子也能见到爸爸。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第4章商讨工作 此刻选择北大,绝对是最好的平台之一了。 汇集着此刻中国最优秀的一批人才,保守与进步共存,不同思想时刻在碰撞。 程诺在结识爱国仁人志士的同时,还能网罗一些潜力股,提前壮大科学队伍,何其妙哉。 那边蔡远裴二人看程诺久久不说话,以为是不太乐意去北大。 范原廉作为蔡远裴的好友,打趣道:“孑民老弟,你看,不是我不肯放人,而是你那北大的名声实在是不好,人家不想去啊。” 范原廉这么说是有一定道理的。 在当时北平城最大的红灯区八大胡同还有个戏称叫做“两院一堂”。 意思就是说两院一堂最照顾她们的生意,两院分别指众议院和参议院,堂则是指京师大学堂,也就是北大的旧称。 即便开学蔡远裴就在学校三令五申,请师生们不要去不正当的消遣,可仍然挡不住一些人去娱乐。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辜宏铭,人家反驳自古名士皆风流,作为名士哪里能不嫖娼不纳妾,那还能叫名士吗? 活脱脱民国版我与赌毒不共戴天。 蔡远裴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道:“看来我们今天缘分还不够,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致远就是了。” 程诺出声:“既非孔明,蔡公自然不必效仿三顾茅庐,致远愿意北平大学出一份力。” 蔡远裴顿时一喜:“致远,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范原廉站出来,装作不高兴,故意打岔:“孑民,你这下可得欠我两笔人情了,后面怎么还啊,我看不如去香厂新丰楼去摆一桌素宴吧。” “哦,静生,你这话又是从何而来?” “你看,一则你昨个刚从我这里拿走一大笔教务经费,教育部都快被你掏空了,二则我又给你介绍了一个人才,弥补北大短板。两笔算下来,一桌素宴你可不亏啊。” 蔡远裴将留学证明还给程诺,反驳道:“静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要我看你还倒欠我两个人情。” “一则,你自己也说北大名声不好,我替你接手这个烂摊子,你能少了多少麻烦事。二则,帮你解决就业岗位,缓解压力。又岂不是件好事?” “所以说,你这教育总长反而倒欠我两个人情。” 范原廉无奈,连连摆手:“我说不过你,我说不过你,素宴算了,素面可不能算了。” 场面一阵哈哈大笑。 不过眼下确实不是敲定各项入职细节的时候,毕竟占着人家教育部的地,于情于理都不太好看。 况且也没有携带专门的入职文书和文印,口头商量显得也不正式。 于是在教育部大门口,临分别时,蔡远裴专门把程诺拉到一边。 “致远,今日之事太多仓促,你看哪天有空我去专门拜访你商讨一二。” 让大佬亲自上门找自己说事,程诺自认为还没那么大的脸,客气道:“我是小辈,哪里能让您前去拜访我呢,还是看你哪天有时间,我去拜访你吧。” 蔡远裴思索片刻,接着说:“明天上午我与仲甫先生商量一些事情,时间上不是很宽裕,下午应该无事,你看下午三点如何,就在北大。” 程诺孤家寡人一个,又没什么事,自然是连连答应。 其实他听到要和仲甫先生商量事情时,就想说可不可以找机会帮忙相互介绍一下。 不过后面既然能来到北大,他相信能有足够的时间去接触这些文化人物。 在约定好具体的时间地点后,两人就此分开。 工作之事还未完全敲定,出于保险起见,租房之事可以暂且缓缓,眼下还是先找家旅馆暂住几天比较好。 这一看不当紧,学问还挺深。 哪怕北平城街道建设连后世乡镇都不如,但依旧是整个民国教育文化中心,中外游览者众多,住宿业尤为发达。 从大体上看,总共分为四种,分别是饭店、旅馆、客栈和公寓,对应的客户群体也都有着本质的区别。 其中饭店都是一些文人政要的首选,旅馆是社会各界杂居,客栈是做生意的工商庄客选择的比较多,注意公寓则是学生选择的比较多。 当然实在没钱又不想露宿街头,还可以去天桥,随便找家鸡毛小店,五六枚铜元便可解决问题。 本来程诺想想考虑饭店来着,结果问了几家,最次等的房间都要两元起步,虽说包含中西餐,可这价格依旧不是他想承担的。 走了老远才找了家合适的客栈,每晚四角还带中餐,这才有了暂时的栖身之处。 最后与李老三告别,除了把车费付了,程诺还额外付了小费。 人家带着他跑东跑西,还帮忙介绍历史并附带观光,怎么着都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好说歹说,李老三也只拿了一小部分小费,扭扭捏捏道:“先生,您的那双鞋还要吗。” “不要啊,正准备扔了。”程诺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太脏了,刷起来太麻烦了。” 李老三见状不好意思道:“我是说,要是不要了,能不能给我,我看丢了挺可惜的,我想回去试试。“ 程诺一时无声,心里只觉得被揪了一下,千言万语到了嘴巴变成了一句话:“好,我给你拿。” 看着对方眉开眼笑的样子,程诺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背身收拾鞋子的时候,用油纸包上一些钱塞到鞋子深处。 能做的,眼下只有这些。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先生等晚上我给让我家那口子做些炸三角,到时候给您送来。” “估摸着街上还得过几天化雪,先生要是没啥事,明天我还来接您,保证不让您误事。” ...... 送走李老三,程诺在房间独坐半晌,久久没有话来。 如此可敬可爱的人们,理应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未来南北军队对立,内有军阀各自混战,辫子军复辟,外有鬼子密谋胶州半岛,过不得半点安生日子。 未来紧迫,时不可待。 需及早布局未来,速刷论文提其声望,再徐徐图之。 那选择改进筛法,证明哥德巴赫猜想9,9问题好呢,还是创立类域论,彻底解决“克罗内克青春之梦”好呢。 沉吟思考后,程诺又陷入选择困难症。 第5章定下论文 研究题材的挑选不是盲目的,需要经过慎重考虑。 一方面,程诺要根据自身的能力去框选目标。目前专精的只有数学,其他科目上只是比常人多了些预见性,距离单独发表论文还有一段路要走。 眼下能发表的论文暂时只能局限于数学这一科目。 另一方面,论文选题也不能为了出名而什么都不顾,去专门挑一些实用性很强,能明显推动技术进步的大课题去发文。 因为这样做,那就是在资敌。 试想以当下民国这直接可以忽略的工业基础,真要是搞出来什么高新技术,根本没有落地生根的本事,反而有很大可能被外国人拿去革新技术,然后再倾销到国内市场从而挤压国人的生存空间。 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最后说不定还能被鬼子拿走,那情况就更糟糕了,彼时我们的主人公可能就成了千古罪人。 好技术,只能留给自己用, 至于本土工业日后的发展,自然是先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所以眼下论文的选题条件已经很清晰了,那就是:数学为主,名气大但实用性不高,最好是约等于没有的那种。 那就好办了。 将桌子上的行李搬走,程诺掏出一张稿纸铺在桌面,拿起杆铅笔开始写写画画。 首先是类域论,作为代数数论中的一个领域,一开始是由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在1898年编写完《数论报告》后,猜想到术域的类群与其阿贝尔扩长之间的关系,因此提出了当时鼎鼎有名的“希尔伯特类域论”,并提出了四条猜想。 希尔伯特的学生富特文格勒很有才华,在1907年以前就率先证明了前三条。 只可惜数学女神很快就把他抛弃了,此后整整23年再无进展,直到1930年这位可怜的奥地利数学家证明了第四条猜想。 在这些年里,日本人高木贞治于1920年发表了文章《关于相对阿贝尔域的理论》,解决了“克罗内克青春之梦”这个代数数论中分圆域理论的一个著名问题,证明了一般类域的存在,直接创立了类域论。 “当一个学科的开山老祖,貌似很有诱惑力啊。” 程诺停下笔,将稿纸上的“类域论”三个字圈起来,捏起下巴认真思索起来 而且换个角度来说,创建一个学科的极具重要意义,远远不止个人出名这么简单。 高木贞治作为日本近代数学鼻祖,将此时还在发展初期的代数数论引进到日本,帮岛国培育出第一批近代数学人才。 在此影响下,先后走出了中山正、小平邦彦、佐藤干夫等等一众世界知名数学家,成功将代数数论打造为他们国家数学的拳头方向。 再由点到面,由面到体,从核心领域逐步扩展到其他学科,后面走到了世界数学的前沿。 虽然不想承认,但到程诺穿越前,日本数学在世界排名上已经基本和毛子持平,甚至整体上超过一些,仅次于美国和法国。 回头看看我们国内,代数数论的起步还要从华锣赓先生六十年代引进来算起,这其中两国年代差距有半个世纪之多,得少培养好几代数学家,以至于现在用的很多数学名词也都是从日本引进的。 因此,无论是于国,于民,还是于己,在国内引进代数数论都具有战略性意义。 定了,就是它了。 叫什么“克罗内克青春之梦”,不如改成“国内数学发展之梦”。 至于哥德巴赫猜想?先缓缓,先缓缓再说。 毕竟直到程诺触电身亡的时候,借助计算机秘鲁数学家哈洛德·贺欧夫各特才解决了弱哥德巴赫猜想。 而强哥德巴赫猜想还依旧停留在陈璟闰的研究上,几十年来进展几乎为零。 不过这样也好,日后有时间了每隔一段时间在期刊上写一篇进展,也完美附和选题条件。 程诺确定好目标后,将桌子上写写画画的稿子用橡皮干净,点根火柴烧成灰后才算罢休。 纸上虽然只是记录的一些小灵感,但放到当下还是有些惊世骇俗的,不抹除痕迹终究是有点风险。 做完这一切后,程诺只觉得一身轻松,连开题报告都不用准备,深吸一口气,拿出新的稿纸便开始大书特书: “设k是代数数域,k中的一个整数因子,形式积...... ...... ......因此,我们可以将其称为广义理想类群。” 灵感来了止都止不住,直接一口气就把这这篇论文给写出来了。 剩下的就剩一些文字润色和格式调整,这些都不是问题。 停下笔一看,哎呦,都已经傍晚了。 果然,当你沉浸在一件事中,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不像学校中午开饭前的三分钟,过得比仨小时都慢。 摸摸肚子,正好饿了,还是先吃饭吧。 程诺将稿纸收好,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回外套穿上,锁好门准备出去随便找个小摊吃一顿干净又卫生的饭。 当然,豆汁儿除外。 这家客栈环境倒是不错,可惜房费不包含吃的,单独点餐价格又稍微有点贵。 如今工作还没确定,开源不成,只好节流了。 身上的钱是花一块少一块,还是省着点用的好。 化了一天的雪,现在街上已经基本可以看清路步行了,不用再担心有惊喜等着他。 不料刚走到门口,迎头撞见了一个熟人。 “先生,这不巧了不是,刚来就碰到了您。” 抬头一看,这不是李老三么,程诺也赶紧打招呼:“是够巧的,师傅你吃了吗?外面冷,赶紧往屋里坐。” 李老三摆摆手,示意不准备过去,指了指鼓鼓囊囊的衣服有些局促:“在家里吃过了,下午不是跟您说送炸三角过来么,这不刚出锅我就用油纸跟您送过来,粗人一个,您可别介意啊。” “不过外面冷,我怕冻凉了,就给您装怀里了,趁着热乎先吃吧。” 何德何能让人家这么对他啊。 程诺这个感动,接过油纸包一摸果然是热的,甚至觉得有点烫手。 看到李老三要走,说啥也不肯让他离开。 “老李,再吃点再吃点,等身子暖和了再走。” 李老三不依:“先生,我真的吃过了,吃不下了。” “大老爷们,多吃两碗饭怎么了,再说了你这是干体力活的,不差这点。” 直接拉着李老三到客栈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 “老李,没啥忌嘴的吧?” “先生,真不用这样,我在家吃得饱饱的,点您吃的就行了。”李老三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不让请吃饭。 可有些钱是不能省的,你诚心待我,我必诚心回你。 程诺摇摇头:“那老李,我就当你不忌嘴了,一会吃的不开心可没后悔药买啊。” 说完话,便有样学样,模仿本地人朝伙计喊道:“师傅,支个锅子!” “芝麻酱、腌韭菜花、酱豆腐什么的也都来上一碟。” “还有你们那个招牌菜。” “得嘞!” 第6章请客吃饭 火锅饮食文化,在我们国内有着两千余年的历史,深受广大南北方人民的喜爱。 想想在寒冷的的冬天,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在屋里吃着火锅聊着天,配上窗外的纷雪,怎么看都是件美事。 火锅除了这个较为广泛的名字外,在全国各地还有别的叫法,如“打边炉”、“锅子”、“暖锅”等等,不过叫“涮锅子”的,貌似出了北平城就没几个了。 按照老北平的做法,涮锅的羊必须是一点膻味都没有,首选北边集宁产的小尾绵羊中的羯羊,即阉割过的公羊。 一只羊身上能涮的还很有限,只能是上脑、小三岔、大三岔、磨裆、黄瓜条这五个部位,总共下来不到十五斤肉,肉质细嫩,瘦中还带着肥,这嘴巴那叫一个刁啊。 就这么点肉,可不能随便卖,要不然店家得赔死。 往往是把羊肉冻上后再去拿刀片,按照20厘米长,5厘米宽的尺寸,大小均匀,半斤肉给你片出四五十片来。 至于厚度,跟街头兰州拉面师傅的刀工相比,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诺的嘴可没这么尖,最多也就能吃出来膻不膻,新鲜不新鲜,对他来说吃什么部位都大差不差。 吃肉么,自然是量大管饱最好。 直接招呼客栈伙计,要了两斤羊肉,羊脑、羊腰、羊宝也都各自来点。 再问问能不能上点肥牛,结果那伙计一脸懵逼。 不得已,程诺继续解释,手里也跟着比划。 “肥牛啊,就是肥瘦相间的牛肉片。” 随手拿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接着说:“大小厚度跟你们这个差不多。” 伙计恍然大悟,拱手连连道歉:“先生您这么说那我算明白了,只是对不住了,咱也是第一次听说肥牛这俩字,店里实在是没有,要不我把掌柜的请来,让后厨给你现在一份?” 是了,忘了肥牛的来历了,这时候别说我们国内了,连他的起源地美利坚合众国都还没有把它创造出来,这时候上哪吃去。 前世到九十年代,肥牛才经美国、日本传到香港,最后由香港传到内地,后来在全国各地落地开花。 眼下民国没有这个,倒是让程诺提前察觉到了一份商机,日后有机会可以涉足一下。 想到这,程诺连连摆手:“师傅不用麻烦店里掌柜的,就把我刚才报的端上来就行了。” “得嘞。”伙计应允,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小跑离开了。 程诺笑笑,看到对面的李老三有些局促,打趣道:“老李啊,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不你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 李老三坐着本来就不踏实,一听这话立马又站起来了:“先生,真不用这样,我在家真的都吃过了。” 