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长】》 第一章 来者皆安·2020年11月1日 “我妈终于死了...”余思念在电话里面平静的说出来,电话那头的赵焱在努力感同身受之后,替余思念叹了口气,可这口气却结结实实堵在他的心口。 “请假条已经发你邮箱了,有项目你们先做,”余思念深深叹口气:“我休息两个星期再说。”挂掉电话的余思念站在虹桥站外面。离高铁出发还有段时间,他却怕晚点一般,每口都要吸掉大半支烟。 余思念的妈余秀远在18年被查出胃癌中期,本来还在准备考研的余思念被迫放弃升学,心想着胃癌还能治,一头扎进工作中。医保之后依旧高昂的医药费和逐渐恶劣的病情让余思念过早体会生活的艰辛。 余思念拖着行李箱,手机亮屏显示的是核酸检测证明,退出软件后台的搜索引擎上显示一个问题“骨灰盒是否能够带上高铁?” 余思念身上的西服微微有些皱,这是刚刚参加工作时买的,平时出行就是出差,临时决定的行动让他有些窘迫。 他歪头看看前方排队的人群,把行李箱送上安检后,被检票处的人流裹挟着向前走。 三年来,他因为这该死的胃癌,医院的收据已经成为他的阴影,他每月初都会捧着刺眼的收据单,盘算着这个月怎样度日。 赵焱曾经对他说过:“既然不是亲妈,你已经仁至义尽,胃癌眼是治不好的,阿姨指不定也愿意放弃。” 余思念被收养的时候已经上高中,孤儿院的老师都惊讶于会有人愿意收养一个即将成年的少年。以往的十六年孤儿院生活,他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 余思念与余秀远的重组家庭,没有平常家庭温馨,在朋友眼中过于冷淡,可余思念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他认为余秀远供他上学已足够让他有责任赡养她。 余思念找到车票上的“F座”坐下后,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口罩内发出闷声的咒骂“妈的”,克制着声音,没有惊扰到身边的人。 兜兜转转十年,他再次成为了孤儿。 手机再次响起,余思念放空的思绪被窸窸窣窣的铃声拉回现实。熟悉的女声响起,晓辛第一句让他节哀,第二句话就是分手。 晓辛是余思念大一谈的女朋友,小姑娘是上海普通家庭的独女,父母宠的不得了。感情断断续续持续了四年,热恋化为冷淡时,余秀远被查出胃癌。余秀远挺喜欢晓辛,没有生病时对晓辛不错,才导致三年前该说分手拖到今天。 余思念答应下来:“谢谢...你。”“好好生活,以后还有很长路要走,来日方长。” 余思念没缘由地嘴角抽一下,不由自主的发出苦笑。七年的陪伴已经成为习惯,彻底分开,心中还是一空,只不过这一空抵不过妈妈的去世,也抵不过对妈妈的失望。 没爸没妈是余思念童年最大的遗憾,为了弥补这一遗憾,他拼尽全力去挽回余秀远。在余秀远去世之前,余思念一直以为,她除了过世的丈夫没有亲人。直到她回光返照时,把五十万的银行卡塞到余思念手中。遗嘱有两个:把她的骨灰带回家乡;把一封遗书和五十万的银行卡交到她儿子手上。 余思念摸出烟,他身边的人穿着略显紧身的套装,抱着桌板上亮着ppt的电脑已经睡着,余思念犹豫,还是没有点烟。 余秀远在老家还有个儿子,她抛弃她的儿子,在异乡收养一个少年。重病时她靠着刚刚毕业的假儿子在外拼死拼活,手中五十万一分没有拿出来,临死前这五十万让他假儿子送给亲儿子。 余思念心中堵着的那口气,让他不顾身旁人憨态的睡姿起身,走到高铁下车处,半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喘着粗气,胸膛上下起伏。他不能抽烟,也掉不出眼泪。 余秀远,你太自私了。你有没有想过余思念独身在上海怎么办,五十万没有留给余思念,甚至一份遗书都舍不得给他。余思念只是一个保险和工具,一个让余秀远生病有所寄托的保险,一个把活着的痕迹送走的工具。 “你有两个儿子,可我只有你着一个妈...” 南京南站到了,余思念拎着行李箱下车,20年11月份的疫情不像半年前那么猛烈,但拥簇的人们依旧危险。余思念习惯性的按一下口罩,打开核酸证明,上了地铁。 他从没有来过南京,本应该能在这座古城看看玩玩,现下却没有这个心思,匆匆上了地铁。地铁从雨花台区驶去林场,他从摇摇晃晃拉着扶手按着行李,到空空荡荡的座位,然后他坐下来用脚挡着行李箱。 其实,余秀远对余思念的无情给了他不遵守遗嘱的借口。可他总想看看,余秀远出生的地方,素未谋面兄弟,这是他唯一与亲情有关的羁绊。他不是无私的人,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是郊区一套房子的首付,而这一套房子是他能够组建家庭过上正常生活的资本。在这股悲伤和压抑之下,他的私心与诚信之间抗衡。 他从林场下来,查看打车软件上的公里数。他环顾四周攥着行李的手紧了紧之后,猛的推开行李箱。行李箱歪歪扭扭向前方划去,余思念才腾出手点上一支烟。 余思念参加工作之前不抽烟。他频繁辗转于医院和单位,神情无助看着窗外,接下赵焱递过来的那支烟之后,抽烟成为他唯一的情绪表达。 他反手用食指抖落烟灰,顺着烟丝低下头,等到他下一秒再抬起头的时候,他陡然感到心脏像被揪起来,血液无法停止流动。他弯下腰捂着心脏大口大口地喘气,刚刚的一瞬他差点见到刚过世不久的妈。 余思念缓了缓,慢慢直起身子,没有力气完全睁开眼睛,眼睛模模糊糊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即便手机导航上显示两个小时的车程,他还是找到N01B的大巴,他看了一眼车顶的显示牌后:“牛逼一号”,拎着行李箱上车问司机:“是去‘安城县’的吗?” 司机瞥了他一眼:“是,三块。”或许是余思念的西装太过于显眼,车上不多的人都朝着他的方向看去。余思念付过仅剩的三块零钱,找到容易扶着行李箱的位置坐下。 随着司机师傅一吼:“所有人都把口罩戴好嗷!”大巴发动了。余思念端坐在位子上,他的前后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不晕车,或许是因为心中发闷导致他还没有坐几分钟就有点难受,这种难受像是长时间处在压抑下的爆发。 座位后传来苍老精神头却很足的声音:“小伙子,你穿的太少了,不冷吗?”声音带着他微微抽离于压抑,在确认是对自己说话之后:“还行。” 十一月初的天气,刚刚降温,他笔直的西装裤管下空空荡荡。老人带着陌生又滑稽的口音继续问道:“小伙子,从哪里来的?” 余思念的注意力集中在老人的话中是否有诈骗的痕迹:“上海。”老人听到之后打开话匣子:“我孙子也是在上海工作哎,研究生毕业一万一个月哟...” 在上海偌大的城市里,只有他与余秀远一起生活,没有熟人没有亲戚。余思念只有和甲方领导沟通的经历,面对这个当着全车开始夸夸其谈的老人,他突然有点无措,只得老人说着他听着。 行车才短短一个小时,余思念就要把这个老阿姨的族谱听完了。余思念被老人分散了注意力,倒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小伙子,你来‘安城’是干什嘛的?” 余思念一时回答不上来,他是来旅游的?还是来找人的?是来找兄弟的?是来送葬的?是来送钱的?是来探亲的?对,他是来探亲的。 “我是来探亲。”这句话说的余思念自己有点心虚,他名义上是没有亲人的。 老人热情的问,余思念口中亲人的特征。余思念自己也不知道,老人死活说安城就这么大,她饶几道弯肯定能帮他找到。余思念有些支支吾吾,他不属于这座小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姓余...大概五十岁...看起来像六十多岁...很瘦...喜欢...”他突然住嘴了,他想妈了。 余思念眼睛有些酸,烟瘾又上来,他仰着头看向窗外,公路两边的绿化带飞速向后面移动。余秀远的一生很快,短短五十年,她有些文化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她这辈子没有活明白,却还想顾着那个儿子。 老人嫌弃这些太笼统,说了很多带有特征性的问题,余思念回答不上来,让老人有些着急起来,对他的好奇越来越多。余思念回了句:“阿姨,我是孤儿。”他不得不承认。 老人布满细纹的脸上,带着对晚辈的慈柔和心疼:“哎呦,那你从小就吃苦。” 余思念微微推开窗户,只留下一条缝,快速行驶的大巴让吹进来的风,一道道划在脸上,余思念稍微清醒了一点。翻开了手机,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帘“来者皆安”,由远及近。他盯着这块广告牌,安城县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快要进城,车速逐渐慢下来,红绿灯也渐渐进入视野。余思念有些好奇的向着外面看,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网络上宣传的小城市过于破旧,这里看起来远比他在上海租屋周围环境要好得多。 大巴驶入“安城客运中心”的大门,这里像一个超级迷你的客运总站。进站后,他拎着行李箱往外走,人不多相对的冷清。也对,这不过是一个常驻四十万人口的小城。 他预备着核酸检测与手腕,穿着防护服的大白测了体温之后,他慢慢地跟着人群。有很多出租车在这里停着,他出站时,没有司机上来询问他去哪里。 疫情似乎没有侵袭这座小城,路上的行人没有带口罩!出租车的司机在路边抽着烟,相互交流着傻逼乘客;路边有个妈妈拉着自己小小的孩子,叮嘱他不要摔跤;远处穿着校服的学生,意气风发的骑着自行车上下学;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赶往自己外孙家中,给宝贝外孙过生日。 以往的日子里,他总是穿着西服穿梭于各个交通工具,抬起头就是路上行色匆匆的人群。而等到他回到出租屋的路上,他早已经累的抬不起头,只想着回家洗澡睡觉。 在路上沉闷的五个小时里,他下车就看到了他在繁忙工作里,没有见过的场景。他站在马路宽阔旁,迷茫在心中升起的瞬间,又产生没有那么糟糕的感觉。 非机动车道能够容纳并排的两三辆轿车,路上干干净净,只有偶尔骑着小电驴的人路过。马路和非机动车道之间有巨大的花坛,里面布满来颜色鲜艳审美不高的花朵。 余思念左手抱着西服外套,单手拎着行李箱,踱着步在路边慢慢的走着。天空白云挡着太阳,是一个舒服的阴天。这里的温度体感比上海要凉一些,他没隔几分钟就把衣服穿上。 云层渐渐拨开,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他总觉得自己好久没有看见太阳。即将要下山的太阳光线不刺眼,温温柔柔地轻吻在他的身上。 ·········· 齐放今天放学格外的早,这不是件好事情。他所在的安城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每月只能放一天假,放假就预示要收补课费了。 今天是11月1号,学生们在万圣节这天互相送糖果,齐放的桌子抽屉里有很多同学送的糖果。齐放嫌弃校内超市的瞎定价,答应请好兄弟一起出去吃东西。 