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星空如此璀璨》 楔子 2019年。 央诺燃日节,十里八乡的村民都盛装打扮出行,前往县城的乌山寺举行祭祀,念经,点灯,唱歌,跳舞等活动。 燃日节一年一次,故而盛大又庄重,不止家里的人丁,就连在牧场上的妇女儿童都下山来参加。男性头戴象征身份的银饰,穿戴厚重的衣袍,脚穿干净的皮靴,腰上佩戴着一把弯匕首。女性编织长长的辫子,用银饰点缀,且身上的衣袍也用各种各样的银饰穿插而过,脚上穿着一双黑色高跟鞋。 晚上很快来临,而县城唯一一座寺庙——乌山寺却烛火通明,无数穿着红色僧衣的和尚并排而坐,双手立在胸前,一边滚着念珠一边念经。 青绕多吉带着弟弟玛吉次仁也一同盛装来到乌山寺,他们先在廊院里与其他村民一同跪坐下来,念了半小时的经,同时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时清臣。 这经有为活着的亲人朋友祈福的作用,还能为死去的人祈祷悼念,希望他已经往生,投胎到一处好人家里,一生远离病痛、烦恼。 念完经后,青绕带着弟弟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大殿侧门,那里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正坐着寺庙主持弓步大师。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去特意打扰弓步大师,他在房间里盘坐念经,闭着双眼,一派宝相森严的气派。两兄弟进屋后,他眼睛都没有睁开,便缓缓开口:“来了?” 两兄弟朝大师庄重一拜,哥哥而后道:“一年过去了,我来看看他。” 弓步大师依旧安于磐石,一旁的高僧弟子也不敢贸然开口,与师父继续念经。两兄弟也不恼,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低头低眼,沉默不语。 良久那念经的声音才逐渐停息,年老的弓步大师睁开浑浊不清的双眼,叹道:“阿金,拿出来吧。” 那名叫阿金的弟子应了一声,起身从一旁的木头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上面画满了勇士、吉祥物等图案。 乌山寺有三宝:从石头中取出的化石心脏、古老的大将军盔甲、罕见的母鹿角,历来被村民与慕名而来的游客当做是一定要亲眼看到的三样宝物。然而就在十年前,乌山寺却悄悄出现了第四宝,从来不让外人看到,只有青绕多吉与玛吉次仁两兄弟来时才能看到。 那传说中的第四宝盒子被打开,里面只有一个青色的布袋,布袋里却装着一个男人的骨灰。 这盒子平时与其它三宝一起,接受着四方乡亲们的朝拜与信徒的供奉,但却无名无姓,也不知道因果关系。而青绕多吉心里很清楚的知道,这是一个汉族男人的骨灰。汉族男人死后火化不久,青绕多吉就带着骨灰来到乌山寺,跪了整整两天才得到弓步大师的同意,将外族人的骨灰盒放入寺庙里,希望他能早日轮回,投胎往生。 弓步大师与弟子默默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出青绕多吉压抑到极致的哭声,这声音逐渐加大,直到了嚎啕大哭的地步。 只听他用不怎么流畅的汉语叫道:“清臣,我来看你了。” 弓步大师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莫名觉得沉重。 青绕多吉,长子,三十岁,在家牧羊,至今未婚。 奔赴 2009年。 三支一扶的结果出来了,时清臣将要被派往祖国的边境去支教。 那地方实在是偏远,却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央诺。当地的说法是仙境的意思,时清臣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在网上做了许多功课,研究怎么到达那个地方就花了两小时。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与同学、同事在一家酒楼里设宴,当做自己的饯行告别之礼。 在同事的眼中,他毕业于一所重点大学,之后进入一家央企工作,本来前程似锦,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毅然辞去了工作,参加了偏远乡村的支教活动。 正当所有人都咂舌惋惜的当口,时清臣却微微一笑,并没有解释太多。他与所有人一起举杯,迎接不久之后的支教生活。 第二天,他就坐上了前往央诺的火车。在车上,他发了一个qq空间动态:再见。 千言万语只能缩成两个字。他的朋友马上留言:从没见过一个人这么决绝的离开的。时清臣,祝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在他的朋友看来,放着体面高薪的工作不做,只有脑子被驴踢了才会选择去乡下做支教。但所有人都能或多或少感觉得到,时清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格,他去乡村当支教,很大程度上是想逃离所有人和事。 与他一同去支教的还有11人,下了火车换乘大巴,大巴换小巴,小巴换摩托,一路有老师下车前往自己的支教点,两天之后到达央诺的,只有时清臣与另外一名女老师。两个人分别去了两个不同的乡村,而时清臣去的那个乡村,叫做流仙玛。 流仙玛在古时候是仙女下凡来洗澡的地方。时清臣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手和脸都被冻僵,他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全身都在忍不住地颤抖。给他当司机的是本地汉子桑吉,也是村支书,村里唯一会写汉字会用电话的人。 桑吉热情好客,单纯淳朴,他穿着一件厚厚的衣袍,围着围巾,戴着手套,看着摩托车镜里的时清臣,笑道:“还有半小时就到了,到时候先在我家拿一件大袍子穿。这种天气,晚上就要下雪了,你身上这件衣服根本抵不住寒冷的。” 桑吉那蹩脚的汉语让时清臣愣了许久才听懂,摩托在海拔4000多米的山路上飞驰而过,时清臣佩服桑吉的胆色,一路开到了最大档,转弯就跟甩出去似的,他用大衣袖子捂住大半张脸,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桑吉的衣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脸好像被冻伤了,鼻血正在流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流仙玛,他的腿脚都僵硬了,被桑吉扶着下了车,穿过一个院子,和桑吉一起进入屋子里。 屋里灯光昏沉,时清臣定睛一看,居然是一盏煤油灯。桑吉的妻子正在火炉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看着有肉有菜,还有面条,香气四溢。时清臣靠近火炉,伸出冻僵的双手烤火。 “美英不会讲汉语。饭马上就做好了,你稍微等一下。我现在去屋里给你拿几件大袍,吃完饭跟你回家,给你带一些牛粪柴火,我教你怎么生火取暖。” 这时时清臣才好像缓了过来,他摸着正流着清鼻涕的鼻子,不好意思对桑吉笑笑。 桑吉显然没有给他拿毛巾擦擦鼻涕的打算,他回头就进了一间屋子,给时清臣找大袍子穿。 “阿妈!阿妈!” 当地人的木质地板非常响,一个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脸上脏兮兮的,看到坐在火炉旁边烤火的时清臣,又看看他的衣服,害怕到大声哭出来:“阿妈!阿妈!” 美英正在搅拌汤,听罢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用当地话重重训斥了一句,显然是没有空去管他。那孩子便冲过去躲进美英的怀抱里,吸吮着手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的锅。 时清臣正想将他揽过来抱着,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与他年龄相近的男孩也跟着进来。那男孩会一些汉语,直接叫了一声玩伴的名字:“拉增!” 那名叫拉增的孩子依依不舍地看着面前的锅,便和同伴又一起出了门。 两个孩子慢慢跑远,桑吉也从屋里出来了,他抱着三件大袍,里外皆有厚厚的羊毛,对着美英笑道:“刚刚是不是拉增回来了?” 美英用当地话回了一句,桑吉用汉语小声道:“又和玛吉次仁出去疯了。”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又对时清臣道:“刚刚你看到的那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我的孩子拉增,另一个是木桑仁家的二儿子玛吉次仁,都在学校里读着一年级,明天你去上课的时候也能看到他们。” 时清臣穿上一件大袍,一边应着。这时候美英端着一碗面条递给他,又端给桑吉一碗。时清臣饿急了,三两下吃完一碗,又让美英添了一碗。 从桑吉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天上已经下起了小雪,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万籁俱寂。两人冒雪走了十分钟才到一座小学门口,旁边坐落着一排屋子,时清臣的宿舍就在这里。 桑吉推门进去,在院子里放下牛粪与柴火,进屋为他点上一盏灯,往冰冷的火炉里丢进柴火堆,点开打火机点燃。 屋里逐渐温暖起来,时清臣看着屋里全是充满了民族风格的装饰,没有一个是城市里有的东西,不由得大感好奇。 “待会我回家再给你拿被子过来,这屋里的东西也就差不多都有了。” 时清臣道了声谢,桑吉便起身出了门。 时清臣一个人坐在火炉旁,看着旺盛的火光出神,心里是一派祥和与宁静。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你如神山 第二天他早早就起床穿好衣服,他像当地人一样穿着又厚又暖的袍子,戴着一顶羊毛帽子,乍一看似乎与当地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宿舍条件简陋,也没有一个像样的镜子,他自我感觉良好,带着书本就走了出去。 旁边就是学校,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学校里只有两间教室,十三个学生,一年级在一间,二年级在第二间。 偏远落后地区的孩子普遍上到了三年级就辍学不上了,一是年纪大了就可以帮家里做活,放牛放羊,挖虫草松茸,二是家里也没钱让他们继续上学。因为学校里没有孩子的年纪达到三年级的条件,故而只有一、二两个年级。 时清臣这才发现学校里只有他一个老师,且一年级与二年级的同学都没有到齐。昨晚在桑吉家里见到的拉增和玛吉次仁正坐在一年级教室里的第一排,两个羊羔蛋子穿得厚厚的,里三层外三层,脸上都有着高原红,鼻涕顺着脏兮兮的鼻子流出来也不去管。 时清臣觉得好笑,给自己做了自我介绍后,才开始问他们两个:“学校里还有其他老师吗?” 玛吉次仁鬼灵精怪的,用他那不怎么流利的汉语抢答道:“回老师,没有了!上一个老师走了,我们有一个月没有上学了!” “嗯?为什么走了?” “她说时间到了就走了!” “那为什么还有几名同学没有来?” “他们要去放牛。” “放学之后你带我去那些没来的同学家里好不好?” “老师,去做什么?” “让他们回来上课。” “可他们都在牧场里,回不来。” “牧场在哪儿?” “在山上!” 时清臣也不懂山上在哪儿,再问下去没完没了,就不再问了,开始上课。上完一节课后,他连休息都没时间,匆匆走到第二间教室。 二年级的水平跟一年级差不多,尽管在学校里学习,同学们的知识面都止步于最浅显的一层。牧民生活散漫自由,没有几个愿意在教室里从早到晚的读书,他们更愿意去到教室外面的广阔天地里,在伸手可触及的白云之下与牛羊一同奔跑。 我就是神山里的孩子。 一早上下来,时清臣愣是没有喝上一口水。中午放学时,学生三三两两的回家吃饭去,只有玛吉次仁踌躇着没走。 时清臣喝着已经冷掉的水,走到教室门口,坐在台阶上休息。玛吉次仁坐在他的旁边,狠狠吸了一口鼻涕:“老师,你中午吃什么?” “我去小卖部看看有什么吃的。” “这里没有小卖部。” “啊,那我回家看看有什么吃的。” “老师,你来我家吃吧?我阿爸做饭好吃!” “我阿爸是雾措,他说新老师来的话就让他到家里吃饭,我家里还有阿妈,哥哥。哥哥今天从山上下来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山上是牧场吗?” “是的,我们村的人都去山上放牛了。” “山上在哪儿?” 玛吉次仁牵着时清臣往外走,玛吉次仁在前面叽叽喳喳的,时清臣在后面微笑着,时不时还插上一两句话。 “有很多个山,你能看到的都是山上。我们就在里面放牛,养马,挤奶。” “那你家牧场在哪儿?” “在那边。” 玛吉次仁用手掌一指,时清臣便看到远处有一座高山,山顶上已经被白雪覆盖住,看起来神圣高不可攀。 “去那儿要多久?” “骑马的话要半天,摩托的话两个半小时。” “你会骑马?” 玛吉次仁顿时有一种头顶天脚立地的汉子气概,拍拍胸脯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骑马了。” 时清臣笑道:“你有没有摔下来过?” 玛吉次仁憋红了脸,又不愿意服输:“没有!” 小孩子眼珠子乱转,看了看远方巍峨的雪山,忙道:“老师,你看,那是我们的拉雅神山,也是我们这边最高的神山。” 时清臣有心想考考他:“那旁边的山叫什么?” 这回玛吉次仁说不出话来了,他飞快说出一句方言,又急急忙忙道:“老师,旁边那座神山是叫这个,但我用汉语说不出来。” 时清臣摸摸他的头:“你已经很好了。对了,还有多久到你家?” “就在那里啦!” 时清臣看过去,那是一座很有民族风格的建筑,只有一层,屋顶上种着一些杂草,都被白雪压住,只冒出一些尖尖来。用牛粪和泥土围出一个大大的院子,旁边就是马厩。 玛吉次仁拉着他刚进到院子,一只大黑狗就冲上来对着时清臣低吼,玛吉次仁大声呵斥了一句,大黑狗就跑得远远的,在角落里默默注视时清臣的一举一动。 “老师,那是拉布,哥哥说,它在我出生之前就从山上带下来的。” 一晃眼,时清臣就从余光里看到主屋门口出现了一抹身影。他心中一动,转头看过去。 那抹身影修长挺直,穿着玄色的大袍,就那么随意的站在屋檐下,竟好似跟房屋一样高大。他莫名其妙的想起刚刚在路上看到的拉雅神山,忽然觉得,这两者的气质有一些相像。 没等他反应过来,玛吉次仁就遥遥喊道:“哥,老师来啦!” 那男子看了一眼时清臣,对他微微一笑。这时玛吉次仁突然反应过来,小小声地啊了一声,问他哥:“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 小孩子自问自答:“我想起来了,今天是阿部来家里的日子。” 时清臣问道:“阿部是谁?” “是慈圣村的阿姆,他家来我家说亲的。” 时清臣一直没听他说过还有一个姐姐,当下也只是认为他的姐姐常年在山上牧场里,不经常提到也情有可原。可当他被玛吉次仁领进屋时,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 整个中午时清臣都是在震惊当中过来的,他坐在旁边吃着饭,听着那慈圣村的阿姆对她女儿的照片滔滔不绝,而玛吉次仁的阿爸木桑仁始终一言不发,阿妈也在一旁默默不语。那在院中廊下的男子始终没有进屋,就连玛吉次仁也收敛了性子,严肃老成的坐在时清臣身边。 回学校的路上,时清臣忍不住问道:“那位阿姆是来你家里跟你哥哥说亲的?” 玛吉次仁闷闷道:“是。她家女儿跟哥哥年纪差不多大,便一家一家过来说亲。哥哥是长子,家里不会让他去别的地方生活的。” “别的地方?入赘?” “什么是入赘?” “就是,结婚后男子去女方家里生活。” 小小年纪的玛吉次仁皱着一个眉头,似乎在理解时清臣的意思,最终才说道:“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去谁家也是一样,我阿爸是第五个孩子,也是来的阿妈家。” 这回轮到时清臣消化他的意思,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总是用汉族人的思维去理解这个地方的一切,而他忽略了流仙玛本身就是一个少数民族地区的事实。他们交通闭塞,没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外面的多彩世界,自然心思单纯,生活淳朴,祖祖辈辈都在这大山里生活了许多年,一些风俗是根深蒂固的,一时不能被外面的世界同化,有些东西他听都没有听说过,反之,村里的人也在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也在试图通过他看到外面的世界。 很久之后,时清臣才知道当地人没有入赘的说法,也没有嫁和娶的概念。男方去女方家也不会低人一等,双方共同劳动,共同付出。所以孩子年龄到了,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的父母都可以出去给孩子说亲。一般不会去只有一个适龄长子的家里,长子是不能远离父母出去生活的,但玛吉次仁将他哥吹得天花乱坠,说他哥哥是村里长得最好看的,在村里骑马的时候别村姑娘都会来看,所以那位阿部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想替自家姑娘来试一试。 中午的匆匆一瞥,时清臣愣是没注意那位哥哥的长相。只觉得他皮肤黝黑,五官端正,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质就跟在那天边的神山一样,令人遥遥不可及。 这已经是第二次让他和神山联系在一起了,时清臣不由得失笑,他觉得自己魔怔了。 他乡 既然两个年级的学生都没有到齐,时清臣干脆合班,让学生都在一间教室里上课。 期间桑吉来看过他一次,带来一些木头柴火和面条,放进时清臣的家里。时清臣跟他提过学生不来上课的问题,桑吉承诺他会去这些学生的家里问情况,让时清臣不要着急。 这是了解学生家里最好的机会,时清臣也想一起去,桑吉便约好等他下课后,他开着摩托车来学校,带着他一起去走访。 放学后,时清臣坐着桑吉的摩托,一同来到离学校最近的一个学生家里。 