程诺佯怒:“真的什么都不点,那我明天可不坐你的车了。” “这......哎。”李老三重新坐回来,见实在拗不过去,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先生您给我来碗‘摸鱼儿’吧,俺就喜欢这个,您刚才点的那些我长这么大都没吃过,万一吃不惯别浪费了。” “摸鱼儿”虽然带着“鱼”字,可实际上跟鱼没半毛钱关系,就是一种形状像小鱼儿的面食,同时也叫“溜尖儿”或“剔尖儿”。 做法也很简单,绿豆面配上白面。加入鸡蛋清、食用盐和适量水,和成软面。 那拨鱼儿专用的铲子或钎子,趁着水开往锅里拨成小条,如同鱼跃。 不同于晋省做法,老北平的鱼儿比较细,同时会在铲子和钎子后面带个小铁环,随着有节奏的拨鱼儿,能发出清脆的响声,食客听起来也是一种享受。 等到拨鱼儿煮熟后,捞出过凉水就可以吃了。 根据个人喜好,可以炸酱,也可以加卤,绝对是算得上平民美食。 程诺对这道面食还是大致了解的,知道再逼下去也不好,便点点头,重新喊过来伙计,加了份大碗“摸鱼儿”。 国人向来喜欢在饭桌上搞社交拉关系,对于程诺二人也同样适用。 随着程诺的几次招呼,李老三也逐渐放开了,除了那碗摸鱼儿外,主动下几片羊肉开始吃起来。 “老李,味道还合口吗?” “合口,合口,咋吃都没问题。”看程诺停下筷子,李老三也赶紧放下来:“先生您别光看我,这么一大桌子您得赶紧吃呀。” 拿筷子指着满桌子的菜,程诺笑道:“哈哈,这是给咱俩点的,这不还有你呢。” 李老三不依,放开后也跟着开玩笑:“那哪成啊,尝尝味儿就行了,万一吃多了喜欢上了,日后咋办。” “好说,想吃了我再请你就行了。”程诺两手一摊,开玩笑解释道:“以后我再找你坐车,只请客不付钱,你看怎么样。” 李老三脑袋扭得跟拨浪鼓似的,赶忙拒绝:“使不得啊,家里好几张嘴等着我养,少拉一天就得多饿几顿,说出去腰杆子都得被人戳断了。” 俩人就这么我一句你一句的聊着,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程诺在问,李老三在回答。 通过询问,程诺也算是对老北平城有了初步的了解,以后真要是独自出门不至于路痴两眼一抹黑。 除了这些,程诺还比较关心李老三的家庭,知道家里除了他和嫂子外,还有个小子和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而且乡下还有个老娘要伺候,只是他们在北平城住的房子也是租的,实在是没法再多一张床给老娘。 说来说去,从民风民俗到饮食起居,最后程诺在心里由衷感慨: “这老百姓过得叫什么日子啊。” 酒足饭饱之后,程诺观察到李老三几次想在袖子里掏东西,咽了咽口水又都给停了。 对于这个动作,程诺可太了解了。 不是有句话叫做: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看周下无多少食客,又没前世那么严的禁烟令,便笑道:“我不介意,想抽就抽吧。” 李老三憨厚的笑了笑,掏出烟枪点着后猛吸两口便赶紧放下收好:“嘿嘿,让先生您看笑话了。” 俩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后,程诺请伙计将饭菜打包,又加了几个菜让李老三带回去。 临走分别看到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剩下几个没卖完,招呼着买了俩给李老三。 “给孩子们买的,又不是给你老李买的,拒绝没用,天都这么黑了,赶紧回去吧,估计嫂子都等急了。” 连哄带劝,总算把李老三送走了。 不过程诺也没有急着进屋,而是走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着。 一晃都快除夕了,虽然老百姓手里没多少钱,可那种年味是藏不住的,远方不时传来的鞭炮声更是让他恍惚。 前世有多少年没感受过了。 这时一个小朋友跑过来,直接递给他一个正在燃烧的滋花。 “先生,这是我爹让我给您的,祝您新年快乐!” 说着便咯咯直笑,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等唱喏回过神来,就只看到了一个男子牵着孩子的背影,不多时便隐没入人群。 “小朋友,祝你们也新年快乐呀!” 说完也边甩着滋花,边以幼童独有的咯噔跳往前走,脸上的笑容由衷散发。 就在本月,《文学改良刍议》已见刊,北平大学迎来了她最重要的校长,《甲寅》会创刊,北平箭杆胡同6号院也将迎来《新青年》。 第7章买画闹笑话 “磨剪子嘞,戗菜刀~” “萝卜赛梨,辣了换~” “约落花生哎,那是芝麻酱一个味儿呔~” 不知过了何时,程诺方在一声声吆喝里慢慢苏醒,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昨晚算得上是他回国以来,最安稳的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舒爽。 回味起那一声声吆喝声,倒也觉得十分有趣,潜意识里从昨晚睡觉前开始就没怎么停过,每隔一段时间他叫卖的话都不一样,仿佛大家都说好的似的。 夜宵、早餐、零食、蔬菜、杂货等等一应俱全,不出门仿佛就能购置百货。 其中夹杂着各地方言,配上不同的声调,听起来别有一番韵味,跟前世的车水马龙声音相比,简直不要太好。 甚至都有点怀疑是不是之所以睡那么香,是不是叫卖声的功劳。 想到这里,兴致起来了,刚好窗外又传来一个叫卖声。 “画儿唻,买画儿,画儿里~的买画儿~” 嘿,莫非是卖年画的? 都说津门的年画乃是一绝,有着数百年的历史,送礼或者收藏都是极为不错的。 但北平城的年画,程诺还真没怎么留意过,如今要是能有机会长长见识,那自然是不能错过。 想罢,赶紧起床打开窗户,朝外面吆喝道:“哎,卖画儿的师傅,你稍微等等。” 说完,赶紧穿衣洗漱,脸上随便用清水摸一把,没来得及擦便赶紧跑出去。 着急忙慌的样子,让外面的行人瞧见了,有两个相伴而行的身穿学生服的女学生指指点点,最后竟脸色微红,捂着嘴把头避过去笑了起来。 弄得程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至于么,我不就买个年画么,怎么还能被人笑话,莫非我着急穿衣服给穿反了? 越想越有可能,赶紧退到房间,在试衣镜前转了几圈,衣服就是正常穿的。 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不过这一通先来,浪费不少时间,再让人家师傅候着也太不像话了。 把问题暂且搁置,程诺赶紧跑到小贩那里。 “师傅,你这画儿咋卖的啊。” 小贩上下打量了程诺一眼,带着神秘的表情伸出两个指头:“两角一套。” “价格还可以啊,那都画些什么啊。”程诺看着对方的独轮架子车上盖得严严实实,实在不知道都藏着什么画。 不过按照惯例,应该也都是一些门神、娃娃之类的。 门神还好,离过年也没几天了,马上就能用到了。 如果是娃娃那就算了,他上辈子都是单身汉一个。 这辈子么,哎,两个字,随缘。 “画的的那是应有尽有。”小贩看顾客有意向,挤了挤眼色,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笑容说:“西洋的,东洋的,宫里的,咱都有。” 程诺这下真糊涂了,年画上还有这些风格的吗。 你要说东洋西洋的还好理解,不就是西方风格,日韩风格么,怎么还有宫里的。 莫非是宫廷风格?这还真没见过。 带着弄弄的好奇心,程诺询问道:“那师傅,能让我看看画吗?要是我看上了,价格绝对没啥说的。” “就在这?” “对啊,怎么了?” “不成不成。”小贩满脸抗拒,连连摆手:“在这可不行,得找个人少的地方。” 哎呦,怎么这画儿的名堂越来越多了。 程诺突然觉得看不透这个社会,充满着前所未有的疑问。 今儿个,到底要看看这画儿究竟是何方神物。 “没问题,你看看去哪儿合适?” 小贩环顾四周,最后相中北边的一个小胡同,指着它说道:“先生,您看咱们去那个胡同里面瞧货,怎么样。” 程诺顺着手指往胡同看,觉得除了人少,确实也没啥问题,不过还是留了个心眼。 “去那个胡同没问题,不过就在胡同口,再深点那就不行了。” “行,那我前面走着,您跟着就行。” 胡同很近,几分钟的路程就到了。 跟约定好的一样,到了胡同口两人就没再往里进。 小贩停下手中的独轮架子车,往墙上一靠,便要掀开麻布,嘴里边说道:“先生您可瞧好了,这都是本月新印的,正宗的洋墨水,画上的小人就跟活了一样。” 一开始东西都被小贩身子挡着,还瞅不清。 随着身子挪开,一沓沓画册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程诺顿感失望:“都是印制的啊。” 在他印象里,像这种民间工艺品不应该都是手工绘制的,印制的有什么收藏价值啊。 小贩还未意识到问题,而是一脸兴奋地拿出一沓画册递过来。 “这可是上好的油墨,您闻闻还都带着香气呢。” 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程诺接过画册,准备翻阅起来。 这一看可不得了,直呼上当,啪的一下猛拍大腿。 “怪不得啊怪不得,我说人家姑娘怎么用那个眼光看我,可算是明白了。” 画非凡画,上面都是些男女爱情动作,身无寸缕。 也就是说,小贩是卖“春宫图”的。 正想以批评的眼光评判一二,突然意识到这可是在街上,哪怕是胡同也是有人走动的,实在是有伤风化,有损脸面。 小贩意犹未尽,还在极力推销他的产品。 “您瞧瞧,这还有格格的,咱这画师可是宫里出来的,您懂我这意思吧。” 程诺这哪还有心思看啊,再说又不是没见过宫里流传出来的照片,只能说可怜光绪了。 赶紧把手中的画还给小贩,名声可就臭了,还谈什么教书育人。 小贩还不肯放弃,收拾东西的同时,在后面还尽量低声喊道:“先生,您要不满意,咱还有手绢儿的,再来看看啊。” 看看前面,那俩女学生竟然还没走,正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呢。 这下程诺更觉得脸上燥热了,居然还被人抓了现行,要是有个地缝真想立即钻进去。 竖起领子尽量把脸遮住,赶紧往客栈跑。 哎呦,真是遭罪啊。 什么卖画儿的,这不跟前世早些年火车站广场上,一群棉大衣见人就问买碟不的差不多么。 同样是挂羊头卖人肉。 如今到了民国,居然在他身上闹出了这样的笑话,关键是还被人看见了,实在是尴尬。 仔细想想,人家小贩也没错,都在吆喝里暗示了。 “画儿唻,买画儿,画儿里~的买画儿~” 那个“里”字声音拉的特别长,可不就告诉顾客,我画里有货么。 哎,好奇心害死猫。 大事还没做,小事上磕磕碰碰。 还是先吃过早饭,把论文整整,尽早把稿子投出去吧。 第8章稿子 对于国际数学期刊来说,总共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四大神刊,另一类便是其它。 这四大神刊分别是:《数学年鉴》annalsofthetics、《数学新进展》iioheticae、《数学学报》actathetica和《美国数学会杂志》journalofthearitheticalsociety。 寻常人但凡能在上面发文一次,此生便可衣食无忧,随便一所高校都会为你敞开怀抱。 而且自四大神刊创立以来,国人能在上面发表文章的也不过寥寥数十位,见刊时当即就占据国内各大媒体头条,一时风光无两。 但对于身处民国的程诺来说,所谓四大神刊目前只有两个能去投稿。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数学新进展》和《美国数学会杂志》都还没有创刊,这哥俩一个创刊于1966年,一个是1988年,距离1917年差着半个世纪。 所以只剩下《数学年鉴》和《数学学报》可以考虑了。 仔细想了想,程诺又把瑞典皇家科学院主办的《数学学报》给排除了。 虽说此时世界数学中心还在欧洲,有着希尔伯特、康托尔、阿达马等一系列数学界巨擘,不是此刻他地所能比的,但人家《数学年鉴》可是在美国啊,你欧洲还处于水深火热的一战泥潭里。 而且《数学年鉴》在哈佛办了12年,直到程诺来到美国学习的那一年,才搬到普林斯顿,自此算是彻底安家。 作为哈佛算学出身的学生,程诺相比其他人肯定是有一定的先发优势,单单一项把他的文章放在审稿顺序前面,就足以省下不少时间。 同时他的同学、导师大部分都在美国,有问题搬救兵起来也更为方便。 再者说,在美国搞出名声后,日后也能更方便搞小钱钱,可谓一石双鸟。 综上,《数学年鉴》才是最优解。 想罢,程诺便开始润色稿子,以确保语法和数据不出问题。 这也不是什么搞发明创造的过程,所以很快程诺就将稿子誊写完毕,准备直接在上午就将稿子寄出去。 按照惯例,正常人投递邮件肯定是找最近的邮局,写上地址贴上邮票就完事了,可问题是这是在民国,那就不简单了。 费了一番功夫来到邮政总局,工作人员对着地址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 “对不住啊先生,实在帮不了你,寄不了。” “有什么问题,是我地址写的不对吗?”程诺拿回邮件,仔细读了读信封上的地址,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这上面除了英文,还有中文地址,不影响投递的。” 那工作人员一脸苦涩,摇头道:“问题不在你,在于我们。” 说完话,朝那边正在对搬运工耀武扬威的洋人努努嘴:“需要和我们的邮务长约翰逊好好交流一下。” 原来此时的邮务总局还在洋人手里,类似于港岛被殖民时的警务系统,重要职务都由洋人担任。 邮务总局长、邮务长及副邮务长都是洋人掌控,国人根本插不进去手。 就算是能力突出,当上了邮务长,那国人的薪金也比他们少上一大截。 除此之外,还要承担这些外国佬的交际费、厨师、保姆甚至花匠等费用,属实离谱。 程诺不想放弃,实在没想到居然有可能倒在投递这一环节:“先生,等你们邮务长走了之后,能投递信件吗?” 工作人员沉吟了一下,再次摇头道:“能,但你最好不能。” “此话怎讲?” 看四下无人,工作人员压低嗓门悄悄说道:“我看你也是有学问的先生,往海外寄信,要是不怕信件遗失,最好还是去美国客邮处寄的好。” 说完话立马装作不认识程诺的样子,将其赶走。 客邮处,是邮政局的下属机构,负责海外信件吗? 当然不是,程诺在出去后很快就打听道,这是正儿八经地地道道的美国政府机构,就开在了东交民巷。 而且说起它的来历,程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客邮还得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算起,正儿八经的清政府的锅, 万国邮联一个国际性邮政组织,早在1878年就曾向清政府邀请其加入,协调各国间的邮政通信问题。 但此时的清朝邮政系统被一个叫赫德的英国人掌控,在他的哄骗下清政府竟拒绝了邀请,表示加入时机不成熟,要置身于世外。 这种想法显然是过于天真,你不来是吧,那我主动过去。 各国纷纷在国内建立客邮处,处理国际间通信,清政府无权检查。 于是乎鸦片、吗啡等毒品走私进一步泛滥,很多文物也逐渐流失到海外。 等到清政府反应过来时,早已为时已晚,想取缔时人家明确告诉你,因为你不加入万国邮联,所以没办法与其他国家进行国际通信,为了国际合作必须保留。 无奈,清政府想申请加入。 当初是你对我不理不睬,现在又想用真爱,把我换回来。 那必定是不现实的。 在英国人赫德的压力下,又一次申请失败。 