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玩笑》 1 秋天卷着尾巴跑走了。早起,施其从噩梦中醒来,他裹上厚厚的棉衣,艰难套上校服,随手从餐桌上拿了几个包子就往外跑。 他叔叔施家数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双层下巴一抬,喊他:“别骑太快,路面结冰了。” 施其嘴里含着包子,含糊地说“知道了”,心里不以为然——海城的冬天冷是冷,但是不下雪,冷也是冲里头的。 谁知道骑到半路,他就摔了个跟头。 平日里熟悉的路面结了薄薄的冰,施其拐弯的时候没留意,打滑了,好在穿的衣服厚,人没什么事。 施其从地上爬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后想扶起自行车,却有人帮他扶起来了。 那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小轿车上下来的。 施其道了声谢,对方摆摆手,只随口问一句他是不是也是鸥海高中的学生,便回到了驾驶座。 施其重新跨上单车,从对方的车经过时,他放慢了速度,看见那辆车后排的车窗没关。里头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鼻梁高挺,正闭着眼睛假寐。 怪眼熟的。施其心想。 他刚想转开视线,男人突然睁开眼看向他,长长的睫毛往上一挑,目光像带了钩子一样,把他刮了一下。 施其赶紧转过头,头也不回地往学校跑。 踩着早读的点,他从教室后门窜了进去,拉开椅子甫一落臀,忍不住“嘶”了一声:“怎么这么冰啊……” 一排三个座位,左边的女同桌方小昉是住宿的,来得早已经早读好一会了,听他这么说,立刻接话道:“你那厚坐垫被推老没收了,说影响不好。” “怎么就影响不好了,影响谁了我……”施其闷闷不乐地趴着,“还不如把我收了呢!” 方小昉用笔敲了敲他的手臂:“早跟你说在校裤里再套件厚的,你不听。” “还是算了,下半身穿多了踩单车不得劲。” “你是拿鞋踩还是拿衣服,臭美。” 施其直起身,有点不满地扁嘴:“方小昉你这话就不对了,难道我长得不帅吗?” “……帅而不自知那才叫帅。” 施其道:“天天照镜子能不知道自己帅吗,不知道的怕是瞎的。” “你就嘚啵嘚啵吧,”方小昉拍了拍手上的书,“第一二堂考历史,你给忘了吧。” 施其懵了:“不上课吗?怎么没人通知我啊。” “推老周六在班群通知的,你又把班群屏蔽了。” 施其掏了掏口袋:“没有啊,估计是我那手机出问题了。”掏了好几下却没掏着手机。 方小昉问:“怎么了?” “手机没找着。” 方小昉想了想,说:“落家里了吧。” 施其忧心忡忡:“我好像放口袋里了,该不会是刚才掉路上了?” “你又不是第一回穿校服骑单车了,手机放口袋怎么会丢。”方小昉扭过头,“放学回家找找。”说完也不再理施其的话,专心复习了。 施其翻开历史书,心不在焉地盯着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说:“我现在回去找吧。” “啊?赶不上考试怎么办?” “要是早读结束还没回来,你就帮我跟推老请个假。反正……反正我历史倒数也不是一两回了。” 方小昉瞅他那样就知道他忘了:“推老说你这次测试再不及格就请家长了。”她想了想,“不过你叔叔人好,应该也没什么事。” 施其没等她说完,趁着盯早读的班长转过头,他就跑出了教室。 校门到点就关,施其身高腿长,助跑了一下,扒着墙就翻了过去。还没多走两步,就看见一群人朝他走来。 这群人是隔壁十岐中学高中部的,领头的金子超之前跟他报过同一个暑假训练营,两人关系不太对付。 “呦,这不是那个被小马吓得四脚朝天的胆小鬼吗?怎么还有勇气逃课啊。” 一言不合跟人动手不是施其的作风,他只是瞥了对方一眼,说:“呦,这不是那个表面装大款实际抢劫同学零花钱的抢劫犯吗?怎么还有勇气出来遛啊,”他走到对方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担心你下一秒就被拉去坐牢。” 金子超被轻而易举地惹怒了:“施其你别以为你住着豪宅就是什么有钱人了,谁不知道你家里……”他突然顿住,话锋一转,“我们五个人,你一个人,就不怕我们打你?” 施其一乐:“要打我你还会跟我说废话?拳头早伸过来了。再说,这我学校门口呢,以鸥海高中保安的素质,谁打谁还真说不定。” 金子超冷静下来,说出来意:“周五晚上十点,十岐初中部钢琴室,敢不敢来?” 施其单手揉了揉被风刮得刺痛的脸,摆了摆手:“不敢来。你不说了吗,我是个胆小鬼。” 金子超却说:“你不来也得来,你落了一个……东西在那。” 施其一改轻松语气,质问道:“你在哪捡到的?” 金子超冷笑着后退:“你来就知道了。” 