时清臣一边搓着手,一边往嘴边哈气。他头上的帽子全部沾满了雪,他将帽子取下来,往外弹了弹,清理干净后,才和桑吉进了屋。 没到十分钟又出了来,时清臣背上多了一袋面粉和一袋生牦牛肉。时清臣哭笑不得道:“学生父母说孩子过两天就从山上下来,是真的么?” 桑吉帮他背了一袋,与他一起走出院子,将两袋东西都固定在摩托车的后架上,朗声道:“真的。因为上一个老师支教的时间到了,就回城了,一个月下来也没见有新老师过来,家里的牛羊也要人去看,所以都让孩子回家里放牛了。老师在我们这里很受人尊敬的,也很感激有老师愿意来这边,之前他们是拿不准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就没有跟孩子说。其实就算少上几天课也没有什么,他们的父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以后的成绩有多么好,有多么出人头地,他们只觉得孩子健康活着就好了。” 时清臣听着这段话有些自相矛盾,一时拿不准桑吉是在安慰他还是给他泼冷水,然后想想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他眼前的这位汉子怎么可能会想到那么多弯弯绕绕,便没了任何疑虑。 桑吉说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其实这片地区的很大一部分人们都是这么想的,他们连读书的好处都不知道。只有家里有一定经济条件的,孩子能读到多久就让他读多久,上高中上大学全靠孩子的本事,也不怕孩子远走高飞,很多孩子都会回家选择当一名干部,从基层做起,做到县长就当是神山保佑了。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几个同学家里,无一例外的,出来时都多了一两袋粮食。时清臣有些不好意思,刚想拒绝,桑吉就替他谢过,接过粮食转身踏出门口。 两人站在路边,桑吉对他道:“他们都说会让孩子回家读书,这些就是他们的学费。在我们这种地方,你没有这些东西就只能饿肚子,你就收下吧。” 想到这里连个小卖部都没有,真真是原生态的居住环境,心里也不再有芥蒂,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便和桑吉一起回了学校,桑吉帮他把车上的粮食都扛下来回到家中,又帮他生了火扛上一口锅,才匆匆回了家去。 说实话,这是时清臣来到流仙玛后,第一次下厨做饭。 他看着每个编制袋里的食物,他不习惯当地人拿着小刀将牦牛肉割下来直接吃进肚子的吃法,便把牦牛肉都放下了锅里,合着面条一起吃。当吃完一碗面条后,他又感觉到,一个人吃有一些孤单。 这是他孤身前往流仙玛的第二天,他即将要在这儿度过好几年的时间,所有的困难都需要他自己去克服。 吃完饭后,他围着自己的院子散步了好几圈,大雪倾盆,他不敢去远的地方。桑吉跟他说过,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出来,附近的野兽会来撕咬那些落单的人。 想着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洗澡了,浑身不禁觉得痒痒的,打算明天晚上邀请桑吉一同陪他去村口的野温泉里好好的洗一次澡。 他只离宿舍有一百米远,周围黑灯瞎火的,万籁俱寂。他忽然回头望向宿舍,那一盏煤油灯在雪中宛如不存在似的,星星点点还远远不如天上的星汉。 虽然已经下雪,但天气极好,他仰头去看着天上,竟然还能看到一些闪亮亮的星星。时清臣喉头微动,干脆找到一块大石头上躺下来,任由那雪花落到自己的脸上。 “呲呲——” “沙沙——” 时清臣的右边骤然传来鬼鬼祟祟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雪地上,又带着一些轻微地呼吸声,令人心中警铃大作。 这声音在时清臣的脑中像烟花一般炸开,他有些不敢置信。心道不会真的那么背时,还真让他碰上野兽了?转念一想,桑吉跟他说的是半夜野兽出来比较多,现在才8点,那野兽得饿成什么样啊才会这么早出来,待会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心中再多想法,也只是一瞬的时间,他紧张地盯着右边那片草地,在昏暗的视线里,他只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体积较大的身影,正在草地中奔跑。 他的宿舍背后就是一座矮山,他现在正处于矮山的中下坡处,那身影是从上面跑下来的,速度非常快。 “哒哒——” “呼呼呼——” “拉布!” 随着一声浑厚地叫喊,又出现了一抹小一点的身影,只见它快速靠近那个大一点的身影,不断大声吠着。 时清臣这才看清,跑在前面的是一头牦牛,追在后头的是一只黑犬。 “让它回家!” 那只叫拉布的黑狗特别机灵,也不上去撕咬那头牦牛,而是一直在用身体去引导牦牛的行走路线,牦牛本来要往村外跑的,被那只黑狗一路引回了时清臣这个方向。 这时,那一直在后头指挥黑狗的男人才出现在时清臣的视线里,只见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黑色大袍,脚穿棕色长靴,风尘仆仆,路过时清臣时忽然勒住马,深深打量了他一眼,才用口音极重的汉语跟时清臣道:“老师?你在这里看星星么?” 时清臣才认出来,眼前人正是今天中午见到的玛吉次仁哥哥。 他有些汗颜,不知道如何跟玛吉哥哥解释自己的闲情逸致,便道:“没有,我马上就回家了。你是玛吉的哥哥对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牛跑了,我要把它赶回家。” “那真是辛苦。你要不要来我家里喝碗热茶?” 那青年看着他好几秒,直看到他莫名其妙,才听到青年道:“老师的家在哪儿?” 时清臣动作一顿,回头看了青年一眼,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良久才反应过来,指道:“那边的山脚下,很近的,我壶里热着梨茶。” 这回青年倒是飞快回道:“那请老师带路。” 时清臣一边走着一边回道:“你不用叫我老师的,我叫时清臣,时间的时,清楚的清,忠臣的臣。” 青年利落下马,牵着马跟时清臣走在后头,闻言却道:“我以前没有读过书,汉语也是我自己学的,不过我很喜欢老师,觉得很神圣。” “那我以后给你带一些笔记和书本,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看一看书。” “谢谢老师。对了,我叫青绕多吉,你可以叫我青绕。” “哪个绕?” “......” 眼见青绕回答不出来,时清臣便收敛了脸上的轻松神色,郑重道:“对不起。” 青绕不解:“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知道你......” 青绕却突然笑笑:“我没读过书,不知道自己的汉语名字怎么写,让你看笑话了。” “不,”时清臣严肃道:“你没读过书,并不是你的错,而是国家的错。所以才有我们下乡来为孩子们教书的工作。那些嘲笑你们的人才是真正要扶智的对象,但凡有一个人来到这个地方,看见你们的生活,都不会选择去嘲笑你们没书读。” 青绕沉默不语,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时清臣的宿舍跟普通人家的房子差不多大,外面也围着一个大院子,他与青绕进了门,掀开牦牛毛帘子,入到客厅里。 火炉上热着香喷喷的梨茶,这是当地人每天必喝的东西,时清臣也就入乡随俗,当时还不怎么爱喝,喝了几次后才食髓知味,以茶代水。 两人坐下,时清臣给他倒上一杯热腾腾的梨茶,青绕双手接过,低头道谢。 “你那只黑狗会自己回家吗?” 青绕喝了一口茶,“拉布养了许多年了,每次只要有牛走丢,我都是和它一起把牛找回来。刚刚下了山,它就会知道怎么把牛赶回家的。” “待会儿你挑几本书回家看看。” “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 “没事的,偶尔看一两行也行,你要是不会读,我来教你拼音。” 说着时清臣就从屋里拿出一本《围城》,翻开其中一页,轻轻念道:“......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时清臣的声音生动好听又富有弹性,犹如一条溪流中潺潺的水,沁人心扉。屋里很安静,只有炉中刺啦作响的火苗与时清臣侃侃地念书声。青绕睁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定定看着时清臣的侧脸,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生病 第二天下起了鹅毛大雪,时清臣将教室捂得严严实实的,他穿着羊毛袍子,戴着羊毛帽子,却还是冷得厉害,课还没上完就一直发抖,玛吉次仁向来大胆,只见他脏兮兮的小手摸上时清臣的额头,又夸张地缩回去,嘴里含糊不清喊道:“老师额头很烫,他生病了!” 此时就有其他孩子跑出教室,一路狂奔到村支书桑吉家里,然后两个孩子就坐在桑吉的车后座上,被桑吉载了回来。 桑吉到时就看到时清臣已经陷入到了昏迷的状态中,怎么叫也叫不醒。他心中焦急,与学生一起抬着时清臣上了摩托后座,用腰带将时清臣固定在自己的后背,油门一踩,摩托便飞驰而去。 桑吉要开一个小时的摩托,将时清臣送到镇上的诊所里。可刚出了村头,又折返了回来。桑吉挠挠头,似乎很是苦恼。 “桑吉,你背后是新来的汉族老师?” 浑厚的声音从路边上的石头边传来,桑吉望过去,才发现那是住在村头第一家的曲麦,便回道:“老师发烧了,村上没有医生,要去镇上看病。可雪太大了,路被封了,摩托车开不出去。” 曲麦手拿着奶渣子,一边往嘴里送一边道:“可以去木桑仁家看看。” 桑吉一拍脑门:“是呀,以前木桑仁当过医生!” 随即也不再耽搁,靴子猛踩油门,一路朝木桑仁家驶去。 到了木桑仁家也是一顿折腾,等到时清臣终于睁开眼睛时,已经过去了整整6个小时。 时清臣闷出一身的汗,浑身软弱无力,脑袋更是头痛欲裂,鼻子也不太通气,他软绵绵地坐了起来,想要够上一旁桌子上的水杯。 好不容易够上了,正准备一口全部喝完,又发现杯子底部有着许多的石头与泥土,时清臣轻轻叹了一口气,举起杯子才喝了一口,又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玛吉次仁咚咚咚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瓶子。 “老师老师!你喝这个吧,里面是神药,只要喝了一口病就会好了!” 时清臣被吵得头疼,接过那个小瓶子,用瓶盖接了一口,看着那透明的液体,却没有喝下去,只是问道:“这是什么药?” 玛吉次仁咋咋呼呼道:“这是我阿爸向高僧求来的,只要喝一口,所有病都会好了!” 时清臣虚弱道:“我是说,这是用什么做的?” 玛吉次仁继续朗声道:“我们都叫它阿诺普,就是高僧的口水。” 时清臣手一抖,手里的瓶子就全部撒了出去,伴随着玛吉次仁夸张的尖叫声,时清臣一边咳嗽一边向下滑去。 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玛吉次仁的哥哥青绕多吉快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药与热水,坐在时清臣的床边,将他重新架起来,背靠在墙壁上,正要喂他吃药。 却听青绕多吉忽然朝玛吉次仁训斥:“你拿阿爸的药出来乱跑什么?老师怎么可能会吃这个?赶紧给我出去!” 青绕声音不大,却极具有威严,玛吉次仁果然被唬住了,他捡起装着“神药”的瓶子,一溜烟便跑个没影。 房间里剩下时清臣与青绕两人,时清臣看着青绕手里的药,突然觉得非常抵触:“这是什么药?” 青绕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白色药丸,或许是在想怎么组织语言,停顿了一会儿才用并不标准的汉语道:“上次玛吉次仁生病,阿爸送他到县城的医院治病,这些是他剩下来的药,因为玛吉次仁也发过烧,所以也想给你吃一颗。” 听到这里,时清臣感到心中稍安,便拿过药丸就着水吞了下去。 “玛吉次仁拿来的‘药水’真是僧人的口水?” 青绕轻轻点头:“是的,当时阿爸去求的,是用高僧的口水与神山流出来的冰泉水混在一起,我们村每个人都有,平时有什么病痛都拿出来喝。你不要怪玛吉次仁,他觉得这个药水是好的,所以才拿来给你喝。” “你阿爸以前是医生,为什么也信这个?” 青绕扶着他躺下,轻轻道:“我阿爸以前是医生不假,可他非常相信和尚说的话。” 困意袭来,时清臣眼皮子打架,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时清臣睡得浑浑噩噩,一会儿觉得很热,一会儿又觉得很冷。恍惚间,他似乎梦到了一座巍峨的雪山,山脚下是春天破冰时吱吱呀呀的溪流,自雪山深处蜿蜒而出,流向这片广袤的土地,路过之地皆是神山保佑的范围。溪流清澈见底,一些耐得住冰冷的小鱼顺着下游而去,与更广阔的天地拥抱。水生万物,佑万物,归万物,青绕就站在一条小溪边,他身后跟着一匹白马,风轻轻吹过,那在马儿身上的铃铛就随风而起,悠扬清脆的声音中,是青绕微微被风撩起的长袍,是他那坚毅又长情的眼神。 青绕跟他说了一句话。 可惜时清臣没能听到,他满耳都是溪流悦耳的声音。 直到玛吉次仁摇醒他时,他依然还沉浸在那曼妙的梦中。他睁着一双困顿的眼睛醒来,入目皆是青绕家的木屋子,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用着沙哑的声音问道:“我睡了多久?” 玛吉次仁扯着大嗓子道:“老师老师,你睡了一整天了!哥哥让我叫醒你,让你去吃一点饭!” 玛吉次仁蹦蹦跳跳跑出去后,时清臣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他回想着方才做的梦,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梦到玛吉次仁的哥哥青绕。草原上的美丽姑娘这么多,他一个都没记住人家的脸,反倒将青绕的脸记得清清楚楚,还在梦中与他相遇。 时清臣有些不自在。他甩了甩头,对自己自嘲一笑。吃过药之后,身体果然有些好转,他撑起软绵绵的身体,下了床,出了房间,来到厨房里烤火。 神山养出来的孩子 木桑仁与他的妻子正在做饭,青绕坐在火炉边加着牛粪与柴火,玛吉次仁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将进入院子里的牦牛赶出去。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玛吉次仁似乎一点都不感到冷,他光着膀子,裤子也只是穿着一条,一边流着鼻涕一边挥着木棍,小小的身子里宛如住着一只巨兽,抵抗住了所有风雪。 木桑仁对着玛吉次仁怒吼,他的妻子也跟着帮腔,一时间,小小的屋子里全是浓厚的烟火气息。时清臣鼻子不通,脸色苍白,但看着这一幕,也不禁跟青绕对视了一眼,满眼都是笑意。 方才的梦,似乎单方面的拉进了他和青绕的距离,他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心中流淌着暖流,于是对他亲近了不少。 时清臣从木桑仁家回来的时候,手中就多了一个高压锅。青绕走在他身边,用并不标准的汉语说道:“我们这里煮东西非常困难,你有了这个高压锅,煮饭,煮面条都会很快。” 时清臣淡淡道:“谢谢。不过我不怎么会用,因为我怕爆炸。” 青绕似乎没想到这一层,瞬间不知如何回答。 时清臣莞尔一笑:“像你这样的高原汉子,从小与狼群周旋,在风雪中杀出重围,自然对很多事都不会害怕,也不会体会到我怕高压锅爆炸的那种恐惧情绪。那么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害怕的时候,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呢?” 青绕接过他手中的高压锅,帮他提着:“我害怕的情况有很多。比如害怕我的小马被狼吃掉,害怕我阿爸阿妈生病,害怕玛吉次仁调皮捣蛋,让阿爸阿妈担心。” 不知为何,时清臣的眼睛有些红。他看着不远处的茫茫雪山,鼻子忽然又有些酸。 如果每个人都能活成像青绕这么简单就好了。 如果...... 算了,没有如果。所以他只有羡慕青绕的份。 他逃离了大城市,来到这贫穷落后的地方,却得到了无以言表的满足感。 此心安处是吾乡。我不是外来者,我的老家就是这儿。 这突如其来的归属感让时清臣有些措手不及,他脑袋骤然沉重,在原地停留了好几秒,直到头靠在青绕的肩膀上,才稍稍感到回到了人世间。 青绕扶着他,轻声对他道:“要不要去那边的温泉泡一下?” 时清臣还在晕眩中:“温泉?” “我们要走十分钟的路才能到,村里人只要一有小病小痛的,都会选择去野温泉中泡一泡,病痛就会远离我们。” 时清臣在判断自己身体状况,下意识就要拒绝。可下一秒青绕就握住了他的手,那亮晶晶的眼眸一闪一闪的,就像晴天夜晚中的星星。 “你看你的手这么冰,就该去好好的泡一泡,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时清臣有些无法直视他的眼眸,随即低下头,任青绕牵着他的手,在雪中留下一步一个脚印。 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来自雪山深处的召唤。 他看了一眼青绕的脸。那黝黑的面庞下是精致又俊朗的一张脸,他的长相跟当地粗犷的脸型显得秀气了许多,反而很符合平原上的审美。但唯一的坏处就是这张脸在当地吃不开,草原上的姑娘更倾向于找到一个强壮高大威猛的结婚对象。所以即使他成年了,也没有多少人家前来说亲,他也没有看上任何一家女儿。 时清臣被他牵着走,一路沉默。 漫天的雪花落在他们头上,万籁俱寂中,两人的呼吸声也显得有些沉重。时清臣飘飘然,事实上他的状态并不怎么好,他似乎得了重感冒,要是待会再脱衣服在这冰雪世界中泡温泉,明天不知道要严重到什么程度。 可又想想,自己到达流仙玛到现在都没有洗过一次澡。当地恶劣的天气环境已让洗澡成为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整个村的村民要是想洗澡,那么只能来到这里的野温泉中,这温泉,是当地人唯一解决洗澡的方式。 温泉的温度有些过高,但在这冰天雪地中,竟也觉得温度适宜,更适合体质偏冷的时清臣。