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总攻)向导执行手册》 序章 一个喜闻乐见的开始 蓝绿色的水波在眼前荡开,四周是漫无边际的水域,沉寂中气泡响声咕哝了一下,向上飘远。视野上方那一小片的天光,像是穹顶上遥不可及的一抹飞白,同样摇曳着远去了。 我在下沉。 光线在变暗,视野也被幽绿浸没。气泡的回声顺应着光层逐渐剥离,沉顿地、渐渐只剩下永恒的寂静。 本应感觉到恐惧。 但坠落并未带来窒息与堵塞的触感,相反,水的环绕让我感到了亲切。水流轻盈地簇拥着四肢,让我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下沉,还是顺应着水波不断游弋。豁口般破碎而美丽的天光,翻涌出安逸的气息,水纹波动的细响在耳边形同低语。 沉没,反倒像是回归万物怀抱一般。 是故乡啊。 我不禁如此想到。 这里是故乡,是起始,是一切应许之地。在一望无垠的水域里,我甚至隐约有了一种本能—— 理当响应期许,理当回归沉眠。 我放任意识逐渐飘远,却突然感应到了某种呼唤。 不,有谁…… 我睁开眼,一道虚影恰如预感般幽幽出现于前方,随天顶的水光一样缓慢而有规律地浮动。点点柔光自它的边缘破碎成小型的空心几何,光粒阵阵向外扩散,仿佛在传递能量和某种信号。 我靠得更近了一些。 “是你,我真的见到你了?……你能明白我的话吗?” 我确实听懂了。 “那么,链接是成功了?”他似乎理解了我的动作,紧接着提问道。 链接,却是我所不能领会的陌生词汇。 可这一回他没有理解,眼前虚影剧烈闪动了一下。那一刻,它变得几乎透明,让作为背景的水纹和天光完全透了过来,像是把存在稀释,试图同化这片水域般。它的边缘正向铺开,无止境地扩散,甚至漫延到了视线无法触及之处。 虚影又朝我的方向移近了一步,坠连的一大片也浮动起来。那些信息,那种向我求证的意愿也伴随着这种变化,更为迫切、更为幽深。无数信息和能量向外散溢,把原本完整流畅的声音压迫成了好几份,像是有好几重不同的声线叠在一起,自四面八方向我袭来。 陌生的变化将我包围。 虚影的外在像是沸腾一般翻涌出密集的气泡,半透明的黑色黏液上,起伏鼓胀得越来越大,逐渐被撑离原有的平面。楔形、锥形,持续的异形几何不断从虚影中穿刺出来,越垒越高,虚影那淡彩鎏金的表层像是一张胶质的膜,每每维持着即将被撑破的极限。而那些凸起,每一次都执着地向我伸来,越逼越近。 水波也掀起了隐约的躁动,仿佛有什么在生长般。原先那种令人舒适的平静已然演变成不详的沉默,穹顶传来即将沸腾的讯息。 下一刻,就像是要印证这种预感,眼前的虚影陷入了静止。所有从内部冲撞出的突刺在一瞬间齐齐收缩,转而开始向中心凹陷、倒流。 坍缩使虚影所在的位面整体扭曲起来,灰白中掺杂着水流的声响,在原地产生了一个等大的圆圈。圆圈的波及逐渐扩大,最后甚至把四周的空间都牵扯进来,以其为中心原点生成了旋涡。 而旋涡正向我陷落。 我试图远离,试图回归沉静。 引力却阻止了我,将我拉向另一端。 旋涡越转越快,一瞬间迸发出了无数的暗流。 密集的水流和气泡猛地扑向面门,我眯起眼,试图阻挡水流侵蚀,汹涌的流水毫不留情地从指缝间穿过,鼓动起的水花响声震慑鼓膜,水流穿行的割裂带来一种艰涩的疼痛。 我攒紧眉,用力将手臂抽离水流的阻隔。似乎摆脱纠缠只差一线之隔,可就是无法远离。 不该迟疑的,应该抓住它闪隐时的机会,如果那样…… 然后,这般想着的我扑空了。 不知为何,阻力、声响、流动,所有变化都停了。 我睁开眼,手的前方再也没有触不可及的限制和阻隔,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水域,曾经有的一切都好似幻象般荡然无存。 “不要……”密集的气泡迎面扑来。 我收回手,一缕流转的波纹,于周身悠悠飘过,转过一圈后同样消逝得无影无踪。 恢复原样的空间里,安静的蓝绿色延展至天顶,一小块崭亮的水光在遥远的上空悠悠浮动着。一如我最初见到的那般,古老而寂静。 不要?它要阻止什么。 那缕波纹,又有什么意义,是对方最后的威胁吗?不得而知。 停留在水域的我,凝望着那已经空无一物的穹顶和波光,似乎感觉到一股情感在回荡。 深沉而又黏腻的。 突然一阵眩晕翻涌上来,肿胀感模糊了边界,水光渐渐褪去,触感、听觉还有视野里的一切都像是在退潮一般改变着形态。 蓝绿色水幕上的天光摇晃着散出彩色的边缘,像是瞬息穿越隧道,无数闪光拖曳、拉长,最终化为无机质的白。 世界变得极其灰暗,很多团白色在抖动,伴随着尖刻的机械音。许多方型的金属器械相互缀连地铺陈在一起。远处红色的点状灯火长明不灭。 “雷诺提斯400毫升,富集装置好了没?!” “还有五秒。” “维持供氧,剂量再加100毫升,准备——” 伴随着那些焦急的喊声,一阵震颤从肢体末端传来,链接肢体的脉络像是被扯住一般猛地收紧。身体抛到高处又坠落下来。刚才那种沉在水中所有的自由和轻快被一种若有实质的触感牵引。包裹着场景的恍惚和不真切好像又消退了一些,眼前的事物变得有实感起来。嘈杂的术语和纷乱的声音中,似乎有什么虬结在一起…… 是情感—— 无边的迫切和焦急相互勾连,庞大地填满了整个空间,又像是一层半透明的阴翳,附在那些白色个体的躯干上,随着生命本身的律动不断收缩和膨胀。 我想去触碰。 白色个体中的一个看了过来,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我的动作,对方转头开始呼喊。然后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庞大而混沌的情感立刻被一丝清亮的惊喜取代了。 “——醒了醒了!那个向导他醒了!!” 第一章 是什么将你唤醒 我试图抬起身子,随即又被轻柔地按了下去。 “这是哪?”喉间传来陌生的震动,我把手伸向颈间滑动的关节,才意识到方才那阵低沉的人声正是自己发出的。 “这里是白塔哦。”眼前的小个子女性微笑着回答,她胸口别着“护士”字样的金属名牌,在暖光下闪过一阵闪耀的弧光。 白塔。我跟着她的口型又重复了一遍。 “嗯,是哨兵和向导呆的地方,有印象吗?” 我想应该是我脸上茫然的表情让她觉得十分滑稽吧,所以她才露出了这般窘迫而略显避让的神色。 “你失忆了,现在回想或许会有些困难,别勉强呀。” 护士侧身将某种白色的编织物铺了过来,贴着身形掖好。 身体像是陷入云团,被柔软地承托住。天幕是宽敞的方形结构,天光一样的暖白色,方正而素净。墙体中央,柔和的灯火被遮罩收拢,恒定地绽放,洒下稳定的暖光。四周十分安静,不时机械和金属器具轻微的碰撞声像是协奏曲一样和谐。 与蓝绿色水域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十分具体,不再浮游不定。我曲张手指,手指便能弯曲关节收拢成拳,具体所带来的稳重踏实让我感觉到了更多的真实与可以把控的力量感。 与我尝试性的动作不同,不远处护士的动作要灵动得多。 护士正在为我更换用于治疗的袋装溶液,她指尖翻飞,抽取袋子、收纳管线的动作一气呵成,抄录数据也显得利落而娴熟。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微笑着解释道。 “哦这个是雷诺提斯,你们哨兵和向导的专用特效药,本来是在紧急情况下作为信息素进入循环系统。不过现在您醒了,输完这一次也就不需要了。” 我在意的并非是液体的功用,而是她的手。准确来说是围绕着她手腕散逸出某种能量。 那是,一股伤感……? 与护士落落大方的神色、果断的动作相反,她身上正萦绕着一缕迟钝游移的伤感。那股经由克制而隐匿的情绪,收缩、膨胀,虚虚实实地笼在护士的周身,像是一道游走的缚带,兜兜转转最后竟汇聚于她的喉间——那里有一道连制服立领也不能完全遮住的环状淤青,勒痕很新,显然是人为暴力所致。 看着护士微笑如常的侧脸,很难想象这样的平静与温和之下的真实竟是截然相反的表现。我凝神望去,除去颈项处集聚的大部分能量,还有一些是从手腕处散逸而来的。 “你的手不要紧吗。”我开口问道。 一瞬间,惊诧在她脸上绽放。她下意识地回握住自己的手腕,身体微微后仰,呼吸也有了一瞬间的凝滞。这样的反应显然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面前显得有些过激,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把那受伤的手向身后一藏,垂着眼睛,试图用微笑掩盖掉这一系列不自然般地说道,“没事的,这不要紧。” 她知道有这个伤口,却不想及时处理?为什么? 请不要追究了。 那股违和而突兀的能量在增强。 她的沉默中,惊恐和拒绝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尽管身体上的疼痛确实让她感到悲伤,但此刻,她似乎更加害怕伤口来源的事被我追问。她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些?难道这件事的传播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我合上了眼,暗自记下这是不合时宜的提醒。 “抱歉,我没有要试探你的意思,只是觉得受了伤还是早些处理为好。” 我的回答似乎让她松了口气,仿佛凝滞的净水开始流动,有一些明快的色彩流动进来。 “谢谢。”沉寂中传来她低声的道谢,以及些微的器械声响。她开始为自己处理伤口,解开袖口后,腕关节外侧果然有一道不显眼的细长划伤。 随着她的动作,有一些似有介质的烟雾弥散开来,无形的水纹开始荡涤。我似乎又感觉到了曾经深陷其中,沉沦与变故的蓝绿色水域。 下沉与荡涤的错觉只有一瞬,紧接着有什么在眼前具化成像。 我以为是自己看错,拧了拧鼻梁。 不,没有看错,确实是有一个年轻人的身形随着烟雾逐渐凝聚。就在护士的身后,在她动作掀起的风里。 那人跪坐在地面上捂着手臂,起初很小很远,之后越变越大,直至近前等人高,直至他的正脸穿透了此刻背过身、正为自己包扎手腕的护士的身影。 我意识到这袅娜而生的,并非是现实实体的存在,而是一个画面,一个因为主体在跑动而不断晃动的画面。 在那漂泊不定的烟雾中,露出了护士慌张的脸。画面中的护士领口没有没有伤痕,她拿着应急器械和药物的纤纤细指把东西在地面上一字排开。像是很着急地跑到了那个年轻人身边。对方手臂上那道自小臂中段拉伸到虎口的裂口触目惊心,甚至还在不断地向外涌血。对方脸色苍白几乎就要晕厥,护士试图用说话的方式让他保持清醒。可没说几句话的功夫,年轻人却一反虚弱的样子,举着刚包扎好的手,扼住了护士的脖子,紧张地逼问起什么。 护士剪断纱布,烟雾中的画面也十分突兀地结束了。 “我原本以为您也想投诉我。”她收拾好器具,一边向我攀谈。 “我有什么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吗?” “因为直到刚才我还心存侥幸,想赌您不知道有人来闹过事,可是您偏偏又提到了伤口……” 难怪她如此抗拒。 “你是觉得我想借机发挥。” “您不会吗?”她惊讶地反问。 “怎么会,能从昏睡中醒来,反而是你有功劳才对。” 我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是我该说谢谢才是。” 她解开心防地笑了起来,这般开朗而欢快的样子或许才是她本身的姿态。 第二章 所谓天赋 “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护士沉思片刻,省略了自己受伤的事,把那位青年哨兵佯成病患,假借救治之名进入养护病房探查消息的事简单描述一下。 “养护病房并不对外开放,所以很少会有普通病症的人来,但是他的伤口太严重了。我本来想先把他的血止住再计较其他事的。” “可是没想到他直接上手逼问不说,还擅自搜查起来。” 这么说来,我看到的确实是过去发生的事? 虽然不太明白具体的缘由,但或许“能够看见”本身就是我作为常识而忘记的一部分。 我把思绪转到她的手上。 “所以这是为了维护我才受的伤。” “不不,也是我该做的。主任让我保持清净平和的休养环境,可我还是没做到。” “抱歉,”她因为照顾我而被无辜牵扯进事件,终究让我心中感到有了几分亏欠,“伤口还疼吗?” “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了。” 我担心她被那人找茬,于是提议向白塔方面反应一下。没想到她却有些感伤地垂下眉。 “没用的,我是普通人,现在不出乱子已经是顶好的了。” 听上去她的忍气吞声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这种没有底气的说法看来也有着某种现实层面的根源。但若她有所顾虑,或许还是尊重她的判断比较好。 “那如果他来投诉,我会为你做证明的。相信这里的是讲求理性的地方。” 护士投来感激的视线。 不过这么想来有一点就很奇怪了,这样迫切地想要调查什么、为此甚至可以对自己下狠手的年轻人,竟然会落荒而逃。如果不是过于超越他情绪、意志的事物,是很难扭转他的决心的。 “不过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呢?” “不是因为您看了他一眼吗?” 我? 我竟然有这种程度的威慑力吗?仅靠一眼。这让我也不禁好奇起来。 “有办法让我看看眼睛的情况吗。” “真是奇怪的说法。” 护士笑了笑,但还是拿来了一块方形的类金属材质的薄片递到我面前。薄片被顶上的暖光一照,上面便折射一个黑发人形的图像来,不仅是眼睛,就连我的全部都映照其中,十分直观的显像。 那是一张年轻男性的脸。困倦而淡漠的神色。 海藻一样头发,浓眉垂眼,微微蜷曲的刘海越过眉毛,散在眼睑上。我试着皱起眉,摆出一个凝神注视的样子,黑发黑眸以及垂落的阴影,镜面中像是盘踞着大片的黑雾,只有眼眶里闪动着叫人退避的寒光。 自己原来是这幅模样。 我放下手,刘海又再次散了回去,镜子里的图像又变回了那个黑发遮眼的面貌。 就连我自己看久了都会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不外乎那个青年人要逃跑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阴沉到扭曲的相貌才产生了威慑的效果吧。 “我明白了。” 我叹了口气,把冗长的刘海向下按了按,试图铺平在眼睑上遮住上半张脸。 “是因为长相的原因吧。” 她身上传来惊愕与诧异,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会呢。” 她走过来,双手在我的颈边收拢,我能感觉发尾在她手中聚成一束,被类似枝杈状的工具不断向下梳开,“难道不是因为你是向导吗?” “向导?” “对啊,向导都是很擅长运用情绪的。” 情绪…… 我沿着护士的话细细思索,自己醒来后的一切感知,都或多或少与情绪有着关联。感应情绪,能够把情绪作为一种实体进行观测。我所能够看见的那些烟雾,也是在护士情绪强烈时产生的,也就是说甚至能够追溯情绪产生的根源,进而看见回忆。 虽然不太了解向导这样一种身份能够做到什么程度,但如果我判断一个人的行为不够合适的话,大概确实会想让他反省一下。 可就算如此,仅仅是这样一个念头,就能造成如此程度的威慑和改变吗? 应该不至于吧。 “那这个……”我指了指脸侧。 “啊,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只是躺的太久了,头发长了一些。只要稍微露点额头,把眼睛这里露出来……”她看向我的时候似乎有一瞬间的恍神,最后微微避开视线低声说道。 在护士的拨弄下,完全盖在脸上的刘海被掀起一部分,成八字形分向两边,颈后冗长的部分被她用皮筋扎起。 本该是显得阴翳难相处的造型,空出额头后倒是清爽了许多。 我在镜中左右看了看,转头问她。 “一般人都这样吗?” 她拿手指比划着镜子里两个人像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不会多一只,更不会少一双。”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的脸和我一起映照在镜子里,先前的那种审视自己时奇异的不安定感终于平和下来。 “是嘛。” 我感到安心地笑了起来,感激地看向她。 “哎呀你真是……”她身上那种短暂的局促又出现了,“一般人想长成你这样还很有难度的!” 这是一种什么情感呢? 她似乎把外在绷紧了,但内里却又不断雀跃着。不过看上去好像没有危害,也并非出于自我压抑的样子。 虽说仍有许多疑惑,但误会的解除确实让我轻松了不少。我移开手,把名叫镜子的物体往旁边一放。 手中之物在松开后怦然坠地,“碰——”。尖锐的响声后,镜子在地面上四向绽开,裂成一块又一块边缘尖锐的碎片。 它碎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里已经不是先前的蓝绿色水域,沉睡和休眠让我忽略了内外环境的差别。不过,这种名为镜子的类金属薄片竟然如此脆弱吗? “抱歉,我还有点不习惯。” “别碰别碰,我来,”护士没有丝毫地不耐烦,反倒十分体谅地来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你不用一直说抱歉的呀,真的没关系的。” 她看上去好像很习惯了,突发的意外也好,刁难也好。 “…你很从容。是因为白塔经常发生这种事吗?” “这个嘛,毕竟是养护病房,什么意外都不值得意外呢。”她嘴边绽开一个笑容,浅尝辄止地描述了一下,在那短暂的词句中,烟雾再次弥散出来,无数画面飞逝,就像刚才看见她的感伤,并把“感伤”这一情绪产生的景象全部复原一般,过去她所经历的那些纷纷扰扰的琐事似乎以一种具体的形式呈现在眼前。 无数个不同时期的她,匆忙的、疲惫的、紧张的,挤满了整个房间,最后出现的是她伏趴在窗口眺望着远方的背影。 我并不明白她所说的哨兵向导和普通人之间的壁垒,但是同样是基于生存意志而付出的努力,又有什么区别呢。 “辛苦你了。”我由衷地道谢。 当然,不仅是为她今天的帮助,还有她常年身在这一岗位所遭遇的不公。 或许她没有意识到,正是因为近前的争吵所带来的情绪波动,才让我更早的清醒过来。 蓝绿色的波纹无形地向外波动。 听到这句话,护士一愣,鼻翼瓮动了两下,五官突然皱了起来,她拿手里的记录板遮起脸,想要挡住眼里忽然泛出的泪光。 “真是的,”她背过身快速地擦拭了一下眼眶,然后又展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说什么呢,都是我应该做的。” 第三章 得以外出的可怜人 暖黄色的房间十分简洁,床头柜上放着香氛和一些绿植。黑发青年靠坐在床上翻动书页。 这是一本图画册。上面色彩明快的图画和简洁的文字讲述了这个世界的起源与构成。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亲自用手捏的黄土是哨兵向导,用绳拖拽出来的泥点是普通人。 所有的知识点都在图画的辅助下变得简明易懂,不过,我看着里面的一些条目与表述,不知为何地感觉到了一股违和感? 忽然我似有所感地向着门的方向望去,有一些欢快的情绪从更遥远的一端传来,随后滚轮在地面滑动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种感应情绪的能力比起前几天,也敏锐了许多。 “做什么呢?”护士拉开门,推着手推车进来,看到我捧着本书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 “在看你前两天给我的书。”我晃了晃书的封面。 护士走过来,好奇地冲我停留的那页上望去,“好看吗?” “就是概念有些多。” 护士满脸惊奇,再次确认我手上的是一本儿童绘本,“这还概念多?那你说说哪里不明白。” “如果说人都是泥土创生的,那会不会遇水则融?” “什、”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当然不会,这是神话,又不是科学读物!” 说着她拿起床头的矿泉水瓶,摇晃了一下,密集的气泡在瓶壁上落下,她拿棉签浸湿了戳在我的手背上。 “你看,是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棉球在手背上留下湿漉漉的一道水痕,我感觉到了凉意,但没有更多了,手背的位置没有形变凹陷,更没有溶解。我放下心,感到一丝亲近。 护士忍着笑把瓶装水塞进我手里,“你喝都没关系,水是很友好的。” “确实,真神奇。” “哪里神奇了,这是常识!” 我看向刚才被棉签触碰的皮肤,已无丝毫润湿的痕迹,干燥而平整的手臂像是在提醒我自己的大惊小怪。 这么一看,我丢失的记忆还真多啊。我不免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你别太忧心啦,以后都会想起来的。”年轻的护士有着符合她年龄的乐观,一边对着仪器抄录着数值一边劝慰道,“我有时候伤心难过了、遇到烦恼的时候,也好希望就这么一忘了之,可惜没这个机会。” “这没准是上天给你放假呢!” 遗忘怎么被她说得像是一种恩赐。 我笑着摇了摇头,她所说的遗忘一定也不包括连这种程度的常识都要重新建立的情况。 虽说确实是有些麻烦,但到底也就是多花些时间的事。能用时间来解决的事,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眼见我陷入沉默,她略感抱歉地抿了抿嘴唇,随即张望了一下,低下头来小声对我说。 “今天主任开会去了,要不我带你四处转转吧。” “不是说不能出去吗,会麻烦你吧。” “会啊,被发现我可要被骂啦。所以你要乖一点哦。”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护士推动轮椅带我穿过环形的回廊。 “主任说了,不行。” “你以为数据都是骗人的吗?脑细胞受损,精神力阈值丧失稳定性,再严重点都会丧失肢体行动的协调能力,你当闹着玩呢。”护士小姐没有理会我的纠结,直接否决了提议,“你前两天连面镜子都还拿不稳呢。” 