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蛇》 救蛇 春节过后日子就逐渐变暖,江南的午后阳光照在身上说不出得温暖,也生得一身懒骨。忙活了整年的人们大抵也就这个时候能有偷闲的时光,于是搬了几把躺椅,端出年货,几个人围在一起边嗑瓜子边唠家常,或是打着扑克消磨时光。 十岁出头的孩子们托春节的福,没有被家长压着对付寒假作业,一堆一堆得聚集在一起打闹,皮得不行。 “滴——滴——”一名中年男子骑着小电驴往家赶,路过人群的时候还神秘兮兮得说自己捉到了好东西。 于是一群唠嗑的人便都站起来,围了过去。其中一个孩子也好奇得凑了过去。农村常见的尿素袋里装了一种条形状生物,男人提起来的时候袋子被它挣扎出奇形怪状的样子来。 男人打开袋子口,眼疾手快得抓住了它的七寸——孩子仗着个子小挤到了最前方,看清了那是一条蛇。浑身漆黑,蛇麟整整齐齐得贴在身上,莫名得觉得真好看——人群里有人说了句,“这么大一条蛇很少见了,值不少钱吧。” 然后又问,“卖吗?” 男人笑了笑:“不卖,自己泡酒喝。” 周围人打趣了几句就都散了,回到座位上继续刚才的话题。孩子倒是一直认真得盯着那条蛇看——蛇大概有成人手臂粗,被捏着七寸一动不动得认命得任男人提着,血红的蛇信紧张得一直吐——没忍住上手摸了一下,蛇受惊得扭动了一下身体,手心下的蛇麟不是想象中的冰冷和坚硬,反而带着点冬日阳光的温度和肌肉特有的柔暖韧性,是活的。 男人看了眼孩子笑道:“看不出来,胆子挺大嘛,蛇都敢摸。” 孩子被男人的突然出声下了一跳,急忙得收回手,不好意思得挠头笑笑。 男人拎着蛇进了屋子,孩子偷偷得跟在他身后,看着男人熟练得打开放在客厅的半人高的圆型酒瓶,干脆利落得一手捏着蛇尾一手捏着七寸扔了进去。男人看着蛇在酒瓶里疯狂得扭动,一手扶住酒瓶避免被蛇的挣扎弄倒,直到它渐渐平静下去才放了酒瓶,上了楼。 孩子走到酒瓶前,酒瓶放在半人高的柜子上,此时的蛇还飘在半空中,冷不丁和孩子来了个对视。酒瓶里的蛇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尽力控制着自己别沉下去——冥冥之中仿佛知道自己沉下去也就是死亡了。 漆黑的蛇眸盯着孩子,之前疯狂不安吐出的蛇信也缩在嘴巴里,孩子闻到了浓重得酒精的味道,空气中突然溢出绝望的意味来—— “砰——”是大型玻璃制品破碎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就是哗啦啦液体流动的声音。孩子飞快得抓起躺在玻璃碎片中一动不动的蛇塞进自己的臃肿的羽绒大衣里面,快速得跑了。 农村独栋的楼房往往有四五层高,二楼客厅打破玻璃的声音并没有被正在顶楼晒被子的男人听到。所以当男人晒完粮食回客厅想再看一眼蛇酒的男人就看到了一地的狼藉。地上是倒下来的玻璃酒瓶的碎片,地板上是湿漉漉的酒精以及点点红色血迹。 孩子走时的脚印已经干了,剩下血迹留在地板上,男人没来得及收拾残局,只顺着血迹寻找蛇的踪迹,却发现血迹突兀得消失在半路。 男人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蛇,只得放弃得回去收拾房间。男人虽然奇怪倒也没想太多,只觉得蛇狡猾——故作无力,等他放松离开之后,又奋力扭动以至于酒瓶从柜子上掉下来,然后脱身。 ——忽略了地上的血迹是点滴状不是条形状 男人暗叹了声晦气——倒没有多心疼整瓶的烧酒,只觉得可惜了,蛇酒很补,盘算着等天暖了再去捉一条。 孩子怀里抱了条大蛇,匆匆得往家里跑,连同伴叫他的声音都没有回应。 孩子一到家就回了房间锁了门,小心翼翼得拉下羽绒服的拉链,看到一条浑身漆黑的蛇安静得躺在自己的怀里,紧张得心脏扑通扑通跳,差点没从嗓子眼跳出来。 孩子把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床上——长久缺氧的蛇此时脑子还是懵的,身体不自觉得微微扭动了一下,直到好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伤口处擦拭,带着点针扎一样的疼,然后被抬起那截蛇身,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一圈一圈绕在了身上。 大蛇终于能睁开眼清醒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正伸着手,轻轻揉揉得摸着自己的头。野兽的本能让它想张口狠狠地咬一口,缺氧时模糊的画面却清晰得出现在脑海中——是孩子奋力推倒了酒瓶,不顾地上和自己身上的玻璃碎片,毫不犹豫得塞进了怀里跑了出去,在濒临死亡的前一刻感受了此生都没感受到的温度——是暖的,很暖很暖,不是阳光撒在身上表面上的暖,而是从身体深处感受到了暖意,以至于它以为自己已经死亡。 