温泉中只有时清臣与青绕两人,大雪为浴巾,漆黑为肥皂,两人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一身的硫磺味道。 在更大的雪到来之前,两人一路小跑到了时清臣家中,因青绕暂时回不去,时清臣则在自己的床铺旁边为他铺了一张床,两人面对面睡下。在绵绵的黑暗中,时清臣盯着青绕的那双漂亮眼眸,入了迷。 时清臣在黑暗中,看到了那高山流水。 “你睡着了吗?” “准备了,我很困。” 时清臣休息了大半天,此刻精神得很。淡淡的煤油灯光下,他盯着青绕那昏昏欲睡的表情,笑了出声。 青绕没有办法,只能强打精神,转过身来,淡淡瞧着时清臣。 “老师想聊什么?” 听到“老师”两字,时清臣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一个狠狠地抖,脱口而出:“你就不能不叫我老师?” 青绕似乎很疑惑:“为什么?” 时清臣正想着如何跟他解释,转而一想自己为何这么认真,便又道:“现在是下班休息时间,说一个人的职位名称会不太好。对了,你有没有出过草原?以后想不想去大城市?” 青绕轻轻扇动浓密的睫毛,轻声道:“如果县城也算是草原的话,那我就是没有出过。你跟我说大城市,我也没有什么概念。我对于外面的世界很模糊,都是听村里其他人说的,你问我以后想不想去,如果有机会有时间的话是可以去,但是不会去太长久,因为家里的牛还要放,每年的虫草和松茸也要挖。” “你除了放牛,有没有想过要做其他的?” “什么其他的?” “比如你卖了牛,挖了虫草松茸,得了许多的钱,你会不会搬离流仙玛,去到外面的世界生活?” 青绕斩钉截铁道:“不会的。我们是不会卖掉牛的。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会去。” 时清臣看着他,似乎在咀嚼他方才说出来的话。 当两个思维完全不同的人产生碰撞时,其产生出来的效果惊人的耐人寻味。 时清臣通过青绕能探寻那单纯美好的流仙玛,而青绕同样也在揣摩时清臣话里带来的信息,两人互相看到自己最想要看到的世界。 青绕很笨,他不会反问时清臣来得到更多五颜六色的信息,很多时候,都是由时清臣引导,他再一板一眼的回答。 两人聊了一会儿,青绕干了一天的活,实在是打不起精神,说着说着就能双眼一闭,呼噜声微起,时清臣也就不再强求,给自己盖好被子,不让一丝风透进来,也跟着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沉,天亮时要不是青绕一直摇着他的身体,估计就会睡到中午。 时清臣状态非常不好,他强撑着身体爬了起来,穿上厚重的长袍,与青绕走在雪地上,一路来到教室外面,与青绕挥手告别,后又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教室里。 课间时,他浑身冰凉的坐在黑板前的板凳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着地板发着呆。 他就算再不了解高原上的凶险,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是普通的感冒而已。这里海拔太高,小病很容易变大病,就算是一个小小的感冒也能引起肺水肿,严重到要人性命。 可他毫无办法。这年头的下乡老师完全是测试自己是否运气好的一大铁证。运气好的话被分配到生活工作环境都很适宜的地方,熬个几年也能回到城市里当上干部,运气不好的去到天气恶劣比如流仙玛的地方,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能毫发无损没有任何后遗症的结束支教工作,那真是太考验自身的身体素质。 且这地方就算只有村支书桑吉一家有电话又如何,大雪封山,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就算能联系到镇上也没用。 时清臣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 手机 尽管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些轻微的焦虑,但时清臣依然为自己加油打气,撑起疲惫沉重的身体走入了教室里,往常都是站着与学生们讲课的,现在已经到了坐着讲课都觉得无法撑下去的地步。时清臣看着坐在下面的学生们,有的无心上课,想着放学后与好朋友去哪儿疯;有的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生怕错过老师讲的任何一个字,拼了命般地想要吸取更多知识。面对这些如山泉水般还要单纯美好的孩子,他又怎能再拖延教学进度。 直到他再次从椅子上跌倒无法起身时,看着围过来的学生们,一股油然而生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整个人。 他从自己的宿舍里醒来,望着从厨房搬过来的火炉,里面正烧着牛粪与柴火,刺鼻的味道顺着烟囱往外排,一时之间竟又开始魂游天外。 村支书桑吉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 看到时清臣醒了,充满风霜痕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他坐到床边,将水杯递给时清臣,又用手挠了挠脑袋。他心中藏不住事,虽然潜意识里明白说出来后会令时清臣不愉快,但憋在心里会让他更加不好受。 时清臣润了润嗓子,撇着桑吉的样子,不免想笑,与其等着对方纠结别扭地说出来,不如他主动问起。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有了时清臣的同意,桑吉也就不再憋着,开口道:“老师您得了重感冒,还在发着烧,我组织了村民一起将路清了出来,青绕开着摩托车去镇上开了药,回来喂您吃了药,现在好点了吗?”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时清臣望着他更加纠结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可细细一回味这话里的意思,又有许多他所不知道的信息充斥在脑海里。隔了两分钟,时清臣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回道:“谢谢你们了,你们......这是开了多久的路?” 桑吉低下头:“也没有多长时间。” 桑吉心里依然有话要说。 时清臣突然握住桑吉粗糙的手,可自己冰冷的手接触到桑吉温暖的手时,那不合时宜的落差感还是让时清臣皱了皱眉头:“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桑吉微微抬头:“没有。” 正待时清臣继续追问,青绕单手捧着牛粪和柴火篮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轻声道:“他想说的是,老师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在家休息的,什么时候病好了就什么时候上课。我们山里的孩子没有这么多要求的,这么多年来,老师总共也就只有几个,很少会有老师受得了这边的天气,只要有老师愿意给我们上课,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桑吉面带愧意看着时清臣:“对不起啊老师,我们这里没有大城市里的条件,让您受苦了。” 时清臣一愣。 他在脑海中想象着村民团结一心在寒冷的天气中拿起铲子一下又一下地铲着雪的样子,桑吉在一边手忙脚乱地指挥着,青绕带着众人的期盼上了路,山路湿滑,天气冰冷,鼻子呼出来的热气瞬间都成了冰,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多少人力才把药买了回来,他还没说一声辛苦,现在他们却跟自己说着抱歉的话。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的观念与他们有很大不同。当地人盘踞在此地几百甚至上千年之久,他们面对强而有力的外民族,只能逃到此处生活,自己的宗教信念早已根深蒂固,却依然对着外人有一种淳朴又真挚的感情,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外人。 而时清臣还在计算着这里面的人情偿还等一些现实问题。 顿时高下立现。 时清臣不由得在心中自嘲:什么大城市里的生活条件好,思想都潜移默化的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还不如来到这一方小世界,看天地,就是看到了自己。 青绕添着柴火,桑吉在一旁将手伸进来取暖,时清臣又陷入到了沉思里,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回道:“我是一名老师,不管学生想不想要学习,我都要把课上满的。” 桑吉嚷嚷道:“老师,你都生病了,为什么还这么拼命?你家人不会担心吗?我记得你有一台手机,为什么都不见你用?你可以打电话给县上的领导说你生病了需要支援,他们就会派医护人员下来了。” 青绕看着激动的村支书,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时清臣看着一动一静的两个人,也是欲言又止。 青绕转头一看时清臣落寞的神色,随即回头对桑吉道:“你不是说要去曲麦家帮忙的吗?” 桑吉一拍脑门:“哦哦对,今天他家牛丢了。老师,你好好休息,上课的事情真不着急。我就先出去了。” 桑吉出去后,屋子里剩下时清臣和青绕两人,炉火中的柴火正烧得旺盛,可时清臣却觉得浑身冰凉,他盯着那些红色的火焰,一时间入了神。 还是青绕看出了他的异常,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良久,才道:“老师,你似乎很喜欢走神。” 时清臣眨了眨眼,一言不发。人生病时本来就比平时更加脆弱,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的,他这具冰冷的身体里,只想贪得这浮生半日闲,在这海拔将近五千的人间仙境里,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惬意了。 他就想窝在他的被窝中,虽然不热,但他却非常的舒服,就这么一直一直下去。 他承认他就是个缩头乌龟。 许是从魂游天外中回了神,时清臣瞥了一眼依然在看着他的青绕,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我现在不想回答,你等我把病养好,然后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可以吗?” 也不知道哪句话让青绕展开了笑颜,只见他唇齿弯弯,眼睛比炉火中的柴火还要旺,露出明亮耀眼的笑容,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时清臣不太敢看他,只觉得青绕的笑容能把他灼伤,身体又往后靠了靠,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 “老师,先把药吃了。” 时清臣晕晕乎乎,将青绕递过来的东西全部吃干净,又喝了一杯热水,就着温暖的炉火,逐渐沉睡。 青绕轻声离开,时清臣却睁开了一只眼睛,在进入睡眠的前一秒居然还在想着:真单纯,真好骗。 随着时间的推移,时清臣的重感冒没有好透。 寒冬过去,冷春到来,他的病反反复复,身上竟然还起了一大片的红疹子。 对于春天,流仙玛依旧寒冷如冬,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病毒都已经封存了自己,时清臣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何会变得如此的脆弱,就像一块易折的冰块,摔一下就全部裂开。 时清臣每天病恹恹的上课,病恹恹的下课,回到宿舍中打开青绕送的那口高压锅,一边煮面条,一边用小刀熟练地割下冰冻牦牛肉,直接放进嘴里吃掉。 他觉得味道好极了。 “咚咚咚——” 一阵极速地脚步声传来,时清臣都还来不及转头,茹玛就出现在了门口,将牦牛毛织成的帘子粗鲁地掀开,又砰砰砰来到时清臣身边,与他一样坐在厚重的毛毯上,接过时清臣的小刀,也为自己割下几块生肉,开始大口嚼起来。 时清臣感到头有些晕。 茹玛嗓门大,只听她一边嚼着肉一边道:“老师,气死我了,我昨天去县城找工作,一个都不愿意要我。” 高压锅一响,时清臣就忙着将锅拿下灶台,“为什么呢?不是说县城里最缺的就是你们这种年轻人么?” 茹玛继续气愤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再过两个月就是挖虫草的季节了,那时候我肯定要回来呀,和阿爸阿妈一起上山挖呀。我去一个酒店里做服务员,老板第一句话就问我要不要去挖虫草,我说去,他就说我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他们要不去挖虫草的。可是,我们家乡的哪个儿女在春天时不去挖虫草,夏天时不去挖松茸的?那些老板都是外地人,都看不起我们本地人。” 时清臣打开高压锅的盖子,为自己和茹玛各盛了一碗面,有些啼笑皆非道:“那么你去挖虫草的时候,会去多久?” 茹玛接过面,狠狠吃了一大口,满足道:“4月就开始上山了,一去就是几十天,可能6月回来?” 时清臣一边斯文吃着面,一边又道:“那么松茸又是需要挖多久?” “跟挖虫草差不多一样吧。” 时清臣笑道:“你去工作,做了没多久就请假回家,一年十二个月,你请假就花了四个月,如果你是老板,你会答应吗?” 茹玛一脸愤慨:“当然会答应啊!大家一起去挖虫草得很多钱嘛,为什么不答应呢?!” 时清臣憋着笑,给小姑娘茹玛的碗里又多夹了几块牛肉。 屋子里欢声笑语,青绕掀开帘子也走了进来,他脱掉厚重的长袍,重重地抖了一抖,抖出一地的风霜。 时清臣干巴道:“今天的面做的不多,我和茹玛都吃完了。” 没想到青绕却说:“我在村支书家已经吃过了,他家里来了人。”顿了一秒,又转头对茹玛道:“你曲麦阿爸叫你回家。” 长辈的话不能忤逆,小姑娘茹玛偷偷朝时清臣吐了吐舌头,放下碗筷,蹦蹦跳跳出了门。 小姑娘走后,房间里又沉默了一阵子,时清臣忽然想起青绕刚刚说的话,好奇道:“谁来村里了?” 青绕端来热水,把他们吃剩的碗筷都丢进去,挤下几滴洗洁精,用抹布洗了起来。 “我在旁边听得不太明白,好像是县城以上的,说要来看看我们的拉雅神山,说以后要搞旅游什么的。” 时清臣接过洗干净的碗,“那挺好的,以后要是成了景区,吸引到外面的游客,这座村子就建成民宿酒店,给游客吃饭睡觉,收入就高了。” 青绕静静地听着,尽管对于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但他还是把时清臣的话听进了心里,记在了心中。 时清臣也没有说太多,他明白这座村子目前的生活方式都是以放牧为主,要颠覆以前的生活习惯,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过惯了散漫悠闲地生活,突然过上服务别人的日子,肯定会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摩擦。 但要是想脱贫,想要全村的人都用上电灯,过上好日子,走旅游路线是必经之路,而这旅游的路子,还只能保持原有的生态环境且不能过度开发改变。 可茫茫海拔将近五千的草原上,搞旅游,还真的是难上加难,有至少以十年为单位的漫漫长路要走。 交通不便利,海拔高就已经吓退大部分游客,且这个地方的旅游体系一点都不成熟,游客没法解决吃喝拉撒等问题,一切都是那么的原生态,那么为何不多赶几个小时的路程,去到下一个海拔更低的县城去住宿呢? 没过几天,时清臣的想法就得到了验证。由县长亲自接待的市里高官与企业大老板,在桑吉家住了一晚就驱车离开了,过了几天后,又传来企业撤资的消息,这让桑吉愁眉苦恼了好一阵子。 就算景色再好看又这么样,还不是没有人观赏。 时清臣上了一天的课,疲惫地回到宿舍里,他忽然感到浑身发痒,撩开自己的大袖子一看,赫然全是大大小小的红疹子,数量多得心惊胆战。 时清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默默将袖子收回去。对自己身体再迟钝的他,也感到身体的不同寻常。普通的感冒怎么会引起身体大面积的起疹?他忍住了强烈的挠痒欲望,眼睛暼过屋子里的其他地方,最终视线落在他的行李箱上。 他猛然想起,手机还在他的背包里,这么久了,一直都没有拿出来使用过。 俊美身躯如山 这是他自来到流仙玛之后第一次将手机拿出来。他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一直不曾开机,直到今天,他忽然对某一些事淡然了,放下了,也希望用这个手机做一些什么事。 但是他只是灵光一闪,并没有很确切的目标。他看着手中的滑盖机,不知怎么地,又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绪中。 之前的种种过往就像过山车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那些因为到了流仙玛后而淡忘的事,如今却依然历历在目,似乎比以前记得更甚。 时清臣突然自嘲一笑,什么逃离,什么拯救,什么治愈,通通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发生过的事情怎么也抹不掉,那刻在人生中的百般痕迹,是直到死亡的那一瞬间才烟消云散。事到如今,他依然无法和自己、和自己的人生和解。 还记得桑吉当时问他:老师,你都生病了,为什么还这么拼命?你家人不会担心吗时,时清臣根本就回答不出来。他没有家人关心,没有家人疼爱,他就是从大城市里来到了这天气环境都非常恶劣的流仙玛,辞下人人艳羡的好工作,在一处穷山恶水般地地方当上一名乡村扶贫教师,所有人都不理解他,所有人都认为他有精神病,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的人生中,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他必须要去到一个陌生环境里,慢慢地治愈自己,慢慢地与自己的前半生和解。 