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饮莫相问》 00:南柯梦 00 滔天大火泛着诡异红光,漫漫燃烧,遮天蔽日。 惨叫声呼号声一片,兵刃相接,瓷器摔落,房梁崩裂,声音夹杂着,似乎要吞噬一切。 郑言意识醒来,睁眼便身处这一片浓烟之中。 眼前似乎是大火中的一处庭院,长廊宽窗,雕花门楹,但却早已被火舌舔舐,已然快有崩塌之意。 他本能欲逃,但身体却无法动弹也未能出声,只能僵立原地,束手无策地观看这大火。 火苗越燃越烈,呼呼如修罗叫喊,无情地勾去条条人命,哭丧笑骂,求饶呐喊,宛如一幕人间惨剧。 忽然门口轻响,一个中年女子慌张冲入他的视线,她年岁稍长面容素净,布衣荆钗神色焦急。郑言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她跑入此地,口中大呼,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在确认院中是否有人,但郑言怎么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门外兵甲划过地面,俨然像震人心魄的催命符。此时她焦急愈甚,不顾倒梁击砸,呼喊得越来越急迫: “言儿……言儿!” 郑言这次听清了。她似乎在叫自己。 门外脚步声近,几个甲胄捏着兵刃,搜寻中发现了她。 他们排兵上前,很快将她捉拿擒住,扣押跪地。 她起先是挣扎,之后又转口直呼求饶,为首的兵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贤王如今谋反证据确凿,莫要不自量力,本将看你一介妇人,不跟你计较。” 趴伏在地的女人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骂声震天: “兔死狗烹,他会遭报应的!什么盛明嘉德,什么平分江山,什么成功易守功难,我……” 剩下的话郑言没听见。士兵捂住了她的嘴,直到她挣扎抽搐,再也发不出声音。 女人没有动静了。士兵面面相觑,最后一致点头,将手下刀剑刺入她柔软的腹部。 鲜血染透衣襟,滴落在地上。女人睁圆的双眼盯着庭院内的一间厢房,缓缓失了最后的生机。 确认她已没了气息,他们将女人扔进火光之中,眼见她被火焰缓缓吞没,才快速离开了。 郑言面对着那女子尸首的方向,也不知为何,双膝发软胸痛难当,只凭本能跪下,悲怆愤恨冲出胸口,心中似乎被万千铁器乱砸,碎得稀烂。 “我定会将此仇铭记心中,他日报仇雪恨,将他千刀万剐。” 从胸中情不自禁冒出的话语划过心头,郑言不明所以地说完,忽觉地砖之上滴下点点鲜红,一摸口鼻,原是自己的声声泣血。 他抬头只见漫天烟尘,顷刻之间,成片樯橹轰然倒塌。 “不!” 有一人从床上猛然坐起,眼含惊惧,目眦欲裂。门外一位男子快步进来,脸色欣喜,他对着房外奴婢吩咐了声:“他醒了,请公子过来。” 郑言迷茫地盯着虚空,似灵魂抽离万物俱灭,身下卧榻被褥亦如飘渺烟尘,恍惚不是真的。 少顷,一位着紫色长衫的公子缓步到了他床前。 只见那公子身形高瘦,面容清俊,目光沉静深敛波澜不兴,举手投足风华绝代。他站定盯着郑言,薄唇绽出优雅温和的笑容: “你醒了?郑世子。” 清冷的声线如若滑过干枯裂地的冰泉。 “……你是谁?” 郑言的声音嘶哑低沉,夹杂着冰冷和敌意,似乎已经像梦中那样嘶吼悲鸣了很久。 那人笑着,气度甚雪,眼里却反射着清冷的光。 他问: “你想报仇吗?” “我可以帮你。” 01:太康秋 01 天启建国已近半甲子。 皇帝眀嘉感建国之初战乱伤民,大行宽松利民之政,减税轻役,重农放商,至此国力强盛,已然跃居南梁、西祁和北周之首。 六年前南梁因天启边境流民频繁扰事,怒而举兵讨伐,但终究不敌,遂归顺俯首称臣,将年幼质子送至天启。 西祁与北周观此一役也始显低伏姿态,一时中州陆海安平,民乐官闲,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夜行不忧劫盗之事。 天启都城太康。 已是初秋,昨夜一场小雨,庭中梧桐染黄凋落。窗边净瓷瓶里的白菊将放未放,点点熏香烟起又散,润进略带潮湿的室内。对着窗的是一张镂花漆木案几,案上一把乌木琴,琴质地优良边角圆润,便知其价值不菲。 有一人正端坐抚琴。 他一身素色长袍,上身罩了件月白长褙子,青丝垂至脑后,额顶一根青玉发簪,低头之间,只见长睫凝重,似是有什么心事,琴间流淌出的也是冰泉瑟瑟。 忽然只听廊外有人大声叫他,语气甚是怨怼: “言哥!言哥!我都回来了,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他抬起头来,只见面如玉冠,脸色温润,双眼平和,不露声色,倒真真是个谦谦君子之貌。 不一会儿,那声音的主人便自门后出现,一身朱红短衫,墨色襦裾,黑发尽数扎到脑后,一双桃花眼闪着明丽清光,少年的面容清丽神采飞扬。 他未洗风尘,身后跟着个贴身奴仆,弯腰弓背的,手里捧着两个雕花漆盒。 郑言自案几前起身迎他,却被他快速制止,只让奴仆上前,打开一个礼盒,语气颇为得意: “这是我们南梁独产的赤琼,可是我费了好大心思才得来。如今圣上只怕很快便要给言哥指派官职,拜官上任了。这开工刻印的原材料,我可都给你搜罗来了,怎么样?” 郑言心中一惊,抬眼看那玉石,只见其有拳头大小,色彩鲜艳质地细腻,颜色朱红,用手一摸,文理分明细如游丝,质地温润,确实是块好玉。 虽是身外之物,但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嗜好,府内也不缺他此前收藏的玉石之物。产于南梁的赤琼确实世上稀有,每年的朝贡中都很难见到,这么大的那更是没有了。 心中虽爱,但如若收下,却有僭越之嫌,只得推手淡笑: “小季,此物虽好,但你也不可前来送与我。” 他将盒盖覆上,暗扣锁好,“赤琼本就稀有,你南梁每年朝贡都少,更不说如此成色,”他拱手示意,“此物你应是要献于圣上罢,可不能在此处贸然打开。” 黎季面色不快,像是知道那人便会如此所说,准备再劝一二,却又被他制止。 见他态度坚决,黎季只好抬手让人退到一旁,精心挑选的东西没送出去,他有些委屈之意,靠着郑言又期期艾艾地问: “那我路上给你写的那些书信,可都收到了?” 郑言苦笑,这黎季三月前被圣上下诏特许回母国南梁过十八岁生辰,他带了几人舟车缓行,一路赏遍天启与南梁胜景,每到一处,便书信于他,一来一回一个夏,他的书信收到了快百封。 见他不语,黎季面色不快: “亏我还给你带好礼,你如实回答我,是不是都没看?” 郑言抚了抚他的头,眸光中有笑意,“看了,都看了。” “那你怎么不给我回信。” 说完他心中又似乎有所顿悟,自我劝解道,“也是,我每日都在赶路,言哥你要是给我回信,信到了驿站,我怕是也已启程。” 郑言眼神扫了扫剩下的那个礼盒,又笑问:“你父皇可好?长兄姐姐们可想你?” 黎季笑得清澈,姣好的面容惹人怜爱: “都好都好,他们都说我回去一次不易,什么好的吃的用的都给我送来,旧府里都堆不下了。” 他是南梁最年幼的皇子,当年启梁之战的第二年,便被送来太康,至今也已经有五年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千里迢迢来到天启,即便被圣上下诏要以皇子之礼相待,但少不了受其他公侯子弟冷眼嘲讽。 郑言也是见他可怜,暗地多加照拂,长此以往,这黎季与他算是最为亲近。 见他又看了一眼,黎季不满地撇了下嘴角,只好让人把剩下那个盒子拿来,“喏,这是给他的。” 他面色冷淡许多,“本是不想给他的,奈何父皇训斥我不能不顾君臣之礼……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郑言知道他说的是谁,只心中暗叹一声,这二人自始便不对付,如今更是连见面就要你来我往言语讥讽,他在中间多次劝解,但似乎总是适得其反。 便只能无言接过,那厢黎季又满面期待地问郑言,明日去不去他府上的接风宴。 郑言又想起曾有几次去过他的府邸,穿过回廊,远远只见在殿中男女聚众饮酒作乐,见到他来,还欲拉他进去,实在难以招架。 但他也知,黎季自知在京中王侯贵胄中身份尴尬,王侯公子自然也是瞧不起他这个南梁质子的,同些市井商贾大富的纨绔子弟交好,每日听曲看戏投壶喝酒厮混,已算是境遇尚可。 他身在异乡,前路未卜,暂不说哪日若天启与南梁再起纷争,圣上会不会杀他泄愤,就说十岁小儿客居敌国,这这仕途前程便注定与他无缘,如此不拘礼教放/浪形骸,怕也是心中苦闷所致。 也不知是怜还是叹。 此时不用想就知道接风宴上是何场景,郑言有心劝他,却又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对于那些酒肉之途,他虽不惧,但也终究疲于应付,只得跟黎季说改日单独聚。 …… 夜已深,窗外朗月风清,枝影斑驳,印在墙上风姿绰约。 郑言携着那雕花漆盒入内时,正见那人端坐梨木躺椅上,身着一声暗青色长贴里,臂上有绷带包扎的痕迹,腰间束起,额顶青冠,正在跟一统领装束之人吩咐着什么事。 见到他来,随即让那人下去,他眼廓深刻薄唇紧抿,如墨般的剑眉斜飞入鬓,看到他手中的盒子时,原本宁和的表情却陡然转为不悦: “言言,你怎么来了?” 郑言有些窘迫,宋宁远如今待他越发冷淡了。 他与宋宁远自小一同长大,儿时便情同手足。彼时宋宁远还是被遗忘在深宫中的野皇子,见他受人欺负,郑言自当是他兄长,虽无法解救他于水火,但也总能给他送些冬衣凉汤之类的物品帮扶帮扶,让他不至于那么难熬。 但如今他已然弱冠,随年岁渐长,身形越发高大,气蕴深厚不露声色,一身武艺不显锋芒,以前欺辱他的人倒也少了,但与他的距离也愈渐远了。 郑言把手中物品放在桌上,心中虽有苦涩,但面上却无虞,“这是小季从南梁给你带的礼,他托我给你。” 宋宁远冷淡地瞥了一眼那东西,不屑之意已溢于言表,但他也未拒绝,只等着郑言继续说话。 诡异的寂静在室内盘旋,良久,郑言才向他行礼道: “方才前来未让门人通传,扰了你与赵沉议事,实在抱歉。既然东西已送到,那我就回了。” 座上那人快速打断他:“无妨。” “我也正有一物给你。” 郑言抬首,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他寻了处椅凳坐下,便见宋宁远又从厢房出来,手里拿了个细白的净瓷瓶。 瓶身整体很小,堪堪一手足以握住。 “此物名为梦苔,乃是我前日所得,治伤有奇效,”他把东西递给郑言,面色冷厉,“你可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郑言心中一惊,此前只在古籍之中见过此物,但不想宋宁远今日竟能得到一瓶。 许是圣上亲赐给他的也说不定。 前月宋宁远协助太子彻查武王谋逆一案,以肉相搏将太子救于水火,右臂也受了重伤。圣上体恤,从国库中寻到此物赐予他治伤口,也是情理之中。 郑言心中替他欣喜,又不觉苦涩,眸光锁住那人波澜不兴的面庞,却发现如今已然看不懂他。 “此物太过珍稀,臣不敢接。” 他出声拒绝,又站起来准备离开,“殿下您臂伤未愈,还是自用吧。” 见他推拒,宋宁远眸色越深,面上讥讽之意已经显现,“黎季一去三月,你每日翻阅他的书信,如今怎连他的礼也拒了?” 郑言一愣,如此内室细闻,他怎可这么快就能知晓? 但他心知其与黎季不睦已久,许是故意刺探也未可知。 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他又会刻薄几句,话语不知又会有多不留情面,虽此时黎季不在,他也不便再听,只出声应道: “小季心意已到,我已收下。你今日的心意我也已收下。无需再言。” 说罢便跟他拱手行礼拜别,宛如萍水之交,退身转头走了。 回到府上,便有婢子来传,说父亲要见他。 郑言赶紧整理冠带,随着婢子指引往父亲所在院落走去。 绕过寂静的穿花回廊,夜色深沉,只有一轮明月亮着黯淡荧光。 再往前,厢房之内燃着摇曳灯火,郑言挥手让奴婢下去了,自己负手推门而进。 一个一身布衣清朗疏瘦的老人负手立在窗边,显然是长久未动。夜露深重,他回首看着面色凝重的郑言,眼中复杂。 02:浔江变 02 是日,浔江上。 秋高气爽,一条游船横亘江中,船未挂帆,也未见任何装饰,只有船厢内流淌出阵阵琴音,那琴音时断时续,不缓不急,可见奏琴那人心性沉稳。 船行至江中,琴音渐杳,有声音穿透秋日晴空飘向岸边: “言哥,你近日到底怎么了?” “自我一回太康,就没见你笑过。不是说今天要单独给我接风洗尘,就弹这些给我听?” 郑言一连奏了几曲,曲调低郁,弄得黎季脸色已然不快。一回头,船外甲板之上,不请自来的那人更是可恶,他一个猛子站起来,直说要去船尾吹风。 郑言心中有愧,刚要致歉,就听见船外那人冷冷道: “你若不喜,可以不听。” 刚要踏出一步的黎季闻言,更是面色狰狞: 宋宁远一身蓝色劲装,定坐在船头,他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就坐在此处煞他风景。有些想跟言哥说的话,也不便说出口,江上风起,掀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黎季面上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消散了,他出言嘲讽道:“那殿下您来干什么?这本是言哥特意为我设的接风宴,你上赶着跟我俩做什么?” 眼见二人又要兵刃相接,郑言想要阻止解释,但很快被宋宁远打断: “这是贤王府的船只,我有何不能来。” “我与言言早年同游浔江之时,黎世子你却又在何处。” 黎季怒得似要哭出来:“你……!” 琴音忽断,郑言面色无奈,安慰道,“小季,今日之事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 原是他俩约定一同启程来这浔江之上,马车出府不到二里,便听身后马蹄声近,二人掀帘一瞧,就见宋宁远独自骑马跟来,既不解释也不出声,黎季三番五次冷言冷语驱逐他,宋宁远只当未曾听见,根本未见效果。 于是只能三人登船,郑言与黎季在舱内庆贺,宋宁远上船之后,只独自在甲板外吹风,时不时在二人面前出现一下,扰得黎季面色越来越不善。 只要他一出现,郑言手下琴弦便松散无律,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人身上了。 黎季心中嫉妒,却只低声回应说言哥莫要道歉,此事与他无关,只是那人太不讲理。 言罢似乎还是有些抱屈之意,忐忑地乜斜了宋宁远一眼,期期艾艾地跑到郑言身前软语讨好:“言哥,还是你待我最好。” 他笑容清澈,面容艳丽,看得让人心惊。 听闻南梁允皇行事放/荡唯爱美人,黎世子的母妃竟是倾动南梁的雅妓,如此有辱皇室血统的事情,在四国之内确确实实是独一份的,而黎季虽为男子,但那艳丽的样貌怕是将母亲的容颜承继大半,着实让人简直难以忘怀。 此时他靠在郑言的肩头,偷偷向郑言耳语: “我昨日听闻,半月前言哥抱病未去的秋闱上,红荣郡主的长女相中了他,有意求圣上指婚。如今可能是事多繁杂,心有旁骛,他就要平步青云,数落我两句……倒也不怪他。” 一番话说得恳切,还为宋宁远找了适当借口,郑言对他心中的小九九有些了然,但又被其中的消息一震。 宋宁远虽为圣上亲生,在所有皇子公主之中排行第七,也算是实打实的天子龙裔,却至今未行大婚,圣上也从未过问。 他其上三位兄长,文治武功均有所作为,其下几位胞弟,也陆续娶妻移府生子入仕。但他只因出身低微,多年来在朝中无人问津,更不可能有人关心他的婚事。 许是上月宋宁远救驾有功,圣上随意褒奖几句,还将中央禁军虎豹骑其中一编抽调归他统领,如此初露头角,才将他推至众人视野。 郑言心中发涩,他早知有这一天,但更让他惶恐的是,此事看来早已流传开来,京中商贾子弟应当均已人尽皆知,而事件旋涡中心的主人,却从未告知过他。 难怪近日,他愈发不再见他。 郑言心中酸涩,手下琴弦越崩越紧,节奏逐渐快如密雨。 他与宋宁远自小相伴多年,自己早已年过双十,但仍旧未娶妻生子,在以前的很多时候,他总以为对方早就知晓自己心意,甚至也以为那人也如他般……但如今看来,却是自己一厢情愿。 奏到疾时,船身突然一阵震荡。郑言手中的弦在那一刻绷断弹飞: “世子爷,有刺客!” 船外府上带来的两个侍卫大叫。 船头的宋宁远腾空而起,手里的佩剑已然出鞘。他回头冷然大喊: “言言当心!” 话音未罢,果然从水中窜出几位蒙面黑衣,径直朝他面门而来。 宋宁远左右躲闪,三个刺客已然近身,他抄起佩剑回击,一身暗色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身法犹如一尾水中畅游的鱼。 躲开刺向胸口的剑,同时劈开了侧身攻击,他跳到船边,顺势将另一人又撞入江中。 黎季也从船舱出来,掏出匕首便寻找刺客,他虽身形瘦弱,但武艺却未落下风,只将两个从船尾潜上来的刺客利落擒住,笑着悄无声息地割破了他们的喉咙。 鲜血喷溅而出,洒到他的脸上,明丽又充满邪性。 此时舱内的情况却好不到哪里去。 郑言一时卒惶急,只能抄起手中早已根弦断尽的漆木镂花琴来自卫。 琴身剑痕斑驳,可见刺客杀意之烈。又有一人劈面而来,“哗啦”一声,手中的琴四裂散开。 他只好弃琴不用,又翻滚至卧榻席下,终于从中摸出一柄佩剑来,闪身抽剑应敌。 他向来武艺不佳,对付眼前这两人就已经稍显吃力。心中又怕那刺客伤了另外两人,毕竟今日浔江一聚,上的乃是他们贤王府的船。 宋宁远近日臂伤未愈,对付几人必定吃亏,黎季比他年幼,又是南梁质子,要是哪里受了点伤或者危及性命,自己这是要将父亲多年来的避世让贤毁个干净。 父亲年近不惑才有了自己,母亲也早早撒手人寰,虽有辅佐圣上建国之功,但如今朝堂之上风云裂变,前月当年一同行军打仗的武王也被以谋逆之罪连坐九族,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然是倒计时般的催命符。 如今再若出点差池,圣上以此为由怪罪起来,整个贤王府怕是再也担当不起。 水面又响起哗哗水声,黑衣源源不断从江中冒出,很快便似得到什么消息般,调转攻击方位,均直奔船头宋宁远而去。 浮起的黑衣均手拿尖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宋宁远刚刚将一人刺中摔入江心,就又有从船下爬上来的黑衣拉住了他的腿。 他来不及犹豫,一剑斩中对方手腕,一声凄厉的惨叫,水中如绽放了猩红的花。 今日这群刺客是为他而来。 此时有人用剑反复刺向船身,船头开始翻出白色水花。 船漏水了! 果然,客船晃动愈烈,逐渐缓慢下沉。 他们此时正处江心,水流湍急,无法呼叫救援。船上刚刚呼救的几个船夫和护卫早已死伤殆尽,只能靠他们三人杀敌自救。 郑言使出浑身解数,将那两人逼退到船头跳水而逃,才终于得以脱身。走到甲板之上,却看见一黑衣从宋宁远背后浮出,预备偷袭。 他箭步上前,拨开那人刺剑,反手斜上将剑刺中他腹下,温热的鲜血刹那间溅到自己手上,让人心中一惊。 已到此刻,哪里还容得下妇人之仁。郑言抬脚将那人踢至船外,才迅速靠到宋宁远身边,背对着他问: “你臂上的伤没事吧?” 宋宁远警惕地看着对面蓄势待发的刺客,避开了他的询问,只微侧头对他厉声道:“他们是向我来的。” 黎季不知何时也挪移过来,见到二人背靠背紧挨在一起,面色戚然地向郑言说刚刚自己手臂也受了伤。 一抬手,果然只见他绿袍之上血迹斑斑,手腕之下还在滴落着淋漓鲜血,伤势看着极为严重。 郑言心头一跳,黎季果然受伤了。他靠近过去,简单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又拍拍他安慰先忍忍,一会儿刺客再来,自己一定护着不再让他受伤,让黎季躲在自己身后。 黎季那张脸上才又展开笑颜。像只受惊小鹿般靠在郑言身侧,就是那比郑言还高了几寸的身躯却显得有些滑稽,他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朝着宋宁远讥讽道: “殿下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瞧着郑言陡然变差的脸色,黎季伶牙俐齿继续输出: “我可听说那红荣郡主长女秦氏,爱慕她的人可不止一两个。难道是有人气不过,想杀了你以图后快?” 回答他的只是沉默。 一时占了上风,黎季挖苦道:“自己在外惹的风流债,还难为我跟言哥今日与你受苦。” 黎季说话中,郑言一直紧紧盯着宋宁远的脸,却见他一直没有做任何反驳,心中便知秋闱之事八九是真的。 那宋宁远呢,他怎么想。郑言此时很想挑破那层不可说的窗纸,直接问他,你是否也曾对我有过那么一丝爱慕之心。 还未想完,船头便蓦地往下又一沉。三人只得停下这无畏的纷争,默契地相互对视一眼,一边反击一边缓慢往船尾退去。 那处水流较为缓慢,还是有希望能够跳江顺流游到江边获救的。 仅剩的几位黑衣似乎是明白了三人的意图,将攻击的力度几乎都集中在了宋宁远身上,根本不顾另外两人的回击。 他们似乎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如此似乎已然坐实了黎季所说,郑言虽心中酸涩,但总不能让人伤他,手下愈渐加快速度,极力想分开他们与宋宁远的缠斗,但双方刀剑过密,自己更是武力处于下风,根本无从下手。 三人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后撤离,还未走到船尾,便从船侧冒出一人,手拿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手抓紧船侧的围栏,一手用尽全力向宋宁远背后刺去。 一时根本来不及挥剑拨开。郑言还未出声,人已经冲过去用肉身挡住,只觉腹下一痛,利刃扎进了皮肉。 “言哥!”黎季惊呼。 郑言失血乏力,模糊中看见宋宁远也回了头,才一头栽进江面,没入急流之中。 “言言——!” 宋宁远回头伸手抓了个空,回头冷冷地剜了黎季一眼,手下狠厉异常,剑气如虹,一掌而去那人便如同断线风筝跌落江面,再也不见浮起。 然后他毫无犹豫地从郑言刚刚落水之处直接跳入水中。 江水已经猩红一片,加上水流较急,哪还有半点郑言的影子。 “言言!言言!” 此起彼伏的嘶喊声划破长天,只剩下江水滔滔不绝。 03:爱人误 03 江水哗哗流动,有一人侧躺在浅滩上,不知昏睡了多久。 他浑身泥水头发湿透,白袍此时已是血迹斑斑破碎不堪。苍白的脸上结着水珠,长睫紧闭,脸色苍白,形状狼狈。 过了良久,手指微动,那人睁开双眼,茫然地四望片刻,才艰难爬起身坐在沙滩上。 腹部还在刺痛,伤口可能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白。他忍着痛意吐掉口中泥沙,借着月光洗了把脸,四周是一处江河冲积出来的平地,远处隐约有两座山丘,在月光下黑黝得静谧。 此人正是在浔江之上中剑落水的郑言。 郑言艰难地站起来,沿着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移。他不敢发声呼救,唯恐此时刺客仍旧在附近搜寻。 沿江走了不知多久,江面逐渐狭窄起来,水流越发湍急,江岸有石山嶙峋,怪木旁逸斜出。他抬头四处搜寻,终于在崖上搜寻到了个避风的山洞。 秋风微凉,郑言不禁打了个冷颤。如若此时感染风寒后发热,那情形将会十分糟糕。 他沿着石壁攀爬,大幅撕扯的动作许是将伤口再度撕裂,淌出温热的血来。 湿衣粘身,一举一动都显得十分艰涩,有几次他都几欲坠落下去。 过了约摸半柱香时间,他才爬进山洞,喘息着躺在碎石地上。秋夜寒风侵体,此时他的双手早已冻僵,幸而山洞处于避风口,加之洞口较小,洞内比洞外暖和不少。 歇息了片刻,他才坐起来撕扯身上的衣物看看伤口。衣帛布锦的撕裂声断断续续,他开始思索着今日之事。 那些刺客很明显是向宋宁远而去的。他如今得了偶然得了圣上青眼,虽只统领一编不痛不痒的守城禁军,但不免招人忌恨。黎季所言也应当不虚,红荣郡主虽不是什么高门贵户,但好歹其长女也能袭爵,如若有人早已心有所属,为此招来杀身之祸也未可知。 他早已设想过会有今日。 宋宁远虽不得圣上宠爱,但终究是皇子,来日娶妻纳妾生儿育女,在京中有得一处府邸,在朝中有个官位可以领取俸禄,平稳安定地过完这一生,已是最大的幸运。 在许多年前他便早已看清,他与宋宁远决然无可能。但心中却又不禁会抱了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如今倒也干脆,还不用自己想些什么拙劣的借口,在他疏远自己之时,也识趣地与他避嫌了。 只是他始终无法想象他与发妻举案齐眉,更不可能忍受来日他带妻携子迎面相见,还让那孩儿叫他一声郑伯伯的场景。 他一向自诩为君子,时刻提醒自己宽容大度不与他人论长短,但只有此事,始终横亘在他心中,偶尔午夜梦回,他也心中不觉好笑,在宋宁远之事上,自己竟气性如此之小。 忽又回忆起儿时,宋宁远虽形容落魄,但却待他尤为亲近。许是自己总像兄长般敦敦教诲,他虽不总是听,但仍会跟着他亦步亦趋。但如今二年,宋宁远总是语出讥讽面色不善,多数时候他去宫中找他,宫人总是通传他不在。偶尔自己不经通传入内,也只见他人踪迹全无,像是故意避开他似的。 心中正苦笑着,便听洞外有人的声音遥遥传来: “言言……言言……” 声音嘶哑,语调焦急。 郑言仔细听了一会儿,才确认那声音是宋宁远。 似乎是不可置信,他已经很久再未听见宋宁远如此着急过。但这种疑惑也就一瞬,很快他便听见声音近了,求救的机会就在一时,也管不上难堪尴尬了,他强忍伤口痛意,一瘸一拐径直扑向洞口大声呼救: “宋宁远,我在这……” 其下草木葱茏,月光清亮,河岸旁边一条细道,郑言眯眼看到道上有一人,正在四处张望,正是白日那身蓝色劲装的宋宁远。 “我在这……” 他又唤了声。 听见声音的宋宁远抬头一望,身前崖壁倾轧,虬枝草藤遍布,只见几丈之上一个圆形洞口,声音正从那里传来。他定睛一看,那人在洞口遥遥向他挥手,正是郑言。 原来宋宁远自投江后,就沿着江流一路往东搜寻。后来水流渐急,又上岸沿着草木往前行走,如今步行了快十里,已然快出了太康城郊。 他虽传书回去,但部下赶来要不知何时,于是只身一人四处搜索。功夫不负有心人,郑言爬上了那悬崖壁洞,如今还能回应自己的声音,想来性命并无大碍。 他便快步跑至崖下,轻点几下,很快便纵身到了洞口边上。 洞内风声渐小,温度也升高不少。宋宁远踏步进入洞内,只见郑言斜躺在石壁上,身上衣物已被他剥开大半。肤色泡水后白得近乎透明,透明的水珠滚落,沿着胸膛淌进紧贴着腿根的亵裤深处。 小腹处伤口已然被泡的发白,又渗出新鲜的血液,狼狈不堪,但又红艳妖冶。 “你自己攀爬上来的?”他沉声问。 郑言嘴唇发白,面色虚弱,轻轻地点了点头。 见到他深沉的目光,郑言才觉得心中有异,下意识就要把刚刚剥开的衣襟尽数拢上,却又见到宋宁远沉了沉脸。 他面色似乎有些不悦,紧绷着嘴唇不再言语,只身又出了洞外拉扯捡拾了不少枯藤落叶,钻木取火烧了个火堆,火苗逐渐升高,洞内才又温暖了不少。 郑言合衣盯着他来回忙碌,也将刚刚撕下的衣料做成布条,准备做伤口包扎之用。 “言言。” 宋宁远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的衣物已经湿透,还是脱下来的好。”他指了指离火堆更近的一块石板,示意他坐过去烤烤,“你穿我的。” 火光摇曳,在他冷冷的眸中闪烁,竟然生出些灼然的烫意来。 郑言以为自己刚刚听错了。 如今二人已然如同陌生人,多数时候他都无法再猜透宋宁远的心思,二人之间生了嫌隙,相处时如同普通君臣般,礼数周到不敢僭越,刚刚他说的脱衣互换,到让郑言觉得有些恍惚起来。 见他未动,宋宁远面色一凛,径直走过来,脸色难看地像是马上就要扒他的衣服似的。 郑言大惊,睁大双眼问道: “你干什么?” 宋宁远没有言语,俯身将他搂住,温热的呼吸喷薄在郑言的耳侧,弄得他却是不敢再动。 熟热的手掌扣住他的腿根,另一只大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很轻松就将他抱起,倒也没再做些其他,只是将他如约放到了火堆近处的那块石板之上。 郑言有些窘迫,觉得自己刚刚过激的反应确实有些小人之心,一向温和平静的面容上难得浮起一丝难堪。 宋宁远没有说话,他面色冷静眼无波澜,只将手伸向郑言的腰际,欲将他身上的那件衣物剥下来。 郑言没料到他还是要动手,推拒两下,伤口就开始发疼,今日他确实也没有资本反抗,只能按住他手,咬牙道: “我自己来。” 郑言忍痛提气率先抢过自己的衣带,不欲让他再更近一步。 宋宁远的手缓缓抽了回去,他退回坐在地上,抱臂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的墨瞳平无波谷。 郑言解了一半,又抬头盯着他的脸,发现他并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他就席地坐在碎石中,毫不避讳地淡淡看着他。 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郑言只能在他的凝视下,强忍痛意将衣物脱下,将自己的上半身尽数暴露在他的注视之中。 那人默然脱下自己的衣襟,一身流畅的肌肉尽显健硕之意,他将自己已然被江风烘干的外衣罩在郑言身上,冷冷地看着他道: “我看看你的伤口。” 每一句都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郑言不知道,如今宋宁远怎会变得如此陌生。明明在五六年前,他还会在冬日大雪之夜,每每前往自己府上,贴着自己直言要跟他一块儿睡。只因自己怕冷。 见他默然不语,宋宁远拿过他撕好的布条,不待他的同意,径直将那外袍卷至腹下,绷带结成长条,一圈圈缠绕在郑言腹中,倒是有些莫名的温柔。 不知是火焰温度太高,还是这太近的距离让人窘迫,那跳动的手指逐渐炽热,二人的气息也开始交汇缠绕,在一片暖意融融的红光之中,洞内似乎在涌动着莫名的暧昧气息。 “红荣郡主的长女……你好像从未向我提过……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这种亲近给了郑言一种错觉,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从晌午便积压在内心的事物。 正在打结的人手顿了一下,最后毫无波澜地回复他: “无事。言言,你不必理会。” 预料到会再次被敷衍的人落寞一笑,却没有见好就收: “如若郡主求圣上赐婚,那你可愿意?” 宋宁远眉上已然有不耐之色,他绑好了最后一根绷带,站起身来冷冷一笑,毫不留情地问: “你就那么相信那南梁小世子的话?” 郑言一时语塞。这几年来他们之间本就话语不多,他更是时常难得见他一面,现在能想起来的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好像也基本都是不欢而散。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想罢他苦涩一笑,“其实你若应允,也不失为一桩喜事。红荣郡主的长女虽暂未封爵,但来日承袭一个县主名头,他日/你们完婚,你的境遇也可……” “闭嘴。”宋宁远粗暴地打断他,双眼不耐地眯起,语气却淡漠地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是真想我与她完婚?” 我当然不想。但是我没有为你拒绝的立场与资格。 还未抬头,身前黑色的人影却落至脸庞,暴躁的唇舌贴住了他苍白的嘴角,然后是汹涌的亲吻。 密如细雨的攻势绵延而来,郑言不解地推他胸膛,却被他坚硬火热的肌肉烫得缩回了手。 他喘息着撞了撞宋宁远还未彻底痊愈的右臂伤口,示意让他停止这奇怪又越矩的举动。 手臂传来痛意,宋宁远闷哼一声,但却并未放开他。 “唔……宋宁远,你干什么……”郑言又惊又惧。 不理会他的质问,侵略之人的唇齿更加残暴,他刮搜着郑言的每一次颤栗,炽热的双手很快已经嫌弃不够,不断下移,很快抚上了他胸前的红粒。 陌生的触碰让郑言浑身一颤,他找到时机,咬破了宋宁远的舌尖,浓郁的血腥气味袭来,宋宁远才推开他,冷笑地问: “言言,你不是喜欢我?” 郑言大惊。 04:鱼水痛 04 宋宁远定定地看着他,那种目光似乎要抵达郑言的眼底。 郑言心中陡然一跳,却生出一些侥幸的希望。如果…… 但无论如何,确实是不能再往下继续。不说此时二人身份悬殊,就说此时自己身上伤势,也定是不能让他再做下去。 见他愣着很久都未回答,宋宁远有些短暂的诧异。随后似乎是确认了什么,轻笑道: “言言,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喜欢我吗。” “如今我与你亲近欢好,你为何还要拒绝?” 听出他口中的揶揄之意,郑言心中痛意盘旋而生,他颤声道: “……你从何得知?” “我自知自己至今未娶,在京中便有闲语。但殿下与我有自小相伴之谊,我本以为以你对我的了解,会不信那些人的诬赖,看来我想错了。” 宋宁远愣了一下,随后很快笑了。但他的笑嘲讽至极,寒意乍现: “言言,看来我确实未想错。” 说完他便紧闭唇舌,不再言语。低头紧紧缚住郑言的肩膀,不顾他的反抗,又含住了郑言胸前已被玩弄挺立的红缨,用粗粝的舌头拨弄舔舐。 “唔……” 郑言推他一下,便被下/身伤口撕扯着刺疼。如今的宋宁远实在难以捉摸,他很想问他到底想的是什么,又为何总是待他如此淡漠,是不是这几年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但又被胸前别样的刺激弄得无法动弹,只能紧抓住对方紧实的手臂,将口中难以抑制的喘息悉数吞进喉咙。 直到最后,他开始心存幻想,或许宋宁远也如自己那样对自己有些那样的感情,所以不愿他提起那桩婚事,所以在此与他接吻亲近。 火热的手掌游离往下,将郑言的那处紧紧抓住。如此郑言也不欲再做其他反抗,他只想着若是宋宁远也有那么一点心悦于他,那往后他们是否还有那么一丝可能…… ——不可能。 他即便再无人问津,也是皇子,是君,是圣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子嗣之一。他的一言一行终将受到圣上监控,被群臣百官咀嚼,哪日太子登基,他也是太子的胞弟,如果哪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而这种事情,便是足以让两人都被推至风口浪尖的人生污点。 理智回笼,郑言又要推开他。 宋宁远咬住他的唇瓣,态度越发不善起来:“言言……你就这么讨厌我?” 郑言苦笑不语,手上未有动作,便被他单手压在身下,双手反剪在头顶,强力覆在身躯之上,根本动弹不得。 而宋宁远的另一只手,却已然捏住了他的下/身,摩挲玩弄,极显情/色之意。 郑言浑身瘫软无法动作,男人的本能让下/身那处很快在对方面无表情的亵玩中,发硬起来。 羞耻感与越矩的刺激感在他脑中冲撞,恍惚间宋宁远已将修长的手指插入腿根那处,旋转打圈,异物感在下/身充斥。 他使出浑身力气夹住双腿,在宋宁远窒息的漫天亲吻中喘道: “不行……我们不能……” 身上的人越发不耐,被咬破的嘴唇又狠狠含住了他,血腥之气在二人唇舌之间游荡,气力之大,郑言再也发不出来一声拒绝。 那指头又退出去了,在他下/身直立的性/器上来回抚动,毫无情感地不断加快速度,像是在玩弄一个妓子。 郑言忍痛用膝盖踢他腰侧,却被宋宁远用腿制住,他冰冷地看着郑言拒绝的脸,身前晃动的手越发加快,快意不受控制地往上,郑言颤抖着喘息出声,他无法想象为何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不行……啊!” 宋宁远放开他,乳白色的阳精泄出,溅落在郑言的腹上。那人丝毫没有一丝情动之意,只将那液体涂抹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在那个炽热的洞口来回抽/插,模拟着交/合的动作。 郑言叹息着盯着他,如今再要推开他,似乎根本也不可能。火光在宋宁远背后跃动闪耀,他像一头暴虐愤怒的雄兽,只想将身下的猎物吃进腹中。 宋宁远解开下/身衣物系带,眼眸深邃如渊。红色的阳柱挺立而出,青筋虬曲其上,彰显着残酷的欲/望。 郑言头皮有些发麻,还未开口,便只感觉自己体内刺入一根利刃,宋宁远撞击进来,毫无怜惜地便要抽送。 郑言痛意难忍,伸手要推他,却被那人拉住手腕,制住便撞击得更深。 疼痛逐渐减缓,抽/插越渐加快,火热在二人之间燃烧,紧致的穴/口含着那处炽热,让那一圈圈媚色的肠肉翻出又隐没进去。 眼见最终仍是无力回天,郑言面色不忍,却又苦笑一声,只抬眼看见了宋宁远幽深的双眸。 或许是他的神情实在有些游离,让征服者愈加不满,宋宁远放开他的双手,双手用力地扣住他的腿根,完完全全地、一次次地尽数没入。 粗大的阳茎在穴内来回,戳插刺激着被贯穿的身体。奇异的快感开始攀升而上,沿着脊背直冲面门,郑言难耐又无意识地微张着嘴,被吮/吸得肿胀的唇瓣艳红又湿润。 宋宁远松开一只手,将郑言还未干透的湿发撒开,悉数铺在石板之上,他眸色一动,狠狠撞击一下,那垂下的发丝便随着不断被动的晃动而轻摇。 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下,便抬起郑言的一条长腿,将他掰开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而后毫不留情的凶器又再度侵入进去。 虽然被抬起来的腿并不在小腹受伤的那侧,但此事不可避免地让郑言的伤口疼痛难忍。窒息的疼痛和如溺水般的快感交叠凌迟头脑,郑言不禁手向四处乱抓,直到握住了宋宁远的手臂,跟随着他的撞击迎合,却又在难以忍受的痛意快意之下不自觉地往后退。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后退,宋宁远不耐地握住他的双臀,往前一提,肉/体碰撞,他又深深地进得更深。 野兽般原始的交/合继续,宋宁远的上身被汗水全部打湿,许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将所有的衣袍拾起来,尽数垫到郑言的背后,又一边抽/插一边轻轻地看着他,笑着说了句: “不日我会亲自向父皇进言,求取红荣郡主长女秦乐如。” 语气冰冷,哪里有半点郑言以为的情动之色。 郑言浑身僵住,他甚至无法相信这是宋宁远对他吐出的话。 在他以为二人情意相通、水到渠成行鱼水之欢的时候,以为宋宁远也对他心存爱意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将求取郡主之女。 或许不到半年之内,他便会与他人完婚,和和美美地做对郎才女貌的神仙眷侣。 郑言苦笑了下,最后一丝侥幸已然破灭。他断断续续道: “……为什么……” 施暴的人并未回答他,只是更加凶狠地撞击着他,沉默地将自己汹涌的欲/望埋进他的身体里,那里炽热柔软,紧紧将他全部包裹起来,就如同从小到大,这个人总是会用平和包容他一样。 只是如今,他的包容又轻易地给了另外一个人—— 自黎季五年前来了太康,郑言的施舍便从此多了一个人。即便他曾多次向他表示过自己的不情愿,但郑言总是向着那曲意讨好的人说话,如今二人关系如形同陌路,今夜他又屡次拒绝自己,倒是自己心中猜想未错。 或许在自己也未曾探查到的某一时刻,他已然跟那个外来者有了更深入的关系,接受那人的求欢示好,然后赤裸纠缠。 宋宁远心中冷笑一声,手下越发不留情面起来。 苍白的腹胸上终究是留下了红紫的掐痕,腿根内侧被撞击出殷红的印记,郑言不受控制溢出嘴角的呻吟也开始有了求救的意味。 “为什么……唔……” 宋宁远眼神冰冷,终究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惜之色,“言言,刚刚不是你劝我,要跟她完婚吗。我照你说的便是。” “不……啊……”温热的阳精倾泻而出,郑言浑身颤抖,紧紧抓住身下衣物,弓起身子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快感的攻击。 余浪未平,郑言颤抖着挣扎抬起身来,扬手甩了宋宁远一巴掌。 “啪!” 他面色红透,双眼凄楚,嘴唇颤动: “宋宁远,我自小看着你长大,以为你儿时虽顽劣了些,但终究是个讲求道义的君子。” “但你如今既已决心求取郡主之女,那又何来招惹我?” 郑言面色转为平静,漠然地看着他,惨白的脸上只有一抹淡淡的苦笑,“你今日的行为,倒是将你我二人昔日情谊尽数推翻。……既然求了那女子,希望……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她。” 言罢,他脱力地躺回冰凉的石板,闭眼再也无话。 宋宁远冷笑一声,像是未听见他的话一样,只拔出阳茎,将顶端的白浊液体擦在郑言的腰腹之上。 他冷冷地看着那浊液在郑言凝白的皮肤之上缓慢滑动,又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殷红的穴/口,白色的液体从其中缓缓流出来,淫靡的气味散进烘热的空气中。 真好,他的内外,终究沾染上了自己的气息。 宋宁远突然回想起很久之前,某个夏日酷热的午后,宫中无他可以避暑之地,无奈只能跨越半个太康去找郑言,没有通传边钻进贤王府,拉帘入内,偏头只看见的就是郑言侧卧在凉榻之上,散开的衣襟之下,是雪白的肩颈的场景。 那有多久了呢,好像也有个七八年了吧。 想罢,他又垂眼看见郑言闭眼不语,眉头紧皱的模样,视线下移,果然腹下伤口血流如注。又心生不忍,捡起地上布片,细细地将他下/身都擦拭干净,又给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罩上衣物,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做完这些,他也俯身侧着躺下来,贴近着郑言,然后紧紧地搂住了他。 火光摇曳冲天,心跳沉寂下去,他们的肌肤时隔多年又相互贴近,但却再也回不去了。 洞外星河遥遥,虫鸣杳杳。 05:断心绝 05 初秋的早晨泛着阵阵凉意,啁啾鸟鸣越显山中寂静。 怪石嶙峋,崖壁高悬,山洞里,熄灭的火堆淡淡飘起几缕青烟。 郑言睁开眼,便看见宋宁远端坐在洞口,似乎是在盯着壁下的江面,背影冷硬而宽阔。 昨夜打了他一巴掌之后,郑言便在疼痛与困倦之中很快昏睡过去。一夜纷繁陈旧的梦,再次醒来,却还是如此画面。 他曾幻想过的亲近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但又却是在如此可笑荒诞的情境之下。 刚想起身,腹部伤口便叫嚣着疼痛起来,撕扯得叫他动弹不得。此时郑言才发觉自己套上了宋宁远昨日穿的那套劲装,而背对着他的人,裹着自己撕的破破烂烂的袍子。 听见响动,宋宁远回头看了看他,面色坦然,犹如昨夜之事只是一段幻影,“言言你醒了?” 他起身走过来,低头拨弄着洞内的火堆灰烬,面色沉稳如水,“昨夜你烧得厉害,我抱着你暖了一夜,天色渐亮的时候才好些。” “索性未染上风寒。” 郑言一边听着他的解释,一边偏头盯着熄灭的灰堆,身上干透的衣物上,还留着宋宁远身上淡淡的木兰香。 这种亲近与爱护,倒像是恍若隔世。 只是他既已决心迎娶县主,又与自己并无任何情谊,做这些干什么。 他疏淡一笑,却连点头致谢都不想再与他周旋。 “我会同秦氏行大婚之礼,但我向你许诺,与她绝无私情。” 宋宁远用目光摩挲着郑言苍白的脸颊,沉沉地继续道:“如今你已是我的人,之后……我定会护你周全。” "我不是。”郑言打断他,神色倔强,有些讥讽地笑道,“我只是我自己。” 宋宁远对他的答复不置可否,无所谓地拍拍身上的浮尘,站起来往洞口走去,身影板正脊背挺得笔直,“你在此地休息,莫要乱动,我先出去找点吃的。" 说完洞内光线一暗,随即又恢复了明亮。 见他终于离开,郑言出神地望着洞顶的蛛网,看着一只蜘蛛蛰伏在中央,随着气流摇晃飘荡。 盯了不知多久,便听见洞口传来一声轻响,宋宁远从光亮中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条树枝叉的鱼。 他往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添上些枯叶柴草,将火引燃了,才漫不经心地问他:“昨日浔江刺杀,你觉得会是谁?” 郑言明白他是在问背后主谋,但他此时根本不想理会任何人。于是转了个身,躺回石板上,再也没看他一眼。 鱼肉在火上不断地翻转,山洞内火焰跳跃,树枝被烤焦后散发出浓郁的木质香味,混着鱼肉的焦香,实在让人发馋。 藤条爆裂的细声在洞内反复响起,淡淡的烟雾从洞口直往外冒,良久,他们听见洞外有脚步声。 二人情不自禁地相互对视一眼,这种自小形成的默契,倒是很难改变。 宋宁远轻手轻脚地放下手中食物,浑身紧绷,郑言捏紧了从身侧捞起的一根木棍,侧耳细听,两人宛如二只蓄势待发的小豹。 窸窸窣窣,是有人在往上爬。 宋宁远缓慢挪移到洞口,脚步轻慢,一点声音皆无。 很快,那人爬上来,像是一身侍卫装扮,还刚看见他们,口中一个字未叫,便被宋宁远给应声击晕,倒在了洞口。 “世……” 片刻,洞下传来询问的声音: “在里面吗?” “喂?说话!” 听声音,是黎季。 宋宁远抱臂眯起双眼不做应答,倒是郑言挣扎着起来,在洞口招了招手,“小季……” 其下那人面露狂喜,很快便几步攀登上来。 黎季进洞时,只见宋宁远正冷冷地看着他,薄唇轻启:“你迟了。” 他并未理会他,只是抓紧郑言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下,眸色紧了紧,却又恢复如常:“言哥!你怎么样?伤口如何了?我快担心死你了。” 他容貌清丽,脸上又是害怕又担忧的表情,像个无辜的孩子般。郑言面色苍白地摸了摸他的额发,轻声说自己还好。 被抚额头的人又哭又笑,抱着他一直不撒手,头颅磨蹭在郑言的肩颈之上,眼神却背着他直勾勾地盯着宋宁远,目光怨毒,却又得意一笑。 之后黎季又简单问了一下郑言的伤势,让人拿了不少金疮药,又让崖下赶来的车马赶紧过来,是要将郑言安安稳稳地送回太康去。 宋宁远刚要发声拒绝,便听郑言背着他迅速答应道: “好,我跟你回太康。” 说罢便撇开众人,自己只身踉跄着出了洞口,背影倔强而清冷。 黎季了然一笑,只朝宋宁远一瞥,说了句言哥我来扶你,便跟随而去。 只留下宋宁远脸色沉郁,独留在原地许久。 次日宋宁远得到诏令觐见面圣时,已然看到殿下跪着一人。 他一身南梁皇室官服,姣好的面容之上尽是胆怯苦楚之意,正将浔江一案的细节亲自汇报给殿上那人。 见到他来,那人面色一愣,却又落下泪来。 “圣上……前日之事凶险,微臣若不亲自来禀,怕是早已葬身鱼腹之中……前日之事……有七殿下可为我作证。” 宋宁远面色如常,剑眉冷肃,上前跪地将前日浔江遇袭一事娓娓道来,倒也没有夹带任何私心。殿上那人疏眉皱起,倒是跟南梁那小子说法一致。 他始才面露愠色,直言天启京城太康之内,竟有人胆敢光天白日之下刺杀世子,实在震怒难平。 又传了大理寺少卿前来,让二人又将案情汇报一遍,才语意沉沉地督促其严查此案。 那少卿也是刚正不阿之辈,不卑不亢接完旨,刚要退出,便只听其上那人又话语一转,不咸不淡地让七皇子也辅助彻查此事。 宋宁远眸中一凝,只把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之上,沉沉地应了句“是”。 几人这才退下了。 …… 是夜,窗外寒风肆虐,只听阁楼一阵轻响,续而衣袂翻飞声由远及近。 郑言斜躺在榻上,他面色苍白,眉目平和,身上披了件厚厚的狐裘毯。 自那日回到太康后,他便以养病之名闭门谢客,门庭皆闭。除了每日取药换药,往来几位御医太医外,再也很少与他人有所往来交流。 伸手刚翻了张手中书页,哗啦一声声响,那人就从推窗翻越进来,自顾自地走到桌前,斟了一杯茶水。 他瞧着烛下那人,斜躺在榻上,散发未束,面容俊雅,一双平静的双眸仍旧停留在书本上。 自那以后,郑言便再也没同自己说过话。 但也未叫府上护卫拦了自己去,可见他对自己是仍留有些情的。 默然地饮完茶,宋宁远走上前抽掉了他手中的书。 “《四民月令》?” 他看看书皮,笑道:“言言,你为了躲我,连这种农经都要翻出来看了?” 郑言面色淡漠,只又将书拿起来继续翻动,视他若无物。 见软语逗他并无效果,宋宁远面色沉下来,冷冷道: “父皇今日允了我与秦氏的婚事。明年上元,便是我与她的婚礼大典。” 看书的男子的手终于抖了下,最后还是归于一片平静。 宋宁远冷眼瞧见,又道: “寿王府昨日突发大火,死伤惨重,父皇命二哥严查其通敌卖国之事,我今日听闻,府内剩余人等均已被扣押下了大狱。” 郑言心知他的深意,但面上却无所表现。 二人相对无言,冬日寒冷,烛花摇晃,灯芯爆裂,他第一次觉得冬夜竟如此漫长。 不知何时,宋宁远似乎已然能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郑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身往里睡去。将绒毯紧紧盖住了,是要睡的意思,逐客的意味不言而喻。 宋宁远看着郑言的肩膀,默然良久。他一向待自己宽厚,从未表现过对自己的厌弃,如今的决裂之态,却是头一回。 窗外风声大作,似要下雪。宋宁远负手站立片刻,终于将一个白色小瓷瓶轻手立在桌面后,然后才关窗走了。 夜色深沉,烛火快要燃尽,所有声响均消失后,郑言紧闭的双眼蓦地睁开,利落地翻下软塌起身,哪里还有闭门养伤的样子。 他走到内室,对着侧室帘后的方位,轻声唤了句“父亲。” 贤王缓步从里侧走出,他头发花白,脸沉如水。郑言不敢看他,今日宋宁远掀窗而来,确实出乎二人预料。 贤王也心有所思,只认真跟他道:“记住父王今日与你所说。” 郑言俯首称是。便只听父亲径步出了房门,在背后留下了一句: “还有七殿下,你们虽一同长大,但……如今圣上之意昭然若揭,言儿,你能避则避。” “……是。” 郑言抬头,目送着他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待到他走了,才走到刚刚宋宁远放下的白瓷瓶前拿起打开。 瓶内初闻无味,良久有一股淡淡的异香。是那日他想送予自己的梦苔。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将其放进了内室的箱中。 做完这些,他才缓步走入侧室,在那壁上挂的浔江山居图后轻转了一下。 一扇暗门轻启,往下是一处长长的甬道,有长明灯闪烁着明亮的火光,他踏下甬道,室门缓缓关闭。 郑言沿着长道缓慢独行,空间由仄闭到逐渐开阔起来,他走到一处室内,坐上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类似舆图的皮纸,他扶袖提笔,按照父亲今晚所说在那图上作上了几点标记,眉间是前所未有的肃穆和凝重。 室内灯火昏暗,烛影摇曳,室外大雪纷扬,似暗示着这平静湖水下的暗涌波涛。 06:珩渊出 06 “老七,浔江案可有什么线索?” 是日太和殿内,銮香浮动青烟缥缈,龙椅上着明黄色衣袍的老者靠在椅背上,袖口的盘龙威严肃穆,一脸衰容,却又不减威仪万千。 大理寺主办的浔江一案,一连侦办半月,他却只召了宋宁远单独前来。 “回禀父皇,那日刺杀的死士尸首在彻查时早已被清理干净,剩余几人查明已经出城,去向各自不同,难以统一追查。”宋宁远低头拱手禀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肃凝重。 “但儿臣从江上打捞而出的剩余匕首及刀剑中,发现均纹有相同的图样,可见他们极有可能听从同一人号令,具有统一首领。” “好。”明嘉颔首称善,但语气却全无起伏。 他似乎对于这桩案子、甚至对于宋宁远和南梁世子的生死,压根不在意。他继续不悲不喜地道: “此事仍需彻查。昨日朕收到南梁的进书,询问起黎世子遇刺一事。若是连南梁世子的安危都无法保证,我天启的脸往哪搁。” 宋宁远撩袍跪地,承认自己办事不力,“儿臣知罪,必将竭力将此事查清,”他双目沉沉,束发戴冠的容貌冷肃得让人心惊,“望父皇再给儿臣一段时间。” 眀嘉皇帝应了,又说起今日贤王上奏,世子伤势不重但恢复不力,怕是以后再难动武,希望体恤小儿可怜难以见人,让他免了下月的除夕宫宴。 宋宁远心中一动,面上却冷肃如常,只叩首又将浔江案至今未查清的罪责认了一遍。 …… 走在太和殿外,积雪深深。宋宁远远远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声音清亮又略有嘲讽之意,便知是谁,脚步愈发加快,根本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身后那人状似疑惑地紧跟其后,最终走到他的身旁,笑意盈盈地问道: “七殿下,可查清浔江案的主谋了?” 他目光狡黠,姣好的面容上是明亮的笑意,赫然正是特意等候在此的黎季。 宋宁远目不斜视,只当没有看见他,径直往前继续走。 料到他会如此表现,黎季倒也不恼,施施然走到他身前,声音渐小: “你就算日日都翻窗揭瓦去求他,他理会你吗?” 他的笑得好看,在漫天的雪光里却显得有些可怖,“你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 宋宁远停下,将目光对准了他,双眼交接之间,似乎有杀伐之气。 收回目光,宋宁远继续紧闭唇舌,滑开的眼神冷寂而不屑,他不意与黎季争口舌之快,拂袖径直出了殿外广场,从长街走了。 身后黎季的笑容陡然消失,盯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前几日太康城内忽有贼人作乱,夜闯清平坊内齐侍郎官邸,趁那齐维民熟睡之际将他射杀,第二日早晨他夫人久催不起,才发现人早已死透僵硬。 大理寺一连调查几日毫无头绪,又忙着浔江一案,便推让那日刚好在清平坊驻守巡逻的武卫骑统领赵沉助力搜寻,赵沉将那请示文书递交给宋宁远时,他正刚从郑言贤王府处回来。 后来他又连夜细翻当夜巡查记录,暗查齐侍郎家眷奴仆,事务堆积,几日未睡,此时遇到黎季讥讽,完全无心与他争出一二。 倒是那浔江一案,似乎其中别有玄机。 想罢,他抬头仰望终于停雪的深空,脑中却浮现出那日郑言背对着他蒙头而睡的情景来。 …… 寒冬深深,一连下了好几日大雪。雪花将宫内砖瓦檐墙均覆盖住,朱艳白亮,美不胜收。 宫墙内,几队宫人踏过雪道,她们手上均提了食盒,上面覆着一条精美的绣花绒巾,把洁白的雪踩出一道道印迹来。 天启二十五年的除夕还是来了。 自那日留下瓷瓶后,宋宁远也没再去过贤王府。 今日宫中大摆筵席,南梁、西祁与北周均有使臣带着奇珍异宝前来贺喜。 南梁使臣别出心裁,携了十来位其南疆的异族女子进献给眀嘉皇帝,得龙颜大悦,当场将那美人尽数收下了,又赏给臣下几人,觥筹交错间,丝竹管弦绵绵不绝。 群臣百官敬酒结交,嫔妃皇嗣享天伦之乐,天启舞姬一曲霓裳舞罢,众人纷纷拍掌称赞。 西祁使臣中一位贵公子鼓掌着起身,他身穿着西祁贵族最爱的紫色衣袍,面如冷玉,眉眼间满是轻盈温雅,拿起桌上的酒杯,遥对着殿上的眀嘉皇帝敬酒: “久闻天启国力雄厚,美人名闻天下,陆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谨以此酒谢过陛下款待之恩。” 明嘉帝笑言过誉,浑厚老迈的嗓音威仪万千:“若陆丞相喜爱,明日朕亲择几名我大启最上等的美人送至西祁使馆,如何?” “那就先谢过陛下了。”那名唤陆川的男子不动声色地拱手鞠礼称谢,风度翩翩礼数周到,眉眼间尽是如风一般的儒雅。 天启众臣均小声议论,这陆丞相看年纪不到而立,样貌俊美举止高雅,从前偶有耳闻,如今一见,确实是天纵英才貌若神明,只可惜却是那西祁的臣子。 陆川清了清喉咙,眉眼带笑,对着眀嘉帝拱手示意,道:“小臣今次奉命前来,也有一件薄礼进献陛下。” “哦?快拿上来让朕瞧一瞧。”眀嘉帝面露喜色,眼中却是一凛。 三国使臣前来均早已将各国奇珍特产送予礼部,这宴上突然又有特别的礼物送上,怕是会横生事端。 陆川微笑着拍手,他身后一位男子迅速出了殿,群臣妃嫔等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到底是何等宝物,需要特别在筵席上进献。 不多时,一男子手捧一方体盒状物,低着头呈到了殿前。 那长盒通体墨色,闪烁着古老晦涩的光泽,盒顶雕花繁复,尽显神秘,花纹中间隐约有虎纹凸显,标志着盒中之物出身尊贵。 一时间群臣均窃窃私语,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墨盒。陆川微笑着走上前殿,对着眀嘉帝拱手言:“此乃我西祁皇室珍藏几代的秘宝,临行前陛下亲手赠与小臣,嘱托一定要亲自交给宋陛下。” “好,陆丞相可否打开让朕等一饱眼福?”明嘉帝面色沉稳,浑浊的眼珠内隐藏着摄人的冷光。 “这有何难,只是打开后需要完成一件事,这宝贝方能赠予陛下。”陆川环望众臣,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族的优雅风流。 “何事?”明嘉帝心中一紧,眯眼盯着那墨盒道。 “等宋陛下见到宝物便知。”陆川按下不表,转头示意那男子,男子会意小心揭开了锦盒盖,只见其中横躺着一把青色的剑,剑鞘刻满虎样花纹,张嘴獠牙,面目可怖。剑柄被磨出了清亮的光泽,反射着来自时间的深沉印记。 众臣一时寂静无声,双双四顾,忽而有细声从人群中传来:“虎纹青剑,难不成是珩渊……”霎时私语从四处泄来。 陆川掏出两块淡紫丝帕,小心地包住剑身将它托了出来,在灯火照亮下,清冷又充满着张力的纹饰暴露在众人的眼中。 “没错,此剑名为珩渊。乃是我西祁皇室历代相传的秘宝,西祁开国之君苍皇从前朝梁国皇室觅得。”陆川星眸闪烁,他看着身前这只有在古书传说中的宝剑,又道: “珩渊剑,相传由众神采首山之铜为黄帝所铸,后传与夏禹。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柄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此剑乃创世帝王铸造使用,相传前朝梁国高祖李越开过此剑,后来征战南北所向无敌,自天下太平之后便一直供奉于皇家。直至几百年前大梁四分五裂,被我大祁始祖苍皇觅得,到此仍旧没有人能够使它出鞘。” 明嘉目光阴沉,他扫视群臣纷纷色变的脸,脸上无任何表情。 陆川眼中带笑,续而转向明嘉,做鞠礼将珩渊举至头顶,用沉稳的声音道:“若是天启真有奇人拔剑出鞘,此剑则可赠与陛下。”语气中不卑不亢,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西祁小臣,胆敢公然挑衅我整个天启?你赴宴携带刀剑,可知是犯了我朝死罪?”离陆川最近的天启太子拍案而起,怒而吼道。 “敬之。”眀嘉帝眉头紧皱,他看向他最宠爱的第四个儿子——太子宋敬之,眼神微敛,威严之势不可挡,“今日除夕,朕可宽恕他这一回。” 陆川俯首赞道:“陛下仁德,果然是大国气度。” 明嘉扫过太子愤怒的脸,略有失望,但也就一瞬,他便沉吟挑眉道: “太子,你且去一试。” 宋敬之面色陡然转为惊惧,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一旦去试拔剑,无论结果如何往后对他来说都将是举步维艰。 他虽自小便被册立为太子,但在朝中并无威信。加之其余皇子虎视眈眈,他虽为皇后嫡出,但在一众皇子中才能并不出众,门下无人,有的也是几根中庸的倒墙草。 若该剑真能拔出,于他更是涉及项上人头的大患。父皇在位,他岂敢担下如此僭越大名。 若是拔不出,他往后又该以何面目与父皇群臣相处。 想罢,他惶恐跪地,断断续续道: “父皇……孩儿……近日骑马摔了手,您也是知道的。” 他内心狂跳不止,手脚发软根本不敢上前,又小声道,“儿臣……儿臣有伤,现怕是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了。恐让、恐让各位贵宾笑话。” 明嘉面色一暗,眼角沟壑在灯下越发明显,往日的慈爱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太子不试,难不成整个天启连一试此剑真假的人都无?” 见他还在犹豫,明嘉面上开始明显不悦,阴鸷的目光从面色各异的人脸上划过。 各臣子脸上神色异彩纷呈,均是汗流浃背,莫衷一是。 明嘉冷笑着,又对着低头不言的宋敬之“嗯?”了一声。 宋敬之双腿一软,他知道此夜是已逃不掉了。 群臣宾客皆鸦雀无声,众人能听得见的就是自己艰难咽下唾沫的声音。 07:剑出鞘 07 灯火璀璨,华服绣锦聚集一堂,气氛沉得如能拧出水来。 最终太子还是选择了妥协,如今被他曾经认为最疼爱自己的父皇推到人前,那焦躁难堪的感觉犹如被架在火上烤,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明嘉,却又不敢再发一言。 他往地上一叩首,沉沉地应了句“是”。 于是故作镇定地上前,缓慢走向陆川,只见那西祁丞相脸上虽有笑容,但眼神发冷,让人想到殿外冰雪,他伸出双手微颤地接过了他手中的剑。 握住剑身,他目光空洞,盯着剑身伫立良久,才伸出手捏向了剑柄。 一时众人均屏住呼吸,迫切地想知道世上是否真会有此奇异的宝剑。 只见宋敬之铆足了劲,脸色涨如猪肝,双腿都因过分用力而剧烈地颤抖,那柄轻巧的剑仍旧纹丝未动。 他脸色灰败,不死心又用双手调换再试了一次,剑身依旧稳如磐石。 宋敬之面色转变数回,最后停下来的是怒意。他将剑扔给了陆川,像是在甩掉一个烫手山芋,大声讥讽道:“陆相怕是在戏耍我大启群臣,这剑怕不是铸的时候,就未曾将剑鞘和剑刃分开吧?” 陆川了然轻笑:“这剑自是一把好剑。” 说罢他遂又将剑又放入盒内,笑道:“看来我皇的厚礼,天启是无福消受了。” 一时群臣皆寂,针尖落地可闻。 半晌才有天启臣子拍案怒道: “好啊!