它忍不住吐了吐蛇信——不能咬。这个人类幼崽不能咬。 孩子被它不断吐出来的血红色蛇信吓得缩回了手,却仍目不转睛得盯着它:“你没事吧?” 蛇吐了吐信子,缓缓把自己盘成一个圈。它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它好累好饿好冷好想睡觉。 孩子看着蛇盘起自己又闭上了眼,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被子摊开,盖在了大蛇的身上。 孩子站起来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有很多血迹,手上还有几片细小的玻璃碎片扎在掌心里,血是不流了,但是碰一下还是钻心的疼。孩子挑出那几块碎片,血又流了出来,孩子找纸的时候看到被丢在一边的羽绒服,灰色内衬里染上了蛇红色的血迹——被发现了不好跟妈妈交代——孩子干脆把手上的血也擦在了上面,然后拿起羽绒服就扔进了洗衣机。 农村的家长总是很忙,对孩子也都是放养居多,所以对孩子突然换了外套这件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叮嘱别着凉了。孩子含糊得答应了,吃完晚饭早早得就回了房间,连外面有人喊他一起放鞭炮也没有理。 孩子回到房间就锁上了门,这几天父母们总是会去棋牌室消磨时间,也不太管孩子们的事,孩子别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就过去了,所以直到孩子寒假结束,这对父母都没发现孩子房间里养了条冷血的蛇。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孩子把蛇抱到了床尾 盖上被子,自己睡在了床头——不知道为什么,对这条蛇,孩子居然没有任何害怕它咬他的感觉。 半夜孩子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着他的小腿慢慢得缠上来,鼻尖是若有若无的泥土的味道,他困意间翻了个身,继续睡得不省人事。蛇在睡觉间感受到了暖源,不自觉就往那出暖和的地方移动,当接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的时候忍不住顺应天性顺着那条腿缠了上去,绕过孩子的腰间,钻进孩子的睡衣,脑袋搭在了孩子的胸口上,才安静下来,继续它的美梦。 第二天孩子醒来感觉身上多了什么东西,睡衣中间鼓出来一条,他掀起睡衣领口,就看见了一条黑色的蛇正卧在他的胸口中间,闭着眼睑。 一声“啊——”被他捂回了喉咙,身体忍不住抖动了一下——是他昨天救下来的蛇。 蛇仿佛被这抖动惊了一下,不自觉收缩了身体,蛇麟细细地摩擦着孩子的身体,将孩子更紧得缠住,依旧没有睁眼。鲜红的信子时不时吐出来又缩回去,差一些就能舔到孩子的下巴。 孩子顿时没有了睡意,借着透过窗帘不慎明亮的日光,仔仔细细得打量着缠在自己身上的大蛇。 ——孩子第一次见到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只觉得这蛇好看极了。黑色的鳞片整整齐齐得码在线条流畅的蛇身上,腹部是金白渐变的条纹,白是那种奶白,金是掺着黑色的墨金。圆润的小巧的黑色蛇头比身体最粗的地方小上一圈,红色的信子从嘴巴中吐出,整条蛇看起来透露出一种冷血的美感来。 孩子并没有意识到——人应该都是怕蛇的。 天光很快大亮,母亲在门口敲门喊起床。明明未出阁前声音温柔似水,结婚为人母之后的女人却能统一得成为大嗓门:“起床,吃饭了!” 蛇被这叫声突兀得惊醒,倏而睁眼,就感觉自己缠着的“树”动了动,然后立了起来。孩子看了一眼醒过来的蛇,大声回了一句:“知道了,马上。” 孩子半撑着身体,和蛇大眼瞪小眼半晌:“我要起床吃饭了,你能从我身上下去吗?” 蛇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得盯着他,一动不动:“???” 孩子见它没有反应,便将手伸进自己的睡衣,轻轻抚上蛇身,蛇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孩子将它拽出来。孩子把缠在身上的蛇扒了下来,放在一旁的被褥上,大蛇将自己盘成一个圈,抬着头,看向坐起来穿衣服的孩子。 