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新枝》 1、《你我之间》 早上六点,外面的雨刚停,机场外缭绕着雨雾,绿色的出租车身在雾里模糊不清。 方屿舟下了飞机,在机场内等司机,此刻一楼大厅的咖啡店还没有营业,方屿舟脱下外套环顾四周,在拐角找了台自动售卖机。 春末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捎带着悬浮的浓重雾气,方屿舟背过风垂下头,舌尖回味着刚刚喝下去的苦涩液体。 他随手将瓶子扔进垃圾桶,用力闭了下酸涩的眼睛,抬手捏了捏后颈。 司机将车停在南广场,方屿舟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司机,淡淡道:“手机充电器有吗?” 方屿舟把手机递给司机,司机插上充电器,系统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从机场往市里走很堵,又赶上早高峰,过了前面跨江大桥会好一些,可司机却下了高速口,走了条水泄不通的辅路。 方屿舟看了眼路线图,上面一段接着一段的红色提示,他知道到公司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干脆歪头倚在座位上休息,没一会就睡着了。 车子在启辰大厦前停下,车身稍有一些晃动,方屿舟睁开眼睛,朝车窗外看了一眼。 方屿舟下车进了大厦,他从C座电梯上去,电梯叮的一声停下,他确认楼层后走出去。 岑沛安抱着花束从另一个电梯出来,他看到方屿舟诧异道,“方总?” 方屿舟专心回客户信息没抬眼,从他身边经过,轻声“嗯”了下,径直往电梯走,跟他说:“你跟我来。” 岑沛安跟进办公室,将空调和加湿器打开,又把刚刚订的花束搭配好插进花瓶,问:“方总,您不是下午的飞机回来吗?” 方屿舟没回答。 他刚进公司的时候,方屿舟的外公还在管理公司,其实像这种家族企业,虽然会有例外,但绝大多数继承人都会早早进入公司学习管理,可周老先生从来没有带过谁来公司。 一直到后来,他身体确实无法负荷,才在股东大会上提出后续公司管理权的问题,在无数次股东争吵中,岑沛安听到了一个名字,没多久他就见到了这个人。 相比周老先生的威严和谦和,方屿舟似乎更加让员工忌惮,他沉稳严厉中总带着疏离和冷漠,甚至偶尔会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方屿舟接过材料,左手放在桌面上,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弯起一个幅度,指尖随意地敲击桌面。 过了好久,方屿舟顿住,“《你我之间》开拍了吗?” 岑沛安回答:“还没有。” 方屿舟皱了下眉,他放下材料,一言不发地盯着岑沛安。 接管公司以来,方屿舟不断扩展公司的投资领域,凭借敏锐的头脑,很快就在吃人的商界站稳脚跟。 但《你我之间》实在谈不上是影视剧的投资热选,这种偏向校园的青春爱情剧本,当下有很多,想要从众多校园片中脱颖而出,那故事情节就要新颖,不能老套。不过近几年校园题材大热,能拍的都几乎拍完了,想在现在翻出水花实在太难了。 老套题材,新人导演,在岑沛安看来,投资《你我之间》是绝对的赔本买卖。 “方总?”岑沛安试探地叫了他一声,方屿舟回过神,听到对方继续说,“我问过江导演,他说周三开机应该没问题。” “江导演?”方屿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明白岑沛安说的是谁,他低声笑了下,“知道了。” 江霁书就是这次的新导演,《你我之间》是他从演员转型导演的处女作。 作为演员,江霁书是拿过大满贯的影帝,是所有新生代演员的标杆,但真要论导戏,他不是行家,自然也不被看好。 剧本写出来寄给方屿舟后,是大导演路勉给他打的电话。 路勉只以编剧身份对外,但方屿舟明白,路勉是真的很喜欢江霁书这个学生,想让他在每个领域都发光,所以即使退居二线,还是不惜赌上自己一辈子的羽毛来帮江霁书。 寄过来的剧本,方屿舟没时间看,其实有关电影方面,他不是行家,他只能沉默地听。 “下午有几场会?”这个话题很快结束,方屿舟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两点半有一场。” “帮我改成线上吧。” “今天的会议可以帮您推到周四。”岑沛安停顿片刻,“方总您这段时间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他说完方屿舟沉默了许久。 