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醉》 第1章:躲罚 八月底,隐匿了一夏的凉风偶尔出来透透气。 午阳烈,小池子里的两只乌龟不好奇外面的世界,躲在石头缝里小眼对小眼。 小桑正端着盥洗的铜盆,碎步走在青砖道上,生怕兑好的温水一不小心撒了出来。经过八角门的时候远远瞧见苏老爷怒气冲冲地带着两个家丁疾步而来,手上还握着戒尺。 这架势,这阵仗。 想起刚刚在水房听其他下人说的事。 心里一咯噔。 完了,少爷要完。 这可如何了得,小桑紧赶着随意找了个地方放下铜盆,趁着老爷还未发现他,像只受惊逃跑的松鼠,一溜烟地窜回房间里。 他喘着气“嘭”的把门关好,熟练利索地栓紧门。 床上,睡得正香的苏酴听到这哐当一声,皱了皱眉头,眼睛依旧没睁开,喉咙里嘀咕了一声“别吵。”,许是感到热,他翻了个侧身,夹着锦被继续睡了。 小桑急匆匆走到床边撩起薄纱床帐,迟疑了一下,先是弯腰轻轻在苏酴耳边唤了声:“少爷。” 哪知半点用没有,苏酴眼睛闭得死死的。 呼吸也很安详。 他终是等不及,就怕老爷快杀到门口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的喊:“少爷,不好啦,您快起来吧!” 苏酴诈尸一般挺了起来。 一扭头,对上了小桑那张又圆又欠打的脸,他烦躁地把被子一掀,咬牙切齿地说:“是不是我很久没打你,你皮痒了?” “少...少爷...”小桑眼见苏酴要发脾气,吓得心肝颤了颤,连忙解释:“今儿一早花楼的账房来府里要钱,说是您昨夜要给楼里一位姑娘赎身没带够银两,打了张二百两欠条,老爷中午回来听管家一说,气得砸了手里的核桃,刚我看见老爷人已经快进院子了。” 苏酴听完彻底醒了过来,不好,那对核桃爹盘了快一年,平时宝贝得很,他的下场可能比核桃还惨,随即下了床,忙忙乱乱套袜穿鞋,交代小桑:“快,把衣服拿过来,给我束发!” 小桑赶紧从柜子里拿来一套银绣白衣劲装,两人手忙脚乱地穿戴着。 等穿好衣服,苏酴抢过小桑手里的发带,随意拢了拢头发束了起来,指使小桑:“你先去把门堵着。” 小桑听见命令,想都不想,小跑过去用身体堵着门。 转头一看。 木窗大开,苏酴正准备抬腿。他哭丧着脸:“少爷,你走了我怎么办呀,老爷肯定会罚我,我...我上次被打的才刚好,这屁股都长茧了。” 苏酴跨上窗栏,没心没肺地哄着小桑道:“没事,你茧厚着呢,打不坏,等少爷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就在这时候,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小桑狼狈地倒在地上,打眼一瞧,老爷怒发冲冠,局面有点严重。 他机灵地顺势闭上眼,装晕过去。 苏克毓指着一条腿已经跨上窗的苏酴,吼道:“兔崽子,你给我滚下来!” “爹,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粗,这会到伤害我们之间深厚的父子情。” 苏酴看着老爹手里又宽又长的戒尺,只觉得头皮发麻,这要是真打下去,估摸没几下他便要见到他那死去的娘了。 “混账!”苏克毓一边说一边瞪着眼睛走过去,厉声斥道:“平时你招猫逗狗不务正业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逛娼楼妓馆,我念及你娘亲早亡,怕你受欺负,连后娘都不给你找,反而害得你无人管教,锦衣玉食的供着你,供得你骄奢淫逸,我若不再好好教训你一回,只怕你日后要杀人放火,无恶不做!” 眼见夺命尺越来越近。 苏酴灵活地一跳,转身扶着窗边,赶紧道:“爹,您别气坏了身子,儿子现在有要紧事先走一步,等我办完事再回来跟您慢慢解释。” 盛怒之下。 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苏克毓气得胸膛起伏:“孽子,你给我滚回来。” 那吼声大得能透过院墙穿过小竹林去。 而溜到小竹林的苏酴哪能回去让他打,拔腿跑得更快。 出了府邸,起床还未用膳,又消耗了体力,饿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让门房拉来马,他十分利落地上了马,甩着鞭子疾驰而去。 瀛州城繁华的商街上人流如织,熙来攘往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茶楼、酒肆、银庄、胭脂铺,数那香甜的点心铺子最热闹,孩童吵着闹着非要买。 云景楼面朝大街,门面富丽堂皇,店外弥漫着一股浓厚的酒香和饭菜香,令人馋涎欲滴,挑着担的货郎经过自知消费不起,狠狠吸了一口,转而更加卖力地吆喝起来。 二楼雅间。 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除了三道冷盘,其余都是辛辣的菜。 苏酴吃得嘴唇红红的,一点不觉得辣,只觉得着实下饭。 用到一半,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蔡恩洺推开门时还喘着气:“原...原来你在这,刚去你府里,你家下人说你出门了,我还不信,你何时这么早起来过。” 说完,走到桌边去倒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才坐下来。 苏酴不紧不慢地嚼着饭菜,咽下去后才问:“找我干嘛?” “你之前不是让我盯着那个邱宏海吗,有消息了。”蔡恩洺一脸得意,凑过去扬了扬下颚。 苏酴睨了他一眼,示意他有屁快放。 然而,蔡恩洺接收失败,继续啰嗦:“为了给你出气,我可是尽心尽力,特别叮嘱跟踪他的下人,就连那厮在恭房上大还是上小,事无巨细统统禀报...” 苏酴刚吃完饭,“啧”了一声,踹了他一脚,不耐道:“废话少说。” 一杯不解渴又赶紧喝了一杯茶,蔡恩洺才揽着苏酴的脖子道:“我那手下发现他每隔五日必去城外一家小寺庙。” “寺庙?” 去寺庙做什么?苏酴歪着头疑惑,要说他是这瀛州第一寻欢作乐的纨绔,那这邱宏海当之无愧与他并列,是隔壁庆州的第一为非作恶的纨绔。 若说邱宏海是信神拜佛之人,那其荒谬程度,相当于他苏酴能考上状元郎。 蔡恩洺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你肯定想不到,原来这厮好龙阳,三个月前邱宏海哄着家里说给他奶奶积福捐建了一座小寺庙,私底下却暗中搜集长相貌美的男子,但凡看得上眼的都送到小寺庙”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表面是寺庙,合着内里成了他邱宏海的私人淫窟,还有,这畜生可真不是人,有些男子但凡有个不愿,他便用庆州知府的名头恐吓,逼着人家当和尚,当真缺了大德。” 苏酴正色问:“那小寺庙在哪儿?” “邱宏海怕被他爹发现,把那小寺庙建在离容昌山不远的地儿。” “可算是瀛州的地界?” 蔡恩洺想了想:“虽说是在瀛洲跟庆州的中间,但那地儿算是瀛洲的地界。” “那便成了。”苏酴拍案而起。 蔡恩洺看着他细润白皙的脸庞挂着邪笑,心里发寒,上次邱宏海投壶输给了苏酴,没得到彩头丢了脸面,到处嚷嚷苏酴有娘生没娘养,这可犯了苏酴的大禁忌,现在生生将把柄放在苏酴的地界,得罪瀛州小魔王,怕不是要得个大教训。 刚想问,便听苏酴说:“你速速让人去瀛州府衙报案,还有,另外派个机灵的去一趟邱府,就说...说邱大少爷在寺庙摔了腿,有多严重说多严重,最好是快死了,让邱家人非去不可。” 蔡恩洺:“成,没问题。” 转念一想,还是不够解气,苏酴笑眯眯看着蔡恩洺:“听说你家最近丢了个来投靠的亲戚,走,备马,咱们现在找去,把那丧良心的人贩子狠狠教训一顿。” 蔡恩洺愣了一下,他家什么时候来了个打秋风的亲戚他不知道了,反应过来,随即乐了。 “妙,实在妙,走走走。” 第2章:纵马 街道两边的垣墙占据着不少小摊,挑担卖瓜卖菜的,批了货摆着摊卖首饰的,老头摇着拨浪鼓叫卖糖葫芦,喊着:“糖裹的山楂,脆又甜,串串三文钱——” 三三两两的妇人结伴逛集市,瞧见扛活的汉子打赤膊,羞得拿起扇子半遮施了粉的眉眼。 