孩子穿好衣服之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盘在一起的蛇身,掌下的覆盖着鳞片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缩回手:“我先去吃饭,你乖乖在被子里不要动。” 说完,孩子把被子盖在它的身上,穿了鞋出了房间并轻声关上了门。孩子吃完饭后借着上网查资料的名义拿走了母亲的手机,查了一下蛇吃什么,等父母出去的时候,拿了压岁钱去农贸市场买了一只雏鸡。 孩子一只手抱着小鸡,一只手拿着钥匙打开卧室门,门刚推出一条缝蛇就游了过来。孩子跨过蛇进屋关门,鸡还抱在手里,蛇就绕着他的脚盘到了他的身上,在他胸口处停下,抬着脑袋看看他又看看雏鸡:“嘶~”给我的食物吗? 孩子把手上的鸡递到它面前,大蛇吐出蛇信舔了舔,他担心蛇进食时候会咬到他,就将雏鸡放到了地上。 出于动物的本能,雏鸡刚一落地就扑棱着翅膀要飞起来,奈何被圆鼓鼓的身体拖累,只能在地上被蛇追着飞快得跑成一只大号的乒乓球。 蛇没费多少力气就缠住了雏鸡,一点一点缩紧身体,绞死了食物,在孩子的面前张开比自己身体还要大血盆大口将其吞了下去——什么都不剩。 孩子被这架势吓了一下,倒也没多害怕,看着吞下去一只鸡的蛇身鼓出来一个圆包,然后顺着蛇身慢慢得下滑到中部左右位置就停下不动:“吃饱了吗?” 蛇抬头:“嘶~”谢谢。 晚上孩子睡着之后蛇又缠了上来,几晚之后,孩子刚上床蛇就绕了过来,蛇身都缠在他的腰上,蛇尾有时缠在腿上有时缠在手臂上有时还会锁住他的两条腿,孩子睡得比较死,倒也感觉不到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随着它去了。 蛇是夜间动物,除了前几晚身体不适以及消食时候需要睡眠之外,是不需要休息的。但它缠着的人类幼崽的体温在寒冷的冬天里真的太舒服了,以至于它也舍不得半夜出去活动,就这样陪着睡着的人类幼崽度过漫长而又寂静的夜晚。 ——转瞬就是开学。孩子偷偷养着条蛇一养就是半个多月。开学后天气暖得更快了,眨眼就是清明。 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季节。 蛇也是这天离开了孩子。 孩子放学回家之后找遍了家里的角落都没有找到蛇,最后在房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早知道不可能养它太久,却也没想到分别是这么猝不及防。 第一章 再见 江南地带的九月带着盛夏的余热未消,也不敢无视秋分的来临,矛盾得忽冷忽热。 在第一场秋雨来临之前A城的矛盾点还纠结在热上,于是万里晴空无云,艳阳高照。 也是这天城三中开了学。 学校附近的超市人流涌动,摩肩接踵,皆是三中学生以及他们的父母家人。 在超市的生活用品区少年正微抬着头,在货架上找常用的洗漱用品,无意识地顺着货架向左移动。在转弯处码放的整赖齐齐的成箱洗发水上,坐着一个约摸六七岁的男孩。 正处在狗都嫌弃年龄阶段的男孩。嘴里含着颗糖,贼头贼脑得四处看了看,父母和姐姐正在旁边的货架上认真的挑挑拣拣,又累又无聊地他偷偷得伸出了一只小短腿。 少年完全没想到熊孩子皮起来还能这么皮,一时不查被绊了脚。双手下意识得就想抓住点什么稳住身体,奈何手上还拿着东西,只能被迫跟跄了几步,扭到了脚,身体不由自主地撞上了迎面走来的男人。 男人稳稳得扶住了他,略微低头扫了眼怀里的少年。少年身高到他鼻梁处,他刚才正略微抬头找货架上常用的毛巾,于是庆幸自己险险得避免了涕泪横流的下场:“小心。?” 少年左胳膊抱着纸巾和冼衣液,右手上拿着一瓶洗发水,他很快站直了身体,视线落在坐在货架旁的男孩身上,男孩和他对视一眼,见真绊倒了人,立刻就掉头朝着父母方向跑走了。 少年收回视线,随即微抬头看着自己撞到的人:“不好意思。” 男人没有立即离开,目光从少年的脸上下滑,看到他略微别扭的站姿:“脚扭到了??” 少年低头试着动了动脚踝,轻轻地嘶了一声:“有点。” 少年的头发有点炸,发色细看带着点营养不良的棕黄,几缕头发挂下来挡住了部分额头,低垂的眼眸衬得睫毛又长又密,但抬眸看人的时候眼尾下垂,整个人又看起来无辜无害,像是只没有攻击力的奶狗。 男人礼貌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等少年回答,又非常熟练地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摁坐在刚才那个熊孩子坐的地方,自顾自解释:“我是三中的校医,我帮你看下。” 轻微扭伤本没有大事,除了走路会疼,不能剧烈运动之外,也没其他影响,过个几日也就没事。 