岑沛安挑了下眉,似乎很坚持自己擅自做的决定。 方屿舟放下手里的水杯,长舒一口气,“好。” 岑沛安把一些必要材料装好,走过去帮人取下西装外套,“方总,电影那边我会和秦部长跟进。” “你帮我订一张明天去片场的票。”方屿舟起身扣上衬衫袖扣,“明天上午的。” 岑沛安说:“有,不过方总要去吗?” 简直问废话。 方屿舟瞪了他一眼,反问他:“你说呢?” “我明白了。”岑沛安点头示意。 “嗯。”方屿舟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转头说,“辛苦了。” 方屿舟回家简单泡了个澡,出来时华姨已经帮他收拾好行李。 华姨从方屿舟小时候就开始照顾他,熟知他的一切喜好和习惯,衣食住行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相比保姆这种身份,在这个家里,华姨更像一个长辈。 “谢谢华姨。”方屿舟话不多,在华姨面前已经是话多的状态了,“这次大概去半个月,多备一些休闲衣物。” 华姨应下,下楼催保姆先帮方屿舟准备饭菜。 方屿舟不习惯穿浴袍,他从衣柜里拿出睡衣,在床边换衣服,窗帘拉了一半,春天的日光沿着地板落在脚边。 从昨天到今天,方屿舟将近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在公司还没有困意,现在泡过热水,皮肤往外透着酸痛疲惫。 他脱力般摔到床上,裹着被子猛嗅一下,淡淡的柔顺剂香味和安心的阳光味道,让他神经异常放松。 方屿舟仰躺在床上那,屋外的阳光正灿烂,刚刚还困得要命,可真躺下了又睡不着了。 他只能闭上眼睛,脑海却不受控地开始胡思乱想,有关美好的画面并不是很多,而且都发生在不同年龄段,每次回想起来都只有那几个场景,想久了就会头疼。 方屿舟从床上坐起身,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和煦的风捎着花香迎面扑来。 这栋房子是妈妈的嫁妆,不过方屿舟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住进来的人,他住进来后选了小花园正上方的侧卧。 楼下的白色的紫罗兰开得特别盛,一簇一簇地挨着,淡雅清新,很像记忆中妈妈会穿的连衣裙。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几个小时,李时衍正在家里的跑步机上。 落地窗外大片阳光照进来,他光着上半身慢跑,腹肌上蒙着薄薄的汗,优越的侧脸透着运动后的红,在手机第五次响起时,他终于从跑步机上下来。 刚接通电话,里面就传来助理的一声抱怨,“衍哥,你跑步又不带耳机。” 李时衍气息有些不稳,问他:“怎么了?” “东西收拾好了,你洗个澡收拾一下就可以出发了。” “好。”李时衍挂掉电话出去。 李时衍收拾好从浴室出来,他换了件简单的白T,宽松的休闲西装裤,没什么多余的配饰,但形象极其抓人。即使这张脸杨北佑近距离看过好多年,但每次李时衍做新造型他都要感慨:真他妈帅! 李时衍是他作为助理跟的第一个艺人,那时候李时衍刚被公司签下,从二十岁意外走红,到二十七岁拿下影帝,李时衍火的速度,比他做白日梦的速度都快。 不过杨北佑明白,没有人的成功是轻而易举,帅气的脸,干净的气质,这些算是那些人说的“天赋”,但真正被观众和导演赏识的是努力,是上进,是肯吃苦。 反正起码李时衍能吃苦他吃不了,比如每天六点起床健身。 “衍哥,家里没拖鞋吗?”杨北佑盯着他脚上的一次性拖鞋。 李时衍看了看脚下,“没买,不怎么在家,买太多东西家里没人收拾。” 杨北佑视线过了一圈,不仅没买拖鞋,要不是客厅还有个沙发,他差点以为这是刷了漆的毛坯房。 “衍哥,你也买点家具装饰一下,这回家也太空了。”杨北佑扫视起开放式的厨房,不免好奇地问,“衍哥你吃饭在哪吃呀?” “那儿。”李时衍指着那边的大理石料理台,“比较好打理。” 杨北佑小声吐槽:“你还真是不挑地方。” 李时衍好笑地看着他,伸手抓了抓头发,“什么时候出发?” “稍等一下,范姐等会和司机一起来接我们。”杨北佑帮他放好外套,询问他穿哪双鞋。 李时衍脸上的表情木下来,顿了顿手上的动作。 杨北佑知道他的心思,出声安慰,“没事,范姐说等你开机她就回来,后面只有我跟着你。” 2、“是这次的男一号?” 范雪到了楼下没上去,给杨北佑打了个电话,不一会,杨北佑推着两个箱子从电梯里出来,后面跟着李时衍。 两人看到范雪,齐声叫了声“范姐”。 