方浩然拍拍正在推车的齐放,语气中是少年人特有的放肆:“哙地方语气词,终于大方一次,你居然也知道请我吃东西。”方浩然在学校周围租房走读,在外的父母偶尔送的饭菜,基本上都是两份,另一份是给齐放的。 齐放踹方浩然一脚,推着自行车跑两步,然后顺着自行车的轨迹跨上去,骑着就走,身后的方浩然叫道:“你这个吊人不能等我一个!” 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从校园出来,交谈着明天放假一天的安排,齐放骑着自行车绕过人群,和同班同学挥手告别:“走了,明天晚上见。” 齐放的校服是灰色的棒球衫与同色系的运动裤,左胸前镶嵌着校徽。迎面吹来的风,打散他们在学校时的沉闷。几个男生不由自主开始竞速,齐放看着他们加快的速度,赶紧加速到队伍的前面:“你们真的很慢。” 齐放在拐弯的瞬间,回头嘲讽同伴,再次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一个高挑清瘦的西装男人沐浴在余晖里,白净的脸上有些严俊的苦涩。 余思念站在路口前方不远处,漫无目的,看着一群群学生兴奋从路口出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去哪里。忽然间看到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露出一颗虎牙,笑的热烈。 他们对视。 然后齐放就失控撞到余思念。 方浩然首先反应过来,赶忙停下车,上前扶起余思念。只有齐放还在反应之外,随后方浩然的一句:“叔叔,对不起。” 事情发生的太快,他就看着那辆自行车像是不会拐弯一样,自己也懵了,没有及时让开。其实,余思念本来不生气,毕竟他站在拐弯处也有责任,但听到“叔叔”之后,他无视方浩然伸出来的手。 余思念坐在地上颇有要和一群小孩死磕到底的架势。一群穿校服的少年,围在一个表情幽怨的西装男人身边,被画家描摹之后能够成为名作。 方浩然不知道怎么办慢慢缩回手,他对齐放努努嘴,不知道该怎么办。 齐放走上前去,语气压下来,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哥,对不起,我刚才骑车太快,不小心撞到你了。” 少年的眉眼很熟悉,这个想法在余思念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齐放的面相比方浩然要好太多,眉毛乌黑,唇红齿白,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润。 余思念听着齐放的那句“哥”,看着他有些犹豫的神情,总感觉自己在欺负一个未成年人。他借力于齐放的手起身,整理整理衣服,却发现齐放已经上车准备离去:“哎!送我去医院,我要去检查一下。” 方浩然有些无措,齐放皱皱眉对方浩然说:“你先走吧,明天必请你。”能看出齐放还是有些顾虑的对余思念说道:“走吧。” “你放心,不是讹你,刚刚腿被撞到了,几百块钱买个安心,没有问题你就走。”他朝着远去的的方浩然,骂了句:“缺西缺脑子。” 齐放准备等着余思念,慢慢往前骑,被余思念的一句“我腿疼,你准备让我自己走?” 齐放骑着自行车,余思念自来熟地坐在后座,还拖着行李箱。齐放踩脚蹬的速度明显下降,只听到余思念的嘟囔一句:“你刚才不骑的挺快的。” 齐放本来心中就有怨气,现在更加心疼他的车了。一辆自行车带着四舍五入三百斤的重量,幽幽荡荡缓慢前进... 余思念安安静静坐在后座上,任由前座的人载着他向医院驶去。他打开查看附近的酒店,怕死的他排除了极其便宜的旅社之后,发现当地的酒店是连锁的,最便宜的依旧要上百。确实不贵,但他只有在出差能够报销差旅费时才舍得住酒店。 齐放发现话密的余思念闭嘴了,陌生的关系让他们超近的距离变得尴尬。余思念抽烟的烟丝慢慢飘进齐放的鼻腔,齐放不自在的动身,导致余思念差点从后座掉下来:“小孩,你在报复我?”余思念的声音传入齐放的耳朵里,原本清澈的声音,也被岁月打磨变得低沉。 这人不但是话痨,还是烟鬼。齐放本来对这个穿着整齐的男人有着职业滤镜,现在总觉得这人不是正经人。 人民医院与学校离得不远,当齐放停车的时候,余思念手中的烟还未抽完。余思念食指与中指间夹着根蓝色的细长烟,相对比软中华,煊赫门的烟味没有那么冲,这16块一包的烟是余思念唯一的高消费。 齐放不好意思催他,他没有眼力见地在一旁抽烟。大医院该有的停车场与娱乐设施,人民医院都有,挺好,最起码安全一点。余思念弯腰把烟蒂丢到旁边垃圾桶里面的时候,被驶来的宝马狂按喇叭晃到,他缓缓起身,在宝马走之后他还在盯着车后看。 有钱了确实了不起,如果五十万被他攥在手中,他必定会买一辆宝马。余思念笑笑,又被自己不成熟的想法逗笑,就凭他的工资,太难。 余思念自顾自往门诊楼走去,身后的齐放看着余思念秒变的神色,深叹今天运气不好遇到这个奇怪的人。余思念意识到忘记带口罩,才想起来他不是一个人,对齐放说道:“小朋友,带口罩了吗?” 齐放老老实实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口罩递给他,他为了载余思念脚都蹬出火星子了,很明显余思念把他忘了。余思念比齐放熟悉医院,齐放还在地图旁边研究流程,余思念已经办了张新就诊卡,招呼齐放上门诊三楼。 一条走廊上,只有骨科诊室的门口坐了几个人,余思念调侃的说道:“这么多人喜欢骨科。”他沾板凳就坐,齐放没有坐着就站在他的旁边。 余思念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我觉得还是要你父母来一趟,”本来四目相对的齐放,眼神突然开始闪躲。余思念翘起二郎腿,用他认为很舒服的姿势:“估计要拍CT,父母来一趟,我说明情况,没有问题。” 齐放很快地说出:“父母在外地工作,一时半会回不来。”余思念像小学班主任识破学生的谎言一般:“不要用这种借口,父母是成年人,我和他们是平等交流。即使今天的费用都是我出,你父母也会认为是我占了便宜,懂吗?”余思念拿出手机递给齐放,示意齐放打电话。 “你可以和我回家看看,我爸爸妈妈很长时间没回家了...”余思念关上手机的亮屏,他突然有些内疚,或许这个孩子本来就是留守儿童,被他的两句话勾起伤心事:“那你家就你一个?”“对” 余思念的成人思维捕捉到对话中的关键字,私人住宅总比宾馆卫生要好得多。余思念伸手拉着齐放,示好般的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父母不在家,空房间总是有吧,我未来两个星期都在这,我去你家住吧。有偿,就按民宿来算,人均五十块一天。”说到“五十”的时候,余思念丝毫没有心虚的表现。 余思念期待的看着齐放,齐放还觉得余思念是在试探他话的真假。余思念继续补道:“医院的费用不用你出,在租金里扣。”“我初来乍到,外面不安全。” 余思念发现,他在说“费用不用出”的时候,齐放的眼睛在发光。其实,以余思念的行事风格,他必定会提出通知父母,他不想有不必要的扯皮。可五十块钱一天太便宜,让他有些心虚:“父母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你放心住。” 终于排到余思念,进入诊室之后,医生询问情况之后,让他们去放射科拍个CT再看看。余思念在后面慢慢挪着步,就看着齐放拿着片子横冲直撞,齐放还回头催:“你快点。”“我要是腿不疼还能来医院?” 医生举着CT对着光仔细查看,临近下班时间,后面也没有病人,老头一点不急:“你这个嗷...就是皮外伤,没有伤着骨头,回去擦擦药就行了嗷...” 余思念算是发现,江淮官话是很有意思的,说话总带着点滑稽的转音和语气词,都能听懂。齐放年轻说话语速快,正常交流,而这老头把三个字说成五个字之后,就听不懂了。 老头医生打量余思念之后,挠了挠光亮的头顶,看着余思念的穿着,开始写处方单:“小伙子,你是买保险的啊?” 听的余思念一头雾水只得向齐放求助,齐放知道其中的意思一笑,再重复一遍后。余思念点点头:“是,我是除洲市这片地区,平安保险的总经理人。” 随后,余思念继续说道:“这次来“安城县”就是推销意外死亡险,”“叔叔,我跟你说,意外死亡的赔率是最划算的。只要你出据存款证明,交点钱,这丧葬费和...” 余思念在大学时,为了助力赵焱的勤工俭学,在他手上买了最低档的意外死亡险,并把受益人填上余秀远的名字。一项对钱谨慎的余思念没有想到最大一笔投资亏在买保险上。 老头在余思念走后脸色铁青,齐放有冲动离余思念远一点。余思念对齐放说道:“这老头没几根毛,还挺多管闲事。”声音不大不小全落在齐放的耳朵里。齐放默默加快自己的脚步。 齐放提溜着药袋子,里面是一瓶双氧水和碘伏,还有一盒阿莫西林。齐放觉得家里本来就有的东西,不好意思和余思念说,买了挺浪费。余思念付钱的时候,医保异地报销之后,还有一百多块钱。余思念给齐放看一眼收据:“算两天住宿。” 余思念和齐放出医院,齐放跨上自行车,余思念凑上去,齐放没有理会:“有点远,自己去坐公交车,我带不动你。” 余思念耍起无赖:“我腿还疼着,”他把行李箱扔给齐放:“你把我行李箱带着。” 齐放叹口气:“前面是站台,三路,坐到白云商厦,对面有一个巷子,在巷口等我。”余思念比了个OK,洋洋洒洒没走几步,齐放含了个棒棒糖从他身边过,丢了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还有五分钟最后一班。” “!”余思念气喘吁吁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他上公交车,发现自己没有带硬币,赶忙打开手机的出行,注册一个公交卡。坐在前排的姑娘以为他没有带钱,准备起身帮他付。他没有来得及付钱,这一块钱就被姑娘抢付了。 余思念对姑娘笑笑:“谢谢,我把这钱转给您。”姑娘听出他的口音是外地人,大方地拜拜手:“就一块钱啦,外地来的吧?欢迎来到,安城,。” 余思念也没有争执一块钱的归属,他默默向后走着,这时他才发现,之前坐大巴的位置是老幼病残的座位,他没有好意思坐下,站在公交车的扶手处。 余思念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已经开始融入这个封闭却安定的小城。 余思念放开攥着的手心,那是一根红色的棒棒糖。他有点嘲笑齐放的幼稚,却不知道怎么撕开外包装。公交车开的慢,他靠在扶手上,双手撕扯棒棒糖的包装,然后塞进嘴里。他很多年没有吃过糖了,甜腻腻的香精味,不讨厌的味道。 他随着公交车的行驶速度摇摇晃晃,看到逐渐繁忙的街道,红绿灯下匆忙的人群。人群中都是休闲的衣服,没有像他身穿正装,他们说说笑笑往家中赶去。 这就是余秀远生长的地方。余秀远是九十年代初考上大学,余思念不止一次听到,她说自己从教育落后的农村考上大学是多么的不容易,让余思念不要为自己学习环境抱怨,毕竟他出生于上海,那有全国最好的教育资源。这导致刚参加工作时,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的他在工作能力方面很自卑。 荔枝香气在嘴中慢慢的化开,余思念想起晓辛也曾在相遇时给过他一支糖。晓辛在第一次争吵时,评价他如果不是变故,他一辈子只会是寻找母爱庇护的孤儿。 可晓辛没有想过,作为独生子女拥有最不缺乏的亲情,却是余思念最渴望的。