你一个西祁丞相,竟敢在我大启除夕之夜戏弄群臣,该当何罪?” “带刀入内,本就是死罪,可不能因为我皇慈悲就饶了他!” 此时明嘉目光深沉,抬手示意:“慢。” “太子身体抱恙,无法拔剑也是常理。朕膝下且不止一位皇子,如此厚礼,何不让他们都试上一试,也好知这剑的真假。” 殿下群臣又纷纷附和,直言太子本就不胜武力,要说天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皇子,那当是骠骑大将军二皇子宋武昀。 此刻他正在殿中。 闻见议论,宋武昀起身离席,拱手向明嘉一拜,只恭谨说儿臣可一试。他自幼习武,十五岁便跟随驻边军队历练,六年前与南梁边境战事,他自荐挂帅出征,不出一年就大败南梁铁骑十万。班师回朝当日,就被明嘉封为骠骑大将军,现京城一半守军划归其麾下,深得圣上喜爱。 “好。昀儿,你且去试试。”明嘉淡笑,似乎对宋武昀的表现十分满意。 多年的军队生活使得宋武昀如其名一样孔武有力,他向陆川大方拱手示礼,拿出盒内青剑,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和剑身,使出浑身气力拔剑。 良久,剑还是未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宋武昀面色有异,但终究向陆川俯身一拜,不再恋战,对着明嘉如实道,“父皇,恕儿臣也无法将其剑鞘拔出。”便摇头遗憾回席。 此时座下已然议论纷纷,陆川依旧保持笑意,在众人议论半晌后,才拱手道,“陛下,”他盯住明嘉越发阴沉的脸色,一字一句娓娓道,“实不相瞒,小臣此次前来,是想请七殿下来试剑的。” 一语毕,群臣哗然。 一阵唏嘘之后,众人又发现宋宁远根本不在席上。 “陛下,七殿下开宴前身体抱恙,故而提前离席了。”有宫人五体投地跪在殿前,颤颤巍巍地向明嘉禀报宋宁远早已告了假。 明嘉眉头紧锁,脑海中才想起有宋宁远这么一个人,心中不免生出疑窦,这陆川小儿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把老七叫回来。” 自肃贵妃产下九皇子后,宋宁远便很少再参加过宫宴。他的生母出身卑微,只是浣衣局的一位婢女,生下他之后不到半日便血崩而亡,后来他被膝下无子的肃贵妃抚养,可惜好景不长,不到二年,肃贵妃诞下皇子,他便从此彻底没有了人关心照料。 宫宴本就是显赫之人听取吹捧的场所,境遇凄惨之人,本就无人邀请,自行赴宴,反而只会徒增悲切伤感。 长大之后,若非郑言在,那他几乎每一次宴席都不会现身,当然碰上如除夕宫宴这种强制要去的,他也会谎称抱恙提前离席,一般也不会有人发觉。 这次是他第一次在离席后又被叫回来。 宫人毕恭毕敬地引着他往回走,一柄白色拂尘垂在地上轻晃,宋宁远目无一物地跟随着他走进殿内,只见群臣皆寂,都用又惊又疑的目光盯着他。 宋宁远虽心有疑惑,但也只是一步步踏上绫罗红毯,面色镇定无虞。 群臣百官、妃嫔佳丽,都齐眼望着他一步步走到殿中,神色或好奇、或讥笑、或揣度、或忌惮。 他神情自若地穿过众人,束发玉冠清润冰冷。明嘉头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这个儿子剑眉深目,冷漠俊美,倒是让他想起那个仅仅见过几面的他的母亲,她当时应当跟他拥有一样相似的眉眼。 宋宁远缓步走到殿中停下,只见座下站立着一位紫袍公子,着的是西祁文臣官服,星眸玉冠,月朗风清,眼中带笑,但看不出任何情绪,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他俯首上前,跪下朝着殿上端坐的明嘉叫了声父皇。 “老七,陆丞相手中那把剑,你且去一试。”明嘉帝微眯双眼,面上是惯常的宽厚仁和。 “是。” 宋宁远转头看向青剑,瞳中如墨,他扬手握住剑柄,冷淡地盯住陆川,微微一笑。 “哗——”随着一声清亮的摩擦声,青剑划破凝滞的空气,隐隐带了哨响,它出鞘了。 “这怎么可能……” “难道这是那七皇子串通敌国的阴谋……” “七殿下当真好胆识……往日还是轻看了他……” 群臣脸皆惊变。以往他们从未注意到过这个低贱的皇子,甚至有人也曾在他受欺辱他时出言附和过,但如今,他竟然能将名震西南的骠骑大将军都无法拔出鞘的剑轻松抽开,宛如穿衣饮水般举重若轻。 明嘉帝表情微顿,袖下双手握住龙椅扶手末端,眯眼看着殿下的二人。 是老七串通陆川小儿的把戏? 是机缘巧合? 还是…… 宋宁远用手试了试剑刃,果然锋利无比,双刃间还有青色的虎纹,纹路突出明晰,却丝毫未减剑刃弧度。若是有人一旦被该剑刺中,虎纹便会将血液导流而出,顷刻间血流如柱,药石难医。 当真是把好剑。 “恭喜陛下!” 陆川率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表示庆贺,“此剑小臣依约赠与天启,还望陛下赐予可用之人。” 他嘴角带笑,眼中却是一片凛冽。挥手示意,身后的男子将剑盒递与太监,二人悄然下殿回席。 宋宁远将剑插回鞘中,放进盒内,立马拱手恭谨跪地。 “父皇,此乃西祁进献给您的贺礼,儿臣不敢也不愿收受。”他低下头,面色如常,身体却尽数趴在地上,墨色长袍覆盖住冰冷的地砖。 “既然是进献给朕的,就是天启万民百姓的。”明嘉眼中带笑,似乎他与宋宁远之间一直是如此父慈子孝的关系,“今夜在殿下只有你能拔剑出鞘,朕自当将他赐予你。即便你贵为我的皇子,那也是天启子民,不是吗。你可否愿意?” 宋宁远眼神微动,最终还是叩首称是。 “好了,你下去吧。” 宋宁远依言起身,遥遥看向殿下正在饮酒的西祁使臣,那人正在独自饮酒,见到他的目光,笑着举高酒杯示意庆贺。 他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回座下,却是再也不能贸然离席了。 08:合欢求 08 窗外积雪正在融化,滴答的水声溅落在石砖上,更添了几分寂寥。 屋内燃了炭火,暖意融融,榻上一位素衣公子,面如玉冠目色平和,他拿着本医书翻了几页,就听见院内屋顶有细声传来,若非习武之人,很难听出来。 是他来了么。 自那日宋宁远告诉他上元即举行大婚后,郑言便彻底了却了自己的心思。 他们朝夕相处快十五载,本以为会是自己率先离开,却没想到竟会以如此态势迅速结束,郑言强压住心中酸涩,书上的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却也一个也看不下去了。 几年之前,父亲也曾问询过他可否有中意的女子,只要他愿有所求,自当亲自替他向圣上寻求指婚,将他郑氏门楣开枝散叶发扬光大。 可是他无法做到,只回了父亲,自己此生怕是再无法娶妻生子了。 那时他也不过才十六,但以父亲的聪智,他不会不明白自己所指。 父亲虽为圣上亲封的贤亲王,但也只是一介布衣出生,只不过追随圣上出了点谋划做了军师,才有了今日的荣光。但自古成功易守功难,妄图结党皇子,还对皇嗣有那样见不得人的心思,无论宋宁远此前之后有无权势,都是足够祸及全族的死罪。 母亲去世后,父亲没有续弦,更没有姬妾侍婢,他是中州之乱后,父亲唯一所出。 脚步声逐渐近了,足尖摩擦,衣袂翻飞,倒像是宋宁远的步调。 郑言心有不忍,但还是起身将书扔在桌上,灭灯佯装已经睡下了。 今夜即便是除夕,但他也无心守岁。 “吱呀……” 窗口裂开条缝,屋外雪光倾泻进来,室内亮了大半。转眼有一人翻越而进,脚步轻盈,踏若无物。 郑言屏住呼吸,却只听见一片寂静。 “言哥……” 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突然响起,近得让郑言不禁后背发麻。 温热的气息笼罩在耳鬓,黎季呵气如兰:“你睡了吗?” 郑言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嗓音醇净却不再似平时清澈,行为放纵但比往日实在越礼太多。 他按下心中疑惑,继续作熟睡状,只盼将才自己熄灯够早,未让他看见房间灯火通明的景象才好。 等不到郑言的回应,黎季将炽热的唇靠近他,那里是他朝思暮想已久的渴盼。 “唔……” 察觉到唇上有温热的湿痕,随后是一只滑腻的舌头,舔舐着他的唇瓣,燥热的气息盆喷在他的面颊上。 “你做什么?” 郑言心中大震,忍无可忍,起身将他推开,掌风扇落床边灯烛扣罩,灯火应声而亮,郑言盯住靠在床沿的黎季,显然十分不可置信。 “言哥……” 黎季面色绯红,平素清亮的圆目内是迷离的渴望,他喘出干渴的热气,轻轻地低垂下了眼: “我……今夜除夕,商部参保之子邀我前去聚仙楼饮酒作乐,不成想误喝了那老鸨特配给他的合欢酒……” 他再抬起头来,清丽的双眼内已然蓄满泪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话没说完,他又难耐地握住郑言修长素白的手,“我好难受……言哥……你帮帮我……你帮帮我,求你了。” 郑言哑然,他从前是知道黎季结交之人中多有纨绔,便早有此担忧,如今黎季的一番话,果然让他有了预言彻底应验的感觉。 黎季文秀瘦弱,虽然个头比他高上一点,但清秀貌美,论丰神之姿,比之很多女子都更加赏心悦目。 京中世家子弟,有好龙阳的不再少数,今夜除夕,宫中大摆筵席,连守卫也撤去三成,此时设计让他推了宫中宴席,只身赴宴再强迫于他,黎季一介南梁世子,倘若受辱,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更何况,这种事情,任凭是谁都不会也不敢向他人吐露半点风声。 见郑言不为所动,黎季又主动贴上来,将那张清丽的脸贴在他的手上,郑言只觉手中炽热难当。 “言哥……可怜可怜我吧……” “我好喜欢你……求求你帮帮我……” 郑言不忍看他煎熬,拉住他的双手说会立马命人准备凉水,让黎季浸泡去火。 少年拉住他的手,紧紧将他拉进怀里,发烫的身躯瞬间将郑言捂得湿热,他将秀鼻埋进郑言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期期艾艾地说: “我不要……我不要泡凉水……” “天好冷,我害怕……我会生病的……” 郑言一时语塞。今日大雪消融,院外雪水滴滴答答,寒气逼人,此时让他浸泡冰水,岂不是将他往死路上逼。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抬手回抱住了黎季的臂膀,“别怕……”他轻抚着黎季的长发,想了良久,还是问出了口,“需要我怎么帮你?” 黎季将难耐的躯体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似要将二人彻底融合起来。灼热的温度从他身上传来,郑言心有后怕,他仍然记得那日身负刀伤却被迫承欢的恐惧—— “你摸摸它罢……” 黎季将他的手拿下来,放到了他身前的昂扬之物上。 摸到那是什么物件,郑言蓦地将手弹开,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感受到他的离开,黎季眼下掉出泪来,似乎痛苦万分。 郑言见他面色凄然,实在于心不忍,又只得将手覆上去。 感受到他温和的手,黎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欲/望、委屈、谢意与快感并存,让郑言的脊背已然起了细细肉粒。 “你动动……你动动罢……” 少年不满地看着他,面色是十足的羞怯。 郑言无奈地开始上下撸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他似乎能描摹出那个器物的可怖形状。 黎季看着是个半大小子,没成想那物却是如此雄伟。 他的表情开始迷离起来,搂住郑言的双手也开游离,滚烫的手掌摩挲着郑言衣袍交领处的脖颈,雪白修长,触感是他想念了很久的模样。 随后手掌往下,探入衣襟,抚摸上了郑言胸前的肉粒。 郑言浑身一震,快速推开了他。 被推至地上的少年趴在地上,抬起头来默默地盯着他,他发丝散乱满眼含屈,实在让人无法忍心拒绝。 郑言手足无措地上前将他扶起来,口中连连抱歉: “小季……是我的错。你可有摔伤?” “我只是,对这种事情有些难以接受……” 黎季借着他扶过来的手,狠狠将他一拉,二人就滚到了铺了绒毯的地上。 “言哥……别怕……” 他压住目色担忧的郑言,轻轻笑了笑:“我定会好好服侍你的……不会让你难受。” 郑言看着这个面露可怜的黎季,脑中回荡着与他之间这五年的相处,他确实如同自己胞弟一样,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对自己的要求从未违背,甚至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是与自己分享……他说不出拒绝他的话。 衣袍簌簌,房中暖炉热力不减,襟带落下被丢置一旁,黎季小心翼翼地盯着郑言的身体,低头亲吻上去,细碎温柔,似乎对身下之人爱惜至极。 郑言仰头承受着他的亲抚,只觉胸前痒意难当,禁不住叹呼出口: “呵……” 他刹那间脸色涨红,原来自己也是会发出这样浪荡的声音的。 黎季肯定地看着他,亲吻在他耳侧,磁性暗哑的声音说道: “言哥……你这样我好喜欢。” 郑言闻声未动,面色更加潮红,羞耻心让他只得将那难以抑制的喘息尽数吞下。 很快黎季就将二人脱了个精光。黎季抚摸着他被折磨地流泪的阳茎,此时那物已然挺立昂首,不耐地在他手里晃动。 “你也帮帮我罢……” 黎季的目光轻轻,落在郑言的身上却犹如千钧烙印,视线所过之处,激得他皮肤泛起燥红。 手被他又放在了玉柱上。 郑言难堪地帮他磨搓柱身,又被抓住双手将二人的阳/物靠近在一起,相互摩擦来回打转,很快就让郑言难耐地向后逃去。 可惜逃无可逃。 黎季面色镇定,一双美丽的眸子泛着沉沉的水光,他轻轻向郑言耳边问了句: “房中可否有滑腻的药膏?” 郑言一怔,随即断断续续地跟他说,药箱左上角便有可用的。 身上一轻,黎季去取东西了。郑言喘息着偏头看他,只见黎季起身寻了那物,回头又瞧见了他每日盥洗的铜镜,便把它取下拿了过来。 郑言疑惑地问: “你拿它作什么?” 黎季淡笑不语,然后将它稳稳立在地上,复又压住郑言的身体,吐字魅惑: “让言哥看看,与小季欢好时到底是如何快意透骨,浪荡不堪的……” 郑言不知他是在哪里学会的这些淫言秽语,但此时只觉面上羞赧,恍惚间,炽热的手指侵入他的体内,带着滑腻柔软的药膏,全数没入他的体内。 他闷哼了声。 黎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但那手指却是依旧凶狠而残暴,不消半刻,他吻上郑言微张的唇,轻声说: “言哥……我要肏你。” 郑言没有拒绝。 随即,粗大的阳茎整根没入,将他的肠肉开拓出一条狭长紧窒的甬道来。 随后是本能的抽/插,肉/棒坚硬如铁,戳磨着内壁,郑言几乎未感觉到任何不适。 温热的气息从二人身上冒起,交/合处升起淡淡的幽香,原来是那药膏开始融化,润进了二人的下/身私密处。 奇异的快感攀延而上,郑言口中发出轻声的呼喊,随着黎季撞击的动作而起伏。 “唔……啊……” 他素日平静的双眸内欲/望浮动,面色沉醉眉眼绯红,流畅紧实的腰身随着交/合的动作被迫晃动,然后不断地将他的目光留在自己的脸上。 黎季的内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插至几百余下,他又将郑言侧卧在地上,从身后再次进入。 这样的姿势似乎能进入得更深,郑言惊呼一声,被他扭过脖颈紧紧吻住。 这个吻绵长而湿热,带出的口涎拉成清亮的丝线,郑言转头,就从立在旁边的铜镜里看到了面色绯然的自己。 律动又再次袭来,他抓紧黎季的腰身,只感觉他将自己的腿根高高抬起,将那无尽的欲/望发泄在自己的双臀之间。 镜中那人发髻散下,浑身大汗淋漓,一双修长指细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上面已然留下清晰的红色指痕…… 这场荒唐的交媾仍在继续…… 子时三刻,宾客尽散,金銮殿内,气氛沉静如一滩死水。 “老七,浔江案可查清楚了?”明嘉坐在高高的殿上,低头仔细看了跪在殿下的宋宁远良久,终于开了口。 声音凝重威严,听不出悲喜。 “此案疑点重重,儿臣已派人分向追踪刺客足迹。”宋宁远声音不缓不急。 明嘉对他的回答置若罔闻。良久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你大婚典礼可操办得还行?” “一切置备妥当,只等上元您的口谕。” 殿内又陷入死寂。 “朕以前一直很怕见到你,因为一见到你就会想到你的母亲。她为了生你血崩而死,”明嘉帝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柔情,但很快又消失不见,“这些年你确实受了不少苦。” 宋宁远低头勾唇讽刺一笑,却只是叩首称不敢。 “……今夜那青剑,你可认得?” 虚绕一圈终于谈及重点,宋宁远面色十分真诚,让人不疑有虚: “那青剑确是把好剑,但儿臣不曾见过。” 可怖的沉默在殿内徘徊,宋宁远似乎能从闪烁的烛火中感觉到帝王摇摆不定的杀机。 良久,明嘉叹道: “你既是朕的亲生骨肉,那朕也不疑你,只是……” 殿内父子相对,一阵连续低语。明涛暗涌,厮杀难歇。 09:贤王反 09 大雪一夜化尽。檐下落水成柱,浅草被雪水浸湿,冬日暖阳斜射进来,郑言醒来时才发觉胸口前有一具温热的躯体。 昨夜荒诞的幕幕在他脑中浮现,某些片段夹杂交汇,弄的他心中郁结复杂,实在是不知如何面对眼前这人—— 正揉着眉心,便看到黎季从他赤裸的胸前抬起头来,一双如水剪瞳盯着他看: “言哥,你醒了。” 郑言轻咳两声,只得答道寒冬日短,还是得早起为好。 立起身来,浑身酸痛难忍,但身上秽物已然被清理干净。乌发滑落,他才看到自己腹上肩臂都是红紫淤痕。 昨夜丢弃的衣袍都在床榻之下四散着,一时无法拿到,郑言用锦被掩住身躯,朝痴痴盯着他看的黎季正色道: “既然药劲已解,你还是回去吧。” “我不要。” 黎季靠在他的肩头,那一双细长的手抓着他的不放,嘴中是亲热的调笑,“言哥,你昨夜真好看,”他语气轻柔媚眼如丝,郑言欲抽出自己的双手,却发觉他力气惊人,“可否愿意与小季长相厮守,我定当待你如结发。” 郑言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良久才不着痕迹地用劲脱开手,面上是冷硬的沉默。 屋外雪水淌淌,显得此刻越发寂静。 他长睫低垂,久未发声,已经算是拒绝。 黎季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却是不满,“你还是喜欢他。” 郑言心中一动,原来自己心悦宋宁远,已经明显到周围人都能看出来。 那宋宁远,他那日如此信誓旦旦,应当也是早就心有领会了。 罢了。郑言转身下了床榻,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他转头向黎季冷冷道: “黎世子还是回去罢。你是南梁世子,更有促成两国交好的重任在身,我们……此后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 “言哥……” “昨夜之事,我已记不清了,还请世子也莫要记在心上。” 黎季见他面硬如石,并没有任何松动的意思,沉默半晌才起身默默捡拾了自己的衣物,穿好离开了。 楚楚可怜的面容,在离开郑言宅院的那一刻,变为冷冷的笑脸。 郑言在侧厢房坐了半日,父亲便传话来让他过去,有要事相商。 …… 正是正月,一连几日京中花炮烟火不断,红色的纸皮洒得市坊之间都来不及清扫。 新年伊始,更是有喜上加喜的上谕传来,着七皇子端稳持重,于上元当日与红荣郡主的长女琦玉县主完婚。 为贺新禧,圣上特将秦氏赐予封号,又将太康西门附近的一处宅院赏予宋宁远作居所。 宅院不大但构置精巧,此时院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溢,扫洒一新,后日便是七皇子与县主大婚之时,府邸上下整肃活跃,奴婢仆从面上笑容就未断过,纷纷对未来的日子充满着希冀。 七殿下原就未曾受过圣上重视,除夕夜宴一场试剑风波,算是为这位年轻皇子的仕途带来了一丝可疑的波动。朝政局势本就瞬息万变,虽有大部分人并不信这鬼神天命之说,但也有少数人还是留意起了这个曾经毫不起眼的皇子。 群臣按下不动,但也有部分官员私下已备好礼单。 但事有转机,却也暗藏杀机。 是夜,已快子时,蜡烛燃烛至底,猩红的烛油缓缓往下淌。 箱中物品码得整整齐齐,郑言将其清点完毕,合盖放好。返回半步,又退回来,打开拿走了一个白色瓷瓶。 再抬头,帘后微风扇动,有一人站在门后,负手在凝望着他。 郑言知道他是谁,只继续盖上箱盖,不动声色地将瓷瓶放进袖中,转身不再理会。 人不请自进。 他着一身黑色官服,金边细纹,华贵无比,脚上蹬的靴子都是新做的,纤尘不染落地无声。 宋宁远走到他的身旁,目光深沉却不言语。郑言自知明日即是他的大婚典礼,此时那新郎官却出现在此,心中颇觉讽刺,勾起嘴角笑道: “殿下不去置办婚务,此时出现在我贤王府作甚?” “那些都是琐事。” 冷峻的面容微动,深色的双眸紧紧盯着郑言的面孔,似乎他即将消失般。 “言言,你不要恨我。” 回答他的是郑言凝固的身影,和死亡般的沉默。 烛火快要燃尽,已经错过添灯的时机。郑言摆手赶客,示意他将要睡下: “殿下请回吧。臣乏了。” “祝您明日新婚大福。” 他坐上床榻,再也未看宋宁远一眼,合衣躺进被中,将自己盖的严严实实。 “言言,你今日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郑言只当他是透明一般,自顾闭上双眼,气息平稳,鼻孔翕张,像是已经睡着了。 身上突然一重,来人手指冰凉,拨动着他的头发,冰冷的气息喷薄在他面上,指腹轻轻抚上了郑言的双颊。 “他日我夺得大位,必将血洗宫闱,将往日欺辱我者斩杀殆尽。”他语气森寒,又转为含情脉脉,“然后立你为相,我不纳妃你不娶妻,我们执手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若不是宋宁远亲口将这话说给他,郑言未曾想过他是如此志向。 他曾以为,以宋宁远之才,他日做个权倾一时的亲王已算足够,娇妻美妾门下成群,这便是他的一生。太子尚在,这种大逆不道足够被诛杀百次的誓言,让人心惊恐惧,却也着实让人心动。 无论他的承诺是否有那么一丝真心,但郑言却已知道,过了今夜,一切都是覆水难收。 一将功成万骨枯,皇权江山,黎民百姓,那一次不是流血漂橹尸骨横野,宫变之日,无论踏上殿上宝座的是谁,但任何人都将不会是赢家。 一如贤王府今日。 见郑言仍旧无动于衷,宋宁远面色转冷,垂首离开了他的面颊,“有人曾预言我能一统四国,你可信?” 他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多少冷酷、霸气与豪情,郑言只觉得心惊。他睁开双眼,眸中死寂: “你走罢。” 年轻的皇子身形微动,最后还是站起来,目色如常身形挺立,默默地走了。 临行前,他回头深深看了眼郑言的脸,那一瞬间,时光似乎被拉长,长到这个对视能记到很久很久的以后,中间隔了千山万水、生离死别,然后他才负手走了。 天启二十六年上元节,曦光初出,响亮的唢呐便吹响太康清晨。 红绸绫罗,轿厢颠簸,迎亲队伍绵延几百米,打首的新郎官一匹通身纯黑的骏马,上系红色绢花,马蹄不缓不急,背上人俊美无匹。 宋宁远修长的双腿踩在马镫上,马蹄嗒嗒上下晃动,他却身姿挺拔目有空色,连人逢喜事的笑容都没有。 烫金婚服飘逸翻飞,刺眼的红将这一条长队都染得刺目。 行至郡主府外,有快马疾蹄而来,在一众喜庆的哄闹笑语中显得格外惊耳。 “报——” 马上士兵跳跃跪下,他身着一身武卫骑制服,显然是宋宁远编下的人。 宋宁远紧抓缰绳的手顿了下,马儿通灵,很快会意停下,其后众人被这临时暂停的步伐而险些摔倒,错愕着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前面怎么不走了。” “刚刚有军爷过去禀报事情,许是耽搁了。” “都大婚之日了,还要处理事务?” 看热闹的众人窃窃私语之时,那跪地的士兵在宋宁远冰冷的同意后,抬起首来,慌张地汇报了一件更大的事: “回殿下,圣上刚刚下发谕旨,贤亲王谋反证据确凿,已派二殿下率京中守军前去围捕,现贤亲王府已被包围。” 宋宁远并无任何表情。 他想过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甚至快到他的婚礼都还未举行完毕,就已经操之过半。 他就这么急么。 “回去吧。” 他轻声说了句。 身后司仪以为他在跟地上士兵回话,赶紧扬手让他让开,“你赶紧回去吧,今日皇子大喜,实在是不用用此晦气之事侵扰他。” 士兵窘迫地低头不敢起来,没有宋宁远明确的命令,他是万万不敢自己起身的。 “我说回去吧。”声音加大,冷酷而暴虐,但始终没有什么起伏,“你们都回去罢。” 司仪恍然他是在说他们。 “这……”圣上卯时亲自送走的迎亲队伍,此时就被宋宁远两句话打发了? 他不要命了?这可是圣上亲允的婚事,皇家仪面,君子谕言,他怎敢违背? “县主那边,我自会交待。”他转身策马,马蹄从队伍中踏离,缓缓逆行离开,最后越来越疾,将看热闹的人群激得四散。 太康东门京郊,贤王府中。 兵刃泛着白光,骇然在晨曦里闪闪发亮,数千甲胄排列而站,将贤王府围的水泄不通。 气氛肃杀凝重,街外有百姓围观,窃窃私语,虽不知什么宫闱谕旨,但肯定明白贤王今日是要到头了。 大堂内,贤王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他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却也不缓不急,像是知道他们今天会来一样,将手中茶水端起来,缓缓撇开浮叶,认认真真喝了一口。 “诸位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座下兵甲满堂,为首的正是二皇子宋武昀,他一身盔甲坚硬如铁,手中佩剑稳稳地挂在身旁,腰侧还别着一卷明黄色的丝绢,面中带笑却又掩饰不住轻慢: “父皇有旨,贤王,为何不来叩首接旨。” 老王爷眼神一怔,随即恢复笑意,携带仆从伏地念道: “臣接旨。” 宋武昀从腰带上拿出那卷布帛,缓缓展开,声音洪亮而有威慑力: “贤亲王郑明州,通敌卖国意图谋反,现已证据确凿,着派皇二子武昀率守军三千,围捕捉拿,家眷仆从皆不可有一人遗漏,以便取证候审。钦此。” 贤王抬起头来,眼中已然闪着泪光。但顷刻,他又目色愤怒,气急败坏道: “臣与陛下四十年如一日,天启江山,是臣献计献策,倾囊相授,陛下才有如今丰功伟绩。如今江山平定,臣却什么也没有!世人皆知忠君爱国,哪知加官进爵何尝亦不是人的欲/望!” 他面色猖狂,纹壑深深,花白的头发失了整齐,“可那北周皇室,可许诺我官拜二品,主理朝政,在朝中有所作为,无往不利,这些,他宋晟能给我吗?” “大胆!竟敢直呼我父皇名讳。”宋武昀只当贤王一向谨小慎微,定是不敢抗旨,不像几月之前武王被弹劾谋反,太子带了两千精兵搜查武王府邸,查了一天一夜才在底下发现铸兵造刃的巨大地宫,临了却又被那武王反将一军,差点没死在那封闭的地宫里头。 要不是一向一言不发的七弟替他挡了几刀,此时天启的太子怕是早已易位了。 武王之事太子办事不力,前月寿王之事,便是父皇亲自交于他来办,如今贤王照葫芦画瓢,却好像要生事端。 想罢,他冷然一笑,对着身后众人快刀斩乱麻:“来人,将他抓起来!” 谅他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谁料地上那人却突然跳起来,手中赫然多了一只匕首,那匕首柄间泛青,刀锋凌冽,一时让人不敢有所妄动。 “你们谁敢过来!” 说完贤王疯狂大笑,良久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众人被他这癫狂的举动震住了。此时他头发如枯槁,劲瘦的手指紧紧捏住匕首,目眦欲裂,举止无状,宋武昀紧锁眉头,又扬手让手下从府内抽调几队人马过来。 “陛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三十年前,您曾经站在函谷关外,指着东边辽阔平原,笑谈以后与我们一众平分江山,我们都说不敢。如今到此,何尝不是那日谶言。” 他说完,流下了浑浊的眼泪。气息哀绝,让人不禁动容。 然后他将对着众人的匕首指向了自己松弛的脖颈。 “汝青,我来了。” 他喃喃,然后一刀扎进皮肉里。鲜血喷射而出,将他的下巴染得鲜红,地上溅落大片血迹,然后他将刀柄一转,身体顺势倒在地上,血迹沿着地砖缓缓淌出,最后流到宋武昀的战靴底下。 他凝神不动,还未从变故中回过神来,身后便有人来报,府上西边厢房已然着火,许是有仆从反抗,慌乱间打翻了西边厨房灶台上的油壶。 “怎么回事?”宋武昀心中直觉不妙,父皇是说要将府中所有人捉拿归案,此时为首的贤王已在他面前自戮,事情发生太快还未来得及阻止,此时再起大火,岂不是要让他无功而返? 他赶紧下令: “你们几队,将府内活人全部生擒,你们几个,派人压住火势,今日之事,若是有人胆敢泄露出半点风声,我唯你们是问!” “是!” 众人散去,宋武昀缓步走到已经气绝的贤王身旁,阴沉又复杂地看着他。 良久,他挥手召来一个心腹,轻轻说道: “都杀了吧。” 哭喊声、哀嚎声、兵刃相交声、火烧木头的崩裂声夹杂乱响,火光冲天,樯橹灰飞烟灭,本来的围捕变成了一场屠杀。 宋宁远快马赶到时,火光已经映得天空发红。 府外围满了守军,他找不到地方突入,见到侧门附近守卫较少,便径直过去,佯装询问发生了何事。 “殿下,您怎么在这?”那士兵惊道,又按例答,“贤王谋反,皇上下诏……”话未说完,倏地只听腹下一疼,便悄然无息地倒下。 宋宁远将其扔进暗处,穿过刚刚燃起来的侧庭,眼见长廊上几个奴仆欲出府逃窜,却被守军拦住。他贴近院墙从火光中迅速闪过,走进郑言所在的庭院,院内大火肆虐,打斗过后已经是一片狼藉。 宋宁远心中一紧,但他知道郑言肯定是会给自己留生路的。 今日事变,众人都心知肚明,料想贤王深谋远虑,睿智一生,不可能不为自己留下一线生机。 前月他便从赵沉口中得知,探子曾见贤王府夜半有人潜出,后来跟至城郊,那些人辗转多地,最后全部进入了寻常人家之中。 原来是早已在遣散仆从,暗中保下他们一命。 如今还在府中的,怕都是些不愿独活而自愿殉主的忠仆。 宅院田地、绫罗玉石,只不过是身外之物,贤王自天启建国后就再不问政事,早期父皇曾数次亲自来请,都被贤王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奈何那人为了那个草包,不惜杀功臣去良将,百年之后,他还有颜面对得起地下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将士吗。 宋宁远走进内室,窗纱帷幔都已着大火,榻上更是熊熊大火蔓延,琴台上放着的一把古琴,桌上一本翻开的书在火焰中轻轻翻动。 好像那人前一刻钟还在这里看书抚琴。 他心中微动,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出了内室,一边寻找一边走到了正殿屋后,只听里面有人说话: “……若是有人胆敢泄露出半点风声,我唯你们是问!” 是宋武昀的声音。 他几个身法纵到殿顶,捡出一片青瓦,从上往下看去,大殿内空荡无人,只有宋武昀坐在殿上,身后跟着一人,地下匍匐着一个人影,仔细一看—— 他的双瞳骤然缩紧! 是贤王。暗红色的血在青灰的石砖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他已然断气。 宋宁远此时才发觉自己有些慌乱。 不对。不对。 贤王怎么可能会死。 贤王智谋远虑,虽没有武力但用计深远,且谋反通敌的罪名,如何也得下狱候审,怎会倒在府内还死状如此凄惨。 这不对。 大火燃了一天一夜,至第二日才停歇。 宋宁远本一直在府内寻找,后来府中火势越大,直到里面所有守军撤去,只留外围的一圈守卫,又只得潜伏在附近观察。 火势从最盛到逐渐熄灭,只留长长的青烟飘向乌云满布黑色的天空。 宋武昀一早就去了太和殿领罪,此时只剩副将主理事务,一具具被烧得焦黑的尸首被不断地抬出,安放在府邸前空地上,仵作一一查验登记,以便确认身份。 贤王的尸首摆在最前,草席之下还露出一只枯瘦的手。华贵繁复花纹的衣袍是他很少会穿的样式,像是为这场赴死单独洗礼的仪式。 他脸上的鲜血已经干涸,紧闭的双眼平静而祥和。 宋宁远目色空静,身上那件红色喜服已然有些发皱,他紧盯着来回抬动尸首的守卫,心中坚信郑言不会有事。 直到一具尸首抬过,从他身上掉下来一个瓷瓶,瓷瓶摔碎,里面的药丸哗哗滚落,被抬动尸首的士兵踩扁碾碎。 宋宁远瞬间如同被惊雷击中,他有点不可置信,一时间也忘了如何反应,只直直地从藏身之处走了过来,不顾他人询问劝阻,只是接过那人身体,仔细查看。 外袄早已被烧得发黑,许是侧身有一角被压住所以还保持完好,他甚至还能看见上面未被烧掉的一束红梅…… 宋宁远记得那花色是郑言亲手画到衣袍上去的。 那是去年冬日,郑言邀他湖心看雪,就着暖炉提笔在衣上画下,他说那叫闲情雅致。 宋宁远冷静地将那人翻身。尸首并未被烧得看不清样貌,只是被烟灰给熏得黑黢,熟悉的容颜和轮廓,连闭上双眼宁静祥和的模样都一模一样。 宋宁远一瞬间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不会的。不会的。 郑言如此聪慧,他怎会让自己身陷囹圄,最后烧死在火场里呢。 他不敢相信,急忙翻看耳后,两颗小小的痣像烙印般印在其上,一个稍大一颗稍小,似在哭诉,似在悲鸣。 跟郑言的痣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还有些许余热,修长的手沾满黑色的烟灰,无力地垂向地面,指甲盖已经泛上了青紫。 “言哥!言哥!” 远处传来黎季仓皇的叫声,许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他疯狂地推开围站在门前的守卫,疾步冲进来,看到的就是一言不发的宋宁远。 以及,再也不会对他笑的郑言。 10:清醒梦 10 贤王谋反案最终以搜到贤王与北周二皇子何沄通敌叛国的几封书信而告终。书信内,二人以君臣相称,贤王详细地跟那北周皇子讲述了天启军队的布防实况,甚至还附上了他笔绘制的太康舆图草稿,那北周何沄则是以高官厚禄相许,其中大不敬之语比比皆是,属实是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圣上悉数看过之后,着实震怒,因贤王府中所有仆从亲眷早已焚亡,明嘉又下令株连郑氏九族,但经一查,才发现其全族上下三代均在中州之乱时被山匪屠戮殆尽。 如此,郑氏一族倒也是死了个干净。 金銮殿内,龙纹升腾,焚香缭绕。 皇帝靠在髹金漆云龙纹宝座上,目色舒展不怒而威,但眉间却罩着若有若无的愁绪: “老七,朕已看过你的奏折。这齐维民为何会与浔江案扯上关联?” 宋宁远一身墨色官服,未佩戴任何挂饰,面色苍白,目光锐利,额顶一副泛着细润微光的青玉冠,回答得却很冷硬: “齐侍郎于案发前,曾派人前往京郊通怀县置办田宅。” 他薄唇轻启,冷静的双眸中却空无一物,“堂堂侍郎正二品京官,何必私下遣人前往京郊无人烟之地留下田产,想必是做了能招致杀头之罪的事情,如此为自己寻的后路。” 还不等明嘉发问,殿下那人又道: “儿臣从其家仆口供查到,置办田产的金银乃是自京中醉仙楼秘密取得,但来自何方并无人知晓。” “从齐侍郎所购房产之人处,查获部分未使用出去的绢银,在其底部发现了一枚细小的莲花标记。其与浔江案中打捞的刀剑上所刻花纹一致。” 宋宁远口述的内容与奏折中别无二致,只是更加详细些。皇帝敛色,眉眼阴沉,想不到这堂堂天启二品官员,竟会受人指使,刺杀皇子与世子。 贤王世子于当日并无可所图,但如若南梁质子遇刺,南梁天子黎允必将以此讨伐天启,再次燃起两国之间的战火。 如若两方不起战事,两国间交好的现状也将天翻地覆。 至于老七—— “但齐维民已死。仵作已将其尸首反复查验,只知其死于箭下,凶器已然在儿臣调查之前便不翼而飞。箭伤深刻,应是内劲强悍之人所为。” “好啊。”明嘉疏眉深皱,并未将心中思虑吐出,冷笑着叹道,“朕竟不知,一个浔江之案,竟牵扯如此多人,老七,此事你要继续追查,直到查出幕后主谋为止。” “儿臣遵命。” 皇帝看着这个冷静自持的儿子,目中似乎生出一种叫做慈爱的东西,但片刻,他又斜靠在龙椅上,“你四哥病体抱恙,已有月余未来请安了,你有时间,便可以去看看他。” 他的语气轻缓,似犹有皇家难得的舐犊情深。 前月太子偶感风寒,其后病情便连连加重,如今一月未愈,朝中事务起初还能由其门下暂代,直至半月前有酒囊饭袋之徒利用此事为己谋私,被几位官员联名上书告发,此事才得以昭然。 但宋宁远前日从探子口中得知,太子似有中毒之症。 他微眯双眼,沉沉地应了句“是。” 东宫之权下移,想必他的父皇必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 郑言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刀光剑影,他在地狱深处,只能看着地上人世的浮沉无可奈何。 醒来紫色长衫的公子缓步走到他床前,眼中似有星月,但吐气如冰: “你想报仇吗?” “我可以帮你。” 郑言脑中混沌一片,自觉无法信任任何人。 他如困兽蜷缩身体,将自以为最尖刺的地方对准那人,咬牙切齿道: “你是何人?” 榻前的日光明亮,将那人双眸反射出清光,他优雅笑着说:“我叫江渊。” 江渊公子,人称西祁神童,传闻年仅十岁便诗书琴棋样样精通绝伦,十岁那年,他应邀参加西祁科举,凭借一篇“轻徭薄赋论”震惊满座。但他未在殿试中露面,此后也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相传西祁当朝皇帝欲多次以高位相邀,但这位公子均婉拒而不出。 原来却是个清瘦高挑的年轻人。 “世子那日一直紧贴着大火最甚之处,密室内浓烟渗入,我们公子到时,世子已昏迷良久。如今以药石医治月余,世子身体已大好,尽可放心。” 在江渊身后奴仆解释之际,郑言颓然跌回床榻躺下,如恍若隔世般,干涸的唇喃喃道: “我……早已不是世子了。” 胸中一口浊气,却怎么也排解不掉。 “哦?”江渊冷冷一笑,气度雍容至极,“那你想报仇吗?” 郑言默默,又想起父亲此前无数次让自己指天发誓的场景,喃喃道,“……我不知道。” 见他神色恍然,江渊了然笑道,“你梦见了什么?” 虽已发问,但他似乎对郑言到底梦见何物并不关心。 只像是寻常闲聊而已。 郑言痴痴地望着床沿上冰冷的凝光,沉默半晌。 梦中画面反复浮现,良久,只当是周身无人,他惨然笑道: “我的乳母。” “她自愿以死殉府,在火下被刺死。” 一语毕,榻上已有两滴清泪。 江渊深沉的眸光闪动了下,片刻便恢复宁静。他淡笑着叮嘱其余几人好生照料,便很快离开了。 郑言记得那日父亲将一份太康舆图交予他,冷肃地嘱托他一定要随身携带。 有了舆图,他便可乘那日火势迅猛之时,突出贤王府,逃出太康。从此天涯路远,人生自由,他要自己再也不要回京城。 如此方能保他一命。 如今那人体力骤然不支,在一年之内大刀阔斧收权削藩,已是在为东宫登基铺路。去年武王之事太过蹊跷,即便无权无势如寿王,之后也难逃一死。父亲料定那人已对他动了杀心,无论如何都逃不了死罪一条,事发只是早晚问题。 他终其一生忠君爱国,还是接受了郑言的潜逃计策。父子谋划半年,可事发之日,父亲只将他强匿于密室之中,待他醒来之时,听见的便是头上踏动的脚步声和轰隆的房梁倒塌之声。 慌惧半日,他从胸中摸出一封绝笔书信。父亲告诉他,自己早已无望于尘世,他会在禁军围府时故意挑起混乱,又早已遍寻形似郑言的死囚,模其特点混入府中,只待事发之后,能保他潜逃出城。 火光冲天之际,本该从密室另一出口潜出,将地下一并焚毁并登船逃走的他,靠着室门却根本难以走动—— 他流泪听着室外的各种声响,回想庸碌无力的短暂前半生,求死之心亦已明晰。 …… 是夜,月消风疾,空中还带着丝丝寒气,室内并未点灯,气氛如同黑暗一样粘稠。 “那三人可已查清身在何处。” 墨色双眸冰冷如霜,一人坐于房中,手里捏着一只素色细瓷瓶,指尖已然泛白。 “回主上。巩、王二人前月受赏后已分别返乡置了产业,探子已来报,其样貌与画像别无二致。……至于肖正洪,属下无能,只知二月后便不知所踪。” 黑暗中不知从哪传来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回应,一番话完,又是一片死寂。 “巩、王二人诛杀。至于肖,再查。” 宋宁远面有薄怒,但终究化为一片沉寂。 他盘坐在琴台前,待那人气息消失,才抚上桌面摆放的一把漆木琴,琴弦被挑,发出几阵细响,缪远空寂。不一会儿,有脚步声渐近: “主子,夫人来问,明日可否出府。” 是侍女的声音。但也都是跟随他快十年,精挑细选、忠心不二的死士。 “多久?” “只说片刻便回。” “允。” 脚步声轻点几下,便再度消失。 11:身骨销 11 万物重归于寂静。 “啪嗒。”细白瓷瓶应声碎裂,鲜血从修长的指间徐徐渗出滴落,手掌的主人却未曾察觉。 他起身立于室中,已是一身霜寒露气。良久,才蓦然动了,动身往室外走去。 春寒料峭,夜空高黑,宋宁远从府中潜出,在柳枝摇撼中纵身出了太康西门。再往西三里,一片颓倒的断壁残垣之中,碧色藤蔓早已攀爬其上,颇有满目疮痍之势。 宋宁远从遮天蔽日的藤蔓中悄然穿过,行至一处毫不起眼的石壁前,抬手触动,底下发出沉闷声响,片刻,一处崭新的入口便在眼前形成。 他负手下了地宫。 灯火通明,整肃一新,洞口守卫瞧见他的身形,纷纷默然跪地以示臣服。 宋宁远一步步从他们之间穿过,走到一片空旷的室内,烛光亮如白昼,往来行走皆井然有序,见到他后都统一拱手低头行礼。 “主上。” 一低沉男中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彼时刚刚他正跟一队新人训话,厉色还未褪去,见到宋宁远后恭谨颔首走近。 “新的一批探子已放出。前日东宫假借搜查之名,大肆驱赶屠杀所有可疑之人,今日宫中传来线报,我方……仅剩三名暗桩仍在坚守。” 他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汇报完毕,宋宁远微眯双眼,不置可否: “是他。” 赵沉知道他的所指,却只低头不语。 “已经身死者,有家人尚在的,设法将其尸首运回本家,白银一百两,无家孤独的,好好安置了吧。” “是。” 抬首宋宁远已然走远。 夜深风重,京西府邸。 宋宁远矗立在一处宅院内,院中花木精致,古雅趣意,极尽装点之能事。一个小土丘静静伫立庭中,看其表面泥土,应当是近日才翻刨而成。 驻足的时间太久,连衣袍都已坚冷如铁。 身后忽有脚步声近,人未到,便有嘲讽与恨意从他的话语中淌出: “七殿下当真好情深呐。” 黎季一身白衣,眉间是多日酗酒未睡的憔悴,一双秋水般的剪瞳如今已布满血丝,“既已做了那些事,你还有何脸面将他的尸首掘盗至此!” 他手执一柄长剑,不待宋宁远回头,就直直刺向他,这一击已使用了他十成功力,当真是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 宋宁远的身形依旧未动。 在剑尖即将触到他的那一刻,鬼魅般闪身,移到他身后,衣袍却都纹丝未动。 见他逃过,黎季又转身挽出剑花,斜上刺入他的胸膛,他眼中嫉厉,俊美的五官扭曲,“当日我不过是遣了几个旧部试你一二,可言哥,他为了阻挡刺向你的匕首,自己却受了伤!” “你敢扪心自问,那日/你难道不是存心一试吗?” “你明知他对你一往情深,却如此待他,如今他泉下有知,定会恨你至极——” 话未说完,一柄青剑斜插进地上,剑身摇晃,足足入地将近半米。 可见剑主内功之深厚。 黎季噤声,却仍旧用他那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面孔。 “他不会的。” 冰冷的俊脸毫无表情,话语笃定,但终究还是带了些摇摆不定的脆弱。 “哈哈哈哈哈哈……” 黎季狂笑,又步步上前,直到紧逼至宋宁远的身前,“你可知,那日除夕夜宴,你试剑名动朝野之时,我正在他房中。” 窒息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宋宁远抬起一只经脉突起的手,死死扼住了黎季的喉咙,“你做了什么?” “咳咳,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拥有他……” “他很喜欢……他很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黎季脸色涨红,在那人猛然又收紧的指劲下变得青紫,他却只噙着讥讽的笑,似在嘲讽宋宁远负了心上人的懦弱与无能。 在你运筹帷幄之际,也没想到有人会趁虚而入,替你去抚慰那人为你悲伤欲绝的心吧。 直到黑暗降临前的那一刻,新鲜空气又再度灌进来,黎季被他丢在地上,疯狂地呼吸着久违的氧气,脸上却是极度满足的快感。 “哈哈哈哈哈……你不敢杀了我。” 他趴伏在地上,发冠已然散乱,眼底却是强烈的恨意,“若有下次,我一定手刃你宋宁远,一片一片,剔下你的骨头,为他报仇雪恨。” “你是南梁质子,杀了你与我大计无利。” “但是你若再出言猖狂,我尽可有万般法子让你比死了痛苦百倍。” 毫无情感的话语从他唇中吐出,让地上凄厉的黎季都为之一振。 他不再与宋宁远纠缠,只惨然朝那个小土丘爬去,浑身覆在其上,两行清泪已然落下: “宋宁远,你既如此大能,为何不在当日便将他的尸首替换。如今他身体腐坏,早已看不出原来样貌……你我再也无法见到他……” 良久,宋宁远幽幽的话语传来: “……腐坏太快,不到第二日,便已形貌销损。我……” “哈哈哈哈……想不到言哥宽善一世,最后竟落的如此下场……” “在你这一方院落,卧在你这欺骗他的人庭中……” “你要再说,休怪我留不得你。” 黎季讽刺地盯着他,却再也无话。 凉风瑟瑟,已是初春,为何还是如此寒冷。 …… 已近黄昏,室内昏暗不明,郑言卧在床榻之上,一片颓废之色。他摸着父亲曾亲手递给他的太康舆图,青色的胡茬已经布满下颚。 “太康舆图?”江渊不知何时立在门后,夕阳斜照在他身上,像是笼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衬得他愈发出尘华贵。 “你可知在贤王府上搜到的通敌叛国证据中,也有一张你父王亲手绘就的太康舆图?”他眼中轻笑,目色冰冷,等待着郑言的反应。 果然一脸沉郁的郑言眼神微动,干枯的嘴唇喃喃,“……舆图?” 郑言记得父亲亲自伪造了与北周皇子的信件,但并未放入过舆图。他手中的这份舆图,也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也曾确认过好几遍,甚至那些弹劾父亲通敌叛国的匿名奏折,也是在他打好草稿后才写下的。可为何会连带信件搜出舆图? 他面色剧变,跌跌撞撞从榻上翻下来,双腿因长久未下地行走而发软,他哐当一声摔倒在地,趴扶在地毯上,目眦欲裂: “此事……你如何得知?” 公子并未言语,锐利的目光直逼他的心灵深处,像是在赏玩着他狼狈不堪的作态。 郑言从地上缓慢爬起来,扶住桌椅站立,一瘸一拐走到江渊面前,咬牙切齿道: “那舆图是谁放进去的?” 如若真有人将他们从未伪造的东西放入其中,那只有一个原因: 他也想贤王坐实通敌卖国的罪名。 只不过他不曾想到,恭谨一生的贤王早已为自己铺好了死路。 或许是弄巧成拙,也或许是他太过自信,自信到认为所有人都觉得他的字迹与贤王亲笔的书信别无二致,并不会被人看出任何破绽。 郑言心中生出一是恶寒,感觉好似暗处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他们所有的行为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我没兴趣知道。”江渊脸上依旧是波澜不兴,他看着郑言衣衫潦倒,原本端正的脸上是青色的胡茬,只剩一双怒目惊光照人,他冷然笑道,“但是可以肯定,和天启皇帝脱不了干系。” 郑言沉默了。 圣上有心锄去他们父子二人,自然是派过源源不断的人来他府上做过手脚,他们以伤闭门谢客,但仍旧有官员早期来过府邸探望。 助纣为虐之人,或许就在那些人之中。一时那几日所面对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眼前闪过,人人皆形迹可疑,又无法确认是谁。 父亲内室深远,门内又多有侍卫驻守,若非寻常之辈,必不能轻易潜入进去,还能将书信放在带锁的不起眼箱中。 能在几日内做到如此还不被父亲察觉,必是对贤王府十分熟悉之人。 可如今,就算找到帮凶,又有什么分别呢。 沉思良久,郑言幽幽地问他:“你为什么救我?” 他语气自嘲,状态落魄,似乎不相信自己一个已死之人,还能有何利用价值。 “中州之乱时,贤王为一介布衣。”江渊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目色悠远,冷冷错身踏入室内,“不过五年,他便辅佐天启皇帝平定作乱,此前宋晟只不过是前朝军中四品小员。” 见他直呼那人名讳,郑言躺倒不语,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古籍军书、天文地理、治国理政、安邦拓土,”江渊说到此,言语中带了些尊敬之意,“他有此能力,但无此雄心。” “你为他唯一子嗣,必是被好生教养,继承了他的衣钵。” 郑言讽刺地笑出了声。 “说了这么多,你只是惋惜我的父亲,羡慕天启曾有一位可惜的人才,”他轻抬起头,眸中却有些湿润的微光,“可惜我父亲并未教过我何。我从小跟随宫中太傅读书,至今也未入仕,如今已身死名裂,只剩一具肉骨,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江渊勾起嘴角,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狂傲笑容绽在脸上,雍容之姿中隐隐显出睥睨天下的狷狂: “那你可愿意助我。” 他盯郑言颓败的眸子,嘴里坚定地念出了郑言很久以后还能回想起他当时神态的四个字:“合、四、为、一。” 双眸似天上清亮的星子,锐利逼人,渺远而目空一切。 郑言倏地坐起来,仰头摇摇晃晃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像是一只困在斗场的小兽,目中惊疑,“你到底是谁?!” “陆川。当然你还是可以叫我江渊。” “闻名西祁的少年丞相?”郑言打量着他,眼神由疑到思索最后归于平静。 “我不会助你的。” 他松开了手,颓然坐回床边。 夕阳缓慢下沉,最后一丝暖光也被远山吞噬,屋中只剩清冷的黑。他望着江渊,脸上尽是不屑与自嘲,“我已答应父亲不会向那人寻仇,便更不会助你一个西祁臣子。” 江渊似是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回答,转头便准备离开。 他负手缓慢背过头去,步调优雅凝华,留下一句: “我等你改变主意。不日我将离开太康,若你愿意一同前往,便可与我同行。当然,如若你还有未了结的心愿,我等你办完。” 房中又恢复了静谧。郑言躺回榻上,思绪万千。 12:真相揭 12 自那日大火之后,他已在太康城中隐匿颓废了快三月。 江渊平日总不见人影,偶尔来看他时,也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他对郑言会改变主意这件事情势在必得。 他虽礼数周到语气轻和,但每每吐出的话语总是能击中郑言的心中要害,让他忍不住丢掉以往修养,欲揪起衣襟,大声与其争执一番。 不过也正是一次次的情绪爆发与发泄,大火那日的事似乎已经慢慢离他远去,好似一个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梦境,伤疼刻骨却又缥缈难寻,再回想起来,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恍若自己已重生转世,变成了个毫无前尘往事、只余一具肉身的新人。 一个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不效忠任何人,没有任何姓名,没有功名爵位,只有孤身鼎立天地,独行于乾坤混沌中的自由人。 若此时跟随江渊前往西祁,确实也没有任何坏处。 至于那凭空多出的书信舆图,他不愿也不敢深究。 …… “主子,府外林太尉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夜色深重,宋宁远独坐堂前。 有一人进门叩首禀报事务,一抬首,赫然正是那日在门口询问秦氏出府事宜的婢女。 “请他去东厢房一叙。” 墨色长袍有凌云绘制其上,一张窄瘦深刻的俊脸冰冷如霜,他站起身来,身形相比去年冬天越发高大,肩膀愈加宽厚,眼神更加锐利冰冷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太子病体垂危,不到三个月便从万众期待的未来天子,变成了人人惋惜但又弃如敝履的烫手山芋。父皇眼见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虽时有暴怒但终究不得章法,太医院药石领灵丸皆下肚,就不见好转之意。 二哥好谋算。 满朝文武都在静待着太子被废黜或是薨逝,宋武昀掌管部分军权,京中半壁武卫效于麾下,加之皇帝本就一直对他有所器重,如今已成了朝中立储呼声最高的皇子。 当然,也有极少部分官员背地支持着宋宁远,不知是对那日拔剑之事深信不疑还是终于看见了这个一直不被重视的皇子身上有着难以预估的潜力,这位林太尉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员。 “今日老臣听闻宫中传言,太子已经药石不进,太医院束手无策,如今只剩吊着的一口气,哎……怕是大限将至。” 林太尉年五十,头发已花白。他抚须直叹骠骑大将军好手段,于前年便暗中许诺高官俸禄,将太医院大部分官员的嫡子纳入其麾下,如今太子灵药不医,太医自知其子嗣均在军中有所官职,此时不亚于被二皇子扣押,更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试剑那日惊惧感染风寒不假,但治疗风寒之事必有蹊跷。太子不到而立之年,经风吹便一病不起,怎么可能? “此事无需插手。”宋宁远英眉微皱,面上看着是难得的敬重,“二哥此番是势在必得,想必也是父皇削藩倒贤太过心急,让他情急之下行事有些冒进,我等只需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即可。” “殿下言之有理。”林太尉颔首,布满皱纹的眼射出精光,“今日老臣前去东宫探望,听闻太子于内室意识恍惚,口中直唤‘三哥’,您看……” 三皇子宋文秉,五年前主动请缨分封至南梁割下的边境旧地,除必要朝贺贡礼以外,与朝中并无任何往来联络。但朝中人人皆知,幼时宋文秉与太子交好,虽与宋武昀是同母一胞所生的亲生兄弟,却与他关系疏淡。 “三哥向来明哲保身不问世事,太子缠绵病榻三月,如今病重至此,他不可能不知道。” “如若要助他,此时能救死回生的胜算有几成?” 林太尉抚须沉吟。他是东宫旧党,宋敬之自出生起,便被圣上封为太子,其后二十多年,太子及其门下党羽无论所犯何事,均被圣上宽宥,朝中大臣心知未来天子必将是他,即便是忠君爱国之人,也只将日后勤加进谏,严办公差放在心上,一门心思辅佐新皇,并未有其他心思。 如今太子病体垂危,群臣意识到未来必有夺嫡之争,除在朝中的二皇子、九皇子和宋宁远外,还有年少便只请离开京城,守卫南梁割让旧地的懿王。 他如今仍在明面上是太子一党,昨日前去探望,宋敬之已汤水不进,呼喊不应,只剩脉搏微弱跳动,几乎与薨逝无异。 林太尉摇头喟然叹道:“可能性极低。” “老臣也略通医术,昨日暗中诊脉,就算太子假病以避害,此种情势,就算日后大好,身体也是无法恢复如常,只能终生缠绵病榻。” …… 回到侧室,赵沉已在门口等候。 宋宁远快步走进室内,还未落座,就发问: “贤王府近几月是否还有其他可疑人物进出?” “回主上。贤王此前缓慢将田产房宅变卖,缩减奴仆,却也曾在两月前花重金购进过一批仆从。” 墨眉轻挑,寒色渲染开来,“哦?” “可知人数?来历?” “属下暂未查清。” 宋宁远心中还保留着那么一丝希望。郑言还没有死。 那日他怀抱中的人确实与郑言无异,他的衣袍与自己送予他的梦苔确实不可作假,之后仵作查验,他确实也是死于烟尘,并无其他任何可疑痕迹。 可是他又不禁怀疑。贤王当年凭一计移花接木助那人骗过前朝大梁军队,夜逃奔袭上百里,此后才有了天启的第一支军队。此后贤王伴驾征战南北献计无数,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郑言是他的独子,是他与发妻留下的唯一念想,他不可能让其如此轻易就被算计而亡。 宋宁远沉思半晌,向隐在黑暗中的赵沉下令: “继续查。” …… 一弯钩月悬挂西天。 早已过了宵禁之时,街道上行人稀疏,郑言踏进夜色,才忽觉此时已经入夏。 他经过一番乔装,面着长须,头顶宽帽,一身麻布短衫,身形看着像是一位中年男人。 绕过清平坊,又从城墙底下快速走过,远远地他看见城墙上带刀守卫往来逡巡,尖利的佩刀在黯淡的月下发出幽幽的闪光。 到了贤王府,此地果然已经荒草丛生。 初夏百草丰茂,只能隐约可见部分还残留着的黑色墙瓦,他隐下心中的悲恸,沿着二十多年走了无数次的熟悉路线,走到了自己所在庭院的处所。他在院中仔细翻找,终于在一块地砖之下找到一个木盒,拂去上面的泥土和灰尘,打开,里面放的是一个白色的净瓷瓶,还有一把柄端嵌着水玉色宝石的青色匕首。 父亲将它留给自己,却是为了让自己防身之用。 将盒子放入袖中,他又沿着遗址踽踽独行,好几次险些被隐藏其中的断壁残垣绊倒。 半个时辰后,他敛下心神,还是决定穿越太康半个城区,去西门的宋宁远府邸看看。 就看一眼。 或许,就算是为他们之间的事做个彻底了结。 风拂长柳,在月下荡出绰约的枝影,郑言纵身跳跃,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然到了宋宁远的府院。 将身形隐在门前树下,郑言惊奇地发现,府前匾额上并未题下任何字句。 他未做停留,只是翻身越过墙面,绕着院内墙边行走,不一会儿,果然见到有一处厢房亮着灯。 即便恨他背弃儿时情谊,将他的痴心践踏在地,郑言却发现事到如今,他对宋宁远也并不是有多恨。 他有登大位之志,必要斩情断欲,如此才可用计深远,踏过枯骨万千,登上那个万人敬仰的宝座。家国之间,牺牲是不可避免的。至于自己,不过是他睥睨天下时一粒旧时的尘土,掸开便再也无踪无影。 他不恨宋宁远,但也不会再继续爱他。 那个让他怜惜、让他包容的小小孩童,如今早已不需要他微薄的怜爱与关注。 郑言屏住呼吸,踮脚踏上房檐。将宽帽置轻置于檐上,他快速倒下,足尖勾住廊下房梁,小心翼翼地戳开了房廊边上的窗纸。 屋内烛火摇曳,暝晦不定,有一暗青色身影坐在桌前,执着笔似在画什么。 背影宽阔,玉冠高悬,他披了件精致花纹的墨色裘衣,相比昔日,显得气质更加沉静沉敛,华贵威仪中又带着些锋芒。 郑言眯了眼仔细瞧了瞧,他好似在画着什么人。 画完了画,宋宁远将它抬起,透过明亮的烛光细细端详,眼中带着追忆与悔恨,似乎藏进了无尽的思念与爱意。 郑言浑身一震,那画上的少年,竟是儿时的自己。 忽然门外一声轻响,他知可能是有人前来,便在那人的脚步声中翻身上瓦,轻声趴伏其上,隐匿了身形,屏息不动。 脚步声停,冰冷的声线遥遥传来: “主上,巩云飞、王实已办结,肖正洪现已查到踪迹,正派人进一步搜寻。”说话人丝毫不带情感的言语,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好似一个杀戮的机器。 是赵沉。 半晌,另一个声音也响起,是宋宁远: “尽快办好。” 他似变了一个人,口气冰冷,疾言厉色,谈吐之间,血肉鲜活之躯似乎已经化为尘土。跟郑言认识的他完全不一样。 郑言正在思索着,却倏地眼瞳紧缩。 巩云飞?王实?肖正洪? 他的手脚颤栗起来,地上瓦片都似在颤抖。他借伤养病的几月内,每日都有官员前来探候,其中大多数都被父亲一一请回,但圣上体恤派来把脉的御医、自己府中所信任的太医,他们并未拒之门外—— 这巩云飞、王实便是回府之初,圣上为显仁德,特意让他二人入府疗伤问药的御医。而肖正洪,正是他府上供养数十年的太医。 那多出来的舆图,难道和那几人有关? 他还未思索清楚,屋内赵沉的声音又清楚地传来,似乎有些犹豫: “只是这肖正洪妻女,主上您如何处置?” “我虽许诺放她们一命,但如今肖正洪抛妻弃子,自行逃匿……”寒冷的声音如地狱修罗,“之前的承诺便做不得数了。” 听见他说出“许诺”二字时,郑言一双墨瞳刹那射出愤恨的寒光。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那个将舆图放进父亲内室箱中,附庸那人坐实父亲通敌叛国罪名的刽子手,原来是他。 自己一心痴恋,相伴快二十年的……竹马好友。 “是。” 又一声轻响,赵沉的脚步声已然出了房内。他脚步轻盈,显然武艺深不可测。 郑言颤抖着手捏紧匕首,指甲已然扣进肉内,将那掌心剜出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翻身下地,行至廊中,踢开/房门冲了进去。 宋宁远正准备再坐下端看那画,只听屋外一阵异响,刚准备有所动作,那人就疾冲上前,将他脖颈扣住。 他反身逃过,却不想那人手露寒光,一柄水色匕首从袖中掏出,只觉脖颈一凉,匕刃就抵在皮肉之间。 来人看身形是个中年男性,须长鹰目,招招狠厉,似乎对他有着极深的恨意。 他刚欲出声,便从乔装的胡须中,隐约认出,这是郑言! “言言!