回想自己的前半生,他瞬间热泪盈眶。 青绕进来时,就看到时清臣坐在窗户边,手中握着一个手机,正呆呆望着窗户纸上落日的光。草原上海拔高,落日比平时慢一些,此时正是红光灿烂的时间,印在时清臣那白纸一般的脸上,显得更加诡异难言。 “你吃过饭了吗?” 时清臣收回自己泼天般的情绪,又变回以往的淡然,他将手机收回,眉眼低垂,淡淡道:“还没呢,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不吃了。” 青绕大步走过来,屋内的冷风将他的下袍吹得摇晃不已,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只来到时清臣的面前,将他的手抓起,撩开他的袖子。只见时清臣那白皙的手臂上,赫然全是那一片片的红色。 青绕紧紧皱起眉头,语气不由自主地抬高:“老师!” 听到青绕那掩饰不住的愤怒,时清臣倒淡淡抽回手,将袖子放下来。 “你不要管这么多。” 青绕怒道:“老师,你为什么对自己的身体那么不在意?!” 时清臣被问得烦了,双眼一红,也有些控制不住道:“我就算在意了,又如何?!” 他的火气也被青绕带出来了,出口之后愣了愣,明白他无法将自己心里积压最深的负面情绪带给青绕,他不想污染了这单纯的男孩,便瞬间收回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如常道:“抱歉。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不用为我担心。” “多谢你了。” 青绕却不听,自顾自再次拉起时清臣的手就要往外拉。 “我现在带你去镇上的医院,如果关门了我就带你去县上的医院,我今天一定要带你去看病。” 青绕的劲非常大,时清臣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就朝他身上倒去,又被青绕拉着继续往前走,来不及阻止间,两人已来到院子门口,青绕的摩托车正静静停在草丛上。青绕双臂犹如铁钳一般,将时清臣抱着上了摩托车,又将他紧紧靠着自己的后背,油门重重一踩,车子瞬间疾驰而出。 扑面呼啸的风让时清臣欲言又止的嘴紧紧关闭,他不由自主地抱紧青绕的长袍,将自己的头躲在他的背后,无奈等着到达终点。 这一整个流程快而粗暴,效果却出奇的好,时清臣全程没有反抗的空间和时间,他的头缩在青绕宽厚的背后,看着青绕的后脑勺,眼睛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进了沙子,忽然饱含热泪。 最终这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 他移开视线,看着穿过地这一层层的秃山,无法控制地生出一种绝望感。 这里的人们经过了这么多辈子,也没有彻底走出这大山,以前的车马更加的慢,条件更加艰苦,得了病就等于宣告死亡;他们苦难了这么多年,终于得来了解放,期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几个老师的到来,却依然不能改变当地教育水平低下的问题。这里的人们偏安一隅,生活过得自由自在,有向往,有信仰,有一颗磨灭不掉纯粹又炽热的心。 这是时清臣求了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心。 人们通过时清臣能有限的看到外面的世界,也对外面的世界好奇、期待过,也羡慕时清臣时大城市来的人,但时清臣又何尝不是呢?他羡慕流仙玛的人们,羡慕他们过着没有烦恼,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们此生最大的烦恼就是牛又丢了,来年的虫草松茸长得不好,卖不到期盼的价格,仅此而已。他们每天放着牛,躺在草丛上,坐在石头上,时不时用鞭子上的石头一甩,那牛就老实了,不再乱跑了。看着天,看着地,认识着自己,热爱自己的草原,记住自己的根,将拉雅神山的样子刻在自己的心中,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们渺小,却又那么的伟大,他们的人肉之躯,却比那高高在上的神山还要高大牢固。 时清臣是真的很喜欢这里,以及这里的人们。 他希望将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这里。 尽管有青绕在前面为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到达镇上的医院时,时清臣依然还是手脚冻僵,脸颊还一抽一抽的,似乎有些面瘫。 他随青绕进入到医院大门口,天色已暗,里面空无一人。时清臣对此见怪不怪,这地方除了自己的家,任何一个地方都不需要关门,小到小卖部,大到镇上的医院。 青绕中气十足地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答,无奈之下,青绕又拉着时清臣的手回到摩托车边上,自己往上一坐,大手一伸,示意让时清臣坐上后座。 可时清臣身体太差了,刚吹了一个多小时的风,本来感冒就没好,此刻似乎又加重了许多,也没有精力与信心继续再坐上几小时的摩托到达县里的医院。 时清臣双眼一黑,只见青绕将他的长袍脱下来给时清臣穿上,自己身体单薄两件衣服打底,握着时清臣的手是那么的有力温暖,鬼使神差般地,时清臣也不再磨蹭耽搁,抓着青绕粗壮的手臂,坐上了后座。 好不容易到达县城医院时,时清臣差点整条命都没了,他哆嗦着从摩托车上下来,双腿就是一软。 青绕及时托住了他,时清臣紧紧抓着他的手,两人都是手掌冰冷。青绕脱下了长袍,也只是流些清鼻涕而已,状态看着也好太多了,对比时清臣的奄奄一息,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时清臣发着烧看的急诊。 县里医院简陋条件有限,小病能看,大病靠命硬,看了一圈都说只是皮肤病,需要住院三天观察。时清臣睡在病房里打着吊针,青绕则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个医院没几个病人,刚好就在隔壁床睡着一位年轻女子,她刚输完吊瓶,正在用棉签按着自己的针眼,发丝垂落,浓密的眼睫毛在其中若隐若现。 一个好美丽的女子。 一名身穿长袍的本地男子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为女子带来了家中的饭菜。他将女子扶了起来,靠在病床上,打开饭盒,一口一口喂着女子吃饭。 看着这一幕,尽管身体再冰冷,时清臣的心里也不禁有些温暖。 这是这个民族的人们千千万万的缩影,有无数个这般恩爱美满的家庭存在着,一个强壮高大的男子,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两个可爱活泼的孩子,此生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情更加幸福的呢? 青绕的身影打断了时清臣的视线,时清臣将视线收回,看向青绕。青绕手里拿着两碗牛肉面,两瓶矿泉水,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给时清臣装在碗里,自己也不先吃,将吹好的面递到时清臣的嘴巴边,等着他吃下去。 时清臣苍白的脸一红,也不敢看青绕的眼睛,低下眼眸快速吃了下去,面条爽滑劲道,嚼在时清臣的嘴里有些感觉不到味道,时清臣自嘲地想,这也算是暴殄天物了。 夜中温暖 比检查结果先到的是县里的领导。起因是时清臣的主治医生觉得时清臣为汉人,又是被青绕送来的,浑身起的红疹子也非常可疑,绝不会是普通的皮肤病导致的病变,小小医院无法对时清臣的病情负责,只能上报局里领导,领导第二天就拿着自己家里做出来的香喷喷的饭来了。 来的领导一共有三个,也能从侧面看出当地对于外地人的重视。一同旁敲侧击下来,总算核实到了时清臣的身份,对于他的病情就更加不敢耽搁,当即就单方面决定用救护车送时清臣到市里的医院。 时清臣牵挂村里的孩子,有他的潜移默化下,孩子们好不容易被培养出学习的兴致,他要是去了市里治病,这样一来一回不知道要多少时日,到时候孩子又去山上放牛了,他这个老师就当得一点作用都没有,病也白生了。 更何况此时的他已经打了两天的吊瓶,烧也退了,感冒也不是很严重了,身体也轻快许多,随即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跟三位领导讲到唾沫子都干了,直言到了放暑假的时候一定会去到市里医院好好的治病,领导们才罢休。 时清臣的主治医生在领导面前没有话语权,他的能力至多能看出时清臣的病不同寻常,但要知道到底生的什么病,还是要有专业的仪器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再加上时清臣的坚持与领导们的半斤八两,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只等检查结果出来就动身回村。 庸庸碌碌的县城医生没有很高的职业道德感,他站在体检室的门口,手里拿着时清臣的检查报告,他从走廊里的窗户迷茫地望向外面,他似乎意识到了那位乡村汉人教师到底生的什么病,可尽管白细胞升高,也依然诊断不了——他工作的这所医院,真的没有太多仪器。很多当地老百姓生了重病时,都会选择性的跳过县城,直接去市里的大医院治病,这是他一个县城医院的医生左右不了的现实。 可他走到时清臣的病房时,看到时清臣与青绕聊得正欢,精神也看起来很好,心中的那些顾虑也随之减少许多。很多事,他根本改变不了,就像是他明明身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依然会看着无数人在他面前死亡,他的权利非常的小,小到只能看一些普通的感冒发烧。偶尔会有游客因为高反而引起的肺病,他也能治,但除此之外,他似乎对什么大病都不怎么精通。 病人不愿意医治自己,他没有办法强迫,只能看着时清臣拒绝了领导们安排的汽车,天寒地冻中,他坐上了草原汉子青绕的摩托车后座,整个身体都缩在青绕的背后,青绕中气十足地声音与他打了一声招呼后,便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开了出去。 县城医生对着两人的背影挥挥手,憋在心里的那句:放暑假时,记得马上要去市里的医院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时别两天,时清臣又回到了村子里,村子里和他走之前没什么两样,此时每家每户的屋顶上都在冒着炊烟,青绕将他带回了自己家里,阿爸木桑仁拿着念珠在念经,阿妈在忙着做饭,玛吉次仁依然在家中疯跑,活脱脱一个山里大王。 青绕看不得他这不靠谱的模样,佯怒吼道:“老师来了还不快倒水!” 玛吉次仁挂着两行鼻涕,狠狠地吸了一口后,才利索地为时清臣与青绕各倒了一杯水。 这边的孩子疯是疯,但是真的很听长辈们的话。 “老师,你的病好了吗?” 时清臣接过他的水杯,笑道:“好多了。明天开始上课,你不准迟到,听到了没?” 玛吉次仁眼珠子乱转,瓮声瓮气道:“知道了,老师。” 吃完饭后,天色还没黑,青绕带着大黑狗拉布送时清臣回家。 寒春早已过去,冰雪融化成溪流,向着母亲河汇合,滋养着流仙玛的草地,终于长成喜人的青青绿地,还没来得及赶回家的牦牛舍不得离开,成群结队的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食。马儿在草原上不时地咈哧叫着,一旁插在草地里的木桩限制了马儿的行动,可惜不能在这宽阔的地方奔跑,却也知道在原地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夕阳西下,两人一狗走在村里唯一的一条水泥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你们家的牛吗?” “送你回家之后我就和拉布把他们赶回家。” “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回去的。” “我不放心。” 时清臣有些啼笑皆非:“是不是在你们当地人眼里,汉人的身体就是这么的弱不禁风?” “弱不禁风?” “就是身体很弱的样子。我们不会骑马,不会放牛,不会穿着两件薄衣服在冰天雪地里骑几个小时的摩托车。” 青绕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也不是。你们的生长环境跟我完全不同,没必要用这些作比较。我从小就能将两头正在打架的牦牛硬生生拉开,我见过豺狼虎豹,小时候放牛时会跟他们打交道,我见过许多你们城市人见不到的风景,我知道我生长在这里,但我不会以为我是这里的老大,我依然会对来年的大雪产生畏惧,我只是一个在流仙玛长大的普通人。我必须要吃多一点食物,身体更加强壮一点,好跟这里的一切作斗争。” 这谈话有些深度,本来也是闲聊的时清臣也不知作何回答,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山顶,那边有一处凹下去的山体,山体上有一座建筑,旁边就是一些仪器。 “我一直很想问你,那里是什么?” 青绕顺着时清臣的手掌看过去,忽然摇了摇头:“这个你要去问桑吉,他应该知道。你想上去吗?” 时清臣也摇摇头:“没有,我也只是问问,那里应该是一些关于军事基地或是天文探测站的地方吧,也从来没见人住在上面。” “我知道有一处地方。” “什么?” “等你身体好一点了,我带你去到山顶上看日出。从上面可以看到我们整个村子的样子。” “你是不是把这里的山头都走过了?” 流仙玛的四周都是山,只在山与山的中间隔着一条路。 青绕蹲下去摸了摸大黑狗拉布的头,神色温柔道:“在我青年时,拉布是我唯一的玩伴,你现在所看到的山,都有我和拉布的身影,你所看到的河,我和拉布也下去淌过。” 最后一抹残阳的光落在青绕的脸上,显得朦胧不可直视,时清臣不知为何,心中也是一片柔软,“我身体好些了,你带我去看看。” 青绕认真地点点头。 时清臣回到宿舍,轻轻往后看了一眼,又微微叹了口气,打开柜子,将药瓶全拿了出来,按照上面的用药规格,一颗颗往外拿药。 上次他们去县城,拿回来的药不少,够时清臣吃很久,只是吃了好几天,感冒的症状消散不少,身上的红疹子却没有任何改变,痒起来最是要命。 看着时清臣吃完药,青绕才带着拉布离开。时清臣疲惫地为自己铺好床,直接倒了下去。 盖在身上的有一件是当初青绕带他去医院时给他穿的长袍,时清臣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扯过那件衣袍,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晚上的流仙玛还是有些冷,却也比之前的寒冬好了太多,此时的时清臣并不觉得冷,而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满是燥热与悸动。 他紧紧攥着那件衣袍,鼻尖好像还能闻到青绕身上那阳光草地般的味道,在这漫漫长夜,这无疑是一味良药,在他这漫漫黑暗的岁月中,无疑给他的人生中再添一丝亮光。 他的心中,已得到藉慰。 祝你心想事成 流仙玛举办了一场赛马活动。 村子里勇猛的汉子在草原上欢快驰骋,时不时会有其他兄弟或者好伙伴朝场中骑马的选手喊出加油号声,一些本村或者其他村的美丽姑娘也闻讯赶来,手里还拿着一顶牛仔帽子,有生意头脑的早已经去到镇上批发一些饮料和零食过来叫卖,嬢嬢和伯伯也都放下了家中农活,一同前来观看。场面热闹非凡。 流仙玛唯一的一所小学教室里,学生也是无心上课,耳朵都被旁边草原上震耳欲聋的喊叫声牢牢吸引着,时清臣只能早早下课,与学生们一同前往草原。 次仁卓玛憋红了一张脸,与拉增叫喊着:“这次我哥一定是第一名!!” 拉增气愤回道:“你哥不厉害,我哥才厉害,他才是第一名!!” 时清臣无奈之下只能做和事老,想说一点好话将他们之间的友谊拉回来,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次仁卓玛和拉增又突然互相搂着肩膀,快速地跑到赛场上,为自家哥哥加油助威。 时清臣站在远处,在赛场上寻找青绕的身影。 青绕在人群中也是耀眼的存在,时清臣很快找到他,他正在骑着他的白马,调着缰绳。 青绕将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绑成一束马尾,穿着一件薄薄的紫色长袍,脚踩马靴,坐在白马上,英姿挺拔,脊背犹如神山,神色是完全没见过的庄重与严肃,遥遥望去,宛如古时候冲锋陷阵的大将军。 时清臣注意到边上已有几位姑娘穿着繁琐服饰,手拿着帽子,正目光闪亮的盯着青绕看。 他脑中忽然一闪,想起当地有一个习俗——如果姑娘有了心上人,就会将自己手中的帽子为对方戴上。 时清臣嘴边难得地凝着笑,抱着手臂紧盯青绕的一举一动,想知道青绕最后会如何处理。 却发现青绕突然回头,往时清臣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没等时清臣看清楚,青绕又很快将头转回去,此时草原上的选手已都就位,等着桑吉喊出倒计时。 桑吉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吃力地大喊着,最后一个数字脱口而出时,选手通通高声呐喊,一晃眼,马儿就跑出去了好一段距离。 时清臣定睛一看,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在半山腰上,山上没有任何路线,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技术与马儿的身体素质硬生生骑上去的。五六辆摩托车跟在选手的周围,也跟着硬骑了上去,直到他们都变成了一个个小点,连时清臣都不能分辨他们谁是谁,他们在半山腰正是吃力的时候,忽然一匹白色的马突出重围,居然加快速度跑了起来,最终第一个到达终点。 草原上的人们发出欢呼,第一名拿下了旗子,在终点奋力挥舞。 十几分钟后,青绕在众人的簇拥下骑马回来,桑吉为他戴上黄色的吉祥带,将一头牦牛交到青绕手上。这时,一旁的姑娘也是也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纷纷上前,将自己手中的帽子递给了青绕。 而青绕却先比她们先一步骑上了自己的白马,轻轻一拍马屁股,便飞驰离开了草原。 看够了热闹,时清臣也转身往宿舍走,想着用下午的时间写完教案,然后晚上再好好的去泡一下温泉。