一阵烈风划过热闹的集市,卷起的尘土漫天飞扬,再看清,原是有两个人纵马驰骋。 不少的小摊贩躲避不及,被掀翻在地,瓜果碎落一地,布衣老妇人捧起被踩烂的辛劳,气得嚷嚷:“老天爷啊,没王法的混账人....” 咒天骂地,不绝于耳。 可疾驰的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朝城外而去。 正当苏酴兴奋的挥打着马鞭的时候,骤见从对面徐徐驶来一辆香车宝马,他大声喝到:“让开!” 对方却是缓缓停下后挡住了去路。 “吁——” 苏酴不得已勒住缰绳,临撞急刹,马脖使劲儿的往后仰,前蹄翻腾,发出长长的嘶鸣。 差点被掀下,他脸色不悦的打量这车,马车外悬挂着黑底黄边的徽旗,正中一个傅字。 只有皇商才能挂黄边的徽旗,可据他所知瀛洲没有姓傅的皇商。 不是瀛州人,难怪敢挡他的马。 苏酴举着马鞭,喝到:“滚开!” 围着看热闹的有些认出他,这人不能惹,都缩了缩脖子,离得更远了些。 停在那的马车纹风不动。 驾车的方司往后对着车内道:“主子,是瀛洲知府之子苏酴,跟知县之子蔡恩洺。” 金丝黑绸的车帘掀起,傅宵夙黑沉的目光看向苏酴。马上容貌俊俏的少年劲装紧束,青丝绑起的乌发被风吹起,发尾飘荡,当真是鲜衣怒马。 可惜了 眼里目中无人的傲慢破坏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注意到了苏酴身后隐隐叫嚷的动静,他薄唇轻启,平淡道:“拖。” “是,主子。” 方司跳下车后拱手对苏酴说:“这位公子,可知道晋朝有律法,无故当街纵马者,该笞六十。” 素来跋扈的苏酴哼笑一声:“在这瀛州,我就是律法,敢再啰啰嗦嗦,我拿鞭子抽死你。” “不知公子是何人,竟敢无视朝廷律法。” “你也配问我姓名,我看你是找死!”苏酴威吓地甩起的马鞭,清脆的鞭声响,锋芒逼人,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三四步。 两拨人马剑拔弩张,眼看便要大打出手。 却见一个布衣老妇人踉踉跄跄追来,提着一篮子烂果子气喘汗流。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拦住了苏酴的马,又打滚又拍地,哭喊着:“要死了,东西都没了,这日子可怎么活得下去啊...” 紧接着后面跟着几个小摊贩也围了过来,但看到苏酴跟蔡恩洺的穿戴奢华、气度不凡,定然是有权有势的人物,一时之间,也不敢伸手去拉扯,唯唯诺诺喊着赔钱。 哭叫连天,闹闹哄哄。 围观的大伙一看,乌七八糟的纷乱声,说什么的都有,什么当街纵马、肆意毁坏、没天理,胆大的也跟着叫喊赔钱,胆小的凑到一起掩嘴嘀咕。 人越聚越多,怨愤正在迅速升温,群情汹涌。 在这瀛州里,苏酴横行惯了,多数人见着他恨不得躲起来,谁敢惹他。今儿居然被一群下九流的贱民围着怒骂。 他眼睛里闪着气愤的火光,似乎要有动作。 蔡恩洺发觉不对劲,及时擒住了他攥紧马鞭的手。 若是任由苏酴闹大了,到时候众怒难消,被府里知道了,两人都吃不了好果子。 他低声劝道:“小鬼难缠,咱们的事要紧,去慢了人就跑了,不如还是散钱了事。” 寺庙的事等不得,邱宏海为人阴险,这次放过了下次要抓住机会就难了。 且跟这些泼妇烂民纠缠计较,简直失了他的身份。 思及此,苏酴的怒色淡息了几分,随手扯下腰间的钱囊,往地上丢去。 布衣老妇人连忙爬过去捡起来,打开一看,倒吸一口气。 她活到这个岁数,最多时家中存了二两,那一家子人便已心安知足了。 这……这里头得有多少。 她数不清,被白灿灿的银子闪花了眼。 就算是与其他人分下来也足够富裕好几年,她破涕为笑,跪着磕头:“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刚还在吵嚷的村妇俗子瞬间变得卑怯恭顺,苏酴不屑于在看一眼,视线一转,那挡路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然让开,他勒紧缰绳打马前行。 只不过,经过马车时,在与车内的男子眼神交汇间,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无声地动了动唇————“没完。” 这事没完。 随后,便甩着鞭催着马儿飞奔,座下马四蹄翻腾,猛地奔跑起来。 黄浪掀天,细细的尘埃在风中飞扬,不一会,又恢复最初的平静。 方司眺望走远的两人,转头说:“主子,听闻这苏酴在瀛州是出了名的行事乖张无礼,其父更是对其溺爱骄纵,刚到瀛州便得罪了他,只怕...” 傅宵夙凝然不动的表情没有一丝慌乱,扶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悠然回味着少年最后两字,不禁一笑,回道:“无妨,不过年少轻狂些,走吧。” 主子一向处变不惊,既然并不在意,看来那个苏酴确实不足为患,听从傅宵夙的命令,跳上马车,继续往早已安排好的新宅子驶去。 夜深静谧。 此时已是宵禁时间,紧闭的城门骤然大开。 两边的守城卫举着火把,待两匹玉鞍骏马从外缓行而入后又速速将城门关闭。 跟随在白马后的蔡恩洺语调十分兴奋地说道:“一想到那个邱宏海扶着裤子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我就觉得痛快,简直痛快极了,” 等他们两个人赶到了寺庙,府衙的衙役早已等待多时,幸好人还未跑,苏酴立马让人把寺庙围了起来。 破门而入之时,邱宏海正跟两个小和尚倒在禅室内,光着身子扭成一团,不堪入目。 大门被踹开,邱宏海惊见苏酴手持棍子,瞬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最后被敲断腿的时候,在一地黄尿里打滚着痛苦求饶。 “哈哈...”苏酴总算逮着机会出气了,“没想到邱家人来得那么快,要是再晚点,还能再把他的牙统统拔掉。” “就是,让他满嘴喷粪,不过往后有的是时候,现在教训这一遭,怕是下次他再见着你,便也是要吓得当场尿了,哈哈哈...” 虽是笑着,但回想苏酴狠辣地用棍子一下下将邱宏海的腿敲碎的画面,他后背寒毛直竖,两人之前也胡闹,却未曾真犯过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看来此次苏酴确实气得不轻,不过也是,苏酴最紧张他娘了,当年他娘去世,可是消沉了很长时间才缓了过来,如今邱宏海也是自找的。 两人骑着马慢悠悠的在路上又玩笑了几句,眼见苏府已到,蔡恩洺没跟他搞客套,直接道别后,打马回了自个儿府。 苏酴甩镫下马,见大门紧闭幽静,认真地凝听了一下,没有什么动静,安适如常,上前敲起门环,让门房开门。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响起询问声:“谁啊?” “我。” “少爷,是少爷回来了啊。” 门房突然高亮的声音不禁让苏酴怔了怔。 未反应过来,大门打开。 两列奴仆正打着灯笼列在两旁,苏克毓端坐在紫檀圈椅,中年发福的脸严肃至极。小桑正站在苏克毓身后,圆脸青白,揉着屁股给他指来指去。 哦,看手势,原来是老爷等着他回来要收拾他。 看把你机灵的。 倒是聪明,怎么不去街口等本少爷报信呢,搁这儿戳来戳去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他墨玉般瞳仁轻轻一动,唇边很快挂起了一抹假笑:“爹,这么晚还没睡呢。” 苏克毓面无笑颜,颔首没言语。 闻到他爹身上散发出危险的味道,苏酴脚下偷偷挪了一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今儿骑了一天马,太累了,儿子先回房休息了,您年纪大,别熬夜,注意身体啊。” 抬腿想走,两旁的奴仆立即围了起来,挡了去路。 两只手指突然伸了过来,一下子揪住了苏酴的耳朵,他骤不及防,疼得哎哟叫:“哎...疼....爹...