我没法向她澄清,其实那次只是因为我还没有适应冥想外的环境造成的意外。 不过我能理解她的阻拦,护士口中描述的情况确实是我早先的情况,空有意识和精神,对躯体却失去掌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的专项调养,我感觉舒畅了不少,对于身体的掌控力在不断提升。 转念一想,也许她就是以这种温和的方式来限制我的行动,同时达到让我散心的目的,如此一来再争辩反倒失去了意义。我没再说话,转而观察起窗外的景象。 巨大且明净的落地窗映照出外界大片的蓝天,四周云朵的虚影随着环形走廊的延伸慢慢移动。远处的大部分建筑都在视平线之下,低低地铺出灰色的一层。从这里看去,远处电视塔的尖顶只露出一段小小的天线。这个名为“白塔”的机构,这样高,又在城市群落独占一方,应当是有什么特别的功用。 这样想来,我好像能够理解一些白塔的特殊所在了。 视线转回室内。 环形的过道每往前一段就会有一道弧状滑轨,滑轨尽头连接着内侧的墙壁,平时收纳进去,完全就是通道的形状,从房间出来,少说也经过了七八道的滑轨。 “这么多的门也是为了安全性吗?” “这边的建筑都是按楼层功能划分的,养护病房以前遇到过传染性介质泄露问题,所以后来才加装了这种自动式滑轨门的设计,根据患者数量来选定隔离开放的空间,特殊时期还可以作为缓冲带。” 我点点头,感觉设计中蕴含的巧思,但如果单就一层都如此考据,那么如此高楼,该是多么精妙,多么严谨呢? 路面开始上升,这是一段盘旋的上坡。护士显然推得有些吃力,我再次提议下来步行,她的眼神扫了过来。 “真的没事……啊!” 说着她突然地脚下一崴,扶手脱离了掌控,一下子甩了出去。我感受到自己在倒退,护士在我面前一脸恐惧的神色,轮椅的滚轮失控地歪向一旁,就要沿着坡面向下滑去时,一道风经过了。 那是一阵很平静的风,当视野跟上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已经站在了身侧,稳稳地把住了轮椅的方向。只见那人单手将扶手一握便止住了滚轮的移动,让我连同轮椅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坡面上。 这个人身上散逸出的能量十分平和,和护士那种随时有起伏的变化不同,让我有些看不透。而且这种状态并非天然的稳重,更像是情绪被挡在了什么之外。 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那个年轻人转头回应了一个明快的笑。 “太谢谢你了。”护士惊魂未定地赶来,想要从年轻人手里接过轮椅。但那人却执意帮忙,帮护士一起把自己推到电梯前面。这段上坡原本吃力的动作在男子的动作下,仿佛如履平地一般。 电梯门开合,那人挥挥手率先走了出去,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见识了那样的速度和力量,我对护士所说的特殊似乎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就是哨兵?” “嗯,很轻松对吧。”护士有点羡慕地望着年轻人离开的背影。 这个专属名词这些天多少听过几次,书里有提过,之前来袭击的那个年轻人没记错的话也是。也就是说,力量感、体术、超越一般极限的反应能力,是这些构筑起了哨兵吗。 “你之前说你是普通人,是和他们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护士低下头,“那些都是天赋决定的,我没那么幸运。” “成年之前我也会有期待啊,会不会分化,显现出不同的能力,我的精神体是什么样啊之类的。” “不过最后嘛,还是现在这样咯……如果能够像哨兵那样五感发达,身手敏捷,或许就能做到更多事了。” 我看到过她的过去,知道她力所不能及的疲惫,所以她此刻的羡慕也就不难理解了。渴望更多的能力和力量,其实是对现实缺憾的一种代偿。 哨兵和向导为主导的白塔,充满了奇迹和不可思议,普通人生活其中,应该无时无刻不在面对这样的对比,她却始终能以一种温柔平和地态度,而不是让这种感觉走向失衡,或者极端的怨恨和愤怒已是难得。 我感觉到在护士身上有一种涟漪般下沉的情绪波动开来。这种情绪生发的感觉让我很熟悉,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做些什么—— 首先应当阻隔这种思维的继续深入。 “我想,谁都会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这与能力天赋没关系。” “哨兵也不是完全没有遗憾吧,不然也不会有事故、受伤。也就不需要医疗部以及你们这样懂得救治和疗愈的人了。” “这些天发生了不少事,你都努力应付下来了,你这么坚强,一定不比其他人差。” 我又指了指她放在扶手上的手,“况且你还愿意冒着风险带我出来兜风。” 她呵呵笑了起来,“这些可都是些小事。” “小事叠加起来就是大事了啊。” “那你现在开心吗?”她反而问起我来。 我由衷地点了点头,要是她能看到我心里的这种平和就好了。 “多亏有你关照,不然还真的有点闷。” “你当真这么觉得?”护士捂嘴笑了笑,没打算深入再说,但显然是开朗了些。 她的开朗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我对他人情绪的变化,似乎负有一种天然的责任感,或许是因为能够“看见”吧,使这种情感往积极方面的转化让我感觉自己是做了正确的事。 第四章 所以答案是……? 天台的位置在宿舍区的尽头,穿过宿舍区明显人多了,中间是大厅。路过的时候,一群人聚成一圈,对着墙面上的方形图像同周围人指指点点,议论声中夹带着不少恶意的言论,比如“杀人犯”、“追责”什么的。 我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那块聚拢了人群的彩色金属板,觉得有点眼熟。 ——穿着白色大褂在仪器间走动的医生,宣告正在抢救的红色提示灯。我清晰地记得这里器械的方位以及那些往来人员的情绪流向,分毫不差。 上面不断跳转的画面正是我在蓝绿色水域之后看到的场景。 所以在说我的事? 但有关我样貌体征的相关信息都没有放出,能够作为判断依据的画面似乎都被切掉了。 下方的滚动字幕标题写着,最新进展:七阶哨兵与其向导因事故出现意外,目前正在诊疗中。 “前辈可是七阶哨兵,说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但其实根本没有出塔的记录,现在又说他是在和向导共同作战时引发狂化才陷入的深井现象,这谁能接受?要真是有向导在旁,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疏导?”有人义愤填膺地分析。 “报告里完全隐去了那个向导的信息,白塔就是在模糊视听!”很快旁边就帮了腔。 “把那个向导抓出来,必须问责!” “问责!” 人群的呼声越来越高,情绪被煽动,很快变成了乌烟瘴气的一片。 而站在那中心的竟是刚才帮忙扶了轮椅的年轻人。 “安静,安静!”他脸色冷峻地问向下面的人群,“上次不是分人去医疗部进行侦查了吗?大家调查的结果如何?” “五十三层,没有。” “四十六层,没有。” “……五十四,也没有。” 我看向那个迟疑的声音,正是护士记忆里那个闯空门的青年,他的手上还裹着绷带,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瑟缩,也并没有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 “继续查,一定要给前辈一个交代!” 他们鼎沸的呼声伴随情绪喧嚣直上,让我感觉到些常理与理性正在扭曲。没想到一个曾经对我心怀友善、和蔼可亲的人可以在转瞬间变得疯狂而有敌意。不,或许那个领头人的态度,证明了这件事的重要。 看来白塔对于他们口中的前辈并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这才导致了他们私下组织调查的行动。不过哨兵的能力过于强盛,力量的显化也如此直接,像这样失去理性的约束,那么前几天护士所遭遇的那种,无辜人员被牵扯、受到威胁与伤害的事肯定也就无法避免了。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理性平和一些吗? 我沉静心神,如此期望着。意念中,平和而宽广的水流不断冲刷着喧嚣直上的宿舍大厅,那些因狂躁而愤懑的情绪逐渐下沉、冷却,最终变得平和有力。 “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别的办法。” “这样也太冲动了。” 而领头的那人显然也平静下来,只不过他皱紧了眉,“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疏导了吗?” “白塔的向导可都是匹配制啊,谁会做这种多余的事?” 护士看我对着屏幕思考,也注意到了鼎沸激昂起来的人声。她推动轮椅,迅速通过游廊的大厅,不再走塔中心的直升电梯,而是从人烟稀少的坡面步行梯往上走了。 “他们似乎不是那么喜欢我。”我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你别介意,他们只是不了解情况,事件又被传得那么吓人……”护士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说那么多,“总之要是和你接触过,就知道你很好相处的。” “谢谢你。”护士的维护让我心中复杂的情感有了落点,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向内汇聚。 走上天台,视野开阔了很多。远处的城市群落犹如一排排小的方块。白塔,正如其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塔型建筑。 我深呼吸了一口,感官被更丰富世界传回的情感充斥。或许是因为塔型的建筑,所有情绪类的介质都轻飘飘地拂笼上来,耳边只有风声鸟鸣,还有天台不远处人员走动的声响,但是却能感觉到极为宽广磅礴的情绪源源不断的上浮。我感觉世界以自己为中心而旋转,身体也正在变得充实,而这种感觉伴随着体能和状态的恢复,感觉自己踏在了实处,身体格外轻便。 “出来散心,你有感觉好些吗?” “我很好,好的不能再好了。” 护士被我的话逗笑了,“那我们回去吧。” 我回头冲她眨了眨眼,“是真的,或许你可以帮我把检测时间申请提前一些了。” “真的恢复了?怎么可能,这速度哪怕是医疗部的老学究们也会感慨是医学奇迹吧。”一个身材高挑扎着马尾辫的女性冲着光弹了弹手中的x光片。 而她口中被称作老学究的白头发老人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说什么呢!这明明就是向导的天赋!” “你们这些搞理论的都把书读死了,这可是向导!向导!!情绪感知会帮助他们调节身体机能,情绪越多越丰富,精神力的调配越快。你们早该这么做了!更何况他还是……” “吵吵什么,没治好谁敢轻易试,试坏了谁负责。”领头的女人将手中的文件夹一合,扇出的风迷了老爷子的眼,“所以结论呢,他是好了吗?” “当然,身体所有数值都已经恢复常规,健康得甚至可以立马参加集训,”老人从我身上抽走了检测的器械,“除了脑部记忆储存是空白之外。” 看着女人若有所思的神情,老人如临大敌地吸了一口气,“小陈你慎重啊,你不会真的想……” “行了,不是你说已经恢复了吗,交接好了就签字。” 我看着不远处忙着评估状态的一群专家,也不着急,在等待结论的同时默默观察着。 女研究员感觉到我的视线,走了过来。 “你好,我叫陈雨薇,是这里的负责人。你有需求可以跟我说。” “我想知道前几天发生的事。” 这一次对方的回答倒是利落大方。 “可以。” “听说我是和一个哨兵一起出的事?” “消息很灵通嘛,你很在意?”陈雨薇回头望了一眼。 “毕竟是同我有关联的事。” 听到我的回答后,陈雨薇嗯了一声,“他陷入了井。” “你很快就能看到了,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那里。” 陈雨薇带我穿过狭长的走道,医疗部那种幽深和死寂的感觉再次浮现上来。 我感觉到一种森冷若有实质地袭来。 陈雨薇回过头看了一眼,出声说到, “到了。” 她的声音转移了在情绪方面倾注的注意,反倒让我解脱出来。 巨大的玻璃隔开了真空的环境,里面的仪器将一个身材健硕的高大男性团团包裹,他表情平和地躺在器械的工学椅上,似乎只是睡着了。 “对他有印象吗?” 印象确实是没有的,但我觉得似乎可以做些什么。陈雨薇没有拦着,作为默许地摆了下手,向旁边侧开一步。 我将手放在玻璃上,沉心静气地合上了眼,思绪拉长、延展出触须,从一团的边缘抽离出去,分出无数细密的丝线,如一张网般延展开去,将整个空间覆盖,却在那人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波动。 很奇怪,在其他人身上能够感受到的东西,他没有。 我睁开眼,有些不解于感受到的信息,“他似乎少了些东西。” “不,也不是没有,应该说无限的轻。” “…精神力运用得很娴熟嘛。”陈雨薇点了点头,“这是和医疗部很接近的判断。” “那个哨兵,”陈雨薇冲着玻璃另一端扬了扬下巴,“他的意识消失了。” “人拥有意识,才能构建精神、进而选择、判断、行动,成为独一无二的个体。” “所谓井,就是意识沉底,无法上浮,身体成为空壳。” “深井现象往往只在哨兵过度使用能力,经历过多次狂化、人性崩溃且无法被向导治疗后,才会发生。而你们当时正在……深度结合,这不合理。” “为什么不合理?” “因为深度结合是治疗手段,还是哨向疏导中最有效的那一种,本不该引发这种……” “意外?” “算是吧。”陈雨薇平静的叙述让我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大厅里年轻人们义愤填膺的样子,他们甚至想要私自行动来进行调查,一位七阶哨兵经历这样的意外应该不会是小事。 “你们好像很平静,底下的人可都不太满意。” 主观意识的消失应该等同于精神死亡,白塔处于怎样的立场,已经奢侈到连这个都可以视作合理代价吗。 “你是说那些家伙,小伙子尽顾着年轻气盛了,白塔的任何项目都存在风险,没有觉悟的人可走不长。”陈雨薇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玻璃,“好了,你还想了解什么?” 我问了关于白塔的机构、功能相关的事,陈雨薇一一做了介绍。 “你都不问问自己是谁?”回去的路上陈雨薇向我搭话,回答完所有问题的她似乎也轻松了不少,比起刚才的官方做派更为随性直白,“比起身份认同,你似乎更关心外部世界发生的变化。” “既然身份是社会学上的定义,而我又忘了全部,想来我说的也都不作数吧,”我笑了笑,其实也并非是不好奇,只是不担心罢了。 “我觉得你们迟早会告诉我的。”关于自己的能力,还有那些神奇的变化。 “你倒是适应良好。”两人说着走进了陈雨薇办公室。 凌乱的桌面上堆满了数据资料,陈雨薇十分熟练地从文件山的底层抽出一个纸袋递了过来。里面是一张id卡和两张纸质的文件。 方形卡片和文件都是崭新的,我错开纸张,两个证件的右上角如出一辙地印着自己样貌的证件照,而旁边赫然写着。 姓名:韩胥宁。 身份:黑暗向导。 第五章 生存法则 向导是什么。 擅长情绪,与哨兵一样体质异于常人的存在? “你今天不是挺有感触吗?”陈雨薇拿他的经历援引了一下,“感知情绪,引导情绪,吸纳情绪作为能量恢复。” 韩胥宁听着陈雨薇列出的事项,回忆起与护士对话时自己隐约感觉到的那种似乎与什么遥相辉映的本能,以及自己能够“看见”的那种虚幻能量,确实得到了解释。他点点头表示认同。 “向导就是像你这样情绪感知和精神控制力极强的一群人,他们很擅长利用这种优势”,“不过不是像你这样替自己疗伤,而是替别人,替哨兵梳理狂躁的精神……” “现有的体系中,向导是作为哨兵的辅助者而存在的。” “说得更简单些,就是作为后备力量辅助战斗和修复。战斗时,坐镇后方,为一线作战的哨兵提出策略、做出补给。修复,就是在非战斗状态下替哨兵疏导、建立精神屏障。” “不过你是黑暗向导,要更特殊点。这么说能明白?” “…抱歉。” 陈雨薇见状也不再多说,爽快地拍了下桌子,“这样,你先看看记录,战斗的事明天我就组局给你练练,上手打打,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我现在看这个?”韩胥宁对着大屏幕上记录下来的、赤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身形皱了皱眉。 “谁说是这个了,我说的是基础资料。” “这个……得再等等。事故原因还没有弄清,你们当时深度结合的事我们还得先研究研究。”陈雨薇麻溜地把图像从一众资料移开,投入到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曲线的分析之中。 陈雨薇雷厉风行,隔天就安排了一群人来对练。 乌泱泱的十几组人把空旷的训练室塞得满满当当。还有许多人是来围观的。 韩胥宁扫了一眼,来对战的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两两成组,男性占了大部,少数几个女性站在自己的搭档身边,安静地洞悉着四周变化。 陈雨薇看着还在增加的观众,侧过脸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给你配一个哨兵。 哨兵和向导成组搭配似乎是这里的传统。陈雨薇这么问话,多少顾及了眼前的阵仗,这样就算失败了也不丢人。 但韩胥宁想起那蓝绿色的海波,缓慢的光影在天顶律动传来了熟悉的安心感。 应该不用。韩胥宁这么觉得。 那种刻进本能的东西,一定再次浮现上来。 陈雨薇也没有坚持,转头安排了开始。 第一组的两位年轻人很快站上了赛场。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大概是商量对策,在交换眼神后他们点了点头,示意裁判开始计时。 打头阵的是位女性,她来势凶猛,双手勾爪直扑面门。 韩胥宁向后闪了一步,却听见站在远处的男性开始用自己听不懂的方式传递信号。 “左一,三式。” 随后女性便凭借敏捷的身形俯冲下地,以膝弯攻向下盘。 韩胥宁没有动,女性的攻击在挥至身前时微妙地错开了,就在错身的一刹那中,他在女人动作掀起的风里看见色彩。 色彩凝聚成了团块状,在风里演绎出图像来,图像形成了连续的画面。而这些频频攻击的女性毫无觉察。 韩胥宁一边闪避,一边浏览着画面带来的信息。 画面里少女亲密地抱着那只白色的小比格犬,向着一男一女两个成年人炫耀。成年人嘴边挂着虚伪的微笑,违心地说着祝福。小狗来到家的第二个星期就失踪了,少女哭着跑遍了小镇也没找到。精疲力尽的她回到家,成年男女用丰盛的饭菜安慰她,可就在她从暴风骤雨的哭泣中逐渐恢复平静,把烹煮极佳的肉片裹在米饭上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两人说出的话让少女大惊失色,扑到水池边扣动喉咙,连连作呕起来。 韩胥宁想着陈雨薇的话, 看见情绪,让情绪向积极面转变是向导的使命,能够“救治”和“安抚”的话,那么反过来会怎么样。 ——能够作为武器吗? “那是一条狗,你好像给他取了一个很不错的名字,可你最终吃了它。你难道有给食材取名的癖好吗?” 韩胥宁将看到的事实编织成话语。 平静地发问让女人像是勾起了什么回忆般地僵在原地,她想要投身战斗,制服眼前喋喋不休的向导。可是她做不到,最深重的情感创伤被翻出,情绪暴走,混乱填满了她的全身,让她开始止不住地抽搐。 “是它吗?”韩胥宁凌空一指,一只可爱憨厚的小比格犬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女人面前。它快乐地跳跃,在女人绷紧的小腿间来回穿梭,就在她动摇地想要收起攻势、去触碰一下的时候,小狗的形象迅速向下坍塌成一潭肉泥。 幻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愤怒的吼声。 “我杀了你!” 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韩胥宁感受到了她的情绪,鲜红的颜色不断炸开,最终凝成她赤红的瞳孔。 她对于肢体的控制,伴随情绪的暴走也开始失控。能量充填积满了她的四肢,把她固化在原地。 “别说了、别说了。”远处把控战局的男青年见势不妙连忙跑了过来,抱住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的女性,大声喊道。 “这场我们认输。” 年轻人把手叠在快要失去理智的女人手上,凝望着她的眼睛,不断重复着安抚的词汇。好一会才让她的瞳孔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女人是被架走的,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韩胥宁一眼,低声而出一句咒骂,“邪恶!你这家伙太邪恶了,拿别人的伤痛作战你不得好死!” 对战区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轮换到第二组的时候,每个人好像都谨慎了许多。看台上的人面面相觑,从他们的情绪来看戒备而审慎的变多了。 最后还是有人上了场。 开始前,那组年轻人里的向导在备战区拉着哨兵的手腕抱了一下。韩胥宁觉得在那拥抱发生的瞬间,好像有一股暖白的光从他们周遭亮起来,信赖和温柔的气息围绕着他们两人。哨兵再睁眼,神情已经坚定了不少。那个年轻人看来吸取了上一场的经验,一直保持着中等的距离,并不打算近身。 韩胥宁看着远处向导为他的哨兵所制定的战术,不免觉得有些优柔寡断。哨兵应该承当了战斗的先锋,如果不能主动战斗,就已是失了先机,何况向导还一直站在无法与哨兵配合的远方,破坏了二人为组的配合。 