直到清政府倒下民国建立,1914年才正式加入万国邮联,接着1918年,加入国际互换保险信函及箱匣协约,最后1920年加入国际邮政汇兑协约,这样才算正式与国际邮政接轨。 中间足足折腾了半个世纪,真是一把心酸一把泪。 而作为国内邮政屈辱代表的客邮处,直到抗战结束,才算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此时国际信件往来,还是首选客邮处。 美国客邮处门外。 看着手中的回执单,程诺摇摇头,心里满是惆怅。 信虽然是寄出去了,可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这就好比我在家跟朋友打电话,居然要经过陌生人的同意,属实不可想象。 终究还是太过稚嫩,想法过于简单。 民国之大,大在有着1141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仅次于毛子。 民国之小,小到每一张邮票、每一根火柴都有外国人的影子,处处拿捏。 诸如洋车、洋伞、洋瓷盆、洋碱、洋灰等口语化名词在后世还在使用,影响力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隔了一个世纪还未完全消弭。 未来发展又该如何是好...... 不,他可是掌握了未来一个世纪的科技发展大致走向。 一人之力有何惧?背后可是有着打不垮的四万万同胞,有信心提前将deina搬出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第9章洽谈工作 寄完信已经是不早了,看看手表已经是将要两点的样子了。 下午三点还要去北平大学,与蔡远裴敲定工作的各项事宜,这可是大事。 保险起见,程诺决定不吃午饭,客栈也不准备回去了,直接奔向目的地,以免中途出现波折导致迟到。 至于说好接他的李老三那边,只能暂且对不住了,回头再解释一下,相信以李老三的为人,应该会理解。 现在的北平大学沿用着京师大学堂的校址,所以与东交民巷的距离并不是很远,在后世同属于东城区。 十几分钟的功夫,就来到了北平大学处,向门卫说明来意后,很快就被引进了蔡远裴的办公室。 只是没想到从门外看,屋里面的人还有两个客人。 看了看表,刚好是下午两点半。 按照常理来说,与别人在预定时间谈事情,最好提前到达目的地,以15分钟最为恰当。 程诺现在提前半个小时到达,有点过早,可能会让人措手不及。 “喔,来得太早了,蔡先生的客人还没送走,还是先在外面等等吧,正好趁这个机会转转北平大学,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刚想转身去别处转转,就被里面的蔡远裴看见了,赶忙出来打招呼:“致远啊,怎么刚来就准备走呢,这可不是我蔡某人的待客之道啊。” 程诺忙摆手,解释道:“蔡先生你说笑了,我这不来早了,看这边还有客人,想着不耽误你的事情,准备好好参观一下北平大学,这才被你撞见啊。” “啊哈哈,致远啊,日后有的是机会参观。”蔡远裴笑道:“我那边可不是什么客人,而是学校里的老师,你未来的同事,来的不早而是刚刚好。” 说曹操,曹操到。 屋里的人也走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在了蔡远裴的两侧。 看到屋里的人走了出来,蔡远裴乐呵呵,对着身旁年长一点的男子介绍道:“致远,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北平大学数学门的学长,冯祖勋教授,先后在日本京都第一高等学校、京都帝国大学学习,是我们国家第一位学习数学的留学生,身上一身本事呢。” 学长,即后世的系主任,管理着所属学科的大小事务。 作为我们国家近代数学教育家,北大数学系就是他一手创建的,未来还兼任着北平师范大学、北平女子师范大学和东北大学的数学系主任,培养了很多数学人才。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他的侄子樊畿,一手“樊畿不等式”相当出名,将传统不动点定理推广到集值函数,是博弈论等领域的重要基础。 然后又拉着年轻一点的男子说:“这位是数学门正教授秦奋,说起来跟你还有些缘分,也是在哈佛大学学习数学,应该算得上你的师兄吧。” 最后拉着程诺的肩膀,蔡远裴说道:“这就是我刚才给你们说的程诺,程致远,刚从国外回来就被我抓来当壮丁,也是一身本事,以后可不能再说我不支持你们数学门。” 与前面冯祖勋稍有不同,秦奋除了对于数学教育上有研究外,还担任过会计局局长、财务部常务次长、经济部政务次长等,对经济学方面也颇有研究。 两人哈哈大笑,冯祖勋说道:“蔡公啊,此一时彼一时,对于致远这样的人才我们是敞开怀抱,但政务经费上还是多多益善。” “对,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哈哈。”秦奋也跟着附和。 看到他们都被介绍完后,程诺主动去握手。 一个是未来的直属上司,一个是部门支柱和母校学长,程诺信服人可有傲骨不可有傲气,姿态上不卑不亢。 感受到手上的力量,冯祖勋满意道:“蔡公在你来之前可没少夸你,说你是栋梁之才,如今见到真人果然不假!” “哪里哪里,日后还要学长多多照拂。”程诺谦虚道。 另一边秦奋在握手后,打趣道:“其实蔡公刚才没介绍完,我是学天文数学的,算是旁支,比不上你这正统出身呐。” “师兄您这是捧杀我了,这可不敢这么说,日后还要向您多多学习才是。”程诺一阵汗颜。 蔡远裴看几人见面互有好感,就放心多了。 文科那边新旧两派就够让人头疼了,幸亏理科这边没出什么乱子,要不然这大掌柜的可真是太难受了。 看着相互介绍的差不多了,便拉着他们回屋。 “来来来,外面冷,咱们进屋慢慢谈。” 腊月的天确实不适合在外面呆,尤其是这个时候的北平城,估计得有零下好几度,干站着一会儿就得跺跺脚防止冻麻了。 几人进屋后,蔡远裴沏上一壶热茶先给程诺倒上。 “来,致远,喝杯茶暖暖身子。” “谢谢先生。” 趁着程诺起身答谢,蔡远裴向另外二人询问道:“除了我先前给你们的简历材料,你们还有什么要问致远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冯祖勋说道:“单从简历材料上看,致远确实是我们数学门需要的人才。” 接着又看向正在喝茶的程诺,说道:“只是数学大类下学科众多,我们不知道致远擅长哪一门,日后也好开设科目。” “对,汉叔的意思也是我们俩的意思,根据致远的需求我们也好提早制定理科课程报告,避免影响新学期开课。” 程诺听到这里,立马将手下的茶水放下,正襟危坐。 他自己投稿的第一篇文章就是代数数论方面,属于数论的一个重要分支,也是现代数学最主要的学科之一,有着远大的发展前景。 所以在短暂思考过后,程诺回复道:“我个人对代数数论比较喜欢,研究整体的代数结构和算数特性,开课的话可以往这方面考虑。” “代数数论?!” 冯祖勋和秦奋异口同声,语气中充满了震惊。 作为门外汉,蔡远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问道:“二位教授,程诺说的话有什么玄机吗?” 秦奋性子急一点,解释道:“蔡公你有所不知,数论这门课我们北平大学是有的,研究的就是数的性质和规律。” “代数只知道的,数论也是知道的,但放在一起叫代数数论,我们则是第一次听说。” 蔡远裴看了看数学门学长冯祖勋,对方也是点点头,认可秦奋的观点。 “不止二人,我敢保证国内的同行们都未曾听说过。” 没想到一上来就镇住了学校数学门方面的一二把手,在在短暂惊愕后,蔡远裴也是非常高兴,没想到竟然请来了一位过江龙。 如此,他对程诺越看越满意,笑道:“致远,你可否在这里给我们讲述一二?” 第10章代数数论 因为旁边有蔡远裴这位外行,程诺在前面的讲述自然是尽可能的通俗。 “先生,代数数论正是数论下面的一个重要分支。”程诺借了笔和纸,在上面写写画画:“而数论,跟我们古代华夏文明有着不小的渊源。” 古代数论在研究初期是与几何学交织在一起的。 我们国家最早的数学著作《周髀算经》中有记载,西周人商高知道直角三角形的三边长满足方程x2+y2=z2,并给出此方程组的正整数解x,y,z=3,4,5,这就是初等数论,即用算术方法研究有理数整数性质,包括整数的整除性、同余性、素数、原根、不定方程式等等,是数学中最古老的分支之一。 后来随着数论的发展,代数数论开始逐渐从其中分离出来,直到高斯的《数论研究》提供了更宽广的视野,研究了二次型和分圆域...... 随着讲解的深入,蔡远裴先生开始跟不上节奏,渐渐开始跟不上他们仨人的谈话。 便不停地烧水沏茶,不时再添加些稿纸供他们使用。 不过他反而乐在其中,程诺越厉害,证明他这个伯乐的眼光越好,对学校的发展也是越来越有帮助。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蔡远裴都是其主要受益人之一。 冯祖勋拿起草稿仔细欣赏,最后由衷赞叹道:“你说你是在希尔布特的《数论报告》上获得的灵感,那可不是一本普通的报告,我对他本人很是向往。” 德国目前还是世界数学中心,而日本的数学主要是向德国学习,因此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冯祖勋对希尔伯特很是钦佩,在北平大学教材选择和课程设置方面也都是参考德国,学生所学的几份方程论还都是从希尔比特的教义上改编而来。 对于这位大牛,程诺也是充满敬意:“与其说是一本报告,不如说是对一百年来代数数论发展的整理,没有他的贡献,代数数论的发展还得往后推迟。” 秦奋插话,兴奋道:“如此看来,代数数论国际上的研究也没多少,而致远的研究已经走在了前面。” 谈到自身学科方面,程诺很有信心,抿了口茶水说道:“不敢说是领先,只能说比他们多走了几步。” “可有十足把握?”出于稳妥,冯祖勋又询问道:“日前跟日本的一些同学交流,他们对数论研究有些进展,不知道是不是代数数论方面。” “正是这方面。” “啊,这样岂不是他们也可能走在前面。”冯祖勋有些担忧:“他们数学研究比我们起步早,两国数学的整体差距一直是比较明显。” 程诺心说,我拿的就是他们未来几年后的成果,当然是知道目前是领先于他们了。 于是从随身包里拿出投递稿子的初版,递给冯祖勋。 “学长你请看,这是我今日刚往美利坚合众国《数学年鉴》投递的稿子,里面就是我最新的成果——类域论。” 接过稿子,冯祖勋和秦奋二人围在一起,认真细读。 这时候蔡远裴也想跟着凑热闹,但大眼一瞥,发现都是些数字和符号,看都看不懂,立马失去了兴趣。 背过手又拿起茶壶,小声说道:“是喝龙井还是普洱呢,算了,上了年纪冬天还是喝些红茶吧。” 说完话,悠哉悠哉的翻存货去了。 俩人本身对数论就有研究,所以上手代数数论就容易很多,时不时还要与旁边的程诺交谈两句。 稿子越看越快,身子越看越热,脸越看越红,一气看完只觉得浑身舒爽,暖气洋洋。 最后秦奋直接忍不住跳起来,双手紧紧拉住程诺:“致远,这是你写的?一定是你写的!” “师兄,是我写的,目前只有我们在座的见过这份稿子。” 听到这里,秦奋彻底控制不住情绪,紧紧搂住程诺,眼泪情不自禁留下来,嘴里不停地重复:“致远啊致远,你真是我的好师弟......” 这时候沏茶回来的蔡远裴看到这一幕,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禁呆住。 “景阳你这是怎么了?先放开致远坐下慢慢说。” 冯祖勋内敛一些,只是眼眶微红,解释道:“我能理解景阳,主要是致远这篇文章作用太大了,蔡公你可知道倘若发表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看到对方郑重其事的样子,蔡远裴也知道了重要性,迅速把茶壶放下,询问道:“汉叔请讲。” “意味着我们不仅解开了尘封半个世纪的数学难题克罗内克青春之梦,还在代数数论方面领先了世界,最重要的是我们北平大学可能在数学界开辟一个新学科!” 自清末以来,国贫民弱,列强轮番侵辱,国内动乱不休,想睁眼看看世界,发现早已被人家甩的远远地。 落后就要挨打,愚昧就要被欺。 这些年在外求学的学子,哪一个不被洋人欺过骂过,又有谁能说他没遭受过白眼。 但他们一个个前赴后继去学习,再回到这个满目疮痍的家,不就是为了带回新知识新文化,为他谋求一份希望,早日让她变得更好,恢复往日荣光。 为了更好的追上人家自然科学的步伐,极端者甚至提出废除汉字,全面使用拉丁文,来与西方接轨。 虽已现在的眼光看,完全不具备参考价值。 但从侧面看,足以知道他们对追赶西方科学的渴望。 如今程诺告诉他们,不仅可能追赶上了,还超越了这些高鼻梁,跨步来到开宗立派的地步。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如何能不让冯祖勋他们激动。 众人皆知蔡远裴对文科很重视,聘请了很多国学大师。 实际上,在蔡远裴心里数学也占据着相当大的分量。 在后面北平大学数学门改为系的时候,校评议会对各系进行分组,蔡远裴直接将数学系列为第一组第一名。 原话是:“大学宗旨,凡治哲学、文学、应用科学者,都要从纯粹科学入手;治纯粹科学者。都要从数学入手。所以各系秩序,列数学系为第一系”。 现如今听到北平大学数学门将要在数学界开宗立派,这让他如何不感到高兴。 “好啊,好啊。”年仅半百的他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闭上眼睛,仿佛看到教书育人的理想已经实现,一批批接受了最新科学知识教育的学子从校园走向社会,座座工厂拔地而起,再也不受洋人欺负。 心里难掩激动。 “哎呦,这眼镜怎么花了,老了老了。”蔡远裴摘掉眼镜,拿起手帕仔细的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份心情,在美留学几年的程诺是完全可以领会的,尤其他清末刚踏入美国领土时,脑袋上还甩了个辫子,更是受人歧视。 所以一旁的他也一直没有言语,沉默的拍着秦奋的后背。 待到大家平复下心情后,程诺坚定道:“有大家在,相信未来一定会更好的。” “对!” “有蔡公在,有大家在,北平大学一定能走出更多的人才!” 第11章入职小风波 理想终究属于未来,眼下还要回归现实。 随着聊天的继续,话题终究是要回归到了入职的事情上。 蔡远裴将擦拭好的眼镜重新戴好,从身后的办公桌上拿出一张文件递给程诺。 “致远,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和汉叔、景阳他们二人也曾商量过这个问题,原本决定是聘请你为数学门讲师的,甚至东西都准备好了。” 按照1912年教育部的《大学令》,大学教师可设为教授、助理教授,必要情况下可延聘讲师。 虽说程诺是哈佛大学出身,但是他毕竟只是个本科生,又没几篇重要论文傍身,说话力量难免底气不足。 而这毕竟是北平大学,国内的最高学府之一,学问比他高名气比他大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开始以讲师身份聘请程诺,是再合适不过的。 对于这份待遇来说,程诺是接受的,完全符合他的预期,自己目前没什么成绩,区区一个本科生就直接担任北平大学的教员,说出去不知能有多少人艳羡。 要知道此时还未回国的胡石,为了名正言顺担任北平大学文科教授一职,不惜瞒报学历对外宣称自己已经拿到博士学位。 可实际上他的论文答辩十年后才成功,这期间人家哥伦比亚大学就没给他发博士学位证书,充其量算个肄业生。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学历太低很容易压不住场子。 