眼见他们要走,施其立刻上前抓住金子超的衣领,扯住他的头发:“还给我!” “……疯子!”金子超咬牙切齿道,“快把他拉开!” 施其很快就被拉开推倒在地上,几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走了。 施其没追上去,他在地上坐了会,站起身拍拍屁股,又翻过墙回了学校。到教室后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发卷子,施其瞄了一眼,正要抓住时机进去,却被突然抬头的推老逮住了。 “施其——你又迟到!” 施其讨好地笑,露出一边的酒窝:“老师,我不是迟到,我早读就来了,刚才闹肚子去厕所了。” “哦,去厕所了,”推老走到他面前,扫了他一眼,“那你是在厕所摔倒了?” “没有没有,是早上出门在冰面摔了一下。” 推老推了一下眼镜:“还冰面!施其你真是满嘴跑火车,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去了?” 施其拍拍胸腹:“您放心,没打成!” 推老呵呵一笑:“周五把你的家长请过来,我要跟他聊聊。” 施其脱口而出道:“不是测试不合格再请家长吗?” “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测试不合格,数罪并罚。” 施其回到座位上,抱头:“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方小昉边埋头答题边分出神说:“不回来下场更惨。” “也是。” 施其枕在桌面上,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画着画着一个男人的轮廓出来了,对方没有坐车,反而骑着一匹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五官藏在阴影里,朝他伸出手:“其儿过来,叔叔教你骑马。” 施其脑袋刺痛了一下,笔跟着用力,划花了简笔画。 方小昉被他碰到了手臂,转过头问他:“你怎么了?” 施其缓过神,看着草稿纸摇摇头:“我在想第一道大题该填内容还是意义。” “……你慢慢想吧,也挺有意义的。” 施其点点头,迅速拿起笔落在试卷上。 2 中午施其没留在学校吃午饭,他照常踩着单车,沿着来时的路回了家。在路过早上摔倒的那个拐角路时,他多停留了一会,如预想中的一无所获。 施其打了几声车铃,从路口出来,左转右转又骑了一段路进了别墅区。这片别墅区有一定年份了,前些年还好,这两年从外面车道看里头,竟有种灰蒙蒙的雾感,看不清建筑的具体模样,不管是从环境上还是价格上都让人望而生畏。 施其家所在的那栋后边还有一个圈起来的泥池。他父母刚买下这栋别墅的时候那块就是泥池了,原本打算改造成花园,谁知道没过多久夫妻两人就留下幼子撒手人寰。施其的远房长辈听说了这件事给他请了个保姆,不过保姆只待了几个月就跑路了,两手空空没有带走别墅里任何东西。 在那之后,施其的叔叔施家数搬了进来,代为照顾施其,这一照顾就是十几年。 施其脱了校服外套,站在泥池前往池子里投小石子。小石子划了个弧线往下掉,一掉进去就沉了下去,没起半点水花。 “哥哥——” 身后传来啪嗒的声响。施其又投了个石子,漫不经心地问:“咋了,童童?” 施童身上还穿着套小猪佩奇睡衣,像是刚睡醒,事实上施其已经看到他穿这套睡衣整整一周了,不只是睡觉的时候穿。如果不是冬天,他想他会忍不住让施童模仿一下小猪佩奇去踩踩泥坑,不信这样对方还能忍耐。 不过虽然施童是个不太讲卫生的小屁孩,施其却没有多讨厌他。 施童好奇地看了一眼泥池,才说:“哥哥,我爸爸叫你进去吃午饭了。” 施其将手上的石子扔完,走到他身边,说:“走吧。” 穿过后门,来到一楼客厅餐桌旁,桌上摆了满满的菜,施家数从厨房探出头来,像以往一样说:“你先吃,我把厨房收拾一下。” 施其见惯了,也没催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弟弟跑到电视旁,开了电视。 是一个智力比赛节目,施童看得津津有味。 施其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米饭吃了点菜,就收拾了碗筷站起来,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过。三个男人平时吃的饭菜其实并不多,平常家里吃的最多就是施其,但施家数每顿都做得很多,施其刚开始还会劝一下,在知道施家数会把吃剩的打包拿去救济就没再多说了。 施其端着碗筷去了厨房,施家数正弯着腰擦厨房台面。厨房的面积不小,可以比上一个普通的房间,但施家数站在里头转身,施其竟看出拥挤感。 “叔,”施其哥俩好似的捏了捏他手臂的肥肉,“你这减肥到底是减到哪里去了?” 