范雪不到五十岁,但在娱乐圈待了将近二十年,人脉和资源都是最佳的,之前是江霁书的经纪人,后来江霁书和公司解约,正好那时候李时衍刚展露头角,范姐就顺理成章的做了他的经纪人。 但范姐这个人脾气不好,不过,她很偏爱李时衍,因为她觉得对方有天赋,又有能力,所以她会给李时衍最好的资源,可这也不妨碍李时衍不愿意面对她。 李时衍在范姐面前一贯沉默,与其说是逃避,倒不如说是害怕,就算范姐给他最好的资源,介绍给他最大牌的导演,他还是很怕范姐,因为他明白偏爱是因为他没有辜负范姐的期待,但这种不辜负的前提是牺牲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性格,按照范姐给他的人设去维持这一份偏爱。 “小衍,这两天休息好了吗?”范雪摘下墨镜,看着走近的人,“这次拍摄住的酒店条件不太好,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 “没问题。”李时衍笑着回答。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可范雪还是不放心,“要不还是订个好点的酒店吧,到时候辛苦工作人员早上起早一些去接你。” 李时衍拒绝:“别这样范姐,我不想搞特殊。” 杨北佑闻声也从车里探出脑袋,附和道:“对对对,不能搞特殊。去年夏天,衍哥参加综艺节目,因为过敏没下水,被网上跟风的人骂惨了。” 范雪用眼神制止对方继续说下去,她看了眼李时衍,对方苦笑着摇摇头。 范姐帮人拉开车门,让杨北佑陪着他坐在后排,自己去了副驾驶。去机场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范姐本来想问问李时衍对这个角色的看法,从后视镜看到他在看剧本就没说话。 下了飞机,从机场到片场酒店要坐好久的车,但这次是杨北佑和李时衍单独坐一辆车,气氛就没刚刚那么尴尬。 李时衍的剧本上做了很多标记,他是靠偶像剧出名,但公司一直在给他找各种角色突破,所有过筛到他手上的剧本,从故事到导演班底,甚至连配角都是无可挑剔的。他也是曾经唯一一个,在没有拿影帝的情况下,就能和导演圈四大导演合作的演员,这也足以说明公司对他的偏爱。 “衍哥,你好像不太高兴。”杨北佑把水杯拧开递给他,“是不是太久没演偶像剧有点紧张啊?” “紧张什么?我不就是靠演这个出来的。”李时衍合上剧本,“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江导演会选我。” “这有什么好奇的,选你才会有热度啊。” “霁书哥应该不需要我来炒热度吧。”李时衍笑笑。 “要是作为演员,那肯定是不需要啊,但是隔行如隔山,他当导演又没作品,谁会买账啊。”杨北佑一脸骄傲地提醒他,“去年的网络热度数据分析,你可是排第一,衍哥,你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啊。” “拉倒吧。”李时衍不听他的阿谀奉承,把水杯递给他,调低座椅闭躺着继续看剧本。 半响,杨北佑忍不住凑上来,“衍哥,我也有个事情很好奇,我能问你吗?” 李时衍视线从剧本上移开,翻了一页,看着人点了点头。 杨北佑面露难色,瞥了眼司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衍哥,为什么你要选这个剧本啊?” 李时衍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杨北佑惋惜道:“和《你我之间》一起给你的还有几个剧本呢,相比之下你选这个有点出乎我们意料了。” 李时衍合上剧本,双手压在封面上,侧头盯着杨北佑的眼睛,认真地问:“为什么?” 杨北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嗯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挺意外的。” 和《你我之间》一起送到李时衍手上的剧本共有四个,一个是历史正剧,一个是文艺片,还有一个是古装权谋。 古装权谋一直是李时衍想突破的角色,追求极致完美的导演,配合获奖无数的编剧,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李时衍放弃了,选择了《你我之间》。 没有人说《你我之间》是个烂剧,但在其他几个剧本面前,它确实显得平平无奇。 