打开聘书,上面用毛笔写着: 兹聘请 程诺先生为本大学数学门讲师,即希查照后,列聘约办理为荷。 一此项聘约以一年为期自民国六年一月四日起,至民国七年一月十五日止 期满若双方同意再行续订 二薪金每月国币1百8拾元 三一切待遇按照本大学教师服务及待遇规程办理 国立北平大学校长蔡远裴 中华民国六年一月二日 都说民国时期教授工资高,可程诺没想到讲师工资也高的吓人,月工资180块大洋相当于后世的两三万元。 但两者的购买力不可同日而语。 比如寻常百姓三口之家,如果节省一点,10个大洋足以过好一年,年底还能置办几件衣裳。 如果奢侈一点,顿顿三菜一汤,有荤有素,一个月的伙食费也就七八块银元的样子。 程诺回国这么久,又是住客栈又是吃火锅,到现在也就花了一个银元左右,所以能有这个工资,他也是相当吃惊。 能有这个工资,他已经心满意足了,没有过多思考,便准备签下名字。 不料蔡远裴出声阻止了他。 “且慢,致远啊,这是我们不知道那篇论文之前所写的聘书,如今我们想要改正一下内容。” 程诺放下手中的笔,疑问道:“不知蔡公要如何修改?” “对你的待遇要更好一些。” 程诺又看了下聘书内容,确认没有看错后,说道:“其中待遇薪资我都很满意,不知蔡公要另添什么内容?” “哈哈,你且观之。”蔡远裴微笑道。 只见他重新回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空白聘书,开始重新书写聘请书。 前面的内容都不变,但到了职位上开始改了。 讲师改为教授,工作期直接从一年延长到了五年,薪资直接提高到300块大洋。 最后落款盖章,郑重交给程诺。 “致远,我们觉得这个待遇才更符合你。” 接过新聘书,程诺脑海里一片空白,一首诗回响在其间: 九州生气恃风雷, 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才。 有如此校长,怪不得北平大学能在民国大放异彩,在近现代史上扮演着重要角色。 蔡远裴的胸襟与信任,实属令他感动。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程诺仔细思索后,摇摇头还是把聘书退回了。 “谢谢蔡公,您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致远才疏学浅,尚未而立便受如此荣誉,实在愧不敢当,这聘书我不能收。” 此时明面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突然成为数学门教授,就是被架在火上烤,旁人难免要猜疑几句,即便亮出学历,论文未发表也实在是难以服众。 秦奋站出来,劝道:“致远你都才疏学浅了,岂不是也在贬低我和学长,不要妄自菲薄,还是快快接受的好。” 冯祖勋也赞同道:“对的,咱们数学门不比学历只看成果,目前致远的成果已经超过我们二人,职位却比我们低,让北平大学的各位同仁如何看我们科目?” 蔡公故意脸色一板,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莫非致远你认为我无识人容人之雅量?要是认可我这个校长,还是接下聘书好。” 见他们这个架势,程诺知道蔡远裴他们确实很重视他,也明白想让他留在北大的心,可眼下真的不是时候,这种风头他不想要。 “蔡公,你们误会了,只是论文还未见刊,一切都还未分晓,此时担任教授一职,属实难以服众,暂且缓缓较好。” 蔡远裴不肯放弃,据理力争道:“我北平大学之事,又何须过问外人,假以时日,致远你的成绩一定会令他们瞠目。” 冯旭勋站出来,打趣道:“致远,我看你是不是以退为进,看上我这个数学门学长的位置了,好说好说,我正发愁一堆政务不能安心做学问,你来当这个学长刚好帮我脱离苦海。” 程诺不知道的是,此时北大数学门那是相当缺老师,目前整个院系学生越来越多,但教师也就六七个,其中不少还不是数学专职,兼职着隔壁物理系的教授,师资力量相当紧缺。 一开始将程诺的任期写为一年,就是为了有活动空间,日后也好进行提拔。 眼看着越说越离谱,程诺嘴皮子都快磨光了都劝不动三人。 但他又不是一个朝三暮四,轻易改变想法的人,最后没辙想了一个法子说道:“蔡公,新聘书我收下了,只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就是我收下但暂时不签,仍以讲师的身份待在北平大学,等什么时候我觉得能力匹配上教授一职时,再去签名,你们觉得如何?” 秦奋还想争上两句,被程诺及时打断了。 “师兄,我心意已决,莫再劝我。” 蔡远裴看着程诺眼睛,感受到其中的坚定,知道改变不了他的主意后,只好叹息道:“既然如此,致远我们就不再劝你的,还是希望你早日签上新聘书。” 画风一变,又微笑道:“不过,你的薪资我们会按照教授的待遇发。” “蔡公,这不适合......”程诺有些着急,没想到被反客为主了。 蔡云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郑重伸出右手: “致远,欢迎你加入北平大学!” 第12章这世道 在敲定工作的各项事宜后,应蔡远裴他们的邀请,程诺留下来一起在北平大学的食堂里吃了晚饭。 虽说味道一般,但胜在量大。 粗茶淡饭又何妨,吾有良师益友为伴,古今学识下饭,何其妙哉。 待到晚饭结束,已日近黄昏。 临分别时,秦奋还拉着程诺的手,依依不舍道:“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学弟,我只恨与你相见太晚,数论方面有太多的语言了,不如今晚留在别打,我们彻夜长谈。” 冯祖勋笑道:“景阳倘若你今天不回去,明日该如何跟弟妹交代,怕是要再克扣你一笔烟钱。” 秦奋有些惧内,但仍不肯松开手,讪讪道:“致远现在就是我的精神食粮,戒烟一个月也无妨,不过致远要是不介意的话,可随我同回寒舍,这样也是极好的。” 眼看着玩笑要当真,蔡远裴怕场面尴尬,站出来微笑道:“好了景阳,暂且放过致远吧,日后成为同事,多的是机会交流,不差这一晚。” 听到这话,秦奋这才把手松开,但眼中的热切仍让程诺不敢直视。 “学长,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咱们日后再聊。” 在约定好正式上班的日期后,程诺在大学门口才与他们分开。 正想着该怎么回去,突然感觉阶梯上坐着的一个背影很熟悉,似乎是在哪见过。 “该不会是李老三吧。”程诺心说。 抱着怀疑的态度,程诺缓缓走到那人身前,弯腰一看,可不就是他么。 眼下正狼吞虎咽啃着窝窝头,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有个人。 程诺咳嗽一声,引起注意后才问道:“老李,你怎么在这啊?” “先......先生?”李老三被突然出现的程诺惊住了,最后一口窝窝头差点没咽下去,但还是给噎住了:“嗝~我在客栈等您半天,也不见您出来,最后问了伙计,人家说你大老早就出去了,我这不想着您下午肯定来着,就来这坐着等您了。” 程诺有些难以置信:“那你岂不是一天都没跑,今天的份子钱怎么办?”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人力车算得上一个大件,不存上几年根本买不起。 如果实在想跑,可以去车厂租车,但需要每天向管事的叫“车份儿”,好车坏车的价钱还不一样,坏车一般两毛钱,但像李老三这种好车,就得多一毛钱。 “嗝~没事的先生,您这几次给的多,这几天的份子钱我都交完了。” 突然想到什么,李老三接着从人力车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递了过来,有些自责道:“嗝~先生,这是我家那口子感谢你那晚上的涮锅,特意做的炸三角,不过时间长了有些凉了,您要不看看回去热着吃?” “在这吃吧,凉着吃也挺好。” 虽然程诺在里面已经吃过晚饭了,可看着满脸质朴的李老三,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拆开油纸随手拿出一个,直接大口大口吃起来。 “嗝~先生,味道怎么样,我家那口子手艺还不错吧。” “嗯嗯,香得很,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东西了。” “嗝~嘿嘿,先生这油是家里压的棉籽油,鸡蛋是今天新下的,可惜就是凉了点,要不趁热吃又焦又脆。” “嫂子的手艺可以当大厨了,现在也好吃,你看我都吃多少了,没剩几个了。” 炸三角本来就不大,程诺一口一个,最后竟然全给吃完了。 但吃的实在是太急,最后竟然也跟李老三一样,打起了嗝。 “嗝~老李,我吃完了,下次让嫂子多放韭菜,我爱吃这个。” “嗝~等我回去就对家里那口子说,先生这是要回去吗,坐车我拉着您。”李老三上前把车座擦干净,腾好位置准备让他坐车。 程诺却摆摆手,指着肚子说道:“嗝~吃撑了,今儿个步行消消食。” “嗝~得嘞,这就跟着您。” 就这样,大街上一个奇怪的组合出现了,朝着夕阳,伴着晚霞,一个长袍年轻人和拉着人力车的师傅一起在大街上散步。 大多时候都是程诺在问,李老三在答,不知几时,两人的嗝也都消散了,但程诺依旧没有坐车的意思。 话题也开始慢慢宽泛起来。 “老李,去年家里收成怎么样啊?” “万幸去年直隶风调雨顺,收成勉强够吃。”李老三唏嘘道:“要是别的地方,尤其是秦省,可就遭了大难。” “怎么回事?”程诺停下脚步,问道:“遭难的多吗?” “哎呦,您是不知道,秦省惨着呢,他们富平、华县、大荔都快没了,八月的时候先是蝗灾,接着又下了冰雹,好不容易抢收一些,渭河一发水全给冲跑了,乡亲们死的死逃的逃,都不忍看。” 看似轻飘飘的短短数句话,背后却是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听着话,程诺突然发现这大街小巷上多的是乞讨的人。 赤着脚,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衣服都没有几块完整的布。 年轻一点的还能哼着歌,追着有钱人喊着爷爷奶奶,求赏一个铜板。 年老一点的直接放弃挣扎,寻求一个角落蜷缩着身子,哆哆嗦嗦。 看到一个背着孩子的母亲,程诺刚想上去给她几个铜板,不料被李老三一把拉住。 “先生,那孩子早死了,你给她钱还不如给碗饭实在。” 定睛一看,孩子脸无半点血色,旁边还有几只苍蝇不时追逐着,显然是没有半点生气。 程诺一阵黯然。 老李在一边自嘲:“道光年以后,咱们百姓就没几天安生日子,不是今儿发大水就是明儿大旱,时不时还有地龙翻身、虫子作害,哪个地方敢说自己是囫囵的。” “就这还是四九城内的,四九城外不知道有多少嘞,不让您给钱也是为了她好,要不然根本就落不到她手里就没拿走了。” 程诺环顾四周,警惕道:“他们也是有人收份子钱?” “嘿,有乞丐头子管着的,讨多少钱就拿多少钱,一般人根本惹不起。”看四下无人注意,李老三压低声音道:“您知道不,上个月大栅栏有个小店开业,就因没孝敬当地的乞丐头子,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第二天门口就被人丢个死孩子,当百姓受老天欺负不过,还受乞丐欺负,嗐,这世道。” 第13章偶遇 “打竹板,听我言 鸦片本是外国生,一入中国逞英雄; 如何能把洋烟吸,一耗精神二吸穷; 三餐茶饭难温饱,四季衣裳苦伶仃; 五更寒冷少被盖,六亲不认只认筝; 开门七件没来路,只怪八字不做成; 仔细思量无断绝,悬梁高挂绳一根。” 路的两边一个是上层老爷在鸦片馆指点江山,醉生梦死,另一个是底层百姓于墙根跪地乞讨,苦苦挣扎。 程诺于心不忍,将身上所有的钱交给李老三。 “老李,我对北平城的吃的不了解,你拿着这些钱捡一些便宜挡饱的热食,给他们分分吧。” 李老三有些迟疑,捧着钱说道:“先生,这.......用不了这么多。” 程诺摇摇头,说道:“能买多少是多少吧,这么冷的天,恐怕有些人要撑不过今晚了,临了多吃一顿饱饭吧,至于老李你的工钱,等我回客栈我再给你拿。” “先生,您这是说哪里的话,咱老李是那样的人吗?”李老三为自己争辩。 程诺摆手道:“一码是一码,怎么也不能亏待自己人,趁着还没收摊,老李赶快去买吧。” “得嘞。” 身上总共是两元八角五分钱,包谷面、红薯面窝窝头又便宜的很,把一个小摊包圆也没花下多少,反而人力车座子上塞得满满当当。 于是两人边买边送,见个乞丐就分俩窝窝头,然后转头就走,整场下来差点转遍小半个四九城,让不少窝窝头小贩提前收摊回家。 在前府胡同那里,送完最后一个乞丐后,忙活半天的二人也都累得不轻,各自斜靠在人力车两边,肚子里的食物早已消化的差不多,肚子有点饿了。 没想到李老三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个窝窝头,递了过来:“嘿嘿,先生饿了吧,我这还剩一个,趁热赶紧吃吧。” “哈哈,还得是你老李啊。”程诺哈哈大笑,没有吃独食,而是把窝窝头分出一半给他:“你拉着车跑前跑后,比我累多了,喏,这一半留给你吃。” 这边李老三收下窝窝头,程诺刚准备把手里那半个吃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也不言语,而是直勾勾的盯着程诺的窝窝头。 程诺以为刚才没吃饱,现在又饿了,想继续要这半个。 笑了笑,便准备把手里的窝窝头给那小乞丐。 没想到的是,小乞丐摇了摇头没有收下,反而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里面竟然是一个完整的窝窝头。 这就是李老三刚刚发给他们的,现在看到程诺饿了,居然主动分出一个来给他们。 程诺很是感动,蹲下身摸摸那乱糟糟的小脑袋,说道:“哥哥有这半个就足够了,你剩下的留着吃吧。” 小乞丐也是个倔脾气,伸出去的手还是不肯收回,嘴里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难道说,这是个哑巴!? 李老三眉头一皱,赶紧过来弯下腰对那小孩说:“娃娃,你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小乞丐听话的将舌头伸出来,这也让程诺二人大为吃惊。 上面被人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烫得满是伤疤,而这就是导致他不能说话,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 哑巴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人为的。 李老三长叹一口气:“唉,可怜的娃子,看架势就是那乞丐头子们给弄得,要得就是让人家心疼,多讨些钱来,真是一群狗娘养的玩意!” 小乞丐看到他们不收,直接把手里的窝窝头往程诺怀里一塞,然后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这怎么能行,程诺还在想怎么救助这个小乞丐。 赶紧招呼老李,要去追他。 “老李,来来来,咱们赶紧追上这个小孩,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万万没料到这小乞丐这么怎么能跑,有几次都差点跟丢,还是老李识的路多,抄近路才算赶上,最后七拐八拐来到一处要坍塌的破房子前。 此时的小乞丐也发现他们俩了,原本和善的脸突然警惕起来,抄起一旁的路砖咿呀咿呀的威胁他们不要靠近。 