施家数被这么说也不生气,乐呵呵道:“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吃的东西代谢不了。” “要不改天上医院看看?”施其有点担心,“太胖也不太好。” 从施家数住进他家这么多年来,施家数的体型一直维持得很好,一如既往地……胖。 施家数低头说:“不用。” “叔,你可别畏医忌药。” 施家数笑哈哈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孩子家家,叔叔我以前可是在医院工作的。” “……”施其愣了下,“怎么没听你说过?” 施家数转过头,洗了下抹布再擦了一遍台面:“都不在了,有什么好提的。” 听他语气低落,施其没有多问,他自己冲洗了一下碗筷,擦擦手从厨房走了出来。电视机前,施童发出嘎嘎的声音,牙齿又在使劲,他看节目乐坏了又怕吵着人就自己憋着,谁知道声音反而更响了。施其看了一眼电视上严肃比赛物理知识的选手,摇摇头上楼午睡去了。 睡了半个小时觉,施其从三楼下来的时候,他叔叔和弟弟都不在,估计是出去了。施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拿起沙发上的校服外套套上,走出别墅。直到骑车到了学校,他才想起来忘了告诉施家数,老师叫家长这件事。 施家数从来没来过他的学校,一直以来开学手续都是施其一个人办的,就连开家长会也没有来,而是跟老师电话沟通。施其倒是挺习惯的,认为叔叔太过老实腼腆,不愿意到人群里来,今天听施家数说起曾在医院上班,反而有点意外。 施其停好车走进教室,他刚坐下,方小昉就抓着他的肩膀有点兴奋地说:“你叔叔刚才来学校了。” 施其诧异地挑了挑眉:“他来学校?他没跟我说。”他都还没跟施家数提叫家长的事,而且今天也不是周五。 方小昉两眼笑得弯弯的:“可能忘了跟你说吧。” “我叔叔来学校你这么开心干什么?” 方小昉收敛了笑容,轻轻地捶了一下他胳膊:“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你叔叔长得这么帅啊?” 施其失语了几秒,才说:“……我也是刚知道我叔叔长得帅。” “又在瞎说,你早上还说有眼睛都能看出来自己长得帅,怎么看你叔叔就换了套说法。” 施其哑口无言,片刻后才“嗯”了一声,说:“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是帅的。”特别是做饭做家务的时候。 方小昉不理他了,翻开书预习。 “先别看书,你再跟我说说,我叔跟推老聊了啥。” 方小昉抬起头:“我怎么知道,我就是去老师办公室交了叠作业,偶然听到一嘴的,不过据我观察,你叔呆了十分钟不到就走了,听说是有事。” “这么快?”施其眉头放松下来,“挺好挺好。” 方小昉羡慕地说:“那当然好了,你叔叔长得帅,还会做饭照顾你,脾气又好,我爸要是能有这样就好了。” 施其笑话她:“你就见了我叔一面,就知道他脾气好了?” “这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施其恍惚了一下:“我说过吗?好吧,他的脾气确实也还可以。” “不过……”方小昉看着他,迟疑地说。 “不过?” 方小昉这才开口,说:“虽然只是一面,但感觉他的气质好像不是你说的那种,会下厨会做家务的全职叔叔,倒像是……身居高位的领导。” “没有吧,”施其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她一根,他嘴里含糊地说,“他很久以前在医院上班的,现在没有做了。” 方小昉接话:“那得是主任级别吧?” “不清楚,没多问。”施其拍拍脑门,“别聊我叔了,你看书吧。” 方小昉点点头。 施其叔叔来过后,推老一整个下午都没找施其麻烦,反而用一种堪称和颜悦色的神情看着他,看得施其头皮发麻,一放学书包一拎就跑了。 回到家,施家数果不其然在厨房做饭,施其放下书包跑进去,迫不及待地问:“叔,你跟我们班主任聊啥了?他怎么用那么肉麻的眼神看着我。” 施家数颠着锅:“小其,你搞错了吧,我没跟你们班主任聊天。厨房里头热,你先去外面等等,一会就好。” “你别瞒我了,我同桌都看到你去我班主任办公室了。” 施家数停了下来,面部肌肉僵硬了一下,像是被戳破了真相一样。 施其看不懂他为什么表情奇怪,只当他不愿意说,便看了一下他的锅:“菜要糊了。” 施家数这才回过神,赶紧快炒了几下关了火,而施其在这时已走出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施其没再提起这件事,他吃完饭就上了楼洗了澡,躺在床上翻着漫画打发时间,书包里的作业安静地躺着,没有人搭理。 直到窗外传出呼呼风声,拍打着玻璃窗,施其才合上漫画从床上起来。