以前,他为余秀远计划了未来;现在,他要把所有的都推翻。迷茫和不安在他的心中蔓延,毫无头绪。 ·········· 齐放本来十来分钟就能到家,他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手扶住自行车的把手,硬生生花了二十分钟。他在病历上看到余思念的名字,齐放默默念出:“余下思念”。 余思念立马解释道:“四年,我以前叫四年,后来我妈觉得四这个数字不吉利,随便找个谐音就叫余思念了。” 等齐放到的时候,余思念已经站路灯下,他眼神失焦,手中的棒棒糖和西装格格不入。余思念有些埋怨,丝毫没有想接下行李箱的意思:“等的花都谢了。” 齐放觉得他很烦,既然他现在是房东,话中也硬气一些:“你要觉得慢,可以先走,你知道这有多重吗?” 齐放把箱子甩到余思念的手里,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水泥路蜿蜒拐进了小巷中,路灯从明亮到昏暗,微弱的灯光照在一排二层居民楼上,他们停了下来。 齐放踢下自行车的站腿,直接停在篱笆花坛旁边,花坛里的桂花散发着呛人的香气。余思念随着齐放上楼梯,楼梯没有装感应灯,余思念一脚踏空,被齐放抓住:“你看着点路。”余思念紧紧抓着齐放,就在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有夜盲症。 齐放借着手机的光,摸索出一支钥匙。余思念环顾四周的环境,门外的鞋架已经上锈。上面整齐摆着两双鞋,一双帆布鞋和一双拖鞋。余思念站在二楼,不远处就能看到白云商厦的夜景,相比之下这里太安静了,无意叮嘱道:“你住这里,自己注意安全。” 齐放推开门,“啪”地打开灯光。齐放在门口弯下腰换鞋,余思念才能看清房间,一览无余。进屋就是十几平的客厅,连接着三间房间。屋子很干净,却不是经常打扫的干净,像很长时间没有人住的干净。 客厅里面的电视体积很大,角落处的电脑也是零几年的款式,这个家的装修让时光定格在20世纪初的模样。 余思念摸起塞在拐角的鞋套,仔细套好之后才进入房间。齐放指着自己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你住这里,我去爸妈的房间住。” 余思念跟着齐放把行李放下,齐放的书桌上摆着一排排的书。余思念被书桌上散落的素描人物画吸引,想要凑近仔细查看。齐放赶忙上前把画收起来:“你是美术生?” 齐放把素描收好之后:“不是。”“我就说你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我上高中时,美术生每次从画室出来都是灰头土脸。” 齐放领着余思念看看厨房与卫生间,充满老旧却没有人用过的痕迹,更加确定他的父母常年在外地。“我平时都不在家,厨房用完以后一定要洗干净,”齐放抽出一张纸,把多年没有用过的备用钥匙擦干净递给余思念。 齐放父母的房间是紧锁着的,余思念趁着齐放进入的时候,站在门口就看到被蒙上白布的的家具。对面的墙上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是十几年前影楼的风格,看不清照片的长相。余思念试图看的更加清楚,却被齐放出来时关上了门。 余思念问道:“你父母做什么工作的?”齐放灌下半杯水,然后对余思念摇摇头。余思念不理解齐放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他打开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维码,示意齐放添加联系方式。齐放的手机款式也是几年前的普通款,手机只有基础的应用,与齐放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干净净没有杂质。 余思念接收好友申请之后,才想起来问对方的名字。“齐放,‘百花齐放’中的‘齐放’。” 余思念在征求齐放的同意之后,打开冰箱,发现冰箱的电源都没有接入。他震惊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齐放,齐放撇撇嘴:“我平时在上学,放假基本也不在家,回家就是睡觉,用不上冰箱还浪费电。” 余思念随便点开一家外卖,尝试下单二十秒后,没有骑手接单就立马退单。齐放看着余思念懊恼的样子,从书包里拿出半盒饼干,余思念只象征性抽出一块,他不喜欢吃零食。 余思念把自己带的洗漱日用品都摆放好之后,对齐放说一声晚安就自顾自的回到房间。他给腿上的擦伤涂上药水之后,把手机充上电,盯着手机有些愣神。 前天的这个时候,医院连续打了三个未接电话。在加班的余思念看到未接电话时,没有来得及回电话,冲出写字楼打车到医院。余思念见到余秀远时,她的脸色比平时要红润,布满针孔且青褐色的手臂还尚有力气的朝他挥了挥,余思念的心都要碎了,他知道时间不长了。 胃癌恶化的速度很快,能坚持三年已经是他与余秀远最大的努力。余思念攥着余秀远的手,不敢紧也不敢松。他听着余秀远的遗言,每一句都期盼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想提醒不省人事的妈,却舍不得她再受到一点点的压力,心一次一次的往下沉。余秀远咽气时,余思念攥着五十万的银行卡浑身冰凉。 余秀远刚死时,余思念几乎没有反应。护士把白布盖上,推出病房。同时隔壁病房也推出一位年纪不大的死者,周围的家属痛哭流涕,挤得余思念拎着外套只能站在病房门口,失神看着余秀远远去。 他平静的收拾着遗物,跟着送葬的车到了殡仪馆。没有仪式,没有亲朋,一把火烧掉了余秀远的一生。他接过骨灰盒,骨灰盒不重,抱着它却犹如千斤重,寸步难行。 那只骨灰盒静静躺在行李箱之中,余思念怕她冷,裹挟着余思念不穿的旧衣服,跟着余思念回到了安城。余思念注视骨灰盒上黑白色的人像:“妈,我带你回家了。” 第二章 两双筷子·2020年11月2日 齐放七点就起床了,洗漱之后穿的是一件简单的卫衣,一米八的身高把这件别人送的旧衣服穿的板正。他把半盒饼干包好放在茶几上,出门的那一刻,侧视看到余思念推开门,本来准备说句早上好,怕迟到就匆忙的下楼。齐放知道自己家徒四壁,对余思念独自在家很放心。 这个月如果没有法定节假日的话,估计只有这一天的假期。齐放很清楚这一点,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他依旧在兼职群里报名。他以往的经验,贫困补助会在这个月底发放,手上的两千块钱不但要交补课费还要维持这个月的生活,所以他必须去兼职。 实际上,他才17岁尚没有成年,他的兼职是大伯伯父和大妈伯母介绍的。他作为没有父母的孩子,长辈有照顾他的义务,可家家都有自己的难处,齐放在奶奶死后也不愿意寄人篱下,于是在生活中,长辈总是能帮则帮。 齐放的兼职是在一家酒店做帮工,每次饭店举办大型的酒席都会缺人手,而齐放就去搬搬桌椅,换换桌布。在群体工作里面,每个人的任务取决于个人的灵活程度。齐放就是属于和天天摸鱼的阿姨抢扫帚的人。一场酒席一百块还包饭,齐放未成年,被大妈偷偷塞进报名队伍。 齐放进店之后先和做大堂经理的大妈打招呼,他过早来酒店为的是能够混一顿早餐。他吃完早餐,把耳机线藏在衣服里,就在大厅里慢悠悠的擦着桌子。耳机里面歌曲轻缓,他跟着节奏轻声哼唱着。 因为早年的打工经历,才五十多岁的大妈又小又皱,到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却死活不愿意退休。九十年代初,大妈和大伯外出多年,当时外地打工的薪水不少。大伯作为长子,经常寄钱给在读大学的齐家哲,齐家哲是家中的老幺,也是家中唯一的大学生。 大妈从后厨偷拿来切果盘剩下的西瓜,看到齐放在大厅哼着歌,白皙的手指被洗抹布的脏水泡的微微发皱。她总是感叹齐放命苦,有一对自私的父母。她坐下来,把西瓜递给齐放:“下次啥时候放假,好长时间没有来大伯家玩了。” 齐放接过西瓜:“天天都在上学,没时间,”想着秋天的西瓜还挺贵,报复般又咬一大口:“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大妈你年纪也大了,不用天天这么累。” 大妈想起上次的端午节,丈夫说的话,又叮嘱道:“你大伯对你说话难听,私下都是一百个心疼,别往心里去,没钱就...”大妈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面,露出尴尬的笑容:“你大伯年轻的时候最心疼你爸,你爸出去之后,几个侄子中最心疼的就是你。” 齐放先对大妈不在意的笑笑,听到与齐家哲有关的事情,条件反射似地翻了个白眼,后又觉得这些与大妈无关:“嗯,我这边还有桌子没有擦。”大妈无奈的走开:“有重活不要抢着干。” 齐放直到下午三点才收拾结束,准备走的时候,大妈偷偷摸摸掏出几个打包盒。四个打包盒里面装着大妈从后厨偷的菜,全部都是荤菜。齐放道谢之后,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去。 他听了几个小时的歌,手机的电量已经不多,接收了余思念的五十块钱和工资一百块钱的转账,逞着尚未关机联系方浩然,兑现请客承诺。齐放收了余思念的钱之后,看向手中的打包盒。 离上晚自习还有一段时间,他不想回家,家里只有他和一张全家福,空空荡荡。方浩然赶到的时候,齐放遇到何渺渺,他们三个一起往炸串小摊赶去。 何渺渺指着他身上的卫衣:“你不用回家换校服吗?站岗的同学不可能让你进学校。”齐放无所谓说道:“我翻墙进去。” ·········· 余思念失眠的情况在这里几天达到顶峰,于是特地放了瓶褪黑素在床头,方便打断深夜睡不着时的胡思乱想。赵焱的消息已经是五个小时前,大概意思是让余思念发个定位,余思念回了句:“死不了。”就睡下了。 门外一直有轻轻的脚步声,余思念能听到,声音不大不吵。余思念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入睡的这么快,齐放的床不软,没有做梦,只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余思念一觉睡醒,没有失眠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他顶着凌乱的头发刚打开门,发现齐放在门口一闪而过。他赶出门,发现楼下的齐放已经跨上自行车。他记得昨天放学时,学生聊到今天休息,本来准备让齐放领着他在当地看一看,现在又没了计划。 余思念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夹克的领口露出里面衬衫领子,习惯性系领带后才发现这样穿太骚包,赶紧换下。裤子依旧是西装裤,鞋子换成运动鞋。他本来就没有几件衣服,不裸着出门已经算是会打扮自己了。 他出了巷子,扫码一辆共享单车就开始漫无目的地骑。他初来乍到,不认识路,就照着自己规划的路线,从城南到城东。路过小区与公园还有广场,没有写字楼与极具现代感的建筑。他只用一个小时,几乎就横穿整个县城。