那么多下人看着呢,给我点面子,爹...” 苏克毓揪着他跟揪兔子似的,半点不留情面往祠堂走:“你还怕没面子?你去打听打听外面都是怎么说咱们苏家的,说我苏克毓教子无方,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枉为人父。” 一路上遇到不少掌灯的下人们,见到少爷被老爷拉扯着,但是只能捂着耳朵、垫脚尖小跑跟上的窘迫模样,都顾不上请安,纷纷低头窃笑。 祠堂内散发着祭品的香味,苏克毓一进门就甩开苏酴,厉声说:“你如今才十八,昨儿个妓院欠账,今儿个又是当街纵马,又是打断庆州知府儿子的腿,你是不是当你爹我是玉皇大帝?能保你一天九条命?你就不能消停一日,让你爹我安生一天?” 苏酴一向是闯祸快,认错也很快,他跪伏于地,声音蔫蔫地:“爹,我知道错了,不过...” 苏克敏见他这般模样,又有些心软,听到“不过”,看透了他要狡辩,火气蹭的又都升了起来。 “你看看你,成日游手好闲,读书读书你不行,叫你去管铺子,第二天溜得比狗还快,给你好好挑的良家女子不要,嫌弃这个丑那个胖,你也不看看自己在这瀛州的名声,就连那倒夜香的都在唱,什么瀛州小魔王,醉酒倚桥栏,,满楼红袖揽,欠下二百两,这都什么狗屁玩意?有哪家好女子看得上你这纨绔玩意。” 苏酴眸中清澈,无辜与坚定道:“爹,这分明都是胡扯,什么醉酒,我的酒量您不知道嘛,别说是瀛州,就是满晋朝怕也没几个能出其右。” 不知死活嘀嘀咕咕小声说:“我碰都没碰过那些妓子,那都是她们哭着闹着缠我,谁叫我长得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苏克敏头疼地看着他,想怜娘跟他都是端正有礼的性子,怎么就生出一个泼猴又厚颜的儿子,朝一边立着的奴仆吩咐:“去请家法来。” 苏酴瞳孔一惊,不好,粗长的戒尺要重出江湖。 他挪动膝盖,紧紧搂住他爹的双膝,仰起头,干哭无泪的嚎:“娘,你睁开眼看看啊,爹要打我,他要打死我了,你快来把我带走吧,娘.....” 苏克敏被这一大声嚎叫吓了一跳,望向供桌上的牌位,举着戒尺迟迟落不下。 苏家原是家底十分浅薄的贫门,双亲俱已去世,又没有兄弟姐妹,与青梅竹马互相扶持,靠着娘子酿酒卖酒供他读书考科举便才有今时今日。 垂目看向苏酴这张酷似亡妻的眉目,始终无法下手,将戒尺扔到一边:“叫娘也没用,你就给我跪在这里,好好跟你娘悔过,什么时候让你起来了,什么时候有饭吃。” 真正的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哦,知道了,爹。”苏酴收起哭嚎,不以为意,搬起蒲团挪到离母亲排位最近的桌子前跪下,余光瞄到他爹背着手走了。 然后,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出现在门边。 小桑偷偷摸摸的进来挨着苏酴一起跪:“少爷.....” 苏酴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可记着呢,小家伙没给他报信,不愿搭理他。 小桑打小卖身为奴,八岁就跟着苏酴,少爷一眼,他便已知晓其心思,诺诺解释:“少爷,不是我不通知您,是老爷看穿我假晕,把我罚了五板子,又命人看着我,我出不去嘛...” 苏酴没搭理。 小桑揉着屁股,脸色青白:“哎呦..疼...疼死我了少爷。” 苏酴挑了挑眉,终于看了他一眼:“没涂药?” “涂了的。”小桑老实地点头:“打完老爷就让人给涂了,可是涂了也疼呢。” 说实话,苏酴自个儿也知道小桑这顿打着实有点冤,因为他去集芳馆压根就没带小桑。 他从身上掏出一包油纸,扔到小苏怀里:“拿着吧。” 小桑满脸天真的笑容,打开后迫不及待的吃,靠了过去:“是芝味斎的甜酥糖,少爷,你对我真好。” 苏酴一指戳开他的脑袋:“行了,你旁边吃去,我跟娘说说话。” 小桑听话的起身挪开,到一边吃去了。 将歪了的蒲团重新摆好,苏酴端端正正的跪下,先磕了三个头。 “娘,今天我去教训了那个上次说我没娘养的混账,我跟蔡恩洺刚到那个寺庙,那个畜生,居然在寺庙里面养了二十多个男人...我一脚踹开那个门....后来我一棍子敲下去.....” 第3章:鉴食 凉风习习,阳光穿透枝繁叶茂的海棠树,细碎的光洒落在小池子的水面上,波光熠熠。 黑狗安顺地趴在池边草地上,任由苏酴枕着它的毛茸茸的肚皮,偶尔舔舔嘴巴,润润鼻尖又去嗅一息主人。 彩色翎羽做的浮漂在水面一晃荡,稍稍往下沉,苏酴眼疾手快地拉动竹竿,一只背壳墨绿的小乌龟浮出水面,伸着脖子,四只脚在空中划动,很快被解了下来,又咚的一声被远远扔回水里。 苏酴郁闷地扔了竿子,老爹让他在家思过三天,否则断他三个月零花,迫于无奈,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在院子里呆了三天。院子能有什么消遣的,无非就是玩腻了的秋千,逗狗,钓乌龟... 幸好,明儿个就能出门了,重获自由,他还在想去哪儿尽兴玩耍,小桑来了,送来张帖子。 黑狗见苏酴起了身,呜咽叫着对小桑摇尾巴,似乎在撒娇,小桑揉了揉它的头:“团雪,自个儿玩去。” 黑狗自小吃的好,毛是乌黑油亮的,骨架更是壮实。是苏酴三年前有段时间迷上斗狗,觉得刺激,想自个儿也养只斗一斗,买回来时花了大价钱。 可养着养着有感情了,舍不得再送上斗兽场去搏杀,便一直留在身边,还专门留了个屋子给狗,日常吃喝都是顶好。 这狗机敏忠心的很,虽不会乱吠乱咬,警惕性却很强,只给自小喂养过的苏酴跟小桑摸,旁人近一些,凶狠的獠牙就亮出来,吼叫犹如雷声阵阵。 苏酴打开请贴,是那极爱办宴会的好友,施卓煜。施家既有在外当官的,亦有暗中倒腾粮食布匹生意的,更热衷办宴结识权贵。 虽他与蔡恩洺、施卓煜一同长大玩耍,但施家太过看重钱财利益,关系总是没有他与蔡恩洺来得自在随意。 打开一看,又是赏花鉴食,毫无新意,无趣至极。 可好友的面子不好驳,大不了,去了之后再找上蔡恩洺寻个有意思的地方游玩。 赏花鉴食设在施家别庄,九月桂花十里香,风吹枝摇,淡黄的花瓣飘落下来,衬着席上浓郁的酒味儿,倒也隐隐绰绰有如画般的意境。 苏酴进入花园时,宴会上早已气氛热闹。 宴会有专门伺候的下人,他吩咐小桑随着施家下人去备好的休憩间。那儿有吃有喝的,比跟着他吃不着还站得腿疼好多了,小桑乐滋滋地跟着去了。 扫了一圈,他刚瞧到蔡恩洺在远处比投壶想过去,施卓煜已经满脸带笑朝着他走来。 “好久未见你,我特意等着,怎么来得这么晚?” “哪儿晚了,明明你这宴会还未开始呢。” “好好好,不晚,我先带你过去,今日的吃食新奇,你定会喜欢。” “你别整日弄这些花花草草的,多无趣,不如秋猎来得好耍。” “成啊,你开口那必须得办,等过几日我便办个秋猎会,让你好好尽情耍耍。” 两人不过十日未见,施卓煜黏糊得很,苏酴被他拉着手,热情的引到宴席。 施卓煜是主家,自是坐在主位,左边设的是苏酴的,再过去便是蔡恩洺。 大部分受邀的都是那么些熟门熟户的人家,也有个别是苏酴未曾见过的,就比如,右边席位有一位身着华贵锦袍的男子被几位世家子弟围裹着恭维谈笑。 苏酴眉心蹙起,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到底是哪儿见过,一时之间想不起。 见他盯着人不动,似有疑惑,施卓煜介绍道:“那是来自北境傅家的三子,傅宵夙。” 苏酴一下想起来了,是挡住他路,害得他被一群贱民围堵怒骂的那个人。 施卓煜不知此事,继续说:“傅家在北境经营已久,原是普通富商,到了傅宵夙手里不过短短三年便成了北境首屈一指的巨商,听闻傅家现在已是富可敌国,而且他与六王爷颇有交情,在北境可只手遮天。” “哼。”苏酴不屑哼笑一声,语气颇有不满:“那也是在北境,咱们这儿可是瀛州,他傅宵夙算个什么玩意,不过是区区一介商贾,你怎么还邀这种人来宴席,也不怕降了自个儿的身份?” 施卓煜使开服侍的婢子,亲自将苏酴的酒杯斟满,笑道:“我家商队出海需用到傅家的货船,傅家现在可把控海上商路的命脉,在商界也有一定的话语权,我爹觉得此人多谋善断,聪慧沉稳,便要我与之交好笼络,此后也好相须而行,利益共享。” 