况且像李时衍这种咖位,向来都是他挑剧本,轮不到剧本来挑他,所以他选定《你我之间》后,范姐劝过他,但看他态度这么坚决,又碍于江霁书的面子,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时衍轻笑出声,偏头看向车窗外,看着飞速掠过的绿化带。 杨北佑看他不说话,也没追问,低头心不在焉地把信装进袋子,随即听到一声很轻的回答。 李时衍说:“因为喜欢。” “啊?”杨北佑没听清,他疑惑了下,抬头看向李时衍,忽然愣住了。 李时衍盯着玻璃,眉眼嘴角都带着温柔的笑意,视线盯着远方,温柔的眼神很让人触动,无关乎演技,而是从心底情不自禁表现出来的,就好像他在回味某次惊艳的初遇。 李时衍转过头,看到人呆愣的模样,抬手在人脑门上敲了下,杨北佑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幽怨地盯着李时衍。 李时衍笑,把剧本塞到人怀里,顺势又躺下闭上眼睛,说:“到了叫我。” “哦。” 杨北佑默默闭上嘴,在一旁帮他整理机场粉丝送的信封。 方屿舟的航班延误了一个小时,飞机落地时,小助理已经在机场等了两个小时。 助理常念是个小姑娘,是路导从实习生里挑的,不怎么说话,但好在做事还算利落。 常念接到方屿舟后,给路导发了条信息。 “方总您好,我叫常念,是路导安排的助理。”常念伸手去接人手里的箱子。 方屿舟把行李箱往身边一带,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用,箱子有点重,我来吧。” 说完,方屿舟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降下车窗,看人半天没反应,不耐地提醒道:“上车。” 他声音格外苏,夹杂着海风,常念脸刷的红透,迷迷糊糊地点头钻进出租车。 司机把车子停下,常念下去帮人开车门,“方总。” “谁订的酒店?”方屿舟看着眼前的三层楼,精致的花道,茂盛的柚子树枝盖住半个院子,很显然是个民宿式酒店,“刚刚怎么没说?” 方屿舟有些不耐烦,他不太喜欢这种民宿,总觉得私密性不好,可能对于游客来说很好,但他始终住不习惯。 常念小心翼翼解释,“江导演安排的,这里的星级酒店离片场太远,而且江导演说之前和您秘书打过招呼...” 说话间,路导从坡下走上来,他换上小岛上常穿的短裤短衫,笑呵呵地迎上来,“辛苦方总您跑一趟了。” 路导是个很会说场面话的人,不过眼前的人却看着有些疲倦,他肩膀僵直,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方屿舟没给人难堪,他把外套递给常念,嘴里客套道:“路导费心了。” “应该的,您是贵客,霁书临时有事没过来,特地让我好好招待你。”路导是个精明人,他提到江霁书是刻意笑了下,意味不明地看着方屿舟,最后拍了拍人肩膀,“辛苦了。” 路勉陪方屿舟在一楼厅里坐了一会就走了。 方屿舟送路导出去,回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院子里异常安静,那颗繁盛的柚子树飘出一阵青涩的草叶香。 常念泡了壶茶端到院子里,“方总您先歇一会。” “这里住的有其他人吗?”方屿舟坐下,头顶的阳光被遮盖住,只有零碎的光斑落在他手臂上。 “有。”常念点点头,“李时衍和他助理也住这里。” “李时衍?”方屿舟的视线被院子一侧的白罗兰吸引,他问得漫不经心,几秒后,像是想起什么,不确定地问:“是这次的男一号?” 常念点点头,把晾好的茶杯放在人面前,“对,他应该住在您对面房间。” 方屿舟往二楼露台扫了眼,“没听见动静。” “可能有事情出去了。”常念说完看了眼方屿舟的脸上,怯怯地建议道,“方总,您上去休息一会吧。” 方屿舟没接话,而是望着那一片白罗兰,花被养得很好,开得比他家里的还盛。 3、“不言语” 方屿舟让阳光晒得发困,他站起来伸个懒腰,动了动脖子。 民宿的装修陈旧,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嘎呀响,可能剧组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每节台阶上都铺了地毯,但步子稍微重点还是能听见动静,方屿舟烦躁地“啧”了一声。 二楼一共四个房间,房卡上的房间号显示是南面靠里那间,方屿舟进房间前回头看了眼,注意到对面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他驻足了两秒,回身打开房门。 屋内简单的家具摆放,没有平时住的酒店大,但用品一应俱全,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清香。 