他带着余秀远的影子来到这里,总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不是来过这里,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路过一条巷子,闻到红豆的香气,到小摊前买了两支“梅花糕”。他兴冲冲地咬一口,后面的每口都没有第一口好吃。他天生对食物不感兴趣,剩下一个只能留给齐放。 他一天的街溜子的经历,让他对着这个城市有个初步的认识,抱着旅游的心态确实是无聊。这个地方更加适合生活,慢节奏的生活作息和相对低的物价,让余思念有信心耗到余秀远真正回家的那一天。 余思念回到齐放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齐放还是没有回来。他放下自费买的水果,路边的水果很新鲜也很便宜,不是特地买给齐放的。他自己总得补充点维生素,防止遗嘱还没有完成,自己摔死在没有灯的楼道里。 他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四处寻找干净的角落。他发现齐放的帆布鞋挺干净,淡定地拿着齐放的帆布鞋垫在地上,他就坐在鞋子上。他打开手机,看到赵焱发给他的审计报告,它无时不刻在提醒着余思念说走就走的任性。 他顺手点开赵焱的朋友圈,他与妻子和双胞胎的合照,幸福美满。赵焱是他大学时的兄弟,他两个也算是难兄难弟。大学毕业时,余思念的妈生病,赵焱的女朋友意外怀孕。余思念以为他们会选择放弃这个孩子,没有想到他们顶着巨大压力留下这对双胞胎。 赵焱算是沪漂,刚刚毕业的千元工资,去养活两个宝贝,四百块一罐的奶粉让他很长时间都和余思念一起在阳台抽烟,青褐色镶嵌在他的眼下:“我也想换个便宜的奶粉,看着我家宝贝的样子,我真的心疼...” 三年,余思念总算是熬到头了,赵焱的月薪变成年薪,生活也比之前好很多。余思念给他点赞之后,接着往下翻,看到有个同事今天结婚,转手发了八百的份子钱:“祝你新婚快乐。”天天不工作,天天要花钱。 同事是个小姑娘,年纪比他还要小两岁。他一边感叹着别人的人生节奏比自己要快得多,一边感叹这个份子钱收不回来了。 他向往亲情,可除去父母之外的亲情都是需要代价的。他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他拿什么去组建家庭,去享受有人相伴的日子。骨子里面恐惧孤独,却又不得不孤身一人。他已经感觉余秀远去世是很长时间之前的事情。 太阳逐渐变为夕阳,余思念在白天的新奇之后,倦怠与无力感袭卷全身。同事收下钱之后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问了句为什么今天没有来上班。余思念没有回答,他翻开齐放的聊天窗口,半个小时前的“我没带钥匙”,到现在没有回复,五十块钱倒是收了下来。 天微微擦黑,余思念已经感觉自己是瞎子,看着没有灯的走廊,把手机的照明打开,放在身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道光上。无所事事的余思念一遍遍让烟丝过肺,悠悠从嘴中吐出。 他脑中闪过:“反正没有牵挂,不如寻死。”他被这个想法吓一跳,想要打电话给晓辛,她已经是前女友,没有理由听他诉说烦恼;而打电话给赵焱,他每天忙的焦头烂额,不想徒增其他人的烦恼。“活的太失败了。” 天完全黑下来,气温骤降。余思念体表明显感到冷,他着急地等着齐放的对话框,丝毫没有回消息的意思。现在已经九点了,齐放外出了一天,不会出意外的。余思念立马拨打电话号码,电话没有接通,被机械语音的“无法接通”打断。 等到十点多的时候,余思念快要在寒冷中睡着的时候,他听到齐放的自行车铃声,睁开眼睛。 齐放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过,自己回家时有灯光的指引。齐放拎着袋子,有些期待的上楼,却发现余思念静静坐在那里,眼睛尚未睁开的样子,在手机的灯光中盯着齐放的方向。 当齐放慢慢靠近的时候,余思念没有动作。他坐在地上,双腿支在地上,手机的灯光照进他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丝毫反光。齐放被余思念盯着有些发毛,小心翼翼的上前查看余思念的情况。“没死。” “你没有带钥匙吗?”余思念知道他在门外的五个小时是自己没有带钥匙,可是长时间的没有回消息让余思念有些恼火,他压低着声音:“你去哪里了!整整一天我没有看到你。”余思念伸出手,齐放拉余思念起身,余思念往前一踉跄。 余思念进屋之后,把水果砸在茶几上。齐放看到早上放的半盒饼干和水果:“饼干你没吃吗?你买水果是...”自作多情的话没有说下去。余思念没想到齐放还能想起来给他留东西,半晌才来一句:“要吃自己拿,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齐放对余思念还没有熟悉到一定程度,就随口说道:“晚自习放学我就回来了。”余思念质疑齐放在说谎,他压低声音:“你穿着卫衣去学校?晚自习能到上十点多?”“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齐放点点头:“我翻墙进的学校,学校晚自习放学就是这个时间。还有,”齐放把手机亮给余思念看,手机已经关机。 余思念有些生气,也不好说什么,他在一旁默默地把“梅花糕”放进微波炉里加热。齐放炫耀般地给余思念看自己手中的打包盒,余思念一愣:“这是什么?” 齐放把巷外夜宵摊买的两份米饭打开:“这是回礼。”他把煤气灶台打开,拿出排骨和小酥肉,熟练地在灶台前忙起来。余思念靠在门框上,他看着长时间没有用的灶台,以为齐放是不会做饭。 余思念没有打下手的地方,主动切了一半哈密瓜。余思念端着盘子,回过头发现齐放在一旁看着他。 餐桌上的两碗饭和三盘菜以及齐放手中的梅花糕,是余思念来到安城的第一顿饭。余思念站在桌子边,久久没有坐下,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有人陪着好好吃一顿饭了。 齐放发现余思念的长相是矛盾的。他的眉毛与眼睛是锋利的,鼻梁高挺,脸型流畅,本是个明艳的长相。可嘴唇很薄微微向下,嘴角还嵌着一颗小黑痣,让别人总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苦气。赵焱说,余思念要在古代也算着散着中药味的书生,在现代就是聚不了财的穷鬼。 齐放啃着手中的梅花糕:“你不吃吗?”余思念才回过神,赶紧坐下吃饭。齐放还是少年的原因,梅花糕啃的香,扒饭也很快然后吃水果。余思念觉得他不去做吃播可惜了。 后来齐茗和余思念说过,齐放就是嘴角上扬版的余思念,他们的上半张脸长得很相像,只不过齐放的嘴角总是上扬,齐放的瞳孔更加聚焦。仿佛齐放没有经历过生活毒打,他身上有这个年龄段特有的干净清爽。 余思念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他看着齐放卷曲的头发,随意上手揉了揉:“你天生就是自来卷?”齐放扒饭的手停住,抬起头和余思念对视,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过于成熟。余思念没有注意,他想起余秀远也是自来卷的头发。 齐放吃完饭之后,还把半包饼干拆开,余思念佩服他的饭量:“你以后结婚了,一人吃饱全家得饿死。”齐放把手中的饼干递给余思念,他摇摇头表示不感兴趣。 按道理来说,人总会在成年以后去弥补自己小时候的遗憾。在孤儿院时,余思念经常能收到某组织的志愿者送来的劣质饼干,余思念很讨厌那些零食。在余思念的思维中,零食是孩子喜欢的东西。 齐放把充上电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微信的联系页面就亮在那里。余思念无意看到手机的界面,没有父母的置顶框,聊天窗口只有何渺渺,方浩然,齐茗三个人。 这很不对劲,留守家庭的孩子都很珍视与父母的联系。余思念和齐放认识时间不长,这个家中没有父母生活过的痕迹,好似只存在于全家福里面。 余思念抿抿嘴,还是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你挺富裕,晚上还特地去买两个菜回来。” 这顿饭拉近齐放与余思念的关系,齐放的“哥”很顺口的叫出来:“哥,这些菜是我大妈给我的。”余思念也没有注意到称呼的转变:“你今天去亲戚家了?” “没有,我去打工了。”余思念断定没有父母会让孩子在高中阶段去做兼职赚钱:“每个星期都去?” 齐放挑起水果往嘴里送:“学校每个月放假一天,我只有这一天有时间。” 余思念心理很复杂,他知道这其中肯定有隐情。他看着十七岁的齐放,想着自己的高中阶段再苦也没有去打工的经历。他带着试探的口吻:“你爸妈知道这件事情吗?” “我爸妈早就不在了,我和奶奶一起生活。”齐放的语气中没有悲伤,脸上是一种无所谓的神情,挑起水果的动作没有停下。 他咽下盘中最后一块水果:“我七岁的时候,我就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九年级中考前后,奶奶走了。”说到这里,齐放有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奶奶去世之前,身体已经很差了。我等着中考,就想让奶奶去大妈家里住,大妈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奶奶去世,遗体都不让暂时停在他家。” 齐放的语气平静中夹杂着麻木,余思念扮演一个倾诉对象,他默默地听着。“二伯想让我和爹爹爷爷一起住,爹爹的退休金能帮我交一笔高中学费。可当时大伯刚刚抱上孙子,大伯忙着赚钱就让爹爹搬到他家去住,还能帮忙带孩子。 “从那以后,我就彻底一个人了。” “每到过年的时候,他们都会给我压岁钱。”“我本来可以不去打工的,热情的大妈把我安排进去。其实,我没有时间去打工,也赚不了多少钱。去打工是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很努力的活着,这样他们给我上千的压岁钱时,才不会有怨言。” 他说完抬头对余思念笑笑,仿佛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就像余思念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露出小巧的虎牙:“我已经很知足了。” 说话期间,他没有停下来过,一直在收拾碗筷。余思念看着齐放,心中带有些同情的苦涩。他们都是没有爸妈的孩子,都是一样的,都难。 余思念托着头,退去轻浮的语气,少有的认真:“等你长大,长大就能离开这里。到那时,你就会发现一切都很美好。”这是余思念在孤儿院时,对自己说过最富有哲理的话。余思念逃离孤儿院,现在又成为孤儿,一切都变美好了吗? 齐放摇摇头:“我不要离开这里,我爸妈就是离开这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齐放的眼睛看向前方,前方却被余思念挡住:“哥,你保险卖的怎么样?” 余思念满嘴跑火车:“意外死亡险?两份。”齐放思索半晌:“你帮我留一份,等我攒够钱,我也买一份。”