是你吗?” 他失声叫道。 13:仇恨生 “言言!是你吗?” 宋宁远近距离凝视着他,须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孔,眉色含怒双唇殷红,与他记忆中的郑言如出一辙。只是他的肤色过白,神情憔悴,双眼间再也没有与世无争的平和宁静,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 “我就知道你没事!言言!你去了哪里?” 宋宁远眼中放出狂喜,他激动地准备伸出手碰碰郑言的脸,却被他狠狠压了压匕首,“别动。宋宁远,我问你,巩云飞、王实和肖正洪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眼中射出怀疑、仇恨和不可置信的光,锐利得像把钢刀,将原本沉浸在失而复得情绪中的宋宁远拉回了现实。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刮起了风,漫天树叶沙沙作响,遮天蔽日。远处有闷雷声传来,宋宁远的心似乎也沉到了湖底。 “你听见了。” 他敛下剑眉,神色嘲讽,却没有辩驳。忽而又开始苦笑,颇有些癫狂之势。 眼前开始浮现那日除夕太和殿内,父皇高坐殿上,漫不经心地将这件事交到他手上时的情景。 帝王言语平正,但威逼之势却摄人心魄: “老七。” “朕一直都没好好看过你。”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宋宁远抬头,低眉沉静,视线却始终向下。 帝王对他的谦卑恭谨似乎有些满意,又笑道: “朕听闻贤王独子与你关系甚笃,是吗?” “回父皇,儿臣与贤王交往不深。” “哦?”宝座上那人皱纹深刻,一双鹰眼此时轻微眯起,笑道,“那你可知,贤王与北周有书信往来,已将我太康布防悉数传于北周皇室?” 宋宁远目色上移,直至精确地盯住了他父亲带着笑意的眼。 那个笑容明明像极了慈父,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知道贤王不可能。 但宋宁远未做任何言语,只等他的父亲,贤王所忠诚的君主,以及天启万民敬仰的皇帝再次跟他发话。 见他目色沉静,似乎对贤王所为并无任何异议,明嘉笑道: “不如就由远儿你来,查证此事如何?” 他口中的“查证”,比其他几个字都吐得重很多。 宋宁远眸光微动,终于放下目光,面色如常地叩首谢恩,口中像刚刚被赐宝剑一样感谢父皇交予其大任。 “舆图一出,不得不发。”这便是投名状。 思绪飘回,宋宁远冷静地向他解释,“我未曾想到,贤王已自行做好了信件,但既已有此书信,贤王与你必是已经留有退路。言言,此事是我不得不做。我只知道,只要你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宋宁远紧盯着他,俊脸上多了一丝悲切,他紧紧盯着郑言的双眼,火热的视线似要将人烙进灵魂深处,“有段时间,我甚至已经深信你已不再人世。没有你在的日子,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煎熬。” “言言,留在我身边,我会尽全力保护你。我们共同进退,朝堂深浅君臣权术,我们一起要他为你父亲陪葬。” 他字字咬牙切齿,已将对那人的昭然的恨意写在脸上。 “哈哈……” “哈哈哈哈哈……” 郑言绝望地笑了。他从未想到,令他惴惴不安猜测的舆图,原来确实是这个与他朝夕相处、他从小保护、长大后心有所属、最熟悉贤王府的人做出来的。 “原来是你。” 他的眼角流出冰凉悔恨的泪水,赤裸的恨意从嘴边淌出来: “宋宁远。你可知父债子偿。” “在你答应他的那一刻起,你与我,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几月里,他无数次想过为父亲报仇,但父亲多次在他面前淡然一笑,让他莫记仇怨,但求命长。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要你指天发誓,不要走上报仇雪恨的死路,为了我,为了你娘,好好活下去。 父亲一字一句的教诲在他耳中不断缠绕,他漆黑的眸中已然浮上猩红的血丝,“宋宁远,今日/你必死在我的刀下。” 他本已决意放下,看来上天注定是不让他如愿。 眼前开始浮现许许多多的画面:宋宁远幼时倔强清冷的背影,父母与他对灯剪窗夜谈、欢声笑语,他与宋宁远雪地贪玩误了上学、落水时那一声紧张的呼喊,大火熊熊燃烧,他的亲人与家,在一片火焰中消失殆尽…… 或许,他真的不应该活下来。 泪水流至正在无声大笑的嘴角,郑言手起刀落,眼中泛出凄厉的清光—— “哐啷。” 匕首应声而落,巧劲在肋下形成了密集的痛意。郑言忍痛又将手臂劈下,却又被宋宁远疾退闪开。 他伸手欲握住郑言的双臂,身前那人转身推手跳开,已然立在了桌角那头。 他神色紧张,聚精会神,像极了小时候自己一遍又一遍亲手教他骑射武艺时的样子。 宋宁远回忆的嘴角还未勾回,郑言眼神一闪,已从墙角踢走匕首。 水色匕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滑至门前,被门槛阻挡而停下。 很好,他已经知道捡起匕首太慢,与其暴露大防给敌人,不如还是都拿不到地上的致命武器为好。 还未习惯性地像几年之前那样将赞许夸出口,郑言已拾起桌前木凳,砸向宋宁远,用劲之大,桌上那幅字画,在凳子的误伤之下,已然破碎成烂纸。 他上下躲闪,终于握住了稀烂的椅棍,对方用劲抽出两下,却发现不能,只能弃之不用。 宋宁远趁此时,双足轻点,踏上桌面,四肢全张,将胸口大防尽数展示于他—— 然后将躲闪不及的郑言扑倒压在了地上。 他扣住郑言的肩膀,紧紧地盯住了他。眸中凝聚的本能的杀意逐渐消散, “言言,你忘了,你的武艺是谁教你的了。” 郑言冷笑地看着他,一只手却悄然无声地向上锁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迟疑的片刻,狠狠一拳,直直地打在宋宁远脸上。 疼痛在他那张桀骜冷酷的俊脸上炸开,宋宁远回头扣住他的双手,却没有继续对他攻击。他半边脸上变红肿起,一双令人生寒的眸子荡出邪魅的笑意,头发散乱,锦裘滑落: “言言,不要逼我。” 冰冷的气息在郑言的耳畔形成。然后是温热的触感。 宋宁远含住了他的耳垂,缓慢又残忍地啃噬。 郑言欲挣脱这种禁锢,但他却十分惊恐地发现,宋宁远的功力之深厚,远在他可探测的范围内。 此时屋内已是一片狼藉,桌椅散乱,木屑飞溅,桌上笔墨纸砚滚落一地,那张变成碎纸的画,正缓缓飘落到地上。 冰冷绝望的吻沿着耳朵往下,是流畅的下颚,宋宁远伸手将他脸上可笑的掩饰揭下来,用唇细细描摹着这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人的脸孔。 或许将他捆绑至自己的地宫密室,每日好食好水伺候着,再给他些最喜欢的琴棋书画典籍酒茶,长此以往,他自然会变成自己的。 “言言……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沙哑低沉的声音如魔鬼般喃喃细语,郑言气绝,得知真相的愤恨与受制于人的羞恼充斥在他眸间,他强力扭过头去,避开了宋宁远羞辱性的强吻,还未躲开,大手又将他的脸扣住。 更加霸道的亲吻接踵而至,唇舌缠上他的口腔,掠夺着那里唯一往来的生的气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郑言还在真正活着。 “唔……”唇舌被吮/吸得发红疼,郑言眸色却转为深沉,衣料摩擦间,他已感觉到宋宁远那处已然高昂。 一抹绯红攀延而上,在他久日未见太阳的苍白面皮上,画上暧昧的颜色。 宋宁远用手顺势剥开了他的衣襟,吻逐渐轻下来,沿着被吮/吸出血丝的嘴唇而下,咬住了郑言还在跳动着血管的脖颈,像野兽般舔舐,有种向死而生的绝望感。 乳首被噙住,难以抑制的痒意摧枯拉朽般穿过全身,郑言眸光微动,轻喘出声: “不……” 这一声拒绝,温柔引诱,让宋宁远难耐地隔着布料握住了他的下/身,急迫地搓/揉起来。 下/身被制,郑言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宋宁远解开他的腰带,将整个白/皙的身体剥开暴露在自己眼下。许是近几月均为甚少下地走动,郑言越发清瘦,一把精瘦的腰,在他大手掐握之下,很快显出红痕。 薄肌流畅,鼻腿修长,宋宁远贴近郑言的腰上狠狠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享受着这个人活着的气息。 掀开自己已然挺立已久的火热,将郑言翻身压在地上,撩开他的衣摆,不经过任何措施,他便直直插了进去。 窗外的雨终于如期而至,刷拉拉铺天盖地,打得万物一片作响,惊雷轰隆隆响起,室内忽然变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屋内两个身影被急促照亮,趴跪在地的男子身上,是被映照得触目惊心的惨白。 晦涩的通道拒绝着他的进入。他用身体凿出一条肉缝,血液逐渐从内渗出,滑腻地包裹住了他的阳/物,进出畅通起来,他紧紧压住郑言,在那两片肥润的肉瓣间抽/插起来。 尖锐的疼痛从背后袭来,几欲让他昏倒。郑言紧紧控住识海,极力忍耐着,就怕自己会痛苦地流下泪来。 曾几何时,他们已经变成了不共戴天却又紧密相奸的仇人。 强悍又绝望地抽送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久到郑言双腿已然酸麻,腰不断塌下,又被不断地顶弄上来,他被动摇晃着自己的身体,诡异的快感从背后攀升而上,最后在他脑中绽放成屈辱诡谲的花。 如果可以,他宁愿此时与宋宁远一起死去。 良久,或是终于觉得他早已无无反抗,那人终于将他翻过身来。在看到郑言面孔的那一刹那,宋宁远似乎还能捕捉到他脸上未散的本能的沉醉。 火热再度驰骋进入,将那早已软烂的肠肉撑开,内壁淋漓一片,不断攻击着某一处脆弱,宋宁远看见,郑言微张着嘴,轻轻叫他: “宋宁远……宁远……” 狂风乱作,大雨倾盆,屋外雨声嘈杂,盖住万物声响,夏夜在连连雨幕中显得潮湿而漫长。 郑言平日平和柔韧的棱角,已然被情/欲染成令人惊心动魄的绯红。 身下不禁加快了速度。他想看见更多的这样的郑言。 郑言用手捂住五官,不让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半晌却又被宋宁远缓缓拿开。 良久,摧枯拉朽般的快意从下/身传来,在二人共达高/潮之时,郑言主动抬起身来,深深吻住了他。 干涸的唇舌与他交缠,半晌,一颗细小的丸状物从郑言的舌尖突现,然后被他顶进了正在吮/吸津液的宋宁远喉咙深处。 “唔……”宋宁远眸中精光乍现,一股淡然的异香从舌根溢出,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郑言,看着他讥讽地笑道: “梦苔,这是你给我的。” “……!” 郑言离开他的唇,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等待着。 两息过后,宋宁远也瘫软下来,茫然倒地。 梦苔,一种由只在初夏生长的青苔制作而成的奇药,传闻这苔藓极为难得,日落而生日出而死,如若不趁夜晚采得,便再也无从寻找踪迹。此药以丸状或液态保存,初闻只有泥土的气味,入口有奇香,据说在解毒化瘀去疤调养生肤等各种方面均有奇效。 当然,一如它的名字,它的副作用就是会使人即刻陷入梦中,沉睡约半个时辰左右。 那日宋宁远将他送来,想必也是担忧他的伤口,想让他早点痊愈罢。 意识逐渐模糊,宋宁远歪倒在地上,隐约看见郑言缓缓起身,十分虚弱地穿好了衣袍,拾起了门边闪着寒光的匕首。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最后还是离他越来越远,脚步声渐小,直至他坠入深深的梦境。 天色微亮,昨夜大雨一洗浮尘,天空澄澈透明。 郑言花了一夜,才独自走回了江渊所在的宅院。一进庭中,只见江渊负手而立,淡紫色衣袍上似乎有雨水痕迹。他在听到声响后,回头淡淡地看了看他。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眼中并无情绪,说完这句,便迈步准备离开。 “我答应你。” 欲离开的人身形一顿,随即似预料到般一笑,迤迤然走出院门,“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14:西祁往 车马摇晃,木质车厢在沙路上缓缓前移,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响声。 郑言靠坐在车厢一边,即便已经强打镇定,但苍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 江渊月朗风清地坐在另一边饮茶看书,座椅随着马匹步行而晃动,他手中的茶竟然丝毫未洒。 冷汗从他的脊背直直淌进亵裤边缘,背后早已濡湿一片。 今日他回房换了装束便跟随江渊上了门口马车,也不知是他提前打点过还是其他缘故,马车悠然出城,一路上连守卫盘查都不曾遇见。 身下某个难言之处传来刺骨疼痛,内里早已滑腻而湿热,他知应是再度撕裂渗血了,但此时正与江渊相对而坐,他也再无体力支撑久而未动的身体,只能扶靠在车厢壁板上,狼狈地喘息。 良久,目无他色的江渊从书中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有些不适?” 他还穿着那一身淡紫色的衣袍,只是清晨瞧见的水渍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五指修长,手色雪白,他翻过一张书页,仍静坐不动,等着郑言的回答。 “……无妨。” 一口银牙似已在口中咬碎。郑言轻轻回答了他,却不知其中显得要多憔悴有多憔悴。 不到半刻,斜靠在车厢的人倒下。 江渊摇头,放下手中茶水与书籍,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前,好整以暇道: “真的不需我的帮助吗?” 郑言只剩牙关咬紧,额上是密密麻麻的汗,意识早已恍惚。 良久,只听见一声轻而缓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公子,您有何吩咐?” “拿些治疗外伤的膏药来。” “是。” 初夏迷蒙的光影从车帘斜射进来,为黯淡的室内添上一丝光亮,半晌那光斑又消失了,一双瘦长又有力的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放在一个柔软的所在,然后胯下一凉。 郑言无意识地嘤哼一声。 来人有一双清凉的手,触碰到他发热的皮肤,瞬间让人觉得凉快非常,想情不自禁地往上贴。 一声缓缓的叹息后,细长的手指带着凉意的黏状物体,触碰到了他难以启齿的疼痛之处。 “唔……” 他痛呼出声。 “无事……放松即可。”冰凉的声线缓缓放进他的耳廓,似乎带着如兄长般的温柔。 那膏体旋转着被灵巧的手指带进体内,被高热的体温融化,瘦长的指腹揉搓着内壁的柔软,似在摩挲探寻着破损之处,当它触到某处,郑言闷哼出声: “嗯……” 入侵的手指又出去了,片刻更多的清凉袭入,灵巧的手指在体内滑动,很快将疼痛减缓,直至被入侵的异物感也缓缓消失。 指尖退出之际,似乎是划过了某处,酥麻过电般地穿过全身,带着郑言无意识的轻吟: “啊……” 手指的主人迟疑了下,良久,轻柔的触碰再次袭来,不断攻击着那处,直到郑言情不自禁地往那个有着凛冽淡香的人怀里靠。 很快身前无意识的那物已然抬头。 另一只冰凉的手指从衣下探进来,轻轻地握住了他本能的欲/望。 缓缓地套弄,手的主人又褪去了,引的郑言无意识地哀求: “别……走。” 温热的手掌再次袭来,此时手中已有什么滑腻之物,欲/望在他的撩拨下喷薄,愈发膨大狂放。 郑言此时翕张着双唇,原本汗液津津的惨白脸颊此时已然泛上红晕,紧皱的眉眼舒朗好看,几缕发丝掩覆其上,尽添几分脆弱之感。 唇上迎来温热的轻啄,然后是微凉的唇舌,侵入他的口腔,将牙关舔舐,舌尖划过他的上颚,刺激与快感同时迸发而出。 他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只能张口大声喘息。 令人难堪的淡淡麝香气味在车厢内蔓延,温热的手指从体内退出,手掌从下/身拿开,吻也很快消失了。那人擦拭一番后,将他的衣物又全部整整齐齐地穿好。 所有不适感消散后,郑言只觉困意袭来,势如洪水,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 …… 窗外江景徐徐滑过。是日天气晴好,叠峦翠绿,碧水静流,郑言端坐船头,无言看着船外风景吹风。 自那日离开太康后,他们弃车登船,沿着浔江逆流而上,一路看着沿途夏意盎然的江景,缓慢超西而去。 “西祁多山,地广人稀,土地贫瘠五谷产量不高,加之四方邻国一直侵袭边境,军饷紧缺,而强征军饷必然耗损民力,农民缴纳上贡的粮食比自己能吃的还多,也难怪最近频出起义。” 郑言说着,听闻身后有人的脚步声,轻缓有力,便知是江渊。 “此去第一件要事就是提高粮食产量。”他回首盯着来人,果然是一身月白的江渊,他眸中迸射出沉静而踌躇满志的目光,“天启民间农经《四民月令》有过记载:‘非水非陆,危颠峻麓,层蹬横削高为梯。’即是天启南疆部分河谷间推行的梯田制,西祁南部多山,雨水丰沛,可以一试。” 他将船头放置的一柄船桨捞起来,滴了些水在甲板上,纤长的手指沾水轻画,一幅简略的西祁地形图展在桌间,“西边高原多平顶,护养牧草畜养高山羊也可,羊一可风干做行军粮饷,而来可做军中御寒战袍,此前草原过度畜养战马,着实浪费。” 江渊居高临下地看他,眼中划过些微惊异,他故作玩笑道,“郑世子还看过农经,知道我西祁地形?” 听见“世子”二字,郑言便如期皱了眉。 那人靠在船头,目中是深沉的眸光。片刻,他又听见郑言道: “西祁历来为战事烦扰。战马紧缺,大可考虑以十户为单位,轮流护养,设监察,各户相争,有蓄养得驹者,或其户马在战场立功,均可行奖罚。” “好。”江渊闻言微哂,他淡淡地将赞许的目光投向蹲坐船头的郑言,眼中睥睨天下的思忖已然成型,“我会将你方才所言拟做秘折,速传回太子,商议之后方可推行。”便吩咐身后的薛峰——即那日殿上手捧珩渊的男子,将郑言所说写成折子,今日便要交予他过目。 郑言干脆仰躺在船上,头顶碧空如洗,日光强烈,经过多日曝晒后,他自觉此前几月卧榻憔悴的身体终于好转,此时面色柔润,黑眸发亮,长发尽数绾进头顶,只用一根青簪固定住,粗布短衫,平底麻靴,似乎身外之物早已不在他的世界之中。 自从离开太康之后,他越发感觉此前深以为然的各类君臣礼仪,修养德性,此时都是繁文缛节罢了。 报仇,如今盘旋在他心中首要的事情,便是报仇。 他要让那些人也尝尝,身死名裂的滋味。 脚步声近,视野中出现一张瘦长而清俊的脸,他眸光灼灼,遮挡住了郑言头顶的日光,眼神灼灼。 “郑言,此前二十年蛰伏囿于太康,我替你不值。” 夏日明亮的骄阳映得仰卧那人脸色微红,散出引人入胜的光泽,长睫轻闪,嘴角紧闭,江渊凝神看他片刻,便也立在船头,与他相隔一尺坐下。 郑言没有接话,只是仍旧盯着边缓缓滑动的一片轻云,将袖口盖住双眼,似准备睡去了。 十日后他们又弃船上岸,一队马车早已在岸边等候多时。此时他们早已离开太康,越过了天启两座城池,向天启边境而去。此路人烟稀少,郑言无意再缩在封闭的马车厢内,他要来了一匹黑马,决定骑马随行。 这日天色稍暗,月朗风清,车队行在茫茫草原中,数不尽的亮星在灰青色的天空闪烁,郑言抬头,似乎就能将其摘下。 有马蹄声近,一人已然与他并行,郑言兀自开口: “以前我就想过这样的场景,”他眺望着远方,看远山在月光下似蒙上了一层轻柔的薄纱,圆月高悬,万物清晰明朗,“骑马在广袤草原随意奔走,万物潇洒自由,浮世万千都与我无关,只有天上星辰和身边的人……” 他话语突然顿住,当年的想象中的那个人,现在早就物是人非。一时气氛有些压抑窘迫,他清了清嗓,看向了身旁的江渊,“要不我来唱首曲子吧?” 江渊眸光一闪,清华的嗓音有些许戏谑: “你还会唱曲?” 梨园戏曲原本就是不得登大雅之堂的嗜好,他以为像贤王如此板正严苛之人,并不会让其子沾染如此下流PS:这里是上流的反义词,不是那种意思之音。 郑言微哂,有些不好意思,“儿时在太康,曾央求过父亲请梨园戏班来府上唱过几回。” 江渊挑眉了然,笑而附和道:“好,你唱,我来听。” 郑言略微思索片刻,他第一次唱起了儿时记忆深刻的那首曲子: “年少意气凭上阵 惊鸿暗埋风雪中 顶盔贯甲临越地 令旗令箭抱怀中 登山涉水 踏雪无痕 追风赶日 战行千里 马踢风乱叫 人踽夜独行 催马抡刀 挺枪应战 马似闪电刀耀眼 来往冲杀十余越 全定辗转暗叮咛 疆场不恋战 虚刹成败间 ”PS:部分词句改编自京剧唱段《双锁山》 清月嵌进黑空,青年歌声散在轻风中,飘渺难寻。 …… 太康。醉仙楼内。 屋外夜色深浓,室内却灯火通明,精雕细刻的贵妃椅上,一位赤色华服男子斜躺其上,清丽的面孔魅惑天成,一双圆目靓丽清澈,却在此时闪烁着怨毒的眸光。 细看那男子,赫然只是个不到弱冠的少年,身形瘦窕,棱角柔和,却带着与其年龄极不协调的轻笑,似乎刚刚还游戏于一群花红柳绿贵公子中的愚昧纨绔之徒从未出现过般,他手执一张写满了字的绢帛,微眯了眼: “是要离开天启了吗。” 定睛一看,竟是在此买醉的黎季。 半月前他又前往郑言的坟前欲给他倒杯酒水,却惊异地发现此地隆起的坟包早已消失。 冲进屋内,宋宁远静坐其中,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与他拼命交手过招百余下,宋宁远淡淡地告诉他,郑言那日亲口喂了他梦苔,等他醒来之时,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迹。 狂喜溢于言表,黎季离开时,嘲讽道: “自作孽,不可活。” 花气袭人,室内熏香升烟袅袅,黎季那一双修长细瘦的手指,倏地暴出青筋,竟将那丝滑的布帛给揉/捏成了一堆布片。 “言哥……” “待我复国那日,宋宁远对你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加倍奉还。” 他语气随意慵懒,却让人想到一条刚刚睡醒的毒蛇,手下捏腿的一人巧劲用错,经脉细痛一下,黎季眯起双眼笑着看他,盈盈若水的眸子看着楚楚可怜: “有好好伺候吗。” 面容姣好的男子低头不敢言,下一刻,他便翻身摔进门后,倒地吐血而亡。 有几人进门默默将他的尸首抬走,片刻屋内又恢复安宁。 他自南梁来启,旧部已被明嘉老狗在路上屠戮过半,山水难越,突袭难防,到天启京城之时,他便敛息伏低,遣散旧部,暗中又以金银色相贿买,差遣京中纨绔为自己办事。 酒肉饭袋贪他颜色,名利墙头喜好金钱,虽不信任,但可一用。 他初来太康之时,达官权贵均戏谑调笑,南梁战败送来的质子,自然是人尽可欺,只有郑言是真心待他。 没有轻视,没有玩弄,就像兄长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教他熟悉天启习俗,了解朝堂万物—— 如果没有宋宁远那个冷漠恶心的人便更好了。 他仍旧记得第一次被言哥好言相待的那个午后,一身玄衣目色冰冷的少年从他身后陡然出现,身法已然与在学中表现有天壤之别,他揪住自己的衣领,冷酷的眼神像在盯着一只蝼蚁: “不要靠近言言。他是我的。” 其后多次。直到他也能按住宋宁远的头颅,双方厮打在一起,他狠狠地咬住宋宁远的手臂,啐出他温热的血来,“他不属于任何人。我也可以要。” 是日他的秘密也被宋宁远发现。 无所谓,他是南梁质子,若身有不测,父皇十万兵马,也能叫天启再喝上一壶的。 饶是宋宁远再恨他,也不敢轻易挑起南梁与天启的战事,这便是他的资本。 15:应业别 15 天启边境,襄城。 骄阳似火,炙烤着这座干旱少雨的城池,但城中往来人流如织,俨然一副商贸繁荣热闹繁华的景象。各色商人穿行于城中,奇珍异物在这里聚集,此时已值正午,胡人开的客店内人声嚷嚷,各色食客频频催促着饭菜快点上桌,小二仰着脖子大叫客官别急,吵嚷之声不绝于耳。 三楼厢房能看见整个城的全貌。郑言坐在窗边,颇有些新奇地看着这一切。 “襄城繁华,赖于天启与西祁互开口岸,允许通商。在这里,天启的鱼粮瓷帛进入西祁大漠高山,西祁的牛羊瓜果传遍天启百姓,若是两国不日燃起战火,襄城便没有继续存在的可能。” 见他啧啧称奇,江渊微微一笑,将眼下繁华城池的本质一一道尽。又扶起衣袖在桌上执起一个金雕描边掐丝红花的银质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尝尝。襄城名酒,名作玛瑙。用西祁大漠中的石榴酿造,酒色鲜红剔透,入口回甘,故曰此名。” 郑言拿起那盛满红色液体的水晶酒杯,端详片刻,那琼浆果真红得似火,玉液摇晃,在炫目的日光下散发出熠熠生辉的光芒。 他对着江渊抬手示意,便在其淡笑中饮了一口,入口微苦,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醇厚的甘甜。 好酒。 “二十年都圉于太康果然不值。”郑言忽觉豪气云干,几口饮完便又倒了一杯,起身对着城外隐约可见的西祁群山,举杯笑道,“把酒临风,人生几何!前程往事均作烟消云散,明年今日已是指日可待。” 他回头,平和温润的脸上是爽朗的笑容,仰头喝尽最后一滴酒,把酒杯掷于桌面,摇晃坐回椅凳,趴伏着便不再有声。 江渊忘记告诉他,这玛瑙酒香醇烈,最易醉人。 他只好吩咐将郑公子送回客房休息。 夜晚如期来临。大漠之上月如钩,郑言醒来时,才记起午后喝了两杯玛瑙便醉得不省人事,不觉有些汗颜。 起身披衣出户,只见楼外漆黑一片,迷蒙弯月散发着轻淡的光芒,万籁寂静,与白日城中景象仿若隔世。 拐角栏边,一个黑色人影遗世独立。 “谁?” 郑言不禁从袖中滑下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那人闻言回头,正是与之相伴了几月的江渊。 紧绷的身形卸下防备,郑言踱步至他身前,笑道:“江公子雅兴,夜半子时,不解衣入睡,独立此处作甚?” 江渊盯着塞外茫茫黑野,声音冰凉,似流珠般滚进苍茫的夜中,“酉时忽得急报,天启太子薨了。” 郑言心中一凛,面色随即恢复如常,“何时的事?” “辰时二刻,东宫皆恸,天启皇帝下诏以君主仪制出丧,谥号徳昭。” 连谥号都拟得如此之快,想必圣上早已知晓太子药石无医,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太子一死,显得明嘉此前为其谋划的削权倒王之举尤为苍凉而可笑。如今二皇子宋武昀一家独大,半壁太康守军皆效忠于他,明嘉哪日灯枯油尽,怕不是要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登堂夺权。 如此,天启将乱。 思索中,江渊又笑道:“还有一情报,不只郑公子可否愿意一听。” 郑言很少见到他有所犹豫,只道是太子之事让其喜悦过甚。不假思索便道: “江公子但说无妨。” “戌时七皇子宋宁远主动向皇帝上折,直言其妻琦玉郡主已有六月的身孕。” 一席话如一根尖针扎进心间。郑言以为自己已将在太康时的前程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心如止水了无尘埃,可此时已经身处天启边陲,却仍旧会为宋宁远的事而动心。 他干笑两声,对着茫茫夜空道,“如此倒也恭喜。” 江渊漫不经心地瞧他一眼,神情举止仿若平常。 …… 次日清晨,一行人在城中购置妥当水囊鞍马与食物,便取道西南,沿着天启边城的城门走去。 出关十分顺利,沿着城门向西不到五里,砂砾平滩一望无际,戈壁岩石裸露嶙峋,正值盛夏,不到卯时红日便已初升,从地平线上缓缓贴面而上。 郑言脚跨一匹棕色骏马,直立其上,一身青色短衫利落有致,他拉起缰绳,便听见远处有驼铃轻响。 “郑公子,是商队的骆驼。” 身后薛峰俯首向他解释,低沉的声线让人莫名安心。 回首望,襄城被风化剥落的黄色城墙映在晨光中,显得高华大气,金碧辉煌。 身前关外草色皆无,只有远处隐约连绵起伏的高山。 二十年来,郑言从未设想过自己会离开天启,前往西祁高山腹地,为曾经的敌国出谋划策,辅佐西祁的丞相治国理政。 有些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放下的豁达。 若有一日,他与宋宁远在沙场相见,彼时他们只会是死敌,不会再有任何其他关系。 一连七日,一行人终于穿越茫茫沙漠,披星戴月赶往西祁都城应业。 应业,位于西祁国土中北部,处在峡谷盆地之间,地势缓平,呈狭长带状,建城历史已有两千多年,其连通北周都城兴安,切山穿岭,襟带万里,是西祁与北周两国的重要交通枢纽与军事要塞之地。 行至第十日,逐渐有良田绕山,黄水瀑流,耕农劳作其中,越过山头,江渊驻马不动,回首笑道: “郑公子,前面便是应业。” 郑言依他所言驱马上前,与他共立山岗,但见其下房舍无数,街道鳞次栉比,浮云遮天,远山照映,城中心宫殿寂静,肃穆规整,便知那是西祁皇宫了。 几人扬鞭夹马,快速从山边蜿蜒而下,及到城内,江渊策马奔至他的身前,但笑不语。 城门守卫整肃严明,似乎是正在严查什么人,见到他们一行人入城反不下马,怒目而视,也不管几人是何华服贵胄,只张口便说要将其捉拿查办。 江渊微哂,其后薛峰从腰间掏出一枚玉牌,兵甲见状,忙不迭地叩首谢罪: “属下不知陆相回朝,请赐罪。” “起。”江渊面无笑意,眸中星光乍现,“尔等治军严格,是当赏不当罚。” 便吩咐了身后薛峰让其三日内前往丞相府中领赏。 几人面面相觑,大喜叩首谢恩。 郑言面色沉静,此前他只知西祁素来民风剽悍,天启民间也传闻西祁军民皆粗俗无制不懂大礼,如此看来,书中不可全信也。 穿越半个应业,街道齐整商旅不绝,高眉深目的胡人遍地皆是,口中言语一概不通,郑言心中揣度,西祁粮田不多,多以畜牧为生,故重商抑农,户籍人丁管理不严,所以城内行人天南海北,倒是一番从未见识过的奇异风景。 骏马在一处高门深院前停下,江渊下马负手而进,门童侍女显然已等候多时。 郑言未敢言语,只随薛峰在一处厢房坐下,听他说完府中布局安置后,才取杯倒水饮茶。 茶水温热,看来是早已备好。 夜色轻淡,星子闪亮,圆月高悬。 郑言与薛峰打过招呼便出府探查,出来前他问过江渊现所到何处,对方只说已入宫述职。他便独自出府。 从太康至应业,旅途中除了赏玩山水,他亦未放下武艺骑射,偶尔江渊略瞧几眼,却未有言语,此时他愈发觉得脚步轻盈,兴之所至,便足尖一点,踏上街边一间民舍房梁,攀爬而上,很快踏上瓦间。 沿着串联的房舍疾跑,又跳跃躲闪,很快他就到了应业城边。 带刀守卫在远处巡逻,他寻了一处守卫稀缺的角落,拾阶而上。 圆月莹白,泼洒清辉。站在城墙上俯瞰应业城池,郑言心中有万千感慨,却无法输出胸臆。 蓦地他听见背后有人在靠近。 匕首已然紧握手中。 一个朱红色的身影踏上了台阶,朝他走过来。 他面容姣好,美目惊华,清丽的面孔笑着问: “言哥,你可让我好找。” 郑言见他对自己行踪毫无讶异,便知他早已知道自己假死之局。又不解,只问黎季此时不应在太康府邸,为何突然现身应业。 “言哥,”黎季痴痴地凝视着他,缓慢向他走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好想你。” 他细长的双手已然握住了郑言的衣袖。 郑言不着痕迹地挣脱开来。他假死之事已成定局,此时再与黎季发生任何纠葛,于他无益。 另,如若黎季能在他入城第一日便追随至此,他也绝非自己所想那样在太康手无缚鸡而身困险境。 事到如今,他对谎言已经深恶痛绝,更不愿多想。 见他无动于衷,黎季又贴近他的身旁,颀长细瘦的身体散出温热,“言哥,你既已经离开天启,可否愿同我回南梁。” “我可保你一世安宁。” 郑言转身斜倚砖墙,冷笑道: “黎世子欲何时复国?你可知,一旦你身有不测,天启与南梁恐再生战事。” 黎季目色尖利,已然有些怨怼,“如今天启形势有变,皇室内部相互倾轧,自是我假死脱身的好时机。” 他着重强调了假死二字,似在提醒郑言,此事是郑言欺骗他在先。 郑言不语,只盯着城外星子沉默。 “那夜……”黎季脸色略有些憔悴,相比几月前看着消瘦了不少,他深深地看着郑言,眼神微动,“那夜言哥你明明也很喜欢……我以为你喜欢我。” 语气幽幽,似乎终是明白郑言待他也仅是如此。 “那夜之事,休要再提。” 郑言沉沉地打断了他,转头准备离开,黎季却倏地拦住他,“宋宁远大婚伤你至此不说,你可知贤王通敌叛国的罪名,是他亲手为之?那几封通敌卖国的书信,均是他亲笔书写,也只有他,才会摹仿贤王的笔迹以假乱真。” 郑言之间微抖,声音却如常: “此事我早已知晓。” “他自有心中大计,欲断情绝爱杀人如麻,我虽恨他,但此时也报不了仇。” 见他依旧无动于衷,黎季又问: “你可知那每日与你相伴的江渊,哦不,应当唤其陆川,其早已暗中前往天启招兵买马,静候多年,就是为了能在天启招来贤能,哪日助力西祁一举东临函谷关,将天启吞入囊中。天启亡国,我南梁也难保。你愿看着你曾读书卧榻的国土,变成他人手中鱼肉的焦地吗?” 郑言冷笑道: “小季,我曾以为你手无缚鸡招人欺辱,如今看来,也是我看错罢了。中州四国的局势,你比我看得清。” 他甩开黎季又拉住他的手,“陆川他有所图谋,已在第一面时诚实向我告知,不像你与宋宁远,欺瞒至无法隐藏时,才居高临下地告知我。有所图谋又如何,我自知若无图谋,我早已腐烂在太康地下。” 黎季蓦地噤声,他脸色铁青,一张俊美的脸再也无言。 “言哥,你当真不愿与我回南梁?” 郑言缓慢而郑重地摇头。 黎季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下去,他不再言语,默然回头,似一只受了伤的孤鹄,无声地离开了。 “出来吧。”郑言对着背后的城墙说道。 江渊从城墙围挡处缓慢地踱步而来。他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眼中带着轻笑,像是揉进了天上的星辰。 郑言也不与他言语,只是负手站在那城墙前。 “我前往天启的缘由,是因为我算了一卦,”江渊自顾自地解释,“卦象显示珩渊一分为二,正为珩,负为渊,剑指东方,”他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黛,思绪似飞烟般飘向渺杳的空中,又像是在凝视着虚无。 “你手中那柄匕首,便是珩。” 郑言未问他渊是何物,或者说渊是何人,只是立在墙前,相对无话。 夏夜漫长,星河璀璨。 16:三年逝 16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 梯田制在西祁一经推行,就获得了百姓推崇支持,第二年稻谷产量就比去年明显增长,行至第三年,又获得了丰收。户马制的改革也使得西祁军队骑兵战力突长,一连在几次边境纷争中大败敌军,南边的一个小国遂称臣岁贡,开创了西祁建国半甲子来第一次受贡的先例。 西祁都城应业。郑言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外黄澄一片,稻田丰收,耕农正在忙着割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眺望远处东方群山,飞鸟相与还,他的眉宇间似是染上了些忧虑,风吹起一片稻浪,城上之人衣袂翻飞。 “郑公子,陆相有要事相商。” 身后忽有异动,郑言闻声回头,薛峰不知何时已然踏上城墙,低眉拱手向他报事。 他微转过头去,脸上不再有四年前大火未发生时不问世事只管风雅的稚嫩,也不再像三年前初次知道贤王案真相的眼中带恨行事稍莽,他神色沈静敛厚,平和的双眼中毫无波谷,藏着让人难以猜透的宁静,却又隐隐透露着些锐芒。 在西祁这三年,他以陆相门下自居,虽未拜官任职,但已然在西祁朝中有所影响,众多计策从他口中宣扬出去,最后在西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落实下来。民众只道陆相仁德,将西祁百年以来杂乱无章的内政外务整顿一新,颇有些盛世之治的意味。 郑言负手缓缓走过长长的城墙甬道,秋风一阵阵吹来,飘荡着熟透了的谷粒的香气,他轻抚被风吹起的衣摆,缓坐在高台上早已置了酒具的几前。 “今年新粮酿的清酒,不容易醉,你且一试。” 桌案前早已坐好了一位紫衣公子,他眸中带笑气度高华,赫然正是西祁百姓人人称道的儒相陆川。 江渊抬手握起桌上素色青玉酒壶,扬手就给他斟了一杯,清亮的液体在空中划过,带着悦耳的轻音,悉数跌进了水玉色的酒杯中。 郑言微哂,旋即坐下,毫不犹豫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果然是新稻现酿,唇齿间还留着谷子的清香。 江渊也自酌了一小口,状似无意般开口:“天启皇帝大限将至,太子宋武昀昨日已和禁军总校尉王涣密约,以保其顺利登基。”抬杯间,他定定地看着郑言,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一年前,德昭太子服丧期过,明嘉皇帝便册封天启二皇子宋武昀为新太子,以便稳固朝纲。 自从德昭太子薨逝后,明嘉本就日渐灯枯油尽的身体便急转直下,此前还能在宾客朝臣前举止如常,这几年已是经常缠绵病榻,俨然走上了旧太子的老路。 “宋武昀虽文精武佳,尤其是多年来在战场上的累积,近十年就将天启近一半兵权握在手,确实不容小觑,”郑言也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豪饮,“但实则其人好大喜功,平素镇定自若雍容大气,却易处事操之过急,更不喜部下进言,”他似想到了什么,轻声一笑,看向了江渊灼灼的双眼,“对其有异心之人早已不在少数。” 说罢,他微低着摇了摇头,眼中有半刻的停滞,随即又看向江渊,不谈政事只问酒茶,笑言:“此酒果然不易醉,我已饮四大白,精神清爽舒畅,与几年之前江兄推荐的玛瑙大不相同,果然不错。” 江渊还是未有言语,对坐那人颊上已经染上的红晕,眼神微沉,也就一瞬,他便朗声笑道:“郑弟若喜,小相明日便差人送上百坛坛至你别院,如何?” 着实有些夸张。 郑言又举杯仰头一饮,嘴中笑道: “好,好,好。” 他目光微醺,言语间已有些迟滞,他灿然笑道:“江兄给多少就饮多少……”语罢,支撑着头的手臂一软,眼见着头就要磕上案几。 江渊急忙伸手抬住了他的下颚,缓慢地轻放在自己的手臂上,眼中复杂。他示意薛峰将身前几案撤下,才无奈起身扶起郑言,将其背在了背上。 衣袍翻飞,名动天下的西祁陆相,闻名中州的神童江渊公子,竟会为了一个人而屈膝弯腰,让他人在自己背上酣睡。 怕是说出去无人可信。 背着郑言走下城墙后,江渊将其放进早已备好的相府马车上,又出来抬手向薛峰耳语几句,便见其领命而去。 回首抬帘入内,郑言一袭白衣素净,歪睡在马车榻上,长眉平静面色微赧,殷红的双唇饱满有棱角。 三年,他更加紧闭内心,越发遵守君臣之礼,让人无法挑到错处。但是说到天启,谈及跟那人有关的人和事,他总是会有些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失态—— 想罢,他回身入内坐在郑言身旁,一双细长劲瘦的双手抚上郑言束起的黑发,眸中带有怜惜之光。薄唇轻启,示意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车轴骨碌碌地转起来,地砖不平,终究是有些摇晃,他低头将郑言的上半身放在自己腿上,才闭目靠着厢壁养神。 郑言一向酒力不佳。自三年前喝过玛瑙醉睡半日后,便极少饮酒,宫宴集会议事时为防误事均是一口不饮,即便是他广搜而来的淡酒也是仅仅浅酌几口,今日故意痛饮至醉,不用想就知,他又想起天启那人了。 呵,宋宁远—— 兰漏低低敲过了三更,烛焰照在殿内的白玉石上,冰凉如水。 宋宁远着一身墨青色的锦袍,发束青玉冠,端坐在书案后,在一雪白的折子上写着什么。他眼神微沉,似带着来自这几年游走于宫廷权谋的阴沉,又暗藏了饱经磨砺的沉稳和成熟,落笔间杀伐果决,周身四射着不能小觑的锋芒。 “主上,那人不出明日子时必至大限,宋武昀已与王涣私相嘱托,明日酉时借其东宫走水私调太康禁军一千先至东宫,其余二千得其指令随时待命直赴太和殿,”那人着一身玄色劲装,看不出年龄等任何特征,“王涣欲将计就计,但言具体如何调动还需您下达指令。” “我已知晓。”宋宁远抬起头,面如冠玉动如佛神,他眼中不带一丝情感,他将写好的折子递给那人,“吩咐其按照其上行动即可。” “是。”那人拿好折子,未做停留,片刻间便已不在殿内。 禁军总校王涣,早已在宋武昀册封太子之前,暗地向他投诚。原因也极其简单,宋武昀多次不顾劝阻,将忠直进言的王涣密友御史中丞顾逸夫弹劾,于两年前被父皇贬谪,在前往柳州恶水之地遭暴民土匪抢虐,全家无后而终。 烛光摇晃,殿内明亮却终如死寂。半晌,宋宁远才拿起一张裱在纸上的画,那画似碎纸片拼凑而成,部分甚至脏皱得不行,但仍旧被小心地抚平粘黏在纸上,画纸泛黄,看来已经存在了不少时间。 他小心地抚摸着那画,似看到了很多年前,大雪纷飞,有一人低头看他,一边温和地笑着,一边捂住了他冻红的手。 内务府势利,冬至大雪,他却没有冬衣,第二日,郑言便送了他一件绝好的墨色狐皮大氅,只说是父王前年送他的,自己不喜穿皮戴袄的,闲置多时,如此刚好送给他罢。 那年大雪,他没再生了冻疮。 乌灰的云四处飘荡,遮住了刚刚升起的月亮,一如这沉静的紫禁之城。 言言,此时你在那西祁宫城,可知明日,我年少便种下的种子即将生根发芽。 17:太康变 17 月色入户。莹亮的月光洒了一地,江渊将郑言打横抱进室内之时,只听怀中那人语意嘤咛地叫了声模糊的“宁远”。 五指蓦地收紧。 儿时相伴长大的情谊终究不假,即便那人伤他至此,两句根本未提及他的话,便叫其酩酊大醉,嘴中叫喊着那人的名字。 他未点灯,只将人轻柔放至榻上,秋夜渐长,寒意已然从地下升起,江渊缓缓叹了口气,将锦被盖在他身上,心中却难以言喻。 他自小便顶着万众期待的目光长大。诗书礼乐、文武骑射,没有一样他所不能的,天下于他皆若粪土,寻常人等在他眼中均如尘泥,他以为自己通天文、晓玄机,四国畅通无阻,中州探囊取物,直到遇到郑言,他发现有时候人的聪明,或许只是没有在乎的事罢。 一旦有所求,便再也无法睿智一世。 越得不到,我便越要。 看他家破人亡断情绝爱,见他风轻云淡胸有成竹,可是他的心里,却仍旧牵挂着千里之外的不可能之人。 想罢,一只瘦长的手握上来,扼住了郑言无意识的脖颈。 紧扣的手在下意识地用力后,又蓦地松开,开始细细地摩挲着雪白颈项。郑言自来西祁后,除了他以外,便再未与谁从之过密,或许,除了自己,天下没有谁更有权利去得到他。 手指往下,抚摸到了那突起的锁骨,紧紧按住它,便听见身下那人痛呼一声,双手要拍开这种挟制。 胸前白衣倏地松开,领口放大,细长的手指探索进去,将指腹搓/揉在那毫无挺立欲/望的乳首之上,又轻又缓,冰凉的手指触起皮肤,引得醉睡那人下意识地弓起身子,要躲开。 强力又将他按住,直钉在床榻之上动弹不得,一息一息的吻蜻蜓点水般落在胸前,痒意难忍,郑言双手去推拒,去发现来人手劲之大,不是武艺强劲者完全不可能会有。 意识模糊间,乳首传来尖刺的酥麻感,像是有人用牙齿轻咬着,惩罚又爱/抚,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施加在他身体之上。 随之身前一凉,大手搓/揉着他的阳茎,隔着一层软薄的布料,将清凉的触感传进毫无情/欲的肌肤,手指灵巧地转动,很快让那处开始膨胀起来。 郑言脸颊之上开始出现潮红,他长眉微皱,嘴唇下意识地张开,发出一声轻轻地喘息。 片刻,一双柔韧的手就捂紧了他的双唇,下/身开始越发膨大,直到他鼻间也开始出现明显的喘息。 一块温热的饼状物被放到嘴边,然后被那双手塞进他的嘴里。 质地温润,身带清香,像是玉。 随即下/身被套弄起来,久违的快感让人本能地沉沦,郑言扭动腰臀,迎合着那人淫靡的触碰,他的鼻尖已然渗出细汗,额发从玉冠中掉落几缕,为平日沉静的俊脸平添几分柔和。 肉柱前已然渗满泪水,沿着硬热的柱体往下滑落,最后被那一双烫起来的双手搓/揉,涂抹在身后那个隐秘的入口处。 良久,在他情不自禁地渎身后,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翻身向下,口中硬物阻塞了惊呼的出口,有黏腻的口涎从嘴角滑落,将温热的锦被缓缓滴湿。 肉刃缓缓进入。 他的身体被分开到最大角度,趴跪在床榻之上,身后的人衣衫整洁,完整如新,只有下/身与他紧紧相连。 凶狠的撞击接连而来,与平素温柔的触碰截然不同,驰骋的那人语调轻缓,似乎藏有无尽柔情: “郑言,你只会是我的。” 喉中无法吞咽的唾液越来越多,尽数淅沥沥滴在被上,很快将火热的被褥浸得湿透,身后残暴地肉刃劈开他久未经人事的身体,将最凶狠的颤栗带到他的体内深处,抽/插之间,突起的沟壑摩擦到某处,让他弓起身子只想往前逃离。 江渊用手扣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在他耳边笑道: “别跑。” 侵袭再度而来,啪啪啪发出令人脸红耳赤的声音,晦涩的甬道逐渐被扩张至极致,粘液徐徐而下,将那凝白的臀缝涂抹得闪亮,在月下散发出细小的微光。 晃动的身体逐渐攀至高峰,郑言颤抖着要翻过身来,却被狠狠地压住,肉刃火热地几乎让将他融化,长久地在他体内进出,似乎如此,便能将他据为己有。 天下大计,智谋远虑,都在一声声破碎的呻吟中尽属于他。 江渊将他紧抓着被褥的手拿起来,一根根手指展开,然后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用手抚弄着郑言的手,脸上带笑,额鬓间竟无一水一汗。 就像与郑言交/合的,不是他一样。 月色渺远,终究沉睡而去。 第二日清晨,郑言从酸痛中醒来。 昨夜荒唐情事,他似乎有些记忆。但主人公是谁,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抬头,对上江渊宁静的双眼。 “郑公子醒了。” 沉静自持的声线传来,郑言恍觉得自己此时卧榻鼾睡极为不妥,刚要起身,便摔至床上。 一只瘦长的手递过来,上面执了一盏清茶。 “喝吧。” 郑言无言接过,心中暗道今日江渊似乎哪里有所不同。 一抬眼,便对上他腰间配上的青玉双鹤环佩,心中有什么东西窜过,但很快无迹可寻。 江渊笑道,“怎么?”他将手放在玉佩之上,作势就要取下来,“郑公子想要?” “送予你便是。” 玉佩被解开,郑言摆手只说江公子佩戴已有时日,郑某怎可夺人所爱。 玉佩的主人却不以为然。他将玉俯身细细挂在郑言腰间,嘴上噙笑,目中带柔,“郑弟可要好生保管。” 郑言想要解开,但终究手中无力,只好将手中的清茶饮尽,笑道: “那就……谢过江兄了。” 良久无话,只听窗外有鸟飞掠而过,江渊扬手轻抬,那信鸽就稳落其上,他从那朱红的双爪间,取下一卷布帛,鸽子便才飞走了。 绢帛透亮,郑言能看见其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今夜,天启将有大变。” 看完绢帛,江渊将其递到郑言手上,郑言却端坐未动,非礼勿视,他只伸手将桌上火折拿出,在二人的注目下缓缓烧成灰烬,见烟灰散尽后,才笑道: “如此我为父亲报仇雪恨之日,便也近了。” …… 太和殿侧殿,镂空金丝绞花香炉缓缓升起青烟,暗香浮动。 秋意已浓,夜间还有一些阴凉的风,一阵又一阵地吹进殿内,轻纱幔帐微微飘动,帐下是明黄色的锦被,被下一位脸色蜡黄,眼下黑青的花白发色老人正在昏睡。赫然正是天启的皇帝明嘉。 接近一年太医院各种奇珍药材都轮番在他身上试验过,如今已是黔驴技穷。此时他已被折腾得气息微弱,苍白干涸的嘴唇中气息只进不出。 “父皇,儿臣今日亲自喂您喝药。”宋武昀接过婢女手中嵌着金丝的药碗,俯身坐在了床边。 他冷笑着舀起一勺乌黑的药汁,送到那人微张的嘴唇前。黑色的药汁并未进入嘴唇,反而顺着满是皱纹的脖颈渗进了被褥中。 但他似乎像没有看见一般,自顾自地将那一碗汤药用此粗暴的方式“喂”完,把勺碗递给婢女后,挥手示意所有的人离开。 待所有人都已消失在宽阔的殿内,他脸色一沉,对着昏睡的明嘉皇帝讥讽道:“父皇,您若早就清醒,又何必装睡。” 床上躺着的那人幽幽睁开浑浊的双眼,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眼中愤怒、阴鸷又沧桑,“朕这一生最大的悔恨,”他似是被刚刚胡乱灌进的一些药汁给呛到,猛地咳了好几下,似要将肺都咳出,“就是错看了你。” “没想到……没想到你如此心狠歹毒。”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武昀昂首大笑,“父皇,您知道的太晚了。您知道吗,这三年所有在翰林院誊写并呈上的奏折,都是我秘命人浸泡过十成十的换骨散的。” “体乏无力,意识渐无,直至沉入无尽黑暗之中。”宋武昀笑得猖狂,与平素肃穆凝重的雍华大度完全不一样,“这就是儿臣亲自为您准备的六十寿礼。” 他眼中闪过讥诮和得意,转而又陷入阴沉,“偷偷再告诉父皇,您的宝贝太子,宋敬之那个庸货,”他贴近明嘉的耳朵,“儿臣也是这么让他没命的。” “你——”明嘉眼中精光乍现,却又无可奈何。 他愤怒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器重的二儿子,他原以为太子薨了之后,宋武昀也堪堪能担任一个无功无过的君主之责,将他以一己之力建城的天启传承下去。 如今想来,徳昭太子昏庸无能,而宋武昀更是残暴凶戮。天启落在这样的人手中,怕是岌岌可危。 想罢,他拼尽全力起身给还在大笑的孽种一巴掌,胸腔疯狂地起伏,眼中射出的光恨不得将宋武昀当场射杀。 “啪!”一掌而下,空气寂静。 被打的人脸色一凝,却似乎又不在意,他轻抚着自己的脸,将口中血沫啐到地上,轻声道:“父皇可还有遗诏?可说与儿臣听听。” 语气狂妄至极。明嘉不言,只是怒目而视,阴冷的眼神将他划了千万遍。 料到他会如此,宋武昀桀桀笑着向前,掏出了藏于腰间一段红绸,“既然无话,那就请父皇自行上路吧。” 事到如今,他还知不可弑父杀君,只让明嘉自行缢亡。 明嘉心中大震,靠着床棂猛地喘息,他一生峥嵘无数,年少时是那中州前梁的四品武将,一朝起义,得天庇佑获得随军,征战沙场数十年,终究建立了天启。如今却把一条老命落在自己亲生儿子手上,临到了了,一根红绫断亡魂。 眼中遗憾闪过,令人为之动容。顷刻,他便见殿中悄然出现一人,眸光微动,却未言语。 宋武昀见他无动于衷,只好欺身贴近,将红绸递到他父皇的手上,面上轻笑:“请吧。”彼时,背后一声轻响,蓦地一尖锐物抵上了他的脖颈。 “放开他吧。”语气中是淡漠得不带任何情感的命令。 宋武昀回头,眼见宋宁远一身墨色长袍,其上嵌着几朵青色的木兰,发冠高高竖起,手中一柄青剑,赫然便是那珩渊,宋宁远正冷眼低头看着他。 “七弟?你怎么会在此处?”宋武昀神色有一瞬间的仓皇,随即他又恢复了神色: “你也来看父皇了?” “啧啧啧,好一番父慈子孝的场面。” 言语间他迅速从手中抽回红绫,绞住剑身,闪身离开了床尾。 宋宁远眉眼未动,扬剑将那红绸割成四片,剑指宋武昀上前。 宋武昀逃至桌前,拿起桌上青花描金紫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散,响声划破了长夜。 宋宁远了然一笑,欺身上前,用剑挑起桌上的茶壶,甩向跑向殿门的宋武昀。 那茶壶带着疾风,击中了宋武昀的腿腕,他应碎裂声而倒。 看着闲庭信步走过来地宋宁远,他目眦欲裂:“我已摔杯,禁军不消半刻便可围堵大殿,你作为皇子剑指太子,威逼皇上传位于你,欺君犯上,死路一条,还是劝你降了好。” “东宫的禁军确已围在殿外,不过此时应当听不见你的号令了。”宋宁远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人脸色逐渐变得青白,他将剑指向宋武昀胸前,看着他不断往后退,“至于另外两千禁军,王涣在宫外亦静候我令。” “你!宋宁远,还真看不出来……”宋武昀脸色灰败,愤恨中又夹杂着丧气,他似想到了什么,睥睨着宋宁远,“父皇今日必崩,你若要杀我,老三必北上讨伐你弑父杀兄之罪。” “哦?”宋宁远将剑往上挪了挪,珩渊锐利的剑锋在宋武昀脖子上闪着冰凉的光,“是你三日前送往三哥封地的密信么?” 宋武昀脸色蓦地变得铁青。 “他阅过后当夜就转赠于我了,”宋宁远冷声道,还不忘讥讽,“二哥一番劝论,当真是好文采。” 宋武昀渐渐地不再后退,他眼里似有不解,“老三?” “三年前徳昭太子将薨,三哥其后得知真相,”宋宁远似又回到了那夜,收到从未有过联系的三皇子懿王的密信时,他片刻的迷惑与彻悟,“他本就隔岸观火,即便你与他同母一胞所生,但他此生最厌恶不顾手足之人。你猜他今日,会来救你还是来助我?” 宋武昀已是默然无声,他抬起头看着宋宁远,似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 珩渊一凛,堪堪发出清亮的哨响,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密报: “报,主上,黎世子领着虎豹骑已经突进宫内,口中直呼清君侧。” “黎季?”宋宁远疑惑,宋武昀趁其恍神间欲爬起逃窜,宋宁远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将剑刺入了他背心。 鲜血瞬间浸红了宋武昀绣着四蟒的杏色长袍,他身形一顿,回头忿恨地斜了宋宁远一眼,歪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宋宁远冷冷地拔出长剑,一步一步走进里殿,直到看见那个跌坐在床沿的、正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的衣着明黄的老者。 18:宫变阻 18 明嘉有气无力地滑倒在床边,看着这个自己很少注意的儿子。如今他锋芒毕露气蕴深敛,一双墨瞳里均是他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杀伐果决。 在他从未在意的角落,老七悄然竟长成如此。 脚步声近,宋宁远用丝绢将剑上宋武昀的血擦拭干净,在明嘉的注视下将铮铮的利刃利落插回剑鞘中。 剑声响罢,他负手静立床前:“儿臣今日,并不是来救驾的。” 低头不带感情地看着他,宋宁远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绢布,缓缓递到他的面前: “还望父皇成全,将玺印盖于此。” 明嘉脸上肌肉微抖,此生行文至此,竟然哪里都逃不过为人鱼肉的下场。他即便此刻连抬眼的气力也无,但也知那诏书上写的什么。 “远……远儿,”此时他俨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何苦逼迫父皇至此……” “是你先逼我的。” 明嘉微微喘息,气息愈渐弱下去,“皇权家国,朕不得不为大计考虑……敬之再无能,他也是太子……是朕在他一出生便钦点的天启未来国君……”他话锋一转,又笑道,“可也是一出生便是太子,他万事如意,便失了那雄心壮志的斗气……千般万般,是我的不是……” 宋宁远无心听他细数与德昭太子的父子亲情,只将珩渊放至床下,今夜他早已不是那个十几年如一日在明嘉面前恪守君臣之礼、父子孝道,礼数周到谨慎规矩的不起眼的宋宁远。 “父皇可知,就是因为此剑,儿臣便不得不接下坐实贤王案的罪名。”他的五指在背后蓦地握紧,又缓缓舒张开来,“贤王身死于二哥军前,全族无后而终。” “哈哈哈哈……”明嘉沙哑地笑道,最后眸中迸射出精光,“朕几年前便早知自身时日无多,平日精干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若有他们,我大启江山在我百年后,怕是要落入他人之手……”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即便错杀,毋宁漏杀……远儿,你得记住。” 宋宁远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此人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殿内安静至极,只有门边的宋武昀趴伏在地上,暗红的血液在秋夜的地砖上缓缓凝结。 “你母妃因你难产而死,”明嘉蓦地提及宋宁远的生身母亲,他眼神迷离,像是又回到了见到她时的第一面,“你越渐长大,眉眼逾渐像她,我倒不敢再看你一眼了。” 他目光悠远,似乎回忆起了与她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彼时她还是宫中内织染局的婢女,被一身常服的他撞见偷偷在南墙明湖边浣洗刚刚染好的明黄绢绸。他一时兴起,问她为何另辟蹊径在湖中清洗,她不敢抬头,也认不出穿了常服的明嘉,只带着点得意的笑容,答湖中的水清澈量大,绢绸涤净,晾好后做出来的衣袍比在局内桶中洗出来的穿着更加软和,色彩也明艳些,语笑晏晏,神采飞扬。 之后便有了宋宁远。 “这些年,朕确实、对不起你,也对不住她……”明嘉眼神逐渐冷下来,“我知晓你过得不如意……你定是恨我的。你一向谨慎从不敢多言……只是不想你暗下也有所谋划,”他悠悠然看向殿前房门处,宋武昀趴地的姿势显得尤为安详,“那日珩渊试剑一役,看来……看来今日果是如此……” 眼中神采逐渐开始暗下,明嘉长叹一气,已然大限已至:“玉玺就在那正殿龙椅之下,你、你自行取去用吧……朕的江山,朕的天启就交与你了,一定要……要……”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然缓缓垂下,跌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之上,眼睛还是微睁着的,似还有未结的心事。 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他的时代已经逝去。 宋宁远仍旧只是站在床边,甚至在他逝去那一刻,也未曾想过去握住那双张开的手,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场面。 他平静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痛恨过的父亲,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没有受他冷落、猜疑和威逼,两人平等相对而谈。 无论如何,他死了。 只听一声哨响,一柄匕首斜斜插入他的肩膀,被宋宁远侧身格挡,匕首尚没入不深。 一回头,胸前染血的宋武昀如地狱修罗,愤恨道:“去死吧,宋宁远!” 宋宁远面无异色地将匕首拔出,一步步走向一瘸一拐的他的二哥,“二哥此时强作挣扎,不怕你的幼子,殒命在七弟我手中吗?” 宋武昀面色一惊,下意识否认道:“我何来幼子?”他如今三十有五,府中膝下三女,并无任何子嗣。 “琦玉郡主在与我大婚时,便已有一月身孕,二哥可是不知?” 宋武昀心中一凛,面色愈渐苍白,那秦乐如四年前秋闱曾私自见他,直言对他生爱慕之心已久。彼时他正风光得意,红荣郡主之女,于他只是破落之户,暗通款曲后也就不了了之,后来她改换门庭,与宋宁远大婚,还遣人来问过话,被他悉数打了出去。 没想到…… “琦玉郡主是七弟之妻,与我何干?”他面色恢复如常,只是胸前伤口狰狞淋漓,疼痛的吸气声出卖了他。 “哦?要不我让赵沉将斐儿带来,让你们父子相认一番,可否?” 斐,非也。 这宋宁远独子宋斐已近三岁,按照年岁来算,确实和当时之事大抵能对上。 “你……!” …… 夜色飞速被甩在身后,郑言身骑一匹快马,日夜兼程地赶往天启。 昨日他接到贤王旧部密报,黎季将在天启皇帝驾崩之日突围出城,趁宋宁远困于宋武昀之时,回南梁召集兵马,再次卷起天启与南梁的战争。 天启新帝登基,根基不稳,不宜立即大兴战争之苦,此战虽不会亡了天启,但必将让其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天启何辜,天启百姓何辜。 奈何昨日故意大醉,江渊却没能放他先行离开。还在别院厢房之内…… 郑言忍受着胯下逐渐刺痛难忍的不适,只将骑坏的第三匹马弃之,又运气踮足潜行。 这几年来,郑言虽一直以陆相从西祁民间觅得的高人的身份客居丞相府别院,但朝堂众臣只知其姓郑,呼其为郑公子。西祁国君在上朝时特意为他添设雅座,可参政可议事但无官衔无府邸,但郑言从未在朝堂之上现身过。 父亲当年变卖家宅良田,亲自选拔栽培暗探二十余人,四散于民间。郑言在去往西祁时便已联通一二,暗随互通,三年来天启情报,均是与江渊同步传回。 他以为自己不会去管宋宁远和天启之事,但终究不愿看到昔日两位好友反目成仇自相残杀,最后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于是在昨日江渊辞别后,便立即出府日夜兼程赶往太康。 黎季几年前便可一人追随他至西祁以致无人察觉,其私下势力必定不可小觑,如今他趁乱私回南梁并欲举兵攻打天启,以宋宁远的秉性,他怕是难逃一死。 …… 黎季着一身玄色长袍,鲜血将那墨色布料染得愈加发黑。他束发戴冠,一双清丽的眸子此刻充满嗜血的杀气,身形颀长,赫然比三年前更加高挑挺拔,手执一剑,剑尖鲜红的血滑落在石板上,缓缓踏上了金銮殿前的玉阶。 一阵秋风吹过,殿门忽然缓缓开启,宋宁远衣袂翻飞地站在门内,手执一张黄色绢帛,冷笑地睥睨着他。 身后,是早已气绝的宋武昀。 “太子意图弑父谋反,着令七皇子将其击毙。圣上已驾崩,”薄削的唇轻启,听不出任何情绪,“下诏传位于我。”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手中诏书的内容,却未曾看过它一眼。 