韩胥宁想了想,放大了训练场上情绪的感知性。然后冲着向导一望,原本就小心谨慎的向导被这眼神威慑到,然后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本能地向后退缩了两步。 这两步,正好让他踩在了比赛场地之外,而与之相隔甚远的哨兵更是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随着哨声的响起,向导才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 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没有牵制、角逐,他甚至没有看到韩胥宁出手。自己的战略很荒唐地失败了,也连累同伴没有积累到与黑暗向导切磋的宝贵经验。 “卑鄙!无耻!”向导流着泪跺了下脚。 韩胥宁不明白这样的咒骂哪里来的道理。 第三组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凭借一腔热血贸然上前的了。他们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既然放任有被逐个击破的危险,那么就一体作战。比赛开始后,哨兵抱起向导开始了移动,各种钻视觉死角,一边闪避一边商量着对策。 韩胥宁站在场地中央,想到了刚才两场比试中的情绪流动。 “难过”是水漫溢而出带来的宁静与沉默,“愤怒”像是火山,“懊恼”是岩面背后湿滑的苔藓。 那么恐惧呢? 他想象着,把对于恐惧的概念和想象投射到空间之中。 粘稠而神秘的黑暗一瞬间像是获得了实体,在训练室中膨胀,直到覆盖了所有人。 窒息淹没了每个人,并非物理的挤压,而是所有有关过去的回忆,创伤。 伴随着恐惧的情绪,他们的状态出现了偏差,不仅是训练场内的两人直接被无形之物压倒在地。全场人无一幸免,有些人陷入了混乱。少数几个还能撑住的,也只是勉强维持了站立,面色铁青地僵直在原地,顾不上其他人。 “啪。” 陈雨薇打开了灯,把训练室的光调成了休憩模式。温暖柔和的橙色光线撒了下来。随着光线一起响起的还有舒缓的白噪音。 气氛的转变像是一个信号,宣告一切的结束。 “怎么了?” 陈雨薇没有回答,只是面色复杂地遣散了嘈杂的人群,直到训练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这都是什么打法?虽说是对手,但他们毕竟不是你的敌人!” 陈雨薇的话语里有着谴责和无奈。 “过分了?”韩胥宁思索了片刻,想通了症结。 “能不过分吗,他们也只是想在对练中学习战斗技巧,可你…”陈雨薇扶住额头,“算了,怪我事先没跟你说清楚。” “在白塔也是有常识和规范的,除了固定搭档和已经匹配的哨向,不会轻易深究他人的精神图景,并且当做弱点打击。” “我只是看见了。” 韩胥宁并非有意探究他们的过去,只是那些记忆和情绪在他们出手攻击时自然地呈现了出来。 作为回应,他也采取了相应的方式。 无论是具象化精神弱点,还是根据哨向关系性攻击配合的薄弱环节,又或者直接释放情绪压力,只要能够精准打击,这种思路就是可以成立的。根据成效来看,他的本能和直觉没有错。 陈雨薇显然在为韩胥宁丢失的常识感觉到头疼。 “听着,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战术也好,能力也罢,剑刃必须得朝外,不许用来针对自己人。”陈雨薇郑重神色地指着他胸牌上的身份栏,“你是黑暗向导,好歹有点自知之明。” 那谁又是“敌人”呢。 至少这次演练让韩胥宁明白,在场的人都很脆弱,将自己看到的图画呈现出来,又或者将自己感知到的东西投射出去,他们承受不住,自然就会觉得不友善,于是心生恶意、出言诋毁。 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离去时,脸上不愉快的神情并未让韩胥宁感觉到敌意和抵触,相反,他越想越觉得新奇。 或许正是因为忘记了所有,重新建立常识,探索人群之间这种微妙的分寸让他倍感有趣,这个充斥着他人情绪和精神的世界实在是充满惊喜又异常玄妙。 不明白,完全弄不明白。 与那些遗失的知识相比,他懂得还不够。 “对了,这个给你。”陈雨薇把一叠光盘塞到韩胥宁手里,“事故的事情已经调查好了,已经去除了那些非正常的部分。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记录。” “底下那几张是教学片,你意会一下。” 第六章 看自己的G片感觉如何(,后入、扇T、深喉) 看着那有几分眼熟的虚拟样式,韩胥宁想起来这是他在失忆那天正在进行的记录。 战斗的事今天已然见识过,想必这个部分的内容,应当就是陈雨薇所说的,向导职责的另一部分——修复。 韩胥宁拿着碟片正反看了两眼,把光盘塞进了光驱。 从对战时那些年轻人的准备动作来看,向导的修复主要依赖语言和接触,可能接触的形式越具体,精神链接所传递的效力越好。陈雨薇之前还说深度结合是最有效的治疗手段,那么深度结合……隐约有一种猜测在脑海中成型。 影片开始播放。 昏黄的灯光,黑发男子将一个健硕的男人按在了一大片白色的方块状物体上。现在韩胥宁知道了那是床,是睡眠以及夜间活动的私密场所。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韩胥宁同样意识到影片不存在前面的过场,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 那个健硕的男人很是配合地脱下了身上的布片,赤条条地仰面躺在床上。黑发男子将他翻了过去,露出紧实的腰身和修长有力的脊骨。影像记录的视角由上至下,似乎略低于当事人的视平线,但是足以看清这位健硕的男人的表情和状态。 应该说是温顺吗,不,或许更像是被一种信念维系,理解并且毅然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 ——服从。 有着蜷曲刘海的黑发男子将手塞进对方紧翘臀部中间的凹缝,左右掰开身下之人的两瓣臀肉,把自己粗长的性器抵在穴口,猛地发力撞了进去。 活塞运动当即开始。 他还没戴套,每一次撞击都闯得极深,粗长的性器上青筋暴起,抽出时裹着晶亮的肠液,然后复又整根没入。接连的顶弄让身下那个健硕的哨兵肩膀一震,不自禁地收紧手指,把床单抓出条缕鲜明的道道皱褶。 似乎是感觉自己被绞得有些紧了,影像中的黑发男子皱了皱眉,向上顶了两下,不见好转,他便捞住身下之人健壮紧实的大腿,直接向上一推,硬是把人在床上摆出个M型来。这个姿势让哨兵伏得更低,敞得也更开,甚至能从穴口看到里面那被戳成烂泥的软肉。 “啪,”一个巴掌干脆地打在那夹得过紧的臀部,对方浑圆的股间被惊得向上一跳,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放松了一些。对方挪动着后靠了几分,默默凑到他性器面前,用臀肉把自己的肉筋一点一点吞了进去,笨拙地回应他的鞭策。 黑发男子对于这样温吞回应的做法,是直接把对方撅起的臀推高,托着对方的胯骨将自己的性器彻底塞了进去。不由分说的撞击连天袭来,对方像是没有做好准备般地又是一跳,膝盖在床上一扭,骨盆稍稍移开了一点。这屡次三番的逃离和偏移让男子的不满意更甚了,他掐住那人的腰,把人固在原地猛地连撞十几下。一边撞还一边打,火红的巴掌印伴随皮肉响声落在臀上,逐渐连作成片的痕迹,撞击和鞭打的刺激让身下那人夹在腿间的性器颤颤巍巍地吐了精。 画面中大力施为明明就是自己,可韩胥宁却勾连不起任何印象,甚至从那行动中也察觉不出感官与性情,仿佛只有本能在律动。 影像中的自己并未因为对方的释放就此放过,转而将那人又翻折过90度,让他侧卧在床上,自己则掀起他的一条腿,跪坐的两膝夹住身下之人的腹部与后背,像打楔子一样顶了进去。 这个体位似乎更容易戳中敏感点,只一下就让哨兵经受不住地叫了出来。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神情,找好了发力点,就是一个劲地猛撞。对方在狂乱的颠簸中收紧了拳,落在心口,脖颈顺着顶撞的频率不断仰高,最终还是无法忍耐快感带来的吐息,放声喊叫起来。那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软,从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口中溢出咿咿呀呀的喊声,像是沾了水一样黏糊糊的求饶敷在喉管,倒是不知羞。 屏幕外的韩胥宁抿了口咖啡,再次把视线回归到屏幕上。 影像中的那个自己神色漠然,只顾着吊起对方的脚踝大力开合。 健硕的哨兵再次释放了出来,在腹前跳了好几下然后大片地洒在床单上,晶润的液体勾勾挂挂地落在上面,浸染了堆叠起的沟壑。后面更是已经软得出水,衔着自己的柱状物频频收缩,猩红的软肉跳动如同天幕上星星串联闪烁。 对方已经被操弄得瘫软成泥,可黑发男子却如同一尊石像,仿佛无动于衷般,高挺的性器持久地伫立着,在灯光下投出大片阴影。 他把身下那人翻折过来,对方的表情也晃到了正面。小麦色刚强的脸上一片绯红,像是被灌醉了般失焦对着虚空,微微张合的嘴唇虚喘地吐着热气。那人下意识地咬了下唇角,不知道是热气还是情动,把他的嘴唇上的细纹蒸得条缕舒张,被牙齿支住的地方很快弹了上来。 那哨兵好一会才从高潮的余韵中缓了过来,当他看到面前高立的性器,先是一愣,然后略带歉疚地跪坐起身。 哨兵伸手,主动握住了黑发男子那根粗长的性器,对方低顺着眉眼,考究而虔诚地从根部掠至顶端,一遍又一遍。哨兵的手掌宽大,动作却极其小心轻柔,像是抚摸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在感受过这等硬度和尺寸后,那人抬眼看过来,像是在揣摩自己的意愿一般。得到默许后,健硕的哨兵伏低身子,他的颈项越陷越低,直到贴上了自己的囊袋。对方张开唇舌,把自己那根含进了口中。 哨兵的口活就和他后面穴口的反应一样,笨拙而生涩,但显然已是尽力去接纳了。这样卖力地讨好没有产生应有的愉悦,但是却让影像中的自己有了一丝变化。 黑发男子抓着哨兵颈后的头发,强制他仰起头,深深地贯穿进去,哨兵的口腔被塞满,涎水从唇角溢出。哨兵有些费力地转了转舌头,想要包裹柱体、吞咽得更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却又受制于极其有限的口交技巧,最后只能静置在那里,用潮湿又忍耐的眼神,自下而上乞怜地望着自己。 影像里的那个自己好像第一次有了点情绪一般,卡着他的脖颈从对方嘴里抽离出来,按着他的胸膛把他推到了床上。刚刚释放过的性器很快硬了起来,哨兵的内里经由方才两次的贯穿,已经非常适应自己的形状。即便遭受这样的索取,哨兵也没有任何怨言,相反他用肩膀抵住了床面,弓起腰身,让胯骨抬得更高。自己拽着他的脚踝,把他的膝弯架上肩膀,奋力地撞击起来。 哨兵的脸上挂满汗水和潮热,下半身的颠簸本就让他很是吃力,可他还是抱了过来,带着些许怜爱与同情,将自己的脸按在胸肌上。影像里的自己像是被贴面的热意融化了,一瞬间愣在原地,然后竟也抬起手,犹豫着环抱了回去。 两人像是恋人一样依靠在一起。 自韩胥宁醒来后,其实并没有见过恋人的模范,但是他不知为何却有了那样的概念。 深度结合,或者说依恋的本来面目,就该是亲密、深刻、纠缠且包容的。 韩胥宁松了一口气,为这样冷意的结合至今终于有了点人情味而放松,影像里的那个人,仿佛只是一具与自己只有皮囊相像的人偶,有着某种恐怖的视效。而最终那个伸出手、还以怀抱的动作则像是将一切复归正轨,回到正常自己应有的反应里去。 韩胥宁以为结束了,可没想到下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是你,我真的见到你了?……你能明白我的话吗?” 韩胥宁一下子坐了正了,这不就是自己最初在蓝绿色水域中从虚影那听来的话吗? 影像里的自己对于哨兵的问话有着微末的反应,但显然那是一种肯定。 “那么,链接是成功了?”又是一句和印象里没有差别的对话,哨兵情潮未退的脸上显现出惊喜,似乎又有一种使命达成的畅快。 诡异的是屏幕中的两人浑身赤裸的相拥,那个自己性器还塞在哨兵的身下。 难道说记忆里的场景同步在了现实中吗?那蓝绿色水域中的漩涡与暗流又是什么? 然而自己没有回应。 明明没有语言和答复,可哨兵却叫喊起来。 “不,怎么可能,不应当……”哨兵的声音充满了对于未知的惊恐。 与记忆同样的话语,却并没有发生任何与水相关的景象,不,更准确的说,当时的情境以另一种对应关系呈现了—— 哨兵的躯干突然地弹跳起来。好几下,像是抽搐般失去了控制。他想要确认地抬起手臂,曲张手指脚趾。可不管再怎么用力,躯干的动作还是乍然停滞了。先是脚,然后是手臂、手。他的视线刚刚转向食指,前一秒手掌还能翻转,各个手指只有右边两根能动了。很快,指尖在微颤之后也悬停在半空。 异变最后终于到了脖颈之上。哨兵几乎认命般合上了眼,努力把头偏移过来,将唇靠近自己的发顶。 “不要…放弃……” 哨兵再次睁眼,豁达又深沉地笑了。那一眼里有着遗憾,但更多是使命达成的释然和满足。伴随那最后一眼,哨兵瞳孔很快地涣散,躯干也一动不动了。 不要放弃? 不是威胁,而是这样一句带有鼓励甚至是传递信念的话吗…… 影像黑了下去,后面医疗部人赶来的部分应该是被剪辑掉了。他的话语提到了链接,一模一样的话语也同样出现在自己残存的记忆中,如果自己所看到的虚影就是这位哨兵的映射,也就是说那片蓝绿色的海域并非发生在现实,而是通过哨向深度结合而产生联系的某片领域。 或许这就是陈雨薇提到过的精神图景? 这就是向导和哨兵的体质区别于普通人之处。 思维逐渐连接起来。 看来所谓的深度结合,并不仅仅是说以身体交合为媒介的安抚、疏导,更意味着建立精神链接,通过精神图景来得到心灵意识的互通,得到终极意义上的疏解。 向导的义务里,需要去疏导哨兵因为战斗而变得狂躁的精神。从建立的精神链接由浅至深的是——语言,肢体接触,深度结合。 从深度结合开始,建立的就是长期链接,匹配相当于普通人的婚姻,是以社会关系明确哨向联系的做法。能够实现匹配的,都是双向精神链接足够稳固的哨向。 这位哨兵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至少不像训练场上因为情绪失控而暴走的新手们一样。 从结果来看,在深度结合之后自己苏醒,而与自己深度结合的哨兵却遭遇深井现象,成为无法清醒的植物人。那么毫无疑问,被治疗的对象应当是自己。 所以,大厅里那些年轻人说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那个七阶哨兵不仅不是加害者,甚至可以说是救了自己的人。 旋涡与暗流吞噬虚影的画面再次涌现在韩胥宁的脑海。那不是胁迫,更不是摧毁,而是呼救。 也是对营救自己的一种坚持。 这种对应关系又代表了什么韩胥宁无从得知。但至少,比起在纯粹概念上见证一个事物的消失,被告知与自己关联的某人的死亡,如今得出的结论或许更显冲击。 自己的精神图景曾经出过问题,是需要被治疗的存在。虽然失忆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但自己至少已经可以正常地生活,四肢健全、精神无虞。 “……他们有理由愤怒,确实是因为我。” 斥责声和那些愤怒的眼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人应当为不记得的行径负责吗?……不,事实如此,又怎么能拿不记得作为狡辩推脱的说辞呢。 韩胥宁从交错的手中抬起头,那么也应当有所觉悟。 “陈雨薇,是我。”韩胥宁转手拨通了号码。 “我知道,这是我的私人终端,其他人一般都会打内线。” “我的精神图景出过问题?” “……呵,”电话另一端传来女人的笑声,“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得出了结论。” “有解决方案吗。” “需要时间观察,但医疗部给出的结论是还是很乐观的。你可以享有一切的权利,除了离开白塔。” “他会怎么样?” “深井现象的哨兵没有恢复的先例,但基于他的功绩,国家会负责他之后的生活以及家属安排。” 这是合理的。 “那么我也会服从安排。”韩胥宁这样说道。 “在调查清精神图景的奥秘前,我不会利用深度结合的方式与任何人建立链接。” 无法视而不见,也不能无动于衷,所以韩胥宁选择慎重,选择用未来背负起一段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过去。 对面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深度结合的链接,就不可能得到公证匹配。”陈雨薇的语气到这里显得十分郑重,“你甚至连搭档都找不到。” “有人因为我而失去未来,我为此负担责任也不算冤枉。” “……说实话,我没想过你会这么配合。”陈雨薇的声音良久才在听筒另一端响起。 “不过,这倒是让我省了很多麻烦。”她听上去似乎松了口气,“韩胥宁,你很强。不管怎么说事故的结果仍是利大于弊的,白塔不会亏待你。” “有什么建议吗?” “既然过去不可追溯,不如想想未来,想想哨兵和向导的关系,而你又要以怎么样的方式去践行自己的身份。” “但我不会放弃寻找真相。” “嗯,白塔也会这么做的。” 陈雨薇鼓励自己去寻找生活的意义。 哨向关系里,“战斗”和“性爱”是纠缠在一起的两道螺旋,以截然相反的形式诠释着生存延续的血与肉。 不过,要说战斗是本能的话,眼前这些却依然让他感觉陌生。 韩胥宁本着学习的心态打开了教学片。 白幕上的影像已经播到了第五张——仍旧是拥有力量的哨兵不断冲撞着身下之人,狂躁的情绪在欢好中逐渐收敛平和的情境,相反是承欢的向导一脸疲倦、几欲晕厥。 大同小异的过程、一以贯之的套路。 喑哑的嘶喊还在继续。 投影冷白的反光印在韩胥宁脸上,显得平静而疏冷。 且不说这些只顾着机械冲撞的结合方式是多么的刻板和老套。情绪的诞生无论好坏都有其必然的原由,疏解只是借用了身体结合的形式,如果只是一味靠灌输来达到减压的效果,那并非是疏导,仅仅只是转移而已。 而且,现有观念对于哨向体位的理解也过于固化了。从深度结合的效用来看,重要的是能够通过情绪建立链接进行疏导,流通与均衡才是达到效果的关键。 自己要怎样做呢? 与其放纵哨兵那般简单粗暴的情绪处理方式,还不如经由自己来引导和建立更有效率。 他调开遥控器,倒转回去,把自己与那哨兵深度结合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若是现在的自己,大概会做得更温柔一些。 第七章 从牢笼走向牢笼 如果说失去记忆,是色彩与痕迹全被抹消,将图画复归于白纸。 那么允许成为任何形貌,或许便是当下唯一的好处。 陈雨薇一如所言,给予了韩胥宁在白塔自由行事的权力。起初,他也只是替陈雨薇处理一些不算重要的文书工作。后来因为赛季战中的出色表现,被特许为教官,为服役期的白塔学员进行实战训练。 遗憾的是,文书工作也好,操练与战斗演习也罢,在白塔经历的种种事务都没能唤起应有的行为模式。失去的记忆和过往有如石沉大海,无论怎样测试与查验都杳无音讯。 不过,韩胥宁依旧遵循着他的承诺。 一晃,就是十年。 “打开白塔场地训练系统,选定备拉热姆大丛林的作为测试环境。” 绿色的茂密丛林随着韩胥宁的语音指令在空间中生成投影。 年轻的学生们也依次走上了自己的赛道,展开了赛季战前最后一次公开角逐。 很快,伴随着有人抵达,终点处的光幕陆续显现出了各位学员的项目得分。 “凭什么判我不及格!我是第一个到的,这不公平!” 强烈的不满在终点处爆发,一位男学员指着光幕上不予通过的红色字样大声质疑道。 韩胥宁放下计分的平板,看向眼前这位吵嚷着的年轻人——他似乎仍沉浸在最速通关所带来的成就感中,略带起伏的胸腔还残留着淋漓战斗的畅快,然而这与实绩相悖的评断显然打破了他的预期,也让他津津乐道的自我满足转为了全然的愤怒。 “右肩、腰侧和左腕共计三处击伤,这些你都知道吗?”韩胥宁条缕明晰地爆出扣分项。 “什、”男学员不可置信地环顾周身,可把自己身体左右摸了一遍也没摸到任何因为战损或受伤带来的标识,“我并没……” “是你的向导。” 韩胥宁向后指了指,后面的女生踉踉跄跄地越过终点,身上投影出的虚拟伤也伴随撞线的动作,化作绿色的数据光粒消散在空中。 男学员回头看了一眼,气愤直冲面门。 “……都怪你!你怎么这么弱?” “是她没能跟上我的速度,”他争辩道,“不是我的问题!” “是吗?” 韩胥宁走过去,很快便用投影复刻出了当时的情景。 男学员在听到开始指令后,便即刻冲向了正前方的出口,迅猛凌厉地切割沿路虚拟化的魔物,确实很快抵达了终点,而失去哨兵保护的女生向导就只能一个人闯过魔物遍地的训练赛道。 “现在能理解这个分数了吗?” “你的战斗技巧很出色,哨兵训练课程里应该有不错的成绩,但是作为实战,尤其是赛季战前的配合实战训练,你的一味图快是不合格的。你抛弃了你的向导。” “当你试图以快取胜,强调个人的胜利时,你便放任你的向导成为了敌方的靶标,这证明你的战斗思维还不成熟。” 男学员撇了撇嘴,对于结论仍旧是不太服气的样子。韩胥宁又看了眼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女生向导,手指环住手腕,像是极力压制着方才战斗中尚未平息的情绪。两者的反差韩胥宁看在眼里,让他心下有了判断。 韩胥宁走到男学员的近前,“你对成绩还有疑问?” “是又怎么了!”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韩胥宁颔首,把过程中女孩受伤的情绪场调频直接投射到了他身上。 ——因为被远超体型的重型魔物所笼罩的渺小感与恐惧,被撕咬吞食时奋力挣扎的苦楚,还有闪避失败的绝望。 男学员似有所感,一开始还放出精神力想抵抗,但是那种阵痛与苦涩并非源自外在的侵蚀和赋予,而是基于心灵体验过的每一件小事。