余思念想起自己最亏的一笔投资:“受益人填谁?”在半分钟的沉默之后,他苦口婆心地说道:“那就不要买,亏。” 第三章 假兄弟·2020年11月10日 第九天,余思念依旧没有任何与余秀远有关的任何消息。一方面,来安县的常住人口是四十万,找一个不知道姓名和长相的人不是一件易事;另一方面是余思念的私心,他因为余秀远的遗嘱来到来安,他想让余秀远能够魂归故土,可银行卡里的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异父异母的兄弟没有血缘关系,任谁都不能无私到把这五十万无怨无悔地拱手让人。 余思念对余秀远的埋怨一直没有消散,鉴于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暂时没有工作的余思念索性在齐放家过起日子。自从,余思念知道齐放的事情之后,他自己淋过雨,所以更加照顾齐放。 余思念出于为齐放也为自己的心态,自己买了灯管,在楼梯道接上灯光。余思念买了些菜放进冰箱,齐放的冰箱也终于有时鲜的瓜果,家终于有家的样子。齐放每天天未亮就赶去学校,直到深夜才回到家。他骑着自行车进入巷口时,就能看到自己家有光亮。 一连几天都是,齐放到楼梯口时,声控灯为他照明前方,家门外多摆着一双皮鞋。进家门之后,就看见余思念窝在沙发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余思念毫不客气地叫齐放去做饭,齐放炒一个很简单的菜,招呼一天没有吃饭的余思念吃晚饭、早饭与午饭。 余思念盯着电脑上尚未完成的审计报告,嘴中的上海话尽显吴语的“柔美”,电话那头的赵焱知道余思念这张嘴的恶毒之处,另辟蹊径地用粤语和他吵,两个人在电话中仿佛神仙打架,让一旁的齐放的表情和在做英语听力时一样:“你为什么用日语和泰国人吵架?”“......” 或许是余思念在没有父母的日子里吃过苦,在生活中总是他有意无意地照顾齐放。齐放每天早上六点出门,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余思念的高中老师曾经参与教科书的编写,学校也是早早地放学,有更多的时间让学生自己规划学习。所以在他听到来安一中已经是当地最好的高中,还让孩子们在校超过十二个小时,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余秀远口中的教育差距。 余思念站在门外静静地抽着烟,嘴上安慰自己不焦虑,现下的他一事无成,这个月的考勤缺了一半,剩下的工资扣掉社保与缴税估计也不剩多少了。他利用职业的本能迅速在心中过一遍,这个月预估只有四千。好像还不算特别糟糕。 刺眼阳光打到他的脸上,他皱皱眉头,这要是他的出租屋就好了。指尖的烟燃烧殆尽,他转身进屋。屋子还是干干净净的,与之前相比多了一丝人气儿。房间去掉公摊也不过五十多平方,阳光照进来时就会感叹小房子的好处,没有阳光时就会抱怨房子太小。 他把自己的被子抱出来,晾在门外的栏杆上。他站在齐放父母的门口,这段时间,齐放都是住在这里的,他想着把齐放的被子也趁着好天气晒一晒。余思念伸手尝试打开齐放父母房间的门,随着“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余思念只是想试一下,齐放有没有把这扇门锁着,没有想到他对余思念这么放心。余思念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以免不必要的事端。 他想起第一天来到这里时,那张他好奇的全家福。他快步走到全家福面前,从好奇的神情,逐渐变为带有害怕的疑惑,最终凝固在脸上。 全家福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人身穿着老式宽大的西装,西装的颜色是经典中山装的深蓝色,因为西装过于宽大,整个手被藏在手袖里。他应该就是余秀远在刚刚领养他时,天天嘴中念叨的死去老公,齐家哲。 照片里面的余秀远是余思念从未见过的样子,端庄漂亮,带着眼镜,上衣的白色西装领口带着蕾丝花边,裙子是当时时髦的款式。余秀远浅浅的微笑着,虚假的笑容中带着些许疏离。唯一这点,余秀远永远不会变。 余思念死死盯着照片,他骂自己愚蠢,只想起来自己姓余,从未想过余秀远的儿子姓齐。他红色的血丝布满双眼,眼中对母亲的心疼快要从眼眶溢出来:“妈...你年轻的时候真漂亮...”语气中已有酸楚的转音。 余秀远未生病前一直在四处打临工。余思念每次都能听她在电话中,要求工资必须是现金。手机支付在那时就已经开始普及,不要任何与线上支付有关的要求最后只有工地能做到,余秀远就在工地搬砖,男人们三百一天,她就两百一天。 余思念不知道一口流利英语的余秀远为什么要在工地上做苦工,他只能感觉到余秀远一直在躲避与网络和银行有关的一切。常年在工地余秀远衰老的格外迅速,甚至在余思念的印象中她只是看起来严肃的老太太。 余思念伸出手轻轻抚摸照片上与秀远的面庞,他看到十几年前的妈。亲人刚刚去世时,人们往往悲伤情绪没有那么严重,一旦在往后的生活中意识到亲人再也回不来了,那种感情堵在胸口的疼就会炸裂开来。 余思念想妈的情绪,远远超过了遗嘱里对妈妈的埋怨。他对余秀远的心疼和想念,让他感到心中堵着的那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像晕车一般,他趴在墙边干呕,吐出来的是他的灵魂。 他开始意识到,这间屋子有着妈妈的痕迹之后,他逐渐疯狂地翻开橱柜,想要找到与余秀远更多的联系。 他忘记晒被子的事情,把房间翻的像高利贷刚刚席卷过一般。他在书桌的拐角中找到一个记账本,他打开第一页上面是清秀的字体,他立马合起来不舍得再翻。他自私的把这个记账本藏在行李箱中。 他跑出巷口,脑子依旧在混沌中,他点支烟后招一辆出租车。他在车上猛吸着烟,试图尼古丁让脑子清楚一点。司机看到他在后排抽烟,有些不悦,余思念眉宇的戾气吓到了司机,司机倒也没有敢说什么。 余思念不知道齐放的身份,他可以无所谓地用五十块一天的低廉价格住到死。可他知道遗嘱中的弟弟就是他,他没办法就这样装哑巴。 他不说不代表,他就喜欢余秀远的另一个孩子。他放弃考研让妈妈多活三年,这三年他顶着昂贵的医药费,花费大量的精力与时间,凭什么余秀远在临死前把自己生前的所有都留给了他。 换句话说,他这次探亲也只是希望余秀远能够落叶归根,根本不是为了把五十万的银行卡交到齐放手中。 可这些想法,只成立在余思念的幻想中。在他的幻想中,他先找到余秀远的家人,把余秀远安葬好之后,看到她的亲儿子从小到大过的不错,他心安理得把五十万隐瞒下来,能够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 这顺利的想法,在看到齐放之后彻底失败。他早就应该想到,没爸没妈的人能够过的有多好。 他烦躁的抓了把头发,他纠结于五十万,也纠结于另一件事情。 一个七岁时就和爷爷奶奶一起住的小孩,在苦日子中浸泡了十年之后,告诉他,自己的妈在大城市还养了儿子。父母有能力养十年的儿子,却从来没有回家看过自己一眼,齐放该怎么接受? 当余思念付完车费之后,他站在学校门口,才发现自己太过莽撞,他现在去学校又该怎么和齐放说这件事。 余思念总不能现在就回去,他在学校旁的奶茶店点了杯奶茶,希望可以借此缓和气氛。他在门卫处翻查花名册,找到齐放的班级,登记信息之后,他拎着奶茶去找齐放。 他站在高二七班的后门口,身穿笔挺的西装,他如此正式只是因为今天轮到穿这件。尚且没有下课,余思念为了不打扰老师的课程进度,悄悄在窗户边看一眼。 齐放坐在倒数第二排,他的个子高,余思念不担心他会被前排的人挡住视线。齐放戴着朴素的黑框眼镜,时不时看看黑板,然后拿笔写几个字。 清秀的侧颜,让余思念愈看愈不对劲,他远远站在窗户外面,好似在看着高中时的自己。这时,余思念想起第一眼熟悉的感觉。他嘴角的苦笑蔓延开来,妈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怪不得余秀远去领养一个已经这么大的少年,无非是余思念与齐放长得相似。 他知道学校是禁烟的,在他还是没有忍住抽出烟的时候,又怕给齐放的同学留下不好的印象,又把烟塞回去。 余思念看着少年静谧的模样,不忍心的移开视线,他心疼齐放的苦,心疼余秀远的苦,唯独忘记了自己。高二是高中承上启下的时候,他不能影响到齐放的成绩,余秀远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最起码,让齐放在正常的环境下,把书好好读下去,至于齐放最终是否考上大学,这和余思念无关。 余思念听到下课铃声,任课老师出门时看了余思念一眼,他们相视后笑笑。待余思念准备叫齐放的时候,齐放已经和周围的同学一样趴下补觉,余思念不忍心叫醒一天只能睡六个小时的齐放。 他默默从教室后门走进去,同学们看到有个西装男人走进他们的教室,引起不小的骚动。余思念没有管学生的起哄,走到齐放的身边,手慢慢附上齐放的后颈。 方浩然从茶水间回来之后,看到余思念来学校,他以为余思念是来找麻烦的,赶紧去办公室找老师。 齐放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有一双冰凉的手,抬起头看到余思念,眼中的困意被一扫而光。余思念严肃的表情,被齐放融化,他把手中的奶茶递给齐放。齐放以为余思念又没有带钥匙,收下之后,从桌肚里摸索着钥匙。 余思念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往教室外走。齐放站在教室后门,余思念面对面站着。齐放的一句“哥,怎么了”听的余思念恍惚。 以往的“哥”只是鉴于余思念的年纪,所说出的敬称,而现在的“哥”就像是一把锁,把没有血缘的他们紧紧锁在一起。余思念无意识地微微皱眉,条件反射似地抗拒这份责任:“不要叫我哥...”余思念没有控制住情绪,激动的说出:“你直接叫我名字,不要叫我哥!” 齐放有些无所的拿下自己的眼镜,他抬起头看不清余思念的长相,他不知道一直这个称呼的他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余思念随后说道:“齐家哲和余秀远是你父母吗?”说出之后,他想要打自己一巴掌,他不想影响齐放正常的生活,就要隐瞒自己和他有关系的事实。 齐放的表情慢慢地变为冷淡,瞳孔里面的仇恨将要溢出眼眶:“要债的,又来了吗?”余思念看着齐放的神情,被齐放的话震惊到:“啊?”都吓变调成“嗯”。 齐放还欠债,准确来说是齐家哲和余秀远还欠着债。余思念不受控制的转过头,事情愈来愈复杂,齐家哲和余秀远都死了,给他留了这么多“惊喜”。余思念根本不敢开口问齐放欠款的金额,这个炸弹不应该由他拆。 齐放猛地抓住余思念的肩膀,感同身受地问道:“有没有吓到你?”齐放没了明媚的模样。在余思念摇摇头之后,齐放安心下来,标志性的虎牙挂在嘴角。这么多年齐放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他又是怎么能在这样的日子中保持开朗。 齐放扯着余思念的胳膊,要拉余思念走:“我们回家。”这时,齐放的班主任被方浩然领来教室,方浩然看到余思念还心虚地往后缩了缩。 余思念被王老师带到办公室。