念罢,他将诏书扔至阶下,丝绸轻盈,很快缓缓在二人之间飘落而下。 殿外正在混战的众军——以及黎季全都睁眼直直地看他,听着他言语间那不容置疑的气场。 “你以为我此番前来是为此?”黎季勾嘴轻笑,倏地将剑指向宋宁远,“我今日来,是要取你这个谋杀君主、弑父杀兄的人的性命!” 语罢他轻踏台阶,挥剑上前,直指冷眼看着他的宋宁远。 他本已做好准备私潜出城,先秘回南梁,凭借在天启早已穿插的暗线,此后再举兵伐天启。奈何几个时辰前只听探子来报,郑言已从应业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太康。 他原是还放不下。 那今日,即便是冒死,他也要将宋宁远诛杀在此,为两人长达八年之久的明争暗斗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宋宁远目色舒展,似乎毫无惧意,他张口镇定自若: “南梁质子纠结我朝虎豹骑包围紫禁城,是何居心,相信各将士心知肚明。我大启江山绝不受他国人染指,是不是?” 他声音洪亮,混合了深厚内功,殿外广场人人可闻,只要是天启的将士,均大声疾呼:“是!是!是!杀!杀!杀!” 语音未落,黎宋二人已就地混战成一团。 这些年黎季看似依旧每日和其他世族子弟花天酒地,实则早已开始暗自拉拢朝中大臣,除了自南梁带来的旧部外,他又亲自遴选各路高手,助其刺探收集各方消息的同时,偷偷斩掉阻碍其的绊脚石。 做了这么多,他只为有一天,能亲手将宋宁远斩于自己剑下。 黎季武艺略逊于宋宁远,在他的招式攻击之下稍显有些吃力。但他今日决意取宋宁远性命,招招直接正面交锋,狠辣致命,即便自己屡次败落,也不惧身上已然泛血的伤口。 宋宁远也身负有伤,谁死谁亡还没有定论。 颇有些鱼死网破的架势。 宋宁远明白他此时滔天的杀意。三年前浔江一案,所有源头断至齐侍郎,后来贤王之案,黎季亲口告诉他,当时只恨没有真正杀死他—— 之后黎季欲离开天启,却又被他多次找人参奏使计留下,先皇变相加大了对其的监视,这几年,他也一直没能真正离开得了太康。 想罢,他眉头紧皱,欲解决掉如此危险的缠斗,珩渊一转,便就要刺中黎季的左肩。 “叮——”在剑离肉身仅剩半寸时,一把柄端嵌着水色玉石的匕首带着巧劲击中剑尖,堪堪将剑打离了黎季肩膀,停在了他的耳侧,带起了一阵风。 众人心中大惊,偏头四处寻找那能劈开宋宁远攻势的高人,四处黑暗,只有黎季呆愣片刻,突然灿然一笑。 黑暗中,郑言默然走近众人视野。 他缓缓走近,低头捡起匕首拿在手间,在宋宁远讶然的眼光中站到了其对侧。 “没想到时隔三年未见,”他将横亘在黎季耳侧的珩渊用手握住,贴近站在了黎季身前,对阶上站定的宋宁远冷笑道:“第一次见面你还是在杀人。” 19:新君出 19 “……” 宋宁远不语。长剑泛着雪白的铮光,在郑言的脸颊之下映出一道光亮。 他相比三年之前,身形未变,但气质越发成熟稳重,一身素色劲装,满头黑发只用一根水色发带束紧,脸颊瘦削眉目平和,倒有了点世外高人的超尘意味。 与西祁暗探发回的画像倒是略有差异。如今时隔三年未见,宋宁远才发觉无论各方探子给他多少关于郑言的消息与画像,也比不过亲自见他一面。 只有见面,他才能觉得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着的。 而不是信帛上几句寥寥无几的字句。 眼见郑言挡在他的身前,黎季轻轻一笑,俊美的脸庞仿若妖冶生花。他痴痴地望向郑言曲线优美的侧颈,似乎对如今的一幕极为满意。 宋宁远眸光微动,思索片刻,低头锐利地看向了黎季,“你早知言言今日会回来至此?” 被问话之人对宋宁远的质问置若罔闻。 剑光寒冷,依旧未被执剑之人放下。 “言言,我知你放不下天启,”他面色沉重,冷然如冰冻三尺,“但此人为南梁战败送往我太康的质子,他若私自潜逃,天启颜面何在。” 郑言嘴唇紧抿,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两道对峙的眼色在相互厮杀,转而又开始交缠,回忆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们曾经还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岁月静好的竹马之欢…… 黎季察觉二人眼波有异,只欺身将斜挡住他的郑言推开,粲然而笑,“你跟那明嘉老狗杀他全府四百二十八口人,连言哥都没有想过留下一条活路,”他转头看向冷然不语的郑言,咬牙切齿地似要将宋宁远拆吃入腹,“你以为他会心向天启?” “他也恨不得将你们宋家,你宋宁远诛杀殆尽。” 黎季狂笑两声,又愤然咬牙道: “当年浔江一事,只恨没能让你沉尸江底。还伤了言哥……说言哥为你一人所有的是你,连几个佣兵刺客都无法敌退的也是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宋宁远,如若我黎季当年狠心不顾言哥入江寻你,你现在早就已经江底烂得骨头都不剩了。” 郑言闻言回头,只见黎季面色狰狞,在那一张貌美清丽的脸上格外失调,让与之毫无无关联的人见到也会叹息卿本佳人—— 浔江那夜,发生的事情太多,搅乱了他的思绪,此后他很少仔细思索幕后主谋,如今三人旧事重提,他才突然豁然开朗。 原来身边的两人,没有一个是所谓良善之徒。 或许行事温良,在中州四国之内就完全行不通。 还在思索着,黎季已然提剑上前,将郑言用巧劲推至一旁。 二人缠斗数百招,招招狠辣不留余地,稍有不慎便会让自身命丧黄泉。几个回合下来,便都有所负伤。 在二人拄剑停歇时,郑言对着黎季道:“今日我来此确是为你。只盼你不要为了一时意气伤及性命。天启也好南梁也罢,和平安宁不易,轻易燃起战火,两国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我也不愿曾经生长的太康化为焦土。” 一番话情理皆在,黎季忽地就想起三年前,自己在西祁城墙上与郑言的对话。 ……“你愿看着你曾读书卧榻的国土,变成他人手中鱼肉的焦地吗?” 原来他是在意天启,在意太康……甚至还可能在意宋宁远的。 黎季惨然一声轻笑,转身蓦地擒住郑言的脖颈,将剑置于其上,对着飞速前来的宋宁远道: “宋宁远,送我出城,否则——” 他看向郑言,眸子里似有如料想般的得意与讥讽,还有一丝斗败的苍凉。 其后天启禁军皆欲上前将其拿下,毕竟他手中用来要挟的人质,只不过是曾经自焚于大火谢罪如今却离奇地继续苟活于世的通敌叛国的贤王之子。 但他们的首领却抬手了,示意放行。 他们面面相觑,只见宋宁远脸色阴沉,细细地凝视着那人质平静的双眼,头也没回地对所有人道:“全军听令,不可阻拦黎世子出城。” 又对身后一人道:“派人火速送他出城,记住,人质一定要安然带回。” …… 太康城外,一匹骏马正在急速奔驰,马上两位均沉默不语,只剩下马蹄猛踏沙地沉闷的哒哒声。 他们身后是一群同样骑着马的士兵,他们均一手拉缰一手握剑,一边紧跟着共乘一马的二人,一边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折返击杀宋宁远?” 马上二人正是黎季与郑言。此时二人衣襟染血,狼狈不堪,郑言坐在黎季身前,更是感觉下/身的不适越发严重,似有撕裂流血之嫌。 “我不愿问。” 马匹摇摇晃晃,郑言盯着前方越来越近在月光下反射着波澜的浔江,以及浔江上早已备好的泛着白光的船舟,哑声一笑: “你我二人并无任何其他情谊,黎世子倘若复国,还是莫要讨伐天启的好。” “如果我不呢?” “那我们下次沙场相见,便是敌人。” “他待你如此,你还要助他保卫天启?” “西祁陆川最得力的助手,不就是你郑公子吗?” “……” 郑言默然不语,却也似乎间接承认,黎季所言均是他心中所想。 “你当真是,无论他如何伤你,都能一如既往地站在他那边吗?” “你可知,在你几乎身死肉销的时候,琦玉郡主已有几个月的身孕?往前推算,他便是在有了宋斐那个孽子后,便与你……” “够了。” 郑言急拉马缰,那马长鸣一声,蓦地顿下,二人心中思绪万千,抬头一看,原来他们已至江边。 默然下马,黎季依旧将他的剑架在郑言脖间,缓慢向后退至船边。 郑言一直默然不语,他知道待黎季安然上船离去之后,今夜这一役也就了结了。刚刚黎季的一番言语,在西祁三年,他便思索了三年,事到如今,他自己也无法得出结果。 他不愿面对宋宁远,也依旧会在某一天,让他死在自己刃下;但也不愿天启再生战火,在他面前二世而亡。 今日之后,他该去哪里呢。 是继续回西祁,还是去别的地方游历一番。 他早已无家可归。 黎季见他眼神悠远,以为他还在回想与宋宁远少年时的往事,已经将他二人之间的杀父之仇全抛到脑后了,脸色更加阴沉。 “郑言,你既知道我的心意,却又在我面前对他如此情深,连身负的仇恨都忘了……倒叫我有些恨你了。” 便一掌击在其肩膀上,借力飞身上船,黎季眼神带恨地看着岸边的郑言,对着长天大笑数声,直到眼角都笑出了泪: “今夜放我走,你会后悔的!” 声音穿过江面杳杳的月光,随着船渐行渐远,传到郑言的耳中。 耳后骑兵纷纷而至。 郑言正思考该如何突出重围自行离开,便只听一人脚步声至,“郑世子,请您务必回宫面圣,圣上有重要东西交于您。” 郑言回头看他,正是一脸肃杀之气的赵沉。他眼中带着疑惑,欲将回绝,只见赵沉语气诚恳,但周身杀气不减,又将话语重复了一遍。 赵沉武艺深不可测,自己在他手中自然是讨不到好处。 更何况此时下/身的难言之处正刺痛难忍…… 也罢,与其浑身是伤地见他,还不如此刻体面。 …… 短短几个时辰,紫禁宫闱间已经挂满白色的帷幔,在秋风中摇曳不定。郑言依旧身穿那一身素色劲装,穿过曾经走过无数遍的长长的宫墙,树影珊珊月色轻柔,似乎与几年前别无二致。 行至南和宫前,举目望去,宫阁顶上有一人穿着白麻素衣,负手静立,正抬头看着天上的一勾弦月。 刚刚身后跟随挟制着郑言的一众人不知何时已经全部退去。 朱红色的廊柱在月色下投下齐整的阴影,郑言曾经无数次从这里走进、又走出,这次前来,却不想是如此光景。 他成了俘虏,还是应当早就化成森森白骨的俘虏。 郑言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眼神波澜不兴地踏进了殿内。 殿内陈设如旧时别无二致,巨大帷幕之中,灯烛闪耀肃穆宁静,这是皇家祭祀的场所。 明嘉不兴天文占卜祭祀礼仪之事,此地常年无法事可做,平时往来的宫人不多,儿时他们总在此聚会玩闹。 灯火依旧,而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人。 “西祁国人爱酒,你自小酒力不佳。” 行至南和殿顶,宋宁远早已回身凝视着他。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青色瓷瓶,又道,“酒醉易误事,也易伤身。这是我特调的抑醉丸,方子已经置于其中,若用尽在西祁你也可以自行炮制。” 宋宁远眼神灼灼,眼中似反射了月色清亮的光,他微哂,沉声道: “它的名字,曰思言。” 新晋天子一袭锦袍加身,即便只是素净的白色,也衬得他端稳持重、威仪天成,金冠玉簪,黑眸墨发,似乎与几个时辰前在天和殿外浴血奋战的人是两个人。 郑言对他的言语未做应答,只是倏地想起某一年秋天,他和宋宁远也是如此站在南和宫顶,并肩看着宫外的万家灯火,数西市灯盏,讲书中故事,对着迎面拂来的风把酒言笑。 郑言没有接过他的给予,他抬眼直直地看着宋宁远,“你可知那日我为何不直接捡起匕首将服了梦苔的你直接刺死?”他双眼带笑,但终究不达眼底,“因为我知道,对你最大的复仇,便是将你心心念念亲手夺得的江山,拱手让于他人。” 相对的那人身形未动,但眸间已然泛出冰寒。他对转身准备走下楼阁的郑言问: “你是说陆川?” 他语调低沉,似压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浓郁情绪,“你怎知朕是不是比他更适合天启?” 郑言不置可否,只冷然一笑,不再犹豫地往下走去。 明日,天启新的篇章即将开启,此后天启第二个帝王的英名将席卷这片广袤的大地,他的雄功伟业将会被史书竞相铭记,为后世百代所传颂。 那一切开始之时,正是天启二十九年秋。 20:临别误 20 太康城内,西市行人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 郑言闲步在青石板路间,恍惚间似回到少时和宋宁远来西市漫逛,感受平常百姓柴米油盐的生活的情景。那时他亦年少宋宁远更是幼小缄默,比起天潢贵胄但受人挟制欺辱的身份,他们更羡慕寻常在父母膝下承欢的稚子小儿。 此后虽或许会忧于生计愁于名利,但平淡一生,也是一种可贵。 半晌后,郑言停留在一个钱庄门口,只见其门联质朴深沉安静,齐整的装潢与其他钱庄大不一样,倒有些书阁文玩杂铺的味道。他略作沉思,便踏门而进。 “请问公子有何贵干?”钱庄掌柜端坐柜台之后,一身绣纹锦袍,既显气派又不觉奢华,身形高挑文质彬彬,到像个读书人。 他见郑言一身劲装,但衣料精致昂贵,眉间器宇不凡,气质浑然天成,自觉便是贵客,笑容多了几分难得的热情,从椅上起身向他作揖。 郑言回礼,但仍旧不语,只将别在腰间的匕首微微一露。那匕首柄端水色玉石泛着莹莹温润的光泽,赫然正是贤王自戕时故意仿制的那把,便已知其身份,遂立即再度拱手行鞠礼道:“愿为公子差遣。” “无需,给我备少许银两就罢。”郑言微哂,示意来人无需多礼。贤王早已仙逝数年,钱庄等产业本就有各负责人自行运作营收,现与郑言更是几乎毫无关联。他此行前来讨要银钱,也是毫无办法的办法。 那人闻言便向身后一人耳语几句,又向郑言如平时主顾般攀谈几句。郑言但笑不语,只打量了一下钱庄内部构造,精巧有秩,果然是父亲的手笔。 从钱庄出来时,天色尚早。他已然对接下来的行程有了些打算:早闻北周虽为北方小国,气候寒冷路途阻塞不通,但民风淳朴豪爽,草原辽阔,且相传有奇人异士长期游历,如今自己已然无处可去,何不去见识一番,再回西祁不迟。 购置了些必要的马匹水粮后,日色已渐西沉,郑言负手独行于长街之上,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悠闲安逸。 或许儿时的梦想,便是如此闲耗时光,虚度一日也不觉亏欠的平凡日子。 他决定先在太康待上一晚,明日再行出发。 烛光摇曳,将那颀长的剪影投在窗上,屋内那人似拿着一本旧书在读,几乎不闻书页翻动的声音。 宋宁远远远地站在楼阁廊中,看着对楼屋下窗内灰黑的身影时而微动,又时而静立,长夜漫漫,独有他一人遗世,似乎万事万物于他并不能分心一毫。 半晌只听屋内烛光微闪,随即一片漆黑,原来是他已熄灯入睡。宋宁远动耳细听,果然不一会屋内就传来了沉稳的呼吸声。 他睡了。 郑言迷离间愤怒又无奈地沉思,这一层客房一晚都未有任何房客入住,此处地段繁华,如此醒目之举,宋宁远到底意欲何为? 只听一阵窸窣轻响,置于桌上的包袱里被放入了什么东西,转而他就闻见了近在咫尺的龙涎香,随即唇上便是一片温热—— 微薄的唇瓣贴在了他的唇上,轻轻吮/吸着,状似无意地舔弄着他的齿。 那香辗转于唇齿间,又像是浸透了他的每一个毛孔,似要将他笼罩、吞没。郑言欲抬手推开这无缘无故的吻,却发现手臂早已酸软无力。 “宋宁远,”郑言眼中愤恨,他费力别开头,微微喘息着,无力地望着窗上月色投下的斑驳树影,艰难开口:“你如今更是卑鄙无耻了。” 宋宁远离开他的唇,眼中深沉,“郑言,留在天启可好?” “留在我身边可好。” 他眼中似有请求,也似有不容抗拒的命令。 郑言面无笑意,他仍旧看着摇曳的树影,轻声道,“不可能。” 料到他便会如此回答,宋宁远低下头来,又用唇瓣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似乎下一刻郑言便会烟消云散似的。 然后他便解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钻进薄被伸手紧紧地搂住了他,像傍晚回巢的倦鸟。 郑言无法动弹,但也并未言语,鼻间陌生的龙涎香变得更加暧昧不明,他知晓宋宁远如今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少年。 他强大,他狠厉无情,他是天启万民的君,也是宋斐名正言顺的父亲。 燥热的吻又在耳间徘徊,随后下游到脖颈之间,郑言已心知他要做什么,只恨恨道: “想不到天天天启新君,竟然以此种姿态向一个先帝时期的罪臣余孽求欢。” 宋宁远的吻蓦地停下。 然后更加汹涌的吮/吸传来,又行至耳边时,宋宁远低低地向他道: “我自始至终,只爱慕着你一个。言言。” 郑言无语凝噎,只见宋宁远眸中深沉,墨发如瀑,似乎对他存着无尽的思念与爱护。 可惜啊,再好的演技也抵不过他的实际所为。 胸前一凉,濡湿的吻再度袭来,舌尖拾起乳首轻捻,又细细啃咬起来,郑言只道半个时辰前自己太过疏忽大意,以为宋宁远昨夜未阻拦他离去,近日就算现身他落榻的客栈,也最多逗留片刻便会离开。 只是没想到,宋宁远竟会卑鄙伪劣至此。 身下被他握住,开始细细套弄起来,郑言闭目不再看他,只当此人不存在似的。 片刻,性/器置入了一个温暖柔软之所在。 郑言禁不住轻喘出声,他下意识就张口: “……不要。” 身下的人闻言一笑,只将他的器物含吞得更加彻底,又将灵巧的舌头环绕其上,挑/逗着性/器上脆弱的神经。 郑言情不自禁地想往后撤去,但奈何身中迷香无法动弹,只能被迫接受他强迫的赠予,口中紧咬,生怕再泄露出一丝妥协的轻音。 很快快意从身后往上传来,郑言自知自己已数年未曾经人事,此时被宋宁远主动口伺,更是难以忍耐。不到一刻,便主动泄下/身来。 宋宁远将浊液吐出,悉数涂进郑言下/身窄缝处。月色清朦,此时他才忽觉郑言腿根处似乎有何淤青—— 催灯点烛,光亮四泄,其上赫然是与人交/合时才会产生的撞击淤痕。 “是谁?” 宋宁远眸光突然变得锋利,他捏住郑言下颚,将他偏过去的头颅强行掰到自己眼下,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男人……是谁?” 郑言幽幽睁开双眼,其中仿若无一物。 他并未言语。 颚下的手倏地收紧,似乎要将他的下巴捏碎,转而不由分说的吻再度袭来,带着令人心惊的膻腥气息,把占有扩张到了极致。 舌尖被咬破,鲜血裹挟而来,急不择路的施暴者啃咬着他的寸寸肌肤,似乎如此便可以将他身上的印记覆写。 身下毫无防备地被贯穿撕开,然后便是残暴地侵入与抽离。 维持了一天一夜的和平终于被打破,下/身刺痛传来,郑言闭上双眼,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齿痕纠缠交错在他的肌肉之上,窄瘦的腰间,触目惊心的渗着血丝的伤口随处可见,宋宁远冰冷地看着他,一下又一下,将最深的占有一次次展示给他看,眉目紧盯着郑言的脸颊,似乎要将他的每个表情都捕捉到眼里。 见他闭目不看,宋宁远又狠狠扼住他的脖颈,语气冰寒: “看着我。你看着我,言言。” 都到此时了,他还是嘴上温柔地叫他言言。 窒息感缓缓降临,直到无法再呼吸时,郑言才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他被迫睁开双眼,看着那个与他记忆深处完全不一样的宋宁远,惨笑一声,终究还是开了口: “是谁又有何分别?” 终究都不是自愿的。 “陆川?还是黎季那个乱臣贼子?” 宋宁远咬牙看着他,一双好看的墨瞳里都是饱满的杀意,他又补充道: “还是哪个我也不曾知道的乡野村夫……” “够了。” 郑言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声音里有了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 “你要便要,过了今夜,下次晤面,定是你死我亡之时。” “你害死我全府四百二十八人,父亲自刎军前,而我,”郑言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是毫无避讳的恨意,“你也没想过留我一命。” “我知晓你与贤王皆会给自己留下生路。你们聪慧一世,先帝倒诸王保东宫,如此显而易见,怎可不为自身性命考虑。” “哈哈哈哈哈……”郑言惨然一笑,却终究很快就消下去,“宋宁远,我真是爱错了你。” 可是那时你便已然有了宋斐那孩子。 宋宁远听见他的剖白,脸色已然更加难看,身下撞击更深,直把郑言后背狠狠压在床榻之上,让他的双腿架在肩上,狠狠往里操干。 或许如此,言言才能在他不知道的一次又一次的与他人的欢爱中,还能记起他来。 痛意裹着快意轮番交叠而来,郑言紧紧地盯着床顶晃动的帷幔,一个墨色香囊悬挂其上,在摇晃中已然坏了正形,流穗四散,香气破碎。 或许是终究觉得郑言再也不会看他,宋宁远笑了一声,又将郑言翻身趴下,利刃再度袭来,滚烫的液体从交/合处直往下滴落,淅淅沥沥如泉水不绝。 “言言,”宋宁远咬住他的耳朵,将愤恨又无奈的爱意钉在他的耳廓,“至少你的身体,是还念记得我的。” 很快欲/望就将二人沉溺,直至廊外月影西沉,这被迫的晃动均未停止。 微冷的秋风偶阵吹着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天快亮时,清理好一切,宋宁远抚摸着郑言沉睡的眉眼,心中想道,或许明日,郑言便将永远是他的。 …… 啁啾鸟鸣清脆悦耳,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传来,郑言睁开沉重的双眼,歪头便见到宋宁远正在桌前搅弄着一碗肉粥,桌上还摆有十几样早点,看着煞是可口。 下/身已无痛意,看来宋宁远是给他上过了上好的伤药。 见他想要起身,宋宁远赶紧快步过来,却被郑言从床头掏出的匕首镇住。 郑言看着满桌珍馐冷然而笑,“宋宁远,你真是够无聊透顶。” 宋宁远看着他缓慢穿好自己为他准备好的月白素袍,身形未动,只是诚恳道: “如今天启大权已在我手,言言,你还记得吗?我跟你承诺过,它是我的,亦是你的。” “天启万里江山,社稷民生,我们亲手共建……” “我没有兴趣。” 郑言快速打断他,“我要走,你拦不住我。” 话语未落,只听“哐啷”一声,宋宁远手中瓷勺已落,他侧身转头死死制住了郑言一只手。 很快,郑言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腕也被他击中,反掌擒住他手,让郑言再也无法动弹。 郑言以巧劲挣脱一掌,匕首悄然一转,贴上了宋宁远的脖颈。 “你还以为我会像三年前那样处处受制于你?” 郑言眼带讥讽,但手下利刃终究离了他的肌肤半寸。 被挟制之人心中一笑,竟无丝毫畏惧地旋转退身躲离了匕刃,他抄起背后青色虎纹剑,并未拔鞘,只是用它堪堪抵住了匕首的刀锋。 “这就是珩渊?” 郑言仔细打量了一下江渊曾向他提起过的天下名器,只见其身虎纹遍布,凌厉惊人,剑长笔直,身沉凝重,确是把绝世的好剑。 他冷笑一声,便闪身用刀柄猛击宋宁远持剑的那手,招式利落力道刚劲,速度之快,珩渊应声而落。 将那掉落的剑一脚踢远,郑言纵身将宋宁远推至床前,将那床间薄单拧成一束,顷刻间便反绑住了他的双手。 郑言确认绑好后,未作片刻停留,只快速拿起昨日已经收拾好的包袱,再未看他一眼,便消失在了门口。 他知道宋宁远不消半刻便会解开那粗陋的绳结,那时,他便会再也走不了了。 21:玄机重 北周与天启边境多山,郑言自离开了太康,便一路朝着群山绵延处进发。途径过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城池,他都停留了一两日,白日在城内四处闲散,欣赏些民情百态,顺便补给一些干粮,夜里则坐卧在客栈里随便翻阅些新淘的旧书,偶尔也会踱步在城墙上,看看城内灯火和城外苍茫的青山。 此时他正骑着马在山中沙路上缓驰,只听远处群山绵延之中,隐隐有钟声回响,庄严空穆。 倦鸟高飞,盘旋而下,又悉数隐进苍翠的丛林之中。 郑言跟着这钟声的方位延山而行,树林茂密,行到半山,只见前方一座禅寺,墙身斑驳剥落,布满藤蔓,一看便知年代久远,其上匾额三个大字:镜辞寺。 暮色四合,今日只能在此借宿一晚。 吃过一顿简单的饭食,郑言四处踱步观赏,穿过回廊,只见一人一桌一茶具,老者旁若无人地端坐烹茶,是有些世外高人的意味。 见他在身后默默观赏半刻仍未离开,老者回首笑道: “郑檀越,你也爱茶?” 郑言一笑,眉目平和恭谨,“鄙人仅是有所涉猎。” 老者将他浑身打量一遍,回头倒掉杯中第一道茶水,声音浑厚有力: “郑檀越既然至此,想必定是上天冥冥有所注定。” “你身负重任,虽半生坎坷,但终究会有勘破玄机的那一天。” 郑言一愣,缓步走近,“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老者将手中的茶杯递给郑言,自己也缓缓而饮,气度风雅,倒不像荒山野岭的僧庙住持,却是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平静的眼中毫无谷波,“多的贫僧也不敢再说,天机不可泄露。” 郑言平眉轻蹙,他疑惑地看着老者,但终究还是释然。 “谢大师指点。若他日鄙人真能勘破大悟,定会来拜访添香。” 饮完那杯茶,老者轻捻佛珠,离席而起,口中连叹几声,续而念着阿弥陀佛走出了院门,留着郑言对月空坐沉思良久。 翌日天色微明,郑言临行前又纳了香火钱,告别了老者,牵马走出了寺庙,今日他便可至北周边境的小城——巴弩。 巴弩是虽是北周小城,但其名因此地盛产纯度极高的铁矿,所造刀剑匕首等无论是利度还是耐用性均为四国之首而闻名。也是因此,北周虽是国土面积仅高于南梁且位于最北端气候寒冷物产稀少的小国,因其民尚武加之兵器质量远高别国,多年来在抵御外敌入侵的战役中几乎没有败过。 但奇怪的是,虽拥有强劲的军队实力,但北周百年来从未主动侵略过别国,自建国以来便是一直维持着平安和乐的状态。 行至巴弩城外,郑言见这几日的坐骑黑马已是疲态毕露,不安分地打着响鼻,他略加思索便下马将那鼻缰解去,放在那离城较远的百草丰茂处,拍拍马髯示意他自由了,那马低头吃了会草,才抬头定定地看着郑言步行入了城。 城内各色人群交织,其中不乏壮硕大汉,这与天启极为不同。郑言就着那刚端上的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填饱了五脏庙,思索着要不要去打听一下去打一把好剑以做防身之用,腰间匕首实在不利于远攻。 待跟店小二打听清楚最近就有一家巴弩闻名的剑铺后,他起身前寻。 已是初冬,靠北的巴弩城内显然已是有些寒凉,东方旭日初升,郑言绕着林林总总的建筑绕了半圈,竟开始有些薄汗。 待走近那小二所述的灰黄建筑处,印入眼帘的却是断壁残垣,破落荒败。 他正打量着那不可置信的残破建筑时,灰黄建筑的门口蹲坐了一人,围着斑驳剥落的皮袄,斜着眼仔细地凝视着他。 半晌,那人似有所指用怀疑的语气问道:“阁下前来铸剑?” 郑言遂确定此人定是这剑铺中人,欲上前询问,却看其眯眼盯着他腰间微微露出的水玉匕首打量。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匕首,状似无意问道:“尊驾识得此物?”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常年打铁熏炭形成的黑牙,眼中闪过精光,“是个好器物,只可惜,”他上下打量了下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郑言,丝毫不见豪爽粗犷男人的霸气,语气颇为不屑,“想不到竟流落至此。” 说罢他便兀自闭着眼晒着太阳,似不再理会郑言,却又似在等着他的发问。 “尊驾何出此言?此匕首可有何典故?” 郑言知此人识得此匕,便诚恳发问。这把水玉匕首是父亲在他出生那年微服游历天启偶然所得,见其柄端水色玉石温润可爱,便送予他防身之用,少时他还用此削过竹剑同宋宁远玩耍,不想也是把好剑。 “此匕名炽玉,”那人仰面对着高升的朝阳,“质源首山,铜炼非常之温,淬昆山之泉,”他又复盯住郑言手中的匕首,意味深长地笑道:“相传与珩渊同炉炼造。” 珩渊? 那不是江渊不远千里送到天启,最后只有宋宁远能拔出剑鞘的天下名器吗? 自己手中这柄其貌不扬的匕首,也有如此来历? 江渊不是曾说,自己手中的匕首名曰珩,难道这又是他故意欺骗? 一时间只余下郑言眼神复杂地盯着手中的水玉匕首呆看,那人不似诓他,但从小视若杂刀,看起来并不名贵精致的匕首是把名器,这倒让他有些不可置信,“尊驾此言当真?” 那人不再搭理他,气息沉稳有序,似已然沉睡。 郑言不好再自讨无趣,只好沿着原路而返,暗想明日去淘来几本巴弩名器谱细细查阅对证,铸剑之事也就作罢。 北周都城兴安,位于北周中部低矮平原中央,相比北周西部北部大部分的草原,兴安是不可多得的土肥地阔、河网交织之地,其与西祁都城应业襟河带谷,一脉相连,更是北周唯一的大型都市,聚集了国内四成以上的百姓。 日色西沉,郑言抬眼远远地看着城墙上高高耸立的旗帜,上面是一个大大的“周”字,迎着西风飘扬而起。 一入城郑言便立刻知晓了北周与别国的不同,商贩沿街叫卖,并无市坊的划分,每隔不远便有小亭供行人休憩,亭内张贴着圣贤之语,意欲作教化之用。 “三日前天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下诏补贴全国上下读书人,按乡设书院,适龄学童按需入学,按年度进行考察,名列前茅者可按律给予奖赏!”经过一亭,有几位书生模样的少年正置酒畅谈,言罢几位书生纷纷附和,“听闻科举一年二次,不限世族,天子亲自命题,考官与阅卷者随机抽调,强制隔离互不接触,这对贫寒出身学子是一大利———”还未说完,有一人揶揄道:“那去年兴安城中武员外的痴傻呆儿怕是再难中会元了!” 众人作一团哄笑,郑言眼神微怔,原来宋宁远这段时日早已顺利举行登基大典,革新旧令推行新政,若刚刚所言未虚,此番改制确实煞费苦心。 天启建国虽仅有三十年,但已然开始存在门阀世家垄断朝堂的局面。郑言虽为贤王世子,但一直刻意远离朝政,旁观者清,他知晓天启急需一股年轻势力涌入。 郑言低头沉思,三年来他虽偶尔打探宋宁远所为,但确实不知其手握兵力如何,朝中支持者何数,但宋宁远此时便推行新政,足以见得其根基颇深,先皇大限前必对此新政早已有所准备。 天启在他之手,却也比二皇子、徳昭太子之流强上一些。 倏地有一人轻拍了他的后肩,他转身欲擒之,却见其人眉中带笑,亲近平和,正是江渊身后的主事薛峰。他恭敬地拱手,口中呼他“郑公子”。 “我家主子等候您多时了。” 22:兴安晤 22 冉冉熏香缓慢升腾,晕染出阵阵幽香,星紫纱帐绵延轻垂,烛光轻摇,隐约可见其后墙上整齐有序地堆满了各色古籍。 郑言随着宫人走近这兴仁宫,刚踏进殿门,便见帘后有一位杏黄衣袍的公子,负手对着书墙静立。 拨开帷帐稳步靠近,郑言压下心中疑惑,只淡笑着调侃道:“这次你又是谁?陆丞相?” 江渊闻言缓缓转身笑着看他,似这近一个半月的未见并不存在,“郑弟抬爱了,”他眸子中闪着烛火清亮的光,不似往日不见波谷,“在下何沄,”笑言间他还微微作了揖,“与尊父通敌叛国的那位。” “北周二皇子何沄?不是早就传闻体弱多病,朝中群臣常年不见其面,不日将命不久矣?” 说罢二人均相视一笑。 北周二皇子何沄,四国均有传言其从出生时便体虚病弱,北周天子为其搜尽天下奇药妙方,但仍旧是江河日下,遂特赦其免于朝政及各类宫宴。 朝中每年均有传言二皇子大限将至,奈何圣上多年来竟只育一子,大皇子也就是旧太子在出生后不到一年便夭折,自此朝中虽无太子,但群臣也心知二皇子何沄便是未来的新朝国君。 但何沄自九岁之时便又现夭折之象,药石维持至今,倒也没听说崩世之闻,群臣虽日渐焦碌但依旧无可奈何。 “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晓的身份?” 随意浏览着江渊身后满墙的珍本古籍,郑言揶揄道。他并非对江渊的身份好奇,只是随口一问,也不期望他真能回答。 “郑弟还是无需知晓得好。”江渊微眯了双眼,那眼中半是冷肃半是笑意,一如三年前初见那般让人捉摸不透 果是如此。 二人均不着痕迹地越过此话题,郑言将手中书籍放回,又寻找下一本: “我此行前来北周,本是想去克沁草原一览北国风光,其后便重返西祁,继续与你相聚。” 郑言随手抽出了一本《前梁异闻录》,兴趣乏乏地翻阅几张,续而沉吟道,“不想竟到了你的老巢。你此时回北周,所为何事?” 江渊已然侧身负手立于窗前,夜风吹进房内,那窗边帷帘迎风翻飞浮动,他平静而又低沉地看向殿外,良久微微带起嘴角: “父皇不愿再替我代政,大哥体病虚弱,他与母后遍寻四国名医,仍旧药石不灵,如今已做好带着他游历四国寻医的打算。” 他眉间似添了些轻愁,但终究很快烟消云散,那一双细长的双眸看向郑言,带着暧昧不明的柔光,“遂强令我回北周继位。”冷风中衣袂飘舞,他眉目似月,欲触碰却又难以企及。 “……” 郑言一时猜不透那话语到底是真是假,四国均知北周太子早已于十几年前薨逝,如今他道太子未死,北周天子要退位寻医,颇有些荒诞不羁的趣味。 倒也与江渊的行事风格出奇地吻合。 他垂头续看那志怪异闻,心中只道是真是假又如何?他只当从未听过。 “天启三日前新颁年号,曰作‘俟元’,其意可见。”江渊沉声道,只听那侧翻书页的声音一顿。 “郑言,”书页翻过的轻声继续微响,江渊还立在那夜色溶溶的夜风中,他眼光迤迤不知在盯着何处,笑道,“你会助我的,对吗?” 郑言仍旧翻阅书籍,双眼未曾抬起,只是淡然道: “我定会遵守诺言。” 江渊面色一怔,缓步走到他身前,像兄长般欲抬手拍他的肩,却被郑言不着痕迹地避去。他依旧笑道: “早些歇息,我已叫人备好盥洗寝具等,这些日/你也奔波累乏了。” 便默然而出。 冷意沉沉,北风萧萧,冬意渐浓,雪将至。 北周二十八年冬,明孝薨,次子何沄即位,年号“归元”,同年西祁一改相安百年的境况,频来纷扰以乱边境,周威而伐岐。 西祁边城,薄雪盖了茫茫大地一层,逶迤远山青黑,孤鸟在山边来来回回地旋飞,冷风呼呼地轻啸。隐隐的马蹄声远远传来,交杂错落,白雪间可见三个黑点由远及近,三人各骑一匹黑马,迅驰而来。 “我现在终于知晓你是如何实现身份切换的了。”接连十二个时辰没有间歇的骑马赶路,郑言无奈地玩笑道。 寒风很快将他呵出的气息吹散,江渊并未回首,只勒紧缰绳凝视前方。 几日前,郑言刚刚与他一同端坐于大殿尾端,静看完那“北周新天子”不怒而威的登基大典,宫人用那洪嗓宣读江渊亲拟的诏书与政令,百官万民对着那黄袍青年高呼万岁,如今三人却只身骑马赶往西祁主理战事,寒风刺骨日夜兼程,恍若隔世。 如今北周新天子登基不到三日便与西祁宣战,四国哗然,西祁天子急诏云游在外的陆相入朝商议对策,便有了郑言与江渊迎着初冬的第一场小雪赶赴西祁的情境。 看着并未有所动仍旧凝视着前路的江渊,郑言复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潜心赶路。 他们在傍晚又开始飘洒的雪花中抵至应业,洗尽一路风尘之后,江渊静坐于窗边的几案前,神色轻缓地执笔就着折子书写,大雪将相府院中草木掩尽,案前灯芯细微的崩裂声都清晰可闻。 “御乾宫那位早已急疯了,”郑言踏进暖意融融的房内,寻了个坐处懒散地斜倚着,“你却倒是不见途中时半点急色。” 江渊神色未动,兀自抬袖写着那一张雪笺,眉间不见任何波澜。 郑言已然习惯了他那副波澜不兴的神貌,接连两日奔波劳累,加之室内灯火迷离,暖气氤氲熏香袅袅,靠在椅上少顷便沉入了睡眠之中。 翌日雪盖宫墙,冷意飕飕。郑言将那从北周顺手携回的《四国名器录》翻阅了大半,才见到下朝晚归的江渊,他衣角带雪,微微染湿,眉目清淡,却隐隐见到还未淡去的肃杀之气。 “为这抗周主帅,朝堂上场面应该不会好看,”在西祁三年,他一个相府的“门客”都能在朝堂上取得在一席之地,想来这朝中除了陆相定是无可定夺局势之人。 西祁开国皇帝苍皇早逝后,继位天子庸碌无能,满朝文官胸无大志,武将成天饮酒度日,此时突遇他国宣战,定是早已促惶急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武将领军来应敌。 江渊不语,他淡然在婢女环伺中褪掉微微沾湿的衣襟,复换上浅紫长袍,浅噙了几口热茶复才缓步朝郑言走来,“名器录?”他眉间轻皱,“薛峰给你备的都是些什么书。” 郑言好整以暇地将那书摆在桌上,“他每次见我,我定是都在看那些闲书,世人都知投其所好,叫他填满那一墙已是不易。” 他复又拿起那本泛黄的线装旧书,抬眼已是笑眼淡淡,眸中清亮,“北周天子亲笔撰写,不拜读岂不是拂了他的面子。” “……” 江渊眉间轻挑,接过那叠泛着时光味道的纸,指尖轻翻,转而平淡道:“十几年前避居过巴弩,小儿拙作,见笑。”郑言见他眼中似有得意似有愁伤,刻意忽略掉“避居”二字,扶额连叹果然是江渊公子,西祁神童名不虚传,才索回书丢至桌上。 良久,江渊才问他: “你怎不问,珩渊之事?” 郑言就着桌上茶杯浅饮几口,但笑不语。 是真是假又如何,无论多少身外之物,我与那人终究是再无可能。 江渊欲语,却只听身后一阵疾步而至,薛峰面色焦急,与江渊耳语几句,二人脸色陡然转为凝重,便又消失在门外厚厚积雪的院中。 天启,太康。 太和殿内兰漏轻响,青衣婢女正低头往那炉火中添些黑炭,点点火星向上飘扬飞舞,炉中橘红一片,映得那稚嫩清丽的脸颊一片通红。 殿内暖意融融,宋宁远着了件玄色锦袍,袖间有淡金色的五爪麟龙游曳,他命小婢女开了朝西的轩窗,负手走到窗前,眺望着乌色的云笼罩下的宫墙。 西风阵阵袭来,吹得殿内帷幔飘摇不定,他迎着冷冷的风,黑色的眸子似一汪深潭,沉静深敛。 冷风将那浑浊的暖意迅速冲淡,也将他多日来连续端坐理政些微混沌的思绪吹得清醒。 如今北周已对西祁宣战,无论是何方取胜,这对天启都必然不利。 距离登基大典才过半月,秋试之后新进的人才还未安置妥当,即便有可用之才,此时也决然是缺乏历练,革新的效用少则半年,多则三载才能有所发挥。北周新皇此时向西祁宣战,想来是早已胜券在握。无论两国交战将会耗时多久,只要一方获胜,天启必将随时受到战争危机。如此只能时刻做好迎战准备,否则将危在旦夕! 忽而一只白鸽在他窗前停落,他会意拾起,果然见其腿间缚着一个中空竹环,取出环中纸卷,他展开细看:“昨日郑陆至岐。”字迹笔直有力。 宋宁远将那纸紧捏手中,沉思良久。最后缓步走到那火炉前,看着纸片逐渐变黄发黑,最终燃成一片小火,熄灭,只剩下焦灰。 陆川此前何时同郑言共赴北周,暗探几经查探,也未曾知晓。如今二人突然返回西祁,必定与北周新皇登基、南伐西祁有关,他眉头紧锁,神色怅然,浑身陡然气势如虹,只将手中竹环掷进炉中,溅起一串红色火花飞扬,殿内侍女纷纷跪地,只知天子有怒,但俱不敢言。 殿外不知何时已有雪花开始飘洒,纷纷扬扬无穷尽,小婢女期期艾艾地说怕陛下冷到身子,可否将那西窗关闭,免得陛下伤身。 宋宁远回首看她,似乎想起了数月前也有谁亲口说绢绸湖水清洗更加柔软之类云云,他一时也想不起是哪个婢女了。 窗边已经落下了飞进来的些许雪花。 “去吧。”他点首同意。 见一向喜怒难定的皇帝终于面色和善了一回,婢女心中大震,低首快速将那窗棂关上,身姿优美灵动,仿若冬日的一尾翩翩蝴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宋宁远不知不觉念出了这小儿学堂咿咿呀呀必学的诗句。停顿良久,才恍然忆起很多年前在尚书房廊中,两人因大雪封宫寸步难行,徒步到学里已是迟了,被太傅赶至廊外程门立雪,二人对雪空望时,郑言也曾对雪念过这一句。 如今竟是一语成谶。 23:周祁争 23 足足商议了近乎半月,西祁才举推了禁军鹰骑主帅肖天洋作为此次抗周大军的主将。 那肖天洋本是西祁外戚肖家嫡长子,二十岁便统领应业守城大军,此后擢升禁军校尉,去年护驾有功,西祁天子承皇特下诏将其调为禁军中特选的精锐营队——鹰骑主帅,在武将中颇得拥戴。但朝中部分文官则轻其鲁莽,上奏此人不得堪当御周大任,但一时难以寻得更好的人选,商议数遍后无奈送其置酒挂帅出征。 承皇对肖天洋也并非全然放心,遂特意嘱托陆相随行。冬月二十二,江渊与郑言同西祁大军共同进发,前往西祁与北周边境要塞——坎沂,十万大军浩浩荡荡从应业出发,引得百姓夹道欢送,以期得胜班师回朝。 “北周皇帝亲征军队两日前已从都城兴安出发,探子来报,军队仅五万人。”郊外夜色沉沉,冷风不断地拍打着暂时驻扎的帐篷篷顶,肖天洋坐在那帐内主座,眉眼浓利,神态威猛,“好!那何沄小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就凭五万人胆敢主动向我西祁宣战?” 他目露喜色,狂傲不羁,“哈哈哈哈哈,明日我们加快行军速度,另先派几千精兵提前两日抵达坎沂,趁其修整之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如何?”肖天洋仍着鹰骑主帅铠甲,胸前浮刻着一只勾爪雄鹰,鹰眼锐利摄人,衬得他虎背熊腰,杀气凛冽。 座下几位将士直呼大好,纷纷拍手以示赞同,却见他戛然止笑,转而侧目低看着座下靠左首位眼无波谷的江渊,沉声道:“陆相以为如何?” 江渊拱手轻笑,他沉吟道:“肖将军妙计。只是……” “哦?还有何不妥?”肖天洋知晓圣上此行派陆相随军的目的,他对这位深得人心来路不明的文相并无好感,早就做好了此计被他质疑的准备。 “这先行军队谁来带领?”江渊沉思半晌,徐徐吐出话语。 肖天洋以为他会作何阻挠,却没成想其只是担忧如何选将调才,心道果然金玉其外名不副实,赶忙抚须大笑,几番言语便将那先行军的主将定下。 众将把酒言欢,已将他日凯旋的情景漫谈一二,营帐内气氛活跃,豪气冲天,倒不像是领兵出征,更像班师凯旋之貌。 …… 刚一踏进大帐,薛峰便将一密信送于江渊手中,默然而退。 “薛岬已至坎沂,随候听遣。” 将那纸片扔进账中火盆,江渊语调淡然,向那帐中捧着兵书不动的郑言道:“两日后带你看场好戏。” 郑言对他那话心下了然,眼皮都未离开那书页半分,“本来就是必胜的战役,没什么可看的由头。”语罢随意将那书翻弄几下,起身回了帐内另一侧室。 江渊并未理会他那不满的语调,郑言随军而来,本就是他一再相邀,料定他便会如此。 至那侧室,郑言眉头紧蹙,眼神沉郁地坐定,将手中刚刚收到的一张纸片打开——那正是刚刚薛峰突然到来之前,他收到的暗卫密信。 “宋宁远离京,向西。” 宋宁远?他为何突然离朝?难道他也要去坎沂? 郑言神色复杂,他知晓此役对于天启来说确实影响至深,无论是哪一方得胜,都势必会打破四国鼎立的局面,天启也将不再位于四国之首,其时天启终有一战。 更何况他知道,坎沂之战仅仅只是江渊借计夺得西祁的幌子。 不过那又与他何干,自贤王府烧毁崩塌之日,他便不再自认是天启子民。 “报——”两日后,众将正在帐内商议后日抵达坎沂后的安排,帘外将士急速奔来,语调喜极,“将军,我军先行军昨夜大败北周亲军!”语罢帐内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站立起来,肖天洋脸色一喜,随即拧眉沉声道:“细况如何?速速报来。” 那将士连夜疾驰已是满头大汗,边喘息边道:“昨夜我军五千精兵已至坎沂,稍作歇息后果然见北周大军前来,恰逢入城必经一狭路山口,我军将那山石推下,北周亲征军死伤过半,黎明时分下山查看,北周军队大将已亡八人,仅剩北周皇帝及部分军队逃窜。” “好!北周军中无将,就算是皇帝老儿也不能奈我西祁何!” 待那将士说完,众将无不拍手称快,遂嘱咐将那报信的小将带去好生歇息,又试问肖将军可否置酒欢庆此次大捷。只见那肖天洋眉间难掩喜色,眼角笑壑纵深,却见江渊独坐椅上不为所动,他鹰眼微眯,“陆相有何顾虑?不妨说来听听。” 江渊抬眼看着众人半疑半讽的眼,沉声道:“已亡大将需仔细核对品阶与姓名,以防有诈。” 肖天洋点头大笑,心道此人果然是一介书生,敌军大将定是会严查,这是军中常规,复而他对着众将士道:“陆相所言极是,嘱咐主将萧寿注意核实战果。”随后众人便商议如何置酒烹肉以示庆贺,兴致高涨。 两日后西祁主军抵达坎沂,因早与前军主将萧寿互通书信,肖天洋已知城中所驻皆为西祁军队,便缓行入城。即至那城口山脉狭窄处,寒冷的西风呼号,众将士低头只看见地上残留的血迹和破损的北周士兵的铠甲布料,均低头私语,隐约还有笑语划过冷寂的山坡。 行至谷中,肖天洋心中不知为何怦怦乱跳,他抬眼望天,却见山间荒草枯木未损,心中直呼不妙,还未疾呼出声,便见山际冒出黑压压的人头,随即就是轰隆的石块滚落声。 一时间西祁大军乱成一团,只听哭喊声、呼号声、石块滚落声、北周军队从四周传来的号角声响成一片,肖天洋贴着谷壁缓行遁走,到了城关,却见江渊骑马立于城门处,手中执剑,脸带微笑地凝视着他。 “!陆川!?” 肖天洋有气又疑,他倏地拔出了随身佩戴的长刀,指向城口的江渊,太阳穴突突地鼓起,怒目圆睁杀气凛冽,恨不得将江渊生吞活剥,“是你背叛了西祁?!” 江渊仍旧轻笑着看他,他没有言语,眸中不带半分情感,缓缓拔出长剑,剑刃锐利的锋芒在寒冷的风中微闪。 “萧寿呢?”肖天洋仍不死心,他愤怒地质问道。 “离开西祁大军的第二天就死了。” “陆狗贼!看我今天不替圣上斩杀了你这逆臣!”语罢肖天洋挥刀快步上前,眼中猩红一片。 忽而只听一声沉闷的钝响,肖天洋竟直直地倒地不起,连闷哼都不曾有下,瞬间鲜血飞溅,染红了灰黄的泥土。 江渊只见一把飞刀闪着寒芒割破了肖天洋的脖颈,他眉间紧锁,对右侧山石隐蔽处沉呼: “何人在此?” 24:雪巷深 24 片刻其后人影微动,一墨色背影轻步而至,他嘴边噙着一丝浅笑,姣好的面容让人触目便惊为天人,眼中带着桀骜不驯,身形瘦高,直直地盯着江渊缓慢靠近。 “黎世子——”江渊眸色清冽,“或许,该叫你南梁太子?” 黎季并未理会江渊话语中的讥讽,他转而语调升高,似不是说给江渊一人听,“我言哥现在何处?” 语罢便看见城墙其上一身素色劲装的公子缓步而下,他眉目宁和面色沉稳,相比几年之前更显成熟风韵,见到黎季后,低沉又些微疑惑地叫了声“小季”。 自天启宫变那一晚后,他以为再次见到黎季时,二人终将会对阵军前,那时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你死我活的光景。但如今一见,曾几何时毫无犹豫的称呼还是脱口而出。 黎季见他依旧如此唤自己,一张倾城的脸上便咧开嘴笑起来,与刚刚的睥睨之姿判若两人,他快步上前靠近郑言身侧,仿若还是那年的二八小儿,“言哥!我就知道你会在此!” 郑言不动声色地微微避让,到此,他仍旧还是不能对黎季那些年的欺瞒和故意引他入天启皇宫释怀,一时气氛已是有些凝滞。 “黎太子前来所为何事?”江渊心下了然,他陡然下马直逼郑黎二人,云淡风轻地道。 黎季诡异地轻笑,他直直地凝视着并未表现出不快的郑言,“同北周天子何沄,”一字一句间果然见到郑言耐人寻味地眯了眯双眼,“结为盟友。” 江渊神色微动,随后他眸中带笑地向黎季道:“南梁路途遥远,想来黎太子定是乏累,何不进城休憩后细说?” 三人遂径直入城。 待三人身影完全消失,一人眼带深思地出现在坎沂城口,远处还回荡着峡谷滔天的厮杀声,他束发墨冠,剑眉蹙然如峰,浑身充满肃杀之气,赫然正是已经离开天启的宋宁远。 暗香浮动,室内一片寂静。 “黎太子方才既说想与我共同攻打天启,”江渊好整以暇地端坐,桌前新泡的清茶在微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起缕缕轻烟,他轻挑了墨眉,“可否有详细计划?不然我该如何相信黎太子此话的真假。” “今日替你杀肖天洋,”黎季双眼微眯,眼神中是毫无保留的杀意,“明日我们便可联手手刃宋宁远。” 江渊目色微凛,但终究只是一笑,“我对天启新君的性命并无兴趣,”他执起茶杯噙了一口,气度高华,“只是天启归顺我大周,宋宁远不得不死。” “那你我二人便不谋而合。”黎季摊手笑道,但那双柔媚的双目却始终没有喜色,他将桌上的茶水饮尽,四指收紧,那玉色琉璃杯便很快在他手中碎成齑粉,“他当日向言哥所为之事,我定饶不了他。” 江渊眉色一挑,却只低头斟茶。 他将一杯新的茶水放在黎季身前,淡笑道: “黎太子与那天启皇帝,可是有何新仇旧怨吗?” 黎季笑得张狂,随即眯眼盯着江渊波澜不兴的眸子,似乎要将拷问直直送到他的眼底: “何殿下,你敢问,你对言哥只是普通君子之交?” 江渊自顾自地继续品茶,眼见桌边香炉烟气袅袅,许是觉得熏香太浓,抬手将手中绝好的清明含翠扬进香球内,之听几声烫响,在寂静的室内升起灼热的雾气。 “郑言于我,当是莫逆之交。” “哈哈哈哈……”黎季睥睨地大笑几声,眸色忽然变得狠厉,“你尽可继续自欺欺人。” “以言哥的性子,他心中永远都会装着那人。他们少时一同长大,相伴十几年,即便宋贼害他至此,但他曾有多少能够当即斩杀他的机会,也都没能下得了手,”黎季幽幽叹道,眯眼盯着江渊身旁袅袅升起的白雾,“既然如此,我便替他报了这仇,一雪长恨。” “黎太子当真是情深根种,”江渊饮完茶水,负手侧身立于桌前,他眸色深冷,但黎季只能瞧见殿外亮光在他侧脸投下的阴影,“为了郑公子不惜所有。” …… 江黎二人的谈判,郑言并未参听,与其说没有兴趣,更不如说他没有立场。 随着北周吞并西祁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他也开始逐渐怀疑起当年为何应下了江渊“合四为一”的邀约——除了亲力发起过西祁的几次革新,他更多的时候都像是在旁观。江渊的暗下谋划虽不避他,但大部分均未与他细说,多次见他眼神中还未来得及掩去的冷厉之光,他知道此人远不是如文武百官所描述的“雅相”之名。 当他是一个……见证者?还是将来终会有所求? 沉思间只听屋外有声细响,郑言警觉此时外院守卫林立,有人前来必会通报,此人前来却无人察觉,定是内力深厚之人,遂沉声道:“谁?!” 那声音倏地远去,确认并非影卫突然到访,他箭步开窗翻身跳到屋外,果然见到墙侧有衣襟闪过,一时各种思绪从脑海中闪过,他快步追上那人步伐。 一路追踪到偏僻街边,坎沂城绝大部分百姓早就已经逃离此地,隆冬中道路萧索无人,只有几株落了叶光秃秃的梧桐崎岖地伸向冷空,地上沙石泥尘与逃难城民遗落下的各色器物夹杂一片。 一阵冷风袭来,郑言抽出腰间匕首紧握手间,在那雾气扬尘还未散去的泥路间,贴着土墙俯身潜行。及至拐角处,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迅速弹出,握住了他捏着匕首的手腕,续而一阵强力将他拉近,郑言借力迎面踢中那人腰腹,才看清此人是着了玄色便装的宋宁远。 “唔——”宋宁远被他狠劲踢得腹下钝痛,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郑言,他喘息叹道:“三月未见,你武艺却又有所精进了。” 郑言趁机扣住了他的双臂,他冷眼看着被他追了两刻至此的宋宁远,薄薄的细密汗珠聚在他挺立的鼻间,鬓角已是微微有些潮湿,语气冷淡疏离,“为何前来坎沂?” 被制住了双臂,宋宁远也不做反抗,冷风贴着身侧阵阵吹来,顷刻间便收了薄汗。他眼沉如水,似要勘破郑言墨褐色的眸底,低着头语气肯定: “我来确认一件事。” “哪一件事?”郑言好笑地看他,“我与陆川的动向你不是了如指掌吗?”转而他又状似想起什么,语气讥讽,“还是说,你又得到了其他消息?” 寒风将那清淡的龙涎香灌进鼻腔,凝视着他因疾跑而微微带着汗意的眸子,宋宁远微怔,转而朝他笑了。 这笑容熟悉得似少时二人每一次相视而笑的模样,好似这些年所发生的悲欢离合并不存在,他不再是殿上沉冷肃深的帝王,而是旧历二十一年靠着他身侧看雪的七皇子。 事到如今,他还笑得出来。 郑言被他莫名其妙的情绪弄得有些局促,他倏地放开了宋宁远的双臂,语调低沉,“天启危在旦夕命不久矣,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甩甩手,便欲离开,却被拉入了一个温热的怀中,那人死死地扣住了他,紧贴着的心口似乎还能感受到劲力的心跳,只听宋宁远轻声道:“我取天启是为你我雪耻复仇,言言,也是为了……” “这种话你到底还要说多少次?” 郑言抬手猛地推开他,宋宁远总是能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口不择言,他眼中含恨,嗤笑道:“我父王自知难逃,坦然赴死,他反复劝诫不要寻那人的仇,更不要痛恨天启,”语意沉痛又苍凉,“是你宋宁远,主动将那舆图放进我父亲伪造的密信!” 他冷眼拂手,眼中是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意: “你夺取天启帝位,自是有你的企图。与我无关。” “但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天启改名换姓。” 话音还在空中飘荡,转而随着寒风渐渐遥远,宋宁远脸色倏地苍白如纸,静默了一阵,他沈声道: “言言,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报复我,我甘愿承受。但是我知道,你心里也一定有我,不然那么多次机会,你为何不一刀将我性命了结。天启是我们从小生长之地,虽然那人将贤王迫害致死,但我知道,你定不会忍看天启受外来入侵,遭战火的劫难,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郑言冷然抱臂听他辩解,话音未落,便转身欲走,回头却见巷外冷风肆虐,一紫衣男子不知已经负手静立多久,衣袂翻飞,他眉间不愠不火,眼中波澜不兴,无任何表情地凝视着他们。 “江渊。”郑言怔忪间不自觉地轻念一声,似乎有种被戳破伪装的窘迫。 却听背后宋宁远蓦地重复:“江渊?” 忌惮的沉语传来:“你是江渊?” 江渊转而轻笑,眼神缓和舒柔,明明是轻步踏来,但感觉却像是步步逼近。 行至二人身前不远处,他像往常那样气度风雅地作揖,只是刚刚眼中的笑似已经沉淀,沈静得找不到一丝波动。 “小相失礼,竟不知宋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宁远眼中暗流汹涌,盯着江渊清冽的双眼,薄唇讥讽道: “江渊公子好手段。” “不仅在西祁是一言堂的宰相。”他目光变得深沉,与江渊遥相对峙,凝重的神色似能拧得出水,“北周也如探囊取物。” 二人的眼神,似惊涛骇浪涌起。 天穹刹那间风起云涌,狂卷着地上黄沙,顿时天地一片阴沉,似乎有大雪即至。 “宋陛下此番前来——”江渊意味深长地叹道,他神色自若,抬眼似无意地瞥了一眼作壁上观的郑言,复又直直地盯住宋宁远,“怕是要无功而返。” 强劲冷冽的风呼呼地卷着三人的长发与衣带,土墙围成的小巷内,气氛沉静得似要凝滞。 宋宁远眼中凌冽如尖锐的刀锋,似一匹游离的孤狼死死地盯准了猎物。 他嘴角微翘,扬起个没有笑容的弧度,带着三分阴厉和诡谲: “有劳陆相费心。” 他微眯了双眼,语调低沉平稳,完全没有丝毫懊恼、焦躁和忧虑,倒显出霸气的睥睨之姿来,似乎整个中州已如探囊取物: “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变不了的。” 冰冷的眼神,在江渊身上轻轻掠过,似把无形的尖刀,欲将与他展开殊死搏斗。 黑云已然盖满天际,压得这座西祁边境小城越显破败,凛冽的狂风怒号,天边果然已经开始飘着小雪,洋洋洒洒欲掩盖城外几万西祁将士的尸骸。 “哦?”江渊负手立于雪中,直到雪花开始落到其肩上、发上,他却浑然无法察觉到冷意一般,侧身抬头望着西祁都城应业的方向,“如今西祁危在旦夕,来日北周将其吞并,天启怕是再也无法与邻国相安,宋陛下可有想过,天启新政不稳,何来精力应付战事?” 一番话完完全全勘破了天启的境况。宋宁远面上虽未有色变,但心中已将这个神秘莫测的对手打量了千万遍。 江渊身为西祁首臣,却公然叛国投身北周,联想此前他与郑言一同至周,其极有可能已经将北周皇室笼络至自己营中,只怕此时北周天子,只是个虚假皮囊罢了。 以一人之力便可左右两国局势,这个江渊,不愧是闻名西祁的聪明人。 他往日听闻过此人的名头,但也仅以为此人充其量只是虚得高名附庸风雅的名士,如今想来,西祁神童的美名,或许也是有意传颂为之。 只为了其背后的政治图谋。 “天启将士数十万,国土绵延千万里,还不至于因为区区两个西北小国就亡了。” 宋宁远笑的猖狂,却转身回头看向一直未再言语的郑言: “你说是吧,言言?” 郑言被他口中的豪气与自信所震撼,不禁联想起珩渊的典故来,眼色复杂地回道: “宋宁远,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他的语气与姿态,俨然已不当自己是天启子民,倒像是名副其实的陆相门下客。 风雪愈渐大了,惨白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进宋宁远玄色的衣衫,积在他宽阔的肩膀,他的鬓角已然被染白。 “天凉了,回吧。” 江渊蓦地一笑,似对宋宁远宣战的话语充耳不闻,淡淡地丢下几个字,转头离开了这条窄巷。 郑言跟随着他,头也不回地缓步而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 只余宋宁远独立在那雪中,袖下紧握的手上指节发白。 25:祁称臣 25 应业,西祁皇宫。 承皇仔细将那坎沂之战的捷报看了好几遍,方才语带微颤地问那送信的将士:“确定这次北周主力军也一并歼灭了?”语气中有半分怀疑半分惊喜。 “回陛下,是的。肖将军写信时已在准备整军回朝,此时应已经在回应业的路上了。”那将士语气诚恳有力,让人不得不信服。 “太好了!传旨下去,随时准备设宴迎接肖将军!” 承皇喜形于色,没想到就派出了肖将军与陆相,三月内便能击退北周此次大兴旗鼓的侵袭,看来这肖天洋确实是个可用之才,此次叫陆相随行,也是十分妥当—— 等等,陆相呢? 承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把署名为肖天洋的密信再仔细读了一遍,信中压根没有丝毫提及过陆相,他急忙想把那已经退下的将士叫回殿内询问,宫人通报刚下,只见一人着紫衣官袍,缓步踏进殿内。 “陆相?为何你回朝如此之早?未和肖将军随行?”承皇心中大疑,直觉告诉他危机即至,却见江渊一直负在身后的双手伸至身前,手上赫然拿着一柄雪亮的剑。 持剑觐见,是要弑君? “来人,救……”话语还未说完,江渊已然飞身登至宝座,他眼中一片淡漠,手起剑落,那刃上便猩红一片,剑已经将那承皇的脖颈作了对穿。 “呜噜呜噜……”承皇怒目圆睁,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脖子,欲再言语,但口中只能发出血沫堵塞喉咙的咕噜声。 殿内仅剩的几个宫人面面相觑,此事发生太快,快到他们均还未做出反应。 眼见承皇倒地不起,滚烫的鲜血喷洒在金黄的銮座之上,他们才四下逃窜,仓皇抱头逃命。 “救命啊……陆相弑君篡位……” 江渊抽剑回首,眼中是骇人的平静。他执剑极速奔走,将那呼号的太监婢女一一剑刺中,一时御乾宫内血肢残肉四溅,鲜血涂地,一片死寂,恍若刚刚一瞬的叫闹不曾出现过。 全殿二十四人,包括最先殒命的承皇,在不到半刻之内被他屠戮殆尽。 江渊紫衣依旧整洁如新,将那带血的剑扔下,脆响撕破了殿内的寂静。 顷刻后,一个着玄色锦袍的健壮青年闻声而进,神色自定面沉如水,赫然竟是那日北周登基大典上的“北周天子”! 他叩首道:“薛岬愿为公子差遣。” “应业现暂交予你督管,寻常事务你大可自行定夺。”江渊眼神微沉,目色淡漠如水。 似乎西祁如此泱泱大国的朝中政事,只如烹饪小鲜般探囊取物。 忽而殿外传来脚步声,只见薛峰扣住西祁太子命门,将他推搡着拖了进来。 太子李祎见到殿上龙椅中倒在血泊早已死僵的承皇,方才爆出哭哭啼啼的求饶声,趴跪在地上不断重复饶了他一命,让其做何都行之类的话,愤恨、恐惧、软弱交织在他身上,让人叹息。 江渊低头笑着看他,缓步走到他的身侧,将太子扭曲的脸缓缓抬起来,语气轻柔,一字一句好似在哄三岁的孩童: “放心,臣怎会伤害殿下呢。” 见他抖若筛糠,转而又沉声吩咐太子,可留他一条性命。只要其后听从薛岬之令,西祁新皇便是他了。 太子忙不迭地朝他磕头,涕泪四下,尿液从身下浸染出来。 江渊眉色一皱,薛岬便将浑身瘫软的他拖离了殿内。 殿外夜色浓浓,寒意肃杀。 《周史》载: 北周二十八年,西祁频来纷扰,帝愤而伐祁。越明年,于坎沂大胜,三月及至都城应业,祁帝罪死,太子祎拱手愿为藩属。帝遂设西祁都护,以安国邦。 北周正式设立西祁都护的第二个月,南梁太子向天启发了讨檄文书,意指天启皇室长年干涉南梁内政,南梁名为天启属国实则迟早被天启蚕食,为夺回南梁主权,遂征兵八万,又向北周借调精兵五万,正式向天启宣战。 …… 天启,太康。 早春寒意还未退去,宫墙之上已经有枝桠爆芽,静悄悄地吐出幽幽绿意,衬得那朱红绿瓦格外鲜艳。 太和宫内,宋宁远端坐于那镶金镂空雕花的宽椅之上,案上堆积着高高的奏折,他眉峰紧皱,目色沈静,盯着那正摊开的奏折一时没有下笔。 自前日收到南梁的讨伐檄文,朝中已经成一片炸锅之势。从天启逃回国的质子——现已经是南梁策立的太子黎季成了文官武将痛骂的中心,但朝中各臣又不敢言黎季逃回南梁的细节,毕竟那夜宫变之时,涉及到太多天启皇室继位的秘辛。 此后各类献策、弹劾、自荐和他荐等奏折纷至沓来,尽管作为秘书机构的翰林院已经筛掉大部分不知所云的废纸,但余下的通通堆至桌上,已是让他一连看了两日。 北周与南梁结盟早在宋宁远预料之内。坎沂之战时他便在城外见到黎太子将西祁大将肖天洋斩杀,与叛祁的陆川之间密语,看来那时他早就已经秘密与北周有所联络。 如今江渊令北周天子何沄调西祁都护五万旧兵,借南梁之手与天启突然开战,坐享渔人之利,足见其半年就吞并西祁一国的智谋不能小觑。 宋宁远将那朱笔放下,疲乏地揉/捏了眉心,站起在那殿内踱步思忖,转而沉声唤宫人宣林相入宫来见他。 不消一刻林相便着官袍急急而来,较之四年前还是太尉的他,如今胡须发白皱纹逾深,越渐清瘦但也更显深谋睿智。 “林相,前日送往懿亲王的书信可有回复?”懿亲王——二皇子在前太子宋武昀弑父杀君之夜力保宋宁远,登基大典便论功行赏加封,由郡王擢升至亲王。 “回陛下,还未收到复函,”林相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忧虑,“探子来报南梁五万大军后日将从都城出发,不消四日便可贴近天启边线,正好就是懿亲王所在的封地,此时他定忙于应敌布防,封地内也应是秩序有乱,密信延迟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天启大军还未集结完毕,行军至边境需耗费更多时间,封地兵力抵挡常规边境侵袭可以一战,八万精兵怕是螳臂当车……” “林相所言极是,”宋宁远抬手拿起桌上一本奏折,示意宫人递给站立于殿中的林相,“此是朕今日所见一参军所奏行军策略,以尽快缩短我天启军队抵至边境的时间,与他人所献计策相比不落窠臼,林相可一看。” 林相接过那奏折,只见其上朱批密密麻麻,空白之处甚至还画上了简略的行军路线图,抚须细细看了两遍,直言陛下心细如发,此计可行,又复叩首曰献计之人可用。 宋宁远对其夸赞不置可否,他面色沉稳如常,沈静的眸子里似包含着万千思绪,“南线暂且按此计划行事,西线西祁都护出调的精兵五万也需我军分力抵抗,此事林相可有何看法?” “依老臣之所见,西线虽名为出调给南梁的借兵,但实则是北周借南梁之由故意侵犯我天启,虽仅明言五万铁骑,但相较于南梁更为凶险,北周天子极有可能早已做下了埋伏。” 宋宁远微微颔首,眼中冷然一片,他明黄色的背影纹丝不动,静默半晌后沉吟道: “西线战事由朕亲征,以防事变。” 林相遂立马跪地劝谏,口中云云国不可一日无君之类,却又被他轻言请出。 26:函谷关 26 天启西境,函谷关。 春寒料峭,山间还余留着冬季的冷意,远处坡上却已然鹅黄点点,将原本黑青寂寥的山头渲染的有些扎眼。 关内最中央有一座山岭,名曰驼峰岭,因形似单峰骆驼的驼峰而被命名,此岭顶端可俯瞰谷内全貌,实在是易守难攻之地。 此时驼峰岭山顶,一紫袍男子负手而立,向东俯瞰着关内天启绵延的平原与肥壤沃土,迎着清风翩然而笑,笑容里多了一份志在必得。 “此处景色确实不错。”只见一白衣男子从山腰沿着羊肠小道攀缘而上,冷风收了薄汗,行至江渊身旁,看着眼下寂静的山岭和远处无垠的河流平原,不由地发出了感叹。 转而他摇头惋惜,“可惜几日后都会变成漫天的飞烟和焦土。” 江渊兀自迎风负手而立,山顶阵阵的凉风将他的衣角吹得上下飘舞,他神色镇定泰然,看不出来有何特别情绪。 郑言见他身影坚若磐石,在他初登山岭之时便已玉立在此。及至他缓慢攀缘登顶,已然在此静立了约莫一个时辰。 他沉吟道:“江兄莫要忧虑,若有需我相助的,尽管开口。” 江渊闻言转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俯视着这大好河山,“如果有朝一日,我与宋宁远对阵军前决一死战,”他眼中一片清明,似是早已知道了结局,“你会助谁?” 郑言倏地静默不语,他眼中一时万千思绪闪过,仇恨、快乐、痛苦、欣喜、难堪、局促、潦倒落魄、春风得意…… 良久他缓声道:“我定会助你……” “你犹豫了。”江渊打断他的后话,语中是难得的毫不掩饰的失落,他轻笑一声,转身缓缓回头下山。 郑言久久地望着那春意初显的青山默然。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真的能手刃了宋宁远,为自己、为父亲报仇吗。 天启呵—— 不消半日天色转阴,到了下午,开始下起雨来。 郑言与江渊自下了驼峰岭,便往西赶路,出函谷关与西祁大军集合。本来此行,便是探查地形,以便来日布军作战之用。 此时突逢大雨,二人不得不停下脚步,找了间无人的荒庙,进去避雨。 雨幕绵延,从破缺的窗外望去,山林四处雾起,嘈杂一片。 二人掏出干粮咀嚼,正仰头饮了几口水,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近,很快跑进来数十个男女老幼,缩在庙内拍打淋湿的衣衫,看起来像是天启的百姓。 这天启西线的战争还未打响,已经有许多百姓纷纷仓皇逃离家乡,郑言二人路过西祁边境的好几个小城也都已经人去城空。 有孩童见他俩手中的面饼,哭叫不停地喊饿,又有老年人路上扭痛了腿脚,躺地上直呼天要亡我,一时间狭窄矮仄的寺庙混乱不堪。郑言冷眼看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把手里的干粮分了些出去。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久便云收雨散,天色重现光亮。 那群男女老幼一见雨停就收拾起逃难的细软包裹,也不顾地面坑洼泥泞匆匆上路。 郑言二人上了马继续西行。刚经过大雨洗涤的天空碧绿如翡翠,空气里流动着新鲜的泥土青草清香,路边的树叶也被雨水冲洗得青翠欲滴。 远处忽然有急蹄声响,由远及近而来,两个身着天启普通百姓服饰的男子风尘仆仆,神色焦急紧张,见到二人也丝毫没有降低速度,也没有避让,在这窄仄的沙路上是要撞上。郑言闪身躲过迎面而来的一人,却不想那人因没能及时勒马,座下不稳,向后滚在了地上。 那人竟意外地没有吭声,也不顾背上的泥水,紧捂着胸口在另一人焦虑不安的神色中立马爬上马接着赶路。 郑言神色一紧。他脑中精光一闪,却见江渊以极快的速度下马,飞身拽住那人手臂,将他拉下了马,右手拔剑抵住了他的脖颈。 果然另一人迅速拔剑欺身,郑言遂抽出匕首打掉了他手中的剑,翻身下马擒住了他。 “将你怀中的文书给我。”江渊对地上那人道。那人脸色倏地刷白,紧紧捂住胸口,慌张地看着另一位被郑言死死擒住的人。 郑言只见手下人对地上的人微点了点头,直呼不妙,还未反应就听见剑没入皮肉的声音,江渊已经神色冷淡地迅速将那人的脖颈划开,鲜血四溅。 眼见另一人已经死亡,手下那人激烈地挣扎,挣脱郑言的桎梏,拾起地上的剑就刺向江渊。 江渊眼中带笑,冷冷地反身避开,侧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中了他的胸腔。 郑言以前只是隐隐知道江渊武艺高于其上,此时他是明了了其招式的快、准、狠。 江渊俯身在那人怀中摸索,果然搜出一封密信,展开一看,确是关于西祁军队的行军路线以及所在何处的情报。 “看来这封信是要送往天启皇宫,”江渊眸子闪着清冽的光,“身着普通百姓服饰,却骑一匹战马,神色焦急,摔下马不去拍沾上的泥水却紧捂胸口,”他轻笑,将那密信递给郑言,“你看看罢。” 郑言将那行军图细细端详了半晌,心中惊叹情报竟与他们真实的路线别无二致。 如果宋宁远得此情报,对西祁大军和西线战事都十分不利。他将那纸张销毁,语气复杂地道:“看来宋宁远的密探已经潜入西祁颇深。” 江渊对他的感叹并未言语,他复又稳身上马,二人加快了速度,朝西继续而行。 是日天朗气清,骄阳四射,太康城。 旌旗飘舞,宋宁远端坐高台,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中凛冽闪烁,朗目迸射着锐利肃穆的冷光,剑眉入鬓,薄唇紧抿,修手执金丝绞花纹银杯,其下列坐身着盔甲的十来位将士,皆整肃威武,手握酒杯严正以待。 “今日一役,事关我天启存亡,”宋宁远凝重而缓慢地扫视众臣,以及其身后黑压一片的十万大军,手中高举的清酒散出醇香,“只可胜,不可败!”便举杯示意共饮。 众将闻言齐呼:“誓死扞卫天启!誓死扞卫天启!”声音如震雷,齐齐划过湛蓝的天空,惊得群鸟叫着飞散,透着视死如归的慷慨气魄。 半个时辰后天启抗梁十万精兵缓缓从太康出发,打头宋宁远高坐一通体玄色骏马,金色甲胄威严逼人,他扫视街边跪呼万岁的民众,更是坚定了必胜的决心。 十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南境与西界,出了太康,一半兵力与懿亲王所在封地五万精兵与戍边将士汇合,另一半则由宋宁远亲率日夜不停地赶往天启西境边城离平——西线五万守边军队的驻扎地点。 浩浩大军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去往南边的天启军队更是不消六日便抵达目的地。懿亲王此时已与两日前开始攻城的南梁军队厮杀,五万精兵的加入扭转了人数少于南梁敌军的局面,一时天启军队士气高涨,一连夺回好几座陷落的城池,战势初显胜意。 宋宁远所领精兵向西而行,一路迟迟未收到前方传来的敌军消息,警觉战事有变,更是未停半刻地向离平进发。 越往西地形逾渐陡峭,山势越高,一连五日马不停蹄风餐露宿,众军都稍显疲态。 宋宁远虽知如此,仍不敢有片刻懈怠,骑马前后巡视大军,精神焕发语气振奋人心,很快便让麾下大军抛去倦态军心大振,长河落日下,众军重振旗鼓,浩浩荡荡向西而行。 至此,阴谋阳谋都渐渐浮出水面,大战一触即发。 27:沙场擒 27 群山绵延逶迤,寂然无声,天色阴沉,乌云盖顶,似是在孕育着一场大雨。 宋宁远高坐玄色骏马,带领着身后五万铁骑过了一片河湖草地,就要进入天启与西祁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函谷关。 关内地形呈“山”字形,两边有低矮的小山丘,中央的高山便是驼峰岭,自古以来便是易守难攻、兵家必争之地。位于天启最西的离平临近函谷关西,是天启与西祁西线镇守重镇,天启西境五万戍兵就集中安营扎寨于此。 连续七日马不停蹄,不论是战马还是将士皆有疲态,长长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浩浩荡荡地靠近山间,像是一条绕在山底的黑色绶带。 宋宁远在那队伍前端,眉间紧蹙神色略带焦虑,一连七日已经派出过好几次前锋小队向前探听西祁大军的消息,均没有回应。他知道离平很可能已经陷落,一路向西行军更是格外谨慎,此函谷关易守难攻,若离平陷落,西祁大军很可能会在此埋伏突袭。 “停!”他大手高举,示意队伍暂行停下,其后各将士缓缓停下脚步,绵延的队伍停止了在大地上的游曳。 有将士拿来了天启地形图,他下马俯身用手沿着地图纹路仔细查看,起身负手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这座大山。 山上草木苍苍,树顶早已是一片鹅黄,嫩绿的新叶给了凝重肃穆的大山一股新生的力量。只是四周寂然无声,鸟语虫鸣更是没有丝毫,乌云密布之下气氛沉沉,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宋宁远不敢贸然进山,便嘱托众军就地埋锅做饭,安营寨扎,并随时做好应对伏击的准备,疲倦的将士如重获新生,就地休息起来。 “陛下,您进此休息。”一将士拱手想请宋宁远进入临时搭建好的帐篷中稍作休息,宋宁远摆手欲拒,忽然听见山中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凌厉之声,他微眯双眼,随即大声疾呼:“山上有弓箭兵埋伏,全军盾牌防守!” 果然细如密雨黑压压一片箭矢从山上飞来,还未做好准备的天启战士接二连三的被射中倒地不起。宋宁远拔剑拨开射向他的弓箭,果然见到山顶有一紫衣男子迎风而立,冷冷地注视着他。 天启迅速反应过来的将士顶起盾牌,连成一条防守线,逐渐向那山腰进发。宋宁远指挥将士分组轮番上阵,并抽调一小部分兵力从左侧山坡陡峭处悄悄向上爬行,以攻其不备。 转而只听似天边雷鸣轰隆,滚石从山顶四散缓缓滚下,所过之处均是惨叫一片,血肉横飞。 宋宁远紧拧着眉头沉思,看来离平已经陷落,江渊已在此伏候多时,之前派出的探子应早就死于非命。 此地难攻,此前他与懿亲王已商议好计策,因南线军队人数远多于南梁,可轻易将其牵制,故由懿王以最快的速度将剩余南梁军队逐渐赶往西线,让敌军在函谷关汇合,此后秘密派武卫骑从函谷关背后包抄。 此时,他需做的,就是不断拖延时间,直至懿王按计划一月内抵至函谷关。 昔日青葱的函谷关,此时已然化为焦土。 第一轮伏击终于过去,宋宁远打定持久战的准备,便命人远离山下一里安营寨扎,稍作休整,未曾停歇便与众将紧急商议持久战的具体策略,随时做好抵御突袭的准备。 没日没夜的伏击与突袭持续了近二十多天。天启将士也由最初的五万精兵逐渐减少到四万、三万、两万……天启将士逐渐疲倦,毫无希望的负隅顽抗,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真的能坚持到懿王援军的到来。 但天启天子在此,他们也不能后退,撤退只会导致军心大乱。一旦军心不稳,这场仗,也就彻底败了。 是日天色阴沉,山顶传来异于常人的洪亮之声:“宋宁远,南梁大军已至,你的援军不会再来了!” 细看那人黑衣墨发,眼带狠绝,面容却姣好清丽,赫然是本应在路上、还在和懿王纠缠的黎季。 见到其下并无动静,黎季冷笑地将一被活捉的天启将士推了出来,当着山下天启军队,以极慢的速度将手中利剑插入他的胸前。 那将士样貌年轻,不过弱冠之年,哪里禁受的住如此剧痛,只得痛呼求饶。 黎季却只当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他活生生地剖开将士的心口,将他那一颗还在跳动的心给剜了出来。 血腥四溅,执剑的人犹如地狱修罗触目惊心。 其下天启大军议论四起,纷纷不寒而栗,对这等残酷虐待战俘的行为愤然大骂: “黎小儿!士可杀不可辱,你实在欺人太甚!” 发言的是一位老迈的将士,目眦欲裂恨不得将黎季生吞活剥,看其面孔,似乎正是那年轻将士的父伯之类的亲人。 黎季闻言微眯双眼,从身后抽箭发弩,那一箭正中老将胸口,将士捂住箭头,缓缓倒地不起。 人群一阵骚动。 黎季笑道:“宋宁远!你再不出来,我便将刚刚做的事,尽数加之于懿王。” 言罢原本疑心黎季所说援军不会再来的天启将士开始鼓噪起来,军心已乱。 少顷,一人着黄金战甲,骑着匹玄色宝马,自数万将士中众星拱月昂然笔直而来,正是宋宁远。 战甲上反射着冷肃耀眼的光芒。 议论吵嚷消失,只有死一般的肃静。 “黎太子,你若擒得懿王,便不会在此故意挑拨军心。” “就算懿王当真被你所劫,他若有性命之忧,我天启数十万将士定将浴血奋战,替他报仇。” 宋宁远面不改色,沉声威严道,洪亮沉稳的声音划过所有天启士兵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大喝:“天启的将士们!回答朕,是不是?!” “是!”万人回应,整齐利落,震得群山回音不绝。 黎季脸色微僵,他没成想宋宁远几句话就又将军心振发,一时战鼓擂擂,万兵齐喝,士气高昂。 他飞身轻点山间卵石,极速下山,顺手扔出两枚闪着寒光的飞刀,被宋宁远迅速侧身闪过,已而刀剑已至,黎季执剑迎面而来。 此时他身后西祁大军也发出攻击,滔天的“杀!”字在关内回响,弓箭滚石轮番而下。 黎季眼带恨意,招招狠厉,二人在天启士兵的包围圈中厮杀,随着包围圈缩小,黎季开始力不伐众,一连几次都被盾牌后面的士兵割破了衣襟。 转身欲退,却看见宋宁远死死堵住了回路,金甲青剑,冷目而视。 宋宁远一声轻笑,像是已经看见了他的尸体,猛踢墨马提剑上前,今日黎季便要成为他的剑下亡魂。 星紫衣袍在眼前划过,江渊冷冷地抵挡住了宋宁远的剑。 二人四目相对,似有金戈铁马杀伐之声,江渊奋力一震,将宋宁远的剑拨开。 他没有任何言语,招式狠辣,迅速欺身向前,宋宁远迅速翻身下马,霎那间就是一阵极快的刀剑相击的声音。 从死里逃生的黎季迅速调整好了状态,他冷笑着继续上前,一时宋宁远以一敌二,凛冽锐利的杀气将周围围着的盾牌兵威吓得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偶尔小心靠近并向江黎二人补上一刀。 局势迅速扭转,宋宁远终究寡不敌众,已经隐隐处于下风,利落的剑法也开始有些凌乱。 “保护我皇!”周围将士疾呼,他心中也警声大作,一柄剑已经从其背后迅速逼近。 !!! 囿于江渊丝毫没有松懈的攻击中,宋宁远根本分身乏术,眼见那剑即将刺入,一人欺身而近,水玉色匕首在大火中闪着奇异的光芒。 郑言目色犹然空无一物,强劲用匕首柄端径直抵住剑身,那剑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幅度,以极快的速度弹射而出,掉落在沙地上。 “言哥?!” “郑言……” “言言。” 剑被挑落的黎季不可思议地盯着郑言面无表情的面孔,又惨然一笑,似乎早已明白郑言的今日所为。 宋宁远欣喜地看着他,却不想下一刻郑言又将手中匕首扎进他的腰间,刺痛便即刻而来。 他没有反抗。 郑言拧眉看他,又拔出匕首,只见血液喷洒,温热地烫到了他的手背。 他冷笑地扣住宋宁远的脖子,漠然笑道: “宋宁远,我说过的,来日沙场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身后天启将士终是明白,此人不是前来救驾而是意图弑君,便惊呼快来救驾。 宋宁远默默地看着他,神色微闪,什么也没说。 郑言却动了,他挟制住宋宁远的脖颈,拉着他翻身上马,扬鞭便疾冲了出去,很快从重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言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今天你不能杀我,懿王援军还未到,天启不能亡在我的手里。” 马匹奔腾,宋宁远腰部血流不止,被郑言扔在马上,却仍旧一字一句地跟他解释。 驼峰岭下山石嶙峋,山脊陡峭,行至一处窄仄小道时,骏马脚下一滑,宋宁远便从马匹摔落,震动撕裂腰上伤口,他却只闷哼一声,便再无动作。 郑言翻身弃马下地,用脚踩上宋宁远的伤口,笑道: “宋宁远,你也有今日。” “言言,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宋宁远沉静地盯着他,眼眸中没有一丝犹豫和忐忑,“你生于天启长于天启,也不会眼看着他被西祁吞并而毫无动摇。” “我今日便是西祁军师。”郑言话语一顿,不知是在想些什么,随后他语气轻淡,“江渊向我许诺,天启归顺后万事仍一如往常,而我,只要你的命。” “那你可信他?” 宋宁远目无惧意,甚至涌出些昔日情谊来,“言言,天启需要我们。” “哈哈哈哈……”郑言被他执拗的话语气的怒极反笑,“宋宁远,你这么多年的图谋,当真是为了天启?我自小与你一同长大,却不知你有此宏图。我父亲可以死保我性命,而你这个我曾以为的第二个亲人,却派人将坐实我父亲通敌叛国的舆图放进他的卧房之中!” 郑言眼中怒火燃烧,似要将宋宁远吞没,“若当真如你所说,你早知我们已谋划生路,那你可否为我主动谋划生路?” 伤口又渗出不少血来,宋宁远薄唇青紫,俨然已经痛意难忍,“言言,当日陆川引我试剑招致先皇猜忌,彼时他正为德昭太子继位铺路,第一个试我的,便是贤王之案。” “你我素来交好,即便我有心做那疏远之姿与他人看,但如何能瞒过他的耳目。我不得不接下他的试探。” 身负仇恨这些年,郑言当然早已隐约想通其中缘由。但终于听见宋宁远亲口跟他说,他还是五味杂陈。 帝王心术,稍动一念便是血流漂橹。 想罢,他仍旧低头逼近他,直直地望向他眼底,“我贤王府大火焚毁那日,你在与秦氏拜堂成亲。更可笑的是,她彼时已然怀有身孕。你自知我当年对你的心思,却如此负我,我往日如何对你……你怎么如此对我……” 听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宋宁远静静地毫无保留地看着郑言,眼神里是歉疚、坚毅、焦急,以及……怜惜。 “言言,秦氏腹中之子,是宋武昀遗孤。那日我撞破他二人私会,派暗探监视数日,才知秦氏已有身孕,但宋武昀已决意将她抛弃,”宋宁远深深地盯着郑言怔忪的双眼,“我自知宋武昀手握兵权,此事可做来日挟制,便有意与秦氏达成合意。” 只可惜她是个痴情种,至宋武昀身死,也没舍得将斐儿推到台前。 郑言没料到此事的内情是这样,一直压在心头的郁结突然消解,竟然一时有些怅然。 连带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宋宁远。他茫然地盯着地上碎裂的山石,良久,他边笑边重复道:“宋宁远……为了那个位置,你就甘心这样对我……” 像是对早已死亡多年的一段感情刻上了最后一块碑石。 从此天涯路远,再无爱恨纠葛。 宋宁远闻言怔了怔,天色已暗,郑言背着刚刚初升的明月,脸部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他们之间,即便所有误会解除,也再无可能。 28:他人欢 28 良久他起身握住了郑言的双肩,双臂收紧死死地抱住了他,干涸苍白的嘴唇在他脸上摸索,似乎想将歉意与安慰尽数补偿给他。 轻巧而饱含深情的舌又探出,在郑言口间缠绕,像是要将他的伤口都尽数舔舐,给他的生命予以慰藉。 离开他苦涩的嘴角,顺着他那流畅的下颚往下,宋宁远又吻住了脖间微微凸起的喉结。 郑言神色复杂,似是鬼神蛊惑似是自甘堕落,他默然地没有反抗,静静地感受着宋宁远越来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他的脖颈。 明月当空,月色溶溶。 “啪!” 郑言终究忍受不了他的继续触碰。 男人被他狠狠打落在地,黄金头盔也摔落咕噜噜滚了几圈,郑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狠狠地揪住他的领口: “够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再做什么?” “言言,起初我做这一切,只是想将折辱过我的人全部屠戮殆尽,让你我二人,能永远像那样一直下去。德昭太子愚庸,那人容不下贤王,也容不下你,我自那时便知道,要做到如此,只能登上那个位置,他日与你共享天启,我们做一对真真正正的神仙眷侣。” “可是如今,天启危在旦夕,天启万民深陷水火,我们都是天启的子民,我身为天启皇帝,更不能让它毁于战火。凡事万物,只有亲历后才有此体会。手握重权者固然有错,但千千万万的百姓,方圆千里的河山,都是无错的。你不能袖手旁观让它就此覆灭。” “言言,你放我回去,天启的战事还需我来主持。懿王现生死未卜,斐儿更只是几岁小儿,天启无人组织抵抗西祁大军,很快便会战败亡国。” 他一番话说得诚恳有致,眸中目光深深,用计深远难测,郑言神色微动,刚要起身,便只听背后一阵脚步声,一回头,一柄长剑已然压在宋宁远肩头。 “宋宁远,可让我好找。” 声音嘲讽凌厉,不用回头便知正是刚刚驼峰岭上生剖了天启将士心脏的黎季。 还未抬头,那剑就怒刺而来,将郑言逼退在地,挑开宋宁远身上战甲,很快就在他身前留下大小不一的各种伤口。 宋宁远勉强往后避退,眯眼盯着黎季剑剑致命的攻势,山石之上,月色之下,那人身形修长,执剑之手上还有未干的天启将士鲜血,恍若地狱修罗。 “今日天启必败,宋宁远,你十年如一日的谋划,还不是如墙倒风吹,今日我便要在此手刃了你,为我言哥报仇!” “哼。”宋宁远不屑一笑,身形狼狈却依旧脊背挺直,“黎太子,你一直口口声声说要替言言报仇,是否你早就知道,我与他并无任何深仇大恨。你口中的报仇,只不过是掩盖一己私欲的借口罢了。” 又一击致命的剑刺而来,黎季面色狰狞,长剑已然没入宋宁远腹部。 鲜血再度涌出,将他本就破碎不堪的锦袍染透。他闷哼一声,口中已然有血腥之气翻出。 猩红的血液从他唇角流下,在那张沉静冷峻的面庞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随后,他径直往前握住剑刃,手劲之大,让那剑尖都已变形。 “你,可敢承认。” 他一字一句地向他质问,锐利的眸光直逼黎季晃动的神色,直至那人又将剑拔出,转而把手中的剑,指向了始终一言不发的郑言。 “言哥,你还是不愿杀他。” 他笑道,面色温和语气轻柔,“若我今日将他斩杀于此,他日/你会不会向我寻仇?” 郑言盯着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沉默漂浮在山中良久,黎季疯狂大笑,最后笑到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以为被父皇弃如敝履,扔到天启几年受尽欺辱,遇到你便是上天予我的救赎。原来真的不过镜花水月一场。” “我杀兄屠弟,威逼君父,又集结我南梁大军兵至天启城下,到头来,你还是只想着他。” “先来后到,果然终究还是我迟了。” 他眸中迸发强烈的恨意,剑气如虹,直直朝向郑言而来。 若我得不到,其他谁人也都没有资格得到。 “言言小心!” 一暗色人影迎面而来,将怔忪的郑言扑倒在地。 剑尖再次没入他的后背,郑言似乎能听见利刃搅动血肉的声音。 “咯吱……咯吱……” 血沫又从他的唇角溢出,面色已然灰白如纸。 “宋宁远……” “宋宁远!” 郑言回过神来,紧紧搂住了他,只摸到了背后滚烫的血液,正在源源不断冒出,将他的双手染得滑腻…… 宋宁远笑着,眸中深沉如海,“言言,你终于肯主动抱我了。” 血沫将他的双唇染得鲜红,脸色越发苍白,似乎下一刻就会魂飞魄散,离开人世。 “啧啧啧。”黎季蓦地拔出长剑,带出的鲜血将他双手溅湿。 只听宋宁远痛哼一声,丧失了全身力气,只能趴伏在郑言怀中,气若游丝,只剩一双凝眸望向郑言眼底。 “好一出情深大戏。” 黎季笑了,面容妖冶生花,他缓慢走近,只见郑言眉眼紧拧,是对那人毫不掩饰的关心与担忧。 似乎二人就是那死生契阔的痴情怨侣,情意相投,不论生死。 郑言不知道从他眼中看到了什么。是爱意?还是愧疚?是无悔?还是渴望…… 这一瞬似乎极为漫长,绵延到四肢百骸又钻入五脏六腑,刹那间宇宙万千、山河高远,似乎他们曾在一起走过的那些岁月,都凝结在宋宁远深沉的眸中。 他发出一声悲鸣,抬眼看向默然无语的黎季,手中的鲜血温热又在月下闪着妖艳迷离的色彩,空气像是粘稠的液体,连抑制不住地哭喊都变得困难。 灰青色的月光下,宋宁远惨白的脸庞上,已然显示出濒临死亡的气息。 “宋宁远……不要。” 他喃喃出口,紧紧抱住眼前已然开始变冷的身躯,“不要死!” 很快,郑言却又面色一变,不可思议地盯着身前宋宁远那双温柔又沉静的眼。 他似乎有些疑惑。 片刻,眼中的迷离逐渐扩散,顿悟、忧虑、绝望在他双眼中盛满,然后他才缓缓失去气力,倒在地上,双眼闭阖,不省人事。 “……你做了什么?”黎季把剑又指向宋宁远。 没有人回答他。 “哈哈哈哈……你就这么害怕让他看到,你被我亲手斩杀于他面前?” 强劲的力道从背后袭来,直直击中那深至见骨的致命伤口,黎季用脚狠狠地碾了几下,才将他一脚踢开。 宋宁远在碎石草木中滚落了几圈,才堪堪停住了身形,黑发凌乱,遮盖住额头,脸上已然刮蹭出条条伤口。他惨笑地抬头,薄唇吐出来几个字: “今日梦苔……怎发作如此之慢。” 原是刚刚那个吻,他已将梦苔送至郑言口中,只为尽早脱身回到天启军营。 却不想今日却药性骤减,直等来了杀疯了眼的黎季,也不见其发作。 “呵……”黎季了然一笑,又嘲讽道,“宋陛下果然是心系天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要以此种方式算计。” 他话锋一转,桀桀笑道,“如若我今日当着你面就得到他,宋陛下是会为了天启万民忍下去,求我留你一命,还是会为了他,与我拼命至脑肝涂地呢?” “……你敢。” 虽落败狼狈,面色惨白,但他依旧气势不减,威压自身而出,眼神锐利得似乎已然在看一堆死肉。 “咳咳咳……你若敢伤他一根毫毛,来日我能活着离开驼峰岭,必定将你千刀万剐。” “哦?是吗。”黎季面色淡然,手下已然开始动作,很快将郑言的衣襟剥开,只留一件白色亵衣裸露在外。 “若你还有来日的话。” 话音未落,利剑疾速而来,很快将宋宁远的手脚挑破,血流如注,他只能彻底倒地不起。只留一双怒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黎季身下的郑言。 他面色紧绷,嘴唇紧闭,终究未再言语。 凝白的肌肤在月下显现出柔和的神采,黎季用鲜红的嘴唇吻上他的胸前,挑/逗着那毫无反应的红缨。 身下的人早已昏迷,对他的触碰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面色不善,快速撕开他的衣袍,尽数垫在其身下,然后在宋宁远直直的注视中,将那一双血迹未干的手抚上了郑言身前的性/器。 宋宁远牙关紧咬,紧紧盯着郑言毫无反应的面庞,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黎季颇有些兴味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上下套弄,男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下,最后那处生理性地开始膨大起来。 “你看,”黎季玩味地笑道,“就算他陷入沉睡,也是能接受我的。” 对面的人似乎灵魂已然逝去,面上依旧未动声色。 月下郑言的身体白/皙流畅,薄肌隆起四肢修长,便知这几年他除了诗书礼乐,在武艺上也并未有一刻松懈。 一如当年,万事都能很快领悟的他,却总是只能笨拙地完成侍卫官交代的任务,天资不丰,便只能勤能补拙,他似乎一直都是如此。 身下的人开始出现明显的喘息,额间已然有了细汗,黎季加快速度,很快便将他的阳茎撸动勃发,腥凉的液体喷射出来,引得郑言小腹抽搐,墨色长发被无意识晃动的头颅揉得散开,变得凌乱。 黎季将液体涂抹在他身下穴/口,便在宋宁远幽深无比的注目中,解开自身束缚,那器物已然勃发至雄壮模样。 他轻轻一笑,便直直进入了那收缩舒张的入口。 “嗯……” 郑言面色红润,手下无意识地紧抓着黎季袖口,往日平和的长眉,此时正拧在一起,承受着不知名的压迫与侵袭。 交/合之声逐渐响起。是皮肤相接肉/体碰撞的啪啪声,是两人喘息吸气的轻哼声,还有身下碎石挤压、被碾碎的破裂声。 宋宁远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牙关紧闭,面色如常,但口角已然又流下鲜血来。 他竟将舌尖已然咬烂。 保持清明地看着黎季又将郑言翻了个身,让他无意识地侧身趴跪在自己身前,他让郑言面朝着宋宁远的脸,十分恶意地再度插入。 宋宁远静静地看着那张被迫承欢的脸,紧闭的双眼下,是紧抿的嘴唇,即便在睡梦中,他也并不是有多喜欢这样强烈的侵入。 黎季恶意的将二人结合之处暴露给他看,一双血红的眸子里,是得逞后的狰狞: “宋宁远,想不到你竟能忍下来。” 语罢,他便加快了速度,只见郑言臀浪四起,紧窒的甬道紧缩得厉害,将他裹得严严实实,那指印斑斑的脊背上,尽是细密的汗水。 若是此刻他是清醒的,该多好。 月光皎洁如水,淌进这处无人知晓的山脊平地。草木茂盛间,有浓烈的血腥气味传来,绿色叶片之上,赫然还有溅落的未干血迹。 直到郑言的鼻息逐渐沉稳有序,几刻前赤裸的身体上也已裹好衣物,宋宁远倏地睁开了双眼,看着黎季拾起佩剑,一步步走向他。 “宋宁远,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他举剑而来,眉间有丝猛兽饱餐后餮足,更多的,是情/欲消散后的浓浓杀意。 长剑落下,但却始终没有听见闷哼。 29:旧人故 29 旧历十七年,早春。大雪。 黎明未至,郑言与宋宁远急匆匆地就往往尚书房方向赶,已经寅时三刻,按照平时这会太傅领诵都快结束了。 太傅是个严厉的,无论皇子公主,世子外戚,都是板正肃穆格外严格。一众皇子世子也不敢仗着身份调皮捣蛋,都是毕恭毕敬的。 大雪覆腿,路滑难行。宋宁远身上穿着那件郑言送他的狐皮大氅,墨色锦面上是青绿的花纹。 行至太和殿外,遥遥看见上朝的官员身着官服,冒雪在殿外潜行,身前还点了盏明灯。 十二岁的宋宁远边走边回头看了好几眼,被身旁的郑言打趣道: “我今日与父亲同坐轿撵而来,此时他定亦是冒雪正往朝中赶路。” 宋宁远看他一眼,瘦削的脸颊上是毫不在意的神情。但郑言知道,他定是向往的。七八年来,若不是自己与他交好,每至隆冬酷暑偷偷带给他些御寒解暑的物什,他便是很难熬过太康的一个又一个严寒酷暑。 他盖着狐裘上的绒帽,脸颊冻得发红,也不说话,帽檐上深青色的花纹随着他走动上下跳跃,像在冷空中游曳的一只雏鹰。 到了尚书房,果然早诵已然结束。太傅脸黑如墨,戒尺三下,然后叫他们在学外站两刻,学学程门立雪的品质。郑言携着他手出了堂外,临走时还不忘把那本已经熟透的《诗经》携上,师傅脸色遂才稍缓。 学外天还是黑黝一片,廊上的灯随着冷风轻微摇晃,郑言将那本《诗经》轻轻垫在地面上,摊开,跟他提议:“宁远,你坐着罢。” 宋宁远也不客气,往地上一坐,靠在那廊柱旁,只在他面前的顽劣乍显: “那你呢?坐我怀里罢?” 郑言提醒他别忘了宫中规矩礼制,只依旧直直站好,说自己按年岁是宋宁远大一岁的兄长,凡事让着他是应当的。 宋宁远满不在乎地抬头看着他,纠正道:“只是一岁,大不了多少。” 言语间天已擦亮,远方宫墙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乌云开始消散,雪是要停的样子。 那厢郑言只对着满天雪花,仰头念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纷纷。” 赫然正是宋宁远身下那本《诗经》中的句子。 “这句不好,晦气。”宋宁远看着眼前茫茫一片雪白,若有所思。 顷刻间大雪已停,只有宫墙之外远山青黛。 那年春季来得极为缓慢,待到二月后宋宁远十三岁生辰,郑言与他相约潜入南和宫,遥遥站在殿顶,给他送了一幅画像。 画上是那时已然在他心上的宋宁远。 …… 醒来时天色微明,帘外啁啾鸟鸣显得山间越发幽静。 眼前是灰青色的帐顶,梦中十年前的宋宁远和月下带着死亡气息惨白的脸重合起来,郑言猛然才醒悟此时已是新历元年。 恍惚中他还记得,黎季一双血色的眼睛,还有宋宁远隐忍沉静的眸光……他用身体罩住了他,背后是鲜血淋漓的剑伤,皎皎月色下,身受重伤的他轻轻叫着自己的名字。 “言言……” 那人的话语似乎从未有过的深情。 他薄削的嘴角轻扬:“言言,你终于肯主动抱我了……” “宋宁远……” 郑言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声。却只听帘外一声轻响,有一人负手进来,身形颀长,清俊高华,“你醒了。” 郑言偏头看他,只见江渊独立帐中,紫色暗袍上还有一截短窄的战甲。他面色有些许担忧,但更多的是帝王天生便有的胜者之气。 江渊?宋宁远呢? 西祁、南梁与天启的战事呢? 郑言疑惑地皱了眉,开口便发现嗓音嘶哑,“宋、宋宁远呢?” 他怎么样了?那日眼见黎季生剖活人脏器,郑言才发觉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南梁太子似乎并不了解。按照那日他浓烈的杀意,黎季当真会杀了他。 江渊目色一沉,却是淡然笑道: “昨夜天启与南梁西祁达成合约,天启割让西部南部城池六座,三方休战,三年内任意一国不再起纷争,各国便可班师回朝。” 江渊避开了他的询问。 郑言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但他未再询问,只是直直地依旧盯着他,等着江渊继续说话。 良久,江渊叹了口气,还是回答了他:“天启新皇已于昨夜驾崩……懿亲王今日未时已命大军回朝,驮运新君棺椁至太康。” 郑言脑中似有什么东西轰的炸开了,他定定地盯着床顶那一方天地,眼神却又平静得可怕。 他死了。 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自己还没有彻底原谅他,原谅他为了争权不惜伤害自己的父亲,为了谋划,不惜牺牲伤害自己,为了那个位置,忘记了他们儿时那么多美好亲密的时光……为了…… 可是他竟然死了。 身下还有隐约不适,喉中干燥堵塞,浑身酸软无力,昨夜宋宁远给他服了梦苔,之后的事,他什么也记不清了。 …… 十日后。马车徐徐往前,塞外风光无限,远处辽远大漠已隐约在目。 西祁大军已然撤回境内,郑言随着江渊一同单独缓行回祁,随行的只有两个亲信,一路走走停停,此时才堪堪靠近西祁边境。 前方又见熟悉的剥落城墙,身后薛峰向江渊道: “主上,前方再行十里,便可至襄城。” 襄城。郑言心中一动,他记得四年之前,自己也曾与江渊到过此处。那时他一心离开天启,为了报仇频频向西祁献计献策,胸有沟壑目色峥然,只盼早日将宋宁远一心谋划天启皇位,在他得到后又转手送予他人,如今一想,竟恍若隔世。 “要入城去再看看否?” 江渊的声音淡淡,郑言扯开一个难看的微笑:“好。” 已是黄昏,城内喧闹声渐杳,几人简单绕城半周便投店休憩,郑言始终坐在马车之内,偶尔从掀开的车帘往外扫视两下,已是最像活人的动作了。 夜半,钩月远挂。 郑言浅浅睡了一觉,醒来便再也没能入睡。四周寂然无声,惨淡的月光在窗外朦胧,隐隐约约能看见户外已经葱郁的树木的影子。 辗转难休,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又开始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夜雨将那朦胧尽数吞下,这在襄城已经算是难得的初夏甘霖。 雨滴敲打心间,郑言起身穿衣出户,但见室外雾雨空蒙,万物休憩,不自觉自腰间摸出一囊玛瑙。 这是他途径城中时,叫那薛峰帮忙购来的。这几日他虽白日一切如常,但每至夜晚,总是会反复陷于纷杂的梦中。梦里宋宁远时而年长时而幼小,有时脸色深情,有时又冰冷如霜,他们儿时一起看雪,又在冰天雪地时相对无言走向决裂…… 玛瑙易醉,是否醉上一回,便会将这些如附骨之蛆的记忆尽数删掉? 夜雨滴滴答答落透干枯大地。几口烈酒下肚,腹中开始如烈火烧心。 醉意很快浮上头颅,郑言索性将手中的囊盖掷出楼外,金属跌落进雨幕之中,如期没有一丝回响。 口中辛辣,头脑发晕,他跌坐在廊中,靠着冰冷墙板,不自觉念念有词: “宋宁远……其实我早就不再恨你了。复仇好难……但忘记更难……你何苦每夜都前来扰我……” 郑言仰头望着雨下虚空,又自言自语道: “四年了……当我得知你终于死了,我以为自己大仇得报,会如释负重欣喜若狂……可是为何我却开心不起来。那日/你替我挡剑,用已经受伤之躯护住我,又是为何……” “而我又为何在以往的四年间……每每都会嘱托他们探听你的消息……你过得如何……” 明明你已是天启国君,我却还在忧虑你的吃穿用度,你的饱暖痛苦。 他像是在回忆当年决绝的自己,又在惨烈地自我剖白: “说到底,我是既放不下仇恨……也放不下你罢了……真真自欺欺人。” 郑言仰头又饮了几口口,意识便开始有些模糊不清。 醉后脑中混沌炸裂,但那些记忆却又更加清晰,实在难受。他记起来很久之前,宋宁远在儿时二人常去的南和宫顶,想要将什么解酒的东西给他来着……那时的他没有要。 哦对,那药丸名作思言,后来宋宁远次日又将那物放到了他的包袱之中,自己始终未舍得丢弃,一直放在西祁别院之中…… 有凉雨打在面上,眼角面庞已是水痕冰冷。 朦胧中,似有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抚摸着他的眼角,将他面上的雨泪轻轻擦拭干净。郑言睁开双眼,微光中,有一人也坐在廊下,面对着自己,似乎在深深凝视着他。 他握住那人冰凉的手指,恍惚不是活人才有的温度: “宋宁远……你说,要是你还活着,你就不要再待在天启了好不好……” “活下去……不管天启,不管四国,与我同游中州,我们……再也不想以前的事。” 那人抚上他脸颊的手顿住了,缓缓又摩挲他滴落着玛瑙的下巴,手指上是掩饰不住的怜惜、不舍和思念。 半晌,一个冰凉的吻绽放在他的唇舌之间,悲苦缠绵,将他嘴中还未咽尽的烈酒尽数卷走,又细细品尝着他难得的顺从与柔和,才离开他的唇叹息了一声。 那声音似天边聚散的云雾,飘渺不定,刚刚发出就被稀释殆尽,郑言听得不真切,但他知道,宋宁远又来入梦了。 只是这次的他,相比以往哪一次都显得虚弱和苍白。 雨逐渐大起来,大到摔打在地时发出嘭嘭声响,郑言靠着梦中的宋宁远睡了会,便感觉那人又要走了,恍惚间,有一个寒意深深的怀抱裹住了他,二人破碎言语几句,他便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第二日醒来,口中残留有丝熟悉的异香,郑言只隐隐听见门外有个中年男声传来: “公子,您的这位朋友怕是有了心魔之症,方才老夫诊脉,只见其脉搏虚弱,气息不稳,睡梦之中也是虚汗频频,呓语不断,您说这十日以来他便是如此……体病好医,心病难治,老夫虽不知他有何心事,但您平日还是得多宽慰宽慰……” 良久,门外有人踏步进来,紫衣星眸,气质沉静,正是一言不发的江渊。 郑言直直地望着床顶,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方才你也听见了。”江渊负手走到他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郑言,宋宁远已死,你应当欢呼庆贺大仇已报,而不是在此意志消沉,倒入病榻之中。” 他毫无起伏地说完,便是要离去,临出门前,又问他: “你许诺助我合四为一,如今可否算数?” 郑言感觉他似乎有丝隐约的愤怒和脆弱。宿醉感知迟钝,他或许是想错。沉默良久,他才张开干涸的嘴唇: “……算数。” 转而又开始没由来的笑起来,笑声由弱渐强,直挠得人心肺难当。 江渊眸色微动,回首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他怕是快疯了。就为了那个人。 30:梦魇缠 本帖最后由债权申报表于2024-1-2716:04编辑 30 五日后,一行人才至西祁应业皇宫。 此时西祁国内正值春种,境内百姓劳作上下,国君李祎祭天祈福又亲自拿锄下地,俨然一番政通人和之貌。 对外西祁虽仍是北周藩属国,但其国土面积远胜于周,民力富庶,物资充沛,仍旧不失一个泱泱大国之气派。 及至陆相府邸,西祁实际代政的主事人薛岬便即刻来报。 “主上,此为昨日李祎与天启密探的书信,他已密谋了足有一月有余。” “天启战事吃紧时,便已经开始了吗?” 薛岬身形偏矮但体型壮硕,与其胞弟薛峰几乎是两个极端,他拱手又道: “是的。这天启已难以自保,却还是辗转与李祎互通有无,定是已然知晓应业那日宫变辛秘……李祎那小儿软弱狠毒,终究掌控有风险。” “依你之见,是要择人代替之?” “薛岬不敢言。” 江渊思索片刻,便招手让其退。 第二日晴光大好,青山苍翠,郑言下了马便在城墙之上伫立,他面色苍白眉间虚弱,身形越发清瘦起来。良久,便只听身后脚步声至,原来是薛岬引着江渊也随后远远跟来。 “主上,李祎三日前已在百官万民前行了亲耕之礼,如今应业城外良田均种植完毕,来日粮仓收成应当可观。” 江渊不置可否,只将目光凝视在城墙之上的那人,是从未有过的忧虑和深思。 薛岬一愣,盯着那人背影抱手又轻声道: “如今天启仍旧与御乾宫那位藕断丝连,半月前我大周也曾截获密信,这天启虽自愿割地求和,但狼子野心,意图分化瓦解主上谋局,与那日三方合约已背道相驰……” 江渊拾阶而上,衣衫翩然气度不凡,“天启新君不日便要举行登基大典,彼时你与我同行,一探虚实。” “是。” 良田千亩,禾苗青青。 上一次在此眺望时,西祁还是深秋,稻谷熟黄,耕农喜悦,那日他与江渊置酒为乐,只为醉后避开他夜奔至天启,去见……那个人。 如今呢,他以往全部心思所牵连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苗情如何?” 郑言回首,只见江渊缓行而来,语意轻柔声线却是冰冷的,“郑言,这都是你的功劳。” “……” 郑言只把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这个苦笑又迅速消散。有风吹来,衣袂翻飞,似乎下一刻他就要随风散进千山万水之中。 “昨日……宫中太医是如何说的?” 原是昨日半夜,他又心中梦魇,仓皇从梦中醒来时,一摸脸上均是冰冷的泪水,再一看,手上已然有血迹。 夜半召了应业宫中最好的太医前来问诊,只说公子乃是急火攻心,故夜半梦魇缠身鼻中血流如注,彼时郑言如痴呆傻儿,靠坐床头奴婢呼叫不应,连太医的话都未曾听见。 “应业入夏气候燥热,你是天热所致。”江渊如是跟他说。 郑言不置可否,只是默然良久,最后淡淡道: “江渊,如若哪一天我真的疯了,请一剑杀了我。” 身旁的人终于拧住了眉。 “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我的嘱托。”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郑言先替自己谢过你。” 肩上突然放上了只手。 “郑言。你不会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似乎极度认真,几军对阵山前时,也没见他有如此坚定心性,“你永远都不会有事的。” 郑言朝他扯开一个极度难看的微笑,还未言语,便只听背后有人报: “公子,您需要的东西已备好。” 回首一看,高高的城墙之上,又新起一桌两垫,其上雕花金纹酒壶一个,琉璃玉杯若干。 “今日/你我当大醉。” 江渊温和地笑道,便将他引至桌前,二人靠桌坐下,薛岬已将酒杯斟好,俯首在旁以伺。 郑言盯着身前一满杯的清酒,心中五味陈杂。那年那日,正是醉了,所以江渊…… 罢了,如今即便再发生任何事,于他都似乎没有太多意义了。他所心系的东西已然飘散销尽了。 想罢,便抬手将那酒尽数饮干。 酒意昏头,人却越喝越精神。 几杯下肚,他却又沉沉睡去,阖上眼帘以前,看见的就是江渊日渐灼灼的眸子。 是啊,他似乎也对自己是有那种心思的吧。 再次醒来,是月下一双清冽的眸子。 “江渊……?” 回答他的是被紧紧搂住汹涌的亲吻。 “唔……你……” 他一向微凉的手指此时正散发燥热,郑言才发觉自己已然半褪了衣衫,身下昂扬早已在他手中。 自己已然对之前发生之事完全没有记忆。 “我给你服了解酒丸。”江渊在他耳边淡淡道,声音冰冷,“与你做此事的时候,我想你还是清醒一点好。” 郑言想起房中思言,正欲推开他,却又惨然一笑: “那日,你也这么想过吗?” 身下握着的手突然一紧。郑言难耐地弓起了身子,笑道:“你知道我第二日便已知晓……。” “你知晓,但你也未拒绝。” “……” 温热气息在耳廓喷吐,郑言不再言语,也未表现出拒绝。亲吻来临他便张嘴,离去他便喘息,直到那人将他长发散开,发带紧紧缚在他的手腕间,修长手臂被他高举按在床榻之上,他才睁眼瞧他。 “含住。” 江渊冰冷的话语中,是暴风骤雨来临前的绝对寂静。 那只青玉双鹤环佩被他执在手里,眸光凛冽,里面不见半分动情。 郑言目色茫然张口,便只觉温热物体滑入嘴中,将口腔撑得涨满。江渊衣襟未乱发冠整齐,修长的手指在他已然全部赤露的身体上游离,所过之处,是极度克制的欲/望。 很快,下/身已然渎出那温凉的液体。 手指沾染,将它涂抹在情动高热的腿根深处,一个粗长的热物就抵在了那个入口。 没有预告,没有爱/抚,利刃长驱直入,直直将他贯穿。 “唔……” 窒息的疼痛袭来,郑言闷哼一声,他不能合上的口角之下,已然淌出了清亮拉丝的口涎。 入侵者开始了原始的律动。他将手按在郑言的下巴处,拇指轻轻摩挲着源源不断流下的液体,暗色的双眼一遍遍抚摸着郑言紧闭双眼的脸。 平和的眉,挺立的鼻,俊俏又白/皙的双颊,那早已被他吮/吸透红的嘴中,是他曾经亲手为郑言系上的贴身玉佩。 或许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毫不留情地贯穿接连袭来,郑言闭眼心中无所可想,头顶手腕处已然被发带勒得有些发疼,身下抽动的器物,开始更加膨大又处处往他最不能忍受的地方戳刺…… “啊……” 触碰到某一处时,他不禁发出呻吟。 江渊将他的双腿并拢折叠抬起,只露出那处水流汩汩之处,他笑道: “郑言,你也是喜欢如此的。” 身下的人闻言偏头不做回应,但嘴中呻吟却已然遏止。 那一双手又毫不留情地抚过来,将他的脸庞一点点掰正。指腹轻抚着他的眉,他的睁开的双眼,他的鼻尖,还有无法合上的唇角。 似乎有无尽的温柔和情谊。 又是汹涌的抽送袭来。或许是此势双腿夹紧以致实在紧窒,也或许是他此时毫无保留承受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抑住情动,江渊又加快了速度,直逗引得郑言体内快意升腾,如细蚁啃噬般,逐渐攀爬至四肢百骸之中。 “江……渊。” 他第一次在此时叫了这个人的名字。 声音散开的同时,毫无保留的亲吻从上而来,将他唇角淌下的清液尽数吞下。舌尖在他口中描摹着环佩的形状,又啃咬着他的唇瓣,似乎其中有对他强烈而无尽的占有欲。 直至他被无尽的快意驱使得再度泄了身。 身上那人轻笑,却像是无尽的温柔。他打横将郑言抱起,强行将他推至墙边,帐缦之下,是朦胧柔和的清光,月光落在他赤裸的后背,散发出淫靡引诱的色彩。 前身紧贴在廊柱之上,双手无法动弹,身后那人压下他的腰部,直至弯曲成一个无法让人拒绝的线条。 利刃刺入,在水流丰茂之处缓缓发出噗嗤细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郑言口中只剩无尽的呻吟,他却再也淌不出任何热液了。 直到胸前乳首被摩擦得红肿刺痛,身后那人才开始冲刺加快,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两只手掌,将他转过身来,抬起他的一条长腿,把火热尽数全根没入再拔出,冷静的眸中是深沉而暴虐的欲/望。 “啊……” 第三次,他只能流出少许可怜的稀液。 腥浓的液体从下/身入口淌出,郑言脱力地滑向地面,却被江渊两只手扶住,很快将他又抱到床榻之上。 “我即刻命人帮你来清理。” 他俯首亲吻了下郑言额间的汗珠,却被那人抓紧衣带不放。 “不要……”那人双眼紧阖,已然毫无动弹之力。 “乖,会发热的。”口吻像极了最亲密的兄长。 “求你……留下。” 一向沉稳倔强之人,曾几何时,竟会说出如此言语。 江渊合衣卧下,只待那人气息平稳鼻间翕张时,才起身亲自帮他清理了。 …… 31:登基典 31 “主上,万事已置备妥当,明日即可启程,只是……” “何事?” “此去天启,本就不是极为重要的大事。懿王诡狡,主动割让封地予南梁,如今招摇入太康,辅佐三岁小儿摄政,便知此次登基大典必有蹊跷……还请主上三思,不必亲自前去。” 江渊静坐堂中,一身星紫锦袍气度不凡,双眸清亮,却在听完薛岬劝谏后沉吟片刻,淡然拒绝: “此去一程,只为确认一件事。” “无须再议。” 语罢他负手起身离开,只留薛岬独留房中。 他与薛峰均是自小就跟随江渊的家仆。从他几岁起便离开北周蛰伏西祁,起居谋划,均是二人亲力亲为。看着江渊由一个几岁小儿长成如今的俊朗青年,他虽自小便聪慧过人无人匹敌,心思深沉也无法参透,但总不会不顾二人劝谏,如今这一次,算是第一次…… 一行人又于半月后匆忙启程。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江渊只骑一匹玄色骏马,目色宛若空无一物。身后景物被迅速抛在脑后,薛岬紧跟其后,面色紧绷,眼神凝重。 赶路半日,才在一处驿站稍作歇息,江渊一身长袍如新,毫无风尘仆仆之貌,不到百里便是太康,他弃马独行,只让薛岬明日卯时于西祁驿馆会合。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驿站门外,一个人悄然现身官道之上,少年鲜衣怒马,目色铮然,绝世容貌上却是怨毒忌惮的双眼。 赫然正是应当已然随南梁大军班师回朝的黎季。 《大启正史》载:俟元元年五月初六,孝德道仁武昭睿襄惠明殇皇帝崩于抗祁之战。懿宗恐诸王及天下有变,次日乃宣回京发丧。会暑,为恤上意,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山豚,以乱车臭。太子宋斐继位,为三世皇帝。次月,行登基典礼,万朝来贺。 艳阳高照,暑气冲天。 太康各国驿馆内,前来朝贺的使臣明显比往年减少。天启新皇在登基后仅仅一年便战死沙场,着实让四国震惊。其余各色小国原本有臣服之态的,也开始斟酌是否依旧纳贡。 西市茶馆,各色装束人马来来往往,只等次日天启新君登基大典,几个油头粉面的世家弟子高坐雅间,扬着折扇高谈阔论: “国之将覆,征兆已显。将三岁小儿侧立为新皇,实属愚者之计。何不懿亲王自立为君,其是先皇兄长,又有封地理政经验,何必在乎长幼嫡庶?” 另一人面色凝重,还是微微持反驳意见: “先皇膝下有子,若无遗诏,太子便即刻继位,这是历朝历代顺理成章之事。何况懿亲王协理摄政,已于其躬亲治国无异。依我愚见,先皇定是在去往西祁之战前,便已埋下棋局,以备不测。” 其余几人又轮番谈吐了几番政见,骄阳似火,像他们这等养尊处优的世家权贵,定是不愿出楼去街边曝晒的。还不如在茶楼虚耗一日,又不会缺了银钱。 雅间之外,有一人短须宽鼻,着一身其貌不扬的土布劲装,正吃茶听着他们的论调,听到熟悉之处,嘴角有意无意泛出些苦笑来。 很快填饱脏庙,明日登记大典的细节也从那几人口中听得,他下楼结账即走。 行至东城,才发觉四年之前被焚毁的贤王旧邸已然重新修建一新,门庭内里,均是与当年一致。 只是门前并无牌匾,偌大宅院也未有一人居住,一切如新,但旧人却再也没能住进来。 须上一双平和的眼,眼中却是隐隐水光。 他沿着府邸环绕一圈,直奔太康西郊皇陵。 几日前,那人已下葬入土。 天启割地战败,兵力民力大伤,故葬仪一切从简。黄昏,郑言潜行至肃穆柏林之中时,蓦地才发觉竟简陋到如此地步—— 稀疏鸟鸣之下,仓促建好的陵墓前,砖石崭新,坟冢孤独。甚至连碑前刻字都是前几日才刚刚竣工的,其上笔力锋锐,撰着“孝德道仁武昭睿襄惠明殇皇帝”。 郑言久久地看着那排字的末尾,短折不成曰殇,懿亲王以此号给他,算是给了他十足的惋惜与无奈。 他不当在如此年轻之时便溘然长逝。 坚硬的黄土,冰冷的巨石,一副终将变成朽木的黑暗长盒,宋宁远不应该躺在此处安息。 他记得小时有很长一段时间,宋宁远坚称自己怕黑,于是执拗要与郑言一直点灯就寝,郑言心知他只是害怕自己离去,害怕再度成为无人问津的失母孤儿,于是耍赖如此。 后来他偷偷将宋宁远带到府上同吃同睡,父亲也未明言阻止。他陪着宋宁远度过了那几年最需要母妃陪伴的孩童时期。 如今,他却躺在黑漆的木椁中,永远沉眠于长长的黑夜。 夜色顷刻而下,郑言仰躺在石碑前,直望着混沌暗红的天空,眼中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淌出。 你此一去,天启于我亦无任何意义。 直躺至夜深露重之时,地上的人才动了,神色疑惑恍惚迷离,一双清目已然血丝斑驳。 他独自起身离开,地上砖石尽是血迹斑斑点点。 原是指甲尽裂,指尖破损,十指连心,血流不知。 次日辰时,太和殿前。 宫门缓缓开启,殿前广场红毯铺就,桌酒餐食整列划一,各国使臣均已落座静候,见天启新君终于徐徐登场,一时议论纷纷。 三岁小儿该如何行登基之礼? 怕是不闹出笑话来就是最好的情境了。 朱红宫门已然大开,其中缓缓走出两道身影,高的便是以往长居于南部边境的懿亲王,矮的则是先皇唯一的儿子,于半年前被先皇亲手策立的太子宋斐。 面对座下面色各异的朝臣与外使,懿亲王面色坦然,一张与宋宁远相似的脸朗声笑道: “我天启虽罹遭战乱,但皇恩浩荡,应天命听人事,将大赦天下,凡非斩立决刑罚者,皆可罪减一等,恕无可恕者,于十日内便可归家。先皇科举、入学之制如往,奖罚之度仍照旧如常。” “遵先皇遗诏,本王摄政监国,凡朝内外大小事务,国间往来巨细,皆与本王相报相商。” 一语罢,其下群臣皆寂,对这位懿亲王更是臣服一分,心下却又不免担忧起多年后儿皇帝与摄政王夺权纷争来。 “本皇承天地之命……” 思虑未尽,便听高台之上稚子之音朗朗传来,虽稚气浓厚,但小小嗓音严肃凝重: “开设武官大选,凡身怀武艺者,不论出身贵贱,均可入选,为兵为将,为我大启安邦定国。” 一番话毕,台下使臣哗然。 天启军队刚在四国之战中落败回朝,就又欲大兴战争之苦,实在让各国心有戚戚焉。见天启态度如此强硬,各小国使臣虽心有不服,但又不敢直言,只听座下一人起身离座,笑道: “小相不解,既然贵国已与北周、南梁和我大祁签订休战盟约,此时大兴选兵,是否有撕毁盟书之嫌?” 来人气度不凡,紫衣翩然轻透,嘴角一抹淡笑,赫然正是江渊。 “是啊是啊……” “这天启也实在太不要脸了些……” “如今西祁北周已与一国无异,他天启也算不上中州之首……” 江渊话音刚落,早有不满者也在其下纷纷附和。 懿亲王抬手示意: “众宾莫急。我皇此时宣布征兵之策,并非再起战事,只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此只为卫国定争,不是只为穷兵黩武之路。” “今日我皇既然能在群臣百官、各国使臣前颁布此案,便是已留下承诺,三年不主动起战事,也望各国同样遵照执行。” 得到承诺后,座下议论渐杳。 江渊始终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他默然无声,缓缓坐下,其他使臣见其竟然也未反驳,一边腹诽西祁陆相不过尔尔,一边更是不敢再言。 其后饮酒欢歌,大典遂终究平安无事举行完毕。 郑言乔装成一个小国使臣,宽鼻阔腮,短须遮颊,身形也比平日臃肿许多,其余几人只当其今日嗓子不适,也未有怀疑。他坐在广场最外,冷眼瞧着这一出大戏演到幕终,才跟着其余几个使臣离席而去。 这宋武昀独子,倒是没有他父亲的色荏内厉的模样,小小年纪,在宋宁远的教导之下已有皇家威仪,气质不凡。 想必来日,应当也不会被懿亲王给做成傀儡窃夺天启了罢。 那人想必已在周祁两国战事之前,早已预设了最坏的道路—— 他日战死沙场,还有懿亲王能治国理政,有一个宋斐延续天启皇室血脉。 想到宋宁远,他心中泛出的宽慰却又沉下去,此情此景,他是再也看不见了…… 行到宫外,他借故脱身,还未卸去伪装,便只觉背后一痛,有什么东西触上肩膀,随机跌落在地上。 他警觉环望,却并未看到来人。 地上掉落的石子上,裹着一张字条。他捡起,却是熟悉的字迹: “言哥,戌时清平坊一聚。” 是黎季。 郑言双手蓦地收紧。那夜正是黎季的剑,让宋宁远殒命在自己怀中。虽后来不知为何他醒来已回到西祁军营帐中,但他知道,宋宁远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还未寻仇,黎季却已主动找来。 那夜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势必要让他尽数吐出! 32:清平坊 32 烈日在太康的盛夏逐渐下落,最后沉寂于大地。 远方黑空中还留有绚烂的橙红,郑言沿着太康城墙低头疾走,袖中隐隐有寒光闪过。 当最后一丝光亮逐渐消失,钩月初升,燥热未消,在巨大的清平坊牌匾之外,郑言看到了那个身形颀长,一身红衣的人。 他依旧面容清丽双目皎皎,唇红齿白似不谙世事的少年,但是郑言却知道,黎季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听到身后脚步声至,黎季转头看他,在见到郑言身上还是那一副可笑的伪装后,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刹那绽放芳华。 郑言冷冷地看着他,悄然上前,一柄水色匕首已然抵在他的腰侧。 “跟着我走。” 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少年摆手示意他不会反抗,才一步步跟着他往坊内走去。 此时天色虽已渐晚,清平坊内却人头攒动。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盛夏凉水摊铺陈开来,短衫粗褂的天启寻常百姓闲散纳凉,有的携了一家几口出门,有的公子小姐则带了一大群奴仆车马。 郑言挟制着他穿过坊内集市,又绕至几年前齐侍郎旧邸,在后门无人处停下了,才沉声问道: “他……究竟是否为你所杀?” 黎季面色一凛,俊朗的面容之上是一丝苦笑: “……是。” 他又毫不在意道:“天启夺我大梁几座城池,我蛰伏太康多年,受尽凌辱,如今收复失地,杀一个天启皇帝泄愤,应当不为过吧。” 郑言深吸一口气,却不知已然带上颤抖:“你与他同我几年交好……竟真能下得了手。我以为……” “我从未与他交好过。”黎季讥讽地看着他,眼神幽远,似乎在回忆前程往事,“自我来太康第二月,言哥你在太学替我出头后,他便屡次三番地威胁于我,更是多次掐着我的脖子说要再靠近你,便要杀我灭口。” 郑言眼神震然,他从未想到宋宁远私底下是如此…… “你以为他只是武艺高于你我而已。实际他在十四岁之前或者更早,已然利用贤王之势,变卖你送予他的各类珍宝,遍寻孤苦无依之人,给予饭食,勤加指导,招兵买马,培养死士……他的武力,远远在你我之上。” “我数次险些丧命于他手……次次都是折辱欺凌,我来太康前虽出身不高,但父皇怜我品貌出众,又是兄弟中排行最小,对我多加照拂。但自请缨来了天启,因为你的缘故,一直受他压迫欺辱,我怎能不恨他。” 郑言的双眼已然转为沉静。往事不堪回首,过去的便已是过去了,他只恨那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宋宁远,平日总被父亲夸赞聪慧的自己,却其实什么也没有看清。 “但是我离不了你,言哥。”黎季笑着看他,一双美目闪烁有情,“即便他要杀我,也不得不顾两国之间的关系,留我一命。更何况,我自南梁来天启,虽旧部已然被明嘉老狗屠戮得所剩无几,但还是幸存不少。在我入太康之后,便纷纷散入天启各行各业,为我他日重返大梁,夺回失地鞠躬尽瘁。” “所以,那齐侍郎,也是你的旧部?” 郑言抬手指指身后院落,已然对当年的浔江一案的全貌有了更深了解。 黎季了然一笑,熠熠生辉的眸子里隐约是上位者才有的狠厉与睥睨: “他未完成我交代的事,死不足惜。” “那江渊呢?”郑言想起那日,自己醒来时,却是已然躺在西祁营帐之中,“是你将我带回驼峰岭之上的?” “……不是。” 黎季背对着他,将自己的背后大防完全暴露给郑言,“陆相随我一同找到你们的。” “只不过我在前,他止步于百米之外,坐岸观虎斗。” 