他拿出书包里的作业,正要掏出手机翻答案,手一顿,把书本掏了出来,随便抄了几道,便上床睡觉了。 一觉睡到午夜,施其迷迷糊糊地醒来,发觉自己鼻塞口渴,像是感冒了。他摇摇晃晃地下了床,走到客厅倒水喝,突然发现后门没关。他下意识走了过去,想把门关上,却发现泥池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走近一看,昏暗的灯光下照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趴在池边往下看。 施其被凉风一吹,抖了一下,哑着声音问:“童童,你半夜不睡觉待在这干嘛?” 施童转过头来,神情呆滞,下巴衣领上都蹭了泥。 施其没由来的笑了一下,心想,这下小猪佩奇睡衣能换掉了吧。 3 一阵冷风从施其脸庞刮过,他赶紧走过去把施童拉了起来,拍掉手掌沾上的灰,说:“快点去睡觉,冻感冒了可没药给你吃。” 施童没反应。 施其看他下巴那半边土泥,有点嫌弃地说:“去把脸洗了,再把衣服换了,知不知道?” 施童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 施其露出满意的微笑,揉了揉他的乱毛:“乖,明天哥再陪你玩投石子。”他打了个哈欠,牵住施童的手,想把他带回别墅,谁知没拉动,施童的腿像埋进土里一样,动也不动。 施其瞄了一眼,使了十成力终于把施童拉离了原地,牵着对方的手往回走:“你刚刚估计陷泥里进去了,回去记得把鞋也刷一下。” 施其把人推了进去,抬手关上后门,锁上。 “睡不着也不能往那跑,瞧你手冰的,下不为例啊。” 施童光脚提着自己的两只鞋站在楼梯口,默默看着施其上了楼。 次日一早,施其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正好施家数端了早餐出来。 施其今天起得早,不着急上学,他坐了下来慢悠悠吃完了早餐,把碗筷拿去厨房洗了。 出门前,施其跟施家数说:“叔,晚上我想喝鸡汤,你有空就煲一锅吧。” 施家数笑着说好。 不急不缓地到了学校,施其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进了教室,看了放在座位上的试卷成绩,差点把豆浆倒扣在桌子上。 “58——”施其目瞪口呆地看着试卷上的分数,“有没有搞错,历史小测六十分及格,推老给我58?” 方小昉眼疾手快地接过了他手里的豆浆,说:“有58都不错了,是谁上一次小测只考了28分的。” 施其摸了摸鼻子,将书包挂在座位后背,坐了下来,说:“那我这也算大进步了吧,你说推老还会找我算账吗?” “嗯……不好说。”方小昉托着下巴,“如果是之前的话,你肯定还是会被推老提进办公室的,但是昨天你叔叔刚来过学校,我看推老昨天下午都笑眯眯的,今天估计会从轻发落。” 施其一拍桌子:“是吧是吧?我就说昨天下午他那眼神不对劲,回家问我叔,他还不跟我说跟推老聊了啥。你说……”他狐疑地看着方小昉,“你该不会是听错了吧?昨天我叔叔会不会没来……” 方小昉白了他一眼,指着自己耳朵:“我亲耳听见他自称你叔叔的。” “你说,你怎么不在办公室里听完全程呢?” 方小昉不满:“还赖我了是吧?” 施其剧烈地摇头:“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双手托腮叹了口气,“是惋惜。” 方小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会不会……是你其他叔叔?” “我哪来那么多叔叔,不对……”施其认真地想了想,“当年我爸妈出事,我家来了个保姆照顾我,就是自称是我远房长辈雇来照顾我的。那保姆待了没几月就跑了,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她口中提的远房长辈。我问过我叔叔,他也说不清楚情况。” 方小昉迟疑地说:“那……你父母有提过自己的家人吗?” 施其摇摇头:“当年他们出事的时候,我还不到五岁,我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及其他亲戚的事情,就只知道我爸有个亲弟弟。”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施其脑袋停工,趴下了。 方小昉这才转移了话题:“周五晚上语文课代表生日,你去吗?” “周五晚上?”施其立即摆手,“我有事,去不了。” 方小昉没好气地说:“你说的事,该不会是跑网吧打游戏吧?” “还真不是,”施其提起这事也有点发愁,“手机被人捡了,他让我周五晚上九点去十岐初中部拿。” 方小昉道:“那不挺好的?” “那家伙哪里会乖乖把手机还给我,八成是没安好心,”施其趴在课桌上琢磨着,“我得想个对策。” 