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彻在水泥地上,时清臣一惊,身体已经先一步跨到旁边的草地上,再回头一看,原是青绕骑马而来。 “走,去泡温泉。” 时清臣奇怪道:“你刚刚不是往相反方向跑了吗?” 青绕大气不喘,声音依然中气十足:“我看到你在这里,就来了。” 说完随即下马,紧紧抓着缰绳不让白马乱跑:“你会上马吗?” 时清臣淡淡道:“我还有教案要写,就不去了。” 青绕也不强求:“晚上要在草原上耍坝子,大家跳完舞再去泡也行。” 时清臣再次拒绝:“我昨天刚泡过,你们去吧。” “你昨天什么时候泡过的?” 时清臣定定看着他,也不恼:“你去收牛的时候。” 可青绕一点儿都不信,他放开缰绳,抓过时清臣的手,将他袖子一撩开,那手臂上赫然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有些已经被挠破结了疤,遗留下来的皮屑布满在了衣袖上,看着都有些头皮发麻。 时清臣皱着眉头,快速将手抽回来,绕过青绕和他的白马,自顾自在水泥地上走着。 “老师。” 似乎是听出了青绕风雨欲来情绪中的克制,时清臣无法再踏出一步,他眯着眼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脸色有些苍白。 最终,还是转过身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等着青绕发话。 “老师,你是不是想死?” 没想到青绕这么直白,时清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青绕牵着马走近一步,他炽热的目光始终追随时清臣,远处的大草原上依然还有热烈的叫喊声传来,他们则站在村里唯一的一条水泥公路上,任着火辣的太阳浇在两人的头顶上。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时清臣的右手臂忽然一痛,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般的瘙痒——红疹子下的脓包已经破裂,白色的浆弄脏了时清臣宽大的袖子。 时清臣白着一张脸沉默不语,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颤抖。 “连我都看出来了,你并没有生存的欲望。” 青绕轻轻歪着头,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白马站在他的身旁,在赛场上勇猛狂热的它,此时却是那么的温顺,它知道主人在牵着它,它的鼻间都是主人的味道,这让它无比的安心。 “以前也来过几个老师,他们都无一例外想尽快离开这里,他们觉得这里很艰苦,他们只想在这里熬几年,然后就会被调走,去做更好更体面的工作。所有人说起未来时,眼睛里都充满了光。而你不同,你没有任何的期待,你甚至都不敢将手机开机。” 时清臣脸一冷:“你要是想对我说教,那我现在就回去了。” 青绕摇摇头:“你是老师,我怎么能说的过你。我只是很奇怪,你的身体是阿爸阿妈给的,他们养你到这么大不容易,你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他们岂不会很伤心?” 时清臣冷着一张脸,僵硬开口:“他们不会伤心的。因为他们都不在了,他们已经死掉了,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没有任何人会在乎我的死活。” 这是时清臣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往事,情况却是如此的残酷。青绕愣在原地,目光里满是不解与悲伤。 草原上渺小又强大的格桑花似乎想象不到眼前的这位翻山越岭赶来支教的汉人老师前半生到底都经历了一些什么,但他却有一颗悲悯又单纯的心,汉人老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让他也能感同身受,他甚至体会到了老师这一瞬间的无助,压抑与认命。 他强压住喉咙之间的哽咽,难过道:“我会在乎你的死活。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我会带你去山里祈祷,去寺庙祈福,在佛祖面前一遍遍吟诵你的名字。” 时清臣看也不敢看青绕的眼睛,他觉得那乌黑的眼瞳比头顶上的太阳还要耀眼,他心里无来由地感到慌张,他想逃离流仙玛,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青绕。 这位在草原上长大的男孩,身后是强大而有力的拉雅神山庇佑着,他敬畏着天地,用一颗真心去认真的活着。他会在这片宽阔的燎原上温柔地想象着这个国家有多么强大,接受强大的国家对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村子、贫困的自己的资助。尽管他在贫瘠的地方长大,从没有去过大城市的他却苦中作乐,从来不会抱怨命运不公,从来不会羡慕别人,他有强大的内心,他的精神世界非常的富足,他比高山更加的伟岸。 这就是拉雅神山养出来的孩子。 耀眼得无以复加。 时清臣热泪盈眶,却强忍着泪意,转身往宿舍走去。 “谢谢你,但我不需要。” 青绕亦步亦趋,如烈火般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时清臣的背影。 时清臣走得飞快,耳边一直是青绕的马靴与白马的马蹄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他恍惚地想着: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像青绕一样对他这么好了。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也许他不能总是对青绕冷语相向。青绕给他的是一颗真诚的心,他回给青绕的又是什么?是自己的自私与怯懦,是自己的自卑与伤痛。 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城市人,曾在央企工作多年,恣意洒脱的他,竟然对一个深山里的男生产生了自卑的情绪。 他羡慕男生永远拥有一颗热忱的心,他羡慕男生看人看事的态度,他羡慕自己没有男生过得自由自在。 他不该将男生推得更远。 拨开云雾见晴天 山间荫蔽处有一口温泉。这里与隔壁村相近,一般不会有本村人过来,而流仙玛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赛马比赛,大部队都在流仙玛的村头温泉里,是以这里就只有时清臣与青绕两人。 青绕脱光身上的衣袍,裸着身体帮时清臣解开衣带。等到全部脱光时,看到时清臣的两边衣袖都沾满了恶臭的脓液与皮肤屑,一声不吭,拿着衣袍就顺手洗了起来。 时清臣看不过去:“脏。” 青绕动作不停:“没事的,老师。我现在帮你洗了,待会你就穿我的衣服回家。” 看着青绕的动作,时清臣再也讲不出一句话来。青绕裸体面对着时清臣,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浑身都是健康紧致的肌肉,特别是两只手臂,粗壮得能跟小孩身躯比较。 或许是从小干活习惯了,青绕洗衣服的动作很快,精准地将脏东西洗掉,没过一会儿,青绕手上的衣袍便被洗得干干净净,再加上硫磺的味道与太阳的结合,一件厚重的衣袍便沐浴重生。 青绕将衣袍挂在一旁的树上,然后走回来,拉着时清臣的手,将他带到一处能坐着的位置上,待他坐下来后,又帮他清洗身体。 时清臣抓住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就行了。” 青绕没有听他的,手指绕过时清臣手上的伤口,眼神柔和道:“老师,你会死吗?” 时清臣心下柔软:“不会的。” “待你回到城市里时,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你想我回去吗?” “......不想。” “为什么不想?” “这里......的孩子需要你。” 时清臣笑了出来,手臂上的伤口也不痒了,“我回去之后,你会想我吗?” 青绕郑重道:“会的。你走的时候给我留下电话号码,我有机会了就给你打电话。” 氤氲的温泉水上印着两个男人的倒影,一位皮肤白皙,甚至可以说得上苍白无血色;一位有一身小麦色的皮肤,两人在这青山之间增加了一份故事色彩,多年之后,只有青绕来到此处之时,才会记起曾经有一位汉人老师在这洗过澡。 “我回不去了。我想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青绕似乎没听明白:“什么?” 时清臣语气平和:“我从远方而来,但却想在这儿定居下来。我还有一些存款,足够在这里盖一座房子。” 青绕不信,他难以理解时清臣的想法:“你骗我。” 时清臣摸摸他的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的家人都死了,我曾经爱过的人也背叛了我,我的朋友远离我,我活了二十多年,比你还大几岁,我甚至还没有你看事看得通透,我也想像你一样,将这天地当家,流浪在这乾坤之中。” “我曾经以为我是属于运气好的那一种人,后来发现我什么也不是。我在家人的宠爱骄傲中长大,读了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交了一位漂亮有个性的女朋友,进了一个人人羡慕的好单位工作。我在所有人的瞩目中渐渐迷失了自己,我甚至看不清面前人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我认为所有人都是好人,我做的所有决定都不能影响我的人生轨迹,但我太顺风顺水了,人生总要给我狠狠地一击让我长点记性。我的父母死亡和我女朋友与我分手是在同一天,而在第二天,我的同事就在我请假回家料理父母后事时颠倒黑白,造谣生事,我被停职调查。后来我因为忍受不了公司那让我窒息的感觉而辞职。那段时间我的心情一度跌入到了谷底,我不明白人生的意义,我看不清自己未来的道路,我甚至对我整个人都产生了深深地怀疑。” 时清臣抬头望天:“我就是一个特别失败的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我无法再去亲近任何人,我甚至连生死都不在乎。我得了这个病,我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我想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死去,也不要在宛如牢笼的城市里苟延残喘。” 说着,又觉得有些可笑:“我知道你很难理解我刚刚说的话,说实话我也不太理解,他就好像是另一个人说的一样,我知道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但我的脑子不承认。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精神病?” 青绕呆愣愣地,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时清臣,似乎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他。在他的认知里,家里的牦牛死了他会难过好几天,亲戚朋友死了他会悲伤欲绝,看到大黑狗拉布把丢失的牦牛找回来他会高兴一整天,从来没有像时清臣这样,有一种震耳欲聋又沉默的崩溃感。 他的世界无法理解时清臣的复杂,也无法深刻体会到时清臣的悲伤绝望,他只知道,他眼前的这个瘦弱的汉人老师,他说他即将要死了。可这仅仅是一种皮肤病,只是身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怎么就上升到死亡的地步了?! 他气急,他慌张,他将时清臣的手抓出一道深深地印子。时清臣吃痛,挣扎着后退一步,差点欲跌落在温泉水里。在这千钧一发之间,青绕强壮的手臂稳稳地将他拉了回来。青绕松开他的手臂,上前一步,将时清臣紧紧拥抱住。 “你没有病。” 千言万语只汇成这四个字,却是青绕的肺腑之言。 时清臣说出自己的秘密,身体都觉得轻松不少。在这单纯质朴的草原汉子面前,他不想再隐瞒;在这陌生又美丽的地方里,他想换一种方式而活。 他与青绕两个人之间,他得更加主动一点,才能对得起他。 时清臣抬起自己满是可怖疤痕的手臂,回抱住了他。 其实在刚才,时清臣说谎了。他说他无法再亲近任何一个人,可对青绕却是个例外。 青绕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束光,他必须好好珍惜。 洗完一个舒舒服服的澡,时清臣浑身都是暖洋洋的,身上红疹子的瘙痒也缓解不少。时清臣沉默的跟在青绕后面,低着头看着地下的路,忽然前面的青绕停住脚步,在时清臣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时,青绕又快速转过身来,用郑重的语气对时清臣道:“老师,请你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要放弃自己。” “啊?” “我不知道你以前具体发生了什么,虽然都不是好事情,但你都要将它们忘掉。很快很要放暑假了,到时候我和你去市里的医院治病。” 时清臣对上青绕的双眼,发现他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心下不由得又是一软,也没有再坚持,便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青绕伸手过来,牢牢握住时清臣的手,将他一步步引着下山。山下一颗大树下绑着一匹白马,正是早上刚刚得到冠军的小马,此时正在悠闲地低头吃着脚下的青草,不时欢快地打着响鼻。 青绕将绳子收回,扶着时清臣上了白马,自己则牵着缰绳,一路牵回了村里。 晚上在村里的活动中心念经跳舞,男男女女都穿着盛装出席,由和尚在座位前头带头念经,不大不小的大厅都坐满了人,有的村民甚至还坐在了外面,都默契地拿出念珠跟着一起念。 活动中心外摆着一两家淀粉肠的流动摊位,生意火爆。流仙玛连个像样的小卖部都没有,平时对于淀粉肠的摊位也只有在节日或者活动中才会出现,所以只要一开摊,孩子便是第一消费主力军,其次是男人,再者就是女人与老人。 时清臣被玛吉次仁拉着一路到了活动中心门口,狗鼻子闻到淀粉肠的味道也不管老师了,直接撒手跑到摊位面前点了好几根,顺便跟周围的小伙伴玩耍聊天。 被撇下的时清臣无奈一笑,他粗略的瞄了一眼周围村民的穿着,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瞬间感到有些格格不入。 因为今天泡了温泉,浑身温暖,加上天气燥热无风,便脱掉了厚重的长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与外套。晚上他本是不想来的,他想猫在宿舍里继续写教案,奈何刚刚送走了一个青绕,他弟弟又来了,兄弟两个磨人的本事那可是一等一的好,玛吉次仁又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话,足足磨了时清臣一个小时才有所松动,一路拉着时清臣到此。 时清臣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可周围村民却对此见怪不怪,也没有人过来制止劝说,时清臣便也既来之则安之,抬腿往大厅里面走。 说实话,没有哪个地方是不会排外的,只是程度或多或少而已。时清臣一看就是汉人的脸,又是村里的支教老师,地位还是有的,平时的一些重大活动穿自己的衣服也是完全可行的,也能跟着其他盛装打扮的村民打成一片,混在队伍里跟着一起跳舞。 流仙玛的人们包容度总是很高的。 因村民实在过多,时清臣也走不进去,便也像其他村民一样在走廊外面席地而坐,等着念经结束进入到跳舞环节。类似的活动时清臣只参加过一两次,还都是被青绕拉来的,他被拉着进入到队伍的最末端,跟着大家一同起舞。时清臣有样学样,学了一两遍后也就会了,跟着一起跺脚转圈。跳了几首之后时清臣就体力不支了,他无法像当地的男人一样一跳就是半夜两三点,况且他也没有勇气在那么晚的时间走夜路回家,半夜总是动物出来最频繁的时候,说不定哪天就背时了,遇上那种大型动物,他就只能自认倒霉一命呼吁了。 草原上的汉子是野的,时清臣是没有战斗力的。 经念完后,大多老人就离开了,留下的村民在大厅里外圈席地而坐,给中间跳舞的人们留出充足的场地,不知道是哪个村民拉来了巨大的音响,CD一放,音响就放出当地的民族歌曲,已经有几个村民在场内跟着节奏翩翩起舞,在场外的几名妇女也跺着高跟鞋款款走来了,跟在队伍后面跟着舞动起来。 时清臣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也没看到青绕的身影,便拿出自己的手机,等待开机后,调成录像模式,将场内村民载歌载舞的画面全都录了下来。 太久不碰手机,对于里面的界面功能,他甚至都有些感到陌生。 录了一会儿后,手机似乎才反应过来,将这么久以来的未接电话、未读短信都已通知的形式发送到时清臣的手机上。因消息过多,导致拍摄中止,时清臣又不得不放下手机,等待消息停止提示的那一刻。 他手里的这部手机,是他通向外界的唯一途径,可他一直都在有意的逃避过去,到了流仙玛后,从来不曾开机,似乎接触不到他之前的人和事,自己就会好受一些。哪知道自己的缩头乌龟想法被青绕一眼看穿,也不怪自己的形象在青绕面前一再崩塌,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形象可言,他只是千里迢迢来到流仙玛逃避现实的一个普通人,对于看惯了大场面的城市人,却活得像一个胆小鬼一样,青绕同他比可就一个天一个地了。 青绕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时清臣又拿着他的手机在怔怔发呆,目光紧盯着那位低头发呆的男人,却并没有走过去,而是与伙伴一起迅速加入到跳舞的行列之中,跟着节奏起舞。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伤口,能排解的自然好,排解不了的,那就再排解。 