苏酴翻了翻白眼,揶揄道:“那他如此聪慧,怎么不去考科举,做什么满身铜臭的商贾?” “听说他是傅家的私生子,生母是个异族歌姬,母子均不受父亲的宠爱,原也是放在私宅不管不顾,后来因为有经商的天赋,开始受傅家的重视,现在傅家可是他说了算,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确实是个能人,处事颇有手腕。” 听罢,苏酴立刻明白过来,难怪不考科举,晋朝有律法,异族及后代皆不得入仕为官,光这一条,他生下来的子孙亦无缘官场。 异族身份地位过于低下卑贱,但又实在貌美,一般不过是豢养在家中寻欢取乐,若是异族生下子女,讲究些的门户,那可是要直接溺死或掐死,免得有辱门风。 可就这样,这傅宵夙还能让傅家承认他并继承了傅家,确实是有些能耐。 “哦,看来你很欣赏他嘛,一个杂种,那你与他交好,便别跟我说话。” “你怎么还气上了...”见苏酴两颊鼓鼓,连哼了几声,他只好低声解释道:“以你我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你重要些,与他只不过是父命难违,在场面上交际一二。” 施卓煜知他一向任性随性,有时候说话跟小孩子似的,不过也就说说罢了,但还是哄着他:“你先尝尝这酒。” 苏酴端杯细嗅,酒香清幽,挑起一边唇角笑了:“菊青酿?” 酒中极品,香醇沁心,这季节存量也不多,他家中去年一整年也才得过一两瓶,是个稀罕物,也很贴他的心。 施卓煜看向他,见他喜欢,眼角弯弯已然哄好,温柔道:“素知你爱酒如痴,定是要好酒才敢上你的桌,而且,可只你一桌有。” “成吧,这次暂且绕过你。”苏酴满意地小口小口品,蔡恩洺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座位,揽着苏酴脖颈开始炫耀投壶赢了多少彩头。 两人凑在一团嘻嘻哈哈,施卓煜瞧他们玩闹的模样,终是放不下习以为常的规矩凑过去,不禁暗暗摇了摇头,端起酒对着众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暖了暖场,随后吩咐下人开席。 宴席上佳肴美馔,准备得极是丰盛,原以为又是寻常的山珍海味,今日却有些不同,一个个花颜月貌的婢子手捧食盒盈盈走来,微微屈膝行礼,将花式五小碟放在宾客桌上,微笑有仪地一一介绍,每一碟的颜色形状具不相同,分别是甜、酸、甘、辛、咸,连摆盘也极其讲究,漂亮又别致,令人胃口大开。 尝了下去,惹人惊诧,比如看着像梅花的朵儿,入口酥香软甜,内里夹着的果子酱带些酒味,柔滑不腻,确实别有心裁。 苏酴跟蔡恩洺一齐睁圆眼睛,露出了好吃的表情,东西也就吃个新奇,一碟一小口,不一会,基本都吃光了。 苏酴存着报复的心思,时时也会分些心力去留意傅宵夙,那人就一直很优雅慢慢吃着,举手投足颇有贵族的气质,他暗暗在心里轻蔑,觉得这人真是够故作姿态,吃个东西还要挺着腰背,擦嘴擦得比女人还仔细,也不嫌累得慌。 定晴细看,突然发现傅宵夙席面上代表酸的花蝶还是完好无损,甚至是碰都未碰过。 苏酴笑得有些狡黠,揽过蔡恩洺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蔡恩洺点点头便下了席面出去了。 吃食才撤下去,曼妙的歌舞又伴随丝竹之音开始。 数名舞姬身姿轻盈柔美,随着琴音渐急,变得奔放娇媚,蝉如薄翼的轻纱下是忽隐忽现的娇躯,旋转扭动游刃有余,如仙女下凡,让人陶醉。 苏酴看多了觉得很无趣,手指无意识地蹭着酒杯,视线转到对面,却见傅宵夙正巧也看过来,向他微微一笑,遥遥举了举杯子,意欲敬他酒。苏酴回瞪了一眼,重重放下酒杯,撒了几滴出来,鬼才跟他对饮。 见此般拒绝,傅宵夙则是神色淡然,没有丝毫的尴尬,转而向左右敬了敬,一饮而尽,其他人也纷纷干了杯中酒。 他放下了杯子,侍女悄悄端来一小蝶菓子,对他道:“苏公子说他对您敬仰已久,特意嘱咐小厨房为傅公子您准备的可口吃食,想与您交个朋友。 傅宵夙眉宇间闪过一抹疑惑之色,不过只是瞬间,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淡笑有礼地说:“既是苏公子的心意,必然不能辜负,麻烦替我向苏公子道谢,宵夙自然也愿意与苏公子成为朋友。” 说完拿起了筷子,夹起了菓子尝了下去。 虽已猜到对面玉人般的少年约莫是想捉弄他,但咬开一瞬间,极酸的杏子味儿立刻从嘴里肆虐至喉咙,绕是有所准备,他还是忍不住被呛得捂嘴,不停地咳嗽,接过惊慌的侍女递来的茶,喝了几口,稍稍缓了下来,便听见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白衣劲装的少年仰天大笑,捂着肚子恨不得在地上打滚,灵动的双眸甚至笑出来眼泪,翘着唇角嚣张道:“让你装模作样挡我的道,活该了吧,下次要是敢再惹我不高兴,那就是苦味儿的毒药。” 宴会顿时一静,在场的各位都知道苏知府的儿子一向胡闹,碍于情面身份也不敢得罪,事不关己,都默默当没听到看到,低头饮酒。 傅宵夙缓缓站起身,温文儒雅地拱手一礼,不紧不慢地道:“上次不知是苏公子,是宵夙多有得罪了,下回定会亲自登府给苏公子赔罪。” 姿态谦恭而又礼貌,却又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卑微与惶恐。 苏酴盯着他沉静幽暗的双眸,心里突然有些发毛,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 施卓煜见没闹起来,不由松了一口气,幸而只是个小插曲,转头吩咐继续安排好的精彩节目。 第4章:赔罪 宴会上艳舞调笑,觥筹交错,更有浪荡子弟借着醉酒与舞伎厮混。 苏酴将壶里的酒喝了个干净,舌头挑剔起来,再喝其他的酒总觉得不够味儿。 正当他琢磨着蔡恩洺久去未归时,有下人过来告知他,蔡公子在湖边等他。 问了路,苏酴随意找了个如厕的借口从淫糜的风气中溜了出来。 施家别庄占地大,为了专门招待权贵,处处雕栏玉砌,庭阁楼台雄伟庄重。 浮云湖,微风一吹,波纹道道,湖面仿佛一匹摊开的蓝色丝绸软布轻轻晃动着。 不远处,乌篷船在湖边静静停靠。 苏酴环顾四周,未见蔡恩洺,想必是在船内。 等在船头的划船夫见着他,恭敬地行了礼:“公子,请上船。” 见状,苏酴利落地跃上船,稍稍弯腰进入篷内:“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施卓煜那家伙搞这些....” 抬眼却见是傅宵夙端正地跪坐在矮桌旁,微笑的打招呼:“苏公子。” 苏酴见是他,皱了皱眉头:“怎么是你?” 傅宵夙起身微行一礼,道:“宴席上有些酒力不胜,本想去厢房休憩,经过湖边,见水清莺飞,便过来赏景透气,不曾想竟能遇到苏公子,无独有偶,之前挡了你的车,是我不对,刚好蓬内备有酒水点心,我以酒赔罪,望公子莫要再怪罪。” 苏酴一甩衣摆径直坐下,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几杯破酒就想赔罪,真是瞧不出来,傅家的当家人竟还如此天真可笑。” 傅宵夙悠然将酒壶倾泻,微碧的酒色落入杯中,说:“不知道苏公子想我如何做,才能消气?” 此时,船身微微晃动,划船夫一竿子划碎了安然静谧的湖面,缓缓而行。 苏酴不答话,手指端起酒杯,闻了闻,有些讶异是菊青酿。 他浅啜一口,轻慢道:“听说你的生母是异族歌姬,那你就唱一曲或舞一曲,哄得我开心了,我自然就放过你。” 傅宵夙眉间冷俊,却又一笑,语气平和地说:“我对歌舞是一窍不通,如此鄙陋,只怕污了公子的耳朵,脏了公子的眼。” 苏酴平素从未遇过如此能隐忍的人。 他倒生出一丝好奇。 在这副谦谦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面目。 苏酴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傅宵夙:“冀州墨玉,贵而稀,是个好物件。” 傅宵夙丝毫没有半点犹豫,解掉了腰间玉佩,直接奉上:“若是公子喜欢,还请笑纳,就当是宵夙的赔罪了。” 