方小昉也跟着发愁:“那要不然不去了?” “那可不行,那手机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方小昉又提议:“那要不然报警吧?” “他把我手机直接扔了怎么办?没人证没物证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小昉把书立起来挡在脸上,“那我没辙了。” 施其也跟着拿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摆在面前,装作在早读:“放心吧,我一定能想出个好办法。” 方小昉的视线从书里转移到他身上,眼神中透露着担忧。 午间,施其去了食堂吃饭,他吃饭的时候素来独来独往,讲究一个速度和质量并进,但架不住老有人搭话。上次调座短暂同桌过的前同桌是个带眼镜的腼腆男生,施其见他把餐盘放在对面也没在意,专心吃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你跟……方小昉是什么关系?” 施其乍然听到还没反应过来,理所当然地说:“同桌啊。” “你们每天无话不谈。”周思槟用拇指托了一下眼镜框,“班里很多人在背后说你们是一对。” 施其膛目咋舌:“真是前所未有的展开。你们是不是看见两头猪放在祭台上,都要猜测它们是一公一母一对啊。” 周思槟道:“你把你自己比作猪?” “不,”施其伸出两只手指,“是我和方小昉,两个人。” 周思槟面露不悦。 “年轻人——”施其端着餐盘站起来,“好好读书,谈恋爱这种事,到大学再说吧。” 没等周思槟说话,他脚后跟一抹,混进食堂人群里转眼不见踪影。 周思槟:“……” “幸好我跑得快,”施其从食堂出来,擦了一把冷汗,“常言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这腼腆内向的男人发了情更可怕。” 方小昉冷不丁地接话:“你后面两句话有什么联系?” 施其转过头,反应过来吓了一跳:“你怎么站这?” 方小昉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饭盒:“来食堂打包啊,还能干嘛。” “你干嘛不在食堂吃?” 方小昉:“我嫌食堂太挤不行吗?” “……非常行。”施其想起刚才的事,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走走走,别再在这杵着了。要是让周思槟看到了,指不定追上来砍人。” 方小昉:“……在食堂门口站着跟周思槟有啥关系?” “等回教室我跟你说。” 周思槟到底是没追上来“砍”施其,不过晚上放学施其回到家,倒非常想砍人。 “施童——你怎么还没把你的小猪佩奇睡衣换掉!” 4 强制换掉了施童的小猪佩奇睡衣后,施其美美睡了个安稳觉,一觉到了天亮。蹬着脚踏车去学校的路上,感觉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他心情愉悦地跑进教室,大喊了一声“早上好”,看得方小昉一愣一愣的。 “早上出门捡到钱了?” 施其手指晃了晃:“nonono,我只是觉得今天是个美好的一天。” 方小昉看着手表上精准显示的“7:30”,迟疑地问:“你确定?” 施其改了个说法:“会是美好的一天。” “希望你看到这个后,还能保持这种想法。”方小昉甩给了他一张卷子。 施其纳闷地接过:“这啥?” “你昨天落下的卷子。” “为什么是空白的?” “因为是昨天刚发的卷子。”方小昉掏出自己的卷子,填的满满的,“而你忘记把它带回家。” 施其怔住了,摸了自己后脑勺一把说:“我失忆了,完全不记得有发新卷子。” “那你赶紧恢复记忆,不然推老要把你提进办公室了。” 施其不慌不忙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只笔:“别怕,山人自有妙计。”他快速地把方小昉的试卷拿过来,却没有照抄,而是胡乱摘了几句了事。 方小昉探头看了一眼:“每道题一句话,你还真打算再被推老提进去啊。” “没事,我叔叔那效应还没过去呢,我刚在校门口看到推老,他还笑眯眯看着我呢。” “笑里藏刀吧。”方小昉说。 施其却胸有成竹地摇头:“不是,我看人眼神可准了。” 方小昉不以为然,暗自猜测施其又要遭殃。谁知道等到了推老的课,果然如施其所说的,推老看着他的试卷并没有生气,只轻飘飘地说了句“下次再用点心”,便放了施其一马。 看着这一幕,方小昉差点以为自己学习过于用功而出现了幻觉。 施其倒没有想太多,既然他叔叔不肯说,那还管什么原因,推老对他态度有在好转,结果是好的就好了,过程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下午有体育课,施其脱了厚重的棉服外套,只穿了件薄校服外套,跟着隔壁理科班的男生在打球。