少年看着想说自己没事的,大概是第一次碰到如此行动派的人,拒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男入便一边接话一边就蹲下来怕手捏上了少年扭伤的脚踝,他只得应道:“谢谢。” 男人颇有几分得道高医德气质,也不嫌脏地隔着鞋子轻轻转动少年的脚,一丝不苟地盯看脚踝观察:“没事儿,轻微扭伤,这几天注意别剧烈运动,三天就好。” 本就不用如此小题大做,少年扶看男人伸过来的手站起来,左脚吃力受疼,微微倒吸了一口气,又轻声道了谢:?“我知道?了,谢谢。” 男人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微微一笑:“不客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继续扶着少年走了几步,直到少年找到合适的走路方式,才松开了手。少年一脚轻一?脚重得慢慢往前挪,背影看上去活像只抱着崽的长短腿企鹅。 长短腿企鹅慢吞吞地拿齐了自己需要的物品,自觉得排在长龙一样的收银台队伍的最末端。男人路过的时候扫了眼少年,突然折回去排在了他身后。 少年买的东西不算太多,基本上都是生活用品,这个年纪爱吃的垃圾零食倒是样没买。东西有些零碎,他便一股脑得抱在怀里,右手腾出来拿着一个屏幕碎了一道裂痕的手机,安静地做他的低头族。 男人臭不要脸地仗着身高高点,就凑过去偷偷地瞄别人的手机屏幕,是个微信界面,备注是爸。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你还有钱吗,少年单手也不影响手速地快速回了两个字,没有。对面很快回复过来,我不信。少年微不可察地嗤笑了一?声,爱信不信。随即立刻退出了微信界面,打开了一个英文论坛界面。 那个论坛看上去像是一个技术型论坛,男人自觉英文还不错,但看这论坛却觉得自己仿佛是个从来没学过英文的外文盲。不过少年浏览刷屏的速度很快,像是常客。 男人十分自然地把视线收了回来,他身后排上了几个人,队伍一点一点得往前移动。男人买的东西也不多,除了常用的生活用品之外,有些小零食不是鸡爪就是鸡翅鸡腿,坚决跟鸡杠上了。 大约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伍便轮到了少年。收银员熟练的扫码装袋:“一共53.8,?这里扫码。” 少年从兜里摸出一张百元人民币,道:“我现金支付。” 闻言收银员微微感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接过钱,如今移动支付的年代已经几乎没有人带现金,何况开学人多超市准备的零钱几乎都用完了,她拉开收银抽屉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得——找不开。 收银员藏住不耐烦的表情:“支付宝,微信,云闪付都可以,真的没法支付吗?” 少年看上去好像经常应对这种情况,重复:“我只带了现金。” 收银员:“这边真的找不开。” 两人僵持了一会,眼看后面的人要不耐烦了,少年正准备出去找个地方兑换零钱的时候,男人突然拿着手机晃了晃二维码:“扫我的。我是他老师。" “嘀——"收银员生怕他反悔似的手速飞快地拿着扫描仪扫了过去。 少年不可思议地盯着乱认学生的男人,眼睁睁看着他十分顺手得将自己手上的购物袋顺到他手上,又接过收银员装好的另一兜东西,男人在他开口前飞快地说道:“这里太吵了,出去说。” 说完,大手又不着痕迹得握上了少年的胳膊,以一种拎小鸡崽子的姿势拎着少年离开了超市。 夸张是夸张了点——少年觉得此人的力气大得有些离谱——感觉自己是飘着走的,但脚吃力小,便走得不疼。 行至稍微安静的地方停下,少年诚恳道:“今天谢谢你了。"顿了顿,“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把钱兑开还你。”男人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没钱”两字上,牛头不对马嘴地接道:“加个微信?” 少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好。"有联系信息的话,倒也不必急于一时还钱了——附近商店人满为患,在这个现金零钱如同稀有动物的互联网移动时代,他也不知道店家愿不愿意给一个不愿消费的人兑换零钱。 其实以前也碰到过这种情况,通常有同学陪着,倒也不会到今天这样为难的地步。 男人的目光看似盯着少年实则放空,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年被盯得有些尴尬,沉默了半响,才开口道:“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男人笑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不着急,先回学校再说。