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手机消息终于恢复平静,时清臣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随即又开启录像模式,将场内的人们全都录了进去。 时清臣盯着手机屏幕看,在像素不好的情况下还是发现了青绕的身影。他今天穿着盛装短袍,脚穿长筒马靴,身上挂着黄色丝带,这是赛马活动第一名的象征,也是老和尚赐予的幸运带,得戴着一个月以上才可以取下来。 男士舞蹈与女士舞蹈不同,男士力度与动作幅度很大一些,跺脚时将木地板震得嘎吱作响。此时玛吉次仁与他的小伙伴也进来了,几个小家伙穿着盛装短袍与长筒马靴缩着鼻涕加入了跳舞当中,未成型的未来草原汉子竟也跳得有模有样,似乎这种能力与生俱来。 时清臣录了一分多钟,便上传到贴吧里,想让更多的人也看到这里的风土人情。当时他的想法非常简单,单纯是一种分享欲作祟,但不知为何,他的这条帖子竟然火爆了起来,留言阅览量居高不下,很快就成为热门帖子,上了首页。 很多人都建议他多拍一些类似这样子的素材,顺便也让拍摄者出镜一下,那时候的网络环境比较好,时清臣偶尔也回复网友的留言,便也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为什么哥 玛吉次仁跑过来邀请时清臣进场跳舞,时清臣被人小鬼大的孩子拉着进入到队伍末端,这首歌比较难跳,不是时清臣擅长的舞,不免跳得磕磕绊绊,两三遍之后好不容易熟悉一些了,又到了下一首歌。 时清臣正渐入佳境,却忽然轻哼一声,他的大腿不知为何,骤然一痛。 这声痛呼轻若无声,在热闹的大厅里很快就被音乐声掩盖住,时清臣疼得脸色发白,无法再继续下去,只能僵硬着身体走回了场外,在原来的座位上,放着他随身携带的水壶,他抖着手扭开瓶盖,给自己狠狠喝了一大口。 只因腿上的疼痛太剧烈,他喝水的时候牙齿甚至都是紧紧咬着的,他晃了一眼,就意识到青绕在远处看着自己,便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直到休息了几分钟腿上的疼痛减轻了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手提着水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热闹的活动中心。 即将进入夏季的流仙玛就算是在晚上也是气候宜人,时清臣走在被星汉照得亮堂的路上,只要微微一抬头,甚至都能看到满目的银河,他却裹紧了领子——不管是天气炎热还是寒冷,这似乎成为了他的习惯性动作。时清臣满心苍凉,自嘲一笑,忽听身后一阵马靴踩踏在地上的声音,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青绕的脚步声。 “老师。” “......” “老师?” “怎么了?” “你走路怎么怪怪的?” “刚刚跳舞扭到了。” “我一直都有观察你,你跳舞的时候动作幅度没有我们这么大,跳了几首之后就不跳了,回到座位上喝水。你身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 在灿烂的星光下,就算是人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时清臣惨白的一张脸非常没有说服力。 青绕无奈道:“老师,其实我不太懂你们。为什么身体不舒服还要撒谎呢?” 唉。 时清臣心中微叹。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为什么?又不是所有的为什么都需要一个原因的。 不远处的活动中心依然灯光璀璨,音乐声与呐喊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传到时清臣与青绕所在的地点时,犹如是两个世界,时清臣听在耳里,恍惚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他不敢看青绕的双眼,抬头看天,半天才慢慢道:“我是生是死,其实都是没有关系的。” 青绕立马回道:“为什么会没有关系?为什么会想去死?” 时清臣往前走几步,他蹲在公路边上的草地上,将自己的腿伸长,用手不断揉着自己的大腿,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青绕也排着他坐了下来,他的长腿伸直后比时清臣还要长出不少,马靴穿在他身上,似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将他小腿的弧度勾勒得十分完美。 “为什么?” “我当初的想法是想来一个陌生的地方逃避,到了流仙玛后又改变了想法,我想在一个美丽的陌生地方就此老去,或者死去。遇到你之后,我又发现我的心并没有这么丧,我还是可以有积极阳光的想法的,但有些事努力是没有用的,我知道我的身体,绝对不会是小病这么简单,可我不想去改变这个现状。在来到流仙玛之前,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青绕更加不解:“为什么?” 时清臣不免笑了出来:“我以后就叫你为什么哥算了。我的想法其实跟你有异曲同工之处,有人对某些事看重,有人就会看清,这是无法避免的。比如你对自己的人生非常随意,你可以在今天开牧场赚很多钱,也可以在明天当一个乞丐;你可以四海为家,也可以在一处地方落地生根,你就是你,你想怎么活着都行。反之,我也是一样。我活不活,其实都无所谓,我的前半生过得非常糟糕,一些变故花光了我后半生的所有气运,我再怎么假装乐观开朗,都不能否定我是个行尸走肉的事实。” 青绕不说话了,他看着星空,似乎在消化时清臣说的长篇大论。他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文化与教育,是没有随随便便抛弃生命的说法。 “在我们这边,人只要是病死的,都不会得到天葬和水葬的待遇。” 时清臣摸摸他的头,微笑道:“没关系,我死了之后就没有意识了。” 青绕被绕了进去,一时也不会察觉到其他,又道:“下个月可以到市里的医院看病。我会带你去。” 时清臣转了个面,在草地上躺了下去。此时他的心非常的平和,他开始热爱这个地方,可满腔的柔情却丝毫泄露不出去,他的心憋到酸胀难忍,最终还是化为一缕轻烟,散落在青绕看不到的地方。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还有好多事都没有做,我其实都想去做,但我还有你,我想你代替我,好好的活着,好好的看着这个世界。” “我不代替你。” 一阵风吹来,落在时清臣微笑释然的脸上,落在青绕凝重严肃的脸上。 人生哪有这么多圆满啊,此心安处是吾乡。 捅 时清臣开始频繁用手机记录着在流仙玛的每一天。视频多是一两分钟,有的是他与学生有趣的对话,有的是流仙玛的大美风光,有的是他下班之后日常的生活......有的是他记录下青绕的脸。 他把这些素材都发在贴吧里,浏览度一直都不错,网友都亲切的称呼他为最帅的山村老师,不少人都想千里迢迢来到这个美丽的地方旅游。热度高了,各方面的关注度就上来了,在某一天,村支书桑吉兴奋地跟他分享了一件好事:“之前不愿意投资的老板改变了主意,在央诺一年一次的招商推介会上成功谈成了几百万的项目,其中有一半都重点投资在流仙玛。” 要知道央诺作为一个小县城,既不出名,海拔又高,就算风景再美又如何,这个州名下的其他几个县,风景也都大同小异,游客为什么不选择其他海拔低的县城作为旅游和下榻的点呢?在每年的推介会上都是作为陪跑和背景的存在,却没想到今年居然成为一匹黑马,杀出重围,拿下今年最大金额项目投资金。 县里的领导没几天就下来了,开着几辆小巴车,全都穿着白衬衫皮夹克,油头打扮,堵在流仙玛唯一的一所小学门口,见到时清臣走出来就快步迎上去。 时清臣受宠若惊,又看到其中有一两个人很眼熟,才记起是上次去县城看病时遇到的那两位领导,便对他们微微点头,搞得那两个领导笑容更加灿烂了。 “你好你好,同志,我们好久不见了。上次我们还去医院看望你,你还记得吗?” 时清臣回握着手:“记得的,记得的。” “不知道你的病怎么样了?有没有好点?” “老毛病了,等着放暑假的时候再去看一次呢。” “其实不用到暑假,我从县里调一名老师过来帮你顶几天。不,你的病什么时候治好就什么时候回来,没关系的。” 时清臣一惊:“怎么了?” “咔嚓——” 一名政府工作人员拿出相机,对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领导热情地握着他的手,咧嘴道:“村支书桑吉还没跟你说吧?因为你的视频发到了网上,有很多人看到了之后都想来央诺这边玩,有一些企业看中了商机,投了几百万过来,想打造一套成熟的完整的旅游体系。” “这件事还是要多谢谢你,你的作品也被很多人喜欢,我们同事之间每天都会看,还会互相转载呢。” “呃,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拍了点视频发到网上。” 领导叹道:“现在互联网刚刚兴起,很多事情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对于事件的发展还在研究当中,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件事你做得很棒,把我们央诺流仙玛的风土人情都发到了网上,让更多人知道还有这么一处美丽的地方,知名度大开,游客就会来了,牧民们的生活也会慢慢好起来。” “啊,竟然会影响到那么远......” “是的,所以我们特地请示了州里的领导,将你选为县里的致富带领人,年底的优秀党员评选中,你会首当其冲,会对将来的升职有很大的作用。接下来你去治病的费用全部报销。” 嚯。 原来是怕自己出了名,就不会在这贫穷又美丽的地方待下去了,特地给他“争”来了个头衔,让他不要走呢。 时清臣笑道:“中途换老师可能会让孩子感到不适应,我现在也没什么大问题,不如就等到暑假的时候再去好好的检查身体吧。” 老师都这么说了,现在看起来也是能动能跳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大毛病,领导们都没有再坚持。匆匆赶来的村支书桑吉喘着粗气道:“各位领导好!我在家里准备了饭菜,请领导和老师移步寒舍......” 领导们都在前面走,时清臣跟在后面,每个人都是笑意盈盈,喜不自禁,规划着央诺的未来,而时清臣却表情淡然,他遥遥望过去,看到的一片嫩绿草原,一头大黑狗突然出现,正在追赶着两头牦牛。 大黑狗正在引导牦牛回到正确的吃草位置上。 时清臣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他想象着在那座山头背后,青绕是如何悠然地躺在白色岩石上面,哼着小曲儿,美滋滋的回想着前段时间的赛马是如何拿到了第一。 青绕和他的大黑狗拉布就是草原上的一幅画。 这一顿饭吃下来已是晚上十点,时清臣从桑吉家里出来时,满脸的疲惫。他开着手电筒,拖着颤抖的腿一步步往宿舍里走去。 平时十分钟的路程此时已经花了一倍的时间才能到达,还没进入院子里,就远远望见自己的宿舍里亮着灯。时清臣略微犹豫,才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背,走了进去。 青绕果然等在里面,看到时清臣走进来,忙笑着响亮地叫道:“老师!” “这么晚了,还有事?” 青绕靠近他,把怀里的东西取了出来,示意时清臣低下头。时清臣照做后,青绕将一串项链戴入他的脖子上。 “今天加瓦来了。” “加瓦是谁?” “我们这里很有名的和尚。他来我们村子的寺庙里诵经做功德。我特地去找他开的光,以后定会保佑你事事顺遂,吉祥如意。” 时清臣低头盯着吊坠看,是一颗很漂亮的绿松石,两边各有一颗棕色珠子点缀。 当地人很喜欢在耳朵、脖子、手腕、脚腕戴上各种各样的饰品,看着时清臣光秃秃的身上,早就想送给他一些什么东西戴在身上,自己捣鼓出来一颗绿松石,再将它制作成项链,再亲手给时清臣戴上,是青绕一直以来的愿望。 如今愿望达成,青绕满脸都是开心快乐。青绕的眼睫毛浓密如扇,加上一双大又深邃的眼睛,不管是盯着人或者动物,都有一种深情的错觉。 时清臣被青绕亮晶晶的眼眸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近乎疯狂地想要再看一眼,可又有一种无以言说的退缩自卑感。两人离得太近了,时清臣浑身发热,忽然脸色一冷,双手不受控制地推了出去。 将青绕推开后,他转身想逃离此地,没想到才刚走出去一步,大腿骤然剧烈一痛,他直直地倒了下去。 青绕眼疾手快,在被推出去的一瞬间又上前一大步,将时清臣的手牢牢抓住,却低估了时清臣的重量,两人齐齐向地上倒去。 随着两人的一声闷哼,时清臣被摔得头昏眼花,青绕压在他的身上也是极度不好受。察觉到压疼他的青绕连忙起身,却发现时清臣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面露苦涩。 在如此近距离之下,两人脸对着脸,鼻子对着鼻子,一种让人莫名其妙尴尬的情绪油然而生,青绕黝黑的脸明显能看到红了。 时清臣也是叫苦不迭,腿上的疼痛让他抓狂,但青绕这么近距离的看着他更觉得心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更加瘙痒难耐。他刚想稳住声线叫出声,可青绕却比他更快,只见他又靠近时清臣一些些,用挺翘的鼻子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然后额头抵着额头,再用一双深情的眼睛望着时清臣。时清臣只觉得自己的嘴唇倏地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到,又快速地移开了。 时清臣心头大震。 一些没有痕迹的,没有缘由的东西似乎已经浮出水面了。 “老师,你的腿是不是不舒服?” “老师,你不能出事......” “老师,我带你去看病。” “老师,山里有经幡,我想带你去看看......” “老师,我想带你去东山顶上看日出......” 神山养育出来的男人心里也是很乱,他有很多话想和时清臣诉说,千言万语却汇成一句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青绕非常清楚,他真正想说的始终没有说出来。 他怕。 神山没有告诉他,这个世界上除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能在一起之外,还能两个男人在一起。 神山也没有告诉他,如果时清臣因此厌恶他的话,那他又该何去何从? 生日 草原上的小野驹心中非常混乱,他就犹如春天打雷一般,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年少无知的他不是很明白这个举动到底会有怎么样的一个后果,但他此刻是欢愉的,是喜悦的,他为了刚才的蜻蜓点水而懊恼,又为了能亲到时清臣的嘴巴而雀跃。小野驹有的是炽热又直白的爱意,他整个人都像是有熊熊火焰般,将时清臣吞噬殆尽。 就这么一两秒的时间里,青绕的眼神变了又变,时清臣觉得自己再不做出一些事,可能就会彻底伤了青绕的心。 时清臣搂住青绕的脖子,朝他那柔软又滚烫的嘴唇印了下去。 时间只有一秒,在这件事上两个倒是达成惊人的一致。 但很多事都已经不需要去刨根问底,也许让事情朦胧一点,美好一点,是非常符合两人现在的心境的。 青绕与时清臣额头抵着额头,在冰冷的地板上互相拥抱着。青绕笑弯了眼,用此生最明亮的眼眸去盯着时清臣。青绕生在贫穷的流仙玛,可他的精神世界一点都不贫瘠,在这个世界里,他有拉雅神山,有比天地更广阔的草原,有茫茫星海,有阿爸阿妈,有自己的大黑狗拉布,有自己喜爱的小马,有自己尊敬又热爱的老师。 他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却什么都拥有。真正贫穷的才是时清臣而已。 时清臣第一次直视青绕的双眼。 这个跨越非常的艰难,时清臣足足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才从那个胆小鬼变成如今的模样。此时此刻,他是百分百信任青绕的,也是因为青绕的关系,他才有了生的希望,他觉得自己应该对身体重视起来,而不是一直都让这匹小野驹担心。 就当是为了青绕。 “老师,你流鼻血了。” 青绕迅速放开他,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又眼疾手快扯过一条毛巾,捂住时清臣的鼻子。 “我太上火了。在这里我几乎都没有吃过青菜,你看我十个手指头都有倒刺。” 时清臣单手用毛巾捂住鼻子,又伸出另外一只手给青绕看。本来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现在不止臃肿不堪,指甲盖上的倒刺也都占满了,一碰就疼。 时清臣可不会像当地人一样一长就会用手扯掉,太痛苦不说,还会影响自己写黑板字。且即便用指甲刀剪掉了,依然还是不能摄入充足的营养纤维,倒刺就会一直不断地长下去,所以时清臣一直任由其生长。 青绕似乎被说服了,他与时清臣坐在软垫子上,所有的缱绻都随着时清臣的鼻子意外出血烟消云散,两人都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闲聊了几句后,青绕起身离开。 时清臣坐在窗户边,院子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照耀着地上开满的格桑花,冷风沁过来,他裹紧了衣领,突然摸到一块生硬凸起的东西。 在半小时前,青绕亲手将这串绿松石项链戴在他的脖子上。 时清臣将它收回自己的衣领里,他心无杂念的写着期末试卷,他与拉雅神山一样,对待感情都非常的纯粹。 第二天中午还没到,时清臣在喊出下课的指令后,与学生一同走出教室,远远就听到玛吉次仁的大嗓子:“老师!!我哥给你送东西来了!!” 时清臣脚步一顿,他定睛一看,学校门口被青绕与他的摩托车堵着,摩托车上挂满了大包小包绿油油的青菜。 青绕对他展颜一笑:“老师,你先走回去,我叫玛吉次仁拿一点,然后一起给你送过去。” 村里和镇上都没有很稳定的蔬菜购买点,摊位也是流动的,由一辆面包车运送着,今天到这个村,明天到那个村,往往好几天才来一次,村里要是需要买什么紧急东西,则要开着摩托骑个几小时来回购买。 青绕一大早去给他买了半个月的量。 时清臣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应,他机械般地走回学校旁边的宿舍里,给自己倒了杯茶喝着,又像反应过来似的,也给青绕预留了一杯。 