他状态不错,连进了好几个,一场球打下来整个后背都是汗。 施其喝了几口水,把校服外套脱了,一起打球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边有两个人一直在看你,是你的家人吗?” 施其顺着他的手势朝场外看去,看见围栏后面站着两个人,离得有点远,看不清五官。他眯了眯眼,下意识朝他们走了过去,对面两人见他走过来,却转身就走了。 “是你的家人吗?” “不是吧,他们都走了。估计就是校内老师路过,看会球。”施其没放在心上,擦了擦汗说,“快下课了,再打一局吧。” 上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施其把作业往书包一塞,感叹了句:“希望明天会更好。” 方小昉认真地接了一句:“你认真读书,明天就会更好。” “你说得……”施其冲她露出大大的笑,“有道理!” 但他不听。 他卷起书包,跑出了教室。方小昉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跟着笑了笑。 美好的心情维持到夜幕升起,施其把脚踏车骑进别墅小院,单手提着书包打开了大门。 往常电视节目播放的声音没有出现,那个会从厨房探出头问他晚饭要吃什么的男人也没有出现,坐在客厅里的是两个他曾一面之缘的人。 此时年纪较长的男人站在沙发后面,而坐在沙发上一副主人姿态的那位长相优越,明明是坐着,却给施其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施其只是愣了几秒,就消化完了信息,他自来熟地问:“原来你们跟我叔叔认识啊,好巧。既然来做客,那今晚留下来吃饭吧。”边说着他边要往厨房走,还没走到厨房,就被对方的一句话钉在原地。 “不是来做客,”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说,“我是你叔叔。” 施其很快反应过来,转过头对他笑着说:“对对对,你跟我叔叔认识,你当然也是我叔叔。不知道两位叔……叔叔伯伯姓什么,怎么称呼?” “我是施乘均。”施乘均把手放在沙发靠上,“身后这位是我雇佣的司机,你可以叫他老刘。” “……施乘均。”施其琢磨了下,“还挺巧,我也姓施。” 施乘均突然站了起来,朝他走近。施其这才发现这个样貌精致的男人竟然这么高大,他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 “施其,别装傻了。”施乘均的脚步停在与他不远不近的距离,“你所谓的叔叔早就已经跑路了。就在我们回来之前,他有所察觉,带着自己的儿子离开了。” 施其强撑着说:“你在开什么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话音刚落,施其就转头跑进了厨房。平时因为施家数存在而略显拥挤的厨房一下子空旷了,一尘不染到像是从未开过锅一样。施其并没有气馁,他跑上二楼,逐一打开了施家数和施童的房间,却发现原本放满了东西的房间也空了,连个被单都没有落下。 施其还抱有一丝希望,他跑上阳台,想看看他们换下来的衣服,看看被晒在阳台角落的施童的小猪佩奇睡衣,然而惊异地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长袖,校裤和一条内裤在随风飘扬。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想给施家数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出门旅行没带上他,却想起来手机已经丢了的事实。 他只好转头看向那个在一旁围观的男人,问:“能不能把手机借我一下?” 施乘均冷漠地看着他,动也不动。 老刘见他神态可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了他。 施其感激地伸手接过,拨了一串熟悉的号码,电话那头却传出两个字——“空号”。 施其这才瘫倒到地上,大冬天的睡在地面上,不愿接受眼前的现实。而施乘均却还不够,他看完了戏,半蹲下来对着躺在地上的施其说:“明天跟我去警局报警,你提供一下他们的面部信息,抓到这两个诈骗犯是迟早的事。” “你是谁?”施其不满地问。 施乘均很耐心地说:“我是你的亲叔叔,你爸爸施开明的亲弟弟。” 施其故意小孩子气地说:“我不相信你。”他坐起身子,脸凑得跟施乘均很近,几乎挨着鼻尖,低沉地说,“你从我家里滚出去!” 施乘均并未生气,他很平静地说:“这栋别墅在我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