对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付翎。” 男人意味深长地咀嚼了这两个字:“付翎。” 付翎不自在地歪了歪头,两人离得有点近,对方的呼吸喷在他耳侧,他忍着发麻的头皮应道:“嗯。” 身后有人经过,男人本能地拉着人的胳膊向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才拉着人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自我介绍:“我叫玄钰,新来的三中老师,你以后身体哪里有不舒服了,可以去校医室找我。” 付翎礼貌疏离地叫道:“玄老师。” 玄钰藏在镜片后的眼神暗了暗,像是只盯着猎物的野兽,应了声:“嗯,外面热,先回学校吧。” 少年体质偏热,在外面站了一小会就开始觉得热得不行,细细密密的汗珠开始冒上尖。 玄钰周身却若有似无得带着一股寒气,?付翎才注意到,在秋老虎的折磨下,此人居然穿着件长袖白衬衫,衬衫挽起在肘处,露出一截冷白的线条紧实的小臂。 少年很快收了视线,垂眸看到对方提着的购物袋,想伸手拿过自己的那个,却被男人不着痕迹地换到了另一只手。 付翎:“。。。” 回去路上走得有些沉闷,两人都没再开口。玄钰看着少年的发旋漫不经心地想,?怎么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呢。 学校一共有四个宿舍区,女生宿舍两个宿舍区,男生两个宿舍区,教师员工宿舍和其中一个女生宿舍在一起,其中三个宿舍区成一线排立,从前到后是女生宿舍,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和教师宿舍,校医室夹在女生宿舍和教师宿舍之间。 还有一个男生宿舍在学校的另一端,爹不疼娘不爱地坐落在小坡上,围墙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一到晚上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可以不用特效得友情出演恐怖片案发现场,学生们开玩笑管它叫“冷宫”。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玄钰问他:“你宿舍在哪?” 付翎就住在“冷宫”里。其实住哪都一样,反正不会比家里更差,想到家,他已经好久没回去了。 听到男人的话他反应过来:“不用麻烦玄老师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玄钰睨着付翎的脸色,见他是认真的,于是解释道:“本想让你去我那边拿点药,好的快些。不过万一你宿舍离校医院距离远的话,大热天来回折腾也不是事儿,不如我先送你回去,晚点给你把药送来。” 眼里的关心有如实质,付翎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微不可察地离玄钰远了点,低着头移开视线轻声道:“不用这么麻烦。”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不用这么麻烦的。” 玄钰觉察到他的疏离,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后槽牙才妥协道:“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付翎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东西,抬头看着面对自己背着光的高大男人。他的耳朵在光下照得近乎透明,咬在耳垂上的银色蛇形耳钉反射着刺目的光。 少年慢慢地眨了下眼,温声道:“谢谢玄老师,老师再见。” 生物老师 付翎回到宿舍,把手里的东西往飘窗前的桌子上一放,整个人半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半垂着眸子思考如何应对自己那个贪婪的爸和假仁假义的妈。 三中不缺钱,算半个贵族学校,所以各方面条件也都不错,管得也不算太严。 四人宿舍,上床下桌,开学就是高二,分班后学业更为紧张,同宿舍的三个人在外面租了房,一早就搬着东西出去了。 安静的宿舍,吵闹的校园。 