方屿舟站在玄关换鞋,打算先洗个澡,他低头解开腕表,边往浴室走,经过床尾时,那股香味变得浓烈起来。 床头柜摆了个晶石的香薰,外观和屋内的陈设格格不入,应该是后来有人放进来的。 方屿舟冲完澡,换好休闲衣服下去,准备开个线上会议,会后,他就在在一楼厅里坐着回复邮件。 院子铁门推开会有摩擦声,方屿舟回身看了眼,与此同时院子里的两个人停下脚步。 常念抱着需要干洗的衣服下楼,杨北佑和李时衍目光移向她。常念大脑有点懵,愣在原地,随后眼神飘向桌子旁,提醒他们往那个方向看。 李时衍余光瞥向方屿舟,对方正在敲键盘,看着一点也不惊讶,相反因为他们发出的声音而烦躁地皱起眉头。 李时衍仔细打量客厅里的人,对方坐在餐桌旁,白色圆领卫衣,灰色休闲裤,穿着拖鞋,纤细的脚踝暴露在外,裤脚随着晃动的脚踝也微微扇动。 方屿舟面无表情,他转过头起身,双手抱臂靠在桌沿上,目光上下审视眼前两个人。 杨北佑愣愣盯着对方,他在娱乐圈里见过很多好看的脸,可一时竟然想不起是哪个明星。 如果不是明星,那这样的脸和身材,不进演艺圈实在太可惜了。 常念轻声说:“方总,这是李时衍和他的助理杨北佑。” “方总?!”杨北佑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他声音不自觉提高,旁边的三个人朝他看过去。 杨北佑用眼神疯狂暗示常念,好像再问她到底是不是真的。 来之前,范姐说这次的投资人方总会和他们住一起,还特别强调方总睡眠不好,让他们走动小点声,所以杨北佑就自动联想出一个头发夹白,勤抽烟,穿着Polo的中年男人。 但眼前这个男人,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额前的头发被梳到后面,有几缕搭在眉梢,露出好看的眉眼,这颜值简直堪比明星,不,比大部分明星都好看。 方屿舟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不悦地皱了下眉。 杨北佑回过神,赶紧道歉,“方总,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您在一楼工作,打扰您了。” 他说话时,方屿舟没看他,而是倚在那里,视线落在他旁边的李时衍身上。 李时衍戴着帽子口罩,盖得严丝合缝,身上穿着休闲白衬衫和长裤,修长的双腿笔直有力,脚上一双限量球鞋。 李时衍摘下口罩和帽子,额前的头发汗湿贴在额头,他随意用手抓了抓,“方总您好,我是李时衍。” 方屿舟耐心地站着,他注视对方盈满笑意的眼眸,脸上的肌肉渐渐放松,紧皱的眉头一点点展开。 有一瞬间,对方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像重合,周遭的一切仿佛静止下来,方屿舟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甚至能听到自己愈发剧烈的心跳。 “方总?”李时衍收了点笑容。 方屿舟回过神,双唇紧抿,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没有过多介绍自己,而是坐下继续工作。 杨北佑震惊之余收回视线,碰了碰李时衍胳膊,提醒人上去休息。 李时衍点头,跟着他往楼梯走去,目光不受控地看向餐桌的人。大厅很宽,只是接近昏黄,光线偏暗,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眸的情绪,可对视的那几秒,心里莫名一颤。 回到李时衍房间,杨北佑似乎还处于难以置信中,他语无伦次地指了指门外,“衍哥,你看到了吧,他竟然是方总!” 李时衍洗完手出来,抽了张纸巾,看着没多大波动,附和着说了句,“看到了。” 杨北佑挨过去,问他:“你怎么不惊讶啊,他看着这么年轻,范姐不说他快四十了吗?这哪像快四十的人啊,这跟二十出头似的。” 李时衍哭笑不得,反问他:“范姐什么时候说方总快四十了啊?” 杨北佑噎了下,底气不足道:“上次吃饭说的啊。” 李时衍回头白了他一眼,纠正道:“范姐说方总三十五。” 杨北佑较劲,小声嘟囔:“那不就是快奔四十了。” 李时衍双唇紧抿,皱了下眉头,淡淡扫了人一眼,看着没什么情绪波动,但杨北佑能分辨出来,他这是生气了。 杨北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也没敢问,识趣地闭上嘴巴,去一旁帮人收拾衣服。 