青绕那辆破摩托车突突驶来,时清臣放下茶杯,起身往院子外走。玛吉次仁人小鬼大,将一部分蔬菜都拿进了屋里,留下他们两人一起将菜卸下来。 青绕卸到一半,突然从一堆塑料袋中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双眼亮晶晶地道:“老师,你生日准备到了。” “什么?” “我看过你的身份证,你的生日是6月17号。还有两天。” 这事连时清臣都忘了,他愣在原地,怔怔看着青绕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了一种很“新颖”的东西。 为什么要说“新颖”呢? 时清臣眼睛渐渐睁大,他的视线不敢置信般地从那个东西移到青绕脸上,他看着对面的人骑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摩托车,神色略微有些疲惫,一路上的风沙石子将他的皮肤吹得干燥皲裂,灰尘扑扑的脸上却依然抵挡不住那双眼睛散发出来的光。 青绕拿出了一个大大的蛋糕。 要知道,县城上开满了面食店,却只有一家蛋糕店。这种“前卫”的食物,并没有被普及到,也只有住在县里的体面人,如老师、医生、警察或者政府官员极其家人才会在自己生日时买下一个蛋糕。 在这个风景优美却人数稀少的地方,时清臣连手机都很少打开,村里连一台电视都没有,平时更是看天看地看自己,更别说能接触到像蛋糕这样连包装都布置得新潮奇怪的东西了。 时清臣感到自己就像是山顶洞人,他似乎已经慢慢忘记了从外面带来的习惯和观念。他的皮肤从一开始的白皙到现在的微红,脸颊上更有着两个地道的高原红,整日里穿着长袍,不管去到哪儿,屹然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本地人。 他盯着那个造型老土的蛋糕,笑了出来。 他鼻子微酸,喉咙微堵,眼睛微红,说出来的话却是:“花了不少钱吧?” 只见青绕嘴角微勾,双眼微吊,直勾勾看着时清臣道:“今年挖了很多的松茸和虫草,赚了不少钱。” 说到这个,时清臣高兴的心情不免大打折扣,但他不好在青绕面前表现出来,他开开心心收下蛋糕,带着青绕来到厨房里,给他递上了一碗香甜浓郁的热茶。 “我知道我在网络上很多粉丝,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我打算将这件事曝光出去。” “什么事?” 时清臣悠悠道:“你们辛辛苦苦,趴在地上一根根找出的虫草,被某些人低价收走。且这乱象很普遍,往往上午挖出来的东西,回到山脚下,就有很多商人等着了,他们不管你们的死活,只顾着把价钱压得更低,再转手高价卖出去。这些在高原上生长的东西,在我们那边,是能卖到十倍价格以上的。” 青绕认真地听着,忽然挠挠头:“没关系的,你不要在意,我们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赚的钱也够生活。” 时清臣却异常的坚持:“你们本该得到更好的生活。” 青绕在这种事上总说不过他,便也闭了嘴,整个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一口气喝完手中的热茶。 都说他们的淳朴与单纯来自于他们的观念与环境,如果他们的交通很便利,生活的环境很宜人,每个人也有许多的钱,那么他们是否就会变得很市侩? 也许青绕就不会。 时清臣心下肯定道。 没坐一会儿,时清臣的几个学生都在门口外左瞧右看,时清臣与青绕无奈一笑,大大方方地请他们进来。首当其冲的就有玛吉次仁。 两人知道一定是玛吉次仁的大嘴巴到处去说他哥买了一块大蛋糕,个个都馋得要命,于是个个都跑来了,企图想分一杯羹。 看来这蛋糕留不到生日当天了,时清臣当即便吩咐玛吉次仁将所有同学都一起叫来,再取出蛋糕,一刀一刀地切下去,每个人分到的也只有两三口而已。 他的学生们忍着馋虫作怪,齐刷刷地闪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喊道:“老师生日快乐!” 时清臣也不再废话,笑着道:“快吃吧。” 学生们一大口全部吃完,舔干净碗里的奶油,表情满足,似乎还在回味着这不易吃到的美食。时清臣看着有趣,心中有暖流而过,与自己的学生们一起合了一张照。 这张照片弥足珍贵。他第一次教书育人,第一次拥有这么多学生,虽然身在大山里,但他 一刻都不敢停歇,每天勤勤恳恳写着教案,在课堂上最大限度的传输着有用的知识,只因为他想看着这些流仙玛未来的希望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把自己回馈给这个美丽安静的村子,帮助它过上更好的日子。 学生走后,屋里又剩下时清臣与青绕两人。青绕这才不紧不慢地拿出刚刚没有吃的那一份蛋糕,分到时清臣碗里,笑道:“这样,你就可以吃两份了。” 时清臣奇怪道:“你为什么不吃我的生日蛋糕?” 青绕不好意思笑笑:“对不起,我没想到玛吉次仁会说出去。蛋糕就这么大,你分给学生们吃,自己只能吃到一口,明明是你的蛋糕,却一点儿都吃不上,我就把我的蛋糕给你,也把祝福送给你,这样,你就有双倍的祝福了。” “你祝福我什么?” “我希望你能像天上的鹰一样,自由自在;我希望你跟大圣菩萨一样,无病无痛,受人尊敬。” 当地人对自己的信仰非常神圣不可侵犯,把他比作大圣菩萨,代表时清臣在他心里有着极其重要的位置,这跟浅显的爱慕喜欢是不一样的,它至少抛却了生与死,穿越了肉体直达灵魂,最是刻骨铭心。 青绕贵在一个真字。 时清臣也不再推脱,三两下把蛋糕吃完。 “谢谢你。” “这是我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星空中最亮的星星是你 等青绕走后,他拿出青绕送的虫草、藏花菇、松茸并摆放好,又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在贴吧发了一张帖子,标题为:猜猜这么多东西一共多少钱? 等到网友热烈讨论之后,他才把价格公布出来,便宜的价格令网友不敢置信,纷纷回复说要买。 时清臣的目的不是这儿,他发出价格不是让网友购买的,而是想让相关部门看到,并对此采取措施。 在漫长等待的日子里,暑假如期来临,时清臣也说话算话,坐上青绕的摩托车又来到了县城。 青绕把摩托车放在县城朋友的家里,他们一起坐上大巴车,路程时长是十个小时,才能到达省会城市。 一路上,青绕比时清臣还要紧张,他紧紧握住时清臣冰冷的手,一言不发。 时清臣看着一路倒退的景色,打趣道:“你没出过县城?” 青绕老实回道:“没有。” “怕不怕?” 青绕坚毅的眉眼带笑:“有你在,我不怕。我是怕到了医院后,你会被查出不好的病。” “那我和你相反,我一点儿都不担心。” “为什么?” “我是死是活,就像在这草原上的花儿生长衰落一样,再正常不过了。我只是很奇怪,自由随性的你,为什么还会被生死束缚住?” 青绕目光深远,喃喃道:“天上的鸟儿死了,我会悲伤;地上的牛儿死了,我也会难过;我希望这个世界没有死亡这么可怕的事,我希望我的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包括你,老师。” “那我要是真死了呢?” “我会每天想你。” 你可以看不透青绕,但你绝不能质疑青绕的真挚。 世间的千言万语,都没有青绕这一句话来得真。 时清臣鼻子一热,鼻血流了下来。 青绕很熟练地拿出棉花,扯了一些抵上时清臣的鼻孔。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时清臣有些尴尬,他默默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大草原,一头头牦牛一闪而过,他像是看镜花水月似的,脑袋恍惚。 之前的流鼻血,他还可以安慰青绕说是没有吃青菜,上火导致的。可青绕隔几天就会去县城买一大堆蔬菜回来,每天的饭桌上都有一碟绿油油的青菜,在时清臣吃下去不少的情况下,他这流鼻血的情况依然是没有好转。 同时,他还感到自己的骨头疼痛,有时候疼到整晚都睡不着,第二天慢悠悠挪去教室上课。 时清臣已经认命,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就要中止在流仙玛,他没有悲伤难过,没有怨天尤人,反而,他感到非常的安心。 他瞄了一眼青绕的后脑勺,他只觉得挺对不起他的,他骗了他。 如果他没有认识青绕,说不定他还好受一些。 别扭的情绪围绕着两人,直到下了大巴车,来到医院旁的宾馆入住,气氛才好一些。 时清臣舒舒服服的洗了一回澡,披着浴巾走了出来,青绕在床上看着电视,见时清臣就这么出来,眼睛都不敢乱看,直愣愣的连带着身体都有一些特意的僵硬。 “到你洗澡了。” “......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我也没带。” “那不洗了。” “省城比流仙玛热多了,你不洗澡怎么行,我看你有一些浮肿,是不是醉氧了?” 青绕第一次醉氧,感觉还挺新奇,同时又感到非常的困顿,他打了一声哈欠后,才来到浴室洗澡。 时清臣在外面喊道:“我去给你买衣服。” 门一关,时清臣来到大街上,看着车水马龙的道路,竟一时感到有些恍惚。 太久没有来到大城市,太久没有接触到新的事物,让他严重与当代社会脱节,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草原气息让他看起来跟这大城市有些格格不入,恍如边缘人。因病痛折磨得些微驼背的他更加显得平平无奇,在街上一站,就是万千个平凡无奇的男人。 这种恍如隔世般的割裂感让他头晕目眩,他差点想晕倒在这人来人往的道路上,稳了稳心神,他走进了一家服装店,买了两套衣服,提着袋子就往回赶。 青绕洗的快,他回来时已经披着浴巾窝在床上看电视了,坐了一天的大巴,他此时有些昏昏欲睡,看到时清臣回来也只是向门口望了一眼,直到时清臣催促他才接过衣服袋子,懒懒地从床上下来直接穿上。 流仙玛天气多变,一年到头寒冷就占了一大半,人们多是穿着自己的民族服饰方便干活,除此之外,现代装大多都是在县城买的,款式老土过时,穿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比如青绕就喜欢在凉鞋里穿袜子,每次一看到这违和的场面,时清臣就忍不住多瞧,欲言又止。 此时看到青绕穿上还算是时尚潮流的衣服,尽管掩不住那淳朴的气质,但还是令时清臣眼前一亮:果然马靠鞍人靠妆,青绕底子好,人长得高大英俊,只要稍微打扮就能很惹眼。 他和青绕躺在床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播放到尾声,他侧头看过去,青绕已经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电视声音嘈杂,但他似乎还能听到青绕平稳的呼吸声。 时清臣关掉电视,房间里恢复死一般的平静。他专注盯着青绕的侧脸瞧,他的视线扫过青绕的额头、鼻梁、嘴唇和下巴,忽然,他觉得眼前的这一幕非常眼熟。 青绕的侧脸,竟然跟拉雅神山的山峰形状很像。 他就住在山脚下,每天都能看到的神山,接受着神山庇佑的他,早已将山峰的形状刻进他的脑海里。房里并不是全黑,还留着一盏床头灯,青绕的侧脸看得清清楚楚,时清臣像是魔怔了一般,似乎想把眼前的画面牢牢刻在脑海中。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勾勒青绕的五官,神色灰败,眼神无光。 他无法寻找自己的生活,他也无法捅破这层窗户纸,两人这辈子都不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 他能感受到青绕对他的感情,懵懵懂懂的,热烈又真心的。少年什么都没有,却给了他满腔的热情。午夜梦回时,青绕是否看着黑暗思考过自己对时清臣到底是何种感情?他早就到了结婚的年纪,又是家中长子,同龄人孩子都抱了两个了,他还是孤身一人。家人、朋友的催促,却让他越来越抗拒,每次心烦意乱时,脑海中都会浮现时清臣的那张脸,他那烦躁的心才会渐渐冷静下来。 他有许多朋友,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时清臣这样,让他心里总是不停地惦记。有时候在哼起方言情歌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汉人老师,想着天气冷了,他穿衣是否暖和;或是天气热了,他有没有减衣,中午太热,大家都只穿单衣,时清臣畏寒,只怕又会傻乎乎地不舍得脱衣。 距离青绕想清楚对时清臣的感情,也许只需要忽然开窍,又或许需要以年为单位的时间。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爱会。 时清臣没指望青绕能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他只想让他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第二天看完病后,时清臣和青绕很快坐上回到央诺的大巴车,急匆匆回到流仙玛,觉都没睡够,又要爬起来给学生们上课。村支书桑吉闻讯赶来,等着下课时敲开时清臣的办公室,走了进去。 虽然只有两天没见,但桑吉却觉得时清臣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大城市来的老师身体再强壮,也跟当地人的强壮不是一回事,更何况眼前的这位老师了,时清臣素来柔弱,跟他们这种五大三粗的人可不一样,这两年时清臣常被病痛折磨,就算他再表现得云淡风轻,强撑着不让大家发现,可那种颓态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而这时候的时清臣状态似乎比以前还要好了,好像......好像他们去了一趟市里,就把什么事情了了一样。这在期间也有县城领导打电话到他家里询问时清臣的近况,桑吉没办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去催促时清臣去看病。这不,时清臣好不容易看病回来了,他当然要知道事情结果,也好了了自己心中的一根刺。 桑吉带着自己家刚晒好的奶渣子来到时清臣面前,先细细观察时清臣的脸色,然后坐下笑着开口:“老师呀,这次这么快就从市里回来了,是不是没什么大问题?你也知道的,县里比较关照您,时常打电话给我问你的情况,你一直没去,我心里都没底。” 时清臣对他笑了一下,如实回答:“初检是白血病。我心里记挂着孩子们,就拿了一些药和青绕回来了。” 桑吉先是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重重地嘶了一声,不可置信道:“白血病?我记得几瓦家的孩子也是带着去市里检查,回来说是白血病,没两年就没了——”桑吉瞄了时清臣一眼,声音戛然而止。 桑吉悔得直想抽自己:“老师,你不会有事的。几瓦家是没钱治病,只能带回家。你不一样,你是老师,又有保障,县里会帮你想办法的。” 时清臣摇了摇头:“我带回来的只是止疼药,疼了就会吃上一颗,并不是治疗白血病的药。” “啥?”桑吉傻眼,“老师你有困难就跟我们说。” “我没有任何困难,”时清臣脸色开始苍白,他抖着手从药盒里倒出一颗药,急忙吃了下去,“我不想治了。我已经报给县里,让他们尽快再安排一个老师过来,我不会耽误孩子学习的。” 桑吉恨道:“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都这个样子了还在想着孩子们?你应该尽快去治疗,孩子们心中也是牵挂你的,我们都希望你把病治好。” 时清臣瘫在椅子上一直在喘气,只听他断断续续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大体情况,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像逃难一样来到这里,遇上你,遇上青绕,遇上孩子们,你们早已是我这辈子最后的羁绊。我两手空空,每天像个行尸走肉,或许早一点解脱就是我的宿命。我已经看淡,你不要再劝说了。” 桑吉呆住,他似乎想起了两年前,他载着时清臣从县城回到流仙玛的场景。那时候时清臣刚下了摩托车,鼻间的鼻血早已干涸,却没有以前其他老师那般娇贵,皱着眉头数落着这个地方的天气环境恶劣,时清臣神情甚至都是冷淡的,麻木的,当时的他还在心中夸赞这位老师。仅仅过了两年之后,桑吉才终于明白当时时清臣的心境,也明白时清臣的去意已决。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村支书,村里谁家生了病,谁家死了人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叹息着每一个生命的逝去,在悲伤的同时,又要将后事处理妥当,按照不同的死法有不同的安葬习俗。早些年村里贫穷困难,生了病全等上天安排,更有甚者家人不得不放下病人,以戴罪之身一步一步跪到寺庙中,祈求神佛保佑家中病人。 没有钱治病的例子太多了,但这仅限于村子里的所见所闻,这事要是换到从大城市里来的汉人老师,那就一切都另当别论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村支书,他无权决定任教老师的去留,但任教老师因病不治死亡的责任,他根本就担不起。他被夹在中间,双方都把压力施加到他身上,让他头发都白了几根。 时清臣看了他一眼,轻轻道:“我会跟县里说清楚,不会让你为难的。” 桑吉一辈子都在大山里,生病求生的人太多了,求死的还是第一次见。他挠了挠头,自己根本无法有效的劝说身为老师的时清臣,只得灰溜溜地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清臣身上开始出现大面积瘀血,一直处于低烧状态。青绕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了一碗药,双目如狼盯着时清臣喝了下去。 “这是我向县城乌山寺的弓步大师讨来的,他医术很厉害,我阿爸以前虽然有当过医生,但还是不如弓步大师厉害。” 时清臣有些迟疑:“里面.......会不会有大师的口水.......” 以前时清臣感冒时,青绕曾拿出一瓶药水,里面也不知道有什么,但一定会有大师喝过的水。这事膈应了时清臣很久。 青绕笑道:“没有没有,你在想什么呢?