透过门上的玻璃开口能看到楼下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学生们,而另一边飘窗往外看是一片反射着耀眼光芒的竹林。 带着夏末独有的焦躁。 耳边又传来催命一样的电话提示音,付翎随手拿过枕头盖住,起身去了浴室冲凉。 等少年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出来,电话铃声还在响,停一会叫一声,就跟外面生命力快到尽头的知了一样苟延残喘。 付翎没管自己扭伤的脚,随手从床头抽了本习题册,坐在飘窗前的椅子上自顾自做了起来,再抬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将沉未沉的夕阳余晖落在少年清俊的尚带着些婴儿肥的娃娃脸上,笼得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得像块上好的暖玉。 付翎站起身拿了手机和钥匙,慢吞吞出了门,这才不疾不徐地向校园外走去。 快到晚自习时间,基本都是往回走的学生,付翎一脚重一脚轻地逆着人流向外走,如同一条逆行在洄游鱼群中的异类。 付翎经过包子铺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红糖馒头,一边吃着一边左拐右拐进了几乎不会有人进入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里一站一蹲着两人,女的站着,男的蹲着。 男人枯槁的被烟熏得蜡黄的食指和无名指间还夹着一个早就烧到头的烟嘴,见少年过来了,他立马站起身几个大跨步走过去,抡起大掌毫不犹豫地给了付翎一耳光。 “啪”的一声回响在整片区域,有飞鸟扑簌着翅膀惊走的声音。 付翎被打得偏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五个鲜明的指印,少年抿了抿唇,眼角浮现泪花:“爸。” 中年男人付鸣刚伸手还要打,旁边的女人这才拉住男人的手,畏畏缩缩道:“别...别打了。” 付鸣刚啐了一口,连着自己一起骂:“小杂种,钱呢?” 付翎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畏惧地说:“没...没了...之前都给你了。” “我不信!”男人抬手想把人拉过来自己检查,惊得付翎向后躲避。 付鸣刚看到自己这胆小的除了会读书其它什么都不会的没用儿子,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赔钱货,然后继续说:“我看到你暑假在兼职了。一个小时十二元,十个小时就是一百二十,两个月六十天,就是七千二,你留两百当生活费,给我七千。” 付翎张了张嘴,女人先说话了。 中年女人王燕面黄肌瘦,唯独肚子大得有些不正常,她鼓足勇气拉了拉丈夫的手腕:“小翎还在念书,你每次赌输了都找他要钱,他哪里来这么多钱?” 少年的目光移到女人身上。 听到这话的付鸣刚一把将女人甩开:“要你在这里做好人?你不想问这小杂种要钱你跟过来做什么?” 付翎小步走过去将女人扶起来,低声叫了声妈,他挡在王燕身前,低垂着眉眼,小声说:“我只有三千,我未满18,店长只给我算一半的钱。” 付鸣刚完全没想到还能这样,他气得又给了少年一掌:“你怎么这么没用!别人都能拿到全部的钱,就你只能拿一半?!三千!三千能干什么,吸烟都不够的!” 中年男人丝毫不怀疑付翎的话,皱着眉头来来回回踱步,越想越不甘心,骂骂咧咧的:“你跟我一起,我们去找那个店长把钱要回来!” 王燕拦住他:“小翎学校就在附近,你闹得大他还怎么在学校念书?” “念书念书就知道念书!”付鸣刚抬手给了女人一巴掌,“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交给老子,现在老子还得花钱供他读书!我养他这么大有什么用?!” 王燕眼里掉落两滴泪水,她本能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哭叫起来。妇女尖锐的嗓音刺得付翎的耳膜突突作响:“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为了钱你儿子都不要了!打啊,你有本事打死我,我们母子一尸两命给你看!” 听到儿子两个字的付鸣刚勉强回过神,想到什么似的,强忍着怒气,声音小了下去,但还是骂了句:“臭婊子,也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王燕眼眶顿时就红了,撒泼起来:“你个没良心的...” 