接过玉佩,苏酴打眼细瞧,纯黑如墨,色重质腻,是极品珍贵货,恐怕如今市面上也是有价无货。 玉佩贴在掌心,衬得手更白。 他随意的抛了抛,玉佩却突然跃出手心,火红的穗子在半空中绽放一瞬,又直直沉进了湖里。 这般故意,毫不遮掩。 苏酴倨傲地扬了扬下巴:“真是可惜了,一不小心就把你的赔罪之物掉入湖里,还要再麻烦傅公子帮我捡回来。” 傅宵夙半敛的眼眸,呷了口酒:“我不谙水性,不过无妨,我家中还有几块珍藏,随时可以送给你把玩。” 苏酴嘁了一声,看着他半晌:“说赔罪,既不唱歌也不跳舞,让你捡个东西还推三阻四,你这赔的哪门子的罪,我看你不过是敷衍我做做样子罢了。” “此湖深不可测,苏公子宽仁,请莫要再作弄宵夙,先前挡车之事是我有眼无珠,在这,我先喝一杯赔罪。” 傅宵夙眼里平静,静得让苏酴突兀的想到吞噬这个词。 这个人能忍得怪。 傅宵夙端起酒杯,一只银绣的白鞋尖却伸过来挡在杯口。 对面清朗的声音回道:“宽仁?可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不过既然你说了,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我鞋上沾到的泥尘舔干净,今后我便放过你了。” 傅宵夙眸中孤冷,一手捏住了他的脚腕,缓缓的说:“如此,苏公子当真会放过我?” “当然。”苏酴感受到脚腕似乎被揉了下,忍住缩脚的冲动。 “你要舔就赶紧舔,本公子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着。” 傅宵夙骤然一扯,狠狠地将人压在身下,附在苏酴耳边,声音格外低沉:“你三翻四次辱我,我看你年少不懂事,懒得与你计较,区区一个知府之子,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皇亲国戚不成?” 苏酴一惊,被箍在头顶的双手竟然挣动不了分毫,他气极侧过脸瞪傅宵夙。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了,呼吸相交,一股檀木香钻了进来。 到了苏酴脑海里自动扭曲成铜臭的臭味。 他厌恶地说:“怎么,不装了,不是比王八还能忍吗?这样就忍不住了?你一个杂种,也配跟我谈身份?我杀你如屠狗。” 傅宵夙攥着苏酴的手,喷洒的热气沿着苏酴唇边,滑到脖颈:“如屠狗?那宵夙便让公子尝尝狗的滋味儿。” 结实有力的胸膛紧紧压着苏酴,张口狠狠地咬住他的肩窝。 苏酴疼得挣扎起来,不曾想此人跟疯狗一般。 他狼狈地喊叫:“疼...疼死了...松...松口!” 身上的人像是挣脱不了的枷锁,无法撼动。 傅宵夙听见他难以遏止地发出哽咽声,稍稍松了口。 视线下,白皙的肌肤赫然显现一个深深的牙印,有一种凌虐的凄美感。傅宵夙喉咙滚动,伸出舌尖细细地舔掉渗出的血珠。 苏酴只觉那块地方痛麻了,怀疑是不是被咬下了一块肉。明明吓得不轻仍要嘴硬道:“混账!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紧贴在一起的身躯摇晃蹭动,傅宵夙箍着他的力道又不禁加重,哑声哄说:“我让你咬回来。” “你...你...”,苏酴眼里泛了圈湿润的水光,极嫌弃道:“臭死了,谁要咬你。” 傅宵夙发现他虽嚣张跋扈却不谙世事,笑了起来。 愉悦地闷笑声中,苏酴气得胸腔起伏,被人压得呼吸难受,却也强忍着骄傲,不肯软语半句。 两个人四目相对时,隐隐约约听到呼喊声。 “苏酴!” 蔡恩洺等半天不见苏酴的踪影,回去宴会,下人又说苏酴去了湖边,只好在岸边四处寻找。 苏酴用尽力气,身上的人纹丝不动,这人看着瘦,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骇人的大,他背后的汗使劲地淌,实在吃不消了。 他稍缓了语气,眼里还是倔:“起开,我要下船。” “我现在若是靠岸,只怕苏公子真会让人杀了我,如此,我还不如与你一起共赴黄泉,有你伴着,想必亦不会无趣。” 刹那之间,苏酴觉得他似并非玩笑。 真是条脑子不正常的疯狗。 他们凑得太近,苏酴侧过脸,躲避喷洒在唇上的热气,道:“我不杀你了,快靠岸吧。” “可我不信。” “那你要如何才信?” 傅宵夙不言语,垂下头,埋在他脖颈间。 苏酴以为他发疯又要咬,瞬间绷紧了身体。 却没想到这人居然在吮吸他的脖子,黏稠湿润,不禁一颤,后脊骨怪怪的传来阵阵酥麻。 他愣了一瞬,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傅宵夙抬起头,舔了舔薄唇,暖昧的痕迹占据着耳后的一块领地。 满意地放开了他。 苏酴何时受过这等羞辱,他一把推开,捂着脖子,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若是上了岸你要喊打喊杀,我便告诉所有人,你明明与我在船上耳鬓厮磨,好不快活,下了船便要灭口,别人再看你这般模样,定当会信是真有此事。” 苏酴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得有些无语。 只见过女子用这招,此生何曾想过男子也能用,这人是真的卑鄙。 “哼,果然下贱的人才会想出下作的办法。” 骂得难听,傅宵夙只盯着他捂着的地方,并不言语。 苏酴不欲再与傅宵夙纠缠,他对着划船夫喊:“靠岸!” 见傅宵夙点了点头,摇船夫才将船调转,向着岸边划去。 下船后,苏酴捂着脖子烦躁地掠过蔡恩洺,一声不吭闷头走,他不再往后看,不想承认自己畏惧傅宵夙。 他才不会这样轻易叫人吓住。 不能让自己白白受罪。 他得想办法把面子要回来。 第5章:算账 夜幕低垂。 议事房内。 堂下左右两侧设着十六张楠木圈椅,灯烛熠熠,照映出掌柜们紧张地脸色,他们一个个儿轮流报上每月营收。 一旁四个老账房认真地在核算账目,此刻算盘珠子正打得噼啪响。 以往他们的账册都是每月末快马送到北境进行审查统算,如今傅家的当家人亲临瀛州,自然需到府里亲自向东家交账陈述。 待最后一位分店掌柜汇报完毕,首位上的徐大掌柜暗吞唾沫,看向正上座的人,欲从其中探察出满意与否,却见东家那半敛的眼神尽是淡淡然,根本不露形色。 傅宵夙坐在楠木圈椅,侧着身,用金剪子慢斯条理地修剪案几上的黑松盆景。 此株盆景的造型意境精雅,一眼知非凡品。 未多时,算盘珠子停下,东家久久不语,众人忐忑,空气中慢慢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氛。 傅宵夙放下剪子,端起白瓷茶碗,拨了拨茶沫,云淡风轻地抿了口,微笑道:“瀛州的盈利目前虽比不得北境本家,但比之去年亦上升了三成,着实不易。掌柜们奔波劳碌,日夜为傅家的生意辛劳尽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大家受累了。查完帐了请各位到账房领花红,算是宵夙的一份微末心意,待到了年底总账的时候,定会再好好的犒劳大家。” 听闻还有花红领,众掌柜无不暗暗欢喜之余长长松了口气。 谁不知道东家当初刚掌权时,也有个别不长眼的,看这个年轻的当家人一副儒雅从容的模样还想着刁难糊弄,自以为仗着老资历便可随便拿捏人,可最后呢,哪个不被干脆利落地收拾掉,卸职都是轻的,嘴不干净的挖了舌又断了手赶出去的都有。 在座皆心知肚明,这哪是可欺的软柿子,分明就是藏着刀的笑面虎。 “还是东家抉择有方,此前金玉阁的新款式推出之后深得人心,当天便被一扫而空,之后更是高价难求,许多高门大户怕下一批买不着,还抢着要订货。” “要不是您提前跟多家大茶作坊签约,咱的茶叶行也没法做到独占鳌头。” 过了好一会儿,堂内的恭维声才渐渐的消停,最后,傅宵夙又下达了几条指令,掌柜们各个无不奉命唯谨,任凭安排。 待议事完,领了丰厚的花红,其他掌柜都满脸笑意作揖拜别后乘轿离开。徐进盛作为大掌柜并未急着离开,反而代东家送走各位后又回到了议事房。 