郑言神色微闪,终究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便是彼时现场四人,自己、黎季和江渊,都是想让那人的命的…… 即便后来…… 算了,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良久,那双湿润的桃花眼又转过来看他,“怎么,言哥是想为他报仇吗?” 郑言瞬间哽咽噤声。 是了,他如今早已没有替他报仇的理由。更没有报仇的立场。 他与宋宁远,自始至终并无任何至亲关系。 执着匕首的手臂缓缓落下,最后那柄利器也已然跌落在地。它的主人神色失落,只能后退颓然靠在墙边,怅然若失。 黎季与江渊本就是为了自己母国之事与宋宁远为敌,在沙场之上,杀了敌国首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自己从前,也曾无数次跟那人说过,他日/你我沙场相见,必定是你死我活…… “你走吧。”他的声音如迟暮老人的叹息。 “言哥……从以前到现在,我都非常清楚地知道,”黎季面色凄然,让人见之怜惜,“你心里只有宋宁远一个,只喜欢过他一个,是吧。” 郑言抿唇不语。但晃动的眼神出卖了他。 “哈哈哈哈……”黎季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来,狠狠掷到地上,那东西瞬间四分五裂,再也没有了光泽,“我早知今日见你,必定会是如此情境。但还是抱了一丝希望,以为你会像怜惜爱护他那样,将你的爱分予我一份……哪怕就是一点点也好……而不是基于兄长般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你是不是一开始,甚至想杀了我为他报仇。” 郑言低头看了看他摔碎的东西,原来是一块赤色玉石。他记得很久之前,黎季返回南梁过十八岁生辰之时,也给他送过一块如此难得的稀世珍宝。 赤琼,只产于南梁西部高山的珍贵玉石,以往南梁还向天启有所朝贡之时,拇指大小的原石已是极品,而刚刚碎的那块,足足有手掌大小。 那年他送予自己的那块,也比今日这个小多了,那时,不缺奇珍异宝的他只是在那块玉上多停留了几眼……原来他记到现在。 见他没有反驳,黎季又笑了,最后径直将自己修长雪白的脖颈伸上前来,捡起他的炽玉,“来吧,郑言,我本就在宋宁远眼中命如草芥,今日,你便替他将我手刃在你面前,也算是报了他的杀身之仇。” 郑言被他强塞入自己的匕首,那清冽的锋刃已然架到他的皮肤之上,只要稍微一动,便可割破肌肤,斩断血管,将他的鲜血放出个干净,让这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少年,彻底消失在中州大陆,苍茫世间。 “……” 郑言紧闭唇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曾经与他关系算是最亲密的人之一,如今却面貌难辨的黎季,手中匕首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你走吧。”他淡淡道。 月色惨淡,人影稀疏,良久,他对面的人笑道,语气狠厉: “郑言,你的心太软。不适合为臣为相治国理政。江渊于你,也并不只是为了你的聪慧。今日/你若放过我,来日必有悔恨。” 说罢,他低头细细捡起地上散落碎裂的赤琼来,孤独沉默,像一只夹尾斗败的小狼。 郑言看着他一块块将那玉石拾进手里,又小心翼翼放入袖中,像是在呵护无价之宝。 可惜碎裂的无价之宝,便已然没有了任何赏玩使用的价值。 “小季,你走吧。” 他轻轻地说,犹如臭老人的叹息。 黎季用那双勾人清澈的眼看了他一下,起身默默走了。 看着那朱红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外,郑言才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息。在黎季离开的那一刻,他只觉浑身脱力目色悬浮,似乎已然处于濒死之况中…… 这样的情况,已然有了好几次了。 或许再过不久,他真的会因心魔而彻底疯魔。 “出来吧。” 他对身后已然驻足了很久的那道气息道。 良久,一人从巷尾缓步出来,负手踏入他的视线。 华服高雅,清俊出尘。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也没有刚刚被挑拨后的忌惮,他只笑道: “郑言,你若想回天启,大可直接向我明说。” 我定会带你一同前来的。 夏日晚间终于有了丝清风,缓缓绕过郑言的额发,又吹进江渊高高固定的琉璃玉冠之上。 他甚少穿着如此正式端华。 “今日,你可是去见过他了。” 一句问话,却已然是陈述的语气。 郑言依旧保持沉默,直到头顶钩月尽数被黑云吞没,他才问道: “今日天启新皇登基大典,江公子为何要替天启说话?” 他虽以质疑发问,但却是为了引出懿亲王的一番承诺与解释,西祁陆相若对此再无疑问,其余小国即使还有疑虑,便也只能无话可说。 “我与天启南梁共订的盟约,自然会为求盟约稳定……做出维护之举。” “天启一旦完成征兵调将,中州四国将很快再次大乱。无论西祁还是北周,均应对此忌惮并做出应对之策。”郑言反驳完,又直截了当地问:“他还向你许诺了什么?” 江渊的笑停了下,续而继续前行,直至郑言面前,也未对他的发问进行回答。 “那日驼峰岭上,他……对你说了什么?” 江渊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郑言会问起那日之事,问起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是那夜之后郑言一直神情恍惚,在那人死亡的事实面前无法走出来,他以为以郑言的聪慧,不消几日便可将真相猜的透彻,但如今…… 郑言,你聪明一世,却总是为了他执迷不悟…… “他以死向我许诺,将你此后余生,托付于我。” 郑言不可置信:“他为了让你此后护我周全,愿意自戕于你二人之前?” “……是。” 得到回答的人跌坐在地,口中开始喃喃细语,又在无声大笑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两行泪水。 原来你也是如我那般,深深爱着我啊…… 可惜覆水难收,一切都无法回到从前了。 见他又至疯癫模样,浑然不知身外之事,江渊握住郑言的双肩,一字一句跟他说: “郑言,明日天启便会与其余三国正式订立和解国书,等此事完成后,我便带你离开。” “今后无论是西祁,还是北周,中州西北广袤大陆,你即可随意往来,我不拦你,也不会强留你再随我住进丞相门下府邸。” 郑言像是未听见般,目光空洞仿若无物,最后才说道: “江渊,你们几人的盟约是你们自己的约定。我竟不知,自己已然也是盟约的一部分。如若只是国与国之间的休战合约,我定当不会过问。” “我郑言自旧历四年出生,至今二十六载,自始至终,只是自己,不是任何人的约定之物,更不是仰人鼻息受人乞怜的菟丝花。江渊,我想我现在应该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来帮你了……天启新帝不到四岁,只有一个懿亲王摄政理国,驼峰岭一战后元气大伤,你拥有北周西祁两国,能南联南梁东达太康,天下再也没有能阻挡你的东西了……天启自然不久就会被你蚕食。我虽不再将天启当做自己的故土,但也不忍心看它一步步走向灭亡。如今我神思倦怠恍惚不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丧失曾经自诩的聪明才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之后你们几国之间的争夺,幕后掌权者的决策,不论是谁,我不会再插手,更不会去过问。我自去四国隐匿周游,不问世事。” 江渊的目光在他的话语中一点点变得锐利,最后变成骇人的冷光。他蹲下笑着看他,冷笑着嘲弄:“那你曾许诺我的事情呢?” “……” 回答他的是沉默。 似是料到郑言会如此反应,江渊忽然放声大笑,怪异的笑声久久地在郑言头顶盘旋,转而他沉声道:“你以为我让你助我是为什么?” “你以为你的利用价值有如此之大?我只是想让你亲身见证,”残忍冷酷的话从他轻启的薄唇中流出,“我江渊能杀尽天下人,亦能得到所有天下事。包括西祁,包括天启,包括宋宁远,也包括你。” 郑言闻言骤然轻笑,抬头死死地盯着江渊,“炽玉珩渊同取昆山之铜,同炉一铜二造,共淬昆仑之水,本就是一剑。相传珩渊为帝王御用之剑,西祁从前梁皇室所得,至此无人使其出鞘。炽玉秘藏于北周皇室,质朴无光,但见其上有一玉石,温润莹莹,九年前离奇消失。”铿锵的话语掷地有声,“这是你十岁所作《四国名器录》中的关于炽玉与珩渊的记载。” “你曾说为何找到我,是因为一卦。但你撒的谎太明显,显然你自己也不愿信……珩为我渊为你,此事太过荒诞可笑。” “更何况,你已‘驾鹤西去’的父皇,更是四国之内最好的司天监,想必你定是青出于蓝。怕是从很早之前,你就已经堪破炽玉珩渊的预言,开始谋划四国统一大业了吧。” 江渊微眯了双眼,他转头不再看郑言,嘴角勾起一抹笑,但是并没有做任何言语解释。 “你借病多年,周游四国,甚至不惜去敌国为相,不就是为了找到炽玉与珩渊的剑主。炽玉珩渊反目,预言皆破,这便是你最希望的结果。” 郑言一字一句地接着道:“你不期望我能真真正正替你为官为臣出谋划策,只要我心能与天启背道而驰,便已成功大半,你说是吧,何陛下。” 他字字似带着鲜血,迸射无声,直刺进二人早已对此事心知肚明的目光之中,将他们多年间惺惺相惜但又暧昧不明的关系撕成了碎片。 “……”江渊默然起身,似是默认了郑言的所有指控,他很快就恢复了冷然的态度,高瘦颀长的身影远远静立,似是与郑言从未相识: “你走吧。” “我江渊今日,可许你自由。” 郑言眸光微动,也未再拿起地上跌落的水玉匕首,只起身踉跄离开了这处窄巷。 他的身影逐渐远了远了,消失在了巷口,脚步声也越来越小,最后一切光影与声响消失殆尽,只留夏夜无尽的黑空。 江渊还是孑然而立,有种说不出的冷清与寂寥,他看着地上反射着惨白清光水玉匕首,久久都未能离开。 33:止泉酒 33 天启边境,止泉。 骄阳似火,行人稀疏,这座天启西南的小城面积不大,丘陵苍翠清秀,一条止泉河自西祁的祁山顺流而下,在此地转弯回旋,将上游山间河谷冲积成如今的百里平原,赖于地处偏远,城内人口不多,也是籍于此南梁铁骑并未由此踏过。 东边是莽莽平原,河网密布,草地青葱茂盛;西边是高山绵延,茫茫青山归雁横飞。离开此地再往西南,便可离开天启,步入一个天启的藩属小国,牂牁国。 奔波几日,郑言已是疲累,座下马匹已然无法前行,他将瘦马赶至止泉河边,寻到一处水草丰茂之处,解缰卸鞍,就此放了它的自由。 入城步行百余米,郑言腹中发出空响,随便寻到一家不起眼的酒楼,入内点了几样饭菜。 “客官是第一次来止泉吧,”看见郑言一来便点了三四个菜,虽衣着质朴面相普通,但举手投足间却是有一番大家的贵气。店小二认定此人定是贵客,也不待郑言回答,他立马又道,“客官您看是否还需喝点什么?” 郑言头也没抬,泰然自若地就桌上白水吃菜,摆摆手示意他不需茶酒。 “我们止泉别的都不敢说好,就是这止泉酒,您来了,不能不喝上一回。这酒取自祁山冰雪,每年春季酿造,五年方得一坛,敢称天下第二,没有其他酒敢称第一!” “客官只需试上一口,我陈七敢打包票,您饮一口便会知道它的好。酒冽醇香,回味无穷,妇孺皆可饮,不试绝对会后悔……” “停。”郑言怕他继续叨扰,饭菜也吃不安宁,只将手中白水一饮而尽,把茶杯放到桌前,“给我倒一杯吧。” 那小二喜极,快速给他倒了整整满杯,便得意洋洋地回到台前添酒去了。 郑言把瓷杯放在桌边,欲将不理那酒便罢,却看那小二添完酒斜倚着柜台,一直满含期待地盯着他。 他向来不善拒绝于人。 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偷偷自袖中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瓶药丸——赫然是那年宋宁远塞进他包袱内的思言。 思言——思念郑言。 倒出一颗,那碧色药丸散着木兰花香,让他想起未登基前,偶然有几次从宋宁远身上闻见的气味……他微怔片刻,便悄无声息地将那丸药吞入口中。 果然那小二哥还在笑眯眯地盯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品完清酒后,出手阔绰地向他订购上数十来坛,如此小店的盈余就有了。 郑言微摇了摇头,执起酒杯,对着他遥遥一敬,仰头饮了一大口。 果然那酒醇香无比,回味清甜,隐隐间还有股异香。 等等。 这异香和梦苔一模一样。 缓缓失去意识之前,郑言心中想,那止泉酒怕都是临时胡编乱造的罢,还有陈七的名号,定然也不是真的……这次又是谁…… 他默然趴睡在桌前,看模样倒真像是饮酒醉倒后的样子。良久,一身长衫的公子自店后掀帘入内,在看到他的睡颜后,亲自过来坐到了他的身旁。 店内仅剩的几人不得以多看了几眼那位公子—— 唇红齿白,面容清俊,看着年岁不大,但一张好看的脸上,确实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公子趴在桌前看了那醉汉半晌,伸出手指抚摸那醉汉嘴唇之上的胡须,之后竟然撕扯了下来。 轻柔做完这一切,他将毫无意识的人打横抱起,径直离开了此处。 片刻,店外来了几位手握弯刀的军爷,一看便知是南梁军队常用的款式。 这天启边境小城,往来的南梁西祁与牂牁国人很多,几人也就继续吃菜饮酒作乐,未当一回事儿。 顷刻只觉脖颈一凉,再摸上时手中已然猩红一片,那几人不可置信地回头,见到的就是清秀冷厉的那几位军爷,手中利刃寒光刺目。 店内共八口人,包含刚刚那位拿了银子热情推销酒水的陈七,尽数在未出一声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倒下。 店外烈日依旧。 …… 室内灯火微微摇曳,光线暧昧不明,熏香袅袅,似是加入了什么催眠的成分,让人昏昏欲睡。 郑言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他感觉到周围有人在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话,隐隐约约听得十分不真切,他想要呼出言语,可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发出半个字词。 “醒了吗?”脚步声逐渐靠近,有一人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这是黎季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双眼,果然见到黎季站立在他身旁,低头满是柔情的看着他。 “是你……?”良久郑言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浑身也使不出任何力气。 黎季只是轻笑,一双剪瞳美丽非常,灯珠明丽的光打在他脸上,眸中熠熠生辉。 郑言环视打量一番,床榻之上一颗浑圆明亮的夜明珠正绽放光华,帷幔华美花纹繁复,正是南梁皇室才有的风格。 “我现身处……南梁?”他猜测道,又质问黎季,“为何掳我来此?” “当然是……和我在一起啊。” 黎季邪邪地轻笑,转而神色又充满着关怀与担忧,“言哥,你与我同乘一架轿辇而行,一路颠簸,倒也是劳累。现身体感觉怎么样?” 郑言困惑地皱了眉,这样的黎季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他欲坐起离开,却发现有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双脚与双手,拼尽全力抬身一看,薄毯下有什么固定在床间突出的硬物锁住了他。 “黎季,”郑言有气无力地怒喝,“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危险的气息逐渐靠近,最后停在他耳边,郑言看见似有坚冰与火苗在他眼底厮杀,“我说了……要我们在一起。” 郑言狠狠地瞪着他,像一只被困住的巨兽,他使劲挣扎起来,连带着整个床榻都在剧烈地摇晃,但固定在床板之上的铁环却纹丝未动。 “看来这迷香效用不够明显啊,你还这么有力气。”黎季诡笑地看着他,转头吩咐婢女往香炉再加一斗香。 郑言挣扎半晌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便不再有所动作,他沉思半晌,静静地抬眼望着他,眼神中毫无波谷,“你需要我做什么?” 黎季带着让人看不透的微笑欺身上来,他低低地在郑言的耳边说:“服侍我,”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狠厉阴沉起来,“就像那夜一样。” “……” 郑言以为他说的是太康除夕那夜,心中不免五味杂陈,语气又轻柔不少: “小季,你我终究无缘无分……强求之事终究伤人伤己,你聪慧至此,怎可不明白……” “强求又如何。” 黎季紧紧地盯着他,双手伸进他发间,仔细又温柔地摩挲着郑言乌黑的秀发,看着那柔和的光线在他略微苍白的额间倾洒,“我只要你。即便你不喜欢我,得到你便是得到了。” “只要你永远不离开,那就永远是我的。” 郑言到此终于明白,曾经那个在他身后乞求怜爱的黎季,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年,那个会在他抚摸额顶时轻声唤他“言哥”的弟弟,那个每日笑嘻嘻地与太康各世家弟子厮混到一处的黎世子,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黎季咬上了他的嘴唇,力道之大,片刻便尝到血腥之味。 钝痛之余他欲咬紧牙关,却被其大力搓/揉双腿间性/器的疼痛逼得倒吸一口凉气,凌厉的舌像刀一样划破了他的嘴唇,强迫着他接受这难堪的凌辱。 黎季冷笑着伸手,剥开他的衣物,却不慎被郑言奋力挣脱。他眸间的阴冷逐渐开始肆虐,似是无人能够阻挡的洪水向四周蔓延,“撕拉”一声,外袍的系带全部被扯断,拨开长袍与亵衣,微白带着肌肉纹理的胸膛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黎季附手摸上,发狠地使劲拧了把因为突遇骤冷的空气而突起的乳首,果然见到郑言疼得眉间紧皱。 “小季!黎季!”郑言急促地叫着他,存着渺茫的希望能够让他放过自己,可惜根本不可能。 转眼间衣物早就被撕毁得破烂不堪,其下只见到流畅的肌肉线条,瘦窄的腰身与朦胧可见的阳茎。 “我从来只把你当我的弟弟,”郑言见他已失去理智,劝解不行他只能激他,死马当活马医,“除夕那夜之事,也是身旁无人,见你难受异常,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自始至终,只把你当我的胞弟般看待。” 向下探索的手停下了,黎季似被戳中痛处一样,缓缓又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可知,那夜驼峰岭顶,宋宁远亲眼见证了我们行鱼水之欢的全程,然后才从容就死。” 郑言双眼睁大,似是觉得自己听错了,颤抖着问他: “黎季,你说什么……” “我说,那夜你中了他的梦苔,我问他若在他面前便要了你,他能否忍到最后。若能拱手将你让予我,我便饶他一命,留他继续与西祁对阵军前。” “他选择了忍让。我与你在天地交/合,他一眼不漏地全看完了。” 身下之人已完全停下了挣扎。他喃喃道: “所以他最后……自戕于你我二人面前。” “还有何沄。他定是告诉了你整个事情真相吧。” 郑言目色皆空,原来那人在临死之前,沉默地经历了一场炼狱,而这种痛苦,却是无意识的自己加之与他的。 所以那时,他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吗……自己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清泪从眼角流出,很快滑进锦被之中,郑言面色终究恢复成漠然无知的模样,似乎又再一次陷入心魔疯癫之中。 黎季笑着看他,双眼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盛怒。 他捡起床边用来缚住郑言的绳索,展臂甩开,粗糙的绳线便在空中一声劲响。然后狠命地抽上了郑言暴露在外的躯体。 那绳索本就是为了防止郑言逃走而专用牛筋所制,只一鞭便是一条血色的长印。黎季面无表情地甩完几鞭,又掷下绳索抚摸着那渗血的痕迹,殷红的舌头轻柔地舔舐着它,沿着一条长路向上,直啃咬吸嗦到郑言胸前的乳首。 郑言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令人窒息的吻尽数倾覆而来,搅弄着口涎沿着脖颈往下直流,黎季一双柔情的眸子看着他,又露出森然的白齿: “言哥,今夜你便是我的新娘。” 他又轻抚着郑言胸前血迹斑斑的纹络,紧闭双眼,感受着身下的人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躯,又噙着笑捡起绳索,将他浑身的衣物尽数剥光,翻身而上,又把那带血的绳索甩向他。 几下过去,郑言已然呈唇舌紧闭默然承受的模样。似乎再多的身躯之痛,也比不上心中空洞。 他心中愤怒愈盛,扬手又一鞭,却失手一歪,击中了郑言的头。那一鞭将他的脸颊打出了一条殷红的血痕,从脖颈延伸到了眉间,片刻便将他平和温润的眉眼增添出一丝凄惨的狰狞来。 毫无任何预兆,利刃强力侵入,疼痛在他体内反复折磨,郑言淡淡地望着帐顶那颗明亮的珠子,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灯火昏黄,暗夜未央。 粗大的性/器在他体内抽送百余下,将那艰涩的通道终于打开来,黎季架高他的双腿,锐利清亮的眸子直直的逼近他,一下一下,似乎要将最用力的神情都尽数施加于他。 触到某处,郑言嘴唇明显颤抖了一下。 黎季啃咬住他的耳廓,语气湿热轻缓: “言哥……你也是喜欢的,对吗……” 回答他的是郑言默然闭上的双眼。 身体里源源不断的粘稠液体涌出,将那处已然打湿得晶亮,黎季看着他一次次吞吐着自己的器物,腿根之上,已然泛出被多次撞击而产生的红痕。 他被锁链扣住,虽有一定的活动空间,但终究没法离开这处床榻,黎季将他翻过身来,趴跪在床上,硕大的性/器又长驱直入,在室内发出一声细小的噗呲声。 殿内守着几位低头不语的婢女,似乎都对太子的行为充耳不闻,仿若一个个提线木偶。 延迟的快意从身后徐徐传来,郑言紧闭着嘴唇,眉间刚刚印上的鞭痕已然结痂,在脸上显示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被迫承受的欢愉,难以自持的晃动,身后那人浑身滚烫,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自己吞噬殆尽。 腰间紧握的手修长有力,他喘息着将自己一次次直直地撞向他的下/身,直到那种蚀骨的快感几欲让郑言淹没…… 就像坠入水中,紧密的液体将自己包裹浸泡,却永远也无法逃出生天。 情不自禁的颤抖一波又一波袭来,郑言不受控制地想逃离,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在力尽倒在床榻之际,黎季揉/捏着他的双臀要将他再度抬起进入之时,往前一步步爬去。 锁链发出摩擦的轻响,在空旷的殿内尤为清晰。 “言哥,为何要逃。” 黎季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手中力道出奇地大,将他一点点拉回到自己的身下: “今晚是你我洞房花烛、合卺之夜。” 郑言已然面红如酒醉,他依旧沉默着,固执地往前继续要爬走。 回答他的是再度深入的利刃。 “唔……” 终究没忍住闷哼出声。 强力的抽动又继续开始,黎季将手按在他的背上,死死地压在床榻之间,在他身上驰骋百余下,又蓦地将郑言翻过身来。 一双湿润平静的眸子里,还有未消失殆尽的屈辱与情/欲。 黎季笑出声来,沙哑的嗓音里是欲/望满足的餮足: “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言罢操弄越发往深,郑言紧抿着双唇,压抑着难以控制的呻吟,身下流水如柱,很快便承受不住缴了械。 黎季抚摸着他还在冒着清水的茎头,将那液体沾上一点,伸出舌头尽数舔舐进嘴里,脸颊红透双眼深沉,尽显魅惑妖冶之姿。 抬起他的双臀,半跪着操弄,直到浊液喷溅出来,从郑言完全暴露在灯下的穴/口出缓缓溢出…… …… 此后几天,黎季没日没夜地压着郑言交/合寻欢,殿内充斥着浓郁的麝香气味,淫靡不堪。 很多时候,郑言都是无言地承受着这一切,似乎魂魄已然离开这处,去往了另一个青山肃穆碑石成群的所在。 直到七日之后,黎季却又突然消失了,一连三天,都再未出现过。 34:困兽逃 34 郑言无法知晓自己身在何处,更无法从那几位紧闭口舌的婢女那里知道现在外面局势如何。 那日离开天启后,他仔细思索过,江渊自小便立下统一四国的大志,他不可能会真的同意与天启休战三年。如今看来,极有可能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一个为了让宋宁远身死国破的谎言。 此前在西祁时,性命无忧生活无虞,他时而神思倦怠又记忆缺失,但如今或许是遭受不测,神思反而愈渐清明。 自己身处的大殿宽阔高大,远处的窗棂早已被牢牢钉死,帷幔轻摇,也看不清窗外是何景物。黎季把他关在此处,那几个一言不发的侍女应当是南梁人,穿着打扮均是南梁习俗。 其后半月,偶尔黎季使了性子,将他屡次三番弄得伤痕累累,还会有前来诊治伤势的郎中。看其行为习惯,像是南梁随行军医,郑言断定他正离南梁大军驻扎地不远。 一日郑言自沉睡中醒来,见到身着一身墨色盔甲的黎季站在床边,身上血味未消,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各种复杂的情绪涌动。 他默然无言地看着床顶,一副了无声息形容死寂的模样。 “何沄撕破了三国协议,又发起了四国之战。天启没了宋宁远,离亡国的日子也不远了。” 他说完,又怅然若失地低低笑了几声,像是有些什么遗憾似的。然后就欺身上来,沉静地看着郑言,一点一点将他的吻嵌到郑言的脖颈上,似乎此时已是最后一次了。 郑言对他的话半疑半信,但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习惯性的闭眼承受。 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了,他面无表情形容枯槁,只能期望不要再把自己最难堪最无法抑制的脆弱尽数暴露出来。 …… 临到走时,黎季好整以暇地看着浑身赤裸的他,又皮笑肉不笑地交待: “想不到贤王仙逝多年,还留有护你的暗卫。” 黎季嗤笑一声,继续说,“可惜了,他们还真有找到这里的,不过都没活着出去。”他紧紧抓住郑言还未愈合的手腕,目眦欲裂,“你也不要想逃出去。” 五日后。 “公子,该换药了。” 闻声郑言虚弱地睁开双眼,这几日黎季又常常过来,似乎像是受了什么胁迫,或者是单纯担心他会随时逃走,待他越发暴虐无常。 昨夜更是在夜半无言进来,在他睡梦之中便进入抽送,他本就伤情反复,挣扎反抗之际,直接被黎季用绳索吊起凌虐,今日手腕如断裂般,能艰难活动,但却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此时夏热还未消下,身上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人也高烧不退,精神恍惚,连配合上药都已经不行了。 那军医昨日已经进言在换药之时将禁锢着郑言的铁环退去,以方便医治。 同时以防他会伺机逃走,殿外也新增了几位院守。但是郑言伤口溃烂如斯,人也更是高烧不退,他的性命都或将有忧,更别说逃走了。 于是今日军医自行前来换药。他将铁环退去,拿出剪刀准备拆掉纱布,床榻之上,病容深刻的公子奄奄一息,原本俊朗温润的面容之上,还有一道结了疤的鞭痕横亘眉间,让人见之不忍。 转身取药,倏地只觉脖颈一凉,军医回首,那原本病容满面的公子此时手握一把剪刀,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咕噜咕噜。”原来是锋利的刀刃已然划破了他的喉咙。 郑言起身急忙接住军医倒下的尸体,轻声将他放倒在床上。做完这些,身上已是冷汗涔涔。 他强打精神,剥开被血黏在身上的衣物,穿在军医身上。自己披上刚刚从军医身上脱下的外袍,挽起黑发插上军医箭矢做的发簪,提着药箱低头缓步而出。 一步一步,尽力目色坦然步履平和。 出了大殿,郑言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殿外的日光。才看清此处是一座空荡的独宅,院门外层层把守,建筑样式却是天启的风格。 一个婢子前来询问今日屋内人的伤情。几句过后,他仍旧低头不语,只待女子再度靠得更近后,径直握住袖间剪刀,欲插进她的腹腰。 那女子直觉不对,侧身闪过翻掌打在了他后背。 看来连每日伺候他的婢子,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郑言此前每日都会在军医监督下服用汤药,待军医检查完毕其已经尽数服咽下离开后,又尽数吐在靠里的床褥之上,以造成伤势久久未愈体虚无力的境况。又在这约摸一月内,数次故意激怒黎季,让他更加肆虐地对自己身体造成伤害,如此才可降低军医的防御心理,甚至对他产生一丝丝同情。 只要有这一丝恻隐之心,在他故意将手脚铁环处弄得伤势愈加明显,终于一天,那个束缚之物才有可能得以解开。 只要没有铁链拴住,虽伤势犹重,但他也可尽力一搏,找机会逃出去。 黎季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要他的命,若出逃失败,也不过继续留在此处受他凌虐,或者换一处院落凌辱。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尽快逃出去。如若四国已经再次开战,他必须尽早到达四军对峙的阵地,为了天启,在最后一试。 天启不能就此亡了。宋宁远死前一次次跟他说,天启不能亡在他手里。 今日只此一次的机会,他也要拼命一试,也要逃出去。 那一掌带着些许后劲,带起了背后伤口撕扯般的疼。郑言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却迸射出强烈的杀意——如今他已杀了对自己起了恻隐之心的军医,又何妨多杀一个。 如果不迅速了结了她,院外守卫就会马上进来,他根本就逃不出去了。 想罢他又心中喟叹,曾几何时,自己也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勾魂修罗。 郑言眼神微闪,那女子果然片刻间就立即覆上身来,抓住了他拿着剪刀的手。他嘴角噙起一抹冷笑——就是此时! 另一只手快速拔下发中箭矢从上往下迅速插入女子的胸前,那婢女轻哼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胸前流血如注然后被他接住轻声放倒在地。 青丝尽数散下,无风自动。 随后机敏地四处扫视一眼,很快轻声翻上屋檐,趴伏着向前挪移。 上了殿顶,他才发现这处宅院身处山间平地,只能看见山外绵延的山峦和山下点点密林,院落四周守卫三尺一个,简直水泄不通。 只有屋后远方有点点稀疏丛林,他下定决心,小心地朝树林方向靠近。 “不好!他跑了!” 院子内忽然传来一个守卫的声音,可能是军医迟迟未出,故而进院查看才发觉。 郑言瞬间只听四周脚步钝响,那些守卫似乎在四处搜寻。听脚步声,至少有几十人左右。 郑言不再犹豫,趁其下守卫入内查看之时,立马站起跳入了院后齐膝深的草间。只有一瞬,他匍匐进夏季高深的青草之中,浑身伤口刹那间炸裂般的剧痛。 跑! 站起来往丛林之处疾掠而去。 身下草叶虽然柔软,但是疾跑之下,还是将他腿间的伤口一次次撞开,撕扯着头痛欲裂。郑言强忍着锐疼,跑进了密林之间,山间石块枝叶繁杂,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疼痛感似是将他脖颈扼住,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他在那!” 枝叶石块滑落的声音吸引了在房屋周围搜寻的守卫,他被发现了。 郑言神色凝重,此地靠近溪流,此前在屋顶匍匐时他便注意到山下尚有人烟,若有其他百姓,那他躲避起来也较方便,打定主意他便往山下跑去。 身后追来的脚步沉沉,似一把重锤敲郑言心间,他决不能再被抓回去! 沿着溪流而下,溪水飞溅到伤口裂开处,像是渗进了盐水般疼痛难忍,恍惚间他见到溪流在远处蓦地被截断。 郑言心下一沉,回头一看,五六个守卫已然欺身而来。 他只能继续往前,直到截断之处完全展露在他眼前。 那是一个约莫十丈左右的瀑布,其下是一汪绿幽幽的深潭,山间乱石崎岖,此潭不知深浅,难晓潭底凶险。 郑言再次回头,只见到那五六名壮汉从四周密林缓缓走近,看他们的身手,应该均是南梁军队中的佼佼者。见到郑言无路可逃,他们才有意地缓下了脚步,志在必得地靠近他。 退无可退,郑言站在崖边,沈静毅然地看着那几人。 “替我给黎太子带一句话。” 轰隆的瀑布撞击声响彻耳边,夕阳将他的眸子印得清亮逼人,一道血痂斩断眉痕,显得他凄惨又惊心动魄。 血迹斑斑的军医袍已残破不堪,因剧烈跑动撕裂开的伤口触目惊心,山风阵阵吹来,他墨色的散发迎风飞舞。 他对着那几人淡笑着说: “还请各位跟他说,郑言与他后会无期。” 随后便径直跳了下去。 那几人赶忙上前,只见郑言撞破深潭,惨白的水花四溅,片刻后猩红的血水从潭底翻涌而起,缓缓飘荡散开,将那一片潭水染得殷红。 那几人面面相觑,身为军队战士,他们对于永不屈服坦然赴死的人总是会有些敬意,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遂沉默半晌,几人才在一片血色残阳之中默然而归。 鲜红的晚霞将山间一草一木都映得通红,像是万物都在淌着血泪,凝滞而悲壮。 35:黎季死 晨曦斜斜地透过帐帘,轻柔地抚摸着人的脸,帐内药香浓郁,军医正在给一位身着紫衣的人换药。 他眸色凛冽,一张冷峻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肃杀之气。 倏地一劲装男子掀帘而进,他面色严肃,赫然正是此时应在北周监国的薛峰。 江渊见他进来,挥手示意军医退出帐篷。 待人走声寂,薛峰立马低头拱手,声音急促:“公子,离平司山悬潭。” 江渊闻言,眼中是难得的一逝而过的欣喜。自从那日太康一别,探子跟着郑言到了止泉,其后便失去了他的消息。 得知郑言失踪,他当日便与天启展开谈判,但对方坚称也不知郑言的踪迹。 其后他又试探南梁太子,也并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线索。 对峙半月未果,他猜测郑言可能是发觉到跟踪,于是想法设法隐去了踪迹。但因久久没有找到他,天启也一直无任何交代,如此几方休战的盟书便彻底失去了根基,便以此撕毁盟约,又开始集结西祁大军向东征战。 几日前三军对垒,混战之际,黎季突然趁其不备向其突袭,他早知此人只是一时与大周结盟,但也没预料到他会在军前对阵之时行如此伪劣手段。堪堪躲过致命一击,但肩臂还是受了些轻微伤。 郑言到底去了何处?会不会跟黎太子有关。他是否有性命之虞? “悬潭?”江渊面色镇定,但心中却有不祥预感浮起,“发生了何事?” “有砍樵老夫所见,一着南梁军医服饰年轻散发男子被其他几位南梁军人围堵,纵身跃入悬潭,”薛峰俯首一字一句奏报,又有一丝犹豫,“听其描述,与郑公子特征相符……但潭内血水翻涌,良久无人浮出,应已……溺毙。” 他面色不忍,却只见江渊即刻站起,迅速草草裹紧手臂伤口,宽衣整带,面色如常:“你暂管军务,我不日便回。” 便踏步而出,飞身上马向那群山之中而去。 血色的残阳耗尽了它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了山峦酣眠。 天色微亮,山中还有些许凉意,鸟鸣响亮,山愈幽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寂静,快速地朝着山腰而去,为首高坐白马的,正是前来搜寻的江渊。 悬潭处于天启西南,距西祁军队驻扎之地相隔几百里。他骑马连夜至此,一身紫衣沾染露气,面色沉稳如水,丝毫不见日夜兼程的倦意。 到了那悬潭,江渊静立其上,只见其上悬崖十余丈,原本应在此飞泻而下的瀑布一夜之间竟然已经消失。 潭中怪石嶙峋,只留潭底半畦水洼,显然昨夜是有人已经先行到此,将瀑布截留潭中抽干,潭边脚印密布,看来是来迟了一步。 他独自飞身在山中搜寻,只在半山腰找到一间空置的院落,院中有大量血迹,像是发生了一场只为泄愤的屠杀。尸首早已被清理干净,室内血腥之气久而不散,可见下手之人心中怨愤。 心中前所未有的繁杂。他在山中兜兜转转不停地搜寻,不知觉很快过了两日。 天空掠过白鸽痕迹。他擒住驻足片刻,便离开了此地。 …… 昏暗的室内凝固着浓郁的血腥味,绞架上铁链密布,有一人玄衣残破,已是血迹涂身,正无力地低垂着头。 一连十个时辰的拷问加上不间歇地鞭笞,让他痛苦疲累得昏睡而去。 脚步声逐渐靠近,一紫色颀长的身影出现,转而只听一声“哗啦——”,行刑武士将一盆盐水悉数泼在那人身上。 “如何?”那靠近的人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具早已死亡的尸体。 绞架之上,那人悠悠转醒,脸间盐水融化的血水刷刷地往下淌,细看竟是南梁太子黎季。 “呵呵……” 黎季抬头讥讽地笑道:“你昨日擒我来时,就该知晓,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语罢他得意地向上乜斜着江渊,随后便仰天长笑,笑声中似乎包含了很多悲怆、绝望与阴狠。 “哈哈哈……言哥,你为何要逃……”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已然似癫狂之态。 江渊脸色阴沉,他拿出那日郑言扔下的匕首,眼神锐利如刃,倏地狠狠插进了黎季的右肩,并面无表情地用手绞动。 碎肉被他无情撕裂,还能听见肩胛骨被刀刃刮擦的细声。 “啊……”强烈的痛意让黎季目眦欲裂。口中白牙已然被咬得出血,他狠狠地盯着江渊,血沫翻涌,“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痛快点。” “他到底去了哪里。” 江渊不置可否,只利落拔出匕首,那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将他的手指染红。 他问完,又从身后婢子手中抽出一张丝帕擦手。动作仔细又优雅,手指鲜血淋漓,动作缓慢轻柔。 一根根将指缝擦净,他才将那块染得鲜红的丝帛弃在地上,“山中院落的尸首,是否你所为?” 黎季冰冷地笑了,殷红的血液粘在额头上,一张清丽明艳的脸此时更像妖魅。 “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你以为我会留他们?” 没有了活口,连搜寻都再无方向。 江渊眉头皱起,面色又迅速转为平静,“潭水是你派人抽干?” 黎季低头不再言语,肩上滴滴答答地血迹蜿蜒流到地上,形成断断续续的一条褐色长龙,一向乌黑秀丽的长发杂乱枯槁,蓬乱地贴在鬓头。 “无可……奉告。” 对面的人挑眉,语气冰冷,“我没兴趣和一具尸首谈条件。” 言下之意,若你仍旧隐瞒那人的下落,那我绝不留你。 黎季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只低头意有所指道: “人留不住,留住东西又如何?” 他挑衅地瞟了一眼那水色玉石镶嵌的匕首,嘲讽之意明显。 经过这一夜的拷问,他已经知道该如何激怒这个平日总是波澜不兴气度高华的北周天子了。 说他最不愿听见的话语,蔑视他最不愿正视的失败,然后不断刺激他,嘲笑他,贬低他。 这个不可一世的被誉为中州大陆最聪明的人,身处中州大陆权谋与斗争旋涡最中心的人,现在有了弱点。 是郑言。 江渊面色如常,但眸中已然升起杀意:“我最后再问一次,那潭是否还有别的出口?” 黎季忽然诡异地笑了,他轻轻凑到江渊耳边,似乎真要与他说清悬潭的机窍: “那一两个月,我都将他囚在院落之中,用锁链捆绑住他。他走不了,只能让我不断占有他,不断折磨他……他从来都是安然承受,定是也很喜欢我这么对他……” 江渊神色微凛,但面色依旧平稳。 那黎季又说:“可是情到浓时,意识模糊之际,他会叫一个人的名字……他气急了也会跟我说,就算那人如此待他,他仍旧只喜欢……” “住口。” 江渊清亮的双眸危险地眯起,不待他说完,长臂往前一伸,五指张开,径直没入了他的左胸前。 指头尽数消失,鲜血顺着手缝汩汩流出,将手掌又染成一片鲜红。 黎季面色一凛,痛苦和恐惧在眸中形成,很快他又笑起来: “……你……输了。” 口中褐色的血液淌下,布满血丝的眼中,却闪出几丝得意的神采。 血流如注,他的气息愈渐微弱。意识模糊之际,他只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太康,庭院落下几片秋叶,他进门时,郑言正在对窗抚琴。 目色平和,谦谦如玉。那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最后一息消失,一切都变为虚无。 江渊冷眼看着他垂下头颅,然后不再呼吸。 黎季已死,他可能将永远无法知道郑言身在何处,以及是否确切已经身亡。 他冷冷收回手,身后又有侍婢即刻进来端了几盆清水让他清洗。 昨日接到止泉探子密信,郑言最后现身之处有南梁军人经过痕迹。加之他昨日清晨在悬潭的司山半腰所见,便立刻潜入南梁营中,长驱直入,径直生擒了那黎季,压至西祁军营拷打到此时。 那南梁太子直言郑言早已跃下十来丈的悬崖落水而亡,便不再说其他任何有效信息。又故意口出狂言激怒于他,他竟也一时气性起了杀意。 罢了,也没有再留他的必要。 双手已然清洗干净,他接过婢女举在头顶的丝帕擦拭,语气冰冷,“送回南梁,告诉黎陛下,太子战死沙场,西祁自愿助南梁大军继续抗启,请陛下节哀。” 语罢他将那丝帕掷地,负手径直走出了房内。 36:绝处生 36 流水声响彻耳际。 郑言在一片天旋地转中醒来,四肢百骸像是被巨石碾压过一般刺痛难忍。 他还活着。 但是现在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原本发炎的伤口至少浸泡了一夜的水,此时应该已经溃烂,明明是躺在冰凉的浅滩水洼中,他却觉得额上燥热难抵,近至耳侧的哗哗水流声似是催命魔咒,将他的意识搅弄得混沌一片。 周围是一片漆黑。只见远处有些微光亮。 这……是地下暗河? 看来他是在潭中傍晚涨水时被冲到了此处,此时应该是白昼,暗河水流细小,岩层空腔也足够宽阔,尚且能够躲避容身。 不知那几人会不会继续在山中搜寻,他如今身有重伤高烧不退,定然不是那几人的对手。只能等到夜间人影稀少,就着月色摸爬下山。 更何况,现在的他连动弹都不行。先爬出这片水洼再说。 好容易爬上了湿软的沙滩,他浑身沾满泥沙,衣物又一次被温热的新血浸染,郑言无奈苦笑,为何他总是如此惨不忍睹。 他缓慢地靠着洞壁往前挪移,一点点靠近光亮之处,约摸爬行了至少一个时辰,才到了洞口。洞口外草木掩映,暮色昏黄,实在方便隐蔽,彼时体力已然耗尽,便只能靠着石壁闭目养神。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当他再次醒来时,身旁暗河水流果然变大,洞外草木摇晃月色清幽,是时候离开了。 勉力折了一根树枝支撑着身体,他起身踉跄地淌出了洞口,拨开茂盛浓密的草木,发现此处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天坑,坑口坡度不大,可以试着爬出。 刨着泥土在地面露出头时,天色已经开始破晓。看着隐隐晨光自东方山边缓缓吐露,郑言只觉胸前狂跳不已,一回头,只见身后坑底二十余丈,心中才开始后怕。 要是方才稍有不慎,摔下便当真不能存活。 他爬到了地面,摊在草地上深深地喘息。 休憩不到一炷香,他便感觉身下地面震动,似是有一批人马往此处前来。 马蹄接踵而至,他此时并不知身处何处,如若是敌国军队,那便根本无法自保,于是只能艰难起身躲避。 地下暗河川网遍布,有时只是行进数里,便可能改天换日。如今此处群山绵延,马蹄声急,一听便知是军队战马,估计此刻他已靠近几国交战的战场。 但半年前四国之战,他现身于军前,只身将西祁南梁两军的首要目标掳走,祁梁二国将士定是怨他一个天启人多管闲事,宋宁远隔日便身死战败,天启将士更是会恨他入骨,如今自己已将各国得罪了个遍,无论碰到谁估计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准备向那密林中暂行躲避,却看见远处打头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人一身暗青锦袍,墨发束冠,但面上却戴了个青铜面具。 郑言只觉此人十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回首刹那之间,他身后的将士发现了他。 “你是何人?” 郑言无奈苦笑,只能回头自报家门: “小人南梁军医,本是天启人,只因手有医术便被南梁大军留了一命,如今几国交战,我不想为南梁继续卖命,便想逃往西祁以谋活路。”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南梁军医的袍子,撒谎也只能以此编纂,又见那一队人马身着西祁战士甲胄,但打首那人形貌却像个十成十的天启人—— 于是临时编出了那一番墙头草的解释。 马匹纷纷打着响鼻低头吃草,打首的那人声音嘶哑,沉沉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郑言见他似乎是相信了自己所言,心中略有疑惑,但也按下不表,只厚着脸皮继续编: “小人贾偃。” 那人喉头微动,最后朝身后几人扬手,示意将他带上,“你可会骑马?” 郑言见他是要搭救自己,心中一喜,但面上依旧表现凄惨之色,唯唯诺诺道: “小人、小人此前在南梁军中骑过……” 便有二人下马来,将他扶上战马,郑言强打精神忍住浑身伤口疼痛,拉住马缰盯着那人宽阔的背影,笑道: “谢侠士相救。可否敢问姓名?” 那人不理会他,只拉绳夹马,黑马仰天一啸,便疾蹄而去。 郑言问了个空,有些窘迫,但也不做纠结,也随那人骑马跟上。 秋意浓烈,残阳似血,郑言跟着那队西祁装束人马到了一处城镇,马刚停下,他就不受控制地头朝下栽倒。 蓦地,一个温热的躯体将他搂住,郑言神思恍惚,天旋地转之下,只觉此人怀抱尤为温暖。 “贾偃?” 那人叫他,声音暗哑。 郑言才想起来他是刚刚那个救他的人。还未有动作,那人已将他打横抱起,提步就往驿站之内走。 意识弥留之际,他看见驿站装潢已是西祁样式。 鼻间药香四溢,帘帐之内光线模糊,身下床铺柔软,郑言脑中还在疑惑黎季今日怎大发善心,意识突然清明,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然逃出了那处院落。 睁眼四看,房中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桌上一个瓷瓶里,插了枝怒放的黄菊。 身上的不适感已然消退不少,他欲起身坐起,便只听门外响动一声,脚步声至,似乎有些急促。 一人推门而进,他着一身玄色劲装,窄腰宽肩,墨发尽数被玉冠扣起,面上暗青色面具冰冷,泛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郑言无暇思索,那人已然行至他的床前,声音低沉,“既然已醒,何必装睡。” 被拆穿的人丝毫没有窘迫,反倒扯起一个礼数周到的笑脸,“阁下好内功。” 伸手不打笑脸人,夸人总是没错的。 那人没有丝毫笑意,至少他仅漏出的一双眼中看不出来,郑言紧盯着他,缓缓挣扎着坐起来,又笑道: “贾某还未感谢贵人救命之恩。” 他拱手俯首鞠利,又问:“不知是否方便,告知贾某您的名讳?” 那人沉吟半晌,道: “易故。” 易故?已故? 郑言心有疑惑,谁会取一个这么寓意不详的名字。 还未询问,那人又说,“我本是天启人,如今投了敌国为西祁卖命,贾兄可不要怨恨于我。” “哪里哪里,”郑言摆手笑道,“你我本是天涯沦落人,我虽出身天启,但时不同往日,早已不将天启当做我的母国。” 他又假意附和几句,“如今中州大陆又起纷争,我家中老小均在战火中被焚灭殆尽,天启将士尤猛,也护不了我一家几口人命,如今西祁北周联合,眼看天下就要改头换面,你我定是风往哪里跑,人便往哪倒。” 那人沉默了会,才沉声应了句是。 相对无言良久,那人又默然道: “贾兄可知,如今南梁太子战死沙场,尸首已然运回南梁,举国大丧,南梁允皇已向天启发了讨伐檄文,两国全面开战。” 郑言浑身震住。 黎季死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黎季虽面容俊秀,但他深知其武力远在自己之上,更何况其身后还有南梁大军几万,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么被天启的将士给擒住杀了。 天启现仅剩懿王理政,小皇帝除了坐镇太康稳固民心以外,别无他用,宋宁远倒是有两个弟弟,但都无领军打仗之才,这天启是如何做到的? 难道……? 还未往下想,易故又道,“我听鹰连主帅透露,这黎太子,原是与我朝陆相反目,被杀了灭口,”他似乎是在冷笑,“陆相神机妙算,如此南梁大军无一人发觉。” 郑言咋舌,却又不敢轻易接话。 如若此事是真,那南梁大军岂不是被人杀了主帅还要为其作嫁衣裳。天启遭遇三国侵袭,早已危在旦夕,指不定宋斐那娃娃还未满五岁,便要沦落为他国的刀下亡魂。 他虽仅在那日登基大典上遥遥见过一面,但稚子无辜,虽不是宋宁远亲生,但他毕竟被宋宁远养在宫中,名义上是宋宁远的儿子。 如若天启真的亡国,那自己届时该怎么办呢? 是会启程只身前往天启搭救他的儿子,还是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他沉默半晌,只能干笑道: “陆相当真不愧是西祁第一臣子。” 夸你们西祁的话应当没有错处可挑吧。 谁知那人眸色一紧,已然是有些恼意。郑言心中直呼不妙,他记得早年西祁与北周之战时,西祁军中将领均对江渊面色不善,似乎对这个只会对国家大事指指点点的文人并无好感,此时自己对他多加褒奖,定是让他有些不快。 如今寄人篱下,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说多错多,他便不再言语。 易故看了他一会儿,就说军中还有要事,负手离开了。 37:故人来 37 一连半月,郑言都在此处休憩养伤。 许是那郎中医术高明,他的伤口恢复极快。就是每日焚香点艾把脉施针的,屋内气味浓郁不散,他好多次都几欲被熏倒。 他虽好几次委婉提醒,但前来诊治的大夫总是沉默不言,问是也问不出来。但好在药效快,况且此时他也是受人之惠,总是不便多言。 今日难得起身,他从驿站之上眺望,东边群山连绵,隐约就是天启国境所在,看来易故应当是西祁边防将领,并未被征调前往东边征战。 但他似乎又不似平常将领。 郑言跨步下楼,夕阳散得越来越早,按西祁月令,此时已然开始入冬。 易故平日神龙不见尾,郑言无法探知其内功如何。但见他身形端稳气度不凡,便知定是身有大任。加之他气蕴深厚,当年在天启时,应当也是校尉级别的将领。郑言觉得自己之所以偶尔会觉得此人熟悉,定是他当年也在京为过官的缘故。 那一切便可以说得通了。易故应当是此人的化名,他在太康应当做过校尉级别的高官,甚至可能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为了掩人耳目,也为自己真实身份不被发觉,他投诚西祁后只能隐姓埋名,故常日遮盖一个面具。 想罢,郑言已然下了楼。 此处驿站处于西祁偏远山区,站内统共也就是一个掌事一个小二,偶然听他们闲聊,郑言才得知此处离附近的小城长珂尚有几百余里,只有附近几处驻扎的边防军在此地活动。 他沿着驿站前寂静无人的官道走了一会儿。夕阳漫天,在天空结成橙红的色块,山道旁边树木开始凋落,映在稀疏的霞光之下,显得静谧隽永。 走到无人处,几月未动的躯体僵硬如朽木,让他颇为恼郁,于是干脆施展拳脚打了一套当年宋宁远教过他的一套拳法,浑身汗湿之际,方才觉得浑身通畅起来。他一头躺在已然枯黄的草地上,心中忍不住酸涩。 宋宁远已死,但他当年不眠不休教给自己的那些骑射功夫,却刻在了自己的骨子里。 儿时在太学,他总是在太傅的眼前多得嘉奖,但武官对他的评价皆不高。 父亲当年中州之乱时,只是一介布衣书生,跟着先皇行军打仗,凭着一些聪明才智做了军师,直到天启建国,当真确切是手无缚鸡之力。自己在武艺上天赋不足,大概率是天生所致。 宋宁远倒是悟性极高,所以他总会在闲暇之余,不遗余力地一遍遍教他。 直到西山日落,直到自己领悟,直到自己发觉已经开始贪恋起来这个十四岁少年的亲密接触。 暮色四合,地上已然生出凉气。郑言躺了会,山间冷风吹来,将他的一身汗收得干干净净。他起身拂了拂身上浮尘,就往回走。 背影之后,一个玄色劲装的身影蓦地浮现。 很快黎季的死就得到了证实。 那日确认身体已恢复好后,郑言便主动向易故的守卫汇报,若军中有需要他的地方,便可随时吩咐于他。只要不涉及军中机密,他都可尽力完成,以报易故的救命之恩。 那易故也是丝毫不怀芥蒂,竟将他插入自己亲信队伍之中。郑言次日便吃住均在营中,每日跟着他的亲信骑马来回,他其后马上明白,他们日常最主要的军令任务,便是情报传递。 第一次拿到那火漆密封的密信时,他甚至有些想笑。 忽然就记起年前,他与江渊前往天启考察地形,路遇两个天启情报兵,被他俩一眼瞧破身份,劫了那密信,之后借此大败天启军队的事情。 如此想来,竟然已经过去了快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攻打天启,生擒宋宁远,神思恍惚,参加登基大典,被黎季所困,然后……在此帮西祁传递情报。 第二日他便从其他几个亲信口中得知,黎季已被南梁允皇下令葬于皇陵,谥号明正太子。 郑言心中默然。他虽仍旧对几月之前被黎季强迫之事心有怨愤,但终究只剩一声叹息。 黎季自小离开母国来天启做质子,虽自有谋划,但终究肯定心中凄苦。更不用说京中那群纨绔,成日嘲讽谩骂,黎季与其整日饮酒作乐,虽可能是他迷惑众人的手段,但也知其艰难。 如今他想起他来,脑中却只剩下那年除夕大雪,他面色绯红,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说言哥我好难受的模样。 或许长眠于地下,所有的苦楚便都就此消散了吧。 就如那人一样。 正想着,一人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有人来了。 郑言抬头,只见易故负手而来,居高临下地在帐帘边上看他。 他与其余众人皆站起来俯首致礼,易故抬手示意免了,然后走到他的跟前: “跟我出去一叙。” 郑言疑惑,但面上还是笑容,客气十足地说:“是。” 他跟着易故出了营帐,只见外头停着一匹通身全黑的战马,马身膘肥形体矫健,正是那日郑言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匹马。易故走到马前翻身而上,身形利落至极。 他稳坐其上,脊背挺得笔直,俯首看他,伸出一只手来,意思是拉他上去。 郑言心中觉得不大合适。但此时寄人篱下,他也不便表现自己善于骑马的真相。只得伸出手,握住了易故的手掌,那一瞬间,他只觉此人手心温热,指间有细密的薄茧。 他面色如常,些微一使劲,便被易故带上翻身上马,坐到了他前面。 那人声沉如水:“坐稳。” 易故的话好像一直不多。 郑言正色道:“放心。” 说罢那人便拉紧缰绳,马匹轻啸一声,很快踏蹄往山中而去。 林间沙路落叶成堆,马踏而过窸窣脆响,山中红黄交接,已然也快叶落而尽。 郑言只听背后那人心跳沉稳,不紧不慢的呼吸从面具下溢出,打在自己颈侧,有些痒痒的。 马匹很快绕着山路到顶,景物被飞速甩在身后,侧身望去,山下群峰耸立,一片大好河山万里深秋的模样。 到了山顶,易故才驭马停下,自己已然翻身下来,伸手要拉他。 郑言未接,只自己利落跳下来,朝他点头表示谢意。 易故似有不悦,将马绳挂在马脖,让它且去自由一会儿,就负手站在山顶,望着东方天启江山,沉声道: “贾兄近日,是否早已有所意识,我并非长留此处。” 郑言心有思量,但面上却平稳无虞,“易将军此话怎讲?” 他墨衣翻飞,身量沉稳,“你从一开始,就从未问过我,为何唤你贾兄。” 郑言轻轻一笑,那日在驿站之时,易故走后,他便马上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细想之后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许是当时只顾思索黎季与江渊之事,消息实在震然,便第一时间忽略了这处细节。 他后来很快明白,易故能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年龄,还能毫无忌惮地唤自己贾兄,说明他极有可能识得自己。但他却又未拆穿自己此前第一次见面时谎称的南梁军医身份,反倒之后便再未提起。 只有一种可能: “易将军准备何时往东包抄西祁大军?” 话一说完,他已在等待此人会对他下杀手。 易故盯着东方落日,却迟迟未有动作。良久,他才低沉道:“郑世子果然聪慧。” 郑言眯起双眼,眸中放出清冽的光。他果然是识得自己的。 但是自己这一月来,仔细思索过当年天启朝中自己有过印象的所有年轻将领,却都一无所获。 “你不杀我?” 郑言紧盯着他。此前四国之战,他将天启天子只身带走,次日宋宁远便战死沙场天启割地求和,相信没一个忠于天启的臣子不会想杀他而后快。 在他紧绷的防御之中,那人转过身来,口吻却十分稀松平常: “先皇不分青白,屠戮贤王一族,将良将功臣大火烧尽,本就不仁不义。” 在郑言讶然的眼神中,他又道,“你幸得存活,让……父债子偿,无可指摘。” 此番言语十分大逆不道,妄论天子错处,这是可祸及九族的大罪。 除非,这是一种示好。 “那易将军今日,是想劝我与你共同抵抗西祁?” 易故偏头看他,一双眼中平静无波,似乎已然死去,“不。郑世子,你既然已将我此后计划猜出,继续跟随我们还是启程离开,全凭你自己定夺。” “我不会杀你,更不会阻拦你。” 郑言不可置信:“如若我今日,还是心向西祁呢。” 那人浑身一震,良久还是幽幽叹道,“那你还是尽快启程,”他转身抬头望着已然青黑的天空,“我自可保证你的性命无忧,但我的部下都是誓死与天启共存亡的勇士,他们若知你的心思,我无法保证会不会有人杀你而后快。” 得到回答,郑言朝他拱手深深一拜。 易故似是料到他会如此表现,只背对着他望着东面群山不语,背后大防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却是在等待他的离开。 “如果我说,”郑言笑道,“我如今根本不想掺和四国之事。你若反身回启,我也并无意见,更不会行阻碍之事;你若继续留祁,我也可留此跟随。我已无家无国无亲友,天下之事,均与我无关。” 易故回首看他,眼眸深深,他沉吟片刻,最终吐露: “一月后,西祁大军将南下至止泉,届时我会率部下与天启摄政懿王共进退。” 原来现在天启幕后主帅是懿亲王。 郑言心中暗忖,此等机密,易故都能轻易说给他听,看来刚刚所言非虚,他确实对自己没有杀心。 他定亦是天启大军的核心将领之一。能与懿亲王互通有无,还担起此等重任,易故本人定不简单。 想罢,郑言又朝他一拜,表示谢意: “是去是留,郑某自会提前告知。谢易将军成全。” 天色已完全黑下。山风阵阵,吹得二人衣袍作响。 西祁入冬后气温寒凉,或许等到一月后,自己反而会因受不住西祁严寒而提前离开了。 他此前在西祁待了三年,即便应业相府取暖设施齐全,一年之内均四季如春,但他可能是自小生在天启,对于如此严寒,还是有些不能适应。 他无奈苦笑,果然出身这种事情,不仅不能自我左右,更是一辈子都会如影随形甩脱不掉。 38:一吻梦 38 一夜冷风,山中寒叶凋尽。 马蹄声疾,踏破清晨隐秘的寂静,山雾缭绕不散,不见人马所在何处,只听声音倏地近了,才看清是一白色劲装男子。 他骑一匹通身素净的战马,青丝尽数绾进脑后,只被一根简单发簪固定住,目色平和,面如冠玉,腰间挎个青黑布包,其中仿若有物。 半晌,又有一声马蹄声近,一青黑衣衫男子紧跟其后,背板挺直,面上一截青铜面具。 “前方就是驿站,你我可停下稍作歇息。” 眼前蓦地出现那白衣男子,看来他是故意故意停留等候,易故冷声道: “可。” 原来那正是与他一同返回西祁边境的郑言。 几日前易故接到懿亲王令,前往止泉提前对攻势予以布防,易故竟主动询问他是否愿意同去。 他后又解释自己并无他意,郑言既不愿,他便不会让其参与几国斗争,此去只当游历即可。 郑言不知其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但又好奇如今四国战事近况,总听他人转述言语,倒不如自己亲眼一睹,便应下了。 二人骑马自边防军中出发,不到两日便到了止泉,及到城中,郑言方才发觉城中已然几乎没有任何百姓。 街道空旷,门庭冷落,冷风长驱而下,只有一条细带般的止泉河还在默默流淌。 此处已然是座空城。 “西祁大军不日便要自北而来兵临城下,城中百姓得此消息,早已携了细软拖家带口逃离。” 