王老师即是齐放的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余思念来的匆忙没有准备烟,就把自己平时抽的煊赫门递给王老师。 王老师在看了一眼煊赫门之后,才摆摆手,余思念在知道王老师是班主任之后,就默默记下王老师会抽烟的习惯。 “齐放的家庭情况我也是知道的,所以问心自问,我对他绝对是照顾的。”“一个班五十多个学生,我也不可能每个都像对他一样。”“像班级的贫困补助,奖学金我都是让他先领。” “老师,麻烦您了。” “他家从来没有来过人,来问他的成绩。”“我不知道你关系和他有多亲,他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们肯定有义务帮帮他。”“我每次都和齐放说,不能只有数学好,我们本来就是理科班,英语就是薄弱一点。”“英语考好一点,考个好大学,以后自己找个好工作,过的也不会比其他人差。” 地方的资深教师带有些方言和自己的说话习惯,余思念努力听清王老师说的话,句句都是作为一个老师的肺腑之言。 “他现在和何渺渺有早恋的苗头,不耽误成绩怎么搞都行。”余思念听到这里,轻轻叹口气。“何渺渺家里有钱,她是美术生,文化课能考个四百分就能考中国美院,他不行。”“你也好好劝劝他,人不是有天赋就行的,两年美术不低于二十万,他没有这个条件...” 余思念知道王老师花了不少心思在齐放身上,连忙留下王老师的联系方式:“王老师,真是辛苦你了,我刚从上海回来,之前也不知道情况,以后齐放要是不听话,就直接联系我。”余思念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还记下王老师的办公桌拐角上的地址。 余思念再次走到教室前面,看到齐放在把奶茶倒进三个杯子里。学生时代,一个发皱的苹果都会被均分给关系要好的同学,余思念有些后悔没有带三杯奶茶来。齐放看到余思念走向他,招呼何渺渺和方浩然。 方浩然还能记得第一见面时的场景,他有些害怕余思念,又怕丢了面子:“叔叔。”余思念的脸冷下来:“你觉得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叔叔。” 余思念这时才突然想到自己与齐放相差十岁,原来自己与他相差这么多... 何渺渺普通的长相,但是她白白净净,不胖不瘦,走起路来舒展着肩膀,马尾束在圆圆的脑袋后面。她对着余思念甜甜的叫道:“叔叔。” 余思念看着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不追究没有眼力见的称呼,方浩然小声的说道:“区别对待。” 齐放小声对何渺渺说句话,她没有听见,齐放又凑到她的耳边说道:“帮我和老师带个话,请个假。”何渺渺白皙的脸蛋变得微微粉红。 余思念想起老师对他的照顾:“请假干嘛?”“我困了,回家睡觉。”然后齐放伸手要拉余思念,双手还没有碰到一起,齐放却像触电一般闪开。 他们两个并排往校外走出,齐放推着自行车,余思念手拎着西服外套。齐放跨上自行车先骑,他回头叫了句“余思念!”。 “小赤佬,你再说一遍?”余思念本以为齐放会先走,没想到他骑车快走一步,却还在原地等着他。余思念侧坐在后座,他们慢慢的静静地向前移动。 ·········· 路上的他们没有第一次去医院时的拘谨,正常的聊着天。 余思念虽然清瘦,不代表他的骨架小。他一米八的身高,肩膀宽,肩颈修长,把西装衬的好看。齐放被身后男人坐姿逗笑,高大的男人像一个女孩子一样,喜欢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 齐放遇到红绿灯突然刹车,余思念结结实实撞到齐放的背后。齐放的音调高,声音平稳,导致每次他说话都有不谙世事地正经:“你怎么像何渺渺一样,坐自行车都不老实。” 余思念无意间挑挑眉,本来可以吃瓜的他,作为哥哥的身份不得不暗中点余思念:“王老师和我说,你和和渺渺在谈恋爱。”齐放没有说话,沉默还未反驳被余思念抢话茬:“你倒是可以,还没有毕业就准备娶媳妇了?”“准备提前进入人生下一阶段?” 齐放不急不慢地说道:“没有谈恋爱,但是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说。”“渺渺家庭条件挺好的,父母都是公务员,我哪能配得上人家。” 余思念听到之后,上去就是给齐放后背一拳:“可以啊!你还挺成熟,还知道配不上人家。我看你说话的时候,嘴就要贴在姑娘脸上,以为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余思念是懂怎么膈应人的。齐放抿抿嘴:“何渺渺对我很好,我挺羡慕她的。”余思念接下话:“我也挺羡慕她的。” 余思念的话没有说完,他羡慕除去他和齐放之外的所有家庭:“羡慕她的家庭,羡慕她的父母能支撑她的爱好,羡慕她天真烂漫的性格,羡慕她能够决定自己的人生...”太多太多,说不完。 齐放抿抿嘴,问道:“余思念...哥,你有老婆吗?”余思念发现和齐放关系更近了,这小子得寸进尺,哪壶不开提哪壶:“女朋友刚分。” 齐放恍然大悟得说道:“怪不得你天天像无业游民一样,绝对不是来出差的,是失恋来这里散心。” “物业游民”四个字插到余思念的肺管子上,被呛的说不出来话。齐放接着说道:“我二伯家有个姐姐,她叫齐茗。现在也是单身,我可以介绍给你。”齐放说完感到这句话有问题,却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余思念以为齐放在开玩笑,一个27要啥没啥的老男人对这种玩笑深恶痛绝:“这辈子不结婚也不生子。”齐放又补上一句:“姐姐在南京做律师,而且二伯家很有钱。” “把微信推荐给我。”余思念倒是没有对钱心动,律师的职业很有门槛,且社会价值很高,出于习惯他想认识认识。第二就是他反应过来,齐放口中的姐姐也姓齐。 齐放有些无语:“你刚才不还说不结婚不生子,现在怎么又要我姐的联系方式。”余思念带着无赖的语气:“没说错,不结婚是没钱,不生子是我认为我没有能力让孩子开开心心地长大,不想让孩子来这个世界受罪,要她微信是有事情要问她。都不冲突。” ·········· 他们路过菜市场,菜市场闹哄哄的。余思念远远就能看到有两个大妈在菜市场门口开始1v1真人街机,齐放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嫌弃的小表情在脸上蔓延开来。 余思念手中的烟还没有抽完,他小跑着来到两位大妈的旁边,周围已经围着零零散散的几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一位大妈在跺脚连蹦带跳,嘴里带着对方祖宗十八代的咒语,试图恐吓对面的敌人。另一位大妈摆出华山论剑的姿势,伸出一阳指直戳空气,想要靠内力击退对面的大妈。 大妈们一辈子勤俭,就连吵架的时候,都掌握着两人之间的分毫,少一分威慑不到对面,多一分怕碰到对方,给对方以讹人的可乘之机。 身边的齐放无奈的跟上余思念,他觉得这不过是两大妈吵架而已。余思念吸口烟,淡淡地笑了。笑的动人,瞬间融化他的苦相,从不聚财的穷鬼变为能聚财的穷鬼。 这一幕太生动了,没有人受伤,大妈们的脸红脖子粗,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他们都是存在于真实世界中的,有瑕疵的道德和生活的烦恼,一片片集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而又鲜活的个体。 余思念的笑容却慢慢消失了。 余秀远的形象永远不是鲜活和明亮的,她宁愿吃亏也不愿意和俗人们纠缠,她一直觉得这样是丢人。她觉得工地是丑陋的,从来不和其他人打交道。她会跪在出租屋的佛祖画像前,不喜欢这俗钱,不喜欢俗人和俗事。 而这五十万也是俗钱,也没见的她留给余思念一分。 用“读书人的傲气”形容她不准确,只是一个没用的人在无病呻吟。余秀远信佛,她不在工地的日子,一跪就是一天。 余思念不懂余秀远信仰的理由是什么:若是求财,佛祖自己游离于三界之外,叫嚣着“钱乃身外之物”;若是求爱,佛祖自己也不谈恋爱,没见过佛祖之间自我消化;若是求安,信佛的人那么多该死还得死。余思念过早领悟到,求谁都不如扎扎实实把日子过好,而余秀远的不务实害了好多人。这段是余思念的想法,无意贬低宗教信仰,与写手无关 回过神的余思念想起来齐放时,齐放在玩着手机。他抬起头对余思念说道:“我在你的身上看到想要加入战局的渴望。” “你想做饭吗?不想的话,我们就吃火锅算了。”余思念不理会齐放的调侃。齐放听到之后点点头,余思念带着他进入菜市场买菜。 余思念与齐放吃火锅的动机不同,齐放是因为好吃,余思念就是懒做。余思念在菜摊子上买了些蔬菜,之后到超市买火锅底料和肥牛,临走之前还顺手拎了大瓶饮料。他对齐放挥挥手示意着,这么多菜是一天的房租。 齐放回到父母的房间时,看着余思念翻箱倒柜产生的混乱,表情复杂地看着余思念。余思念偷偷瞥一眼齐放,他总不能对齐放说:“我想帮你晒被子时突然发现,我们好像一个妈,然后一激动就把你的房间弄乱了。”于是,他就默认是讨债人翻的。 “我和爷爷奶奶住的时候,他们平均一个星期来一次,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眼见着还钱无望就慢慢懈怠下来,已经整整一年没有来了。” 余思念调笑道:“他们讨债的也随着通胀,自行调节讨债周期。” 齐放把翻出来的物品摆起来,手上整理着被子:“大概十万块钱吧,他们不像以前,以前他们又砸又抢,又是贴传单。”“小学的时候,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墙上的大字报,然后邻居就会议论,小朋友就会在班级里说我是老赖的儿子。” 余思念靠在门框上,沉默许久。他没有见过齐家哲,在余秀远的口中,齐家哲死于2010年的夏天,而2010年齐放正好七岁。余思念口气变得委婉:“你爸是在你七岁去世的?” “七岁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不知道是死是活。”“最好是死的,不然等他们回来,亲戚与朋友不会放过他们,最后我还要跟着他们吃苦。” 余思念听到齐放的回答,心中的不满被放大:“你就这样说你爸妈?”余思念知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可余秀远也是他的妈,余秀远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齐放,这是句伤害极大的一句话,齐放否定的是余思念心中的最珍视的亲情。 齐放对父母是很敏感,从他每次谈起父母的表情就能看到,他收拾东西的手一顿,然后才缓慢地让抬起头盯着余思念的眉心看。余思念确信他没有与自己对视,他对齐放接着说道:“指不定你爸妈在外为了你在打拼...” 余思念的话还没有说完,齐放手中歪掉的全家福,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全家福上玻璃罩被摔的粉碎,低声的“对不起”之后,齐放才弯下腰去拾起地上的玻璃渣。 余思念被齐放陡然地情绪变化吓到,靠在门框的身体僵硬,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齐放被划破的手。