见侍卫方司神清气闲地立在一旁,他瞄了一眼,想起金玉阁掌柜的请托,谁让自个儿欠了那厮人情,咬了咬牙,对着正在悠然抿茶的傅宵夙躬身行礼道:“主子刚到瀛州,想必一路上舟车劳顿,金玉阁张掌柜感念东家恩惠,特意挑选了个会按摩舒筋的奴才,为您消疲解乏。” “张掌柜有心了。”,傅宵夙温和的笑了声,对于这种明里暗里的进献讨好,他早已见怪不怪,倒是无关紧要,放下茶杯,只让人将那奴才唤进来。 不多时,身着艳色软烟罗纱的奴才屈下双膝跪在堂下,低首垂眉地请安。 哪有敦本老实的奴才样,看那扭捏的身段分明就是调教过的妓子。 妓子抬起头,雌雄莫辩,身段柔软得似能做出各种姿势,却也看得出是男儿身。 一双美眸羞涩娇媚盯着上位,他原以为要伺候的贵人或是肥肠满脑或是垂暮丑陋之人,不曾想竟是如此挺拔雅俊,想着想着,呼吸急促了起来,双颊渐渐生出红晕。 傅宵夙神色不咸不淡,将目光投向跪着的人,除了空气中的脂粉味儿重得令人窒息,脸也刷的惨白,娇揉造作,过于俗艳,只觉得兴味索然。 不知怎地,脑海里显出另一抹白色身影,乌黑灵动的双眸,憋屈的咬唇,蛮横的要打要杀,唇明明是软的,嘴巴却硬气得很。 身上的气息也干净、温暖。 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遂淡声道:“今儿个这人就不必了,下去吧。” 徐大掌柜暗叹这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好颜色,未曾想主子还是没看上,拉上那仿佛失了魂的妓子告退时还思忖着去旁的地方再搜罗搜罗有没有更上层的绝色。 本想着继续修剪黑松,越渐生了烦躁,竟错手剪掉了一根主枝,傅宵夙放下金剪子,闭了闭眼,吩咐道:“换一盆吧。” 方司看出他的不耐,忙抬手去端走被剪坏的盆栽,问:“主子,是否换黑松?” “不。”傅宵夙缓缓舔着齿尖,突又轻笑,开口道:“换荼蘼。” 苏府。 房间早已吹了烛,寂静幽暗。 床帐内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酴烦躁地一把把被子从身上扯开。 他睡觉惯不老实,有时候两脚一蹬翻个身,有时候东扭西歪趴着睡。 这样一来,只睡了没一会儿,肩窝的牙伤便会牵扯到,迷迷糊糊的疼醒,反反复复一晚上,堆积的火气简直要烧透五脏六腑。 小桑守夜在东次间,听见声响,披了件外衣过来看看。 挽起床帐,借着月色,只见他家少爷正趴在床上撅着屁股愤愤锤床。 “少爷,你怎么了,床上有虫子吗?”他打着哈欠问,看到少爷扭头冷冷看过来,立刻精神道:“我马上帮你抓。” 说完,便去将烛灯点燃。 “去拿药膏来!” 小桑来不及细想,急急忙忙去柜子里取来养肌膏。 回来后,苏酴正带着困意微睁双眼坐在床上。他将乳白的药膏挖出一些,涂上伤口时,见少爷浓黑的睫毛疼得颤了颤,立刻呼呼地一边吹一边轻轻抹开。 白天他在休憩间跟其他人喝茶吃点心呢,就骤然听见少爷凶狠狠地喊他回府。 上了马车见到少爷被弄伤的时候,不由得惊了惊,他自小跟着少爷,府里的老爷夫人都舍不得打少爷哪怕一下,平日里都是捧在心窝里,疼得跟宝贝似的,何曾伤成如此,他看着心里头都揪了揪。 可是这次不管他怎么问,少爷始终咬紧了唇不说。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气从不忍的少爷这样,这样的郁郁不爽。 苏酴想到自个儿被那牲口咬的事,燥得动一动就热得难受,随手扯开里衣,袒露出锁骨,气得呼哧直喘吩咐:“倒茶!” 小桑忙过去桌上倒了杯清茶。 转身准备端过去时,只见苏酴已经等不及下了床,抢过茶杯,仰脖把一整杯大口灌了进去,然后“啪”的一声,将杯子摔在了桌子上,磨着牙切齿道:“姓傅的王八,这仇我日后必加倍还之!” 第6章:赴约 今儿用完早膳,苏酴打着哈欠,趴在软榻上,津津有味地翻着那本最新出的话本,听到门口有动静,连眼皮都没抬起。 门帘起落,小桑轻手轻脚进房,见他睁着眼未有休憩,上前禀报:“少爷,蔡公子在外头,说等着你一起去赴约。” “约?”苏酴抬起头疑惑道:“我何时约了他?” 一连七天,他都在房中被迫装用功读书。 他是个性子耐不住,喜欢往外面跑的,除了最多被罚在家思过三天,从未尝试过如此久不出门玩耍,可颈侧痕迹着实明显,不冷也不热的天,若是穿领子高些着实显眼,偏这原因羞于出口。 简直是又憋屈又无可奈何,只能等印记消除。 不过,好的是,因多日未出门,倒是他父亲见他一反常态呆在家中老实读书,欣慰不已。 既没有呼朋引伴来家中玩耍胡闹,亦没有出门跟那群狐朋狗友饮酒取乐,以为他学会收心懂事起来,多添了不少月例银子,鼓励他认真读书。 小桑从书桌上拿来邀贴,说:“少爷,您不记得了?三日前,门房下人有送来贴子。” 他这么一说,苏酴恍然想起,当时他正跟团雪在院子玩耍,反正不打算出门,所以懒得看,随手扔桌子上了。 烫金的帖子不看还好,现下看了,胸腔那熄了几日的炉火,蹭蹭地又猛烧了起来。 他还未主动找人算账,那姓傅的居然敢给他下帖子来招惹他。 每年秋季,世家贵族子弟便会对狩猎热衷喜爱不已,有时候连办几场也不足为奇。 但这头一场,往年应该都是由显赫些的名门世族先带头举办,一办就是三四天,众人的衣食住行皆不得马虎,代表着举办者的脸面,所以无疑会是流水般的花销。 如出自南蘅望族的施家,有财有权,往年最爱做这出头鸟结交炫耀。 可今年却让从北境来的傅家,一个豪商先带头举办。 苏酴垂眸思衬,到底是傅宵夙为着讨好各个世家贵族硬要揽起这劳力费钱的事儿,还是暗地里真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招致别人忌惮,愿给他撑面子。 换作别人,想到此或许会顾及一二,但苏酴不会,他就分毫不惧。 如此有底气,也是因他父亲是如今太子太傅的门生,瀛州权势最大,外祖家又是显赫门阀西郡王氏,只要人不死在他手下,闹破了天他最多挨一顿骂,关几天思过。 所以此刻,他想的,是如何把姓傅的这笔账讨回来。 “少爷,看不见了。”小桑把小镜子举起来,给苏酴看。 苏酴侧着脸,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脖颈总算是恢复的平滑干净,瞧不出一丝痕迹,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些痕迹对于他来说是有生以来遇到过最耻辱的事,害得他连门都不敢出,若是被人知晓,那个姓傅的下贱无赖咬过他,无疑是在抽他的脸。 待他沐浴好换了身衣裳,蔡恩洺又使唤了下人过来催他。 一出府门,蔡恩洺拉着他上了马车,还没坐稳就催着马夫赶路。 车厢内飘着一股清爽的澡豆味儿,蔡恩洺见他身着月白底云纹箭衣,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怀疑地看着苏酴,问:“你最近不出门不见客,不是病了吗?” 苏酴张口就想骂,想了想,又噎了回去,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万一传歪了,说他有断袖之癖,实在恶心。 他是半点不想跟这玩意扯一起,被他爹知道了,两条腿都不够他折的。 他吊儿郎当地靠在软枕,懒懒道:“我才没病,只不过我父亲生辰还有几日便到,我在忙着准备生辰礼,没空玩耍罢了。” “那怎么连我要入府找你也被拒了?”蔡恩洺气呼呼地揽过他的脖子,哼哼唧唧不爽着。 两人从小都是一起逃课,一起闯祸,蔡恩洺还没试过苏府进不去的,心里不禁酸溜溜的,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确实理亏的苏酴有些不好意思,为了糊弄过去,掏出他新得的话本出来,哄着蔡恩洺一起看,书里那些英雄豪杰惊险刺激的经历很快便吸引走了注意。 两人趴在软垫上,看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嘀嘀咕咕说这侠士怎么这么蠢笨,明知道是妖女还要手下留情。 待看到书中竟还描写了充满艳情的交欢房事,蔡恩洺偷睨了一眼苏酴下边儿,揶揄说:“你看了也不懂吧?” “我怎么就不懂,这些我看得多了。”