他惊惧地喘息起来,从联考失败被嘲笑的笑声,到童年玩耍被栅栏戳穿腿骨的疼痛……情绪,还有随之到来的、有关情绪的联想铺天盖地地袭来,他被压得直不起腰,那些并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疼痛如今让他不得不感同身受。 他抱紧了自己,瑟缩的样子逐渐引起了身旁其他学员的侧目,周围也渐渐有了议论的声响。他本欲通过实力来证明自己的强悍,可不知为何落下泪来。 “对不起,老师你快把这个停了吧。”他的声音细若蚊蝇。 韩胥宁并未急着作答,而是扳过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身后,“应该还有一些话没对你的搭档说吧?” 男学员好不容易才让思绪从情绪的海洋中挣脱,听到如此的要求,只好如同喃喃自语般,快速地将一句对不起吐露出来。 韩胥宁终止了情绪场的投射,转而面向其他越过终点的学员。 “哨兵的实力是一切战斗的生存保障,掌握正面应敌与突袭的战斗技巧是你们的必修课。相对的,后方的战略布局、情绪的调停与运用则是向导需要研究的课题。” “但搭档的分工并不总是单纯的切割,思考如何在现有条件下取得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更为重要。” “希望大家谨记,不要迷恋单兵作战的神话,哨兵与向导永远是二位一体。实战,首先要学会的就是配合。” 下课铃适时地响起,韩胥宁说完收声喊了解散。 或许是因为难堪和羞愤,刚才那个被批驳的男学员几乎在第一时间夺门而出。 与之相反,作为搭档的女生则在原地默默收拾着战斗用具,显得郁郁寡欢。 “你还好吗?”韩胥宁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觉得配合起来有困难?” “青春期的男生都是笨蛋,我早就习惯了。” “赛季战快要到了,他们也难免求胜心切。”韩胥宁安慰道。 “才不是那样……”女生低低地说,“老师你也明白的吧,他会道歉,只是迫于情势罢了。” “您以前说过,向导与哨兵的配合中共情是一项技巧。我不这么认为,共情,分明是只要有心就一定会做到的事。” “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危机,更不懂配合。” “那么让他们懂得就是白塔的任务。”韩胥宁温和地解释道。 这样话语似乎并没有让女孩感到舒心,韩胥宁想了想,又换了一个话题。 “你刚才的迎敌策略很不错,能跟我说说是怎么想的吗?” 谈到这个,女生的表情稍微舒展了一些,人也精神起来。 “虽然原本是想要配合得分的,但因为他擅自选择了速攻,等同于我在路途中完全得不到安全的保障,所以只能以降低失分的角度去考虑了。速攻能够清除的都是些敏锐而灵便的小型魔物,相对剩下的都会是感官笨重的力量型魔物。我计算过体积和路线,想着只要绕道过去,不惊动还是很有希望通关的……” “但是还是被发现了,并且受到了攻击?” “…嗯。” “你的局势判断与应变做得很好,不过体术和生存技还是可以再提升一下的吧。” “……” “老师,我是很差劲的向导吗?”女生沉默许久,突然抬头问出这么一句。 “当然不。”韩胥宁果断答道。 “那为什么我……” 她并没有将后半句话宣之于口,但是话语之中的自我否认和不断动摇的内心已然浮现于她的表情之中。她面上的游移与挣扎让韩胥宁很是动容。 认为自己有所缺乏,想要诠释自己遭遇的情境,亦或者想要在逼仄的困境中找到适合的方式与道路,成长与觉察往往就是在这样小的瞬间。 韩胥宁虚空点了一下少女的掌心。 “情绪过于无形,常常会融入生活而不自知。哨兵或许只有在精神屏障破裂或者过载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向导的作用。” “但是好的向导,应该明白自己的使命,尽力做到自己可以做到的事。” 少女惊奇的发现,空气中一团十分稀薄的淡蓝色光团正在自己掌心跃动,她好奇同时又小心地将光团用双手合拢,一股奇异而清新的能量顺着脉络灌注全身。 她感觉自己冷静极了,同时头脑清醒,一切洞察和波澜都揽于怀中。她也仿佛因此获得了决策的勇气与定力。 “这是…情绪!莫非这就是精神力的外化?!” “是的,”韩胥宁微微笑道,“但也是你本就能够有的状态。” 情绪与状态不会无中生有,她能够达到也是因为她曾经有过类似的体验,自己不过是唤醒了这种状态,放大影响并使之浮现上来。 “……你需要的只是考察的时间。” “哨向的匹配不是一蹴而就的,课程上的临时组合也只是一种尝试。你们来白塔才第一年,对与错,合适与恰当都还没有定论,三年的服役期就是为了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磨合和挑选。”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且,眼光也不必放于眼前,选择是广泛的。” 这是时间教会韩胥宁的东西。 如果是放在十年前,放在刚失忆的那个节点,他是否能够相信一切会得到解答呢? 他不曾报以期待。 但十年后的如今,他确实有了搭档,有了可以进行下去的事业,还有与之相适配的身份与尊严,以及可以追寻真相的从容。 从失忆后的一无所知、感到茫然,到逐步重新建立起常识,到能够把自己的理解带给其他人。韩胥宁已经不认为自己缺乏什么了,如果有,他也可以继续等待下去。 如今的孩子,经历已与上一世代不同。健全、自信、热情奔放,也更加注重个体能动性。但像这种看重自身能力,而不注重配合与协调的问题也多多少少会存在。怎样平衡关系性,或许是战斗技巧和能力天赋外更考验智慧的一件事。 但如果像自己这般受制于条件的人都能够找到搭档,他们这些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又怎么会跨越不过去呢? 时间会给予答案。 或许是个中庸的说法,但韩胥宁如此相信着。 不断地梳理与面对,他们迟早会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也就能得到适宜且满意的搭档关系了。 告别了学生,韩胥宁从口袋拿出了不断闪烁信息灯的终端。打开的瞬间,页面即刻被一连串的表情包占据了。 ——你的金色小狗堂堂来临咯! 看着屏幕上狗狗从远处奔袭而来的动图,不免想起对方那摇晃的金发与招牌般的灿烂笑容。韩胥宁弯了弯眉眼,立马给他返了联络。 “徐冰。” 第八章 他不畏惧流言蜚语 徐冰。 这个名字所蕴含的韵律,仿佛只是提及就能让人感到心情愉快。 “哦!很开心嘛,发生了什么好事?”听筒另一端的青年似乎是捕捉到了韩胥宁语调里细微的笑意,明快地追问过来。 韩胥宁于是便把课上的遭遇告诉了他。 “越发得心应手了啊,说得还怪像那么回事的,韩教官。” 徐冰把吐字的重音加在称谓上,语气又偏偏轻快地上扬,几分率性带着狡黠,完全能够想象他是托着下巴一边看过来的样子。看他有心情调笑,韩胥宁也不免还击道。 “是啊,毕竟也是花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 “拿时间堵我是吧,你倒是在白塔呆习惯啦!”他抱怨着,语气竟透出些委屈,“净留我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 怎么说得这样可怜兮兮的,韩胥宁笑起来。 “你不是有一整个小队陪吗?” “我得说惨点,好让你心疼我啊。”他故作委屈的声音又变回了笑意盈盈的样子。 虽然一个人风餐露宿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了,但想要一起出勤却未必是假话。 徐冰早前也不止一次地提过共同行动的想法,但韩胥宁受制于和白塔的约定,每次都会婉言拒绝。后来拒绝的次数多了,估计也让徐冰看出些门道。好几次韩胥宁都从他身上看到了那种困惑不解的情绪,可即便情绪下沉得再厉害,徐冰都没出言问过。韩胥宁自然也就没有上前解释。毕竟人的关系何其脆弱,现在只是心有疑虑,无非是听到的传闻还不够多,只要心存动摇,怀疑迟早会压垮那点微薄的信任。 不如适时放弃。 果不其然,后来徐冰直接加入了白塔的执行小队,对于这个话题也没再强求过。韩胥宁曾经以为那就是他们关系的终点了,但没想到徐冰任务回来后,一切照常不说,还越加轻盈地同他谈笑起来。 距离与空间,没有疏远两人的关系,反倒让他们奇妙地产生了新的联系。 或许是在试探中了解了底线,这个话题反倒成了两人间可以用作调笑的日常。 不,终究还是因为徐冰是个特别的人吧。 突然的震响打断了韩胥宁的思绪,是从终端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徐冰?你那边……” 他的问题没有问完,紧接着伴随着什么坍塌的声音,顷刻间忽上忽下的风雨声响铺天盖地袭来。韩胥宁这里很难判断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所有声音都模糊成了一团,甚至包括自己的呼喊也被在电流波动的机械音所覆盖。 等到再能听见时,徐冰似乎已经隔开了一段距离,声音在露天的风雨中仍有些摇曳不定。 “——支架倒了?快!把备用发电机搬出来,重新弄!” 终端没来得及挂断,所以韩胥宁自然也听到了他那边嘈杂而飘零的雨声,匆忙赶来的脚步,黏着的水与胶质鞋底走动的声响,还有些许交谈和机械的杂音。不一会环境音小了下去,那边又再次回归了平静,徐冰回来了。 他似乎在旁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气息听上去没什么异样。 “刚刚遇到点小问题。” 按动静来看也绝不会是小问题,但徐冰既然不想多说,韩胥宁也就顺着徐冰的说法接了下去。 “明天就能回来了吧。” “嗯,等这边雨停就出发了,大概中午能到。” “……明天会是好天气吗?” 没等韩胥宁回答,就听见徐冰那边便传来叮的一声,“我刚刚抛了个硬币,胥宁,猜猜看是正是反。” 韩胥宁选了花纹的那面。 “哦真不错,看来运气会站在我这边啊。”徐冰笑着说,“是花纹。” “这不是概率吗?” “嗯……概率就概率吧,当个彩头也不赖嘛。” 比起刚才,他的言语中多了些扶摇而上的缥缈感,言辞与咬字也有一些微妙的迟疑。是因为刚才那阵风雨的原因吗,他心防似乎在动摇,摇摇欲坠。 人往往只有力所不能及时才会从外物汲取寄托。但徐冰是实干派,可不是这种依赖玄学处事的性子。无法专注于自身的行动,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那边的事态有某种意义上的失控? 徐冰的精神还好吗?他会不会需要一些能让心情稳定下来的办法呢。 韩胥宁思考片刻。 “那么我也来为你占卜一下好了,”韩胥宁这么说着,拿出放在上衣口袋的硬币,“我赌明天一切都会非常顺利。” “这次由你来选,”韩胥宁把选择权交给徐冰,“花纹还是数字?” “和你之前一样,花纹。” 韩胥宁把硬币抛了起来,小小的圆形在半空中旋转、下落,然后啪地被按在了手背上。 “怎么样?”徐冰好奇地问道。 “我就说你不会选错。”韩胥宁移开手掌这样说道。 然而那手背上的纹路——笔直的线条横勾竖画,分明就是大写的阿拉伯数字,再怎么看也无法认成花纹。韩胥宁面对这样的结果平静地伸出了手,直接把硬币的面向翻转了过来。 这下朝上的确确实实是花纹的那面了。 “真的假的?你就这么笃定?”这下反倒让提起话题的徐冰意外起来,如果非要说概率,连着两次能掷到满意的结果显然概率不高,更何况韩胥宁还说得十分肯定,就像是投之前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一样,“你是要改行当神棍啊。” “好奇原因吗?”韩胥宁慢悠悠地反问道。 “说说看呗。” “——因为有你在。” 不是运气,而是因为相信有你在其中主持局面,所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对方闻之一愣,很快笑了起来,明朗的笑声在耳边回响,“也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所有阻碍通通让道!” 听着徐冰精神起来的语调,韩胥宁也放心了。 其实他原本想告诉徐冰,不用担心天气,中央白塔的域内近来都是晴天。不过想到听筒那边的阵仗,比起这种事实,还是鼓励来得更实在。尽管不能一起出勤,但是在他感到疲惫的时候,坚定地成为底气,相信他能够解决一切困难,不正是身为搭档与向导应该做的吗? “对了,我刚才想问你来着,他们……没催你吧。”徐冰想起刚才被事故打断的话题。 “小张他们说,医疗部最近实验了新的记忆检查技术,正找人试呢。” 原来他想问的事是这件。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记忆检查的事。为了调查当年事件的真相,白塔的定期体检和记忆已经成了惯例,只不过收效甚微。 可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自己前天才得到的通知,他在外面这就知道了?白塔的信息流通真是让人恐惧啊。 “是有给我发过消息,不过没有强制执行。”韩胥宁回答道。 “要我说他们就该放弃这种没有效率的做法!什么记忆回溯技术都是骗人,你年年都去,年年查不出东西来。你也别上赶着遭罪了,要真有什么至少等我回来再说。” 徐冰曾经见识过一次那样的检验过程,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不过那次之后徐冰的神色就不太好看,说什么都不让他再去了。 韩胥宁正想应答,转头却看见座椅底下的阴影似乎多出了一块凸起。 是个铭牌,就落在刚才女孩坐着的位置。 “……你又不拿这当回事!”徐冰见韩胥宁不回应,委屈地抗议了一声。 “怎么会,只是看到有学生把名牌落下了。” 盛小亦。 名牌上的刻字如此写道。 韩胥宁联想到刚才那个女孩的状态,默默将其收进了口袋。 “丢三落四,现在的学生这样大意,以后出来历练可要怎么办?”徐冰叹了口气。 他是在说学生,又何尝不是基于自身处境而展开了联想呢? 训练室晴如白昼的灯带照不见外面的风雨飘摇。 “徐冰,”韩胥宁隔空喊着他的名字,只希望此刻自己的话语可以缓解他那边些许的隐忧,“会顺利的,我相信你能做到。” “……你都这么说了,我不是必须得努力看看了吗。” 天高路远,韩胥宁能做的着实不多。挂了联络后,他想了想,还是往静默室的方向走去。 徐冰这次外勤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如果有搭档的向导陪在旁边自然不用多说,但像他们这样的情况,再怎么谋划考量,哨兵出去单兵作战都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更何况还会有一些预期外的消耗。情绪状态、感官负荷、精神屏障的折损程度……想到这些,韩胥宁就更坚定了要提前准备的心。 第九章 思念会从云端落下 时间指向下午一点三十五分。 已经过了预计的时间,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沉郁,没有晴朗的迹象。 手里的终端闪烁了几下,来的却并不是徐冰的通讯,而是一份由白塔系统派发的援助指令,发送点就在不远处的机控平台。 看来确实发生了什么。 韩胥宁合上终端的页面,起身向候机室外走去。 踏上白塔顶层的台阶,只感觉湿漉漉的空气迎面扑来。 铅云笼罩的世界里悬坠的不只有水汽,还混杂着不安的情绪。 “去他妈的紧急迫降!”暴躁的男人对旁边的瘦高青年吼叫着,紧急联络的听筒被重重砸到地上,“这外面什么天气他们没长眼啊,是他们不要命,还是我们不要命?” “不愧是大人物啊?一天一个主意,简直是在拿我们领航员的性命开玩笑!” 那位担任接线员的向导在自家队长震怒的发言下瑟瑟发抖,他没有直言劝解的办法,只能暗自借助视觉的错位,继续维持着求援信号的输送。 “抱歉,久等了。” 韩胥宁走了过来,拍了拍瘦高青年的肩膀示意道。 “你是谁?” 看到陌生来客进入机控平台的主控室,领航员队长显得格外戒备。 “这位是来帮助协调的高级向导。”怯生生的接线员介绍道。 韩胥宁出示了自己的工牌。 领航员的队长也反应过来了。 “你按了紧急救援?!你……”他上前拨开遮挡物,自然也看到了话筒之下、不断闪烁的绿色通讯键。 “很抱歉,队长……这已经不是我们可以摆平的境况了,我们必须做出决断!” “要你这么多事了吗?!你他妈也搁这乱……” 韩胥宁上前把垂落的听筒挂回原位,动作将两人的视线引导至自己这边。 “我想,能被分配前来也是因为我所在位置离得最近。”韩胥宁平静地说道,“我原本是要来接人的,执行小队预定在今天中午乘直升机回白塔,我的搭档还在上面。” 这样一来,话语的重心便从争执转移到了事件本身上。 “上面?哈,好啊,真好……就是你的搭档参与了这种狗屁决定?”受到了无端的命令、同时又被下属忤逆的领航员队长,将两份怒火朝向了韩胥宁, “决定?怎么了吗?” “你还问怎么了?”队长怒极反笑,“他们要迫降!!他们以为这会是早上那种晴朗无畴的天气吗?” “确实不是适合的气象。”韩胥宁点头承认道。 “不适合?呵,这种雨云是酸雨的标志,知道吗?酸雨!!这种的气象条件下迫降,不仅直升机机体、内部器械,甚至运输的物资都会受到侵蚀。该死,他们应该做得是返航!” “最混账的是他们一旦要求降落,领航员就必须出发接引!该死的狗屁章程!这种天气,东西都保不住不要说人了,当我们飞行士的视力和羽翼是消耗品吗?!” 在这位领航员队长表述的过程中,韩胥宁看到许多主观的记忆正向上漂浮出来,队长斥责的不完全是事件本身,而是这种极端情境下,外行领导内行的强权与混乱。看来他曾经在强权驱使下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并且承担了不应当的责任。 “……嗯。”韩胥宁思索着,看着情绪的烟雾变得越发浓稠和具体。 看来是不太愉快的回忆啊。 韩胥宁看到了桌面上的杯子,便将杯子移到了视觉中心,手指在杯子的边缘上轻轻点着,水开始的波纹以规律的节奏荡漾。 “执行小队是白塔的招牌,任务达成率在全国都排得上榜,我认为他们并非是无缘无故地提出了这样的想法。” 环形的水波在杯中下沉,人的情绪也在环状的波动中被收束。 “请回忆一下,他们的原话是什么?”韩胥宁着手介入情绪场。 “直升机将进行迫降。请做好地面准备工作。”旁边的向导见缝插针地补充道,“不过后来通讯断了,目前也联系不上,我们无法进行后续的准备。” “那么,我更倾向于他们确实已经做出了方案。”韩胥宁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那又怎样?!”领航员队长的情绪有所收敛,但仍不愿接受这种说法,“地面准备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这要我们怎么办?这样的条件领航员根本飞不起来啊!” “怎样的条件可以?” “至少不能是侵蚀环境,哪怕有风、可见度低都还可以一试……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愤怒蒙蔽了理智,而指责阻碍了积极的思考。 韩胥宁观察着现状,努力将情绪引导到正确的方向。 “目前存在转变气象的技术条件吗?” “地面很难做到,因为大气循环在上空,临时准备止雨弹时间会不够,直升机不返航在雨雾中也坚持不了很久。地面的除雾剂最高只能到100m。”接线员向导回答道。 “我们领航员队伍中最好的飞行成绩是8000m,”领航员队长看了眼外面的天气,“但这样的气象条件,我又凭什么要让我的队员顶着去冒这种没必要的风险。” 讨论陷入了僵局,与此同时稀稀落落的雨声也逐渐在外面响起。 雨开始下了。 现在的问题,一是通讯断联,无法确认直升机情况,也就无法确认地面机控平台的后续准备方向。 二是队长自身的情绪状态似乎也在不稳定地浮动。 留给讨论的时间已经不多。 韩胥宁在白塔处理的都是些相对平和的事件,很少有这种激变的冲突与急需解决的事态变化交织在一起的情况。这让他意外之余,也有一些跃跃欲试。 先假设看看,保证思路能够进行下去吧。 “那么让我们转换一下思路,如果有转换气象的技术,直升机方是否有在上空转变气象的可能?” 这样假设过于大胆,让领航员队长和接线员向导都吃了一惊。 在他们看来,直升机方是被救援的对象,在对方发出信息后,侧重点自然也就更多聚焦在了地面工作的引导与配合上,却唯独遗漏了他们作为精锐小队于极端环境下的变通能力。 “……理论上是有的!”接线员向导像是想到了什么,“每个直升机上都具备中和极端天气的稳定剂,可以在确保无法返航或着陆的条件下创造条件。之前也确实有过在海面上急速冷冻出平面的案例。” “那么是否可以通过投掷或者无人机操控的方式,在直升机的下落途径上进行中和?”韩胥宁顺着思路问道。 “不行,器械会失灵,如果真的需要转变气象,药剂的喷洒就需要严格控制路径。”队长还是出言否决了这种可能。 也就是说方案其实是可行的,只不过在操作方面需要更为灵活应变的控制手段…… 韩胥宁思考两秒,向外迈出一步。 “那么请立即通知周围人群疏散到合适的位置。” “不,请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眼前的两人显然没能跟上韩胥宁的思路。 “他们的方案已经开始执行。” “等会会有哨兵带着中和剂下落,开辟出供直升机降落的气象条件。” 条缕简明的判断让两人直接愣在原地——通讯失联,极端恶劣的天气,原来还能有这种解决办法吗? “在酸雨中?不可能的。”队长震惊之余收敛了表情,“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是都没有听见吗?太冒险了!” “即便是做了准备,穿上防护服,甚至用防腐蚀图层覆盖体表也绝不可能,这可是从万米外的高空!这样的距离,无论怎么小心都不可能毫发无伤……” “因为他们是白塔的执行小队,他们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韩胥宁看着因为震惊而无法行动的两人进而解释道。 “……如果不计较人员伤亡情况的话,总是有办法的。” “最坏的打算是人海战术,直升机最大承载数是八人,也就是接力赛,尽管很难避免伤亡情况,但只要降落前完成气象的转圜就来得及。” “当然,如果情况好的话……”韩胥宁其实还想到了一种可能,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重要的是让所有人行动起来。 “不,没什么。”他藏下话锋,着手后续的准备工作,“地面可以准备好同类型的中和剂和医疗队伍吗?” “我这就去联系!” 一切应对准备就绪,布控和调度的器械与人员也都全部到位。 “现在情况怎么样,他们是阶段式下降吗?”韩胥宁看着屏幕上的观测数据,问向旁边的操作员。 “暂时无法得出结论。直升机停在了固定的位置。有人下来了!” “人数一人,目前情况正常,”操作员观测着画面与数值,但是他很快便惊呼起来,“……怎么回事,下落距离已经超过了一千米……这已经超过了接力下落的极限数值!这不是阶段式下降!!” “下落距离还在增加,一千三百米,直升机没有增援迹象!” “难道他们真的只派遣了一个人?!” “他们果然用了更冒险的做法。”韩胥宁虽然这样说,语气却轻松了下来。 他之前的猜想成真了。 一个人意味着,不用依靠人员的牺牲来实现安全到达的条件,有人可以做到八个人才能够做完的事。虽然说对于行动的要求也会更高—— 韩胥宁盯着屏幕中阴郁云层那端急速降落的身形,解释道。 “一人先行降落的思路,是在雨幕到达体表之前找到安全的位置,通过连续运动来避免环境侵蚀。” “您是说,依靠在下落过程中不断地转变方位,来避免被雨淋到吗?虽然并非不可能,但这太靠近理论极限了……” 确实很困难。 比起人海战术的接力,这个方法对个人体质与判断的要求极高。更长的下落距离,意味着失去了容错的空间。 这样绵密的酸性雨幕,每一丝的雨柱都相当于障碍,时机只有高低起落的一瞬。如果没有足够迅捷的速度,足够准确的判断与控制,又怎么能在空中创造出适合借力的落脚点。 这是一场豪赌。 一个、下一个,经过无数次瞬息的操作,在这数万米的距离中开拓出一条坦途。 “来了。” 稀薄的高空传来了急速下坠的意志。 阴沉的铅云破开了一个洞,金色的光中正而笔直的穿透下来。一只金色猎犬的身形在倾盆大雨中俯身直冲下来,个体在这广袤的天地,尤其是这样极端的气象中,显得格外渺小与单薄。但是那份意念,那份经由行动而构建起的率直却坚定地传递过来。 猎犬似乎是沿着某个中轴线螺旋式地闪避,为了在没有引导的前提下维持坐标的稳定。迅捷的动作和节律所呈现出的周期性,才让它的形体看上去像是笔直地在坠落一般。或许会让人联想起神话里脚踩祥云的瑞兽,然而如今并非是那种钟鼓齐鸣的环境,更为锐利和险峻的、分秒必争的场合。 下坠、下坠、下坠,越来越近。 金色的身形犹如一道猎空的闪电,绽开在视野。但比起雷声的空洞而震慑的巨响,这道闪电无声却有力,它所昭示的希望一扫此前让人静寂和绝望的氛围。 猎犬周围形成了伞蓬一样扩散的弧形,中和剂顺利地沿路喷洒,向上形成对抗的云雾。那些已然经过的位置,那些沉郁而笨重的色彩正在逐渐转换。 那是闪电,是流星,也是雨幕与晴空的分界。 “以现在的时速,到达地面还有多久?”韩胥宁问道。 “72……不,是68秒。” “近地面还有可以作为道标的工具吗?” “以当前能见度,三公里内可以考虑激光。” “视觉不行,即时演算的负担已经很重了,会分散注意的。” “音波,能做到吗?”韩胥宁在显示屏中央画出一个圆圈,“用声音界定一个确定的范围,信息尽可能明确简单。” 降落前的那段距离最危险,也最容易出错。因为地面近在咫尺,所以心态上也容易松懈,得为他减少在空中固定方位而做的计算量。只要明确音波的发射在圆心位置,声音就会是均匀的,这样把腾出的精力用于闪避就会容易的多。 “仪器已经布设完毕,频段15000hz可以吗?” “再调高一点,50000hz内都可以。” 15000hz是普通人和向导也能听见的频段,哨兵的五感要更敏锐,在听觉方面甚至可以达到精神体原型的程度,考虑到现场调度和可控,理应让围观者和工作人员排除出机械音的影响范围。韩胥宁做出了指示,操作员也快速跟进。 “43000hz了。” 身影已经临近可见。 人群有了些许的躁动,韩胥宁闭上眼,稳定住所有人的情绪,让所有视线和情绪都聚焦在即将到达的兽型上。 ——它到达了。 金色的猎犬矫健地落了地。 巨大的气浪向上掀起,积水被瞬间汽化,淡淡的白雾在半空散开。 它左右甩开多余的水汽,身子向前踏了一番,仰高颈项发出一声低喝。那伏低的两只前腿化生成按于地面的手掌,金色皮毛像翻新的草皮逐层向后褪去,露出人体光洁有力的躯干和弓起的腰身,特制的防护服也在这一过程中从隐身的隔层中显影而出。最终一个单膝跪地的人形。 伴随着化形的褪去,一切尘埃落定。 白塔的停机坪上响起了欢呼声与喝彩,人们纷纷为这个率先而行的英雄送上掌声。 青年站立起来,反手把透明兜帽掀开,甩了甩头,柔软的金色短发撒了出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向韩胥宁的方向走来。 “我回来了,胥宁。” 徐冰扬起笑容,光线在那琥珀的眼眸上闪现着辉光。 雨云退散,他身后是万里的晴空。 第十章 春风化雨的第一段罗曼史 徐冰笑着,穿过来往的人群径直走了过来,晴空下的阳光映衬着他的脸。 他停在韩胥宁面前一步的位置,站定,卷翘的金色发梢微微摇晃。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你可是徐冰啊,”韩胥宁微笑地看着他,“受伤了吗?” “自然没有——”他挑起眉,面上闪过精明的神色,“不过你现在想说的只有这些?” 韩胥宁看着徐冰琥珀色澄澈的眼睛,笑着伸出了手。 “徐冰,欢迎回家。” 徐冰像是对这句话等待已久,韩胥宁扬起的手势还在半空,他就先一步靠了过来,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步,但不仅仅是身躯,还有归乡的情结,韩胥宁感觉对方沉沉落入了自己怀中,甚至像是把所有力量都交由自己支撑一样,英雄的外表下是有点孩子气的耍赖,这样想着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手落在他的背后轻轻拍了拍。 “你等等,这是什么味?”徐冰突然拽着他的手腕拉开了一些距离。 “嗯?” “就是这里,黏糊糊的。”徐冰对着韩胥宁的袖口直皱眉。 “大概给学生疏导时留下的。”韩胥宁想了想回答道,“很明显?” 徐冰对着袖口的位置又嗅了一遍,郑重其事道,“非常明显。” 韩胥宁闻言即刻放下挽着的袖子,拎起袖口,来回抖落了一番。随即低声细语地又解释了一遍。 “都是昨天的事了。” 徐冰看着韩胥宁的动作,面上有了稍许缓和,随即低头,也把掌心对了过去,在那块袖口上又捂了好一会,才满意地松开手,替韩胥宁把袖子重新挽上。 “你可别太宠他们啊,给他们惯的。” “嗯。”韩胥宁应了一声,揽住他的腰身。 徐冰向下看了眼韩胥宁搭在自己腰侧的手,又把视线转回到那有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眨了两下。忽地抻出头,向着韩胥宁身后问了一嗓子。 “嘿!现在的条件满足领航要求了吗,我的队员还在上面呢。” 韩胥宁侧身,身后五十米,那是正欲走向这边的领航员队长和接线员。两人闻言一愣,马上收住脚步回应道。 “没问题,视野很清晰,我们这就出发!” 这一次队长没有多言,利落地整编出队伍,两列八名的行伍在停机坪上列好阵型,同一时间从地面化形,振翅起飞。 看到身旁无人,徐冰才分外安心地抱了上来。 “刚回来就这么着急赶人呢。”韩胥宁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我哪有。”犬类习性让徐冰的耳朵微微颤动,红色染上了耳朵的轮廓。 晴明的天气碧蓝如洗,人字形的雁群在鹰隼的盘旋中逐渐下落。 在猛禽类哨兵的编队护送下,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徐冰的小队安全到达了。 熙熙攘攘的人从直升机舱的云梯走下来,交递着物资。 “他们到了,过去吧?” 徐冰装作没听见,抬眼,用手臂勒了一下韩胥宁的后背。 徐冰慢悠悠地踱了过去,清点完物资,扇了扇手中的文件板,向着副手就是一抛。 “好了我有点累,休息一会再走。”说罢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冲身后队员们摆了摆手。 “老大,你这哪是要休息,分明是要过夜啊。” 面对队员们的调笑声,徐冰一脚踢在他们的屁股上。 “明白了还不赶紧?” “东西小心点,要怎么摆都没忘吧,就按之前说好的弄啊。” 韩胥宁听着停机坪中央响起的笑骂声,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瘦高的接线员向导身上。 “你们队长之前是有过创伤体验吗?” “啊……您看出来了。”接线员没有否认。 “他还是有心结,可能需要做一下‘应激创伤-高压愤怒情境区块’相关的评测。” “很难处理吧,队长这样也好几年了。”接线员叹了口气,“我试过移情疗法,但无论转移多远、多少次,还是会回到最初的情境中。” “移情疗法可能更适合情感缺失的症状,”韩胥宁笑道,“你们队长是多,不是少,所以先试一下系统脱敏,然后到精神图景里唤醒看看效果吧。” “能治?”接线员猛地回头,眼睛也亮了起来。 “能治。”韩胥宁应答道,顺便把要点一并说了。 接线员挨个记下,看着终端上简明扼要的笔记,长舒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自家队长未来有了着落而倍感宽心,他似乎轻松不少。 “好的,我回去试试,多谢。” 这样的提点对于韩胥宁而言真的只是细微的小事,他不甚在意地微笑了一下。 “其实也不只这些,”向导把记录的文件板按在胸前,转而将视线投向窗户外的晴空,“要不是您的援助,以我的能力怕是驾驭不了这么大的场面。” 停机坪上空是晴明的蓝天。先前沉闷而危险的气象被一扫而空。 晴空之下,工作人员正对地面进行最后的喷涂,中和掉地面区域的酸性物质后,停机坪上往来的人多了起来。气密声、交谈声、脚步声,逐渐外涌和流动起的环境。 生机与平和。 ——那是白塔熟悉的日常。 “你的做得不是很好吗?那个判断的时机很准确。” “时机再好也没用啊,我可成不了你们这样的英雄。”接线员笑了,看着停机坪中心被众人围绕的金发青年。 “没有人是为了成为英雄才去做事的,我们都只是做到了应该做的事。”韩胥宁也看着不远处的徐冰,他此时与队员们嬉笑的样子如此轻松愉快,不也是有微末游移着的时刻吗。 人始终活在行动中。 “正因为所有人都尽了自己的职责,才让事件走向了好的结果,”韩胥宁看着那个金发青年笑闹不羁的样子,微笑道,“你不觉得吗?” “……您说的对,”接线员转过头,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能不能麻烦您再同我说一说刚才那些操作的细节?” 徐冰从外面慢悠悠地走过来,不知从哪扯来一张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一屁股坐在韩胥宁身边,贴着手臂把脑袋垂在韩胥宁肩膀上。韩胥宁笑了一下,也不在意这过于牵拽的动作,就着这姿势跟接线员向导交代完接下来的事。 向导又把细节确认了一边,关于那些操作的细节,韩胥宁也都一一回答。 徐冰在旁百无聊赖地靠着,抓起韩胥宁的手指玩。韩胥宁看似没有留意这边,却把手往徐冰那边递了递,一边单手书写,替身旁年轻的向导解释特有名词。 向导终于问完了,笔记记了好几页,写的满满当当。他合上笔记本,厚重的书页掀起风。本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遏制住了过多的言辞。转而从放满奖杯奖牌的展示柜里取出最上层的两瓶果汁罐头。 “还请收下这个。” “嚯,这里也有呢——”徐冰拿着一罐左右打量了一番,“这东西什么来头,我们运输的物资里也有好几十箱。” “是最近才在年轻人里流行起来的产品。”向导解释说,“毕竟白塔的大多数物资都是地区直供,像这样引进外面代言的产品很新奇也很少见吧。” 而韩胥宁拿到手里看了一番,就发现了质感上的区别,“这个好像还不太一样?” 徐冰闻言一把拿了过去细细观察了起来,烫金的纤细字迹龙飞凤舞落在罐体的正下方,徐冰眯着眼看了又看,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不快地转过面相,把有签名的部分转到了外边。 “是的,这是附有签名的限量款。本来是队内竞赛获胜时的奖品,因为太珍贵了就一直没舍得开……”向导羞涩地挠了挠头。 “说来惭愧,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就请当做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今天真的很感谢,跟您学习到了很多。” “当时那么混乱,没人会觉得那是能够转圜的局面……也包括我,但自从您帮忙坐镇后,风向就变了。” “我原先以为这一切是因为您是黑暗向导或者您六级的职介才能做到。” “但现在我才明白,这不是身份或者天赋的问题,而是因为您从未放弃寻求方案和可能性,固守了身为向导和一个人应尽的努力与责任,才最终给了我们能有所相信、有所行动的底气。” 韩胥宁知道接线员是有感而发,也能领会对方言辞中真诚的感激。他摩挲着瓶面上烫金的字迹,同样郑重地回应道。 “谢谢,我会珍藏的。” 徐冰不经意地哼了一声,刺地一声叩开罐头的拉环。 “小王!” “哎,来了。” 向导被队长喊走。 “碰。” 喝空的罐子被投进垃圾箱。 徐冰松了松手腕,大咧咧地靠坐进沙发,完全无视了有着珍贵签名的限量产品歪七扭八地躺在废品堆里的样子。 “很容易就受到别人的尊敬了嘛。” 与趾高气扬的话语不同,徐冰微微抿唇,手指反复揉捏着毛巾垂在颈间的一角。盖在头上的毛巾遮去了他大部分的表情,“有你的现场就值得信赖,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干嘛那么笃定,说得好像很懂你一样……” 韩胥宁看着他佯装镇定的样子,已经掩饰不了心里的那股局促了。 阳光透在地面上,与地面上的水渍映出清明的光亮,他那因不满而显得倔强的侧脸融进光里。真是十年里一如往日的少年,韩胥宁不自觉地弯了弯眉眼。 韩胥宁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搭上额间,收拢毛巾在他发顶轻轻擦拭起来。 “我们是搭档,你自然要比旁人更了解。” 他愣了一下,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手指蹭了蹭鼻尖。 “……你知道便好。” 徐冰很少有这么情绪外放的时候。本来他爽朗大方,是处在人群中心张罗、调配的那一个,总是像阳光一样照拂周边人的感受,但像这样直率炽热,藏不住一点回环往复的心思,公开场合不顾及他人的样子,有些反常。却又让韩胥宁感觉到格外有趣和新鲜,好像回到了对方初入白塔那会。 是因为疲倦吧,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精神,还好吧。” “能有什么,”徐冰说着栽倒在自己后背上,“我不都说了,就是累。” 他柔软的鎏金发丝粘在肩膀上,韩胥宁偏过头,可以看见他高挺的鼻梁,还有假意睡着的、微颤的睫毛。 韩胥宁拨开他的刘海,摩挲那细软微翘的发尾。 “靠着就会好些吗?” 好像被拆穿了一般,琥珀色的眼眸在韩胥宁微笑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他赌气地把身体倒向这边,“我就靠!我就靠!” 韩胥宁被他耍赖的架势逗乐了,笑了出来。 “好,你随便靠。” 说着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向自己这边。韩胥宁的手穿过鬓发,带着脖颈落在了能够舒服靠着的位置。韩胥宁的手则抚上他的背。在他的背脊上大面积地抚过,徐冰颤了颤。 掌面从他的肩胛骨滑向脊骨中线,一下一下,像是呼应心跳般规律地轻拍着。 徐冰方才大咧咧耍赖的架势一下紧促起来,拘谨地并拢腿,不敢乱动了。 “是我疏忽了,走的时候该多准备些信息素的。” 韩胥宁的手按在T恤短短的衣袖上,几道棉布的皱褶压上皮肤,但更明显的是手指的力与温度。体温隔着布料传来到因为风雨和意外而略显寒凉的皮肤上,和风细雨一样渐渐化开。 “你别……”徐冰细微地挣了一下,韩胥宁过于温和的抚摸让徐冰有些面热,颇为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他鼻翼瓮动,“够用是够用,就是……” “就是,两个月没见了,还不兴我多想你一下嘛。” 韩胥宁好笑地看过去,徐冰不自在地侧过脸。 “对不起总行了吧,我刚刚确实是激动了些。” 两个月的时间对于在白塔一直搭档处事的他们来说,是很长的间隔,在他们相识的这十年间就算偶有出塔任务,也是几天就能回来的,像这样这么久的分别也是前所未有。 作为向导,也作为搭档,韩胥宁自然理解徐冰当下过于急促和外放的情绪。更何况他执行任务的长期负荷缺少向导平复,刚才又经历了如此大的场面,心思躁动,有话直说也好理解。 韩胥宁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要去静默室吗?” “我们之间还搞那种形式主义?”徐冰一把扯下毛巾,摆了摆手,“走了走了,吃饭去。” 韩胥宁不算认同,但看着他面上已经恢复了些精神,到底还是纵容了他的要求。 未匹配的哨兵都要定期去静默室进行释放,防止压力过高而诱发狂化。 而徐冰和韩胥宁的所谓搭档只在名义上,没有经过公证审核,也没有实质上的深度结合来稳定匹配度。条例上是免不了程序的,而且出外勤回来必须要去进行情绪检测。但他们又是有十年交情的老搭档,徐冰不会找其他人疏解,要去也是指名韩胥宁,他们吃饭聊天都会无意识地平衡信息素流动,所以去静默室登记也就成了一个形式。 名分。 看着徐冰的背影。有时候韩胥宁觉得和徐冰之间差的或许也就是那个名分了。 第十一章 滋长 今天的餐厅显得格外拥堵。 “人这么多的吗?” 哨兵因为五感强烈,对于气味耐受性太低,所以白塔一般会供给营养剂派发到个人。白塔的食堂并不算大,和仓库和供给链共处一层,大概是半层的大小。主要面向的是向导和塔内的普通人,只有少数精神屏障完好、实力强大的哨兵不介意感官冲击,以分化前的饮食习惯来用餐。 但今天的食堂格外热闹,人潮涌动,往来的人群几乎要把食堂打餐的窗口挤满。 而且其中竟然有不少是哨兵。 “今日的供应已经结束了!”普通职员想要关闭窗口的玻璃窗,但显然僵持不过哨兵的力量。 “可是那边还有一整个塔,为什么不卖啊。”学生哨兵压制着窗口的缝隙,指着旁边累成小山的果汁罐头追问道。 “这是规定!规定!今天就这最后一瓶了,想要的明天再来吧!” “不好意思啊各位,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恰巧排到的人志得意满地举起终端想要支付。 “你分都没付还有空说话,拿来吧你!”不知道谁这么高喊了一句,“最后一瓶!谁抢到就归谁!” 伴随着一阵喧哗声,有什么东西滚落下去,原本整齐排成的长队瞬间变成了熙攘拥挤的人群,脚步声混杂着争论,每个人都忙着争抢起来。 有人从中脱离出来,与隔壁窗口打餐的韩胥宁擦身而过。 “嗯?”韩胥宁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他。 就是那个年轻人把最后一瓶果汁拿走并扔进了人群,引发了失手争抢的风潮?他一瞬间的想法竟然是——就算得不到,也要把事情闹大让他们的需求得到重视……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韩胥宁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看到了眼前吵嚷的人群,也看到了喧闹之外的另一端,一位身形端正的高马尾眼镜女士。 是正在打饭的陈雨薇。 那个年轻人,想要让陈雨薇出面? 陈雨薇如今已是对策室的主任,而对策室负责调停白塔内外各项事物的走向,职务上确实是有些关联。按理来说,这般动静是早就注意到了,不为所动显然是有别的安排。 就是不太像陈雨薇的风格。 窗口那边的争吵还在扩大,被众人争抢的罐头几度易手,数次脱离后竟然转向了这边。 “胥宁!” 在旁的徐冰神色一凛,手撑着桌面甩身越过桌子,以手臂为支点斜踢过去,抻直手臂、抬手将有如流星的罐头挡于身前。 易拉罐碰的一声弹开,炫飞到了半空。奇怪的是,明明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人群的情绪也没有为此消退,相反是随着物件的腾空,喧嚣直上,那些狂热的哨兵又再起兴起了想要争夺的意图。强盛至如此的执念实在是有些不符合常理,韩胥宁皱眉。 “徐冰。” “嗯。”徐冰即刻做出了回应,他长腿一勾,一脚将争夺过来的果汁罐头用脚面接住。向上一踢,优雅的抛物线,帅气又稳当地落在了手上,徐冰扬了扬完好无损的罐头,对着人群威慑道。 “搞什么呢,这么热闹。” 徐冰的声线充斥着威压,此话一出,不加管制的情绪场强行下沉了。 韩胥宁点了点头,平静地端着两人份的午饭走向旁边的桌子。 “师哥、师哥!这里!”人群里有个愣头青向徐冰招手。 徐冰把罐头扣在桌子上用手掌压住,反问道。 “说说吧,到底什么事闹这么大。”其他人迫于徐冰信息素和战斗力的压制没敢说话,只有那人兴致冲冲地穿过人群,熟视无睹地挤到了徐冰身旁,“嘿嘿师哥,你是不知道,这次赛季战邀请到了大人物,听说只要拿她代言的产品去签名,就有得到指点和合作的机会,大家都抢疯了。” “还是个厉害的大美女哨兵呢!” “你都哪来的消息。” “我朋友打听到的啊。” “你说得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徐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还有什么消息,快说。” 青年压下声音,神神叨叨地嘀咕了几句,摆明了不想公之于众。 “我说怎么到哪都是这个东西,看着都有些碍眼了。”