程诺赶紧出面解释:“我们没有恶意,是过来帮你的。” 李老三也说道:“娃子,咱不是那贩小孩的牙子,就是过来帮你的。” 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骗,小乞丐很难就因为两三句话放下警惕,要不然也不会被人弄哑,情绪依旧十分激动。 正当场面一阵僵持,没有进展时,从破房子里突然传来一句弱弱的声音。 “哥,你这是干啥呢,外面咋啦?咳,咳。” 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听着直让人喘不上气来。 顾不上继续对峙,小乞丐很是着急,把手里的砖头往旁边一扔赶紧钻了进去。 程诺二人对视了一眼,也跟在后面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子角落一堆麦秸秆上,只见小乞丐正抱着一个更加瘦弱的小家伙不停地拍打后背,年龄上从外表看要更小一些。 等到咳嗽好一点时,小乞丐赶忙从怀来又掏出一个窝窝头来,想递给小家伙吃。 好家伙,小乞丐总共就分两个窝窝头,一个还给了程诺,一个居然还留给了别人,自己是一口都没吃。 但小家伙没有接下窝窝头,反而互相谦让起来。 “哥,俺还不饿,你搁外面累了一天,你吃吧......咳,咳。”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要不行了。 程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二话不说直接抱起小家伙就往外面跑。 这一次小乞丐终于是没那么反抗,咿咿呀呀的跟在身后,似乎是给小家伙打气。 家里也是有孩子的,作为父亲李老三自然是也看不得这一幕,人力车一把被拉了过来。 “先生,把那娃子放在我车上,这样跑得快。” “好,老李你看看最近哪个地方诊所近,咱们就奔哪个。”知道事情紧急,人命关天,程诺不二话直接放小家伙放在人力车上。 为了尽快赶路,李老三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而程诺小乞丐他们,一个在侧面拉车,一个在后面推车,都想着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好在毕竟是城内,在众人的帮助下,没过多久就寻一个诊所,看到还亮着灯,程诺招呼都没来得及打,直接抱着小家伙进去了。 “医生,你快看看这个小孩,人马上要不行了!” 第14章身世 医者仁心,从围帐走出来的老先生并没有嫌弃患者是乞丐而放弃救治。 一阵仔细把脉后,又接着看了看小家伙的舌苔,这才说道:“并无大碍,只是着凉,风寒袭肺,我开上一剂三拗汤,回去让患者喝下好好休息即可。” 说着,便提起毛笔在草纸上开药。 听到这话,程诺也就放心多了,在这个平均寿命不足35岁的民国,小小的一个感冒就可能要了人命,眼下小家伙只是风寒袭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在抓药时,程诺突然尴尬的发现,他身上的钱都换成窝窝头发出去了,现在是一分都没了。 李老三猜到了程诺的想法,可他也没什么办法,上午拉车的钱已经放在家里了,下午又没干活,兜里也是空空如也,歪头想了想,主动出声道:“先生,要不您先在这等着,我回家去拿钱?” “算了,这么冷的天又大老远,再来回折腾一趟也不是办法。”程诺摆摆手,没有答应这个建议。 但看病不给钱,怎么说也是没道理的一件事,程诺便把手上的表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老先生,麻烦您给算算,看病加抓药总共是多少钱,今天走得急身上没带钱,一块美利坚合众国的手表给您压这,明日我再来抹账,您看成不?” 眼下早已入夜甚晚,不用猜都知道当铺早就关门了。 而这个手表,还是回国时同学为了留下纪念,特意送给他的,价值也不便宜,把手表压在这里也是无奈之举。 老先生听到这话,头都没抬,自顾自看着医书:“贵重品你自己收好了,这都是些便宜药,我们就不收了。” 行医几十载,老先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程诺他们一进门,就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看程诺穿衣打扮又不似缺钱的人,如今能舍得把手表拿出来抵押,能看出是位发善心的好人。 况且这病是常见病,药也确实不贵,一来二去也就不想收这个钱了。 结果看程诺拎着打包好的药,还想把手表留下来,直接胡子一吹,直接吩咐伙计:“天不早了,速速送客。” 被推到门外的程诺感到无奈,只好把表重新戴上,冲着里面叫道:“老先生,明天你几时开门,我再来给您送钱。” 不料老先生中气十足道:“明天闭门,恕不接客!” 嘿,这老爷子倒也是位妙人。 程诺也不禁笑了,倒有点期待明天的场景了。 现在病知道了,药也拿到了,剩下的就只剩煎药服用了。 于是几人又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之前的客栈,将小家伙安顿在自己房间后,取了钱马上给了李老三一些作为今天的工钱,收下后他就先回去了,毕竟天也不早了,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着,不能强留人家。 除此之外,还给了客栈一些钱当做后厨煎药的使用费,锅碗瓢盆加上柴火都是人家的,这份钱理应要出。 煎完药扶着小家伙喝下去后,没过多久脸上的气色就好多了,咳嗽也暂时停止了。 看来真的是对症下药,老先生果然厉害。 突然,一直跟随在身旁的小乞丐扑通一下,直接跪在了程诺面前,指了一下床上的小家伙,发疯了一样的磕头。 就在程诺愣神间,邦邦邦已经磕了十多下,额头都被磕出血了。 这怎么能遭得住,看那架势程诺再不拉着,估计他得磕死在那儿。 程诺赶紧起身辅助小乞丐,劝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快快起来,好意我已经心领了。” 不扶还好,一扶上程诺直接觉得小乞丐轻飘飘的,就感觉这副身体除了一张皮外,只剩下骨头。 再仔细一看,好么,直接磕晕过去了。 唉,俩窝窝头他自己是一个都没吃上,这么冷的天又跟着跑了这么长时间,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不错的。 倒些热水给小乞丐擦擦脸,也给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两个可怜的小家伙,你们就在这安心睡吧,以后有我在,不会再受欺负了。 程诺已经决定,收下这两个小家伙,当然不是收养,而是收下当做学生来培养。 他不是诸葛孔明,做不到事必躬亲面面俱到,能做到的就是不断去培养学生壮大队伍,再利用未来学识点拨他们,等他们都成为各行大佬掌握话语权,他这个学阀才能当得名正言顺。 看着两人,程诺连他们学什么都想好了:一个学物理,一个学化学。 “加上我自己是学数学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后面再加入工科子弟,给老美卖一些无关痛痒的专利来挣些小钱钱,再找个好地方打好地基,齐活。” 想着想着,程诺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披着衣服斜靠在椅子上的他,连几时睡着都不知道。 在梦中,他似乎感受到了有人在给他盖东西,紧接着就听见一阵沙沙沙的声音。 猛地一个机灵,程诺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睁眼一看,原来是小乞丐擦桌子发出的声音,身上盖的也是一个毯子。 看到程诺醒了,小乞丐也是被吓了一跳,认为是自己吵醒了他,垂着头不敢看他。 拿着毯子,程诺走到小乞丐身边,温柔道:“谢谢你给我的毯子,你没犯错,不用这个样子。” 小乞丐这才敢抬头,咿咿呀呀示意那是他应该做的,不用谢。 程诺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小乞丐他们俩,万一是被人拐卖的,那样的话首先要做的就是替他们找到父母,而不是一门心思把他们留在身边。 从一旁拉来两把椅子,他自己坐一个然后给小乞丐坐一个,轻声询问道:“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你看行吗?” 小乞丐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 这下把程诺给搞糊涂了,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接着问,小乞丐直接跑到桌子前,指了指笔和稿纸,又指了指自己。 程诺很惊喜:“意思是,你会写字?” 在这个城乡平均识字率不超过20%的民国,程诺已经做好从零开始教小乞丐的计划了,没想到居然识字,赶紧说道:“这样,我问,你来写。” 这下小乞丐终于不摇头了,点头应允。 通过文字,程诺了解到小乞丐原名文聪,生病的那个是文慧,他们俩是龙凤胎,今年十二岁,家是豫省黄河边上的。家里原本是比较殷实的,有不少黄河滩地,算得上小地主,因为兄妹俩都上过几年私塾。 可惜去年夏天黄河泛滥,把他们家都给冲跑了,父母为了救他们兄妹俩也都死了。 后来跟着逃难的队伍,一路稀里糊涂,就这么来到北平城。 为了保护妹妹,文聪从来不让她去乞讨,害怕的就是被人贩子抓到卖钱,舌头也是某次出去讨饭,被人抓住拿火钳给烫的。 聊到这里,文聪一脸自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让她生了病。 程诺这时候站出来,搂住了文聪:“作为一个男子汉,你已经很棒了,你不说,我和老李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个姑娘,其他的都不是你的错。” 此时的文聪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脸上的泪水像决了堤一般,嚎啕大哭。 轻轻拍着他的背,程诺在感慨之余也在盘算。 家里现在也算是有三口人了,一直住客栈可不是事,且不说拥挤,单单隐私性就是个问题。 该去看看房,工科计划也要提上行程了。 第15章拉房纤 收拾好随身携带的东西,程诺穿好衣服便与文聪告别。 “文聪,我今天出去看看房子,晚上再回来,你可要承担好哥哥的责任,按时给妹妹服药,照顾好她啊。” “书桌上我放了一些碎钱,早午饭你们自己买点吃,要是我回来太晚了,晚饭你们也自己解决吧。” 摸摸文聪的头嘱咐他两句后,程诺将视线转移到床上,对这个小病号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不过这一番动静早就把床上躺着的文慧弄醒了,出于害羞,现在仍不敢睁开眼,只是睫毛紧张的一跳一跳。 程诺看到后微微一笑,决定使个坏逗一逗小姑娘,便给文聪使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接着故意发出声音,打开房门后再关上,制造出已经出去的动静,但实际上他还在屋里。 文慧以为先生走了,绷得就没那么紧了,侧起身来准备看看。 这一幕刚好被程诺撞到,四目相对下,啊~的一声赶紧把头藏进被窝。 此时的程诺像个计谋得逞的坏叔叔一样,哈哈大笑。 临走时不忘再嘱咐一句:“文聪一定记得给妹妹按时吃药,回来我要检查的。” 说完话,扬长而去。 谈起老北平城的房子,寻常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四合院,所以程诺出门后就直奔北平大学,想看看附近的胡同里有没有合适的房源。 其实除了四合院外,会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原本开建会馆只是为了服务于来京科举考试的的同乡,建立情感纽带,发展官场人脉。 可随着时代的发展,会馆的形式也发生了变化,演变出商业会馆、工商会馆、行业会馆等等,到解放前夕经过调查,北平城还有近400家会馆。 同时,各个会馆的规模相差很大,小的会馆仅有一座三合院几年房子,大的会馆内除了房间多占地大外,还有中小学、戏园子、诊所、墓地等等,各项基础设施应有尽有,放在地方上都可以说是小县城规模了。 其中,这些会馆中最出名的当属绍兴会馆,鲁勋先生就曾在那里连住七年,中间为了躲避喧嚣,甚至搬到了一处鬼屋,取名“补树书屋”,这才安生下来。 程诺也想过要不要去住会馆,可想到日后家里的学生可能会越来越多,会馆人多嘴杂,说不定哪天就惹火烧身,还是找个独门独院更好一点。 来到目的地附近,随便找了个胡同便钻了进去。 可惜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租房买房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程诺围着胡同前后绕了几圈都没看到合适的。 好不容易觉得不错的,要么看面生给你报价太高,要么不是独院还有别的租户,怎么着都不行。 就在他觉得无奈,找个茶摊想喝上几口茶歇歇时,后面来了一个人引起了程诺的注意。 只见这人带了个蛤蟆镜,上身马褂下身长袍,左手拎着鸟笼子右手还不忘揣个锅锅葫芦,怎么看都像极了电视上的八旗执绔弟子。 这家伙径直走到程诺身边,并排坐下后开口道:“这位爷,我看您围着胡同没少溜圈儿,是要买房啊还是租房啊?” 来路不明上来就问,程诺心里有些警惕,不过又不好直接交恶,搪塞道:“哦哦哦,我是外地的,过来只是看看,欣赏一下老北平城的风光。” “呦,那敢情好。”神秘人乐呵呵一笑,把手里的鸟笼子和蝈蝈葫芦都给放下,从怀里直接掏出一小包茶叶来交给摊主:“老哥,麻烦您给我泡上。” 这一幕让程诺有些呆住,一口茶水直接给呛了出来。 还带这样玩的,这人脸皮该是有多厚啊。 程诺摇摇头,自问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神秘人显然是茶水摊的常客,那摊主听到这话后也只是无奈的笑笑,便提上一壶开水过来,给他泡上了。 “老哥谢谢啊,祝你生意越来越好,发大财啊。” “可别,保住摊子别赔钱我就心满意足了。” 程诺这边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没让老板接着续水,便准备起身,想着趁着有时间多看几个胡同。 这时候,那个神秘人突然发话,将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先生,您要是买房租房可以找我吴友德,找不到您满意的我一分不收,直到您碰到合适的为止。” 程诺迟疑了一下,租房这件事确实是不行,上午的经历让他对下午的看房结果也持悲观态度,如今能有个中介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吴友德看程诺停顿了一下,只有事情有戏,直接起身说道:“先生,你要不相信我可以去周边打听打听,干拉房纤的这行,我老吴就没坑过人,向来只做敞亮事。” 拉房纤,就是房屋中介的旧称。 那边忙东跑西的摊主看到这个情景,停下来站好,用毛巾擦了下脸,揶揄道:“那位先生,我可以证明,他吴友德平时除了装了点、抠门了点、脸皮厚了点,其他的也没没什么了,看房子确实挺在行。” 