苏酴不服气哼哼道。 蔡恩哧哧地笑:“光看有什么用啊,你连个通房都没有,你就是不懂。” “难不成你有?”苏酴白了他一眼。 “我有啊。”蔡恩洺翻过身,乐呵呵地枕着双手,道:“我娘前两天做主,让她那个大丫鬟梅雪到我房里伺候了。” 伸手捅了捅苏酴,语气得意:“那滋味儿,软软嫩嫩的,别提多爽了,你不想试试?” 车厢内有些昏暗,苏酴揉了揉看得发酸的眼睛,把话本垫在脑后躺着,闭起眼嘀咕道:“我不想,上次你非拉着我去集芳馆开眼界,还说女子娇柔可人得很,结果呢,我酒都没喝一杯,那女子进门就跪,流涕痛哭,凄厉得像个女鬼索命,难看死了。” 其实也轮不到他想不想,苏家门风清正,讲究同心同德,最忌那歪风邪气之事。 家规里便有一条,不收通房,不纳妾室,不得狎妓。 是以,传到他爹这代已然是人丁单薄,就剩下这一支独脉。 而他爹更是贯彻到底,在他娘去世后也没有再续弦,所以知道他去了那种腌臜的妓馆才会气得非罚他不可。 话音一落,蔡恩洺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不是看你是个雏儿,也想着给你找个干净的嘛,哪儿知道那女子没调教好,是我的错。” 这事儿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钱他花了,罚他也认了,苏酴眼皮都没抬敷衍道:“嗯嗯,你的错。” 蔡恩洺见他心如止水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你不会因为这事儿对女子畏惧,变成断袖吧?” 苏酴被这两字刺得一激灵,斜了蔡恩洺一眼,鼻子里哼了下,嗤笑:“我要是变断袖,第一个就不放过你。” 蔡恩洺耸了耸肩,瞄了瞄苏酴白润润的脸,笑嘻嘻地扑了过去,按住苏酴的肩膀,猥琐的说:“小公子长得如花似玉,今儿个就让奴家好好伺候伺候你吧。” “去你大爷的,蔡恩洺,你才长得像朵花。”苏酴踹了他一脚,愤愤地拿软枕丢过去。 蔡恩洺笑得东倒西歪,被揍了好几拳也全然不在乎。 第7章:狩猎 马车出城之后,走了一个多个时辰在景华山庄停下。 玩笑打闹了一路,两人衣衫不整,头发稍显凌乱,下了马车便让各自的小厮整理了一番。 他们来得已晚,候在门外的管家带着四个奴仆迎了过来,恭敬客气弯着腰引着两人往里面走。 苏酴刚跨进大门,抬眼就瞧见傅宵夙站在琉璃屏风墙旁,沉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傅宵夙用眼睛打量了他,又扫了眼蔡恩洺。 一言不发,甩袖转身走了。 那眼神让苏酴觉得森冷得很,散发着诡秘莫测的寒。 苏酴看见他本就在气头上,还得了这样的冷待,当场就指着傅宵夙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撩起袖口,想追上去打一架。 蔡恩洺急急截下暴起的苏酴,劝慰着周围人多不要因为小事闹大。 管家见自家主子如此行径,当场吓白了脸,只好赶紧上来哄着,解释是因今日客人众多,一时之间家主没有顾及过来,又是作揖又是赔罪,好不容易让苏酴他们消了些气儿。 能说会道的嘴巴一路上热情地介绍着山庄,终于把这事儿岔了过去。 将两人人引到各自安排好的小院子后,管家擦了擦额上细细密密的汗,明明家主今日对其他贵客都是以礼相待,怎的到了苏公子跟蔡公子这儿,忽而变得冷淡无礼,真真是奇了。 每间小院子相隔不远,风格迥然不同,但却都是高雅妙趣。 苏酴拉开卧房另一处推门,是独自的室内小温泉池,从池里望去,也能从迷迷烟雾中窥见远处的狩猎林重峦叠嶂。 四周设有矮石障屏,倒是隐秘又不失惬意。 整个山庄占地宏伟,一路走来,朱楼碧瓦,玉砌雕阑,如琼楼玉宇。 无论从亭台楼阁还是各处花园假山,都彰显出穷奢极侈。 内有打外头引进来的温泉水跟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外有广阔连绵的狩猎林和珍稀的飞禽走兽、山肴野蔌等。 只怕连施家别庄也要让这儿一头。 有这样一个风水宝地,也难怪傅宵夙敢揽下带头举办的活儿。 时候还早,苏酴稍稍观赏了片刻景色,就随着下人前去猎场。 天阔云净,猎场设在齐山脚下,燥风吹散了潮润的水露。 布围后,蔡恩洺和施卓煜连同一群瀛州纨绔凑在长桌一起嬉笑喧哗,乱哄哄地热闹非凡。 苏酴过去后蔡恩洺将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坐下之后有奴仆端着漆木托盘过来布酒菜。 蔡恩洺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示意他看左侧不远处的长桌,“邱宏海也来了。” 苏酴跟着看过去,便见邱宏海坐在轮椅上,紧紧攥着扶手,眼神淬着毒的盯着他,恶意汹涌波涛。 如今看来,这腿敲得不够碎,应该砍了直接了当。 苏酴挑衅的抬头,挑着一抹嘲笑,和对方的视线相撞,慢悠悠启唇,一字一字地迸出:“废——物——” 邱宏海明显气得浑身颤抖,却也没法拖着残腿过来找他打架。 “你说,他一个残废来狩什么猎?”蔡恩洺问道。 “管他的呢,他敢过来,我就不介意再敲断他的腿一次。”苏酴满脸不屑,没把人放在眼里。 施卓煜谨慎地对苏酴说:“邱宏海不是什么君子,你现下跟他的梁子结大了,怕是他这样的泼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你今日可得小心些。” 苏酴闲散地吃着一碟小辣鱼,一面吃着喜爱,一面配着酒,挑眉道:“怕什么,他现在就是个废人,就算我让他两只手,他都打不过我。” 蔡恩洺也觉得施卓煜的话有道理,有些担忧说:“卓煜说得对,暗箭难防,还是小心为上。” “我知道了。”苏酴撇了撇嘴,把最后一条小辣鱼扔进嘴里,道:“我又不傻,更何况以我的身手,等闲的宵小连近身都做不到,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放心就是了。” 施卓煜跟蔡恩洺无奈,想起前几年他们在学院好打架,有一次群架打输了之后,苏酴回府就让他爹请了个教头教了一些拳脚功夫,后面学了一半,又嫌起得早,累得慌放弃了,但是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伴随喧天的锣鼓,奴仆们抬着大件的珊瑚盆进了场,瞬间吸引住了所有目光,高大的珊瑚错落有致,其色润红,以紫檀镶金为盆,尽显精美华贵。 今年的彩头让大家热血沸腾。 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在此次狩猎中大展身手,赢得彩头。 狩猎场除了辽阔的草场,还有流水小溪,延伸到尽头是有着碎石路段的深山密林。 出猎纵然有趣,但危险也同时存在。 不是每个人都擅骑马打猎,有些子弟骑术不精的都不敢上,只在场内看个热闹。 施卓煜许久不骑马,选择留在场上。苏酴跟蔡恩洺下了场,从小厮那牵过各自的马。为了区分猎物到底是谁的,每个人的箭尾都做了不同的颜色标记。 苏酴检查了下弓箭,自个儿箭尾是浅蓝,蔡恩洺的是淡黄。 他翻马上去,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了傅宵夙骑着毛色银白的骏马,箭尾墨黑,对方静静地望过来,四目相对,苏酴恨得咬牙,攥了攥手里的弓。 放出的飞禽走兽在下人们的追赶吆喝下受到惊吓,迅速四散窜逃,分不同方向疾跑。 铜锣声再次响起,群马嘶驰层层奔腾而出,蹄铁翻滚,踏撞出沸腾的黄浪。 没骑多久,原本在苏酴身侧的蔡恩洺感觉在不断落后,不由得抽鞭加速,可苏酴太拼了,速度击电奔星,根本追不上。 那状态不像是狩猎,更像是在追杀宿仇。 等他反应过来想喊苏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看着苏酴骑马跑远的背影。 策马途中,或都是有意的,苏酴跟傅宵夙的马渐渐齐头并驱,仿佛再近一些些,便要擦磨出火。 一只野兔在草丛中直窜,苏酴见傅宵夙亦盯着,从背后抽出朱红弓弩,挺直单薄的背脊,拈弓搭箭,简劲地飞快放箭。 