徐冰盯着罐子右下角的烫金签名,有些气愤地喊道,“没收!” “别呀师哥,你都好不容易拿到了,就当帮我个忙呗。”年轻人央求道。 徐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罐头顺势抛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说是这样。” 女哨兵,外界的有名人… “所以,他们说的是谭雅?”韩胥宁思索片刻,说出个人名来。 谭雅就是十年前第一场训练战就敢上前挑战的女哨兵。因为失忆韩胥宁不知分寸,把对方的心理创伤作为致胜手段,被她狠狠鄙视了好一阵。 徐冰移开视线,从鼻腔哼出一个短促的嗯字。 韩胥宁看回手中餐盘,汤碗里还在不断荡起涟漪,振动之外细小的余波,呈现出纷乱的表象,交错在一起在碗内无规律地碰撞。 确实不对。 按理说精神层面的力量波动不应该影响物质层,是因为这里的哨兵太多了吗? “别想了,吃饭。” 韩胥宁从思考中抬眼,徐冰已经把汤碗从餐盘上取下,连忙接了过来,把餐具分给徐冰。 接过筷子的徐冰看过来一眼,单手托腮,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般地把一块西蓝花摆正,又看它在餐盘中摇晃着倒下。 徐冰的不满是非常直接了当的,情绪下沉在区域中浮动,但远处的情绪正在混乱的交错,甚至隐约衍生重叠形成更广域的力场。人群的狂热似乎还在发酵,虽然冲突的意志因为方才的插曲而勉强平息了,但争端的执念却以一种更不稳定的方式围绕着赛季战和明星学员的讨论沉淀下去,在人为的鼓动下有什么在失衡。 韩胥宁皱眉,按在桌上的手微抬。 架着筷子的徐冰按住了他的手,不认同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不放心。”韩胥宁简单解释道。 可徐冰手上的力道也一点也没有放松。 “事情已经解决了,再说也没再闹出什么动静。” “我知道,但情绪场……” 徐冰抿唇,“胥宁,真有这个必要吗?这又不是你的责任。” 往来人群杂乱的交谈声弥散在环境中,只有在此静滞的两人正襟危坐。 “这么多人,你一再出手有人肯定会嫌你多事,他们匹配的向导也会连带着说你。” “这种事……发生的还少吗?”他拧着眉的样子很是担忧,“我真的看不惯这种。” “你堂堂黑暗向导难道就是为了落人口实的?” “这些,都是小事,”韩胥宁笑了笑回握住他,拍了拍他的手背,“能解决问题才是大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冰也只能不甘心地移开手,赌气地把两根筷子往餐盘放手一摆,一下靠进椅背之中。 面对徐冰表现出来的不快与默许,韩胥宁笑了笑。 指尖沾水,在桌面上划拉几下,演算起来。很快,过道与窗口那边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开始有了新的骚动。 “谭雅小姐?”惊呼声此起彼伏。 刚才那些争抢罐头的学员都突然整齐地向后避让,退出一条供一人通过的路来,仿佛面前真的有谁经过一样。 韩胥宁让意识与精神的出口流向在静寂角落的陈雨薇,于是人流退让所形成的通道末尾便在那附近转了向。 徐冰的那位师弟也身处其中,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但显然他与其他人的谨慎敬畏不同,越出队列,逆着人流退却的通道直直追了上去。 “这就好了?”徐冰看着退散的人群,敲了敲桌面。 “嗯,”韩胥宁转回视线,“发泄出来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次没用群体净化那招啊。” “你的意见,我总该考虑的。”疏导是哨向之间的事,越俎代庖确实不好。 徐冰扬了扬眉,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略带愉快的声响。 “你怎么弄的?” “同调了一下他们的集体潜意识。幸好有谭雅这个具体形象在,不然怕是没法这么顺利。”既然这些哨兵的执念在于和谭雅相关的想象,或许崇拜,或许敬畏,想要一较高下精进自身技艺,亦或者想要借着名人声望博得出位,那么在这种情境下,本人的出场是最具有疏解意义的。 集体潜意识里的形象融合了所有人的期待,自然也不可能偏向某一个人,如果有人因为过分的执念试图打破这种平衡,那么也会引起观念的反扑。 想必对他而言,他所相信的谭雅的形象会在一瞬间崩塌、变易、出现性格的偏差甚至会展现出恶意。而这些也会让他失去对于现实的把控——感官紊乱,行为失调。 徐冰的那位师弟直直撞向了意念通道的末尾,当然,现实中并没有一个真实的谭雅存在,在那等待的只有打算把置之不理方针贯彻到底的陈雨薇。 所以,远处因为幻象迷惑而直直撞向她的青年正在被狠狠斥责,身旁众人也作鸟兽散。 “我还是不太喜欢你这么关注其他人。” “也没费多少功夫。” “这是费没费功夫的事吗,”徐冰点戳着他的手背,“你是黑暗向导,不是救火队员!” 韩胥宁被他说也不气,就是笑着解释。 “赛季战在即,多留心点总是好的。” “情绪具有传染性,越是冲动混杂的情绪场,越需要制造出能够宣泄的出口,否则就会埋下隐患。” “…正因为我是黑暗向导,只有我能看见,我才必须出手。” “又是为了所谓的、白塔的内部稳定?” 徐冰的眉毛挑的老高,他向来不喜欢自己说这种宏大价值。 “也不完全是。”韩胥宁知道徐冰在不满什么,低头轻笑着摩挲他的指节。 “其实我也有私心。作为忘记过去的代替,我擅自定下了这样的使命和目标,只因为这么做能让我感觉心里踏实一些。” “如果是这样,你仍旧觉得不好吗?” 徐冰看着韩胥宁,攒紧眉却又散开,不解与忧虑被一种无奈所取代,徐冰长呼出一口气。 “……不,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徐冰收回那些顾虑与心疼而带来的不快,重新端起筷子,挥动着夹起一块肉排。 “防卫课真该给你多发份工资。” “我会去申请的。”韩胥宁笑着,把徐冰爱吃的菜推了过去。 “我也觉得确实可以。”一道威严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两人侧目,处理好方才纠纷的陈雨薇正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主任。”韩胥宁替陈雨薇拉开椅子。 “你这风险防控意识够可以啊,”陈雨薇坐了下来,“不过哪儿学的祸水东引?” 韩胥宁笑了笑,“我还在想这次对策室倒是很保守,不太像往常的风格。” “情势可是随时在变化,总得观望一下才做结论。” “也是为了赛季战?” 陈雨薇点了点头,“白塔也要与时俱进。” 白塔内部竟也在寻求改变,这个说法让在呆了十年的韩胥宁感觉到一些新奇。不过这么看,陈雨薇所在的对策室知道这件事,并且也在观望学生中对此的态度。一个代言产品的引进居然牵扯到这么多,看来这事不简单。 “不过他们发生争执的原因还是供应量不足吧,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有食堂这一个点位吗?” “你有什么想法?” “扩大购入点位怎么样呢,如果能够分布在各个场景点,按个人终端权限或者积分战的条件购买,也就能避免这种问题了吧。” “大概就像外界常见的那种自动贩售机。”徐冰接道,“设置好相应的条件,终端扫码就能拿了。” “外面有这么方便的东西?”韩胥宁略感新奇,“要是有人不按规矩办事怎么办?” “他们以为这是哪,”徐冰扬了扬手中的筷子,“白塔可不是法外之地!放在监控底下,敢乱来的全都抓去跑圈,事件记录在案。不得参与赛季战,三年不得转岗。” “你这弄得也太严厉了。” “严厉点好,对吧主任?” 陈雨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个好提议,我等会让人去踩点看看设备。” “对了徐冰,那件事你知道吧……”陈雨薇双手交叠,有些散漫地提起。 韩胥宁故作沉默,听到陈雨薇话语前那个熟悉的拖音,就明白她要说的绝不会是什么正事。他也想看看陈雨薇要怎么演。 “谭雅说要回来。” “啊啊,我还当什么事呢。回来就回来呗,这消息不都已经传得满天飞了吗?”徐冰手臂搭在椅背上,显得漫不经心。 “她是回来匹配的,”陈雨薇说道,“自从她家向导出事以后,她也一直没来登记,现在估计是想通了。” “你觉得以她现在的名望,会找个什么样的?” “关我什么事,她爱找谁找谁。” “别这么说嘛,毕竟没匹配的人可都在备选名单里的呀。”陈雨薇神秘地笑了一下,“这里不就有一个……” 徐冰猛地把头转了过来,直直地看着说出这种可能性的陈雨薇,突然笑出了声。 “哈,她倒是挺会想!” 他双脚一踢,即刻坐正了身子,单手支在桌面上,目若寒星。 “想象力这么丰富,那就来试试好了。” 这是防备型的姿势。 与他面上呈现的从容压迫相反,徐冰内心是极致的紧张,已经树立起了强烈的戒备心。甚至无暇去考虑这个可能性是否合理。 他信了? 他为什么会相信?如果是平时,徐冰不应该已经注意到自己神情上的变化,甚至会以此为根据直接戳穿陈雨薇言辞中的诱导性吗?可这次他竟然没有出言反驳,不,更像是言语被情感淹没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功能。 韩胥宁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微微晃了晃。徐冰低头看了一眼,虽说没有挣开,但也有些不快地撇开了嘴。 “我没有那种打算,”韩胥宁低头捏着他的手心,随即抬头看向陈雨薇,“主任,别玩了。” “也没有不考虑当事人的意见就去匹配的道理啊。” 陈雨薇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扫视,最终发出一声嗤笑,“你看看,一试就知道情绪稳定不稳定吧。” 徐冰眉眼一跳,眼睛倒是亮了起来,他看着韩胥宁,“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情况你都了解的,主任这是在逗你。” 徐冰急忙看向陈雨薇,陈雨薇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哎,你就放宽心吧,没人惦记你俩。这次她是打算在学生里选,挑个好苗子。” “我就说,我就说!”徐冰突然长喘出一口气,“搞什么啊,那女人……哼,果然不正经,都开始对学生下手了。” 这样说着的徐冰脸上倒是藏不住的窃喜。 “说起来,你们回来以后还没去过静默室吧? “还没有,”韩胥宁接过话茬,徐冰的反应已经证实了陈雨薇这次试探的用意,“我会处理好的,您放心。” “嗯。”陈雨薇点了点头,“还有今年的例行检查早点去,可别忘了。” “我知道。” 陈雨薇抬手一砸,大衣口袋里一个橘子落在徐冰的发旋。 徐冰顶着橘子,颇为无语地望向韩胥宁,“她绕这么大圈子到底想干嘛?” 韩胥宁却明白,陈雨薇不是在对徐冰说话,是在提醒自己,尽管没有显露于表面,但徐冰的情绪压力已经到了负荷的顶点,经不起刺激了。 “估计是担心你的情况,”韩胥宁笑着把橘子从他头顶拿下来,“都拿你喜欢的东西来哄你了,就别计较了。” 第十二章 莽撞 “都多少年了,陈雨薇怎么还是这样一惊一乍的。”徐冰一边说,一边剥开陈雨薇给的橘子。 “还行,蛮甜的。”徐冰说着把另一半塞到韩胥宁嘴边,“不过还是没自家种的好吃。” “如果以叔叔阿姨的成果作为标准,要比得上估计很困难。” “哼,你还说我,家里寄来的那些哪次少得了你,”徐冰把手搭在韩胥宁肩膀上,“你不也是一样把口味养刁啦?大向导。” 面对徐冰的一语双关,韩胥宁只是笑笑。他在争口舌之快,看来他还是很介意刚才陈雨薇提出的假设。“自然,自家的总是最好的。” 徐冰满意地勾起了嘴角,连带走路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对不起,赛季战就要开始了我不该莽撞!” 韩胥宁和徐冰走出餐厅时身边突然有人大声喊道。 伴随着90度的大鞠躬,徐冰乐得走了过去,“邢星!” “你小子,干嘛呢。”徐冰用手肘夹住邢星的头,狠狠勒住他的脖子。 “陈主任罚我在这跟一百个人道歉,”邢星抱怨道,“那个女魔头。” “嚯,这办法好啊,深刻,引以为戒,还有宣传效果。”虽然对后半句颇有认同,但这臭小子确实该被整治整治了。 “要不是她拿禁止参加赛季战做要挟,我才不干这种事,丢死人了。” “怕丢人你还抢?自己的问题是该反省反省啊。” “不是那个意思的丢人,不让我参加赛季战,我还怎么压低轮次、炒作分数啊,”邢星苦大仇深地说,“这不败坏我信用么。” “你小子怎么净整这些歪门邪道!” “怎么是歪门邪道呢,这多有意思啊!”“师哥,你是不知道,我刚刚看见……” 没等邢星说完,徐冰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 “呵,你倒还觉得有意思起来了。”徐冰脸上充满了不屑,“女哨兵有那么稀奇吗?谭雅,谭雅,一个两个都跟疯魔了一样,都是哨兵哪有那么多意思!” “啊?我是没觉得他们说的谭雅啊崇拜啊信仰有什么特别……不过这狂热换成白花花的积分点看着倒是挺特别的。不换白不换嘛!” “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邢星接着说道,眼里闪动的狂热是另一种,“你看大家都很在乎这个东西的话呢,自然与这件事物相关联的价值也会飙升啊。” “我要是能把谭雅代言的这些产品都囤积起来,到了赛季战去卖,肯定能卖的更高。” “……你倒是挺会想,”徐冰因为猜错讷讷地松开了手,但是又不免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要是不动这些歪脑筋早毕业了。” “哎,别这么说嘛,”邢星不以为然,“外界与白塔的境况又不一样,我多等等,才两面都吃得开呀。” 一旁看着徐冰与师弟笑骂的韩胥宁突然看到有人向这边走来。 一位很眼熟的少女,她扬起的手上端着盛满的汤碗,没有收住脚步跌跌撞撞闯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径直撞向徐冰所在的位置。 韩胥宁从旁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劲把她停了下来。 “没事吧。” “韩老师?!”她似乎很是意外突然出现在身旁的韩胥宁,仿佛是根本没有预想到有人会阻止一般,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用下了决心一般的语气说道,“谢谢您帮我。” 紧接着她手微微倾斜,手中的托盘与汤碗再次要泼洒出来。韩胥宁制住她的手腕,抵住餐盘底端,一个转手单手把餐盘抬到了半空中。 “这么危险的道具还是先收起来吧,是有什么事想说吗?” 她咬了咬嘴唇。 “去旁边说吧,”韩胥宁张开情绪力场,屏蔽了其他的干扰后,才向她问道。 “你想借意外来制造机会,为什么?” “我……看到了您刚才做到的事,所以我也想做到我能做到的事。” “徐队是执勤小队的门面,人脉很广,又是谭雅小姐的同期,我想请他帮忙引荐一下。”她突然地抬起头,“您也是,请您帮忙的话也是一样的!” “你听到了我们的讨论?” “是。”她面色上充满了挣扎与决意,“如果谭雅小姐真的有那样的打算,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可拿到引荐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总会有办法的吧。” 她闪烁其辞地避开了视线。 “是正当的办法吗?” 她猛地抬起头,表情十分执着,但其中似乎又有着几分被拆穿后的央求。她的精神像是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般摇曳着,脆弱而不屈的神情,同时又生发出执念与坚定。这样的表情不免让韩胥宁想起当年的徐冰。那份为了自己所认定的而向前争取的莽撞,在这个年纪总会显得可爱。 只不过与徐冰的纯粹不同,她的追逐夹杂了太多的功利心。 “你真的很擅长利用道具,”韩胥宁从口袋中拿出了那个遗失的铭牌,递到她的面前,“但就算没有这些东西,你依然可以做到的。” “您怎么!连这些都发现了……”名为盛小亦的女学员只好讪讪地把那枚名牌收回掌心。 “精神力外化的时候你很冷静,那样冷静的状态不可能产生无意义的冒失。”韩胥宁有些遗憾地说道,“其实你可以直说的。” 身为老师亦或者白塔的前辈,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一个后继者弃之不顾。 “我不能总这样接受别人的帮助不是吗?” “如果不自己努力争取……如果不这样,是不会受到重视的,更别说要竞争过别人。” 这显然不是自己当时劝慰她的初衷。 “你似乎弄错了竞争的含义。” 旧人,旧事还有熟悉的话题,真让韩胥宁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他不是也曾经困惑于这些话题找不到恰当的原则吗?遭遇事件后最为迷茫和无措的时期,这十年竟也走了这般远。韩胥宁不免感觉怀念起来,他转而看向盛小亦衣领后方不自然的圆形凸起。 “为什么不靠实力去争取呢,我认为谭雅会欣赏你这种个性的。”又有谁会拒绝一个努力上进有野心的向导呢,“印象里她就是很有锋芒也很骄傲的一个人……” 韩胥宁说着向女孩的衣领伸去。 “我——” “胥宁!”徐冰直接破开情绪力场,直直握住韩胥宁扬至对方颈后的手腕。他面若寒星,怒气冲冲,好像十分不快,气势之盛甚至让远处的邢星都有些震慑。他甚至很没风度地瞪了身旁一直发问的少女一眼。盛小亦在哨兵狂袭而来的威慑中瑟缩了一下,又好像有些羡慕地望向了韩胥宁,最终还是收敛了继续打探的意图,转身离开。 为了逃离讨厌的环境,人会变得多么大胆呢。因为她身上那些不安定的成分,韩胥宁还是向着女孩离去的方向喊了一句。 “盛小亦,你是向导。” “——不要忘记你作为向导的本分。” 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提醒,即便有着好的出发点,即便是为了争取自己的未来,哨兵与向导的关系也绝不是靠间离和打压来建立的。 少女纤细的身形消失在环形走道的尽头,像是被螺旋的命运所吞没一般。 “她的状态不对,我——” 徐冰挪了一步,遮挡住自己眺望的视线。他蹙着眉,有着一股隐忍不发的急迫。 “就非要管他们不可吗?”徐冰牵制的手没有放松,他的眼神因为愤怒炯炯发亮。 “徐冰,她是学生啊。” “那又如何?” “是学生就很了不起吗? 没有来得及回收她衣领下的微型录音笔,韩胥宁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徐冰。 “不,没什么,不跟你师弟再多说会话吗?” 这句转移重心的关怀反而激起了徐冰的不满。 徐冰不发一言拽过韩胥宁的手腕冲反方向走去,像是想要离开这个不快的地方般大步流星。 他无法想象回过头时韩胥宁的信息素完全消失的样子,他明明就在这里,刚刚还在,自己却察觉不到他了。要不是还有默契,用精神力去找,摸到了些微的痕迹,又怎么能精准砸穿屏蔽干扰的情绪力场? 本来回来以后看到其他人前来向韩胥宁示好的样子心情就不爽,又担心韩胥宁会想起瓶子上代言的人,有些某须有的牵扯心里担忧。陈雨薇试探性的假设,还有每年固定的记忆检查的事,想起韩胥宁至今不愿出塔心里郁结。许多琐碎的事堆积到了一起,成了引线。虽然说要找其他人匹配是个玩笑,万一他真有那个念头—— 你怎么可以离开? 你哪都不许去! 哪都不许去,就在我身边! 徐冰的快步与心情不断向外溢出,他的焦虑简直像失控一样。 “徐冰,我能到哪里去呢?”韩胥宁任由自己被牵着走,“我不是一直在这吗?” 徐冰调转回头。 “我喊了你!” “我明明喊了你,你却没有回应!” “为什么只看别人,在你眼里别人就那般重要?明明我才是……” 伴随着他的怒喝,鼻音的哼声逐渐拖长。徐冰的琥珀色的眼睛在发亮,那种盛怒把眼睛的底色翻涌上来,如同搅拌的红茶,混沌粘稠。额角发根处由黑转褐,不断变淡延伸。金色的毛发覆盖手腕,手指变成的兽爪从指根延续出锋利的寒光。 韩胥宁眉头一蹙,眼疾手快地拉住徐冰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反制在身后,压着整个人抵上墙面。 “徐冰,冷静下来,你有狂化的表征了。” 徐冰愣了一下,随即深呼吸了几口气,韩胥宁摸上他的颈侧,轻轻点着他的动脉,辅助他回归正常的节律。 “徐队,你这是——”追出来的几个年轻人有些讶异地看着徐冰不自然的动作。 徐冰后知后觉,连忙躬下身用手捂住脑袋,那柔软的直耳却柔韧地从缝隙中翻了出来。徐冰脸胀得通红,韩胥宁凭借身形为他遮挡了大半。 “刚刚你们徐队帮我找东西,撞到墙了。你知道哪里有药膏吗?”韩胥宁把手盖在那绒毛的兽耳上,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 “食堂就有急救箱,我这就去拿。” “劳烦了。” 等人影离去后, “幸好只是部分兽化,”韩胥宁松开一些距离,在那不断弹起的立耳上打着转的抚摸,看着徐冰的脸越发胀红起来。 “还怪可爱的。” 徐冰赤红着眼,扑住了韩胥宁的手指,牙齿沿着手指啃噬,韩胥宁用用另一只手挠他的下巴。他的恼怒逐渐变成舒适的呼噜声。 他感觉自己是被戏弄了,但这种专属的安抚又让他觉得证实了与韩胥宁的亲近。 “真的不去静默室?” “不去。” “当真不去?” “谁要去啊。”徐冰赤红着眼,忍耐着因为抚摸而逐渐暴露本心渴求更多的难堪,“学生也就算了,哪有正经搭档还要走流程疏解的!” 他背过身,不满的侧脸嘟囔着,“你只会这样敷衍我。” 原来他介意的是这个。 他介怀的是相识十年的伙伴还不够像一对“搭档”。 搭配十年的搭档却迟迟不进行匹配,甚至连疏解都还要去静默室登记在案,记录在名册上,被所有访客揣测、咀嚼是非。哪怕并不会动摇他心中彼此之间的信任,他的自尊不允许别人质疑他们的关系。 其实也怪自己,不能给他相对应的承诺。 “我不能深度结合,你是知道的。这也并非今天才做的决定。” 徐冰猛然抬头,眼框的红色还未退却。 “抱歉。”韩胥宁拉着他的手腕柔柔地把他拽进怀中,不断抚摸着他的后颈,“看来我做的还不够好。” “忽略了你的心情。” 感觉到徐冰心跳平复下来,他才稍稍拉开距离,对他笑道。 “那么……去训练场如何?”韩胥宁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起身,向蹲在墙角的徐冰伸出手,“就用你最喜欢的战斗来解决。”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稳稳地把手掌放了上来。 第十三章 他的心结 哨兵的不稳定会有偏向于精神体的习性出现。轻量的过载只会让他们充满血性、骁勇善战,算不得坏事。 但是一直放任则会让哨兵失去理智,沉迷于肉身的厮杀,逐渐失去自控和思维能力,最终沦为和精神体一样野性的兽。 而向导的职责就是稳定他们的情绪与精神边界,及时疏解。 正常情况下,需要的都是向导以身体接触的方式来淡化负面情绪——抚摸、拥抱,甚至深度结合。自然,随着接触形式的深入,疏导的效果也会逐步加强。现有的体系鼓励哨向之间采用深度结合这种最具效率的疏解方式,这样不仅可以解决情绪压力,同时还可以增加精神层面的契合度,为长期匹配、思维在精神图景中互相流通的稳定性打基础。 不过很显然,这里的他们是个例外。 “嘿!”直拳从韩胥宁头边闪过。 韩胥宁用略微迟钝的动作进行了闪避和格挡。 往来之间,已经过了好几招。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心情复杂的时候就投身训练,用纯粹的身体反应来疏解是徐冰整理思绪的方式。韩胥宁也向来尊重这样的习惯。 比起复杂的思考,让身体先行动起来。 韩胥宁不禁觉得,这也正是徐冰能够保持纯粹的原因。 金发的年轻哨兵挪动步伐,好似只是向左迈出一步般,但身形却快得晃成了虚影,极快的速度让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韩胥宁的背后。 徐冰握住韩胥宁手腕,压住后背往下一按,哨兵决定性的力量驱使韩胥宁单膝跪地。然而没等徐冰宣布胜利,他便发觉面前的黑发向导竟然开始在原地消失。视野里看到的形象,甚至手上的触感都在消退,徐冰不可置信之余,似有所感地向左前方一劈,似乎与什么看不见的实物擦身而过,有五度左右的偏差。错位的虎扑让徐冰冲着前方栽倒下去,但他灵活地调整了重心,脚踝拧转,反身向斜上方刺去。他的动作僵住在了一片虚空里。韩胥宁显出身形来,单手招架住了他袭至面门的攻势。 “你又使了新招数。”徐冰栽在地上,有些埋怨地说道。 “惊喜吗?你也该习惯了。”韩胥宁呵呵笑着,把手上招架的力量转而向内一收,拎着手腕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徐冰暗自揉了揉推拉之中被韩胥宁钳住的手腕,走到他身旁,好奇地问道。 “你做了什么?” “认知干扰,消除你对我存在的感知。不过你发觉了。” 韩胥宁说的就是他那擦身的一撞,言下之意是夸他反应很快,攻势调整得也很娴熟。对方的肯定让徐冰很是受用,让他免不了地心情愉快、嘴角上扬。 “也没那么神奇,”他故作谦虚地摸了摸鼻梁,想让韩胥宁再多来几句崇拜和赞许的话语,但还是架不住想要炫耀的心情,主动揭晓了谜底。 “是惯性,虽然感知消失了,但动作和位置的推演有轨迹,感觉你就会在那。” 说完还骄傲地双手交叉抱着胸,挺了挺胸膛。 “像这样,”徐冰冷不丁地旋身,把韩胥宁压在了地板上。 浓重的阴影盖了下来,徐冰笑眯眯地弯了弯眼睛。 “发泄够了?”韩胥宁面不改色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徐冰。 徐冰单手撑在地板上,俯视着韩胥宁,咧嘴一笑。 “你说呢?” 韩胥宁伸出双手,从他的颈动脉摸向脸侧,穿过耳畔和额角的碎发摸到发顶。温柔的触摸让徐冰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他好像被那乌黑的眼眸迷惑了,一瞬间只看得到韩胥宁。 韩胥宁看徐冰的眼神再度偏移涣散,稍稍用力地扫了扫头顶的发丝。 兽耳已然消了下去。 “嗯,满分。” 徐冰发懵的脑袋只看得见韩胥宁的嘴唇在张合,什么满分,身材还是脸? 另一只手沿着他凹陷的腰间向脊背摸去,作为安抚地拍了拍。 “是状态可以打满分了。”韩胥宁笑了起来,“放心吧,没有小狗尾巴。” “……什么啊,”他呆愣一下意识到自己被开了玩笑,随即泄气地掀开身,“真没劲!” 韩胥宁看着他垮下脸抱怨的样子呵呵笑了笑。 到底不是深度结合那种强有效的疏解方式,能让症状消退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之前是有联想到什么了?” “干嘛啊,突然这么问。”徐冰低下了头,试图藏起脸上的表情。 “因为你不是会为了这些小事而狂化的人。”韩胥宁沉静地看向他,语气中的笃定来自十年间对他的了解。 徐冰沉默了一下。 “我要是说了,你也得老实说。” “嗯。”韩胥宁好笑地看着徐冰讨价还价。 “……食堂门口的那个女学生,你干嘛那么关照她?” 韩胥宁有些意外徐冰的切入点是那里,但还是解释道。 “其实真的只是因为发现她有一些不好的打算。” 韩胥宁把录音笔和对方想要创造机会被引荐的事说了一下。 “人的情绪转向应该是有迹可循的。昨天遇见她的时候,她只是在实战中与同组哨兵配合得不顺利,有些困惑罢了。” “可她却在第二天,采用了低劣的手段想要来为自己的目的进行牵线。不觉得很奇怪吗?” “白塔的教育理念是严格而统一的,谁会跟她乱说,并且在短时间内撼动她的价值观。”徐冰问道。 “如果是以前,可以说没有,但是现在我不太确定了。”韩胥宁皱眉,“最近的风气变得不太一样。” “大多数人都变得狂热,不是有点个人崇拜的感觉吗?” “外界确实有专门以此为生的职业,以强者为标杆统合信念,对白塔而言也不是件坏事吧。” 徐冰刻意避开了谭雅的名字,韩胥宁也就顺着说了下去。 “我说不上来,这件事所牵动的情绪场很大,已经超过了一般的范畴。” 徐冰怨怼地吐出一口气。 “那女人想当白塔偶像让她去当便是了,你老想着她做什么。” 韩胥宁呵呵笑了起来,“果然还是很介意?” “……”徐冰把头埋进手臂里,声音也变得闷闷不快,很不甘心地承认,“有点。” 一想到你也会像那些傻小子一样去抢签名,我就心烦。 “怎么会呢,”韩胥宁笑了出来,“我在意的也不是谭雅,是白塔的决策与态度啊。” “我知道!”徐冰近乎是打断般地喊了出来,转头看着面前的地板,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 其实徐冰关心的事与女学生,与谭雅都无关,是自己身为搭档却没有给足安全感,才会让他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 谭雅不是威胁,女学生更不是,他们之间的矛盾从来不是别人所造成的。但这点徐冰又何尝不明白呢?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宣泄的出口罢了。 “现在解释清楚了,高兴了?”韩胥宁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这时候才弄这些不觉得有些晚么?”徐冰没好气地看了一眼,但还是勾了勾嘴角,翻转手腕回握上去,“看在你这么贴心的份上,原谅你了。” 原谅…… 徐冰的说法自然只是打趣和玩笑,但没有尽到向导的责任,更早一点介入疏解的流程,不也正是自己的疏漏吗?韩胥宁想了想,决定还是更近一步地将事说透。 “其实也和你们任务途中遇到的意外有关,对吧?” 刚才那些应时应人而出现的不满最多只是引线,哨兵情绪压力的来源,多是极端情境下的能力负荷。 陈雨薇或许就是出于这一点才要提醒自己,虽然出于机密性不能泄露外出任务的执勤内容,但是作为任务的发布人,想来对于内情也是极为了解的。 徐冰叹了口气,弓起腿扶在膝盖上,有些无奈地看向这边,“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差不多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韩胥宁注意到他刻意模糊带过的说辞。 如果只论韩胥宁看到和听到的,是接连两次极端恶劣天气给他们任务造成的影响。但“差不多”这种特意把情境往已知信息方向淡化的说法,想必过程之凶险应该远不止这些了。 徐冰的外勤延续了两个月,如果这种程度的突发情况不止一次呢?如果他口中的“差不多”代表的是事件难易的平均水平,他们这一路该有多艰难啊。 不外乎他压力积攒成这样。 “所以那时候你冒着风险也要迫降。” “嗯,再拖下去会出事。” “为什么这么说?主观感觉?”韩胥宁追问。 “我也说不上来,”徐冰的视线落在指尖,指节交错着来回搓了搓手,“总觉得像是有什么在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回来。” 但他复又抬头,呼出一口气,将面上那凝重的神色扭转过来,“不过好在都解决了,人也回来了,东西也送到了。所以你别担心了。” 会是那样吗?白塔原先晴明的天气偏偏在他们回来时候突然转恶。 不,就当是那样吧。徐冰的直觉是值得信赖的,他的精神体猎犬在感知和归纳未有征兆之事时能够起到巨大的作用。哪怕徐冰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本能来自于高纬度的感知。 应该确实有什么在发生,然后他们顶着那样的压力回来了。他当真做得很好。 “辛苦了,徐队。”韩胥宁真诚地说。 “你别……”听到这样的称呼,徐冰看过来的眼神变得有些怨怼,“别人那么喊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 “那我该怎么喊?” “像搭档那样喊啊,比如……” “我的哨兵,或者…”韩胥宁接着话茬说道,“我的责任?”这个称呼呼应了前面徐冰的渴望。 徐冰很显然有点被这样的称呼震慑,转头愣愣地看着韩胥宁。 “徐冰,即便不用那样的称呼,我们也是搭档,”韩胥宁看着他的眼睛,“这才是无法动摇的事实,不是吗?” 第十四章 于是,他也陷入了思考 训练室的灯光恢复了休息用的暖黄色,压暗的暖光得像是原木质地的卧室,转换为橙色的细灯带让空旷的模拟训练场地营造出一些舒适和温馨。 他的手掌近在咫尺。 他的承诺如此坚定。 徐冰看着韩胥宁眼里映照的辉光,心里一点抱怨也生不出来。 徐冰几乎是强迫自己别开脸,暗自揉了揉发酸的心口,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徐冰,你不要太好哄了。 韩胥宁在他那丰富起伏的情绪波动中察觉出一丝不协调,向他伸了伸手,见他不反应,只好把他藏在臂弯里的手腕拉了出来。 那是骨节凸起、青筋鲜明的小麦色的手。可再往上,手腕那一圈红却是分外扎眼,而且还在不断延生,把半个小臂都染成了肉粉色。 “怎么不说?都过敏成这样了。” 面对韩胥宁的质问,徐冰移开了视线。 “都是小事……”看着韩胥宁沉静的眼神,徐冰莫名心虚地又补充了一句。 “不就是没匹配的哨向都会有的排异反应嘛,你别太大惊小怪了。” 其实徐冰还是隐瞒了一点,虽说未匹配的哨向之间没有建立起完整畅通的精神链接,信息素流动多少会受点阻隔,起些过敏现象。但和韩胥宁相处有十年之久,哪怕没完成匹配那实质性的一步,适应性总归也不该那么差。 能起到这么大反应,还得是因为心念浮动,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才会导致的。 徐冰刚想开口,说忍忍也没什么大不了,就见韩胥宁已经把手掌置于了红痕之上。 “你可以说的。” “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说。” 韩胥宁低下头,他能为其他人解决危机,没道理不为自己的搭档着想。 黑发向导低头治疗的样子很是沉稳,手上的动作也精准而明确。他四指并起的手掌悬起一寸,沿着红痕蔓延的方向轻轻移动。明明没有接触,却比实际触摸了更让人心焦,徐冰感觉本就敏感的皮肤似乎酸胀得更厉害了。可徐冰不想缩手,而是完全放空力道让韩胥宁施为。很快在韩胥宁的牵引下,区域信息素过剩导致的敏感被平复了。徐冰看着手腕间已然淡去的红痕,仿佛又有点惋惜般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你可是黑暗向导啊。” “比起外面的风浪,这真的是小事。” 如果你对我的好,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那种好,对我而言才是大事。 治疗完的韩胥宁没有将手收回,反倒把手放在他蓬松的发顶上拍了拍,手指在发丝间穿过的感觉很痒,也很温暖。 徐冰眯了眯眼,扬起头,看到的是韩胥宁微笑的表情。 “我知道。” “我去找陈雨薇交还密钥。”韩胥宁在徐冰的宿舍门口停下脚步,“别太勉强了,早点休息。” “哦。”徐冰的应答有点闷,似乎还是有点不快的样子。 韩胥宁把手搭上他的脖颈,把他的脑袋从门缝的阴影里带出来。 “别较劲了,嗯?” “说得倒轻松。”徐冰移开了视线,盯着地面。 韩胥宁伸手,从脖颈滑向他的发顶,轻快地揉了揉。徐冰顺着他手的幅度微微摇晃着脑袋,却不那么甘心地撅着嘴。 “我……”很多话在嘴边盘桓,但斟酌措辞后,还是选择坦荡地看向徐冰,“我其实并不会陪其他人到这种程度的。” “所以徐冰,不要瞎想,好好地睡一觉吧。” “去你的,谁瞎想了。”他轻微地挣开,钻进门缝的阴影里。 韩胥宁笑了笑,将这略带别扭的回答当做了告别。 “胥宁。” 突然听徐冰在喊他,走出一段距离的韩胥宁回过头。 身高体长的哨兵轻轻依靠着门框,他的样貌在月光里被染得发白,朦胧淡雅的光好像让他的情绪也变得平和,仿佛将那些伪装的、矫饰的心念尽数剥离,许多未说完的话都浓缩在了这平静的注视中。 “我一直在。”他这样说。 月光满怀。 如同人的思念与愁绪般绵长。 韩胥宁走到对策室的时候,陈雨薇正在门口抽烟。 “来了?” “我来还这个。”韩胥宁扬了扬手里的电子卡,陈雨薇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径自磕了手烟灰,“放桌子上吧,我再晒会月亮。” 韩胥宁也早就习惯了陈雨薇的性子,转身进了办公室。 桌面上是堆满了的——尚未处理的数据资料和文件,不同颜色的文件袋和成垛的稿纸全都混杂在一起,几乎没有落脚的位置。陈雨薇的工作性质如此。她曾说这是她的加密方式,要的就是一个毫无规律与头绪,让有不轨之心的人来了看都看不懂。显然是胡说,只不过是她忙于计算,无暇收拾罢了。 在旁边那摞小山最显眼的高处平整地压着几张纸。韩胥宁看那摆法似乎不太自然,走过去打算收归档案,但一看却发现,那是徐冰的留任申请书。 三张纸,散着,压在打开的牛皮纸袋上。 时间分别是七年前,四年前,还有就现在—— “我志愿永久留居中央白塔。”右下角的审查是,“驳回,不予通过。经检测该哨兵功绩未满留守岗位的最低需求。” 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履历,横跨数年的功绩记录填补在补充资料的那一栏。作为与之相称的回应,纸张最后,鲜红的“同意”字章盖在了末尾。 韩胥宁不动声色地替陈雨薇收好桌子。 “桌子我替你收好了,按你习惯分了类。电子卡我给放在右下角的抽屉里了。”他退了出来,走之前交代了一句。 “嗯,”陈雨薇应了一句,却又拖长了声音,“你就不问问?” “我该问吗?”韩胥宁停住脚步,笑着反问了回去。 “你呀……”陈雨薇把烟移开,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眼前障目的烟气也因此消散,“你看,我说是什么事了吗。我们不也是随便聊聊嘛。” 韩胥宁明白了。 这还真是……很有陈雨薇风格的说法。 既然都没说是谁的事,是什么事,自然不能算作泄露机密,只是没有来由的瞎聊天。陈雨薇这么些年的糊弄学可真是有些智慧在里面的。 韩胥宁走到她旁边,与她看着同样的月亮。 “你觉得那是个好决定吗?” “要留的你赶不走,要走的留也留不住。”陈雨薇把猩红的烟头对准了月亮,炙热的暗红在指尖忽闪,却又在清寂的大片月色中显得微不足道,“人不就是倔?但倔也是为图一个内心安稳,图一个值得。” 值得…… “这哪里值得了。”韩胥宁合上了视线。 文件里夹着的那三张纸,最早的那份可以追逐到七年前,也就是早在服役期满的时候徐冰就已经决定要留下来了。 白塔的服役期是三年,一个人合理地待在白塔的时间也就是这么多。退役后,或是调去各地哨所轮值,或者参与国家建设,也有少部分人愿意转去民间组织。白塔是据点,也可以说是要塞。留任白塔需要严格的手续,如果没有功绩,即便有心、有缘由那也是很困难的。 韩胥宁一直以为徐冰加入白塔的执勤小队是因为他有能力,也有那样的野心,却没想过他是为了积攒功勋留在白塔。 徐冰呆了十年,申请书也写到了第三张。他对于这个结果,真的满意吗?还是说当年的一时冲动逐渐牵拽的沉默成本,已经让他无力回头? 徐冰分别时的神情再次浮现在脑海。 “值不值得你说了也不算。”陈雨薇看了过来,“人都放弃这么多了,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 “你就没想过要出塔吗?”陈雨薇提起另一种可能,“你这样的特殊情况,要是有心申请,白塔也不是不可以为你开个先例。” “没有。”韩胥宁摇着头否决了。 “我原本还想说,要出塔的话,我倒是可以替你争取一下。” “因为白塔是很适宜的环境,”韩胥宁这样说着,“我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稳定与平和。” “你就不想改变吗?变强或者晋升?别人争破头想要的你却不在乎,主打一个反其道而行之啊。” “对我来说,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够用了。而且不用有人去顶天立地的世界,才是好的世界吧。” 正因为如今是隶属平和的年代,所以不必在杀一儆百的战略上有所锤炼。 “况且我的问题也并不在出塔这个选项上。”韩胥宁看向陈雨薇,“白塔还没有把那件事的原由调查清楚吗?” 他说的是当年那起深井事件。 “没有。” “真遗憾。”韩胥宁用感慨作为上一个问题的回答。 “所以就算能出塔,我还是无法真正匹配,我不是这样承诺过吗?”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这不影响。或许你该试试,毕竟你的体检至今也没出过问题,冒险一下也没什么……” “已经死过人了,这个教训还不够吗?”韩胥宁凝望着冷清的月亮,说得很坚决,“我绝不会允许那样的意外发生在徐冰身上。” “你是可以自己下决心,”陈雨薇把烟碾灭,也并未退让,“但你能替别人做决定吗?” “关系是两个人的事。你想要维持好如今的平衡,他愿意吗?这一次你可以用其他方式疏解,那么下一次,在下一次呢?你能这么做到一辈子?” “你很清楚他追过来的缘由。如果他有他的愿景,那你是尊重、配合,还是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呢?” 第十五章 涟漪 陈雨薇的说法毫无疑问地揭露了徐冰不安感的本质。 问题还是绕回到“匹配”这个问题上。 哨兵和向导,能够成为白塔最基本的作战单位,也是依赖了一对一匹配后感情固化而产生的稳定性。这是长期以来的作战传统,也是能力适配和默契下的必然。 韩胥宁想起这么些年和徐冰的相处,要说稳定性,他们也是有的。但自己却总是将这段关系维持在朋友的名义上。 亲近但留存着尺度。 其实不去越界,也不过是想为徐冰保留一份余地。关于深度结合以及匹配,韩胥宁有太多无法言明的苦衷。所以如果徐冰想走,不必陷入自己这座深潭,随时可以抽身离去,找到更好的。 可徐冰没有去找更好的。 他留在了白塔,留在了自己身边。 如果徐冰只是一时兴起地想要搭档,或者出于功利心想要合作,多少会好办些。至少那些横亘其间的阻碍和条件,不会显得尖刻、难以跨越而让真心受伤。但是……如果他的意愿与想法,是为了自己这个人本身呢? 徐冰渴望真正的搭档关系,因此而认定了自己。十年前提出的这份意愿并未随着时间而变淡,反倒成了一种坚持和执念。 韩胥宁想起他靠在门边风轻云淡的那句话。 徐冰不是说说而已,他堵上了觉悟和时间。 对于自己而言,时间是否具有同样的效益与价值呢。 韩胥宁已经习惯于等待了。 只因为找回过去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他仰仗的全部,哪怕真的不记得,现有的生活也足以让他满足。所以韩胥宁并不觉得与白塔的约定是一项负担。 但他真的可以让别人陪着自己等下去吗? 徐冰,是很好的人。 正因为他足够好,足够有魄力和野心,也足够纯粹。韩胥宁才于心不忍。 十年,足够一个新兵成长为合格的战士,即便是在并无战乱的如今,执行任务得来的积分也足以身居高位、功成名就。 如果不是要顾及自己这种情境,徐冰本应该有更好的未来,可以顺应本性地去全世界奔走冒险,和自己的向导去执行更险峻、更有挑战性的任务。或者干脆留驻故土家乡,同家人朋友一起,至少举家团圆,其乐融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迁就而束手束脚。 他是猎犬啊,千里奔袭,本来可以去任何地方。 仅仅是为了维持当下的现状,就已经付出了如此之多。不要说,他本应拥有的自由和成就……他的人生可要怎么办啊。 直率如他,想做的事总是会拼尽全力达成。就连非核心人员驻留白塔这样困难的事他也办到了。 徐冰现有的一切已经如他所愿。 本应该是如此。 明明已经如他所愿地留了下来——成为了塔内的精锐力量,在执勤小队里也有不错的成绩,甚至现在还成了队长,有了一帮年轻队员环绕帮衬。 他本应该满足快乐才是,但为什么还会露出那种遗憾的神情呢? ——因为留在白塔从来不是他的目的,他要的是留在自己身边啊。 韩胥宁想到这里,心里沉寂的情绪又深了几分。 徐冰不了解当年的真相,所以才能义无反顾地压上了时间。