他想要上前查看,却害怕齐放太过激动伤害到自己。齐放仔细地捡起地上的玻璃渣,双手捧着剔透的玻璃渣,走出房间在余思念的身边说了句:“不要划到手了。” 齐放捧着的玻璃渣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余思念走到垃圾桶的旁边,把垃圾桶里面的全家福捡起来。齐放清理手中的玻璃渣,而余思念紧紧攥住照片。 第四章 苦的提拉米苏·2020年11月13日 何渺渺背着不耐脏的白色书包,从校外奔奔跳跳进校园,齐放停下车,与何渺渺慢慢往前走。齐放拨了拨头发,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何渺渺的身后。何渺渺在齐放面前说话不似在朋友面前放肆,声音清细细的,齐放往常都在附和,今天他却一句话都没有。 齐放心慌。齐放从两个星期前开始,莫名感觉心口堵的难受,一开始以为是月考的原因,现下月考的垃圾成绩已经发下来,这种感觉没有缓解。 齐放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爷爷奶奶的年纪又大,没有人提醒身边的危险,所以他是相信第六感带来的预示。第六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无法用科学语言去形容的玄学,有时候心中突然的苦闷和事物的小小变化都可能预示将要发生的事情走向。 他从小到大经历过三次,第一次是余秀远与齐家哲在失踪之前,齐放不吵不闹地坐着,他还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只知道心里难受。第二次是在中考期间,最后一门考完就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第三次就是现在,齐放对于这种心慌感到害怕,他仔细想着原因。 齐放与余思念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陌生人谈论与父母有关的事情时,齐放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他人最礼貌的回应。而他却在余思念面前,摔碎了全家福,几乎不受控制。 齐放觉得自己失礼,想要找余思念道歉,却又发现余思念又像往常一样和齐放打招呼,这让齐放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今天,齐放出门的时候,他在客厅的墙上发现那副被裱好的全家福,有一种懊悔的情绪。 他敲开余思念的房间。余思念眼睛还没有睁开,一身黑色的睡衣打开房门。齐放看着眼睛未睁开的余思念,视线不自主的向下移动,紧闭的双唇边有颗痣。 余思念看着齐放犯傻的模样,渐渐勾唇:“小孩,我在睡美容觉,有什么事就快说...”语气中还带着浓重的尾音。齐放对着余思念这个样子,本来想道歉的话被困在嘴边,他还是带有点倔地看着余思念。 余思念回想这两天,在家中是否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除了上次把齐放的唯一帆布鞋坐成一摊布,之后都挺老实的。完了,这孩子不会知道他与余秀远的关系了吧。余思念想到这里有些心虚地往旁边躲了躲,彻底挡住门框。 齐放移开视线,从犟种表情微微变成难为情,他将要开口,余思念的心悬到嗓子眼,条件反射似上手捂住他的嘴。齐放被余思念的举动吓的瞳孔放大,余思念赶紧把手收回,难为情的神色移到他的脸上。 “客厅的全家福是你拿去修的?”齐放的温润的音色微微抬高,余思念知道他敲门的意思,不经笑笑。余思念这两天总是想着齐放过激的举动,怕齐放高考之后知道真相不会接受,现在看来他就是一个要面子的青少年而已。 “对不起,上次的事情,是我太激动了。”余思念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反而说道:“全家福我帮你裱好了,我还以为你不要了,都准备给扔了。”齐放没有说话,他还能感受到嘴唇上的残留的冷气。 余思念接着说道:“道歉我收下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张嘴说,长嘴除了吃饭就不知道干什么了?”齐放像一个听话的孩子点点头,然后把门关上,走出门外。 余思念站在门框边差点被门拍死,余思念被震的一愣,然后赶紧开门,对着楼梯口已经不见齐放的身影,喊了一句:“注意安全!”远远传来齐放的声音:“知道了。” 余思念听声音,判断齐放已经走远之后,赶忙查看骨灰盒的位置。他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这样摆着也不是回事情,要尽快把余秀远安排好。 ·········· 余思念思索半天还是把验证消息发出去。 齐茗从自己的奥迪A6中走出来,手中是下场官司的卷宗,卷宗上是离婚财产分割的案子。她蹬着低高跟,走进写字楼,脸上的怨气比鬼都深,只有大律师从她身边路过时,她才会抬起笑脸。 她走进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准备开始拟合同,听到手机消息的铃声。她喝口水,带着烦躁地盯一眼屏幕,手机屏幕上面好友申请,上面的备注“余秀远余思念”,备注下方是好友推荐。齐茗起身快步离开工位,她在接受好友同意之后,径直走向茶水间,直接拨打对面的电话。 余思念被拨来的电话吓到,他本来胸有成竹知道自己的问题,现在看着打来的电话又觉得自己太冒昧,于是迟迟没有接通电。在第三个电话响起的时候,余思念知道对方的执着,在响起十几秒之后,余思念接起电话。 齐茗是律师,她看到备注之后,本能的察觉到,这两人其中肯定有不好明说的关系。她主动拨打电话之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大理石的台面,等待着对方的回话。 “请问是齐茗女士吗?”余思念问道。 齐茗听着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心中麻烦的预感上升,她答应下来继续等待着余思念的问话。“我想问您一些,关于齐放的事情。”齐茗把手机拿远,再次确认来电人的姓名“余思念”,没有任何印象,这是齐放的哪个亲戚。 齐茗的声音响起,音色在女性中是低音调,带着些许成熟女人沉稳的感觉,却也能感到年纪不大:“余思念先生,先和我说说,你到底和余秀远是什么关系?” 余思念不说话,他说不出话来,他在知道齐放是余秀远儿子之后,他不好意思开口称呼余秀远一句母亲。电话那头的齐茗听着余思念没有动静,不耐烦地说道:“你和余秀远的关系很难说清吗?” “她在上海养个儿子,是我。”齐茗那边像节拍器的敲击声停下来,她说话不拐弯抹角:“我主攻的方向是离婚的财产分割,不太愿意接除此之外的任何案件,所以请问你找我什么事情?”话中不想多管闲事的意思很明显。 “我在认识齐放的这些日子里,多次听到齐放说起你,我想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错。我与余秀远的关系肯定敌不过亲生儿子,现下余秀远已经去世,我想有一个渠道能够让我重新认识是余秀远...”余思念见齐茗不说话才补一句:“...也希望可以了解齐放。” “我是齐放的姐姐,我和他相差九岁,他出生时我就有记忆,如果你问我对他有利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想要问余秀远的事情,恕我很难回答。” 齐茗的口气对与一个陌生人来说过于冲了,听的余思念很不自在:“方便告诉我原因吗?” 齐茗听着对面的不识趣的口气:“余秀远是我的长辈,她究竟发生什么事情是上一辈人之间的事情,我不知道前因后果,怎么告诉你?” 余思念听着齐茗句句都是反问句,这不是健康的谈话姿态,断定不能再聊下去,以免以后见面尴尬:“好,那谢谢你了。”电话那头沉默不说话,给余思念说话的机会:“齐女士方便见面聊聊吗?” 齐茗翻自己的待办事项:“这个星期也就上午有时间,你现在在哪?”“安城县。” 齐茗秀气的眉毛要拧到一起去,电话那头的余思念已经在安城,齐茗有预感今年家里要“热闹”,她本来不想趟浑水,她余思念的出现无疑对齐放的影响是最大的:“那你赶快来,我十点在‘起点’等你。” 余思念答应下来,齐茗问出最重要的问题:“齐放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吗?”“不知道。”“不要和他说,他还在读书,让他安安稳稳的。”齐茗说完就挂掉电话,余思念一头雾水,聊天的页面上多出一个地址定位,南京建邺区。 余思念好长时间没有戴口罩,陡然被口罩罩起口鼻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很准时赶到定位地点,正值疫情期间,这家店没有什么人。余思念看着窗边富有设计感的桌子和无线网密码,能想象到要是没有疫情这里全是弯腰驼背的白领。 他扫码点单,看着一杯杯各式各样的咖啡,打工人的基因动了。他点两杯少糖的卡布奇洛,和两份少糖提拉米苏,余思念不喜欢吃这些,他已经能感受到掉牙的甜腻。 不一会齐茗聊天窗口的电话响起,余思念接起电话,看到门外一辆黑色奥迪A6上下来一个女人。齐茗接着电话,发现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对他挥挥手,挂掉电话向他走去。 余思念的目光锁定在黑色奥迪A6上,倒不是车的模样吸引人,黑色的车身与纯白的内饰,他确实第一次看到这么反人类的搭配。随后的视线才移到齐茗的身上。 齐茗身穿白色正肩的上衣和一条浅蓝牛仔裤,头发随意的低扎在脖后,耳朵上的珍珠耳钉,带着一副无框的眼睛。她推门走进来,脸上很白净,似乎没有化妆,没有涂口红的嘴巴颜色浅浅的,显得没有气色。 她径直和老板打招呼之后,让他拿张防雾眼镜布,顺手按下免洗洗手液,做着洗手的姿势走到余思念的桌前,余思念礼貌地起身伸手:“你好。”齐茗对应握手:“你好。”她的五官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最吸引人的是她身上的感觉,随意。 在他两友好的握手之后,齐茗开门见山说道:“余先生,关于齐放的事情,畅所欲言的问。”她在说齐放的时候,加重字音。 “齐放的很多事情我已经知道,他从七岁开始是被奶奶照顾大的...”余思念接过蛋糕和咖啡,往齐茗的方向轻轻地推一推,以免太大力气,让咖啡洒到对方身上, 齐茗赶紧打断:“稍等一下,齐放自己说的是他被奶奶带大的吗?”“对。”齐茗认真地说道:“奶奶十年前就有脑年痴呆,两年前去世的。”齐茗端起咖啡,只说一句话,剩下的语句由余思念自己脑补。 齐茗的表情带着些坦然,或许早就猜到齐放会撒谎:“这就是我约你出来的原因。”“齐放永远不会说真话,他的积极和阳光都被安排在他口中的生活里。”齐茗打开手机,亮屏上的小孩点一颗红红的美人痣。余思念好奇为什么齐茗要给他看自己的照片,半秒反应过来这是齐放。 “余秀远和齐家哲都是大学生,当时工资都不低,他们只有一个孩子,那时齐放天天穿的像洋娃娃,零几年的时候,这里还是小城市,你看齐放就能穿一身名牌。”