见他对着长街沉默,易故沉声解释道。 郑言当然知晓。一年前他与江渊随祁抗周之时,坎沂城中遍地黄土,百姓仓皇出逃,杂物在长街随意堆放,家畜家禽死尸遍地,场景比如今更加触目惊心。 无论天下局势如何,国家兴亡是否,最生死难测命途不济的,还是苍生百姓。 郑言与他走过短仄的街道,眼见几月前虽小但人声吵嚷的城镇一夜之间变作如此,心中不免怅然。 行至一处其貌不扬的矮窄平房,易故在门前暗处画上一个毫不起眼的标记,便即刻离开。 郑言知道他是在与其他部众联络,或许不到半日,双方便会得知确切消息,然后会晤密谈。 这比信鸽之物或遣人派信还是稳妥许多。 果然那日傍晚,易故便告知二人可去城南驿站一叙。 他本不欲前往,但易故直言此时城中定然已被西祁与南梁暗探监控,如若二人单独行动,怕是会遭遇不测。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郑言便只好与他同去。 直到二人在黑暗之中潜行快一个时辰,进入那约定好的驿站时,郑言才蓦地发觉,前来与易故共商战事的,竟是懿亲王本人。 室内虽只点了一盏昏灯,但他仅从那人不凡的气貌,以及与宋宁远十分相似的眉眼中,便知道他是懿亲王。 懿亲王在九年之前便自请前来南梁边境镇守边关,分封管辖自南梁夺取的几座城池,郑言那时虽年岁尚浅,但还是对这位宋宁远的三哥有些印象。 他与宋武昀是同母一胞所生,虽亦比德昭太子年岁稍长,但按嫡长制,太子之位仍然只能落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四,但生母为中宫之首的宋敬之。 皇后在诞下龙子后,不到几日便气血耗尽而亡,此后先皇便策立宋敬之为东宫太子,二十多年如一日的骄纵放任,于是便有了之后的太子除夕宫宴试剑后受惊风寒,之后药石无医而亡。 郑言虽不知那人是如何做到不让先皇疑心的,但他肯定知道之后的继太子宋武昀定是幕后主使。 只是,如今面前的懿亲王,在其中是何种角色。 “易将军。”懿亲王见到二人同来,面上有一瞬的讶然,但很快他便亲和笑道,“今日前来,只为与您相商十日后西祁阻击大军之事。” 您? 郑言心中一跳,却见易故已然俯首跪地行了大礼,他不敢耽搁,也作势跪地,却被宋文秉制止: “郑世子不必多礼。” 在郑言警惕的眼光中,他站起来扶起二人,态度尤其亲切,“我离开天启时你已十五有余,自然是认得你的。” 见他似乎并无追罪之意,郑言也笑道,态度恭敬: “既然贤王一案早已尘埃落定,我也早已不是世子。王爷唤我本名即可。” “好。郑言,今日我与易将军的计划,无论听到了什么,希望你也能保密。” 郑言点下了头。 其后三人秉烛夜谈至天明。第二日清晨,才向懿亲王拜别,二人迎着即将洒满的晨曦回到住处,打马便回。 二人在驿站落座歇脚,小二还未上来茶水,便只听背后几个草莽人士大声议论: “如今西祁大军南下,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只怕不日便又要扩张版图,将天启几座城池纳为己有。看来这天启,迟早要亡咯。” “我听张麻子说,昨夜尿急出去撒尿,竟看到军爷了。穿着红袄褐甲,应当是西祁兵。啧啧啧,西祁军队还没来,就已经派了先遣军来摸情况了。” “看来不日这里便又要成人西祁地盘了。快快,俺们赶紧吃,吃完去城里打探打探情况。” 郑言听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行军之前派先遣军调查摸排情况,这确实是江渊的风格。 他不知江渊突然撕毁几国盟书的真正缘由,但也知,天启土地富庶平原辽阔,西祁北周要么高山密布要么多年苦寒,觊觎天启国土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更何况,他曾在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便对自己的目的直言不讳: 他要一统四国,建立新的中州统一政权。 “看来陆川已经往南。” 易故没有看他,只盯着他身后几个江湖草莽眼神深深,“不出十日,他定会到达止泉。” 郑言点头表示同意。二人却未再继续言语,只匆匆喝完茶水吃了点食物充饥,便又再度出发赶往西祁边境的大营。 …… 篝火闪耀,在寒冷的夜晚带来丝丝暖意,映在人脸之上,显出神采奕奕的模样。 本来今日子时便可抵达边境,二人本有意趁夜色赶路,但奈何越往西北天气愈加寒冷,骑马不到半日,手脚皆僵,易故还是提议二人寻一避风之处,歇息一晚再行赶路。 郑言自然没有意见。 二人找了一处岩石背后,对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矮群山,背面则是壁立千仞的岩石高山,拾了些枯枝残叶引火取暖,身上冻僵之意方才稍有缓解些。 郑言手执一根细柴,在那火堆之中时不时拨弄几下,以便柴火烧得足够旺,火焰在他眼中跳跃,熠熠似天上星辰。 易故侧身端坐在火堆一侧,眼神幽深地看着他,脸上青铜面具此刻颜色鲜艳,像是活了一样,跟随着火光摇曳。 良久,许是终于觉得有些窘迫之意,郑言淡笑道: “易将军何故如此看我?” 易故闻言眸光一闪,语意沉沉,“我在想,郑兄准备何时向我提出拜别之请。” 郑言一时语塞。 是啊,那日他与易故山顶有约,若他领军前往止泉会战,如若自己不愿参与,随时可以提请离开。 之后近大半月来,他与易故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朝夕相对之间,也是有了更深的了解。 易故应当颇通诗文,郑言有次夜半送信,偶然得见其帐中案几之上,有一卷绘画所用的绢纸,背后墨迹未干,定是当时他亲手所画。 他应当对自己的品行和习惯有所了解。几次军中祝酒,有将士举杯邀他共饮,都被易故不着痕迹地带过,他似乎不知从何打听到,自己不善饮酒。 有些时候,易故会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让人见之如芒在背。他不知此人是否已经通过密信与天启旧人查探过他,但他肯定,他定是对自己十分熟悉的。 但这些他都不便直接相问,毕竟是他人辛秘,无论是有意无意的刺探,都会很容易冒犯他人并为自身招致祸端。 今日又见他以此眼神相看,郑言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却不想得到如此回答。 良久,他才答道: “易将军有所不知,郑某自诩生死浑不怕,鬼神皆不信,但有一样,却是畏惧的。” 易故凝眸认真看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郑言尴尬笑道,“西祁严寒,即便我曾客居应业三年有余,至今仍是无法适应。” “这样吧,”不等易故发言,他马上道,“如若你们启程之日,西祁边境已然下雪,那我就同你们南下。” 火光那头的人似乎愣了一下,之后轻声道:“好。” 之后他又从胸前掏出一个囊袋,犹豫片刻,还是递给了郑言,“我带了些淡酒,本只做自己解渴之用,但你若觉得体内寒冷,可饮几口驱寒。” 郑言拧眉,却又很快舒展开来,只言了句谢便接过了。 在他似乎是期待的注视中,郑言还是拧开囊盖浅尝了一口。 酒意清淡,液体温热,回口冽香,确实度数不高。 他又一连喝了几口,方才觉得有些过了,头上已然有些微醺的迹象。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口中滑过,还未察觉,便很快消失殆尽,郑言只觉眼下疲惫,神思倦怠,怕是有些困了。 也是,他们二人赶路已近一个日夜,即便是钢铁锻造之人,也得休息。 他拧好囊袋,把东西递给易故,不好意思笑道: “我竟有些困意,不如我先休息半个时辰,等到点你来叫醒我轮班,如此我们皆可休憩一二。” 易故只朝他点头。 郑言二话不说便靠近火堆合衣卧下。 意识恍惚中,他似乎感觉有什么气息喷薄在其脸上,温热又谨慎,其后,一张布满薄茧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怜惜又不舍地轻轻摩挲,似乎在抚摸结发白首的爱人。 良久,一双炽热的唇瓣倾覆其上,在他的嘴角徘徊,轻柔,讨好,舌头顶进口腔,娴熟地搜刮着他的颤栗,然后将他口中的津液尽数吸食而去。 是谁……是梦吗…… 宋宁远……是你又来入我的梦来了吗? 片刻,意识彻底陷入昏睡状态。 39:雪原乱 39 七日后,天虽愈加严寒,但未雪。 郑言每日照常早起,起身活动让身子暖和些后,就去营中用些早膳,若有军令可相帮,则去跑上一二,若没有,多数时间就窝在帐内找些书卷翻翻。 帐中其他人逐渐开始忙碌,虽均未在面上表现出来,但行动之中匆忙有序,氛围肃穆又蓄势待发,郑言便明白,离别之日定是不远了。 果然第八日,天未大亮,便只听其他将士点烛悄然下地,窸窣声响,整装待发。郑言虽早已清醒,但却未言语,只闭眼假寐。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声与动静便都消失殆尽,万籁萧索,帐中寂静如常。 良久,才有脚步轻声进来,郑言在摇晃的灯烛中整衣坐起身来,便只见易故身着一身暗青色战甲,腰间却空荡荡未佩刀剑,发冠整肃脊背挺直,面上青铜面具凝重,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走到郑言面前,一双星目眸色深深,半晌开口道: “郑言,我们即日便将启程前往止泉。” 郑言笑道:“我已知晓。” 片刻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盘旋,但二人心中早已对接下来道别的话语预演了好几遍。 “那,就在此拜别易将军。” 郑言站起来朝他拱手鞠礼,打破了这莫名的寂静。 易故静静地看着他,之后也朝他回礼,笑道:“郑兄,那就此后,各自保重。” 兵甲轻响,便随即离开。 郑言站在原地,看着那青色的人影逐渐远了,又消失在营帐之后。对着虚空仿佛若有所思。 一行车马在蜿蜒山路间缓缓爬行。山中树净林清,远处青灰色的天空之上,几片乌云浮游其上。 打头的那人青黑铠甲,腰间空空,双手拉着缰绳一步步往前走,马蹄声响,在寂静的山道之上格外醒目,似乎一步步踏进他的心里。 沙路宽广,群山绵延。 从山腰绕过去,就要下山,此时背后突然出现窃窃私语,易故冷肃回首,就见末后几个小将仰着脖子向天上望去,口中呼道: “临行初雪,天佑我大启,此程必定得以大捷!” 他也不禁向上抬头望去,青黑的深空之上,白色的阴影飘飘坠坠落下,纷纷扬扬,最后在他眼前,在马首的髯毛之上,落过又消失殆尽。 雪还是下下来了。 但是他们亦已启程。 白雪簌簌,很快铺洒在沙路之上,易故向身后随从耳语片刻,那人便向后高声叮嘱: “雪天路滑,下山之路凶险,各将定要小心。” 身后长长的一队人马整齐划一称是。 下到山下,从河谷间穿行,谷底一条窄仄小河,潦水清而枯木静,马蹄声从河岸往返回荡,此时,便只听背后山上马踏声急。 “什么人?” 身后小将已然拔出佩刀。 易故凝神听了会,只抬手让将士们继续前行,他放缓马步,示意让随从注意后方来人。 不一会儿,便有人惊道: “贾偃兄!是贾偃兄!” 他几乎是不可思议地回头,就看见郑言身骑一匹白马,长袍随风飞舞,青丝尽数扎进脑后,眉目沉静,正紧紧盯着远处他们这队人马。 易故不受控制地停下,直直地看着他从山路上盘旋而来,马蹄踏过堆积起来的白雪,又留下一长串新的印痕。 他的发上也有片片雪花,但多数都被风吹尽,只留眉间一点须白。 及到身前,郑言紧缰压马,那马长啸一声,才在他身旁停下,郑言笑了一下,口中喷出白雾来: “易将军,郑某也有意前往止泉,不置可否能与您同行。” 面具下的人看不见任何表情。 他未答复,只继续甩缰驱马前行,缓步跟上已经往前几十丈的人马,但郑言知道他这是答应了,淡笑一声,骑马跟上。 之后大雪一路纷扬,到了止泉竟然还在下。 一连三天的大雪,让一向苍翠葱郁的天启西南,也有了丝肃杀之气。 一路上郑言也听其他将士说,止泉此处以往几乎从未下过雪,那止泉河也是自古以来便就未有过结冰冻河的记载,此次算是千年以来第一次,定是上天给予天启战事的祥瑞之兆。 刚到止泉的第二日夜间,郑言合衣入睡不到两个时辰,便只听帘外地动山摇,心中便知大事不好,点灯起身快速出帐,便见从北面山坡之上袭来利箭,尽数朝城中而去,几千人马攻城略地,黑压压一片扫荡而来。 西祁大军竟然夜袭! 他们这一队人马潜伏在止泉河岸高地,能纵观全城面貌,城中除了日常驻扎的防卫及少部分军队以外,其余天启将士均未能赶来,此前他们均在更远的北方与西祁南梁的军队纠缠。 虽只是几千人马的先遣军,但如此大张旗鼓的攻城之势,城中守卫很快发现,集结反攻,一时战火四起,亮光冲天,在白雪之上亮白煞眼。 便是此时! 易故率一队人马从高地背面默然而下,其后绕过西面高山蜿蜒向北,郑言紧跟在他们之后,只在心中思索,江渊此时是在止泉军中,还是在那更北的西祁主力军中坐镇指挥。 及绕到西祁先遣军后,郑言便明白了易故之用意。 江渊此次反其道而行之,竟将粮草运在先遣军后,平日他总以用兵遣将谨慎闻名,步步蚕食步步紧逼,但却从不行险招,此次粮草脱离大军庇护,想必也早是有暗探打听止泉今日情形。 但郑言总觉得似乎又有些说不清楚的奇怪之处。 山野寂静,冰雪寒天,他们蹲伏至山腰,只见其后马车声沉,车辙摩擦,火把摇曳,便知是运送粮草的车队。 易故抬手,身后之人便尽数潜倾而出,越过深沉夜色,悄然靠近那队托运粮草的兵马。 不知是谁开启了攻击。 之见火光一亮,随即投进车马之上,火苗接触布包,火势瞬间蔓延,很快燃烧起来。 “有人!快保护粮草!” “是火药末!是火药末!” “快以雪扑火!” 车队乱成一团,随机更多将士趁乱将药末洒进车马之上,只需腰中一个火折,便尽数将粮草引燃烧毁。 只是这一连几日大雪,竟也如此容易引燃? 郑言还在疑惑,便只见身旁易故似乎亦在思忖,不到片刻,他便沉声道: “郑言,你赶紧离开。” 郑言笑道:“江渊怕是知晓你已知晓他的计划,于是顺水推舟,来一个反包抄。” 话音未落,果然之间易故身后出现几队人马,灰红皮袄、褐色铠甲,一看便知是西祁士兵,而易故带领的天启将士不够三十余人。 攻击即刻过来,他们居高临下,已然将所有人自上而下半包围起来。 易故一双黑眸,在其下洼地熊熊燃烧的大火照耀下,闪烁明亮,他越过皑皑白雪,透过夜晚湿寒的空气,紧紧地、深深地凝视着郑言。 其后他道:“抓紧我!” 便擒住他的衣袖,二人脚步轻点,很快从藏身之处飞跃而下,身后利箭扑簌二来,密如细雨,在寒风飘荡的黑空之中划出烈烈声响。 一番左躲右避,终于是离箭矢的射程稍远些。易故向其下将士发令: “南面、北面、东面均有埋伏,尽数向西撤退!”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看郑言,“抓紧!” 汗水打湿了他的黑发,沿着俊朗瘦削的下颚线条滑落,郑言喉咙深处似是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在滋生、蔓延,似乎曾经有个人,也给过他一种这样的感觉…… 他们二人又极力往西而去,越过雪堆高耸的山石,跨过枝虬林立的灌木,此处岩壁嶙峋,实在是易守难攻的绝佳之地。 “小心!” 一支流箭飞速而来,郑言将他拉到身侧,二人作势一滚,很快从陡坡之上翻滚而下。 易故将他紧紧抱住,坚硬的铠甲在雪上摩擦,发出阵阵沙哑的声音,几阵天旋地转之后,方才停下/身来,郑言起身抬首望去,几支箭矢正稳稳插在刚刚他们身处的雪地之中。 如若郑言刚刚慢了一步,二人此时该是被扎成刺猬了。 这几支箭比其他都射的远些,箭身较粗且尾羽舒展,一看便知是精心特制的好箭支。 也定是故意向二人射来。 易故也定是意识到了这点,他身体绷得笔直,凝神向四周望去,表情沉重——周围的西祁士兵越渐增多,这样下去他们根本逃不出此处大雪铺满的荒山。 又有几声冷箭倏倏而来,二人只得闪身避开,很快就被分开来。 正在躲避之中,已有西祁士兵持刀而来,刀刃雪亮,在一片白皑皑之中闪着寒光。易故拔出腰间长剑,很快将一个西祁士兵斩于剑下,便将手中冰刃扔给郑言: “接好!” 郑言踮脚翻身接过,落地便从背后砍杀一人,这剑沉手却锋利无比,饮血之后发青发亮,刃面隐隐有沟壑纵横,引血封喉,确实是把好剑。 那厢易故捡起身前西祁士兵佩刀,迎面将一人捅了个对穿,又冷冷拔出,闪身踢中跑过来的二人,“刷刷”两剑,便杀退一人。 又有其他西祁士兵上前,瞧准了武艺明显稍逊的郑言,将长矛刺向了他,易故此时忙于应对直面的几人,分身乏术,只能边打边朝他的方向过来。 长矛终究更善于远身攻击,郑言左右躲闪,也终究无法伤他分毫,情急之下,只得冒险贴近,三下五除二抓住那人矛身,挥剑试图刺中那人胸颈,不料此人竟腰间还藏有匕首,弃了那他手握的长矛,掀开衣摆拿出匕首便要刺进郑言胸前。 “郑言!” 一人快速而来,侧身挡在郑言身前,那匕首就刺中了他的左臂。 鲜血噗呲溅出,将原本血迹斑斑的锦缎再次浸湿,易故额间冒出冷汗,手中却丝毫未留情面,只将那人挥刀斩于身下,沉声问道: “没伤到你吧?” 郑言无声摇头,他不明白为何易故要以肉相搏救他。 那人却不再犹豫,又握住了一人砍向郑言的雪刀,瞬间手掌之下鲜血滑落,他手下刀剑往身上一带,那人便被他劈成血人倒地不起。 两人边打边朝西退去,此时离刚刚遇袭的洼地已然有了半里,但除了他们二人,均不见有人前来,看来已是全军覆没。 他们二人眼中似乎任何事物都未看见,此时均像一个杀戮机器,勉力与那些西祁士兵近身而战,一个又一个西祁士兵倒下,他们血染衣襟,宛如地狱修罗…… 直到易故手中的刀终于不堪重负断裂,他无言抽出掷在地上,那人胸膛溅出的鲜血洒在他的面具之上,透过薄薄的血雾他看见,有一柄刀正挥向郑言颈中。 “小心!” 他怒哄着,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迎着刀光,扑到了郑言的身边。 那一瞬间似乎很长也很短,很多年后郑言也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他只看见那人飞身而来时,眼中似乎是浓烈的焦急与绝望。 刀刺入皮肉,扎进了骨间,郑言甚至能听见锐利的刀刃摩擦骨头的轻响。 腥热的液体洒进了郑言的脖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却只见到易故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黑眸中似乎涌进了山川草木、历史时空、浩瀚宇宙…… 不知为何,夺眶而出的温热液体,一滴,两滴,郑言不知该如何反应,双手已然开始颤抖,似乎在提示着现在不是在梦中。 他张了张口,喉间却似有异物哽住,快速失血让那人已然浑身脱力,郑言赶紧上前,怒吼着将那个伤他的西祁士兵刺了个对穿,剑尖从那人背后突出,他绽出了一个微笑,搂住易故的肩膀,二人滚进了一旁的雪地之中,又堪堪躲过了两支从身侧斜飞而来的箭矢。 郑言抬头望向箭来的方向,眼中是凝固起来的杀意,然后他就看见了远处山腰平地处的那人。 一人,一马,一长剑,静立在夜晚寒冷的空气中,神色淡漠地看着他,淡紫衣袍随风飘舞。 冷笑绽在郑言带血的嘴角。 他果然来了。 “啊——” 他发出一声怒吼,刺穿了身前又前来的西祁将士的胸腔,鲜血温热又闪着妖艳迷离的色彩,又一剑扎进另一人的腰间,空气像是粘稠的液体,连挥剑都开始变得困难。 易故踉跄着起身,意识模糊间,他也看见了山腰高高俯视着战局的,江渊。 40:交易定 40 雪原被明亮的大火照得熠熠生辉,遥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摇曳闪烁着难以辨明的亦正亦邪的神采。 直到周身的人都不再敢上前而来,自动包围将他们二人放在中央,郑言背靠着已然勉力不支的易故,轻声笑了一下: “想不到你我二人,竟然也会有穷途末路,困兽犹斗的这一天。” 话音未毕,山腰那人足尖轻点,一身飘然长袍随风飞舞,他闲庭信步般几个起落便站在二人身前,紫衣之上纤尘不染,一步步朝着他们而来,手中却什么兵刃也未携带。 直到他们面前,江渊面上始终毫无波谷的表情才稍微动了下: “郑言。你既已决意助于天启,那今日,你我便是仇家。” 郑言一边喘着长气,一边绷紧了全身肌肉进行防御,警惕地注视着他。 如若江渊今日出手,他并没有把握能让两人活着逃出去。 那华贵如雪的面庞上映着明亮的火光,再也没有言语,只是从袖中伸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朝他淡笑。 意思是总该物归原主了。 郑言低头一看,柄上水色玉石莹莹发亮,正是炽玉。 他没有接,只听见周围一圈西祁士兵窸窸窣窣的踩雪细声,身旁倒下的士兵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有三四十来人,血染白地,凄艳刺目。 见他没有接受的意思,江渊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薄怒。他又笑道: “你可知晓,你身后那人是谁?” 郑言噤声。以他的心思,其实在很久之前,他便已经猜到此人身份…… 只不过是往事太过难以回忆,如果硬要面对此人,还不如面对一个早已逝去的拥有全新面貌和故事的新人。 见他反应如此,江渊的笑容戛然而止,却又蓦地狂放起来,仰头对着辽阔的雪原大笑,笑声传到不远处的山崖之上,又远远返回来,直到他用那一双凛冽的眸子,盯住了郑言的双眼: “如何?亲眼瞧见自己心爱之人,被他人挟至身下,那滋味到底如何?” 他虽盯着郑言,但话语明显是在对他身后那人所说,语气却又是格外冷静,平静得无一丝起伏,“宋陛下。” 一阵死寂在三人之间流转。良久,郑言只觉背后那人抬起未受伤的那只右臂,片刻,一张青铜面具被掷在雪地之上,在他面前滑滚两下,便再也不动。 郑言没有回头,甚至连双眼都未曾眨一下。 背后那人被鲜血濡湿的甲胄寒冷如冰,贴在身上似乎让人情不自禁想瑟缩,半个时辰前他们还相拥着从铺满软雪的高地上滚落,即便形容如此狼狈,但他们终究还是心意相通、毫无芥蒂。 但如今,只要他的身份一被揭穿,便注定二人要分道扬镳,从此见面亦是窘迫难堪。 江渊静眼瞧着他,只依旧负手静立,也不做其他动作,默然不语。 良久,郑言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组织了语言,沉声开口:“放过他。” 他是在求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一声,“放过他,我求——” “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便被迅速打断,江渊的语气充满凉意,也不再看着他,只是抬首面对虚空,似乎在说一件与他丝毫不相干的事。 郑言心中苦笑一声,他自知与江渊相处几年,也是对他有所了解的。自己这般毫无底牌的求情,就如同蝼蚁在与猛虎谈条件,定是决然没有一丝可能的。 但是他还是想试一下。 只不过是结果也如他所料,江渊还是那个江渊,那个为了一统四国的志愿,可以视天下如无物的神童和大刀阔斧扫尽中州大陆的北周帝王。 “郑言,我记得,”江渊笑着盯住郑言垂下的脸,眼中却犹如冰冻三尺,“你好像从不求人。” “……”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哈哈哈哈……”江渊又大笑两声,继续道,“你应当有很多话要问我吧?” “比如黎季为何死于西祁军营之中?比如今日我为何能提前知晓你们的计划?或者说,我们是不是一起编出了这个谎言,就只是用来欺骗你而已?” “或者你也可以问问他,”他将手中匕首指向了郑言身后那人,淡笑道,“是谁一直跟随在你左右,连他口口声声说要誓死护住的家国子民都不要了。” “别说了。”郑言轻声说。 他抬起头来,又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苦笑,“江渊,我竟不知你也会一次说这么多话。” 江渊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微闪,随即轻轻笑了,他盯着郑言闪着隐隐火苗的双眸,“黎太子死前跟我说了很多,你曾对他说过的话。” “他对那些对你做过的事,从不后悔。当然,他至死也没说出你是否还活着。” “我也是在搜到那悬潭之上,见到潭水尽干,料想那黎太子屠尽部下可为真,但抽干潭水他却不似有所了解,便想到,定是你宋陛下将他带走。” “你我三人驼峰岭之上的协定,宋陛下与黎太子都这么快就不约而同争相毁约,叫我江渊也不得不撕毁盟书,不用再等三年,便可再次举兵伐启。” “我并未将他带走。” 身后的人终究还是发出了声音。此时音色低沉,却再也不沙哑,浑厚之中带着受伤后的虚弱,但郑言终究心里一震,最后那丝难以启齿的不愿也被彻底打破。 “我只在前往西祁边境时路遇到他,那时他已浑身是血精神恍惚,我虽当时未遵守诺言将他留在身边,但仅只是给他治病养伤,以便他早日康复后自行离去。” 郑言笑了笑,问: “所以那些日/你为了加快我的伤口愈合速度,还给我加入了梦苔?” 那人未应,当是默认了。 难怪那半月大夫总是焚艾烧香的,气味经久不散,确实是在掩盖梦苔的气味。 “你就那么想让我离开吗?” 那人还是未应。 “郑言,”江渊的语调还是如此冷淡,但是郑言却不知为何感觉他似乎有些焦急,“如果今日我告诉你,我还是愿意遵守那日驼峰岭的承诺,放他一命,只要你跟我走,从此半步不再踏入天启,你可愿意?” 郑言不可思议地抬首望着他,江渊正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眸中雪亮,似乎隐隐有所期待。 不,不,这不可能是江渊。 他还记得那日,江渊曾经亲口告诉他,他可杀尽天下人,亦可得到天下所有事,那样狂傲不羁,又不可一世,似乎不可能为任何事有所转圜,但今日…… “……言言。” 见他一直沉默,背后的人叹息般地叫了他一声。 “不要这样叫我!” 郑言怒吼道,像被踩到尾巴的小豹般暴发出来,“宋宁远,你既然已经决定将自己埋在太康京郊,那便是已经死了。” “你以往做过的那些事,我就当是死者为大,再也不愿跟你计较了。” “但不意味着,你如今‘复活’归来,你我二人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你我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他说完,惨然一笑,便道:“我答应你。”他对着江渊冷冷的面容,眸中清光沉沉,“我跟你去西祁。” “或者去北周。去哪里都行。我发誓不再踏入天启半步,若有违反誓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番话下来,三人均是无尽的沉默。 江渊不置可否,转眼看着无尽黑黝的虚空,状似无意地问道:“郑言,你恨我吗?” 话语向周围的一片漆黑中散开,被凉意稀释,湮没在了细微的雪碎之声中。 “不恨。” 那两个字似迟暮老人的叹息,感叹良辰美景韶光易逝,伤痛人生爱恨别离,带着所有美好、沉醉、知心而又饱含敌意、落魄和猜忌的回忆逐渐消散。 “有句话与你无关,但我仍旧想说给你听,”江渊看着他,“我喜……” “其他的您不用说。” 郑言打断他,笑着说:“没有差的。都一样。” 一语毕,身后那人终究无法支撑,轰然一声倒地不起。 郑言还是没能忍住,回头看他,那张梦中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脸此时已然苍白如纸,嘴角早已鲜血淋漓,凌乱带血的发丝缠绕在耳侧,和上冷汗涔涔的液体,十分狼狈不堪。 即便是时隔快九个月未见,仅凭着一眼,郑言便也知道他那些时日定是亦没有过得多好。 可那又如何。 家国天下,子民江山,那是他自愿背负的,便就要始终肩负这个责任。 他忍住了想靠过去抚摸那张脸的冲动,抬首漠然地看着江渊: “请您送他回到太康。安然无恙的。” 江渊优雅一笑,挥手身后便来了三人,将宋宁远抬起,远处火光终于烧尽,冷风吹来,让人不禁生出寒意来。 他们缓缓将宋宁远抬走,越走越远,直到身影开始模糊起来,在冬天寒风凛冽的雪地山道上飘摇不定。 “宋宁远!” 郑言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这是他心中第一个想法,也是目前为止唯一能做的事情。叫完,他又以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风越来越大,空空地吹着峭壁之上铺雪的藤条,雪原之上,人影已然开始淡了,淡了,甚至开始时隐时现。 郑言跑着追了一会儿,冻得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颤,似乎自那日驼峰岭上一别之后,宋宁远于他心中,已然成了一个虚幻缥缈的梦。 而今日,他只不过是诈尸突然又出现了一下而已。 天空突然又开始飘起了雪,一朵两朵,转眼间就已经洋洋洒洒地铺满整个漆黑的夜空。 那在山道上飘摇的身影终究消失殆尽,郑言不顾上半夜已然被西祁士兵踩实的雪地硬冰,跌跌撞撞地倒下又爬起,向那个身影跑去。 雪越来越大,又盖住了这座血红的山,铺满千千万万个躺下再也无法回应的尸首。 “宋宁远……” 郑言默默又唤了两声,脚步却又停下来了。 他早已失血过多昏迷,根本不可能回应他。此时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确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难堪可笑。 最后那两声终究被大雪冲散,大雪铺卷而下,先前血色的地上已然白皑一片,所有痕迹完全消失,雪地平整如新,似乎刚刚所见的一切恍然是一个梦。 遥望东方,天已经微亮,透过厚厚的乌云露出几丝光线,郑言孤立在雪中,眼神茫然地看着这白皑皑的一片萧索。 身后有人踏着雪缓步而来,挤得雪嘎吱嘎吱轻响,“回去吧,”那人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山那边悠悠传来,“今日,我便下诏与天启合约休战。” 郑言回首,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疲惫。他的发间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眉毛都有些发白,一时看着竟像一夜白了头。 “好。” 郑言与他共看了这雪半晌,盯着山边还在孤飞的雪鹰淡淡地说。 江渊闻言一愣,转而又笑道:“今日大雪,也不便启程。什么时候雪停,你我便何时出发去往北周。” 语罢便落落然踩着新雪负手朝着西祁军营而去,只留这雪地上一排渐行渐远的足印。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江渊抬首望着天越走越远,郑言只听见遗下的那下半句断断续续的诗句。 大雪一连下了一日,到傍晚才堪堪停歇。止泉城内外上下一片皆白,周围茫茫青山此刻都已白了头,寂静一片。 三日后,驻留在天启的所有西祁大军竟离奇地全部撤退至离平,此后又逐渐往西班师回朝。 饱经战火一年之久的天启国土之上,终于恢复了一年之前的寂静与祥和,只是那还未化尽的皑皑白雪之下,只有布满伤痕的战火印迹,以及再也回不来的生命亡魂。 41:兴安困 兴安城内,往来百姓如织。 已是四月,路上行人还未脱去笨重冬袄,缩手弓腰地往来四处闲散,长道之上,一阵车辙之声缓缓经过,马车铃铛轻响,行人纷纷侧目让道。 一看那马车雕栏镂花装潢精致,紫帘纱帐,便知是皇室之物。马车侧面窗户之内,帘帐紧闭,随着马车摇晃纹丝未动,尽显天家神秘威严。 一阵春风强劲扫过,帘幕竟稍稍被吹开一些,便见窗边一位男子默然静坐,一双平和宁静的眼漫无目的地朝窗外扫了一眼。 他眉目清雅,脸庞清冷发白,说不上有多俊美,但胜在气质超尘,有行人偶然好奇瞥见一眼,便又都低头不敢再看,唯恐犯了天家忌讳。 帘幕落下,郑言又拾起座下那本闲书,翻开一页便开始,车内光影稀疏,不像是能看书的好地方。此时马车前有人发出声音: “郑公子。主上巳时三刻已回相府。” 是薛峰。 郑言笑了一下,轻声应了,又不咸不淡地翻了一页,就听见帘外一阵吵嚷,似乎是车前有人正在争吵。 “你今日定要跟我说清楚!” “什么说清楚?你替那天启儿皇帝伸冤辩驳,何不即刻打点了行李去天启拜个官位,何必强留我大周国土?我大周虽终年苦寒,但也养育你数二十载,你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大周自产?竟替那天启说话,我都为你羞耻!” “我何曾说过嫌弃我大周江山国土!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只说那天启国土丰沃,风调雨顺,实在是养人育才之沃土,是故我大周古籍经典,哪样不是自太康流传而来?你我读的是天启书籍,听的是天启轶事,如今那天启儿皇帝骤然颁布新政,又将前年殇帝政策巩固行之,励精图治,实则为我大周之祸患。我前几日托人带来新政诏文,细细研读,实在不忍见他天启如此为之,如此良策,我大周为何从未有过?” “你自会嫌弃我大周无人!” “若是你觉得人天启新政好,那你也去想些治国理政的妙计良方,明日便递到相府,自荐一二,来日或许还能成了那郑相的门下呢!” “哈哈哈哈……”看热闹的众人大声哄笑,言语中颇有对那人口中郑相的讥讽之意。 “你们是何人?”马车前的薛峰沉声问了句,不怒而威,“相府马车,也敢阻挡。” 车前那一群看热闹之人才争相认错,似乎是在叩首,郑言心中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起身掀帘笑道: “无妨,各位只是各抒己见,无关痛痒。各自散去便罢。” 打首那两人是个书生模样,约摸二十出头,身上衣料有些褶皱,想来是刚刚推搡之间弄的。 其中一较为年轻的书生悄悄抬起头来,只见马车之上,一位素衣公子掀开帘幕,黑发披肩,清俊端正,眉目之间儒雅有致,倒不像前几日与人闲谈之中听得的那样狂狷流俗恃才傲物。 只是又想到此人此前一连官拜几国,辗转多地献计讨好当时国主,虽确胸有沟壑,但其人定然亦是那种只有满腹计谋却没有风骨的见风使舵之人,这副皮囊也指不定是他讨好主子的筹码之一,也不禁生了厌恶之意。 见到马车之上那人看他,惊鸿一瞥宛若无物,心中一惊,又低下头去,诚惶诚恐地说了几句感谢便与另一人灰溜溜退了,其余看热闹的人也纷纷作鸟兽散。 一时街道又清净起来。 郑言无声笑了笑,又转身回了帘内。门边薛峰盯着他欲言又止,但也没再说些什么。郑言又进去继续百无聊赖地看书。 自从止泉回到北周后,江渊便以北周天子何沄的名义,下诏宣布将天启通敌外国的贤王独子郑言任北周丞相,如此引得四国震然。各国读书人纷纷议论,这贤王一案,当年便是板上钉死的通敌叛国之罪,只因后来其子竟活着现身四国之战,掳走天启殇帝并致其死亡,让此案又有了些扑朔迷离的悬疑色彩,民间多有流传,这贤王怕是被冤枉致死…… 只是时隔多年,通敌之事却被北周以如此高调的方式承认,这一世闲云野鹤的贤王,竟真是个与他国暗通款曲的叛徒。 即便是北周文人,也是瞧不起这种背叛母国的虚情假意之徒。 江渊这一步棋,可谓是将他以往所有的宏图抱负、品行气节均碾进尘泥之中,让他以后无论在四国之境哪里行走,只要被人知晓身份,便再也难以抬起头来。 即便是郑言有意再回到天启,万千天启百姓也只会将他作为人人喊打的叛徒,当成是杀死先皇的刽子手。留在北周,反而还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在。 马车吱呀呀直响,吵得郑言没法再继续看下去。刚放下书,就听见帘外薛峰低声说: “郑公子,到了。” 郑言心中一顿,只得起身掀帘出去。 眼前是气派华贵的相府,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牌匾之上镂花描金,门庭之内小桥流水,别有洞天,在兴安一片粗犷朴拙的建筑之中格外惹眼。 这是来北周第二月后,江渊亲手送予他的礼物。 耗费万人,黄金万两,仅一月之间便修缮完成。 这座府邸的装潢风格与郑言甚至与江渊的喜好均不一样,但郑言明白,他为了坐实自己亦是通敌虚荣的罪名,便耗费民力搜刮民膏修建了这座华美的庭院。至于这个精致的枷锁是否合身,郑言是否喜爱,那与他无关。 他竟不知,江渊何时也会如此。 如此——刻意且无聊。 颔首入内,沿着回廊一步步往前,周围侍婢皆衣着不菲锦缎,低头不语,廊外守卫剽悍,静默威严。 郑言踏进室内,光线透亮,窗明几净,只见江渊负手背对着他立于床边,紫衣之上仍有未消散的血腥之气,听见声响,回首淡淡地看了看他。 他一笑,却是有些凄楚,门也未关,清冷的日光倾洒进室内,抬手就开始解开腰间系带。 白袍跌落,一件、两件,直到身上不着寸缕。 江渊冷冷看他,口中似乎能吐出寒气: “我送你的环佩呢。” 郑言垂眼未应,只走到床边,自柜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赫然正是那年遗留在司山被囚院落的玉佩,其上两只栩栩如生的鹤展翅欲飞。 几月前江渊又将其挂在他的腰间,只说不要再把它弄丢了。 他拾起那玉,将其一点点含进嘴里,又捡起一根发带,伸手递到江渊面前。 江渊眸色深深,清亮的日光笼罩在郑言身上,散发出柔和的光彩,许是多日避世未曾出门,他又更白了些,腰腹之上,前几日留下的痕迹还未消减。 四月的兴安还是有些寒凉,不到半刻,郑言手臂之上已然起了些许凸起的小肉粒。 他伸手一推,便将郑言扔进了宽大的床榻之上。 欺身上来,郑言无言趴跪在他面前,双手向背后高高伸起,等待着他的束缚捆绑。 那手腕之上,还有上一次青紫的勒痕未消。 他思索片刻,又把发带换了个方向,径直放到郑言的双眼之上,从后往前打了个结,然后丝毫没有任何预兆地,便长驱而入。 郑言闷哼一声,终究是把痛意吞进了喉咙之中。 他的动作算不上有多温柔,比之很久以前的那几次,更是粗暴许多。高昂的性/器在郑言体内凶残地抽送,很快痛意之下有了温热的液体,将晦涩的甬道湿润,如此残暴的惩罚终究好受了很多。 郑言紧闭着唇舌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那人用那双冰凉又瘦长的手,握住了身前那处毫无起伏的器物,不耐地上下撸动,又掐捏起来,让他又疼又难以忍受。 眼前是朦胧的黑暗,似乎万物皆已消失,往事也已溶解,只有身后那人正在无情又冷酷地玩弄着自己,而这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他不知自己曾几何时,也会以一具身躯承欢榻上,在他人身下委曲求全苟延残喘。 他曾经自诩自己聪明一世,也不屑将自己的毕生所学用在那些凡事俗物之上,平安顺遂过完一生便可;后来为了向那人报仇,又辅佐江渊治国理政,去沙场杀人掳掠……如今到头了,还不如一具空白的躯壳得来的东西多。 丞相之名,价值千金的珍馐文玩,散佚多年却又见到孤本的古籍,还有一幢天下独一无二的豪华府邸。 撞击又轮番而来,终于带了些他熟悉的颤栗与浓烈,口中下坠的玉器裹满了晶莹的口涎,郑言不敢松懈,只能紧紧咬住它,喘息声逐渐急促,眼角开始缓缓渗出生理性的液体。 他只用前胸与头勉强支撑着身后高强度的撞击,很快肩颈已经发麻。如此姿势,实在像一只被迫承欢的雌狗。 心中万籁寂静。郑言只品尝着这与人交欢的快感与痛苦,似乎再无他想。 一阵天旋地转,束缚突然被解开,眼前蓦地明亮。 郑言还未适应那强光,便听见江渊冷冷道: “为何而哭。” 郑言想跟他说自己并没有哭。但一抬手,却发现眼角之下湿漉一片。 哦,今日也没绑上他的手。他却刚刚一直将手自动反剪在背后,早已忘了没有这个束缚了。 见他眸中并未有何情绪,江渊淡笑一下,强硬的吻便倾数而下,很快将他不知为何而流的眼泪舔舐干净,然后再度挺身没入,在他情不自禁地颤栗之中继续运动着。 青天朗日,门户大开,他们这两个在北周算是最为位高权重的两个男人,却在此白日宣淫,这实属荒诞又诡异至极: 其下的男人薄肌流畅,肩颈之上均有细汗冒出,他大张着双腿,一根肉红的柱状物在他身下来回抽送,将他撞击得摇晃不已。 他面色红润,眉目平和,清俊之余,又不减文人的气雅风度,确实有一番景色。 身上那人衣冠整肃,面若冷玉,除了那清冽眸中的点点情/欲之色,其余均与跟他人谈吐国事时一般凝华高贵,看得让人心惊。 一番抽/插之后,郑言青丝散乱,发带早已滑落在地,被蹂躏得蓬乱的头发贴在耳侧,倒添出些楚楚可人之色来。 江渊心中一动,伸出舌头舔舔他冒汗的鼻尖,轻笑道: “郑言,如今你倒是有了些脔宠之意。” 身下之人一愣,眼中却什么也没有。 若按以前,或许他会愤怒、会辩解,但如今时移世易,自己甘愿屈于人下,就不要再讲些什么书生意气文人风骨了。 更何况,他知道江渊又是生气了。 来兴安没多久后,他便很惊奇地发现江渊也会生气。他会对自己态度冷淡而生气,也会对自己在床事之上的忍耐而生气,更会为那日自己在止泉的抉择而生气。 那种怒意,似乎从很早之前便已经根深蒂固,于是他在对待郑言时,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如兄长般如切如磨的温和与爱护。 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占有。 “啊……” 达到巅峰时,郑言还是没忍住叫出声来。 喘息着,他感觉到江渊从他身体里很快退出,然后一股热液从股缝流出,江渊取了张丝帕擦擦身体,又叫了人进来,吩咐给他清洗一下。 郑言侧躺着看他,看他在光影之中走动几步,然后径直消失在了房间之内。 他每日都看着很忙。但是郑言知道,有薛峰薛岬这两个忠仆,北周与西祁之事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如今又几国休战,根本没有什么大事值得他操心。 他亦是厌倦了这样的自己了罢。 42:巴弩见 果然一连三日,江渊再也未来。 郑言虽位极人臣,但终究连北周朝堂都未曾踏步过一次。 北周本就地狭人稀,国土之内近大半的人口都居住在兴安这处最靠南的平缓低坡之上,治国方针便是兴安宁则国宁,兴安富则国富,武功有余而文治不足,北部西部游牧民族四处游荡,管理起来也一直没什么章法。 或许也正是因为有如此先天不足,江渊才不得已在如此年幼之时,便被北周先皇扔至西祁游历,为了大周后代千秋寻求一个兴盛的方法。 ——那便是侵略,占领他国肥硕沃土,如此才得以万古长存。 或许是常年受苦寒饥荒侵袭,北周臣民对星象神灵之事颇有涉猎。郑言在太康时,便曾读过北周先皇着的《天穹通考》,其中对中州大陆来源与去往有严格推演和漫天想像。 他当时仅当杂书翻阅一二,如今想来,或许正是他的计算,才让江渊带着珩渊与炽玉到了天启。 然后找到了那个能让珩渊出鞘之人。 那自己呢?炽玉只不过是一把跟珩渊同出一炉共用原材料的简单匕首而已。 只要他与宋宁远永不相见,江渊便能破掉他心中的那个预言,然后一统中州大陆吗? 正在想着,门口有人来传,竟然是薛岬。 “郑公子,”他矮壮的身躯向下躬了一下,眉眼冷厉,“我家主上有请。” 郑言放下手中的书,又摸摸腰间,果然那双鹤环佩还在身侧挂着,才站起来走去跟着他,笑道: “如此劳烦您带我过去罢。” 倒真像以往在西祁时,他虽为陆相门下,但却能与江渊二人平起平坐,往来如君子之交,相对商谈融洽的模样。 绕过回廊,走到庭前,只见园中吐绿芬芳乍现,原来已是春天。 好像有个人的生辰是在春天。 是谁呢?是在初春,还是暮春?他已然有些忘了。 至厅中,江渊已静坐其上。郑言依旧向他拱手致礼,倒还是在西祁时的礼节规矩。 江渊面上未动,口中冷冷道: “如今你人在我大周,倒是该行周礼才是。” 郑言顺从地颔首称是。 相对无言,那人又走下前来,直到他的对面,“郑言,”他的声线冰凉清冽,“今日朕收到天启檄文,是要将一年之前割让的四洲之城讨要回去,你怎么看?” 郑言心中一顿,却只笑笑,“天启不守协定,是当伐。” “哦?”江渊眯眼轻轻看他,细长的双眸之中尽是冰冷的光,“如此你有何良计?” 那人淡淡一笑,却看不出有何情绪,“天启自先皇登基后没多久,便战火缠绵,此时若再起战争,定是民怨人怒,兵力恐也大不如前。只要陛下疾攻快打,或遣突击队前往太康捉了那儿皇帝,相信很快天启便会兵溃人心散。” “此计……”江渊一笑,倒是有些欣赏之意,“倒也与我心中所想,别无二致。” “只是天启亡国,你可舍得。” 郑言抬眼看他,目中沉静如水,“回陛下,臣早已不是天启人。” 对面之人只笑,但也再未言语。 身后又有婢子前来,传话说午膳已备好,请陛下与郑相用膳。 郑言跟着他吃了点东西,二人一直相对无言,终究再也无话。 他还记得以往在西祁时,有时江渊留他一块儿用饭,偶尔二人会谈到某些文人韵事、传说异闻,说到忘乎所以时,他甚至会置下碗筷去他房中翻个究竟,江渊也只笑不语。 如今想来,如此宛如家眷的亲近之举,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虽知道江渊对他有那样的心思,但自己只当是心中除了仇恨了无牵挂,江渊似兄长般爱护有加,让他不禁贪恋这种亲人般的温暖。 自他在十岁那年母亲离世后,虽有父亲教诲,但他总是觉得最为至亲的血肉相连的那个人走了。 后来他见到了雪中被欺凌的宋宁远。即便他曾告诫自己,莫要痴贪儿时宋宁远的亲昵与情谊,但后来还是把事情弄到如此地步…… 江渊是第二个他感觉有亲近意愿的非亲人。他以为那是对兄长的亲昵,如今想来,或许他也曾有过一段时间,在床榻之上,在情动之时,也对他有过那么一些狎促之心。 用完膳,江渊便走了。 这次很异常的没有与他做那种事,以往无论是白天夜晚,还是意识清醒模糊,江渊来见他,基本就是将他压在任何一个地方,然后毫不留情地进入,没有言语,只有肉/体交/合的碰撞。 郑言知道他是仍在为那日止泉雪原之上的事生气。 自己不仅打破诺言,还为了宋宁远向他求情,或许在他心中,自此以后自己的品行人格便都已然腐坏不堪,不值得再与他相伴而行了吧。 便只剩压在身下一解情/欲这唯一的用处了。 一月很快过去,但启周之间的战事却很离奇地一直未见打响。天启檄文如石沉大海,北周方向也一直按兵未动。 那日郑言自兴安城郊踏春回来,打马回府,还未入城,便只听背后几声轻响,一回头,一记飞镖已然劈面而来,速度之快,似对他藏有深仇大恨。 他忙闪身下马躲避。 及立于地下,又从树林葱翠之中冒出几枚冷兵器,他翻身避开,还未回首,就只听身后的薛峰提醒他小心,扭头才看到刚刚的坐骑已然倒地不起,口中吐出些黑红的血来。 这暗器有毒! 郑言拂袖笑道: “阁下所谓何人?藏匿暗处算什么本事,何不出面与我一战。” 良久,林中出来一人,一身黑袍罩披风,看不出是何身形。头戴斗笠,纱帘遮面,双眼隐在薄纱之后,完全看不出任何行迹特征。 他无言地站在墨绿的树丛之中,宛如一只沉默的黑鸦。 郑言冷冷看他,既不问他为何遮面不言,也不问他是何身份,只笑道,“天下来向我寻仇的人太多了。如若我都要问清姓甚名谁,也实在记不住,”他笑容依旧,“就不问尊驾贵名了。” “趁我手下之人还未发作,走吧。” 郑言朝他摆手,示意让他离开,“想必你亦是忠君爱国之士,死了可惜。” 身后薛峰弯腰欲发,手中刀剑寒光遇骄阳,闪着凛冽的光彩。 那人站着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似乎犹豫了下,但最后可能是对比了下他与薛峰的武艺高下,得出了对自己十分不利的结论,还是转身走了。 薛峰刚想趁此机会上前了结,郑言拦住了他,朝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自他成为北周丞相之后,至今这已经是至少第七起了。 如今天启江湖豪杰有志之士定然是恨透了他,甚至他曾在茶楼雅间眺望时,也听到过隔壁京中纨绔谈起买他一命的赏金,在天启民间的价格倒是不低。 西祁某些意图摆脱北周控制的仁人志士,也会对他曾辅佐陆相后又突现北周的行径醒悟;甚至在西祁军营之中,埋怨陆相此前祁周之战指挥不力,定是受了他这种两面三刀的门下之人诡计蒙蔽蛊惑的言论也是通说。 甚至在南梁,也有流传前太子是被此人用计合纵连横而遇害的传言散布开来…… 郑言苦笑了下,如今这天下最为臭名昭着的人,莫当如他了。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之中,郑言才回头摸了摸那匹雪白的马匹,脖颈之上犹柔软温热,却早已气绝身亡,没有医治的价值了。遂只得无奈摇头。 身后薛峰牵马过来让他骑,郑言摆手说不必,只起身说自会走入城内。 如今那人已然走远,一时半会折返也来不及,更何况此时已近城门,自己又手执炽玉,一般人也无法近身伤他。 薛峰看了他一眼,硬瘦的脸上有过片刻的疑虑,但很快消散了。 他拱手:“那郑公子定要小心。” 郑言朝他点头淡笑。 待到薛峰驭马离去,郑言才收起笑容继续往城内行走,待到入了城,漫步在兴安四方的街道之间,他有些恍若隔世。 似乎上一次步行于此,还是几年之前。 他绕过市集,又从围满人群的杂耍摊前走过,胡琴琵琶丝缕不绝,白肤金发掺杂其中,各色眼瞳的商人满街叫卖,香料与丝绸琳琅满目。 及走过一个铺面,他又缓缓辄返—— 许多封面破旧的书籍罗列其上,挨挨挤挤地摞在一块,郑言偏头看了几眼,便锁定了一本:《南疆医蛊》。 看着倒是一本写满奇闻异事的闲书。 老板是个戴着皮帽的中年人,一双碧瞳深邃沧桑,“哟,公子,瞧中了哪本书?” 倒是个口音“纯正”的兴安人。 郑言指指那书,但笑不语。 那人三下五除二将它抽出来,拍拍其上的灰尘,吹了吹,眯眼瞧瞧上面的名称,不屑地撇了撇嘴,“就这一本?” 当然是嫌郑言瞧上的这本书是个卖不上价格的旧货。 郑言点头。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文。” 郑言惊异于这本书的价格,一摸身上,才想起来,自来北周到现在,他从来就没有在身上带过钱财。 见他面露窘迫,那摊贩更加不耐烦,眼神一转,指指他身上的环佩,“喏,这个,你拿这个换。” 郑言一愣,笑着摇头。 那人又指他头上的冠钗,眼露精光,“这个肯定可以。” 郑言摸摸头上,才发觉今日束了冠发。遂拔下冠中玉簪,递到商贩手中,又眼尖瞧到他身旁的一棵柿树,折了一根枯瘦的细树枝插进发中,遂才稳住了头发。 那摊贩把玩簪子片刻,笑得脸上开花,不仅把那书给了他,还随便又在摊上扫了几本,都一本本摞好,把里面的折页一张张抚平,灰尘擦干,用一张布巾包起来系好,双手递给他。 “公子,这些您都拿着。” 态度甚好。 郑言默然接过,拎过那个布包,转头便走。 绕着城中走了快一刻,背后初见烘热。他在一处拐角停下了,四下无人,打开绳结,快速翻开刚刚那本书,在某个未曾抹下的折页停下了,修长的手指在其上细细摩挲着。 [巴弩一见。要事相商。] 其首的八个字各自调转位置,组成了这样一句话。 43:万物苦 43 郑言将那折页翻下,缓缓抚平又合上,一边将书重新包好,一边在心中思忖: 这探子他并不眼熟,此前也从未接触过,但那人售卖的这本《南疆医蛊》,四国之内俯首皆是,在一众孤本之中显得如此不同寻常,首先就吸引了他的目光过去。更不用说,那人虽一口兴安口音官话,但身着的那贴里,脖颈边缘,绣的确实天启旧时才有的纹样。 如此疏漏,也定是故意向他露出的马脚。 宋宁远……他为何要见自己。 从街角出来,郑言抬首看了看逐渐西沉的落日,在兴安苍翠起来的楼房平顶之上悬浮,遂加快脚步回了相府。 江渊虽从未阻碍他来去自由,也从未向他下过任何只许留在兴安的命令,他虽自知在他心中自己已然早已不再拥有信誉,但却不愿前往巴弩。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他们所有人,都不值为此等细枝末节的小事抛弃家国大义于不顾。 更何况,就算是有要事,天启存亡,与他何干? 在几近日落之时,郑言才踏步进了府院,迎头碰上急来传话的婢女,面上却是沉稳有素,“郑公子,陛下在园中等您多时。” 郑言低头绕过回廊,穿过洞门,便只见园中亭内一人浅紫星袍负手而立,雍容华贵风轻云淡,在朱红的亭柱旁垂下眼帘瞧着他,帷幔轻舞,冷冷未见言语。 亭心雕刻精心的石桌之上,一局自与自的棋局刚刚展开。 他不动声色地顿了半步,又淡然笑道: “陛下如此兴致……不知臣,是否有幸与您对弈一番。” 江渊低头瞧他,眼眸空静似无一物:“可。” 红日消尽,暮色初升。侍女不知何时已然在亭内燃起明灯,映得亭下地面人影憧憧,亭心人面上却又亮如白玉。 二人沉默执子,“啪嗒啪嗒——”地不断落下,很快白子攻势渐消,细眼一看,那黑子已然被围成了死路。 郑言淡然地将自己的黑子一颗颗捡走,只笑: “陛下,我输了。” 江渊随意将手中那子掷在桌上,玉石跌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面上仍旧平淡如水,只看着自己淡笑,但郑言自知,刚刚棋局之中他的杀伐之气不假。 自来北周之后,他们二人对弈,每每到节奏紧张之际,自己便会被他的步步紧逼而退得无法思考,再也未与他真真正正地博弈过。 不是他不敢,只是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做任何事的心思。 这每次的棋局就如同自己,一步错步步错,最后丢盔弃甲,得了个满盘皆输。 “郑言,”江渊起身,自上而下的灯影打在他的侧脸之上,投下黯淡的狭长阴影,“你若住不惯兴安,去西祁也可,往南梁也可,或者中州之内任一个小国,”他的背影气度甚雪,“你想去哪里便去,我如当日所说,定不会阻拦。” 郑言仍旧坐在石椅上。兴安夜间寒凉,冰冷的凳面透过薄薄的布料,将凉意直直地传到他的皮肤之上,他此时什么也没想,也没有任何言语。 见得来的依旧是如此一如往常的沉默,江渊笑道: “去吧。” “去吧。” 他说了两遍。 他如今愿意放手让自己走,可是天大地大,郑言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或许说,他哪里也不想去,只愿长醉不愿醒。 桌面之上,自己狼狈的棋局杂乱无章,昭示着他亦如此。 良久,他缓缓摇头,嘴里却苦笑道: “是。” 第二日,郑言打点了一个包袱,其中只有两盏笔墨,叁两纹银,其余皆无。 他提着东西从正门离开,侍婢沉默依旧,院守眼中无物,似乎他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从门口飞出的一只寻常堂前燕而已。 这近半年常骑的那匹白马昨日已然殒命,郑言只身踏入门前街道,也未回首,径直消失在了远处茫茫人海之中。 兴安宫墙之内,那人静坐高殿之上,空旷寂寥。手中折子落笔一半,殿外宫人通传,说是薛大将军。 江渊抬手缓缓挥了一下,示意他不用进来了。 日过晌午,郑言在一处简陋茶馆落脚,随意点了些吃食,和着茶水很快吃完,他又欲往南边而去。 上午在城中漫逛半日,他仍旧未想起来到底要去往何处。行至茶馆附近,但见一老僧手握檀香珠,闭眼静坐街边轻捻,身旁散落几堆路人打赏银钱,却浑然不觉,只顾口中念念有词。便突然想到,几年之前,自己曾去过天启与北周交界的一个破落寺庙借宿。 好像是叫镜辞寺。 如今肉身早已不知能去往何处,心中却突然想起以往那高僧的禅语,便想去此期盼大师能否指点迷津。 他付完银钱拾包离席,心中只笑原来人在境遇低迷时,总是渴盼求助神佛相助,将自己救于水火的。 原来自己亦不能免俗。 花了一两白银,买了匹杂色劣马,郑言翻身而上,慢悠悠出了城门,在一片平缓葱郁的草地之中踽踽独行,又只身向那东南的群山苍翠之中隐去。 一连三日,郑言均在北周东南的群山之中奔波。背后的干粮早已食尽,这几日他走走停停,偶尔饥渴难忍,也会在山中猎得一些野兔溪鱼之类的野货,一人浪迹在天地之间,只求果腹便不再要求其他。 直到第四日傍晚,才隐约听见群山绵延之中隐隐有钟鸣响过。 此处山林茂密鸟迹明显,倒确实很像几年之前所见的景象。 他沿着山路一路蜿蜒而上,树林之中潮湿茂密,越往南,初夏之意味越渐明显。 及纵深到半山腰,往上望去,只见山顶红墙剥落,藤蔓满覆其上,赫然正是当年来过一次的镜辞寺。 只是如今破落之意比以往更甚。 他缓缓到了寺庙之前,才发现此处大门紧闭,门庭之前杂树枯枝堆满,似乎早已荒废空置多时。 推门而进,门内长满杂草,小小一方石砖院落之内,已然早已了无人迹。 也是,自从四国之战开打,中州之内多少民舍庙宇莫不如是。 郑言有些五味杂陈,只呆在院中长久地伫立着,直到天色渐晚,他才蓦地发现门洞之后似乎有些微弱灯光。 郑言不可置信地走近,轻声敲门:“笃笃笃。” 良久,门内一声音应道: “施主请回吧。如今寺庙已毁,无法渡化任何人。” 声音苍老、低沉又包含痛苦之意。 郑言思索片刻,还是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其内只摆了一张破床,其上一瘦骨嶙峋的老者,躺在禅被之上奄奄一息。 “大师,你……” 郑言拉出火折,摸索片刻将桌边那只剩不到半寸的蜡点上,黑烟袅袅,卧榻之上的老者赫然正是当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僧人。 那老人已然瘦得脱相,浑浊的双眼在看到他时,却又笑起来: “郑檀越……我正是为了等你而来……” 郑言心中有异,却面上不动声色,只在屋内又寻摸片刻,给老人倒了杯冰凉的茶水,撇去其中晃荡的浮渣,难堪地递到对方口前。 老者艰难抬手对他摆了摆,示意自己早已时日无多。 他扫了扫屋内落满的灰尘,慈悲笑道,“战火随你一去而来,郑檀越,即便此清苦之地尚能施出薄粥,亦不能解救所有世人。” “只愿你此一来,……便能……” 话未说完,那老者颤抖几下,失力地喘息几声,绽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珩渊一出……天下大乱……是劫是缘……全凭……” 话未说完,人已然歪头靠在床边,只剩出气未见进气了。 郑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他把双手抚在僧人枯瘦的手背之上,勉强笑道: “大师,你的话我会记住的。” 那老者才缓缓盯着他,一双混眼瞬间清明透亮,随后所有神思消失,只留下干枯的凝视。 郑言用手抚上他的双眼,那眼皮才合上了。他至少应当是此寺的住持,高僧圆寂,却双眼不闭,可见此时此刻,乱世浮沉,苦难难渡。 他不由心中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悲悯。 或许从一开始,他所求的不过只是万事太平而已。无关国界,无关是非,无关风月,更无关恩怨。 夜色暗涌,郑言寻了些工具,在那禅院之中最大的一棵树下,花了两个时辰一点点挖出了一个墓坑,然后将老者安稳放入,一把把浇上黄土。 枯瘦如柴的肉身逐渐被埋没消失,直到完全看不清任何痕迹。郑言将土填平,又把四周的所有痕迹全部清扫干净,最后他跪在树前,深深地叩了一首。 庄严肃穆地,仿若将自己入殓下葬。 做完这些,天色已然开始变亮,夏日晨曦从东方斜斜露出,昨日旧木已然全部苍翠如新。 或许他也该重新开始。 将包袱背上,郑言出了院落,利落上马扬绳向南而去。 他决定了,此行要去巴弩。 44:因果无 44 是日,天色微明,初夏晨寒未褪,巴弩城内凉风阵阵,街上行人稀疏。 酒馆外,一位素衣公子牵着匹杂色马过来。那马缓行一夜,已是疲累不堪,见到马厩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被他拉进马圈系好。男子嘱托给马扔些干草,自己进店施施然朝着酒馆老板问道:“掌柜,可有清茶?” 那掌柜晨起便有不快,又瞧那公子虽衣衫华贵,但门外那马却是实实在在的低等货,倒像是些破落之户家的纨绔公子。更何况自家店前那酒旗迎风翻然而舞,硕大的“酒”字盲人都能瞧见,那人竟如此不通世故,竟在此公然要茶? 心中不快正要吐出,只见那公子又缓步上前来,面目平和,芝兰玉树,静静地瞧着他,并无半点讨嫌的讥诮之色。 话收回去,反正酒馆也不是不能饮茶。 那掌柜换上笑脸,随意地指指堂中雅座,唤上还在打扫地面擦拭桌椅的小二一声,让他给公子地斟杯清茶。 “公子看面相,倒像是天启人。”那掌柜随意拨弄了下手中算盘,神色诚恳,“天启与我大周刚刚休战不过半年,你一介书生,来我巴弩可得多加小心。” “我巴弩男儿上战杀敌两年,如今归家不过几月,若再见天启男子,怕不是仇恨未减。” “更何况,两国交战,少不了伤亡,指不定谁家儿郎就葬送在天启函谷关驼峰岭之上呢。” 郑言并未接话,他自顾自地饮了一口茶,抬眼瞧了瞧窗外逐渐转明的天空,只盼今日气温能再温暖些。 一会儿,从店外又来了两个年轻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二人说说笑笑坐到了邻桌,要了几碟小菜,一壶劣酒互斟互酌,言语间漫无边际: “前月我那被强征入军的远方表舅父终于回了家,哎,我可听他说……”那年纪稍小点的刻意压低了声音,透着几丝神秘。 郑言无意听他二人闲谈,只因店中无人,他因习武,耳力自然超越常人,便只听那人轻声说的是: “他说去年冬天止泉那役,上头嫌他年纪大,不便让他上战场,他就在那止泉河边守夜……” “说是守夜,实则就是假扮止泉百姓在城中生活,顺便每日前去那止泉河边打水巡视一番,他人老糊涂,很快就被城中守军发现身份,但是竟然凭一己之力逃走了。” 郑言闻言有些疑惑,止泉一战之前,他也曾与宋宁远去过一次,城中百姓极少,确实大部分是老妪老叟,郑言只当均是不愿客死他乡而执意留在城中的止泉人,这样一想,其中暗探倒是最多。 可是如若那北周老兵其言为真,天启既已经发现祁周大军渗入,为何宋宁远还要不辞辛苦前往止泉与懿王商议战事,甚至还亲自率领先行军去火烧粮草呢? 按如此情境,江渊必定对其计划了如指掌。 那两人还在说话间,店小二端了些吃食过来,摆在了郑言桌前,又匆匆去帘后忙活了。 邻桌说话那人停了停,扫扫小二背影,又警惕地望了望郑言的方向,用更加低的音量与另一人道:“我表舅父说,天启军中定是有我大周能人,否则怎能轻易放了他去……” “也难怪这天启节节败退,完全不是我大周的对手。” 