一声如疾电的箭鸣声,尾端浅蓝的羽箭不偏不倚,正中兔额,将其钉在草地上。 眼利,手快,心稳。 傅宵夙看了,收下搭上的羽箭,侧过头对着苏酴说:“公子箭术了得。” 苏酴唇角轻佻,道:“用不着你夸,把这副假皮收一收,这儿没其他人,装模作样的,没必要。” 傅宵夙沉吟片刻,又露出笑来,说:“看来,阿酴很了解我。” “你算什么东西!”苏酴眸中窜火,嘲道:“一个妓子生的贱种,不配直呼我的名。” 傅宵夙无动于衷。 “这样的话我听多了,欺辱、讥讽、谩骂,光凭这些也撼动不了我分毫。” 他温和地说:“可是,阿酴,那些人的舌头如今却早已喂了狗。” 苏酴眯起眼看他,呵笑:“你威胁我?” 傅宵夙倏地勒马逼近一步,眼神放肆地在那白皙的脖颈上流连,倾身过去柔声道:“当然不是,阿酴的唇舌生得好看,我自然舍不得。” 苏酴被逼得上半身后仰,拿马鞭顶开他胸膛,既羞又怒地说道:“你这个混账...有种你跟我比狩猎,猎到最多的胜,输的自割舌头,你敢吗?” 傅宵夙面露难色,似有犹豫。 “怎么,这就怕了?”苏酴一哂,大方说:“这样吧,输了的话,回去场上你当着众人的面大喊三声你是狗也行。” “既然阿酴想玩,我当然奉陪到底。” 傅宵夙一改为难,笑得很坏。 “只不过,你的舌头,我自取。” 第八章:杀意 山林的草木疏落,猎物难以找地方隐蔽,两匹骏马在互相驰逐。 苏酴隐隐听见扑棱棱的响声,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灿绿羽翼从旁边的灌丛中飞起。 他刚搭上箭囊要抽箭,低沉的鸣响已然响起,墨黑的箭翎划过眼前,生生将野鸡穿死在大树上。 目前自己是猎到了六头。 可傅宵夙足足猎杀了八头。 苏酴低头咒骂了一声,睨见旁侧傅宵夙那张虚伪可恨的脸,气的他胸口翻涌,直想呕血。 呸!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阿酴。”傅宵夙轻松策马追赶在他身侧,惋叹似的道:“你好像要输了。” 苏酴恶狠狠地斥道:“你滚远点,别烦我。” “要不这样。”傅宵夙眼角笑意加深,露出了森冷的齿,“你现在认输,我不让你疼,好不好。” 苏酴听着这话不对劲,虽不解话中其意,但他现下也没把注意力放在话头上,只想尽快拉开距离。 趁着傅宵夙望向窜出的小鹿时,他轻触马侧,突然转去前方的左叉小路。 浅蓝的羽箭无情地搭在弓弦上。 傅宵夙敏锐觉察到杀意,倏的侧头,视线跟苏酴对了个正着,见他瞄的是马非人,轻轻笑了起来。 等苏酴放手,响箭飞了过来,他动作极快地勒紧缰绳刹了一瞬,巧妙的躲开了箭。 然后在苏酴搭上第二箭的时候,他疾速策马靠近,箭离弦那刻,已从马背上跳到苏酴的马上。 苏酴反应迅速,立刻抬肘后击,想将他打落下马,却被顺势反扭动弹不得。 傅宵夙扣住他的右手腕向下压,迫得他只能往后仰靠着,粗野的气息游走在脸侧,逐渐逼近唇角。 “你的心不够狠,疯狗如果不直接杀,终会变成恶狼。” 右边被扣住,苏酴奋力一搏,举起左手的弓打算用弦勒他,却被他掐住脉搏,用力捏压后脱手。 苏酴双手被反扣住,俊秀的脸气得泛红:“有本事,你杀了我!” 傅宵夙把人的腰带松了,干脆利落地绑了,把他揽进怀里,如胶似漆地相抵着,滚烫的吻在苏酴耳边:“弓掉了,你输了。” 苏酴浑身汗毛瞬间都竖起来了,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劲,但内心又很快否定。 兴许,是不小心碰到,一定是。 但他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傅宵夙低下头,先是用舌尖舔了舔苏酴紧抿的唇瓣,柔软相触,又意犹未尽地轻轻吮了下,温温柔柔的呢喃着:“乖一点,张开嘴,不然你会痛的。” 苏酴如遭雷击,僵了许久,脑里全是浆糊。 姓傅的在做什么?要折辱他?还是报复他? 他汹汹的瞪视着傅宵夙,怒骂:“姓傅的,你这个下作的东西,你从里到外都脏死了,再敢碰我一下,我杀了你!” 骂归骂。 在看到傅宵夙眸里的温度断崖式下降后,他内心的颤栗也跟着逐渐加深。 瞳孔一闪,双颊就被对方狠狠掐住。 傅宵夙似笑非笑看着他,指间用力,迫使他张大嘴,薄唇却偏偏略过这处,缓缓落在眼皮,逐渐下移,亲热地吻在鼻尖。 在苏酴震悚的眼神下,轻轻啄吻,舔掉他唇边因张嘴太久流下的涎沫。 边含咬他的下唇边说:“你果然跟我想象的味道一样,清甜的,带点酒味,是不是刚刚喝过酒?” 苏酴脸都给掐疼了,双腕剧烈挣扎着束缚,无助又迷茫。 情绪实在过于复杂,愤怒、震惊、惶恐数不清。 想骂他,更想骂自己,做什么弄个陷阱套自己。 傅宵夙湿着唇,莞尔一笑:“我忘了,你现在不能说话。” 苏酴心头的恐惧根本压不下。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傅宵夙或许是什么妖魔化身。 表面是具有欺骗性的人,内里却是像话本里那凶恶吃人的野兽。 如果有人招引上当就会被它吞噬入腹。 傅宵夙另一只手拖着苏酴的后颈,又重新吻了下去。 放肆地侵占每一寸地方,含着这汪春潮翻搅,恨不得把人抿化在嘴里。 作为傅家不堪的妓生子,幼时破旧的小房子里,总是浑身缭绕着污糟腐烂的气味。 即便他一步步从深渊薄冰到双手染血坐上傅家当家人,用多少名贵香料都依旧盖不住那股缭绕着的恶臭。 自上次后,不知为何,侵扰多年的梦魇在当晚突然消失了。 醒来后,那清澄的气味也总是挥之不去。 而现在,怀中少年鲜活纯净的滋味也着实令他迷醉不已。 苏酴眼底激得潮红,那厮的舌头甚至伸进他的喉中,只能以舌相抵,却又莫名变成交缠在一起。 呼吸混乱间,被迫咽下嫌弃的液体,瞬间感觉胃里有脏水在滚滚翻腾,简直要让他作呕。 闭上双眼不愿再面对,可两人纠缠暧昧的啧啧水声却不停传入耳中,羞愤得他恨不得当场死去。 唇舌被吸吮到麻木。 多久了,这人究竟还要侮辱他到几时。 傅宵夙稍解了瘾,又流连在他的脖颈处轻嗅,瞥见松了的里衣露出白皙的锁骨,不由贴上去厮磨啃咬。 蔓延的情欲气息渐浓,同时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苏酴呆怔。 思绪打碎再黏合。 他睁大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酝酿半响,艰涩问:“你...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蓦地明了。 仇怨之间互相打杀才是正常。 一个男人报复一个男人。 怎么会用这种淫亵的计策。 傅宵夙覆上来含住他的耳垂,手掌伸入里衣,爱不释手地抚摸软滑的肌肤,声音沉哑:“阿酴真聪明,猜对了。” 发现苏酴整个人都在颤抖,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别怕,下次不会再弄疼你了。” 苏酴恨极了。 这个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居然敢觊觎他! 还妄想有下次! 被一个断袖吃了嘴巴摸了身子,又恶心又耻辱。 一想到若是传了出去,他必成为瀛州最大的笑话,手脚便冰凉的厉害。 但他现下像被捏住后颈的小猫,只能张牙舞爪的诈唬:“我是瀛州知府的独子,你敢再动我一下,我爹不会放过你!” 傅宵夙似是看破了他,就这么沉默的将手顺着紧致的腰滑到裤头欲要往下摸。 苏酴自小享受千宠百爱,何时像今日这般受尽委屈。 还差一寸,私密的部位就要被人恣意亵玩。 忽记起那时在小寺庙,邱宏海像牲畜一样骑着小和尚,当时自己还鄙夷唾弃。 而现下,他自己也要变得那般丑陋污秽。 苏酴紧绷着的心终于溃败,湛黑的眸里含着泪水,一个劲摇头呜咽道:“不要……你不要碰我……” 傅宵夙的眸光打他惊颤的泪睫移至那脸上的掐痕,可怜极了,却也很难不让人心生恶欲,想将其撕碎蹂躏。 他凑在苏酴鬓边相蹭,吮去他眼角的泪水,似哄含忍,嗓音喑哑:“不哭了,再哭,我怕是难以自控在此处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