房间窗户朝北,落日斜射入房间,半个天空都烧得橘红,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海面。 李时衍双手搭在栏杆上,垂下脑袋,视线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落在院里木桌的茶杯上,剩下的半盏茶倒映着余晖。 七点多,方屿舟处理完工作,手机上有几条未读短信,有两条是路导的,剧组吃饭问他要不要过去。 方屿舟看了眼时候,半个小时前发的,现在估计已经开吃了,他中途过去不太好,所以方屿舟找了个借口,给路导回了条消息。 回完消息,方屿舟放下手机,在原位置坐了会,他双手捂住脸,小幅度地搓了搓,试图让自己眼睛放松一点。 外面天已经黑了,大厅也没开灯,只有院里的小灯感应亮起,发出微弱的暖光,方屿舟茫然地盯着那一处光源,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一会助理送来晚餐,方屿舟没什么胃口,他简单吃了点就回房间了。 民宿离商业街不远,晚上夜市营业到很晚,外面吵吵嚷嚷的,还时不时有汽车的鸣笛声,方屿舟索性关上窗户,耳边瞬间安静下来。 方屿舟放下手机,进浴室洗手,出来发觉屋内的香味比刚刚浓,他愣了下,看向床头的香薰。玻璃容器里堆着几块粉色晶石,外面罩着透明玻璃,旁边还放着半瓶精油。 方屿舟抽了张纸巾擦手,走过去转动那个玻璃罩,让贴标签的那一面朝向自己,白色简约的标签上写着“不言语”三个字。 方屿舟弯腰靠近闻了下,清新的桃子和茉莉香,仔细闻又似乎夹杂着不明显的麝香,和那股甜香揉在一起,就像是明朗少年暗藏的涌动心事。 “不言语。”方屿舟直起身,鼻端香气淡了些,他盯着标签上的字,喃喃道,“好闻。” 晚上路导请剧组主演吃饭,李时衍喝了点酒,他酒量时好时坏,连助理都摸不准,就像晚上明明看着没喝几杯,怎么现在醉得东倒西歪的。 民宿里格外安静,楼梯本就老旧,杨北佑搀着李时衍上楼,两个成年男人并排走,让木质的梯子更加不堪重负,吱呀呀响。 杨北佑一颗心提着,他边走边眼睛边往上瞟,生怕吵到二楼的那位大金主。 终于到房间门口,杨北佑伸手去摸房卡,李时衍胳膊挡掉他伸过来的手,倚在墙上,含糊道:“我自己来。” “你来你来。”杨北佑不愿和他争辩,赶紧给他让开位置,结果等来半天也没见人把房卡掏出来,急得直接上手,嘴里吓唬他,“我们小点声,吵到方总了,他就该给导演打电话把你换掉了。” 杨北佑本来就是随口说一句,想转移人注意力,没想到李时衍立马安静下来,认真乖巧地站着,指了指自己衬衫外套胸口的口袋。 杨北佑一摸,还真在这口袋里,无语地抿了下嘴,“你不早说。”,他说完,伸手去贴感应器,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音。 对方只开了条门缝,玄关处的灯也没开,李时衍眯了眯眼睛,借着昏暗的廊灯光线,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侧脸轮廓。 “啪”一声,方屿舟打开玄关的灯,将门敞开,双手抱臂,随意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走廊的两个人。 杨北佑心想,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正在斟酌怎么解释,旁边的李时衍先说,“方总,晚上好。” 李时衍说完笑了下,两边脸颊和脖子都泛着绯红,耳朵尖红得最明显,瞳孔黑亮亮的,还浮着一层水光,酒精烧过的嗓子喑哑,声音低沉。 “嗯。”方屿舟和下午一样,简短冷淡地应了声。 杨北佑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方总,又打扰到您了。” “没事。”方屿舟淡淡瞥了李时衍一眼,动了动嘴唇,半响,他说,“酒量不好就让他少喝点。” 杨北佑解释:“衍哥平时不喝酒,只不过今天路导请客,所以喝得有点多。” 方屿舟点点头,转头进了房间,要关门时和杨北佑视线对上,他忽然想起什么,“我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吧?” 杨北佑下意识“啊”了声,满脸疑惑和紧张地看着他。 方屿舟瞥了眼旁边的李时衍,又看向杨北佑,“会随随便便就把男主角换掉。” 他说完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 杨北佑他长舒一口气,擦了下额头的汗,进门把房间的灯打开,“衍哥,赶紧休息吧。” 