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弓步大师亲自给我抓了草药,我亲自熬好给你端过来的。” “我跟弓步大师讲了你的病,他说只要心中虔诚,病痛就会远离你。” 时清臣白着一张脸,对着青绕笑了笑。 山中的经幡 政府的红头文件下来后,村支书桑吉便兴高采烈地来到时清臣的宿舍里报喜。当地的土特产价格足足上涨了五倍之多,土特产的定价让村民干活更加的积极,进深山或是爬高山也有了干劲,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辛苦这一次,这一年的家庭开支都差不多解决了。 桑吉随即便去挨家挨户的宣传讲解,政府给的价格就是这个价格,不能多也不能少,要是被发现就要罚款。村民大多淳朴善良,不会做出欺瞒等事情来,一时间,定价这一件事便让大家的生活有所改善。就在此时,开发商也陆续涌入这片宽阔的草原上,以可持续发展的方向来为本就风景优美的流仙玛作保护性开发。 挖土机在前面修路,时清臣跟着村民在后面捡公路垃圾。 虽说流仙玛的整体环境还比较原始,但有一座拉雅神山高高屹立在高原之巅,也吸引了不少自驾车队慕名前来,人一多了,垃圾就必不可少,流仙玛的村民自发轮流捡垃圾,从村口开出来的两里路,用钳子夹到塑料袋里,再统一拿到垃圾存放点丢弃。 这次轮到了青绕,时清臣趁着下午没课,便和他一起带着钳子和塑料袋,在公路上弯腰捡着垃圾。 青绕在后面看着时清臣弯下去的姿势有些僵硬,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钳子,面带心疼道:“今天轮到了我,我一个人就能捡完垃圾,你不用做事情的,在旁边看我做就好了。” 时清臣有心想夺回钳子,奈何身体没有多余的力气,便也随了青绕。他拍拍手上的灰尘,看着不远处的挖土机,轰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似乎觉得有些刺耳,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闷闷道:“你也要让我干些活。” 青绕不接他的茬,自顾自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病。做饭、洗脸、刷牙、洗澡都让我来。” “我也没养出什么花来呀。” “你要相信,神佛才会保佑你。” 时清臣的嘴唇有些白,他看着远方的拉雅神山,轻声道:“以前的你有爬上去过吗?或者有人爬上去吗?” 青绕眼睛都没抬,专心捡垃圾:“我们不会爬上去的。只不过以前有探险队上去过,但一个人都没下来。” “没下来?”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来了很多当官的和警察,一个人都没找回来。” 时清臣想起之前跟青绕去爬富亚小神山的时候,两小时才爬上去,上到一半就遇上了两次冰雹,山上更是冰冷刺骨,只为看一座蓝色的湖泊。体力本就不好的时清臣当时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第一个发现这个湖泊的人简直就是个天才,在健步如飞的青绕面前,他不得不放下某些尊严,一直搀扶着青绕下山,下山时又遇上了天上下冰雹,脚一滑,差点就要从险崖上摔下去。 人,总要对大自然敬畏的。 “你想不想让更多人看到拉雅神山的样子?” 青绕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着时清臣,他忽然觉得站在公路边的他身影有些单薄,只要风再大一些,就能把他吹跑。 时清臣轻轻道:“等县城到村里的路修好了,这里就会发生巨大改变。” “我知道。这是你带来的好事情。” 时清臣摇摇头:“不是我,是你们。自古以来有穷山恶水出恶人的说法,但我并不这么觉得。你们拥有一颗慈悲又淳朴的心,我只是帮忙推波助澜,实际的考察和备案通过还是要看当地的资质,你们本身条件就够硬,这也是拉来这么多投资商的根本原因。没有我,也有千千万万个眼睛不瞎的人迟早会发现这块仙境,你们值得。” 青绕开心地笑起来,用手势比着亲密的意思,“谢谢你。” 时清臣却摆摆手:“不用谢我,就当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青绕笑容凝固在脸上。 —————————————————————— 代教老师很快下来了,时清臣有了更多时间待在自己的宿舍里。正当他有一次脑子浑浑噩噩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发动机突突声音,没过一会儿,青绕便大步走了进来。 “老师,走,我带你去看病。” “......” “老师?这次我带你去我们的老寺庙中,那里还留着一位大师,他可以帮你治病。” “......” “老师?” 时清臣没办法,他拖着发烫的身子坐起来,看着青绕全副武装,脚上还穿着长靴,便也慢吞吞走下床来,青绕为他穿上长袍,扶着他出了门,来到院子外,坐上了摩托后座。 时清臣轻声道:“多久到?” 青绕爽朗道:“开车要40分钟。” “这么远?” “新寺庙已经搬出来了,离得很近,但我们这次去的是老寺庙,是挺远的。” 青绕用脚点火,摩托一下开出好远,他们穿过树林,淌过溪流,开上独木桥,摇晃在石头路,费力开在沙子路上,一路像过山车一样,在时清臣完全撑不住之前,青绕的摩托停在了一片经幡面前。 山中的经幡多是祈祷神圣之地,青绕带着时清臣穿过层层经幡,经幡上的经文一片片扫过时清臣的脸,他抬眼望去,入目皆是他看不懂的经文,在阳光的折射下,这些经幡犹如良药一般,在时清臣看来如梦如幻,身上的病痛似乎都减少了。 青绕一直紧紧注视着他。在他看来,时清臣的脸扫过经幡,就是得到了保佑。他带着时清臣来到一座药泉面前,旁边就有一只大瓢子,他拿起在药泉中舀了一勺,递到时清臣面前,示意让他喝下。 时清臣接过,忐忑地喝了一口。味道有些怪异,似乎是岩石的味道,又有一些咸,口感非常怪异。 “要喝九口。” 时清臣已经做好拉肚子的准备,喝下了九口,才放下瓢子。 “有僧人在泉里放了药,所以命名为药泉。” 原来刚刚不是岩石的味道,是僧人放了药粉的味道。 他们又坐上摩托,再次出发。 这次很快就到了,老寺庙就在两座山谷之间的尽头处,抬眼就能望到拉雅神山,山上终年不化的雪清晰可见,似乎再走一段路就能触摸到神山。 青绕牵着时清臣的手进入寺庙,在昏暗的大堂中,一名僧人盘坐在蒲团上低声念经。 青绕并没有打断,而是走到僧人的旁边,坐了下来,也跟着一起念经。 时清臣站在旁边,有些无聊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四周供奉着各大菩萨,主位上供奉着多手多脚的菩萨,当地人称为长生天,桌案上的供奉品也是最多的,钱也压着不少。 他双手合十,对着长生天拜了拜。 他可以没有信仰,但一定要对别人的信仰尊重。 我希望青绕可以安然度过下半生,娶妻生子,慢慢老去。 这是时清臣当下最真切的想法,却不知为何,眼尾红了,眼泪差点落下。 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要说人生的遗憾,其实也是挺多的。 时清臣忍住泪意,这时候两人的经也念完了,僧人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向时清臣,讲了一句方言。 这僧人应是不会讲汉语,时清臣便耐心等待青绕的翻译。 哪成想青绕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翻译的汉语也是蹩脚的,“大师说......说你的病好不了了。” “哦。谢谢大师。” “大师说......你不光身体有病。” “还有哪里有病?” “他说.......你的心。” “大师看得还挺准。” “心怎么会有病?心脏病?”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 “我才不是小孩子??” 大师在一旁笑了出来。 魂归雪山 从大殿出来,恰好见到周围的草地上有几只鹿,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自从新寺庙建好后,这老寺庙就很少来客人。拉雅神山下的动物们胆子也就大了起来,经常成群结队地跑出来寻觅食物。 只要一靠近,它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跑掉,在场的三人谁都没有上前。大师送两人到了山下,才慢慢走回到半山的一处洞穴中,对着老寺庙盘坐着,开始闭目养神。 时清臣与青绕在山脚下遥遥看着,只听时清臣小声道:“大师是在修行么?” 青绕点点头。 时清臣转过头,望向回程的路,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你们太有信仰了。” “啊?” 时清臣感叹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你们格格不入。我去过大城市,见过大世面,前半生历尽沧桑,自以为看透了这个世界。但我来到这个地方,流仙玛,被拉雅神山洗涤过了心灵,突然感到我的人生也不过如此。可有时候我也会很矛盾,我既想生,又想死,我觉得神山一直在庇佑我,我却一直想要一个尘埃落定。” 青绕有些听不懂,但依然很认真地听着。这段时间,时清臣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的次数少之又少,他观察着时清臣的状态,心中揣测时清臣真实的身体与精神情况,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们回家吧。” 时清臣一边走着,一边低头小声道:“我哪里还有家。” 青绕说不出话来。 他还记得时清臣曾经说过: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时候他还特意问了这句话的意思,知道后便有些沾沾自喜,认为是自己的缘故才让时清臣有这样的想法。可时清臣的想法跟草原上的天气一样风云变幻,这会儿又说自己没有家了。 时清臣总是这样,突然的热情,又突然的变得冷淡。 可青绕不在意,他甚至在自我反省是不是自己惹时清臣不高兴了,他看着时清臣的眼神黏糊糊的,像只被抛弃的大狗。 走了一段路后,在一颗大树下看到了青绕的摩托车,青绕推车出来,坐了上去,示意时清臣也坐上来。 “今天虽然没有让大师为你治病,但是你喝了我们这里最灵的药泉,也算没有白来。” 时清臣软绵绵地坐上车后座,整个身体都靠在青绕背上,青绕浑身一僵,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把时清臣的双手环扣在自己的腰上,再美滋滋的略带害羞的勾起嘴角,偷笑着飞驰而去。 两人身上的衣袍都挺厚的,愣是没有把时清臣身上滚烫的温度传递到青绕的后背上。 时清臣艰难地抬头,看着青绕的背影。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他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盯着青绕瞧。这个时候,他眼中的无限感情才会汹涌地喷薄而出,那些不甘、不解、执念、绝望、苦痛通通都淹没在石头路的风沙之中。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说不甘心是假的啊...... 他与青绕的相见相识相知,犹如一场电影般历历在目,他任其发展,纵容过,迸发过,克制过,最终因为尘归尘土归土,而不得不把所有感情都埋在心底,期望在青绕心中,自己的过世不会让青绕更加痛苦一分。 或许当初是因为青绕出色难忘的外表使他印象深刻;或许又因为自己因生病而脱落在衣服的皮屑,青绕一点都没有觉得恶心,反而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或许因为他一次次的坐在青绕的后座上,抬头就能看到青绕的后脑勺;或许是他每天一大早骑车几小时到达县城给自己买青菜回来那风尘仆仆的质朴感;或许是他总是充满希望宛如星空的眼眸;或许是他每一次用这样的眼眸望向自己...... 一次次的心动,换来的是一次次的不甘。 他和青绕,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青绕这样的人,就像是一种宝藏,越挖越真。 时清臣嘴唇苍白,用尽最后的力气扯了扯青绕的衣角。 “我想下去看看花海。” 摩托车紧急刹车,青绕将车停在路边,扶着时清臣走入草原深处。 地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响起,是土拨鼠和野兔正在欢快的打洞。两人在一处野花茂密处停了下来,时清臣躺了下去,悠悠看着远方的拉雅神山。 两人从老寺庙下来之后,摩托车已经开出去了好远,但只要一回头,拉雅神山依然还在那儿,不远不近。 “你状态非常不好。” “没事的,你也躺下来。” 青绕躺在他的旁边,翘起个二郎腿,嘴边还叼着一根草。草原茫茫,野花飘摇,云朵离得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微风轻轻吹起青绕的刘海,他略一眨眼,眼睫毛就随着风扑闪而动。 就连风都是爱青绕的。 时清臣心情似乎很好:“你看到了吗?我们周围的这几座山,和山与山之间的溪流,都有我们的身影。我们爬过山,看过最美的日出;我们淌过溪流,看过最原始的森林。这里的每一个地方我们都去过。我和你坐过好几个小时的车子到达县城,也去过村头的温泉里畅快洗澡,我们对着满天的星星大声谈笑,也对着地上的月光诉说秘密;你在树下跳舞,踢踏声响彻草原;我在院子里彻夜写教案,偶有走丢的牦牛和骏马闯了进来,我都不舍得赶出去,它们在我的院子里住下,直到主人找过来为止;你的黑狗拉布如同守护神一样,敢与狼群战斗,两头牦牛打架时也会想方设法阻止;你唱着情歌,看着日升月落,看着拉雅山顶那终年不化的雪,看着脚下那被牦牛吃得干干净净的草,看着小马驹颤抖地学着走路,你看着茫茫草原上的一切,如今,你也在看着我来去匆匆。此刻在你的心里,是否真的有一丝舍不得?” 青绕如实回答:“舍不得。” 青绕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又加上汉语不太好,表达出来非常费劲,说出来的话仅仅只有这三个字。 两人日日待在一起,却因各种各样的问题,使得两人中间的大山隔的越来越远。 青绕一直在等时清臣想通,接受治疗,时清臣一直在等青绕对自己的病释然。 时清臣远远看过去,一些有标志性的景点路口已经开始有人在施工修路,通往富亚小神山上的那座蓝色湖泊也已经围上了施工警示牌,准备开工建设观光缆车;为了迎接游客的到来,村里也开始在大兴土木,建造更多的民宿。 这座村子在变得越来越好,村民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他和青绕也没有迈出那一步,他给青绕留足了退路,他希望青绕能吉祥安宁,在流仙玛还没有被外来文化侵蚀得很严重的时候,青绕能变回正常人,还能从这段感情中完全地抽身出来。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情不情爱不爱的已经太幼稚了,他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见识到了青绕的美好,能抵上自己之前浑浑噩噩过的半辈子。 一阵风吹来,吹散了时清臣的声音:“我舍不得流仙玛,也舍不得你。” 青绕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时清臣头晕目眩,忍着剧痛道:“很高兴认识你。” 他缓缓躺了下去,盯着一朵云痴痴地看着。 青绕望着远方正在施工的人们,发起了呆。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这话从青绕口中说出,声音陌生又沙哑,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忙回头看着睡在花海中的时清臣。 时清臣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黄紫相间的花丛中,一动也不动,脸上毫无血色。 青绕轻轻“啊”了一声,他骤然想起初见他时,他还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这几年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确实,现在的时清臣就像一具尸体,一点生命体征都没有。 青绕坐在他旁边,非常疑惑地盯着头顶上的云朵瞧,他似乎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些怀疑,心中的那抹疼痛也渐渐地扩大爆炸。 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后来,青绕对于这一天的印象变得非常模糊,他只记得他的哭声引来了找寻自己而来的大黑狗拉布,自己默默背着时清臣,一人一狗快速地赶回家中,父亲脱下时清臣的衣袍,发现了他身上全是红紫色的斑点与淤青。 “救不活了。” 平常性格咋咋呼呼的弟弟玛吉次仁此刻也乖乖站在旁边,面色凝重悲伤。 村支书桑吉也很快赶来,还带来了时清臣的学生们。 几个小时后,县城与镇上的领导也接二连三的到来,把小小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当天晚上,时清臣就断了气。 众人在商量着他的后事,领导决定将他的遗体送回老家,落叶归根,可青绕却在这时力排众议,阻止了此事。他把时清臣带到县城火化,在县城里唯一的一座寺庙门前长跪不起。 时清臣不是本地人,却给当地带来了千秋万代的功德,他配得到后世的供奉。 时清臣的骨灰顺利进入了寺庙中,青绕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坛子,心似乎也跟着时清臣,去到了遥远的地方。 寺庙中的格桑花开得正好,连廊里的经筒正在被人不断转动着,中间的风铃随风而动,发出悦耳动听的清脆声音。大殿里传来人们诵经的低吟,佛香从四面八方而来,保佑着世间万物。 原来风轻云淡才是刻骨铭心。 青绕离开前,对着存放时清臣骨灰的那个房间,回眸一笑。 我希望你来世吉祥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