吴友德有些尴尬,但也丝毫不慌,把蛤蟆镜摘下来,振振有词道:“就凭你孙老哥这句公道话,明天我不带茶叶来了,喝你摊上的。” “我呸,你先把上个月的账抹了再说。” 从这二人的笑骂中,程诺听出了这个吴友德是有些本事的,缺点也都不是什么大影响,完全可以请他来找房子。 到最后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也可以不付钱,理论上也损失不了什么。 思来想去,程诺便拱手道:“那就有劳吴先生替我找一处房子来租,到时候绝对亏不了您。” 只要找到合适的房子,佣金什么的在程诺看来都是小事情,毕竟要接下去连住几年,越省心越好。 “就等您这句话了。”吴友德也是个妙人,拿着鸟笼子和蝈蝈笼就放在摊主灶台旁,挤眉弄眼道:“麻烦孙老哥替我照看一下,回来就给你抹账。” “那这次的呢?” “嘿嘿,先记上先记上。” 这时候一阵风传来,把罩在鸟笼子上的布给吹掉了,程诺定睛一看,好么。 别说鸟了,鸟毛都没一根。 整个就是吴友德用来撑场面用的,至于蝈蝈葫芦,嗐,那还用猜么。 “吴友德啊,你还真缺德。” 第16章住所确定 “老话说得好,''''''''''''''''''''''''''''''''北平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无名的胡同赛牛毛'''''''''''''''''''''''''''''''',先生您今儿算找对人了,让我干别的我可能不行,但要是说起买房租房看房来,嘿,我老吴不吭声,附近的拉房纤都不敢说话。” 一路上吴友德是各种吹嘘,昨个儿过手一个王府,明儿个又要去看了公寓,反正中心思想就一个,那就是今儿碰见他算是走大运了。 不过这样也算蛮有意思,算是免费当导游,给他科普了一把胡同知识。 “咱老北平城的胡同就是好,不用进去念念名字,您就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了。” 即便脚下都是泥巴路,也挡不住吴友德那张嘴:“什么土儿胡同,沙子口、砖厂胡同之类的是做工的人多,至于大小方家胡同、姚家井胡同那肯定是姓方姓姚的多咯。” 跳过一个水坑,吴友德转身询问道:“对了先生,您是要租什么样的房子?” “租个中四合院,北平大学附近,签完合约直接就能住那种。”程诺思量了片刻,将心中的要求说出来了。 来之前他也是做过研究的,知道四合院有小、中、大之分。 小四合院一般只具备北方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或三间,南房两间或三间,进门便是主院。 中四合院则在小的基础上,多了一到两个院子,同时增添了一些月亮门、太湖石、鱼缸等基础装饰性建筑,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属于院子的层次,到达了“宅”的高度。 程诺不是一个喜欢搬家的人,直接选择中四合院也是想着一步到位,免得后面学生多了再折腾。 至于大四合院,多是王府或巨商私宅,里面常有花园、池塘、假山等高档园林装饰,程诺想都没想直接给略过了。 还没奋斗就堕落享受了,难成大事。 吴友德一听这话,心里暗喜,这算是个大客户了,按照行规抽成到手估计不少了,除了还茶水钱外还能去百顺胡同快活几天。 于是更加热情了,在前面带路道:“爷,您瞧好了,一定给您找个漂漂亮亮的房子。” 话还真如原话所说的那样,一连带程诺找了好几个品相不错的房子,弄得他选择困难症又犯了。 直到最后,吴友德在绸缎胡同找到了一家,刚打开门就让程诺眼前一亮。 进门便是一块漂亮的影壁,左行月亮门旁装饰整齐,穿过后便是前院,南方五间东西各三间,庭院正中种着一个老银杏树,左右游廊皆可通往后院,后院除了有罩房和东西厢房,居然还有一棵老银杏树遥相呼应。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不为别的,就是两棵老银杏树,程诺就心动了。 本来想按照市场价格,是多少就付多少钱,但看到房主是个外国传教士后,想法就改变了。 悄悄把吴友德拉到一边,程诺小声说道:“吴老哥,我相中这房子了,一会你要是帮我拿下了,除了该有的佣金外,我再另付你小费,您看成不?” 吴友德眼前一亮,白拿的钱还有让出去一说,拍着胸脯连连保证:“先生您瞧好了,包在我身上。” 抹了把脸,吴老三直接脖子一歪,脑袋一晃,大嘴一撇,八字步迈到房主面前:“您这房子租金多少钱啊?” 房主有点被吓到,手指头刚伸出个三立马改成了二,原本就不熟练的国语也磕巴了:“二......二十块大洋一个月。” “二十块大洋,您怎么不去抢?”吴友德马上就脸色一变,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您看您这房子,整个就一刀把,西厢房三间,东厢房怎么也三间,您老北平人不会不知道‘门对门,气死人’吗?怎么着,让我说对了,昨个是不是死了一口子?” 房子虽然气势弱,但涉及鬼宅上还是硬气一些:“没有死人,就死了一个麻雀。” “什么,死了个麻雀儿?”吴友德不依不饶,指着天跺脚道:“那也算数,你们洋人不是讲什么上帝面前啥啥平等的么,麻雀儿也算个性命,就当死了个人了,反正您这房子不咋滴,是不是找了好几个租客了,这不还没租出去么?” 说罢,吴友德以退为进,装出一副拉着程诺要走的样子。 “再便宜点,不行我就拉着客人走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被逼无奈之下,洋人传教士同意以十五块大洋一个月的价格租给了程诺,租期是两年,中间还有条款优先续租等等。 签完合约,洋人传教士咬牙切齿的看着吴友德:“你太可恶了,上帝会让你下地狱的。” 拿到佣金和小费的吴友德正高兴着呢,哪管的上这个,把大洋吹响放在耳边,满不咋胡道:“那啥,大鼻子醒醒吧,我们这边有老天爷罩着,你那上帝管不到这。” 留下两人在门口继续争吵,程诺把门锁上抬腿就走。 家里还有病号,哪有闲工夫看这俩活宝吵架。 而在回去的路上,程诺碰巧看到书摊在卖杂志,卖力吆喝着:“快来买啊,《新青年》胡是之先生《文学改良刍议》,破旧传统创新文学,快来看快来买啊。” 虽然程诺对这个公知鼻祖不喜,但就这篇文章来说还是有一定可取之处,当即挤进人群,掏钱买了一本,走到旁边细细品读。 可看着看着,程诺突然想到,他们文科搞起来了,理工也应该有动作啊。 “既然他们办了杂志,我也应该去办一个学术期刊。” 此时国内根本没有像样的数学期刊,或者说出于空白领域,先前不是没有人想到过去办数学期刊,只可惜都仅是办了几期就停办了。 程诺完全可以趁着机会大书特书,写出自己浓墨的一笔。 独木难成林。 杂志可直接面向全国各大高校传播、交流数学科学学术思想,宣传最新国际数学成果, 毕竟身为一个未来的学阀,没有自己掌控的刊物,那就相当于平白损失了很多话语权,很容易被人卡脖子。 算算时间,明日就是蔡远裴先生的就职典礼,下午便可与他好好沟通一下。 第17章开学演讲 翌日,程诺在客栈安顿好兄妹俩,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早早便来到了北大。 站在北大红楼前,程诺心生万千感慨,没想到自己也能有机会一同进入,参与历史的重大转变,情到深入刚想吟上几首诗,可透过会堂窗户看见里面已经是人影憧憧,再不进去恐怕就真进不去了。 今天不仅是蔡远裴先生的就职演说,还是北平大学的开学典礼,除了自家学校的师生外,达官名流、报刊记者也都蜂拥而入,都想见见这位民国第一位教育总长将要怎么治理这所学校。 是一同陷入泥潭,还是共塑往日荣光,世人充满着好奇。 “得,日后有的是时间在这里办公,不差这一会儿。”程诺摇摇头,自我安慰了一下便准备进入红楼。 在外面看还好,可一进来就发现会堂里已经快坐满了,就剩最后一排靠走廊的地方还有俩位置。 虽然位置偏了了些,可总比和后面的人站着听会要强。 程诺赶紧小跑过去,抢到座位便准备坐下,不料从前门来了一个姑娘,也看上了同一个位置。 “砰”的一下,俩人头撞在了一起。 顾不上揉脑袋,程诺赶紧道歉,可巧的是,两个人后面说的话异口同声,一模一样。 “对不起。” “你先坐吧。” 俩人也意识到了,对视一眼后噗嗤笑了起来。 最后还是程诺起身走到座位外面:“同学,你先坐吧,我坐外面那个。” 那姑娘也不是个迂腐之人,微红着脸点点头,扶着挎包坐了进去轻声细语道:“谢谢你,刚才是我走得急了,没看到这边已经有人了,对不起。” 这事情本来就没什么对错之说,程诺坐好后摇摇头,微笑道:“不是你的错,要我看是蔡公的错,谁让他这么受欢迎,位置这么抢手了。” 姑娘被这话也逗乐了,捂着嘴噗嗤一笑,轻声道:“下次我碰见蔡伯伯,一定告诉他让他再讲演去操场那里,大家都站着,也就不用抢座位了。” 程诺听完,也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趁着典礼还没开始,悄悄打量了一下她。 鹅蛋脸,柳叶眉,五官清秀,舒展淡雅,典型的东方美女形象,乍一看就像86版西游记里的女儿国国王走出来一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有着“嫣然一笑动人心,秋波一转摄人魂”之势,程诺在跟她说话时就不敢直视。 不过看这一身女子校服,估摸着是个大学生。 收回目光后的程诺有些犯嘀咕,难道说他的记忆出岔子了,此时的北大应该没有女学生才对。 应该是等到蔡先生着手将北大改革后,大后年也就是1920年才首次招收女生入学,所以这姑娘应该是隔壁女校的。 厚着脸皮,程诺咳嗽了一下,问道:“同学你好,我是北大的程诺,不知道你是哪个学校的,很高兴认识你!” “华北协和女子大学的。”这姑娘特别容易害羞,刚说两句脸又红了:“我叫文茵,也很高兴认识你。” 看到这个样子,原本准备好下一句的程诺突然卡词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挠挠头说道:“那啥,文同学,以后来北大要是有需要,可以去数学门找我。” 文茵听到后,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北大红楼今天的主角,蔡先生缓缓走来。 用低沉,但非常有力的声音,发表了至今都振聋发聩的演讲。 “五年前,严几道严复先生为本校校长时,余......请更以三事为诸君告。” “一曰抱定宗旨......” “二曰砥砺德行......” “三曰敬爱师友......” “今日所与诸君陈说者只此,以后会晤日长,随时再为商榷可也。” 从办学方针、学校弊病,到告诫学生、针砭社会,再到校风面貌、未来安排,蔡远裴先生将痛点要点全都陈述了一遍,直接引爆了全场的气氛,对北平大学的未来也都充满着希望。 等到演讲结束,所有人都起身鼓掌,掌声久久不能停止。 后世在影视作品上多次看过这种场景,程诺以为不会再有特别深刻的感觉,可真当他身入演讲会现场,发现这想法太天真了,在气氛的带动下他反而成为了整个会场最激动鼓掌最猛烈的人之一,连眼泪在何时留下来都不知。 还是旁边的文茵细心,悄悄递过来一张手帕。 “程诺同学,你拿着擦擦吧。” “抱歉,让你见笑了。”接过手帕,程诺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擦了擦,用完又忽然意识到给人家弄脏了,要不要洗干净再送回去。 文茵兰心蕙质,看到这个程诺这个样子,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便从挎包里又拿出一条手帕,示意我还有一条,给你先留着。 这下程诺才算长舒一口气,将手帕叠好放到随身携带的提包里。 那边蔡先生在讲演完后并没有走,而是留在原地回答一些记者的问题。 “蔡先生你好,我是北京新闻编译社的邵镜清,据我所知,您在上任北大后不仅没有辞退老教员,反而招收了很多新教授,比如贵校的梁漱溟,今年才24岁,还是投考北平大学未被录取的学生,就被您聘请为文学教授,是否太过激进?同时新旧两派共存,是否会影响教学?” 此话一说,引得在场众人一阵骚动,24岁什么学历都没有就能当大学教授,还是最高学府之一的北平大学,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 蔡远裴显然是预见到了这一幕,显得镇定,双手下拍安抚众人:“我向来以为,人才难得,不能求全责备。所以在北大,不问学历,只看学识。” “我对于各家学说,依各国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兼容并包。无论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自然淘汰之运命,即使彼此相反,也听他们自由发展。”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就是我所期望的北平大学。” 第18章放手去搏 面对各路记者的发问,蔡远裴先生回答得游刃有余,每个人都能或多或少的拿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不过程诺并没有继续听下面的采访,而是盯上了最开始提问的北京新闻编译社记者——邵镜清。 作为民国三大记者的他堪称新闻全才,是国内新闻理论发展的奠基人,也是杰出的无产阶级新闻战士,在其人生信条“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影响下,敢于针砭时弊,揭露黑暗。 上至北洋大总统,下至平民老百姓,没有什么他接触不到的,也没有什么他不敢报道的。 而程诺之所以找到他,就是看中了其影响力,想借助他的手去提前散布一些消息。 所以趁着邵镜清先生在拍完照,收拾东西准备走时,程诺请人给他送了这一张纸条。 邵镜清这边拿到纸条后明显一愣,没急着拆开,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问了问送信的小孩:“小朋友,这是谁让你给我的啊?” 得了好处的小孩摇了摇头,咧着嘴笑道:“我才不会告诉你,那位哥哥什么都不让我说。” 说完这句话,小孩就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邵镜清这边若有所思,作为一名消息渠道很广的记者,看到有人能用这种方法联系他,想必事情不同一般。 至于危险什么的,他讽刺的高官权贵多了去了,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应付了几个想来结交的人后,邵镜清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打开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让他眉头一皱,随即将纸条撕碎扔到水盆里,一同卷入下水道。 “交通银行曹经理和日本兴亚银行于本月签订500万元借款合同。” 乍一看可能没觉得有什么,可实际上就是因为曹贼与日本签订的这个合同,出卖了鲁省的权益,后面成为巴黎和会失败的导火索之一。 失败归根到底是国贫民弱,条约也不过是雪上加霜的一笔。 即便取消借款,谈判也可能失败,但程诺仍然做不到袖手旁观,能做多少就去做多少。 至于记者后面怎么处理,那就不是他能操心得了。 虽然校园内的人际关系没那么复杂,但是越级打报告仍是职场大忌。 程诺看会场散的差不多了,先找到了自己算学门的学长冯祖勋商谈办理杂志的事情。 “学长,我准备效仿《新青年》,办一份咱们算学的的报刊,你觉得如何?” 还在坐着收拾纸笔的冯祖勋一听这话,立马站了起来,惊喜道:“好啊致远,真有你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好主意啊,你快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程诺将地上滚落的钢笔捡起来,归还给他,说道:“学长,其实这个很简单的,国外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将他们最新的学术成果全部翻译过来刊登到我们的报刊上,一月一刊即可。” “一月一刊?不行,太少了。”冯祖勋收下笔放到包里,思考了一会后又摇头补充道:“我看一月两刊合适,不能光翻译他人的文稿,我们自己也要多多交流发表。” “当然,这是必须的......” 两人就这么在座位上忘情讨论,连蔡远裴他们几时过来都没发觉。 有别的教授想出声提醒他们,结果被蔡远裴给制止了,饶有兴趣的听着。 听到谈论报刊内容时,蔡远裴方才出声道:“对,我赞同汉叔的意见,学术期刊一月两刊为主,上刊报道国外的科学成果,下刊写写咱们的研究嘛。” 在一旁陪同的文科学长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刚才你们提了《新青年》,我看也可以按照我们这个样子,弄个同人编辑制度,既可以审稿也可以自己投稿,也是很适合的。” 程诺跟冯祖勋也注意到了蔡远裴一行人的来到,赶紧打招呼。 “蔡先生,各位教授你们好。” 众人纷纷回礼。 蔡远裴微笑着继续说道:“汉叔,致远,我对你们这个杂志很抱有希望啊,假如你们办成功了,那咱们北大可以说是一文一理,德先生和赛先生都被请进了校园,未来可就更有希望啊。” “这也是我和学长办理这份杂志的初衷。”程诺看了一眼冯祖勋,笑道。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眼下汇集着国内最顶端的一批人才,很快杂志的框架就被大致搞出来了。 众人在一旁热火朝天的讨论着,程诺却沉默了。 蔡先生发现了异常,关心道:“致远,你是有别的想法吗,不妨说出来大家也好参谋一下。” 程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新的想法说出来。 在这个年代办理报刊是一项非常不容易的事,尤其是他们将要办理的学术性专业期刊,销量不用看肯定惨淡,不入不敷出就是好事。 所以既然办了,不妨把格局放大。 “我想,既然要宣传赛先生,只关注算学一门怎么能够,必须带上其他学科。” 蔡远裴眼前一亮:“致远,你快说说你的见解。” “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按照洋人的《自然》《科学》那样办一份综合性期刊,将世界前沿科学成果带到国内,涵盖所有学科,如何?” 在座的人有很多都办过杂志或报刊,听到这个建议后,看程诺的眼神都充满着热烈,在这个时代办一份国人自己的综合性科学报刊,对后世绝对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程诺这边还在继续补充着他的想法,语速也越来越快。 “主刊面向大众,在兼顾学术性的同时,也要适合一般文化的读者去,将科学相关的新闻、关于科技政策和科学家感兴趣的事务的观点通通登上,将赛先生的精神传递给大众。” “在旗下重新设立子刊,面向各个高校的师生,强调专业性和权威性,并设立原创板块鼓励人们去探索发现,推动国内科学进步。” “当然我们也要把视线往下看,关心百姓的生活,另外设立副刊宣传一些健康卫生知识,兼顾科普性和娱乐性,寓教于乐。” 临到最后,蔡远裴忍不住问道:“致远,你这份杂志取好名字了吗?” “取好了。” “叫什么?”众人纷纷询问。 程诺坚定道:“中文名字《国民》,英文名字《people》。” “扎根于国民,发展于国民,造福于国民!” 第19章偶遇故人 “打竹板,听我言 鸦片本是外国生,一入中国逞英雄; 如何能把洋烟吸,一耗精神二吸穷; 三餐茶饭难温饱,四季衣裳苦伶仃; 五更寒冷少被盖,六亲不认只认筝; 开门七件没来路,只怪八字不做成; 仔细思量无断绝,悬梁高挂绳一根。” 路的两边一个是上层老爷在鸦片馆指点江山,醉生梦死,另一个是底层百姓于墙根跪地乞讨,苦苦挣扎。 程诺于心不忍,将身上所有的钱交给李老三。 “老李,我对北平城的吃的不了解,你拿着这些钱捡一些便宜挡饱的热食,给他们分分吧。” 李老三有些迟疑,捧着钱说道:“先生,这.......用不了这么多。” 程诺摇摇头,说道:“能买多少是多少吧,这么冷的天,恐怕有些人要撑不过今晚了,临了多吃一顿饱饭吧,至于老李你的工钱,等我回客栈我再给你拿。” “先生,您这是说哪里的话,咱老李是那样的人吗?”李老三为自己争辩。 程诺摆手道:“一码是一码,怎么也不能亏待自己人,趁着还没收摊,老李赶快去买吧。” “得嘞。” 身上总共是两元八角五分钱,包谷面、红薯面窝窝头又便宜的很,把一个小摊包圆也没花下多少,反而人力车座子上塞得满满当当。 于是两人边买边送,见个乞丐就分俩窝窝头,然后转头就走,整场下来差点转遍小半个四九城,让不少窝窝头小贩提前收摊回家。 在前府胡同那里,送完最后一个乞丐后,忙活半天的二人也都累得不轻,各自斜靠在人力车两边,肚子里的食物早已消化的差不多,肚子有点饿了。 没想到李老三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个窝窝头,递了过来:“嘿嘿,先生饿了吧,我这还剩一个,趁热赶紧吃吧。” “哈哈,还得是你老李啊。”程诺哈哈大笑,没有吃独食,而是把窝窝头分出一半给他:“你拉着车跑前跑后,比我累多了,喏,这一半留给你吃。” 这边李老三收下窝窝头,程诺刚准备把手里那半个吃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也不言语,而是直勾勾的盯着程诺的窝窝头。 程诺以为刚才没吃饱,现在又饿了,想继续要这半个。 笑了笑,便准备把手里的窝窝头给那小乞丐。 没想到的是,小乞丐摇了摇头没有收下,反而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里面竟然是一个完整的窝窝头。 这就是李老三刚刚发给他们的,现在看到程诺饿了,居然主动分出一个来给他们。 程诺很是感动,蹲下身摸摸那乱糟糟的小脑袋,说道:“哥哥有这半个就足够了,你剩下的留着吃吧。” 小乞丐也是个倔脾气,伸出去的手还是不肯收回,嘴里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难道说,这是个哑巴!? 李老三眉头一皱,赶紧过来弯下腰对那小孩说:“娃娃,你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小乞丐听话的将舌头伸出来,这也让程诺二人大为吃惊。 上面被人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烫得满是伤疤,而这就是导致他不能说话,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 哑巴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人为的。 李老三长叹一口气:“唉,可怜的娃子,看架势就是那乞丐头子们给弄得,要得就是让人家心疼,多讨些钱来,真是一群狗娘养的玩意!” 小乞丐看到他们不收,直接把手里的窝窝头往程诺怀里一塞,然后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这怎么能行,程诺还在想怎么救助这个小乞丐。 赶紧招呼老李,要去追他。 “老李,来来来,咱们赶紧追上这个小孩,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万万没料到这小乞丐这么怎么能跑,有几次都差点跟丢,还是老李识的路多,抄近路才算赶上,最后七拐八拐来到一处要坍塌的破房子前。 此时的小乞丐也发现他们俩了,原本和善的脸突然警惕起来,抄起一旁的路砖咿呀咿呀的威胁他们不要靠近。 程诺赶紧出面解释:“我们没有恶意,是过来帮你的。” 李老三也说道:“娃子,咱不是那贩小孩的牙子,就是过来帮你的。” 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骗,小乞丐很难就因为两三句话放下警惕,要不然也不会被人弄哑,情绪依旧十分激动。 正当场面一阵僵持,没有进展时,从破房子里突然传来一句弱弱的声音。 “哥,你这是干啥呢,外面咋啦?咳,咳。” 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听着直让人喘不上气来。 顾不上继续对峙,小乞丐很是着急,把手里的砖头往旁边一扔赶紧钻了进去。 程诺二人对视了一眼,也跟在后面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子角落一堆麦秸秆上,只见小乞丐正抱着一个更加瘦弱的小家伙不停地拍打后背,年龄上从外表看要更小一些。 等到咳嗽好一点时,小乞丐赶忙从怀来又掏出一个窝窝头来,想递给小家伙吃。 好家伙,小乞丐总共就分两个窝窝头,一个还给了程诺,一个居然还留给了别人,自己是一口都没吃。 但小家伙没有接下窝窝头,反而互相谦让起来。 “哥,俺还不饿,你搁外面累了一天,你吃吧......咳,咳。”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要不行了。 程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二话不说直接抱起小家伙就往外面跑。 这一次小乞丐终于是没那么反抗,咿咿呀呀的跟在身后,似乎是给小家伙打气。 家里也是有孩子的,作为父亲李老三自然是也看不得这一幕,人力车一把被拉了过来。 “先生,把那娃子放在我车上,这样跑得快。” “好,老李你看看最近哪个地方诊所近,咱们就奔哪个。”知道事情紧急,人命关天,程诺不二话直接放小家伙放在人力车上。 为了尽快赶路,李老三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而程诺小乞丐他们,一个在侧面拉车,一个在后面推车,都想着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好在毕竟是城内,在众人的帮助下,没过多久就寻一个诊所,看到还亮着灯,程诺招呼都没来得及打,直接抱着小家伙进去了。 “医生,你快看看这个小孩,人马上要不行了!” 第20章荧光灯 世人皆知我们近代史的屈辱始于鸦片战争,可少有人知道的是,清朝亡了之后,北洋政府以官方身份卖起这个玩意。 连年混战,打得各个军阀头子兜里都没多少钱。 可没钱,就意味着手里的兵权不稳定,很容易发生兵变,导致政权垮台。 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每个军阀在上位后都会绞尽脑汁去搜刮民脂民膏,所谓雁过拔毛,兽走留皮,弄得民不聊生。 以至于后世盘踞在东北的张佐林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众多军阀中的一股清流,张少帅在晚年就曾发出感慨:“为什么东北百姓一开始那么支持我老张家,就是因为我们不收他们的地皮。”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讽刺。 为了不择手段弄钱,如今坐守金陵的冯国璋于本月16日致电北洋政府,要求以制药为借口,敦促其用国库资金收购沪城洋药公所的鸦片,运到苏粤两省销售,去祸害当地同胞,何其荒谬。 这些事程诺自然是知道的,但能力实属有限,想管也管不着。 眼下摊子已经铺出去了,需要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仅仅指望学校发的工资,干不了什么大事。 寄出的那篇稿子估计这个点刚到美国,距离审稿通过登上报刊还有一段距离,他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搞出一份专利,卖给美国赚上一笔钱。 要问这个时代谁是专利狂魔,当属通用电气的爱迪生,一生有着两千多个专利,这其中最为出名的发明当属改良后的灯泡,被誉为“世界发明大王”。 这枚小小的灯泡,直接帮助通用电气在电气领域长达一个世纪的统治地位。 然后就在白炽灯得到改良的同时,早在1859年贝克勒就利用放电管和荧光物质造出了荧光灯,虽说当时荧光灯的效率很低,不能实用,但仍被很多人注意到他有着不错的发展前景。 通用公司很早就注意到了它,并且很有预见性的在内部指出荧光灯在未来势必会取代白炽灯,所以一开始就花费大力气去开发研制,花费数十年的研究时间,直到1927年才算研制成功。 凭借着这份专利,世界上任何一家工厂要生产荧光灯,它都能收上一笔专利费,躺着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直到后世,哪怕led灯已经崛起之势不可阻挡,荧光灯仍然牢牢占据着市场上的半壁江山。 所以程诺一旦拿出这份专利,无论是售卖给通用电气或它的竞争对手,亦或者自己开公司授权,都能拿到一笔不少钱。 说干就干,程诺回到屋里找出白纸和铅笔,便开始写写画画。 荧光灯的结构实际上非常简单,本质上就是一根放电管,主要分为四个部分:电极、水银、氩气、荧光粉。 两端为放电电极,提供电子的电子发射源。管内封有水银和惰性气体氩气,水银是主要放电气体,而氩气则起到保护作用。 同时内壁涂有荧光粉,根据斯托克斯原理,将放电辐射的紫外线转化为可见光,从而起到照明的效果。 程诺还记得前世上学的时候,教室里的都是荧光灯,当时他们叫做灯棒,很容易亮着亮着突然闪烁了起来,整个教室就跟舞厅似的,同学们也都趁着这个时间小小喧嚣一把。 然后把换下来的灯棒踩碎,里面会冒出一阵烟气,当时觉得挺好玩的,现在回想起来还蛮有意思。 在画好结构图后,凭借着前世的记忆,程诺开始按照结构一个个将内容填充到里面。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程诺拿着手里的草图,心里满是雀跃,仿佛碰着的不是纸而是真的荧光灯。 虽说眼下国内的灯泡厂还很落后,完全没有工业能力将草纸上的荧光灯制造出来,可程诺依旧不怕。 根据美国1903年修改的专利法,除非专利局要求,否则实物模型不再是专利申请的必要组成部分,当然永动机除外。 也就是说,程诺现在仅凭借着这份草纸,就满足专利申请的条件,不需要准备荧光灯实物。 所以程诺对这份专利很有信心,甚至专门为了适应这个时代的科技,将荧光物质调整为硅酸盐和钨酸盐。 如果有可能的话,或许可以准备多个专利,按照技术阶梯,每隔一个时间段去薅一次通用电气的羊毛。 保住这只会下金蛋的鸡,不干一锤子买卖的事。 万一被美国佬坑了,手里也有更先进的技术反制他。 事不宜迟,程诺简单吃过午饭,便将手中的草图折好,投往美国。 不过这次他没有直接邮递给美国专利局,而是转交给了自己的同班同学,跟他一起作为庚子赔款第三批的留学生姜蒋佐。 在美国留学时,两人的关系就非常好,经常在一起探讨数学问题。 