李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门牌号,低低笑了声。 4、“正中央的李时衍” 方屿舟坐在床上看邮件,他习惯性把窗帘拉开一半,不同于榆京,小岛的风很濡湿,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海水的腥味。 方屿舟放下电脑,手指摁了摁眉间,顺势躺下闭上眼睛,吊灯明亮晃眼,他翻身把灯关上,留下一盏小夜灯。 床头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方屿舟扭头看过去,上面显示江霁书的来电。 方屿舟犹豫了两秒,他看了看时间,最后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声音,话语间裹着笑意,“睡觉了?” “嗯。”方屿舟胳膊搭在额头上,嗓子干涩难受,忽然觉得眼眶酸胀,他用力吞咽喉结,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一点,“有事吗?” “屿舟?”江霁书关心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 “那怎么听起来不太高兴?” “没。” 方屿舟让自己平静下来,江霁书的声音从传声筒出来,贴着他的耳朵,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 “我在你楼下呢,下来吗?”江霁书语气突然轻松许多,听着像是放下了什么重东西,“我刚到,过来看看你。” 方屿舟“嗯”了下,说不上来是答应还是拒绝。 电话挂断后,方屿舟躺在床上没有动,手机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他把手机举到面前,盯着他和江霁书的聊天记录出神。 翻了翻才发现原来都这么久没联系了,方屿舟看着上一条自己发过去的新年祝福语,即使是在那样隆重传统的节日,两人的对话也没有超过两句。 江霁书又发了条信息,问他怎么还没有下去。 方屿舟打了个电话过去,“我今天太累了,有什么事情电话说吧。”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笑了笑,轻声叹了口气,“好吧,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觉得好久没见,过来看看你。” 话音落罢,紧接着就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方屿舟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现江霁书抽烟的样子。 “住着还习惯吗?”江霁书轻声问,沉默了片刻又解释,“这边酒店离得太远,你睡眠本来就不太好,来回折腾估计更累,所以就让人订了这。” “挺好的。” 方屿舟不想多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关心是江霁书用来糊弄他的,年少的时候不明白,但现在清楚了。 江霁书问:“明天开机,过来一起合影吗?” “明天有线上会议,有时间就去。”方屿舟声音淡淡的,随便编了个谎话。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点尴尬,江霁书想再聊两句,方屿舟打断他,“我先睡了。” 这次挂断电话后,方屿舟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他脑子很乱,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 方屿舟披上衣服,下楼走到院子里,试图吹吹晚风,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喜欢胡思乱想,想最多的也是和江霁书有关。 方屿舟上初中的时候,每个暑假都会单独补课,在热又晒的盛夏午后,他经常要去老师家里上书法课,江霁书是书法老师的儿子。 那时候方屿舟不爱说话,可大概同龄人会有一种无形的相互吸引,每次上完课他都会墨迹一会,偷偷看另一个少年在干嘛。 江霁书很聪明,每次都能看穿他的心思,然后留他一起吃晚饭,即使他装模做样拒绝,对方也会耐心留他,用各种理由让他留下。 