郑言微皱了眉,他直觉此事可能与宋宁远相关。 手指不经意间摸到腰间环佩,那玉在夜间寒冷了一晚,此时还有些冰手,郑言心有一滞,却又突然顿悟。 他冷笑一声,只低头吃尽桌上饭食,手握环佩不再去听那两人的交谈。 如若真是如此,他倒是真的将所有人算计至此…… 那江渊呢,他是否早已明白,甚至以为自己也是那计划的主动执行者,所以这几月来,才待自己如此。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结了账出了酒馆,解马离开。在城中漫步不到半个时辰,便只觉背后一阵疾风,还未回头,便有一道强力从背后而来,将他推到那拐角的土墙之上。 那双熟悉的墨黑深眸直直撞入眼帘,曾经深深烙进心间的木兰幽香渗入鼻中,他抬眼,便看见宋宁远凝视着他,剑眉之下,那张锋利俊美的脸瘦削了许多。 他紧紧地握着郑言的双肩,薄唇轻启: “言言……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来……” 郑言冷冷地注视着他,讥讽笑道: “宋宁远,那日止泉火烧运粮车队,你是否早已知晓江渊已将粮草调换?” 对面的人一愣,眼中的欣喜很快降下来,变成沉默的黯然。 见他不语,郑言便明白自己所想非虚,怒道: “宋宁远,你我之间情谊,竟然也是你算计中的一环……” 他又笑,“哦,不对,是我对你往日那可笑又不值一提的心软和执念,你竟然能从头至尾、从始至终地将它一遍一遍榨取利用干净。” 面对着他的人终于微微低下了头,将脸隐在一片阴影之中,“如此换得两国停战休养生息,我……” 那声音依旧低沉悦耳,却像一根一根针,扎在郑言的心上。 “哈哈……” 郑言气极反笑,不待他说完,冷冷道:“宋陛下就如此高看我郑言?”言语极尽讥诮,与平日的他完全不同。他甚至宁愿宋宁远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春意浓浓的山岭之上,埋在了太康皇陵暮霭沉沉的密林中。 “果然江渊如你所愿休战退兵了。”郑言放肆地嘲弄:“宋陛下为此,还不吝以自身做诱饵,还真是舍得……” 宋宁远神色微动,那讥讽的话语定钉在了他的心上,指节已然紧捏至发白。 尽管日头已然上升,暖意逐显,但那人依旧沉静微敛,散发着幽冷的气息。就如同很多年前,郑言第一次离开天启前,在那个雷雨闪电大作之夜,他眼见的宋宁远一模一样。 “言言,我……” 郑言自嘲一笑,眼神冰冷地又道:“宋陛下也不怕自己舍身过了头,或者我郑言弃你于不顾,让你计划败露身首异处,那太康的宋斐小儿该如何真真正正地当他那儿皇帝!” 言罢郑言大笑几声,他觉得自己以往的那些潦倒悔悟与不忍思念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指节用力到快要被折断,宋宁远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冰冷的杀意,如同燃烧殆尽的死灰,只剩下一片冷冷地空寂。 “言言,我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只要两国休战局势稳定,百姓安居不再受战乱之苦,我天启丢了那六座城池,即便北周南梁也能缓推新政,但也可从长计议……” “但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待你。” “言言,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如此,将你一生的傲骨气节全部碾进泥里,将你关在府邸之中……每日……” 剩下的内容他未再说下去,但郑言已然明白。原来江渊每次门户大开毫无遮掩地与他做那事,只是在不断地羞辱一切他所睥睨之人。 想罢,他漠然一笑,缓缓吐道:“宋宁远,你何曾不是将我身死名裂的帮凶。更何况,我也早已没有任何骨气……我违背对他的承诺,是为不信不义;我当着父亲之面指天发誓不向杀父之人报仇,是为不孝不悌;我甘愿屈居人下以身侍人,是为不贞不善,我……” 他停顿一下,语气嘲讽,“我辗转于你们几人身下,早已没有任何忠贞气节。” “不,言言,你在我心中,一直是我的结发之人,我自小便下定决心要与你一生一世,言言,我……” 郑言抬眼陌生地看着他,似乎像是第一次认识此人,他轻轻道: “宋宁远,你可否知道,你的深情总是只存在于口中……” “江渊此人面冷心更冷,他虽有一统中州之志,起兵造战杀伐果决,身背孽债无数,但是他从未将对我的那一丝丝怜爱当做筹码,去与你、与小季搏杀。” “而你呢,”郑言用眸光一次次抚摸着宋宁远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你已经习惯将我对你的包容,算计至你的所有谋划之中。” 对面之人薄唇紧抿,双眼扫过他的脸、他的唇,终究却再也无话。 沉默片刻,郑言将他推开,捡起马绳就要离开,身后那人轻轻道: “言言,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可否放下一切,跟我走。你我不再为了四国之事奔波,我们只为自己而活,我也不再回到天启,我们一起浪迹天涯,做一对真真正正的伉俪眷侣可好?” 郑言回头看他,像是在看笑话。良久他又落寞笑道:“不可能了。” “天下战事因什么而起,相信你比我更加清楚。” 他扫了扫宋宁远腰间那把青黑的佩剑,从袖中掏出自己的那柄匕首,比对在一块,细细摩挲着苦笑: “这两物同出一炉,便是征兆。珩渊一出,天下大乱……” “如今您既然承了这盛名,那就应当担下这责任,宋陛下。” 宋宁远思索片刻,便凝声问他:“……你需要我怎么做?言言。” 郑言低头仍旧细细地看着那两样器物,突然想到什么,对他一笑: “你且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暖阳四射,倾洒向下,郑言牵马循着记忆来到那破败剥落的建筑之前,土屋四方,灰土满地断壁残垣依旧。 他走到那剑铺之前,向内望去,却只见人去楼空。时间在这原本破旧的建筑之内蒙上厚尘,只留下曾经有人在此的稀疏痕迹。 郑言入内静立片刻,只见宋宁远围绕在外巡视一番,转而又进来,问道: “言言,这就是你所说的的,以前曾知晓炽玉珩渊秘密的剑铺?” 郑言微哂,心中怅然若失,却又暗暗心惊—— 此前他来北周路上所见到的一切,均在他会想起寻找时尽数覆灭,到底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就是冥冥之中,有某种天命原由在默默引导。 让他按图索骥,但又点到为止。 “宋宁远,”郑言只觉口中干渴,抚摸着窗棂之上的灰尘道,“如若得珩渊者得天下……此预言为真,”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宋宁远直挺的脊背,“你当如何?” “我从未将此惑众之语当真。”他理所当然摇头。 “如果确有此事……” “没有如果。”宋宁远定定地看他,眸中幽深,“事在人为。当日陆川引我试剑,只不过是提醒父皇我有争储之心,阻碍我谋划执行的一步棋罢了。” “只是他并未想到,正是这一次试剑,让当日朝堂之上初起风云,之后政局变换,均是与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你是否想过,恰巧珩渊便是这一切后事之因。” “……” 见他不再言语,郑言只身出去了,太阳再次照在身侧,却让人昏昏欲睡。 其后那人幽然的声音传来: “言言,只有你才是我的一切因果。” 郑言一笑,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淡薄:“宋宁远,希望你好好回到天启。推行明政励精图治,将天启照看得好好的。” “那是我们自小生长的故土,即便改朝换代,也不应当以覆灭重建为代价。” “而我会继续回到兴安。即便如今我已与你见面,破了那日对他的诺言,但这也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我自会向他全部谢罪……但往后,我希望中州之内再无战事,也定会为此做出自己能做的一切。” 宋宁远长久不动地低头凝视着他,看着他眉目平和,眸光沉静,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超脱尘世,恍惚已然羽化登仙。 “好。”他沉声说,“我此次来,也知道你定然不会跟我走的。但如今我别无所求,只要你原谅我此前所为,对我已是莫大宽慰。” “只要你我二人心意相通、目的一致,即便远在太康,我也心安了。” 郑言不置可否,只是往前缓行,一步步走出了这段布满灰土的窄巷,二人并肩慢步,似乎又回到了多年之前,在太康城内,青涩懵懂的那段岁月。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二人已然到了城门关卡。出了城门,行到分岔路口,郑言欲翻身上马,却蓦地被身后那人紧紧搂住。 “言言……”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侧颈之上,那人继续轻轻道:“以往种种……对不起。” “我自知自己所为对你伤害,所以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愿你莫要将仇恨放在心上。天地高远,你自可……” “我倦了。宋宁远。”郑言任由他抱着,语气极度轻淡,“往日之事,我已不再也不愿想起。你那时……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与考虑,但都不重要了。” 他反身过来,抬头看着宋宁远沉痛怜惜的眸子,笑道: “人生莫不是生老病死,其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刚说完,那人的唇便倾覆上来。 45:潢泉毒 45 吻决绝又浓烈,干枯的嘴唇相互摩挲着,将所有难以相见的时光全部倾轧至内,宋宁远轻抚着他的鬓发,那双幽深的墨瞳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微闭的双眼,他平和舒展的眉,还有那永远不会拒绝他的柔和神色。 唇齿交接间,郑言已然开始缓缓回应,他勾住宋宁远与他纠缠的舌头,将自己的双手也覆上了对方的腰腹之上。 或许只此一别,他们真的就再也无法相见。 一吻毕,郑言推开他,笑道: “宋宁远,就此别过。” 便上马扬鞭而去。 …… 七月烈日炎炎,兴安城外树木郁郁葱葱,几月之前银装素裹的秃枝早已全部消失不见,树叶苍翠如盖,炙烤在炽热的阳光之下。 远处传来的微风钻进发间缝隙,绕在飞舞的青丝之上,让那燥热似乎不再如此凝滞。郑言站在兴安城墙之上,极目远眺,似乎在等什么人。 果然半刻之后,城墙之下缓步上来一位紫袍男子,他负手拾阶而上,衣带清风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抬头便看见了转头向他淡笑的郑言。 二人交错的视线,在骄阳之下久久纠缠。 郑言见他一步步前来,最后在自己身侧停下。江渊从袖中拿出一卷明黄绢帛,波澜不兴道: “今日收到天启议和请书,只道望与我大周西祁相结为好,互为通商。” 郑言还是伸手接过,徐徐展开,宋宁远熟悉的利落笔锋便映入眼帘。他细细将那段简短的字看过一遍,笑道:“恭喜陛下。” 又将卷帛缓慢折好,郑言将它举起递给江渊,那人却未接,淡淡瞧他一眼,气度甚雪,“郑言,你一去又回,就无任何与我解释的?” 郑言眉头一跳。一月之前他夜半而回,相府门户大开,像是早已预知他会回来似的。他安然入内,却始终未见江渊,如此自行度日半月,才从薛峰口中得知江渊早已在他离开兴安那日出发前往西祁,不知何时才会再回。 郑言心中暗卸一口气,却又不知从何处生出一丝怅然来。 说不清道不明,但返回兴安时早已在心中组织好的歉意,却又无处释放,如同行到死胡同,欲发而不得。 只得每日翻阅那一面墙上的书籍,焚香、奏琴,百无聊赖,却又整日忙碌。 此时江渊又至兴安,郑言昨日接到薛峰禀报江渊前日早已回京的消息时,恍惚有些不真实之感。 如此,他当以何面目去向他解释止泉之事? 但他也未想到,江渊竟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曾几何时,他们从来只会对彼此心知肚明之事保持一致缄默,然后静待它的消解或灭亡。 “回陛下,止泉之事,我此前并不知晓。” 一月之前满腹的草稿,如今却只剩一句干枯之语。 江渊负手立在高墙之前,举目下瞰城外苍翠青山,凝白如玉的面庞之上是一抹淡淡的傲然,他没有回应,更没有回看。 郑言知道,他定是在自己只身返回兴安时,便早已明白所有缘由。更何况陆相神机妙算暗探无数,其人遍布四国中州任意角落,就连他与宋宁远告别时的那个吻,相信他亦是亲耳听过探子汇报……但如今却开口询问,倒真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对不……” 郑言的道歉还未说完,那人却又偏头看向他,冷淡如故,“不必。” 他扫了一眼郑言腰间闪着光泽的双鹤环佩,转身便走,“郑相,替我拟道旨来。” 郑言一愣,很快便笑,只俯首道了声是。 月影如钩。郑言将那墨迹未干的纸递给江渊看时,才发觉已然月上檐梢。 二人用完晚膳后,静坐至此,三言两语便将旨意定了下来,郑言磨墨提笔,江渊凝神俯视,颇有些当年在西祁时二人互为知己惺惺相惜的模样。 江渊接过他手中的纸,沉静看完片刻,只突出一个字:“可。” 那厢郑言已将绢帛铺展其上,朱笔饱蘸浓墨,只等江渊誊改其上。却见那人只将手中薄纸递给他,示意让郑言自行誊抄上去。 郑言心中一惊,摇头示意此事他不敢代劳。 四国之内,还从未听说哪一位君主让亲信宠臣在诏书之上留迹的。即便昏庸如西祁天子,誊诏之事,也定当是亲力亲为。 这无关亲疏荣辱,只关乎礼制君臣。 江渊冷冷地将手中的纸放到桌面之上,起身离席,云淡风轻,“让他见一见你的字,你可不愿?” 座下之人面中一愣,沉默地执起那朱红的笔尖,落在光滑的绢帛之上。 不到一刻,那满目鲜红的字迹已然成形,郑言一气呵成,字迹舒朗。 将绢帛晾在桌上,放下手中朱笔,郑言起身欲向殿中帘边的江渊禀报,一站起,便只觉喉中一甜,双眼眩晕几欲不稳。 “陛……”话未说完,口中腥甜强压不下,涌上舌尖喷涌而出—— “郑言!” 意识模糊之际,他只见到身前刚刚誊好的诏书之上,满目猩红。 其后意识便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次醒来之时,殿中宫娥往来如织。见他睁眼,最近的那人面露喜色,看面相是个太医,满脸堆褶泫然而泣,喜道: “郑相,您终于醒了。” 郑言眯着双眼适应了那昏黄的灯光,其后几人又都齐刷刷向他望来,脸上均是喜意,他张口欲言,却只觉喉中阻塞,尝试发声半晌却依然无法有音。 见他疑惑,那御医面露难色,硬着头皮开口:“郑相,你身中奇毒,老臣……老臣也暂未查明是何种毒物……” 郑言艰难抬手,示意索要纸笔,比划半天,才有宫娥拿了纸笔过来,郑言颤抖双手写下几个字: “我昏迷多久了?” 那御医抬首艰难开口:“已半月有余。” “陛下所在何处?” 御医与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却不知该作何回答。半晌,从殿外进来一人,一身黑色劲装利落有致,正是薛峰,他走到郑言床前,拱手道: “郑公子,主上前日已前往南梁。” 郑言手下终于松劲,那笔跌落在被褥之上,只留下触目惊心的黑痕。郑言试图驱动身体内力,却发现腹下空空,多年所结气力均如水汽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锦枕之上,面色苍白如纸,长久的卧床让他更显瘦削,脸色灰败隐隐有大限将至之相,只留一双平静如水的双眸,正在陷入沉思。 江渊去了南梁。如今南梁只剩年迈允皇艰难理政,其下几位黎季的兄长明争暗斗,在年初便因西祁北周撤军而下令将梁军南撤,如今南梁虽收下天启两座城池,但在几国之中面积仍为最小,且其国内多山气候湿热,虽易守难攻但也因人口较少很难扩张。 更不用说黎季之死,乃是出自江渊的手笔,此时他前往南梁,为的只可能是自己身上的毒。 郑言有些不可置信,他身中剧毒,为何从未察觉。这些时日,他不是独身一人,便是与江渊共同进食,江渊既然无事,那只可能是自己独身之时,便已然将毒物吃进腹中,如此悄无声息,却叫人毛骨悚然。 更为让他惊异的是,到底是何人,要置他于死地? 如今他所结仇太多,已然摸不清毒物来路。 此后一连修养几日,他才得以下床,虽武力全废,但若常人行走起卧还是勉力可为,只是这声音,御医每日前来把脉问诊,只是摇头道或许是没有恢复的可能了。 夏日暑热,房中冰块散发凉气,一个侍婢正转动其上金玉薄扇,将清风送到卧榻之上。 郑言斜靠在一侧,手中握着本饥不择食找来的医书,座下桌面上,一堆书籍已然被他翻得散乱。 轻轻翻到最后一页,郑言难以抑制地喘了几声粗气,口中又沁出一丝腥甜。 他从卧榻之上拿出一根丝绢,擦拭一下,其上便染红,将那绢帛折好放进袖中,他又继续够桌上的另一本书。 身旁的婢子过来,赶紧替他拾了过来,举在头顶递给他。郑言接过,才发觉刚刚这本书上,已然沾染上了几滴鲜血。 “公子……”那婢子惊呼出声,正要叫人,却被郑言拦下了。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再劳烦太医再跑一趟了。 如今这毒来势汹涌,他自己也很清楚大概是无力回天,每日寻医问诊,还不如卧着翻翻医书。 若不是中了这毒,他还不知原来北周夏日也是如此炎热,竟与天启太康别无二致。 婢子退下,有人在门外轻敲,郑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三声之后,那人进来,黑巾遮面,只留一双锐利的双眼。 “世子,太康密信。” 郑言哑然而笑。当年父亲留下的那一队影卫,去年被黎季屠戮大半,最终或许是留下几位,每次相见也只露出双眼,他已然记不清其几人容貌。如今江渊倒是大方,直接让他们进出相府来去自由,倒像是自家眼线一般。 他接过那细细的竹管,抽出其中一张不规则的薄纸,用手指捻开,只见其上几个锋利的大字: [此毒名为黄泉。] 46:沛陵遇 46 郑言仔细将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甚至能想象出宋宁远仓促之中撕下书页写就的情景来,他苦涩一笑,又立起身来,在那一堆书中翻找。 很快,那本此前用来传递消息的书本在他眼前出现:[南疆医蛊]。 他没想到,自己偶然间一瞟的奇闻异事摘录集,本是千点万点都不得当真的杂书,此时竟然也能派的上用场。翻开那书的其中一页,便只见其上洋洋洒洒记载: “南梁沛陵,风咽云销,终年晴空,不见雨露。但有城南高山纵谷,峭壁万丈,其下炙热异常,草木皆无万物皆毁,唯有一藤攀援其上。取藤汁一滴,清液下落,杀尽天下百花百草。用之于人,只叫神魂不安日夜沉梦,其后气力尽无呕血而亡。故曰黄泉。” 虽其上只是当地流言传说辑录而成,但郑言却蓦地豁然开朗。 原来……自己从去年春日开始,可能便已身中其毒。 那时他以为自己的幻觉是日夜忧思所致,现在想来,怕是这黄泉的作用也在其中发挥作用。 在那时,何人会对他抱有如此强烈的恨意呢? 郑言将那书页又往后翻,试图找到那毒是否有解药。一连翻阅几张,便都只有记载身中该毒的寥寥几例奇闻,倒从未提及过解药,更未有人得救的先例。 他将书扣上,胸中血气已然又往上翻涌,只能闭眼喘息休憩。 那人已前往南梁,或许,他早已猜到此毒来源。 南梁呵——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净白的细瓷瓶,倒出一粒黑色丸粒,仰头服进口中,起身在桌上白纸写了几个大字: [劳驾帮我简单收拾几件细软。] 招来侍婢,将那几个字指给她看,自己便踉跄走到床边,缓慢躺下等待梦苔发作。 此药虽不能解毒,但照前几日服下的效果,倒也能撑上那么几日。 …… 夏夜湿热,马匹狂奔之下,轻风仍旧未能减缓心中生出的燥意。 郑言只背了一个轻巧的包袱,一身利落素色劲装,发丝绾起,迎着夜色疾驰在官道之上。 他虽曾一度只觉余生了无牵挂,甚至偶然有过轻生的念头。但几次亲眼见到手中生命流逝,又亲历几国之内战火之苦,此时的他,方觉生命之可贵。 他不想死,更不愿坐以待毙。他要在最后留有一口气的时刻,亲自前往南梁,放手一搏,看能否找到黄泉的解药。 沛陵,那应当是小季还是垂髫小儿之时,生长的地方罢。 此次一去,还能了此心愿,去那人长眠之地,见他最后一面。 马匹踏碎泥土,又溅落一堆砂砾,在黑夜中急速前行,郑言仰头只见东方既白,便知此时已然快临近南梁国境。 他一双清眸荡出微光,眼睑之下青黑一片,脸颊瘦削下颌锐利,已然瘦得有些脱相,但那双眼睛平和坚定,里面是对生的渴望。 如今四国已然停战,正是休养生息万物休沐之时,他怎可长眠地下酣睡。 很快他就隐隐见到远处高山逐渐平缓,踏下山腰,其中房舍蜿蜒,平地之上,一座山间宫城巍峨耸立。 沛河窄仄绵延,在山间急流而过。 郑言下马席地而坐,将背后包袱展开,掏出一个硬馕撕了一块,摸出腰间水囊,就着吃了几口,又把剩下半块递到马嘴旁边。 那马日夜兼程跑了一路,此时闻见油腥,很快便弃了嘴边青草转头将他手中的面饼卷进口中。 郑言拍拍它的脖颈,又缓慢吞了几口吃食,向下鸟瞰整个沛陵,只觉胸中又有血气上涌,遂无奈又从袖中掏出那个细白瓷瓶,倒出一粒服下。 仰躺在草地之上,郑言直直望着头顶青天,鸟鸣啁啾,百草芳香,倒是从未像今日这般留恋尘世。 人啊,果然是得不到的永远最珍惜。 一觉睡醒,脸上小虫攀爬,痒意难耐,郑言抬手赶走它,起身只见马匹尤在,包袱却不翼而飞。 他抚鼻苦笑,只道幸好其中除了几枚银钱,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物。倒是这马,却比自己想象中认主。 梦苔缓解毒性倒是有奇效,就是这副作用确实无法可解。 翻身上马,朝山下城中靠近,郑言自知现在杀他之人遍布四国,从袖中掏出一张人皮面具,虽是临行前随手一捡,但也不算太过粗陋,戴在脸上,也能将其容貌改换一二。 再抬首时,郑言已是一位年近四十的长者模样,塌鼻方腮,面色沉稳,与原本的容貌相去甚远。 及至沛陵城内,郑言将一身布料细滑的衣物当掉,好说歹说换了几十文钱,又购了一套粗麻衣物,套上便钻进了一家破落酒馆。 正近晌午,酒馆内人声鼎沸,各色江湖儿女吆喝划拳,好不热闹。郑言袖中无钱,便只能随意点了样饭食以作果腹,刚要向周围人打听城南峡谷方位,便只听邻桌几人大声嚷道: “嗳,你们可曾听说,昨日宫中又传来消息,取那黄泉藤的赏金,已经涨到一千两。” “你是说几日前南梁皇室向天下下发的那道诏书?”有一人显然被他们的话语吸引,凑过来加入讨论,“不是说诚聘江湖豪杰,去往炎谷带两条黄泉藤回来,赏金五百两吗?怎么这么快就变成千两了?” “那肯定是这东西难弄呗。”刚刚那个莽撞大汉不屑道,“不然上面那些人要的这么急。” “啧,这黄泉藤是啥东西?”又有一人加入,不明所以道。 大汉得意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黄泉藤乃是沛陵炎谷特产,传说生长于峭壁之上,一般人无法攀登其上,更不用说要与那炎谷蛇大战几百回合,取得那黄泉藤一根,便已是让无数人丧命了。” “更何况,”那人边摇头边笑,“据我所知,那黄泉藤一旦离土,不到半个时辰便会枯萎死亡,如若要将黄泉藤制成黄泉之毒,便只能在炎谷之中,忍受极高温度,时刻警惕炎谷蛇的攻击,就地取材制作而成,极为难得。” 那几人跟着附和,“那这样,活的藤条怎可交到南梁皇室之人手中?” “就是就是,这根本不可能啊……” 此时一直在一旁聆听的另一人拱了拱手,插话道:“不知几位兄台,是否有意前往炎谷一探究竟?” 那人一副书生打扮,文弱俊秀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让其他几位江湖人士有些鄙夷,笑道:“小子,你这样的也想去领赏钱?” “怕不是还没到那炎谷关口,便被吓得屁滚尿流了吧。” 那书生涨红了脸,却又不敢再接话,只得愤愤喝完桌上茶水,匆忙结了账背着个布兜离开了。 郑言心中沉思,这允皇怎会突然下此命令?这个时机实在太巧,他不可能不怀疑,是否是江渊与他达成了一致,或者许下了什么好处,要让南梁皇室帮他一同寻找解药。 只是要的是这黄泉的解药,单单取那黄泉藤又有何用? 等到藤来,也已是枯死的植株一枚,还能如何提取精华寻找解药呢。 想罢,那小二已然端了饭食过来,郑言抽了两条筷子拿在手里,很快将那一堆稀里糊涂的东西吃了个干净。 如今身上窘迫,也来不及讲求什么色相味道了。 饭尽肚饱,郑言将手中仅剩几枚铜钱递给小二结账,起身便离开了这处小店。 按照那几人所言,这几日沛陵城中定是有很多人前往炎谷附近,此时自己不用打听,跟着那些江湖打扮人士前进,相信也很快就会找到路径。 果不其然,他追随着一队人马缓慢前进,很快穿过沛陵城中,又出了南门,往南再行数十里,只见山野逐渐陡峭,崖壁泛白,虬枝盘旋,地势已然开始险峻起来。 气温也逐渐上升,想来那炎谷气候燥热,当真不是有所虚名。 跟在那群人身后歇息片刻,他便瞧见远处有个熟人,正是刚刚晌午在酒馆中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他也正独自一人赶路,此时显然累得不行,斜躺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之上用巾子擦着汗。 那些各路门派的江湖豪杰扎堆去往炎谷抢夺黄泉藤以领赏金,倒是没有任何好说的,只是这文弱书生独自一人前往凶险万分的无人峡谷,着实有些新鲜。 想罢,郑言刚要上前搭话,便只见那书生背后青草微动,他定睛一瞧,一条长约半丈的褐色毒蛇盘在草叶之上,身若腕粗,正吐着猩红的信子,赤红的裂眼瞄准了书生脖颈,正在伺机等待着那致命一击。 郑言不待多想,只疾步上前,拉住书生的手臂,将他往地上一带,二人落地滚作一团,才离那蛇远了,脱开了它的攻击范围。 地上石块磕到肋上突出的骨节,郑言疼得目眦欲裂,抬首却见那毒蛇伸出头来,被身后那一群人看见,便有人指着那蛇便叫: “炎谷蛇!是炎谷蛇!” 便蜂拥而至,是要将那蛇抓入囊中。 毕竟这蛇古籍记载甚少,抓回去指不定也有个什么炼毒制药的神奇功效呢。 被人冷不丁推到地上,那书生正要发难,见到此情景方才明白过来,低头朝郑言俯首一拜,感恩戴德,“谢大哥救命之恩!” 他握住郑言细瘦的手臂,感激道:“小生姓郭,单名一个澄字,叫我小郭即可,今日大哥救命之恩,来日郭澄定当涌泉相报。” “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郑言扶他起来,心中知道此时自己面相三十往上,郭澄叫自己大哥那是自然的,不过就算自己的真实年龄,恐怕也比他大上一两岁,便笑着打手势,表示只是举手之劳。又在地上写字,表明他叫贾偃。 郭澄站起来抬头看他,只觉此人虽面容平凡丑陋,但一双平和沉静的眼眸极为好看,甚至能从中看出许多他也不懂的故事沉淀来,就是竟然是个哑巴,不过足够让人觉得忠厚可靠。 想罢,他又道,“刚刚我听那几人说,”郭澄回头看看正在与那蛇搏斗的几人,疑惑道,“刚刚在我身后的是炎谷蛇?” 郑言摸摸鼻尖,只是笑着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郭澄恍然大悟,很快便想明白可能他跟自己一样,只是家中败落贫穷,又突生变故实在缺钱,便不得已而为之。 想罢他已对眼前此人有了丝同病相怜之感,抓住郑言的手臂,低声谨慎道: “我常听人说,五步之内定有解药。” “那南梁皇室如今求的是那黄泉藤,但我翻阅过典籍,那藤十分难取,更何况藤条有剧毒,除了做成毒物便无其他作用。我猜那南梁皇室,定是有人中了黄泉之毒,想觅得那藤条以寻找解药,便出此下策,召集四国之内的仁人志士为其卖命,以便尽快找到解药,你觉得如何?” 郑言微眯双眼,郭澄所想倒是不谋而合。 他故作不懂,只是在地上继续写字道: “可否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郭澄一笑,自然很快应允。 二人整理衣裳之际,那几一群人已然人仰马翻,捶胸顿足相互指责让那炎谷蛇逃了去,便又骂骂咧咧上路。 郑言与郭澄遂也继续跟在其后,迎着即将下落的夕阳,向橙光之中而去。 47:炎谷谜 47 火焰明亮,照耀在脸上,炙烤得人浑身发热。 郑言席地坐在火堆之前,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出神。 南梁本就靠南,此时正值八月,是一年之中最为炎热之时。南梁高山之中湿热难耐,但此时也顾不得其他,毕竟他们已然越来越靠近炎谷,四处出没的炎谷蛇随时都有可能窜出来将人一口毙命,如此还是拿出冷血动物最为害怕的火来抵挡,或许还有一点作用。 身旁郭澄又拿出他的巾子擦汗,额间湿漉一片,甚至连衣裳也已湿透,显得格外狼狈不堪。 郑言此时历经几次黄泉之毒的折磨,早已瘦了大半,加之内力尽失体虚寒凉,倒是没觉得有多热。 只是如此下去,就算到达炎谷,他们还没有看到黄泉藤,很可能也会先被热死了。 郭澄擦完汗,又把汗巾拧干净,讪笑道:“贾大哥,你不热啊?” 郑言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拨弄了下火堆,将柴火往自己这边挪挪,怕让这小子出汗太多无水解渴。毕竟这荒山野岭之中,单独去寻找水源,便意味着一定会碰上也难耐炎热前去喝水的各类活物,其中定然有那炎谷蛇。 行步踏错,便会节外生枝,甚至失去性命。 又坐了一会儿,郑言示意让郭澄先休息会,他可以看着。那郭澄有些不可思议,怀疑地看他几眼,让郑言有些莫名好笑。 也是,既然都是前来寻物领赏的人,即便是萍水相逢结伴同行,那也是对手。谁一旦先将那物递给南梁皇室,谁就能取到那千两黄金,其后的人,即便只是晚到半刻,那也是晚了,手中千辛万苦得来的黄泉藤也会在一瞬之间变为毫无价值的枯叶而已。 郑言如今只有一身拳脚功夫,还许久未活动身体,如若到时遇到不仗义的人趁火打劫,估计连他自己也不是别人的对手。 想罢,他在地上写道:“郭弟放心,我并非杀人越货之人,你若实在担心,我先小憩半个时辰,之后换我守夜,你再睡一个时辰,如何?” 郭澄盯着地上的字,又看看他的眼,觉得此人确实不大像路上遇到的江湖人士,倒是隐隐有些跟自己一样的读书人气质散发出来。 况且他也曾救过自己一命,便放下心来,期期艾艾交代了下自己并不是有意疑心的,便说自己先休息会,一会儿到了时辰让郑言准时叫他。 郑言应下了,看着郭澄将自己座下整理干净,又离那火堆远了远,看了自己一眼,笑了笑,才背对着自己躺下了。 这小子,也不知道江湖人士最忌讳的就是将自己背后大防如此大喇喇地袒露于人前。 他也靠着背后山石休憩,盯着往上升腾的火焰沉思,不知如今,江渊所在南梁何处? 宋宁远呢,他在太康可好。 一想到袖中梦苔仅剩几颗,一旦用完之际,他还未找到黄泉的解药,那他肯定也没了生的希望—— 这黄泉不到五日便会发作一次,一粒梦苔只能换来几日安宁,更何况……据他这几次的观测,发作的间隔却是越来越短…… 或许不到一月,他便很快会死在黄泉之上。 身旁郭澄已然鼻息安稳,看来是睡着了。 也难为他一介书生,看着倒是毫无武艺的样子。也敢独身闯这沛陵炎谷。 一夜平安。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郑言便收拾了地上正冒青烟的火堆,携了郭澄一并上路。 今日路上前行的人又比昨日更多,越往南,其后越渐炎热,或许是终于离那炎谷近了,地上草木逐渐稀少,隔壁石滩开始逐渐增多,直到晌午,二人到达一座山顶,便才瞧见远处低洼地下,一座天然形成的拱门谷口大敞,其下人影稀疏,想来已经是有人已经率先到达了那谷前。 郭澄指着那底下的人,瞪大眼睛,“他们已然占了先机!”他有些着急,“贾兄,我们也要加快步伐。” 郑言沉吟片刻,伸手拦住他,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郭澄思索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急这一时,于是又说:“也是,还是找个近处,先观察一二再做决定。如此贸然进谷,怕是有去无回,还是听贾兄的。” 说罢二人便放缓脚步,沿着光秃秃的石山往下行进,一边行走一边密切观察着半里之下的谷底近况,以便做好回撤的准备。 直到下了山,前后已经进去几波人,等了两个多时辰不见人出来,已经有些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归家了。 “师兄一去不返,怕是凶多吉少,我还是回派里跟师父如实禀报吧……” “怎么办,我刚刚就应当一起进去的……” 郑言从一群群等候的人之间穿过,有些人显然是江湖显赫门派,身着绸缎镶金戴玉的,连赶路送到南梁皇宫的快马豪车都已经置备妥当,只等进去的人将那藤条带出来便上马扬鞭了。 他不禁哑然失笑,这一幕幕着实有些荒诞的不真实之感。 好似他曾儿时在太康,看过的那些武侠怪志中的情景。 在谷口又待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人出来,已经有些衣着华丽的弟子上马纷扬而去,郑言与郭澄坐在地上,瞧着眼前一番番故事上演,反倒不着急进谷探索了,只在此处看戏已然有些兴味。 待到日落,谷前升起几处火堆,来人渐少,只留下不到二十余人,皆坐地等待前人出来,一半是前来接应者,另一半则是等待着确认时机入谷的侠士。 待到半夜,郑言正有些犯困,眯眼欲睡之际,只听前方突然有人吵嚷,睁眼一瞧,有一人从谷口跌跌撞撞跑出来,靠得最近的一群人赶紧迎上去,拉着他便问谷内情况。 郑言负手走过去,只见那人浑身血迹斑驳,衣裳破裂,面色惶恐道谷内有鬼。 “我们一群人进了谷内,只见其中荒凉无人,地上枯骨零散,燥热难耐,峭壁之上光秃秃的,哪里有什么藤条……” 那人泫然欲泣,打了个寒颤,趴在一人手臂上惶恐道: “还没攀爬到岩壁之上,我便感觉有东西自天顶往深幽之处飘荡,但是其他几人均未看到,更可怖的是,那东西不似人形,更不是什么飞鸟神蛇,犹如枯木般在峭壁上飘来飘去,此地历来万物死绝,怕不是那些以前来过的孤魂野鬼……” 言罢,在场几位均是有些发怵,甚至有人急忙掏出腰间囊袋连喝了几口辣酒,欲压住心中生出的寒意。 这炎谷自来人迹罕至,他们这一批应当是率先进谷的,竟然能看到崖上有物,难道已经有人先进去了? 难道是……江渊。 郑言还在思索,其余几人又问道:“跟你一同前去的那几人呢?他们去哪了?” 那弟子失魂落魄道:“没了……都没了。谷内不见藤影,但蛇迹重重,下地就是毒蛇与蝎子之类……一旦被咬,不到半刻便会毒发,陷入幻境举止无状,很快便会自戕而亡,……死状及其凄惨……” 说到一半,他已然开始抽泣,再也说不下去了。 郑言心中一凛,他心知谷中十分凶险,却不知有这么多毒物,那谷上其人,怕不真是江渊罢。 想罢,他回身去找郭澄,却发现那小子还在酣睡,只得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叫醒他,指指谷口示意自己要进谷一趟。 郭澄睁着惺忪睡眼十分不解,又盯着那一群人有些忐忑,郑言笑着在地上写道: “谷内十分凶险,此前进去的几十余人,只剩他一人活着回来。” “你并无武力,也没有防身之物,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如若我能活着回来,得了赏钱,一定分你一半,解你燃眉之急。” 郭澄似乎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郑言已经写得手臂发酸,只束好裤脚袖口,又将黑发全部绑紧,抬首望望不到二十丈的谷口,向他比了个三。 意思是若我三日未回,那你也自行归家吧。 郭澄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郑言已然转身离开,不断走近那谷口,最后在一片讶然的惊呼声中,只身踏入焦土,消失在门洞之后。 一进谷内,郑言便只觉一阵热浪袭来,落目望去,从谷口十丈开始,便已经有横卧的零散尸首,浑身血肉模糊,怒眼圆睁,死状不堪。 郑言心有戚焉,却又觉得不免悲哀。 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如若此事真是为了自己身上的黄泉之毒而起,倒是自己身背的罪孽,不该让别人死在此处,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刚走过那人,还未踏出一步,便只听背后有窸窣响动,回头定睛一瞧,一条一丈长的炎谷蛇正吐出信子,口间滴着鲜血。 它刚刚……是在食人肉? 郑言忍住心中几欲作呕的寒意,从腰腹之上解开布条紧裹的匕首,低头微弯了腰紧紧凝视着它。 那蛇比之此前在路上遇到的更为粗长,甚至在其两眼之间,还有一条金黄的裂痕,倒像是什么蛇类的等级象征一样。 二者凝视片刻,待到郑言准备趁机一跃而起将其搏杀的时刻,那蛇却又缓缓后退,蛇信不断吐出又收回,最后从那人身边溜走,再也不见。 郑言有一瞬间的恍神,这是何意? 还未再细想,便只听岩壁之上风声穿过,一抬头,一柄黑色物体穿来飞去,在其上不断盘旋,带起的风劲惊起谷中活物窸窣,确实有种令人牙颤胆寒之感。 他咽下一口唾液,径直上前,将匕首紧捏手中,走到一处空旷地带,确认四下较为安全后,便寻了个石块,朝峭壁之上敲击三下。 良久,又敲击三下。 听到那明显是活人的敲击声响,那往复的黑色影子终于停下了,随即消失在崖壁之上,郑言见他是有所回应,心中一喜,却又突生不妙的预感,果然一偏头,只见一只红蝎盘在肩膀之上,翘起的尾端,红色的汁液闪着微光。 他心中一震,却再不敢有所动作。 那蝎子逐渐向前,直到快爬上他的脸,蝎尾触碰到郑言的双颊之前,郑言扭头一动,手上匕首刹那间往上举起,分秒之间,将蝎子的尾巴割断,甩在地上。 那蝎子眼见毒刺被斩,手钳大张,准备再行攻击,却被郑言从背后提起来,狠狠掷在地上。 一脚下去,它动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郑言又确认身边再无他物,才觉得脸上有些热意,一摸,原来是刚刚匕首同时也划破了脸,连带着面具与皮肤,一起渗出了血。 一旦见血,那事情就更加严峻了。 谷中活物可能均是啖食人肉的毒物,闻见新鲜血味,定是会蜂拥而至。 果不其然,眼前一阵窸窣轻响,郑言眼前已然出现两条炎谷蛇,虽身量不及之前那条,但以一敌二,郑言根本没有胜算。 但是奇怪的是,那蛇见到他后,面面相觑一番,又都缓缓往后退走了。 郑言心中生出一个猜想,还未成型,便只听背后脚步声至,一回头,竟然是一只有半人高的蝎子,走到刚刚死去的那小蝎子面前,用前夹碰了碰,显然有些悲戚之意。 相比蝎子之间也有母子连心之情,郑言更加难以置信的是,这只蝎子竟然如此之大。 倒像是要成精了。 以他如今的武力,定然不是它的对手。 那蝎子将尸体放在身后,双夹高高举起,似要将郑言生吞活剥了。 郑言面露苦笑,他也不愿到处杀生,奈何是那蝎子先动的手,他总不能坐以待毙是吧。 冲击力往前而至,郑言往后疾退几步,闪身避开它的攻击,却不料那母蝎出其不意,直接将几只爪子扣在他的身上,便压住了他。 郑言用手抵挡住它的前爪,双腿紧紧缠住那粗壮的尾蛰,一人一蝎交缠,一时也分不出谁强谁弱。 僵持一会,终究是那母蝎占了先机,它身下几根利爪钩进郑言腹上,很快便冒出血珠,将他身上的麻布衣服撕破又染湿。 郑言疼得直冒冷汗,四手不敌八爪,他就算拿了匕首,也终究不可能是那蝎子的对手。 很快,炽玉便被它前夹夹住,掷到了几丈之外,郑言手中没了武器,便只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赤剑斜下飞来,将那蝎子打出半丈,郑言从它身下脱身,回头一看,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默然出现,捡起赤剑指向那蝎子,很快便将其逼退在十丈开外。 那蝎子也不愿恋战,隐身在一个石洞之后,便再也未出来。 郑言给身上的几个血窟窿简单包扎两下,便对着那黑衣人,直愣愣地在他的注视之下,写了六个大字: [小季,好久不见。] 48:穷途乐 48 那人身形一抖,很快便走过来,揭开头上斗笠面纱,目不转睛地盯着郑言看。 他瘦了。 相比最后一次在离平司山院落的见面,黎季成熟了许多。他一张瘦削的脸颊之上,还留有短短的胡茬,一双平日最为动人的秋水剪瞳,里面是落魄与沉寂,长发披肩,黑衣裹身,完全没有了往日一袭红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郑言只朝他笑,脸颊之上的面具剥落下来,只余下巴处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让黎季不免想起那时自己所做之事,在他面门之上留下的那一鞭…… 他长久地、深深地盯着郑言的脸,直到郑言踉跄着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是指什么? 原谅他?还是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黎季本以为自己永远也再无任何面目见他,但如今炎谷一见,他却发现郑言并不恨他,甚至连一句苛责都没有。 就好像……回到了以往在太康时的日子。 他弯腰抱住郑言的肩膀,背后却止不住地抽动起来。 郑言抚着他的背后,轻轻地拍打着,似乎也未想到,黎季竟然跟着他一路从北周到了南梁。 那日在兴安城外,他便凭镖法认出了黎季,只是他知道黎季定是不愿暴露自己身份,更不愿意与自己相认,便只顺水推舟,当他又是一个前来刺杀自己的刺客而已。 此后见到那摆摊卖书的摊主,他还一度以为是黎季的眼线。 良久,黎季离开他的肩膀,一双墨瞳湿润尤在,但双眼却焦急异常,他拉住郑言的手,急道: “言哥,你马上跟我走,这谷内毒蝎子毒蛇多的是,你如今身中黄泉,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他又想到什么,怒道:“也不知道是谁要害言哥你,要是让我知道,定要将他扒皮抽骨,挫骨扬灰不可……” 身后的人把手往后一抽,定住不往前了。 黎季疑惑回头,只见郑言笑着摇头,他指着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已然中了黄泉,来此地便是为了寻求一个活路的。 “言哥,我知道你是想来找解药的。”他搂住郑言愈渐瘦下去的肩膀,不忍道,“可是这谷中凶险古怪,我自小在沛陵出生,也从未到过此,更何况这解药也不是一时就能找到的,你随我去宫中好生休养,我们从长计议……” 郑言见他依旧与以往一样生龙活虎,倒不像在兴安之时,江渊在侵入他之时偶尔提到的将黎季挖心而死的场面,倒让他心中安定了不少。 也就是在确定黎季确实未死之后,他此前对江渊心中最难以接受的部分,也终于烟消云散。 人生大事,莫不如生老病死。 不论黎季是靠什么方法躲过江渊的核查,也或者江渊就是有意放他一马,家国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来都是你死我亡,而如今他既然能够正常活着,便已了却了自己的一桩遗憾,他对江渊,便再也无法苛责起来。 更何况如今,他人亦在沛陵城中,更可能在这炎谷之内—— 心中所想未完,黎季便不管他的坚持,打横抱住他便要离开,还未挣扎,只听背后一声剑响,黎季抱着他翻身避过,一转头,便只见其人一袭薄衫,贵气逼人,紫色发带无风自动,负手缓慢走来。 “放开他。” 声音犹如冰泉滑地,滋润干涸砂砾。 黎季眯眼紧紧盯着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郑言一时有些恍然,谷中尸横遍野血腥滔天,江渊却一袭素衣纤尘不染,已然不知他如今武力到何境界。 他从黎季怀中挣脱下来,笑着与江渊打手势: [你何时来的?] 江渊轻轻地注视着他,却又宛若眼中无物,他在二人的注视之中,从袖中掏出几片红色叶片,张口便递到嘴边。 郑言直觉有误,踉跄几步过去便要阻止,但已然是迟了,江渊将叶片放在口中嚼了两下,便生生咽了进去。 很快,他便眸中一凛,显然此物并非善类。 郑言一惊,朝他比划道:[这是黄泉藤?] 江渊淡笑不语,朝黎季瞥了一眼,良久才缓缓道: “谷中定有解药,只要一次次试下来……” 言外之意,你黎季让江湖之人前来送死,千两黄金也未得出什么章法,还不如以身试毒找解药快。 那厢黎季的脸已然黝黑。 郑言朝江渊摇头,扣住他的下巴想让他将刚刚吃进去的黄泉藤吐出来,江渊握住他的手,冷冷道: “这几日我已服下数片,却未曾尝到其他与其相生相克之物,却也奇怪。” 郑言的双手颤抖了下,终究知道即便刚刚阻止,也是无力回天,跌坐在地不再有所动作。 一柄水色匕首横在面前,黎季将他递给郑言,默默道: “言哥……你还是拿着防身吧。” 他知道今日肯定是走不了了。 说罢又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倒出些暗色粉末,就要解郑言残破的衣裳。 “梦苔,”他面有不忍,神色焦急,“你胸前伤口太深,仅仅包扎一下肯定不可,还是赶紧治好为妙。” 郑言只觉有些好笑,天下利器名物他们皆唾手可得,倒是只有自己,惯会蹭吃蹭喝,白拿了不知道他们多少东西。 叹了口气,还是无奈解了衣裳,如今也不是报德报恩之时,想些漫无缥缈的往后之事,还不如将眼前伤口治好,也不至于一月之后带着还未好全的破口之身入殓下葬。 只是江渊…… 郑言将衣物卷至腹下,本来想自己上药,但无奈黎季偏生不让,便只能由了他去,自己用手在地上写字,问江渊: [你如何?] 江渊淡然瞥了一眼,却未见回应。 他找了一处突出的干净石块坐下,将自己的剑放在身侧,拧出个手诀,像是在调养生息。 郑言有些看不懂他,却又知道他是真真正正地在以身试毒,心中五味杂陈,只觉腹下伤口一痛,黎季带着泪光的双眼便抬头望着他。 “言哥……对不起……” 知道他怕是心有醋意,郑言无奈叹了口气,拿过瓶身,示意自己来。 黎季却又不愿,抢过去不满撇嘴,“我来。” 头有点疼。 一连两日,三人均在这谷中来回寻找,却一直没有其他所获。 谷中除了毒蛇与毒蝎,甚至连黄泉藤都根本没有,郑言很想问江渊那日他吃下的叶片从何而来,却又问不出口,只能跟着那人一路往谷内纵深之地不断前进,似乎有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壮士断腕之心。 袖中梦苔还有六颗,虽然江渊此时并无黄泉发作的迹象,但是这毒物定然伤身,他可将其中一半分予他延缓发作时间,但若一直找不到,那等待他的,便只有一死。 还在想着,身后黎季碰了碰他的腰,小心翼翼道: “言哥,你说他为何……” 话未说完,郑言只觉胸中一窒,喉头熟悉的腥甜之气翻涌而上。他苦笑一声,熟稔地从袖中掏出药丸,仰头一吞,缓下腹中剧痛,脚下再也无法行动半分,只能靠在岩壁之上喘息。 黎季有些不知所措,扶着他坐下,却又接过他手里那个白瓷瓶,仔细看了半天,闻了闻,惊喜道: “这是梦苔?” 郑言无言点头,却只看到走在最前的江渊停下脚步,回头凝神看他,显然也有片刻的错愕。 他在兴安相府之中昏迷的那半月,想必江渊比自己更加清楚毒发时的狼狈惨状。 他驻足不前,最终还是回首站在郑言身侧,用自己修长冰凉的手,贴在了他浑身是汗的额头之上。 那里正在散发高热。 一只手不够,那就两只手。 郑言满足于那双手的清凉,也顾不上其他,又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像个渴求甘霖的门徒,将自己的脸颊贴在江渊的左手之上。 气氛倏地有丝尴尬,但郑言已然很快在梦苔的催眠之下沉睡而去。 谷内干燥鲜红,崖壁遮天,无风无月,郑言醒来时,只看到黎季用掌风将从石缝之中冒出的一只毒蝎灭杀,疲惫地抬眼一看,江渊冷冷地收回了他的双手。 郑言低头不语,只见江渊起身负手离去继续赶路,云淡风轻如刚刚之事并未发生过一般,他也只好缓慢站起欲再跟随,却神思恍惚,如坠云端,脚下一软,便再也无力。 身后黎季赶紧扶住他,看见郑言口唇干燥,便掏出水囊拧开给他喂水: “言哥,你莫要急着动身……” 他一边将最后那些水引进郑言口中,一边幽幽道,“也急不了一时……” 郑言喝完那解救之水,抬眼只见那人背影已然远去,苦涩一笑,在黎季手心写道: [今夜你便回吧。] 再继续深入腹地,如若再也碰不上机遇,那他们三人都会有性命之忧。 如今江渊已经自行服下黄泉藤,让他离去他定然是不肯,只有黎季,南梁还需要他,允皇一旦有恙,他这个太子之位还是得坐稳,如此也不至于生了内乱祸及他国…… “不行。”黎季斩钉截铁,那双明目紧紧盯着他,却是有些悲戚之色,“你不想我陪你一起吗?” 郑言只笑,又展开他的手掌,写道:[好好活下去。] 一笔一划写完,眼前抱住他的人俯下一吻,便紧紧缠住了他的双唇。 灵巧的舌头摩挲着他干枯的唇边,又深入探索着,将那虚弱的叹息尽数吸食干净,黎季用手抚摸着郑言闭上的双眼,轻笑道: “此事定有转圜的余地,为何你此时便要赶我走。” 郑言睁眼张嘴想要解释,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手指还未伸出,黎季就将它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已然抚上他的腰腹之上。 “我的梦苔效果很好……” 他将手指伸进去不断抚摸,将三日之前郑言腹上的伤口结的疤痕细细摩挲几遍,有些落寞地道:“可是你在你觉得的最后的时候,也不想跟我一起。” 水粮食尽,就算是黎季,出谷往返一次也得数日。更不用说谷中凶险,为了最大程度的保全他们所有人,让他离开是郑言心中能想到的最为理智之举。只是现在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他也无法再解释。 也罢,只要能尽早离去便是善事。 可是那抚摸的手,已然向下到了更往下的地方。 郑言想要阻止他继续深入的探索,却又被扼住,黎季凄然抬头看他,显然再度被拒绝,他很难过。 郑言知晓他心中所想,但他确实仍旧对此前黎季加在他身上的那些痛楚难以忘怀,就算心中告诉自己早已不恨,但身体的诚实反应确实在告诉他,他不想再被如此凌虐对待了。 “对不起……” 黎季双眼泛出歉意,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郑言下/身那处,将他罩在自己身下,试探道:“我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 身下之人才终于有所放松。 隔着布料抚弄着那处,又将自己的器物与他相隔交错,摩擦之中,黎季难耐地情不自禁顶弄几下,燥热陡然生出来,让郑言有些无所适从。 在这处险象环生的谷底之下,自己身中黄泉时日无多,竟然还能与黎季干出这样的事情出来,颇有些穷途末路放纵声色的意味。 磋磨还在继续,很快两人便浑身发起热来,炽热的性/器在黎季修长细瘦的手指之间形状初显,黎季勾嘴一笑,将温热的气息喷在郑言耳侧: “言哥……你还是喜欢的……” 郑言面上窜出几丝醉红,显然对这荒唐的一幕感到极度羞涩和窘迫。 很快下/身的衣物被黎季剥开,他将二人勃发的器物坦诚相待,套弄之下,郑言忍不住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或许人到末路,就是如此荒诞而求极乐的吧。 速度又再次提升,清液从顶端徐徐淌出,黎季俯身将它悉数含进嘴里吞咽进去,轻笑道:“你也有水解我渴……” 郑言面色刹红,却在他的吮/吸之间很快败下阵来,弓起身子不断向后躲去,试图推拒这种难以忍受的快意。 黎季倒是不愿,双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腰,一颗黑色的头颅在他下/身上下摇晃,不断的刺激轮番而来,郑言喘着粗气,闭眼却不再躲避。 直到快意覆盖掉头颅中的唯一一丝清明,郑言长出一口气,手下只能紧抓着黎季的肩膀,紧绷的身体瘫软下来。 身下那人抬起头来,在郑言虚弱无力的注视下,将那浓白的液体吐出来,涂在掌心之上,然后修长的手指沾染上,一点点涂在郑言股缝之间的那处。 郑言心有戚戚,又强忍下来,却只听远处有冰冷的声音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49:荒唐Y 49 来人正是江渊。 郑言浑身僵住,随即才想起来抬手,难堪地遮住了自己的双眼,无声地说道:[不要看。] 可惜他们谁都无法听见。 只听脚步声近,郑言甚至能感觉到江渊身上冷冽的气息,在这燥热的炎谷之内格格不入,他另一只手紧紧扣住黎季的手腕,却再也不敢有所动作。 也不知那两人是有何眼神的交流,郑言只觉二人之间似乎短暂的死寂了一会,然后黎季将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言哥,快让他走……” 郑言一怔,却又说不出来任何赶江渊走的话。 身上那人见他未动,声音酸涩,“你不让他走,难道又要让他反过来看着你我欢爱?” 倒是在说兴安时的那段时日。 郑言被他轻轻拿开手掌,只见黎季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倒像是有很多委屈似的。 僵硬着,郑言用余光瞧见江渊的脸,他静立在二人身旁,面冷如冰,眸色深沉。 还未想好要作何举动,身下便有异物钻入,郑言浑身一颤,便感觉那手指灵巧地来回摩挲,很快将下/身开拓得湿热柔软。 他深喘一口气,便只觉一个更炽热的存在抵在洞口,不自觉便抬眼盯着江渊清冷雍华的脸,似乎带了点求救的意味。 可惜晚了。 贯穿很快袭来,将他久未经人事的穴/口撑得饱涨,那性/器开始缓慢律动,一次一次,将郑言撞击得有些斜躺着不稳。 他不禁想抓住黎季的肩膀,却又无法控制地向江渊伸出一只手,随着摇晃而上下摆动。 [江渊。] 他无声地叫他。 那气度胜雪的男子并未移动,只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他。 见他被一个自己曾亲手屠戮的男人压在地上,见他长腿打开,下/身那个曾经自己报复性地进出的入口,被另一个人凶狠地插入,然后他情不自禁地跟着摇晃。 郑言的双眼正在紧紧凝视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平和的笑意的眼,明显有求救之意。 或许,那也是一种渴望。 时间似乎又再一次回到函谷关的山腰之上,那夜他隐在暗处,将双眼紧闭昏迷沉睡的郑言看了无数遍。 …… 快意自下而上不断轰击着头脑,郑言难以抑制地轻叫出声,但却也只有张口未见声音,天旋地转之下,黎季已将他翻身趴下,炽热的身躯贴在他的背上,喘息着将那火热又再度送进去,郑言双手支撑在地上,几欲不稳。 却有一双清凉的手稳住了他的身形。 郑言抬首望去,江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眸中平静如水。 他朝他轻轻一笑,却伸手拉住了江渊的衣带。 那人没有拒绝,仍旧让他一点点将自己的衣物拉扯下来,那双已经红透的手掌,轻柔地抚上了江渊早已有所昂然的性/器,然后在他面无表情地凝视中,缓缓将那物含进嘴里。 身后的黎季不满地嘟囔一声,但却也未作出任何过激动作,只将自己的欲/望更深地埋进郑言的体内,直顶弄地他情不自禁地想往后缩。 却又被紧紧握住腰,郑言没有空暇往后跟黎季说些什么,更何况,就算他能说出来什么,对方也一时半会读不清,口中那炽热的硬物越发膨大,很快将他的整个口腔塞得发酸。 江渊身上光滑昂贵的锦缎被他尽数扒落在地上,裸着的胸前肌肉流畅,腰腹之上隆起小丘,倒是与他平时清瘦的模样大相径庭。 平日江渊与他做这事时,总是衣着完好丝毫不乱,而自己却总是凌乱不堪浑身赤裸,如今将他扒了个干净,郑言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之感。 吞进嘴里的阳/物逐渐开始难耐地前后抽动,郑言空出一只手推拒他的进入,却无济于事,那粗长的性/器直直顶进喉间,让他眼中很快泛起泪光。 “唔……”沙哑的气音在间隙回荡。 那双冰凉的手在他脸颊之上游离,很快扣住了他的下巴,其后缓慢又向下,伸进他完好的上衣斜襟里,冷淡地摩挲着他突出的乳首,很快将其挑/逗地挺立敏感,郑言抬头看着江渊深敛的眸色,口下涎液清清,平日沉静的眉眼之内,是沉醉的欲/望。 又是一阵强烈的抽/插,郑言知道黎季心有不满,遂松口回头看他,那肉柱抽出矗立在耳边,被他轻轻蹭动,只见背后黎季忿忿地盯着自己,一双明丽的剪瞳之中都是怨怼和委屈。 他心有不忍,张口无声叫了他一下:[小季……] 换来的是黎季得意一笑,然后那滚烫的肉刃更加深入进去,直到碰到了某处,让他颤栗不已。 见他有所反应,黎季急速攻击那处,很快郑言便被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快意弄得塌下腰来,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去迎合—— 直到身前的人终于是有些不满,扣住他的唇舌便掰过他的脸,拇指在他嘴中冷淡地搅弄几下,将那清亮的涎液涂在他的眉眼之上。 郑言抬头看他,只见到他眸中浓烈的深沉欲/火。 便又吞含进去,一前一后地尽力让他全数埋入,脸颊之上已然全部泛红,身后的快感纷纷而至,让他几次都难以抑制地停下颤抖,却又被江渊扣住毫不留情地贯入。 荒诞的交媾持续了快半个时辰,直到黎季发泄在他体内,还要再来,郑言却主动调转方向,趴下将身后对着江渊的器物,口中已然难以咽下唾沫,双眼发红地轻轻、又坚定地让它插入进去。 迎接而来的是江渊冷酷地贯穿。 黎季面色沉冷,把还在挺立的性/器杵在郑言面前,扯开一个邪气的笑: “那言哥也要给我来。” 说罢,便将晶亮的肉红柱体放到郑言脸侧,拍打着,摩擦着他的鼻翼嘴唇。 “帮我舔干净……” 他鬼魅般地笑。 郑言如约细细地帮他舔弄,身后那人冷冷地肏入最深处,很快便得到章法,郑言又陷入难耐地喘息之中,似乎如此,他就能忘却此时此境,忘却以往种种,只永远记得他们的好,记得他们曾经发生过的所有值得铭记的事情…… 如此,即便死在这炎谷之中,即便肉销骨灭,他也是不枉来这人世一趟。 …… 再次醒来,炎谷之上峭壁光秃依旧。 郑言扫了一眼周围景象,只见江渊负手立于他的身旁,而黎季却不见踪影。 他心中松下一口气,这小子终于想通出了峡谷了。 如此至少还能保全他的性命。 还正想着,江渊低头俯身看他,那双冷淡清透的双眼撞入眼帘,却只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一年之前,除我北周以外,他人手中并无黄泉。” 郑言思索片刻,却只想站起来,才觉得双腿酸涩,浑身无力,根本难以行走。 他强忍不适坐起来,握住江渊垂在他耳侧的手,一根根将他的手指掰开、展平,然后在其上缓缓写道:[所以你吃了那藤叶]。 他没有问那黄泉是谁下的,更没有问是那毒何时到他体内的,只是摇摇头,又写道:[你竟会干这种傻事。] 我竟不知,被誉为中州大陆之上最聪明的人,也会赌气将自己的性命谈笑之间就推上牌桌。 那你那一统中州的志向,该让我如何去承载? 郑言面色不忍,写完最后一个字,只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他的,似乎要将自己的热意传递给他。 被握住手的人眼神微闪,低头看他,却只看到郑言笑着,跟在西岐的那几年一样,略带揶揄地盯着他。 倒像是之后的那一切临风对阵、食言辗转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心中一动,低下头摸了摸郑言的额发,却又被那人双手拉进怀里,紧紧搂住。 两颗心在此刻似乎达成了所有和解。 郑言比之以前更瘦了,黄泉之毒发作越来越猛烈,如果找不到解药,不到两年,他也会如他这般,在失血与失声之中痛苦死去。 找解药…… 这是在此地当务之急的要紧事。 很快江渊便顺势将郑言背起,循着谷底的一条不规则的平整长道,往内而去。 颇有些若要无药可解,死也要死在一块儿的气势。 如此行了半日,郑言多次拍他的肩膀示意让自己下地行走,却都被他无声拒绝。直到一处开阔地带,江渊放他下来,确认周围的安全之后,提剑攀上岩壁,来回穿梭几次,很快又下来了。 他手上,是一把刚刚摘下来的红色藤条。 郑言盯着那藤条断面的清液,苦笑着发愣。 虽然江渊未说是谁给他下的毒,但他这半日一直在思索,很快便想通了所有。 如果一年之前,只有北周制出了这黄泉之毒,那只能说明,能给他下毒的人,必定是他的亲信。而他宁愿以自己啖食藤叶来表明他的立场,便足以说明背后其人的地位—— 主使之人,大概率是他所说的,那云游四海为兄求医的父母罢了。 至于这毒是谁下到他的身上,不用猜想,便知是授意在他儿时便跟随在身旁监视照顾的薛氏两兄弟。 是薛峰还是薛岬? 郑言很快便想起快两年以前,自己与江渊在西岐城墙之上,薛岬亲手为他斟的那杯酒。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江渊,我不能让你随我一起死。 你还有你的理想、你的报复,你的不为他人只为自己的那一点私心。 想罢,郑言笑着走到他的身前,利落地摘下一个叶片,学着那日江渊的姿态,也将其一口一口嚼碎,悉数吞进腹中。 他眼神宁静,仿若遗世独立的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