余思念看着照片上的齐放,全身上下有几处模糊的大logo,他点点头。 “他七岁前与七岁后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七岁后他成孤儿,只能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奶奶即使得了七年的老年痴呆,爷爷依旧不会做饭,那么这些活是谁干?”齐茗笑吟吟地搅拌着咖啡:“奶奶死的时候,大伯还想让齐放跟着爷爷,被我给制止下来。”这和齐放口中的情况不同 余思念的直觉是对的,齐放只跟齐铭关系好:“我总是听齐放提起你,看来齐女士总是多照顾他一点。”齐铭若有所思的低头:“少帮他唱高调,他不会提起我,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家里哪个人对他不好,”齐铭抬起头翻查与齐放对话框的消息:“他防着我。” “余秀远和齐家哲是因为欠债,说走就走。放高利贷的人追到家里,逼着要钱的时候,我爸妈赶到场就看见,十一岁的齐放挡在奶奶的身前还在哄着她不要害怕,”齐茗说着用手比划一下:“他十一岁的时候才这么高。” 孤儿院的生活是余思念儿时具像化的痛苦,小小的余思念面对着无法解决的一切,齐放何尝不是这样,他面对变故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陷进着泥潭里,撒谎告诉自己长大就好了。这些无法出口的感情被齐铭用旁观者的口吻道出,让余思念很不好受。 “从小就苦,认知中只有这样的生活也还好,毕竟没有饿死。最恐怖的是可他经历过美好的生活。” “他唯一和我说过,他特别讨厌父母,他不理解余秀远和齐家哲为什么会丢下他,哪怕带着他一起走也好,或者从来没有生下他”“其实,他现在好好上学,考一个不错的大学,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他依旧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句话的内在含义很明显,不要去打扰齐放现有的生活。 接下来的话过于刺耳,以至于余思念一激。“不要让他知道父母在外还养了儿子,他一激动把你捅死了,他要坐牢,一辈子就毁了,你懂吗?” “我和他已经相处一段时间,他的情绪没有你口中那么极端,”余思念深吸一口气:“齐女士的顾虑我能够理解,我会注意与齐放的相处方式。” 齐茗无奈地摇摇头,恢复淡漠的神色,轻松地说道:“你还准备和他相处?”“他是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他从小到大也没有靠过任何人。”“他的生命力比任何人都顽强,余先生懂我的意思吗?” 余思念想要反驳,然后把“他是我弟”这句话说出来,可这句话太有分量,意味着对他的责任。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余先生,所有的话都是肺腑之言,一定要听进去,”“余秀远和齐家哲肯定都去世了,”齐茗在余思念脸上没有找到反驳的神色,接着说道:“无论她们留下什么,齐放不知情不会去追究,你和齐放就当是从来没见过面,一走了之不难。” “余秀远和齐家哲的事情很复杂,你现在出现只会让本来已经被时间冲淡的事情重新牵扯到你和齐放的这一辈人身上去。”齐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你不用担心齐放过的太苦,他现在有吃有穿,没有麻烦,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余思念举起咖啡的手微微颤抖,喝一口之后,第一次发现低糖的提拉米苏这么苦。他和齐茗就这么默默坐着,余思念的眼神有些呆滞,良久,余思念才问出:“我妈...余秀远是哪里人?” 齐茗听到“我妈”,在脑中反应一遍才想起来:“半苔镇。”“老婶余秀远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因为什么去世的?”“胃癌”“死于2020年10月30日晚上十点半。” “哎,老婶这一辈子算是走错了。”在齐茗的印象中,老婶是个长得漂亮的知识分子,在那时就懂股票和期货,像古早电视剧里的白领一样,光鲜亮丽时尚。 齐茗看着余思念的穿着,缓和气氛说道:“余先生,本科是读什么专业的?”“财务管理。”“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审计。”然后随意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以为您是做资产核算的。” 余思念挤出笑容:“齐女士,我还有事情先走了。”在齐茗的目光下,他拎着给齐放打包的提拉米苏,有些慌神走出“起点”的门外。齐茗算着打卡时间,再耗一会,随即慢慢吃起蛋糕。她看着余思念站在柱子旁边,大口吸烟。 齐茗很聪明,其中的很多东西她几乎全猜到了。余思念并非没有与小城市人打过交道,都是小镇做题家,像齐茗这么松弛,说话这么像资本家刻薄却在少数。 每一句都直插余思念的肺管子,齐放只不过才认识两个星期暂且不谈,余秀远已经够让他心痛。他站在来往的车辆边,眼睛酸疼让他微微抬起头,烟丝被他慢慢呼出来,还叹口气。 齐茗就坐在这里,余思念抬起头的模样,和齐放几乎可以重合。齐茗觉得余秀远可恨也可怜,早期因为炒期权导致欠下大量债务只能出走,变向抛弃儿子也无法看望,只能收养一个长相相似的小孩。 余思念的背影孤单落寞,他似乎永远都是一个人。齐茗这才意识到,余思念的话中有帮助齐放意愿的原因,他与齐放都是没有爸妈的人。 ·········· 齐放进屋就看到茶几上有一盒小蛋糕,他故作腼腆地移开视线,背着书包走进父母的房间。余思念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卫生间没有暖气,他洗个澡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听着门外的动静,看着桌子上没有动的提拉米苏,靠在房间门口喊道:“小孩,不吃蛋糕?” 齐放这时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他注意到余思念身上的黑色睡衣。齐放坐在款式朴素的沙发上,余思念随意躺在沙发上,手指滑动着手机,手机的短视频界面即有漂亮的女生也有帅气的男生。齐放的视线偷偷盯着,余思念领口下的锁骨。 齐放自以为收敛的目光被余思念察觉到,余思念索性扒开领口:“看吧。”余思念看着齐放白皙的面庞,没有注意到他通红的耳朵:“我又不是女的,要看直接和我说,我就当你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 齐放低下头,没有敢看余思念,他没有说话一直在挖包装盒里的蛋糕。余思念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低度酒,他这次倒是不抽烟改喝酒了。 余思念刚刚打开酒,视频电话的提示音响起,他接起电话对着手机干杯。赵焱让两个宝贝和余思念打招呼:“快,叫叔叔。”在两个宝贝打完招呼之后:“快去玩吧,爸爸要和叔叔聊天。” 余思念喝口酒,有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开口说道:“梓智和梓鑫别走,生日想要什么和哥哥说!”赵焱笑着,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口音:“余思念,你真不要脸。”余思念打个哈欠:“我就猜到你会打电话给我。”赵焱恢复神色正经:“今天13号,你的年假马上就要结束了,看你的状态感觉还可以。” “不可以也没有办法,又不能去死。”齐放吃着蛋糕听着他们的对话。“你妈妈去世对你来说肯定是打击,”余思念猛地按住音量键,声音在这间小客厅里突然变小,却还是落入齐放地耳朵里。齐放的心脏抽了一下,然后抬头与余思念清醒的眼神对上,余思念移开视线,电话的声音还在响着:“尤其你之前还是孤儿,我怕你走不出来...” 齐放这才知道,余思念不是来卖保险的,是因为亲人去世来安城县散心。 赵焱还在说着,余思念举着手机走到门外,11月份的夜晚冷风吹在他的脸上,让微醺的他清醒过来。赵焱好奇他的位置:“我看你也不像在宾馆,你到底住在哪里?” 余思念压低声音说道:“我妈家。”“啊?”余思念迅速转移话题:“我年假用完了,余秀远还没有下葬,暂时不能回去。”赵焱没有听清余思念在嘀咕些什么:“我打电话就是说这件事情,你再等等,之前有一家公司IPO审计做到尾声,一个团队都跑路了!”这次换余思念:“啊?” 赵焱口气中带着兴奋:“肯定是德勤出问题,现在这个消息外面还不知道,我现在和公司的负责人偷偷对接,一旦成功你就赶快回来,我看材料已经送过一次证监会了,我们团队过去只要进行复查就行,正好年底结束。”纯属写手瞎说八道不要信! 余思念说道:“你大概给个准信,赵焱!”“你要是十二月底还没有谈成,我不能年前没有活干。”“最多两个星期,这边谈成,那边打电话给你,你直接就杀到对方公司对接事宜。” 余思念被赵焱的口气逗笑:“赵焱,你以后要是成为老板,背后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就是弟妹,男人就是我。”“那是嫂子!我发现你怎么什么便宜都占,”赵焱接着说道:“没办法,对方公司绝对有事情隐瞒,你去和对方交涉清楚,不要像上次一样,出现CFO吞U盘的盛况。” “等你电话。”余思念挂掉电话,走进屋内,发现齐放剩下的蛋糕都没有吃,齐放坐在那里等着余思念回来。余思念攥着手机有些心虚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齐放却叫住他:“哥,你现在也是孤儿吗?” “我一直都是孤儿。”余思念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你不要用‘也’,你有爸妈。”余思念一直都是孤儿,好不容易等到余秀远收养他,余秀远的心里也只有齐放。 “我爸妈从来没有尽到父母该有的义务!”“我一直都在想不养我当初为什么要生我!”能看得出齐放在努力控制情绪:“就连你这个陌生人都比我爸妈对我要好,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不符合他性格的幼稚。 余思念眼中的情绪复杂,同病相怜的余思念在思考着,五十万能够弥补父母缺失十年的爱吗?如果这五十万送到齐放手中,齐放会对余秀远评价好一点吗? “我不是你亲哥,我没本事,也没钱,不敢认你当我亲弟。”齐放没有过脑子的随口一句,被余思念认真回答之后,齐放有点无措。 余思念走到齐放身边,咧开嘴:“凭我做孤儿的经验,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养活自己,平平安安地活着,你不比其他人差。”“弟弟”“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