只不过程诺选择本科毕业后直接回国,而姜蒋佐选择继续求学,准备博士毕业再回来报效祖国。 姜蒋佐。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从加利福尼亚大学本科毕业后继续道哈佛深造,四年内分别拿到了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后来回到国内成为津门南开大学的数学系创始人,抗战胜利后又成为中央研究数学所的第一任所长,对国内数学的发展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此次将专利草图交给他,也是知根知底,出于对他的信任,希望他能发挥本土的优势,确保申请专利顺利。 程诺在给他的信中详细阐述了专利的要害,希望他能发挥到专利的最大价值,全权交给他处置。 除此之外,信中还详细讲述了他回来后的变化,期望姜蒋佐早日回国,并肩作战。 最后,还不忘专门跑到浙菜馆购置了一些浙省特产,一并寄了过去。 东西不多,希望能暂时慰藉思乡之情。 文慧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道:“先生,咱们是把东西寄给你的朋友吗?” 程诺看着驶向远方的邮车,心里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对啊,不仅是朋友,还是奋斗在异国他乡的战友!” 第21章赶集 寄完东西,程诺看天色尚早,并没有打算直接回去。 左手文聪,右手文慧,悠哉悠哉的在集市上逛着。 要过年了,年货也该置办了。 “叽嗒呀,嘎嗒呀,你看这六零六哇!” 六零六,这是什么玩意儿,程诺好奇,把头伸过去瞧瞧,询问道:“师傅,您这是卖什么的?” “您瞧。这不是在卖焦圈儿么。”摊主顺手将控好油的焦圈儿递上来一个,热情招呼道:“您要不尝尝,刚出锅热乎着的,绝对好吃。” 程诺笑笑,接下了摊主的好意,不过他没吃,而是撕成两半分给文聪兄妹俩。 看着他们享受的样子,程诺由衷感到开心。 “看出来了,您这手艺确实是没话说的。”称赞了摊主的厨艺后,程诺又询问道:“但是好端端的,为什么把焦圈儿叫做六零六啊?” 看着文化人打扮的顾客对自己手艺称赞,摊主很受用,语气上带着点自豪道:“您不知道,我老葛有手绝活,随手捏出来的焦圈儿重量刚好六钱六分,时间长了,街坊邻居们再来我这吃直接叫六零六了。” 说着害怕程诺不信,摊主将案板上的面团放在手里开始揉搓,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分成了大小一致夫人小面团,拿秤一量,刚好六钱六分。 “怎么先生,我老葛的手艺还入的了眼吧?” 程诺看后,也不禁竖起一个大拇指:“不用看了,师傅你绝对是这个。” “哈哈,就凭您这句话,您和娃娃们在我这吃的全包了。“摊主也禁不住捧,豪爽道:“管饱,管够。” 哪能随随便便就占人家便宜,将那个焦圈钱付过后,程诺一拱手,便拉着兄妹俩离开了。 放眼过去,集市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买供花儿,拣样儿挑,松木枝儿唻,芝麻秸儿!祭灶唻,松木枝儿唻芝麻秸儿!” “买窝噢,买小鸡儿号!” “新来个屉儿味,这包儿热的味,发面的包儿又刚得!” 一路走过来,程诺把见过没见过的小吃都给买了一遍,还没把集市走到头,三人都觉得已经吃饱了,回去肯定是不用做饭了。 不过来都来了,不买点什么回家总觉得少了点啥。 刚好家里米面油用的差不多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添置一些。 正当程诺准备买些白菜萝卜时,突然发现旁边菜摊上的一个人很熟悉。 此人一身灰布长袍,国字脸,立式板寸,再加上一字胡,仔细一看,正是鲁勋先生。 此时的他,正站在一家卖鱼的摊子前,正和摊主沟通些什么。 程诺这时候突然噗嗤一笑,没想到第一次与鲁勋先生见面的地点居然是集市上,手里还拎着一束笋干。 文章归文章,生活上还是很接地气的。 其实鲁勋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食爱好者,要不然也不会将孔乙己的“茴香豆”刻画得如此传神,以至于直接代言了这款小菜。 只不过在文字上,鲁勋先生刻意回避了自己热爱美食的爱好,将书中出现的美食描绘的很狰狞。 就比如狂人日记中,蒸鱼的片段: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儿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它兜肚连肠地吐出了。是人,便把它兜肚连肠地吐出了。” 如今看到作者本人在那认真的挑鱼,程诺不禁又笑了起来,不知道后面他吃鱼时会不会联想到自己写的片段。 除此之外,鲁迅还特别喜欢吃竹笋,学生萧虹就曾在书中写道,每次去先生家都能听见铛铛的切笋声,时间长了刚到巷子就能知道又在做笋吃。 后来日本人安冈氏借竹笋讽刺国人,鲁勋先生专门发表文章为竹笋正名,一时传为佳话。 回过神来,程诺便看到鲁勋挑了一只又肥又大的鲤鱼,兴许是刚打上来没多久,在空中一个劲的扭动。 由于手里拎着笋干,一个没留神鲤鱼直接挣断了草绳,蹦到了地上。 鱼身上本来就滑,调到地上粘上泥水就更不好抓了。 几次下手,都没给它抓住,反而笋干有一些落到了地上。 程诺看到这里,赶紧小跑过去帮忙。 好在人多,鱼很快又被抓住了,交给鱼贩重新捆好后,还给了鲁勋。 鲁勋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个儒雅随和的人,远不如文字上锋芒毕露,接过鱼拱手客气道:“谢谢这位先生,让您见笑了。” 程诺早就想拜访他了,如今打了照面,哪有不结识一场的道理。 “没事,这点小忙是应该的。”程诺客气回礼,紧接着故作惊讶道:“咦,莫非你是教育部的周书人周佥事,幸会幸会。” 民国政府部门的官员按等级分为总长、次长、司长和科长。佥事就相当于副司长一级,算是中上层领导了。 鲁勋这边还在纳闷,对面这位是何许人也,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还是客气道:“幸会幸会,不知您是哪位?” “哦,是这样的,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是北平大学算学门的程诺,早就听蔡公说有个叫周樹人才子,学识渊博,一直想请他引荐认识一下,没想到今天赶巧在这里碰到了您。”为了打消鲁勋的怀疑,程诺特意搬出蔡远裴的名字。 身为同乡,蔡远裴对鲁勋一直是比较照顾的,在担任民国第一任教育总长时,特意把鲁勋请来当了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的科长,这一干就是十多年,所以两人的关系非常好。 “蔡公谬赞了。”鲁勋一听,原来是蔡远裴身边的人,警惕心就没那么大了,客气道:“程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这里买了一些菜,不如随我一同到家里做客,尝尝家里的手艺。” 招呼已经打好了,程诺没必要继续缠着人家,万一惹人嫌弃,后面再弥补可就麻烦多了。 于是拍了拍兄妹俩的脑袋,程诺笑道:“周先生,今天家里比较忙,带着小孩也不方便,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彼时还望你莫要嫌弃。” “一定欢迎,大门随时敞开。”双手将鱼和笋干拎到半空,鲁勋开玩笑道:“只是今天,你可就没有口福咯。”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将鲁迅送走,程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了个恶趣味。 如今的鲁勋正忙着研究古碑,文坛还未展露锋芒,此时找他请教医学问题,不知是何等场面。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第22章卖估衣 领着两个小孩,程诺继续往前走着,准备添置一些衣服。 他自己倒无所谓,有个两三身足够换洗即可,款式上也都是灰黑长袍,价格也亲民。 进裁缝店也是给两个小孩买的,这个年纪正是发育的时候,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穿不上了。何况他们还是逃难来了,收养他们后家里也没买几件衣服供他们穿。 年后又要送他们读书,穿着破破烂烂的实在不好。 不过集市上卖布匹的多,卖成衣的反而少。 程诺一连去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专门卖成衣的地方,尤其是童装,更是罕见。 “这位爷,您瞧瞧我们家这布的质量,哪找去啊。”摊贩极力推销自家的产品,专门剪下一小条来使劲撕:“您看看,嘿,怎么撕都撕不烂。” 或许是看到程诺并不买账,摊贩专门又从货堆中拿出来几匹布来,拉高嗓门道:“爷,我知道您看不上这土布,可咱还有别的洋布啊,瞧瞧这上面印的花,跟真的一样......” 程诺这边,也只好笑着摇摇头,表示不需要。 穿越人士是不假,可也只背了一些书,手艺还停留在小学三年级作文之第一次缝扣子,做衣服什么的实在是强人所难。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再往前走走,还真碰到了卖成品衣服的摊位。 根据衣服的式样、质地、尺寸和价格,摊主居然现编起了打油诗,唱起来合辙押韵,有腔有调,再加上旁边他的孩子帮腔,听起来十分不错。 “谁买这一件皮袄啊原来当儿的啊,黢的油儿的里呀,福绫缎儿的面呀,九道弯亚赛罗丝转儿呀,上有白,下有黄,又有黑,起了一个名儿呀三羊开泰的呀......” 每唱一句,他的小孩就在旁边附和一声:“不错。” 引得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唱到兴起竟引得满场喝彩。 程诺也听出来了,摊主是来卖二手衣服的,不过由于实在是不错,他也没舍得走,反而跟上节奏还能哼上两句。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可惜没有摄像机,否则记录下来百年后也是一笔小小的精神财富。 其实卖二手衣服的行当历史来源很久,早在乾隆年间就已经有资料记载了,旧衣叫做“估衣”,卖他们的人就叫做“卖估衣的”。 多是从天桥、崇文门外药王庙的东晓市上批发而来,拆洗过后包成大包裹,挎到集市上分类售卖。 不过有钱人也都不买这个,城外那么多难民,哪天不死人,谁知道是从哪扒来的衣服,心里忌讳这玩意。 所以程诺在听得尽兴后,还是准备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不料刚转身,就看到后面来了一个熟人,正是李老三。 “哎,老李,怎么在这儿碰见你了?”程诺走过去,打招呼道:“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你和嫂子最近还行吧,年货准备的咋样了?” 正在人群外,使劲往里挤的老李看到是程诺,脸上立马一喜:“先生好久不见,托您的福,家里还行,年货也都差不多了,这不趁着过年想给孩子们添两件衣服。” 程诺指了指里面,犹豫了一下,说道:“老李,这里面都是旧衣服,买回家嫂子不会怪你吗?” “嗐,有这个穿就不错了。”李老三先是豪爽笑笑,随即满不在乎道:“今年还是多亏了先生您,这才攒了点钱,要是搁往年,小孩穿的都是他哥哥剩下的,专门做大几号,打打补丁能穿好几年,能有这个穿,娃娃们高兴着嘞。” 看着身上都是补丁的老李,程诺黯然无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李看里面卖得热火朝天,心里有些着急,拱手说道:“先生,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买几件衣裳,一会品相好的都卖光就买不着了,要是有啥吩咐等我一会儿出来,您看行不?” “老李,先别急,我看卖这衣服的的摊子不少。”程诺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神秘道:“先陪我买点东西,等后面回来再陪你啊。” 这话一听,老李看看卖衣服的摊子,又看看程诺,脸上挣扎了一下才答应道:“行,先生您的事更重要,买衣服的事我先缓缓。” 脸上带着笑,程诺拉着他就走:“对嘛,老李我算没认错你这个人。” 就这样,老李被拉着去集市上逛了一圈,空手去的,回来时大包小包,都是些年货。 路过之前的布匹摊,见那个摊主还在卖力的吆喝,程诺问道:“老李,嫂子在家里会做衣服吧?” 李老三想都不想,直接回复道:“比不上人家店里的大师傅,但是咱还是能穿出去的。” 行,那就妥了。 程诺当即转身来到布匹摊上,招呼道:“师傅,您把这个湛蓝色的布给我包上两匹。” 摊主一看财主来了,赶紧上前热情招呼:“您真有眼光,这货色就是咱们摊上最好的,质量也是上上乘,我这就给您包上。” 趁着这会功夫,老李在旁边小声提醒道:“先生,两匹是不是有点多了啊,一匹就够两个小孩穿得了。” 程诺低头仔细检查着布,回复道:“老李你记错了。家里不只是俩小孩,而是是四个,两匹布刚刚好。” “是我记错了吗?”李老三有些发懵,回头看了看文聪文慧俩,心说我没记错啊,或许是先生又收养的娃娃吧,哎,也是那娃娃们的命好。 看到该砍价了,李老三便没继续多想,又帮着省下一小笔钱。 不过程诺也没有将省下的钱存着,反而买了四个糖葫芦,分给兄妹俩一人一个,把剩下的都给了李老三。 “老李,你把这拿着给大侄子侄女,就说是你替他们赚来了。” 李老三一时语塞,接过后手居然还有些颤抖:“先生,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都是你替我省下来的钱。”程诺面带微笑,一手拎着块猪肉,一手提着捆大葱,说道:“走吧老李,去你家包饺子,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家准备的。” “啊,那这布呢?”李老三猛地一惊,差点跌倒。 “嫂子不是会做衣服么,你看,文聪文慧一匹,大侄子侄女一匹,刚好分完。”程诺开玩笑道:“就当是嫂子的手艺费了,差多少我后面再补。” 李老三着急了,可手里提着东西没地方放,只好跺脚道:“先生,您这是说哪里话,我家那口子的手艺才多少钱,这使不得啊。” 程诺故作不高兴的样子:“做叔叔了给大侄子侄女准备点新年礼物怎么了,过年就兴人家穿新衣戴花帽,不许咱们家娃这样啊?”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了,你们家在哪,赶紧带路了,我那房子多,等回头你们搬我那儿,我直接包你的人力车,侄子侄女年后也能和文聪衙门一起念书。” 李老三本来还想拒绝,可听到自家孩子能有机会读书,嘴巴张了又张,还是给无声合上了,最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谢谢先生。” “哎呦,我的老李啊,大过年的你这一下子,我至少折寿半年,赶紧起来,再不回去估计嫂子在家又该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