江霁书也很温柔,很有耐心,偶尔也和其他人一样叫他闷葫芦,可方屿舟不生气,他知道别人是排挤他,可江霁书不一样,是在逗他,把他逗生气了还会哄他。 后来上高中,读大学,甚至到江霁书进演艺圈,方屿舟都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喜欢,他始终记得那时自己的忐忑和窃喜。 他是敏感的,喜欢试探,喜欢纠结,期待答案又不敢听答案,怕得不到回应,又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 他也一直庆幸自己隐瞒的很好,以至于江霁书那么聪明都发现不了。 后来江霁书恋爱了,把照片给他看,方屿舟已经忘了自己当时的反应,他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就明白了。 江霁书很聪明,他瞒来瞒去只瞒住了自己,对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一直委婉含蓄地躲避他的试探,所以才会把心上人介绍给他看。 江霁书的心上人和自己一点都不一样,甚至连性别都不一样,是他自欺欺人,痴心妄想。 方屿舟正出神,忽然感觉眼前光线暗了些,他环顾四周,最后看向正上方的阳台,发现是房间内的灯关了。 方屿舟微微蹙了下眉,想起来那好像李时衍的房间。 阳台的门是关着的,能看到里面的窗帘颜色,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条很大的缝,方屿舟站了一会,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盯那条缝看了很久,久到方屿舟感觉脖子酸痛,他倒抽了口凉气,抬手扶了下脖子。 回房间后,方屿舟还是没有睡意,可眼睛格外酸胀,他抬手揉揉眼睛,吃了两颗安眠药才躺下。 天亮前下了阵小雨,室内外有一些温差,房间昏暗温暖,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方屿舟趴在床上抱着被子,肩膀以上都在被子外面,他烦躁地拧起眉头,过了好久才醒过神。 方屿舟拿过手机,屏幕一直没亮,他才想起来昨天睡前把手机关机了,手机开机后才知道已经十点多了,方屿舟坐起来,靠在床头半闭着眼睛。 虽然睡了是十个小时,可还是很累的感觉,长时间靠吃药入睡并不能真的解乏,所以方屿舟每次起床头都很痛。 缓过来后,方屿舟打开灯,查看手机上的未读信息和邮件,大部分都是一些工作邮件和短信。 微信弹出几条消息提示,点进去是江霁书发过来的信息,前几条是问他有没有时间去片场,后面是两张图片,第一张是开机的大合照。方屿舟点开看,潜意识里在找江霁书的身影,可映入眼帘的却是站在正中央的李时衍。 李时衍站在人群中,看样子已经定好妆了,他穿着黑色短袖,怀里抱着一束花,冲镜头微微笑,其实是很正常的合影姿势,可方屿舟还是放大多看了两眼。 后面一张是拍的片场,下面还有一句话:屿舟,外面下雨了,来的时候注意。 上午因为海边石头滑,光线也不好,只拍了一个镜头,下午出太阳了,吃过午饭大家也渐渐进入工作状态。 方屿舟和助理来的时候,江霁书正在给李时衍讲戏。李时衍还是上午的黑色短袖,一条旧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边缘蹭的有几处青苔,他聚精会神地听对方讲话,时不时点头,也偶尔皱下眉头。 李时衍是第一个发现方屿舟的,他偏过头,拧着的眉头忽地舒展开,弯起眼睛冲他笑。 江霁书见状转过身,看见方屿舟顿了两秒,“方总来了。” 他说完这话,大家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过来,路导从摄影机后面出来,热情地迎上去。 路导带他去休息区,拍摄也暂时停下,两个人客套地聊了一会。 电影的大部分镜头都是日常镜头,所以不存在什么高难度拍摄。 下一个镜头是男女主一起回家,这时候两人还是互相暗恋,氛围会暧昧一点,眼前雨后的阳光正合适,金色的光线平铺在海面上,光拉长两个人的影子,男主角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海风吹起前面女孩的裙子,白色的裙子缀着一圈小珍珠,闪着灵动的光芒。 远处的海鸥盘旋,两个人一前一后,整个镜头都没有台词,只有最后一瞬间,女还转过头撞上男生含情慌乱的眼神,一个灿烂的大笑,一个目光躲闪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