付鸣刚不想再和她吵,对方话没说完推了她一把,用力把少年拉过来,手摸进付翎的宽大的校服裤兜。付翎僵直着身体,任对方两边都掏了一下,掏出一叠百元人民币,舌头舔了下手指开始点钱。 付翎委屈得眼眶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中年男人手里的钱,一副要哭不哭不敢反抗的样子。 王燕抹了把眼泪,双手拉住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歉意道:“小翎,爸妈这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找你了,你知道的...” 付翎小声打断她:“我知道,我没怪你们。” 王燕这才从心底里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她的儿子最懂事了。她转过身,和中年男人一起数钱。 在她转身的刹那,原本神色怯懦的少年眼底一片淡漠和阴冷。 打发完两人的付翎独自回去,他脸上还挂着鲜红的掌印,沉默地回了宿舍。 晚自习他没有去,和班主任请了假,一个人待在宿舍。 夏末入夜仍是燥热,宿舍只有付翎一个人,他怕热,却也没开空调,如今电费是他一人承担,能省一点是一点。 夜深,少年睡梦中被热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条背部漆黑腹部金白的大蛇悄无声息地顺着没上锁的飘窗钻了进去,熟门熟路地爬上床,缠在了少年身上。 冰冷的蛇尾尖圈住怀里人红肿的脚脖,蛇首贴在了对方的微肿的半边脸颊,信子扫过他柔软的发梢。 身上火热的体温被降下去,少年皱着的眉头才稍稍松开,气息逐渐安稳绵长起来。 大蛇听着规律熟悉的呼吸声,也慢慢阖上眼睡觉。 翌日醒来,付翎去浴室洗漱。少年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掌印已经消了下去,穿鞋的时候却发现扭伤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 少年按了按红肿的脚踝,疼得嘶了一声,试探着走了几步,尚在忍受范围内,就也没多在意,嘴里咬着个面包,一如往常出了门。 前三节课没有什么特别的,每科老师老生常谈一些新学期新气象好好学习之类的,直到第四节课生物课铃响,付翎看着拿着书走进来的高大男人一愣。 他不是校医吗? 玄钰将书本放在讲台上,不疾不徐地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叫玄钰。你们的生物老师毛老师这学期休假了,暂时由我带替她给你们上生物课...” 玄钰说着,拿起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非常漂亮的,一板一眼的正楷,就跟他此时一丝不苟的着装一模一样。 那日付翎惊鸿一瞥的银色蛇形耳钉已经不见了,耳朵上干干净净,戴着最常见的黑框眼镜,穿着白色衬衫,半长不短的头发半扎在脑后,是最常见的教职工着装,却莫名透露着禁欲的气息。 第一节课通常不会讲课,玄钰也是。男人站在讲台边上,他声音低沉磁性,语气轻松温和地台下的学生沟通,没几句话就逗得人笑得前仰后合,很快便和他们熟稔起来。 付翎手里翻看着生物书,并没有留意闲谈唠嗑的师生们,直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点到。 少年诧异地抬起头,便见男人嗪着笑看向他:“不知道付翎同学有没有兴趣做我的课代表?” 见人迟迟没有回出声,同桌的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付翎下意识答道:“可以。” 付翎说完就后悔了:“。。。” 玄钰笑容加深:“那接下来的一个学期就辛苦付课代表了。” 付翎回了一个乖巧的微笑:“玄老师客气了,不辛苦。” 玄钰选自己做课代表这让付翎并没有多意外。并且理由也很充分,他上学期生物满分,班级里除了他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其实如果仅仅按成绩来看的话,其余八科他当课代表的可能性也很大。付翎是年级第一,从考进三中的时候就是了。也不算是考进三中的,他是被三中花大价钱“请”过来的。 付翎成绩尖得很匀称,几乎每门都是第一。他所在的班级是尖子班,三十来个人,基本包圆全校前五十。就算是分班了,大部分也是熟悉面孔。 少年坐回位置,半垂眸看自己手上转着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