但自己却清楚,自己精神图景所遗留的问题,如果耗费十年时间,连一个组织的官方都没能找出办法解决,他身为个体的执意等待又如何能换来结果呢。 他真的以为这样程度的问题可以凭借毅力轻松跨越吗? 不,不对。韩胥宁支了支额角。 不能这般去想—— 不能因为心疼就为他所做的选择感到不值。 要是连身为搭档的自己都不理解,那样才是彻底否定了他的价值,无视他的决心与魄力,连带着他的时间、他的付出一并践踏了。 徐冰就是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边,为此做出选择也不后悔。 那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呢?比起逃避愿景所带来的差异,本着为他好的名义将他推远,不去让他的所有付出被落空不是更应该做的吗。徐冰已经做出了选择。尽管不能用深度结合和匹配做出承诺,但至少也该做到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让他知晓他的所为自己都看在眼里,这一切不是毫无意义。 但十年…… 到底还是亏欠了徐冰。 韩胥宁合拢眼神,仰面呼出一口气,冷清的房间被寂静填满。 如果能够出塔,如果能够与他齐头并进,徐冰是否就能得到满足了呢? 感受到心念的纷乱,韩胥宁拧了拧鼻梁。凝神将思绪投入到那片蓝绿色的水域——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领域展开,无边的水纹悠悠回荡。 韩胥宁伸出手,宁静的涓流从指缝滑走。明明自己身处其中没有感受任何异样,十年间反复使用能力也未见折损他人。 为什么偏偏是你存在着这般危机与奥秘啊。如此广阔,如此深邃,拒人千里,教人敬畏。 可惜,破碎的天光从不回应。 韩胥宁飘浮于漫天水域之中,确实感受到了波浪的侵蚀。 “年前我爸妈又承包了一个山头,种出来的果实又大又饱满,风景还好。” 忆泡里的徐冰托着腮望向远方,他忽的转过头,“胥宁,有机会去我家看看吧。” 那是他第几次跟我说外面的景象呢?为了勾起我的好奇,还有对于外界探索的欲望,他像是想尽了办法,变成了一个把所有宝物带回来的人。 “什么?你没见过吗?那这个呢?没事,我以后会给你带的,”徐冰忙不迭地把外勤带回来的礼物挨个摆上桌面,“你都看看,万一其中有让你恢复记忆的关键呢!” “胥宁,快来——”他兴奋得大声呼号,远在走廊另一边就冲自己招手。 “这次你绝对猜不到我给你带了什么,”灰头土脸的他硬生生把一整棵云杉拖进过道,“哈哈,一棵圣诞树!” 代表回忆的气泡越来越多,一个接连一个,上浮又炸开。一个金色如同阳光般的忆泡翻涌上来,那是徐冰收到来自家乡的橘子时开心的笑,另一个被苦芹与幽绿淹没的忆泡翻涌上来,是徐冰对练中吃瘪了皱着鼻子的神情。无一例外都与自己相关。 蓝绿色的水域逐渐被这些腾跃的气泡布满,像是煮开的沸水,奔涌又落下。 韩胥宁陡然睁开眼,看着视野中灰暗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今天怕是不适合冥想了。 十年前刚刚失忆那会,他为了探究自己能力的极限曾经在训练室呆了三天三夜,他没有什么影响,反倒是陪他的人先架不住,换了一班又一班。后来问了陈雨薇才知道,超过一定阈值,人就要通过“睡眠”来回复过度疲劳的身体状态。他竟不知道有这种事,这是他失去的常识,于是他也想试试。 按照其他人所说的方法,找一处柔软可以完全放松的地方,然后闭上眼,吐息—— 毫无变化。相反是眼前渐渐出现了无形的波纹,然后波纹的回声逐渐以一种悠远的方式飘远又传回,周围的光在下沉。 他回到了那片蓝绿色的水域。 在水域里,他能看见回忆,也能看见现实白塔中人情绪的飘进和消散,一切都是实时发生的,他十分清醒。他试着在这个领域中,去领悟和整理有关自己的事,没想出奇轻松。条缕分明的事件与走向会以情绪为中心,排布,呈现,相互关联,最后形成网络。而身处其中,韩胥宁则会感到一种被浸润的感觉。 后来他将意识上浮,回到现实,身体因为战斗而带来的疲倦竟也都消失了。 以前医疗部的人说,向导可以依赖情绪治疗。本来以为日常生活中理解和吸纳情绪能让身体机能略有恢复就是极限了,没想到在精神图景中,这个过程竟然效率高到可以应对战斗训练的折损。 也不知道是否就是黑暗向导的体质原因,白塔没有做出解释,这些也只能由自己去摸索。 所以自那以后,所有人沉眠的夜晚,他总是用冥想来代替睡眠。 韩胥宁不清楚其他人所谓的超验与无意识的整合是怎样的感受。毕竟他无需睡眠,自然也就不会做梦。他的一切结论是逻辑演算的结果,应当绝对可靠才是。 可没想到也会有失败的时候。 韩胥宁走到窗边,月光静默不说话。 打开门,冷清的白洒在白塔的环形过道上,寂静而明亮。窗格蹁跹出长长的影子,外面深邃的夜空离人很远。 “你在看月亮。”十年前的徐冰曾倚在门边笑着说,“所以月亮也在看着你啊,穿过漫长的过去,照见你的未来。它会抓着你的手帮你见证的,你忘记的,丢失的,开心或者不开心的,它都知道。这样想不就没那么难受啦?” “是啊。”如今的韩胥宁应答道。 但此时照见我过去与未来的不止有月光,还有你。 徐冰。 你不也是同样穿越了时间与空间,一直在旁吗? 第十六章 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 寒凉的月色中,心念与灼热一并回流,心跳在胸口被阻隔弹回。 韩胥宁掏出胸前口袋里的硬制薄片,是陈雨薇临走时丢给自己的电子卡。寂静的月色将那小小的平面镀上一层白。 她刚才是怎么说的? “磨不磨叽!我知道你们就会这样!”她一副没办法的表情,叫住了要走的自己。 “算了,先这么办吧!”陈雨薇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这张卡片,远远地抛了过来,“也别整什么临时卡了,照你们这情况还不知道要去多少次。” “这个已经把你们的生物信息登记过了,没有次数限制。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去,想打多久打多久,晚上睡里面都行。” 她似乎早就预见了这样的情况,因为他们各自的坚持,注定了无法越过那道界限。所以才纵容了他们以战斗来疏解压力的方式。 让别人操心到这般地步的当事人,好像也确实不太像样。 韩胥宁拿起卡片正反看了看,笑了一下,起身走向了训练室。 不过,也正是现在的自己所需要的。 训练室的灯带将空旷的环境点亮,充足的空间与时间给予了彻底释放的可能。 “打开白塔场地训练系统,随机模式,叠加拟态战斗数据库。” 徐冰的一些习惯是对的,在过多繁杂的思绪面前,行动往往更有力。 韩胥宁睁开眼。 曾经用作课件的备拉热姆大丛林在视野中浮现,套用了现实对战数据的魔物更具攻击性,也更为敏锐。茂密的树影中若隐若现的诸多魔物呈等距分布,实则形成了等级森严的戒备网,地面与草丛、树干中层与藤蔓、树冠与天空。一旦有风吹草动恐怕便会密密麻麻地攻击过来。 向导的责任从来不是正面硬刚,而是要总揽全局,找出最优解。 反向情绪力场,淡化自身存在感。韩胥宁屏气凝神,将精神力的丝线延展至整个空间。找出视野盲区,规划路线。以巨型魔物作为掩体,在警戒到发起攻势的短暂瞬间,调动起飞空魔物哨戒,将其和中小型魔物的追捕路线重叠在一起,以此获取离开区域的时间。 一切智慧的起始源于东南角,能量高至参天,如今仍在不断地分裂与涌出。韩胥宁转身向那处奔去。找到那棵树,杀死那棵树。 越是靠近,阻碍与遮蔽便越多,甚至连植被都赋予了攻击性。接天的藤蔓在视野里摇晃,韩胥宁抓住空隙一一闪避开来。 我的责任是什么? 整合情报,保全己方全体,自身的安全以及自家哨兵的精神。 树木的根系蔓延进地穴之中。钻进溶洞,盘踞的树根中央已经凝练出晶块状的核心,核心因为人的靠近而不断发出震动,波纹沿着树木根系荡漾出去,每一片叶子、每一条叶脉都传递着呐喊。它在“呼唤”。因为是万物生源的母树,森林中为之而生的魔物都会受到牵引。 向导应当如何战斗? 谨慎,同时也需当机立断。 精神力向内收拢,与以树核同样的频率展开波长,力量此消彼长,相互抵消。对抗,在寂静中逐渐达到平衡。 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解决一切。 韩胥宁虚空一握,发散出的精神力聚合成球形将树核包裹,壁垒迫使让它发出的波动全部向内回弹。越是呼唤,便越是互相倾轧,波与波的叠加中传来了粉碎的声响,树核自动消亡,母树为森林魔物所赋予的知惠、启示与强化也分崩离析。 洞穴照进天光,被参天巨树所覆盖的根系在逐步消失,露出其之下被盘踞霸占已久的生命泉水。 疗愈,古老而寂静的滴水声净化了韩胥宁起伏不定的心绪。 随机模式通关场景后,系统很快会选定并跳转到下一个,韩胥宁平整呼吸,等待数据凝结成新的场景。 ——蓝绿色。 蓝绿色在数据粒子的舞动下很快浸满了视野。重力下沉,漂浮感包围四肢,沉寂的水域张开在了空间之中。 这份颜色与浮游感太过熟悉,让韩胥宁立马警惕起来。 那是无数次在冥想中出现的场景,无数次在他人情绪有所显现时出现的无形的水波。破碎的天光照亮了水域上方的一小片,悠长而古老的晃动着。 怎么回事,自己的精神图景怎么会突然外化?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眼前看到的一切并非是自己精神的显现,因为空间中出现了自己并不了解的新内容。 那是一座城市,水光中氤氲而起的深灰色建筑群,在嶙峋而幽深的地质层上拔地而起。围绕着沟壑和砾石点起长明的灯火,高立的塔尖与深海的鱼群将幽暗的水域深处衬托得越加神秘,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空渺歌声,让人沉醉同时又感到悲伤。 他试图游动过去,却被无形的墙壁所阻挡。 韩胥宁退出来,看到系统主界面那一行新添的条目:拉里赫城。 白塔的场地训练系统中什么时候新增了这样的场景?而且竟然与自己的精神图景如此相像…… 他本想要再次点进去,但是系统对此没有反应。韩胥宁想了想,用上了自己身份卡作为附加权限,这次倒是打开了,但里面的内容仿佛被隐藏了般空空荡荡。 只有蓝绿色水域的存在,提醒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刚才的景象是个意外? 会是意外吗?最近的意外着实是太多了,似乎更像是一个预兆。 主界面在虚空中悠悠泛着白光。 白塔场地训练系统,尽管这个练习模块已经被实时性、对战性质更强的拟态战斗取代,但对于无法出塔的韩胥宁而言,这是感受外界变化的唯一途径。 “虽然现在试行阶段,但你不是不能出塔吗。”那时候的徐冰靠在控制器旁,拍了拍投影用的笨重机箱,“给你练手用。” “审批不是还没下来吗?” “是啊,但谁叫我是这次赛季战的冠军呢。”赛季战历年都有给冠军的彩头,可以实现任意的心愿。徐冰在服役期拿到过两次,一次用来寄家书,一次则用在了这里。 “你就用吧,以后我要是出塔你也不会无聊,”徐冰咧出一口白牙,“对啦,战斗数据你得上传啊,他们抢着要呢。” “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不仅是潜力,还有应对危机与变化的才能,身在象牙塔决胜千里之外!”他凑到耳边小声补充道,“这样才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后来系统升级,机械式的投影装置被更替为全息影像,功能、感应和真实度上也越来越好,场景训练系统普及到了日常教程中。再后来又被更为高端的拟态战斗取代。 如今的情况,是不是也印证了徐冰的那一句“危机与变化”呢。 最近白塔的变动感已经超过了十年内的全部。这就是徐冰接触到的外界本该有的样子吗? 即便身处白塔,也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 韩胥宁望向手掌心。 变化,应对变化,让事情复归平和,正是万事起落的完整循环。自己用不变与平和来蕴藉出的向导的素养,似乎已经在过于漫长的时间里停滞太久了。 这个世界的本质或许还是会追逐而来。 白塔的风向,身边其他人的心念起伏…… 还有徐冰十年间隐而未发的选择。 知道这些,发现这些,会你影响成为一名合格的向导吗? 他收拢手指,深吸一口气。 答案显而易见。 既然徐冰并不后悔于他做出的选择,那么你也不要犹豫。 唯独你不能犹豫。 你要站在他那一方,迎接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的诸多变化。 所以不要等待了,韩胥宁,你要去争取。 身为向导的你,应当争取一个你们都可以满意的未来。 第十七章 彼此心照不宣的 韩胥宁回去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了对着自己宿舍门一脸纠结的徐冰。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但是又犹豫着放下了。转身走出两步,又停转旋身,倍感不妥地走了回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台词,似乎在为什么事预演,打了好几遍草稿,好不容易再次鼓起勇气抬了手。 像是绕着尾巴追影子的小狗。 被自己的联想逗乐的韩胥宁,觉得这样想下去好像不太友善,于是出言打了招呼。 “真早啊,还以为你今天会睡个懒觉。” “你?!”徐冰一惊,来回看着门,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撞见一般,“你怎么在外面…你都看见了?” 韩胥宁点了点头。 得到应答的他脸上有些许尴尬,把视线垂了下来。叹了口气,最后讪讪地回答道。 “哎睡不着了。在外面颠簸惯了,一下子睡这么安稳还真不太适应。” “吃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韩胥宁笑了笑,打开房门放他进来。 热乎乎的小笼包和壶城肉蟹粥在桌面上排开。 “邢星不知道怎么搞来的特产,趁热吃吧,新鲜的。” “你师弟挺热心的,他还好吗?” “老样子,被陈雨薇罚了没几个小时就活蹦乱跳地搞事去了,”徐冰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不然哪来的这个。” “现在的白塔很少见他这样,”韩胥宁想了一下,“有本事又有精力的人。” “那是他闲的!”徐冰气不打一出来,“那小子,要不是因为分化得早,他早就算留级了,我看他就是想赖在白塔。” “他是还没匹配吗?” “说是有那么点意思了,估计还在磨合。” “对了他要我帮他赛前操练一番,你…要不要来?” 韩胥宁看着徐冰,突然笑了一下。 “干嘛。” “你不是说不想接这种拉皮条的活吗?” “这个啊,”徐冰摸了摸脑袋,“没办法,有件事欠了那小子一个人情…算了,你不想去我想别的法子吧。” 徐冰露出了和敲门时一样有点为难的表情,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却让他如此纠结,反倒好像有什么期待落空了一样。 “为什么不呢?”韩胥宁笑着望向他,“什么时间。” 徐冰眼睛蹭的一亮,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行,都行。” “那就下午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韩胥宁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好啊,”徐冰趴在桌子上,眨了眨眼,“我帮你!” 他过于热络地意愿溢于言表,有几分讨好的意思。他能有什么要讨好自己的事吗?都是搭档了。韩胥宁笑了笑,大概是有在准备什么吧。 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他的不安有迹可循,然而他终究还是热衷于行动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见韩胥宁的视线投射过来,徐冰咧嘴笑了起来。不管他要做的是什么,只要他能这般开心便好了。 “那你帮我看看打印机的油墨还够么?” “还剩一半了,我又给加了点。” 其实这些小事只是一个理由,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的热心落了空,徐冰很快找到了替代,把东西加上了。 “我大概还需要五页纸的表格。” “题头是什么,我来打。” “还有吗?”他兴致冲冲,好像什么要求都能答应下来。 “有,”韩胥宁弯了弯眼睛,把泡好的咖啡递过去,“坐在这,老实把这杯咖啡喝完。” “…哦。” 韩胥宁要汇报的也就是近期公共场合情绪波动异常的事。作为黑暗向导他不能对观察到的现象置之不理。整理文书没有费多少功夫,倒是解析案例花了点时间,韩胥宁把几个案例囊括进去,标注完隐患和相应的处理方法,最后落成文字。 回头看见徐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明亮的视线专注而虔诚。 “怎么了,这咖啡是一点没喝啊。” “我喝了!”徐冰转过视线看着满满一杯的咖啡,愣了两秒,豪迈地端起杯子,“现在就喝。” 他将杯子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鼓起了腮帮,把舌头伸出嘴外拼命扇风。 “好烫!” 韩胥宁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吐舌头的样子,捏住他的下巴。“我看看。” 他有些不自在地吐出了舌头,里面有一些烧灼的红痕。他被凝视的眼睛眨了眨,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视线。 “是伤到了。”韩胥宁侧身在冰箱里翻着了一番,然后转手把一根橙子味的老冰棍塞进徐冰嘴里。 “张嘴。” “呼哼——”他含着东西口齿不清地喊着自己名字。 怎么可怜兮兮的,韩胥宁笑了,“你耐心含着,过一会就不疼了。” 他趴在桌子上打滚,冰棍把他的一边腮帮撑得鼓鼓囊囊,木棍撑出他的嘴唇一上一下的起伏。 “你付嗯我。” 你敷衍我,他在抱怨自己把他当小孩哄,亦或者小瞧了他。含混不清的控诉听上去很孩子气,想要帮忙的热情就这样受了挫。 “怎么会,”韩胥宁把写好的纸张在手里垒了垒,递到他面前,“来帮我看看还有没有疏漏。” 他眼睛一亮,快速地把口中的冰棍嚼成碎冰,咽了下去,把木棍抽在手里敲了两下,神采奕奕地坐起身,“来啦!” 几页纸的表格中分门别类地写满了事项。 “会不会太细了点?” “本来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多写点才应当吧。” “哦,怪不得你是大向导。”徐冰快速翻看着,一边打趣道。 “围绕谭……”他顿了一下,随后把那个名字快速跳过,“代言的产品受到过多关注以造成的情绪场混乱……你连这个都写进去了?”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是该管管了,我一万个赞成。”哗啦啦翻动纸张的声音响起,忽然徐冰的动作停住了,刚刚还在调笑的神情也凝重起来。谭雅事例的下一项,写的是昨天发现的白塔场地训练系统bug,也就是拉里赫城的事。他的视线停在那段文字上许久,似乎在研究文字所描述的情境是否正常。 他知道? 为什么徐冰会知道这件事?回来这么久一直也没听他提过,所以是和他的外勤任务有关? “怎么了。” “没什么,就这么发给陈雨薇吧,她应该会把这些纳入考量的。”徐冰将那前面那么多的纸张合起,轻拍纸面,一槌定音。 韩胥宁放心地把报告传给了陈雨薇。 收拾完毕的两人,下一步便是要去训练室。 空旷的环境中,没有看见徐冰那位性子跳脱的师弟。倒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已经在那等候,端正地坐在训练室的排椅中央。一看到他们过来,立马笔挺地站起身来打招呼。 “徐队,韩教官。” 韩胥宁正想着正主怎么不在,就感到一股游弋的情绪在右后侧的上方飘浮。 紧接着一道劲韧的掌风从天而降,而徐冰也好似早已预见般地对准膝下一扫,按着来者的腰把人甩在地板上。 “你小子真够老实的。”徐冰提溜着他的领子向后一掀,“起来。” “这不是想给师哥你一个惊喜嘛,”他揉了揉腰侧,翻身起来,向站在一旁的韩胥宁递出手,“嫂……” 徐冰踢了他屁股一脚。 “韩教官好,我是邢星。”年轻人一改松懈散漫稍微态度,刷地站得笔直,又指着刚才那边的人介绍到,“那边是我的搭档文远。” 邢星笑嘻嘻地凑到文远旁边,文远一板一眼地跟他说明做法的不正当。 “哎,你觉得他俩怎么样。”徐冰偷偷问韩胥宁。 “性格看上去还挺互补的。” “哦?那你想好要出什么题了?” “既然赛季战考验的是组合的协调性,比起纯粹的战斗技巧,还是综合应对的能力更重要。”韩胥宁指着主界面上的白塔场地训练系统,看向徐冰,“如何?” 徐冰的眼神递了过来,变得有些微妙,他擦了擦鼻尖,“用呗。” 韩胥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知道他也想起了以前的事,笑着打开系统界面。 韩胥宁选了亚米刻勒式的一处古代遗迹,这种古建筑群的特点是精妙的机关和陷阱,非常考验哨向配合与策略的地形。 徐冰看着两人的身影隐没在副本中,回过头提议道。 “反正也是要等,我们也练练?” “加个限制条件吧。十分钟。” “再极限点吧。”韩胥宁挽了挽袖口,向后比出三根手指。 “没问题。” “响声,有机关。”进入场景后,徐冰立马扯着韩胥宁,躲到岩壁背后。 “声音从哪边来的?” “东南方向四乘三的矩阵,西侧地面下方有薄弱电流音。” “交给你了。” 徐冰上前拆解机关以此来赢得时间,韩胥宁避开一阵箭雨,观察着情境,展开思路。 不断有器械与零件被拆解下来,在徐冰高密度和灵敏的攻击下,机关的特性与规律也呈现出来。 冷兵器,虽然威力巨大,但是规律相对明确。 相较于强横的正面突袭和防御功能,背后则更注重灵活性。 破解机关的要点在于机械背后的能源核心。 “走。” 矩阵排布的疏密是越下方越密集越强盛、精细。解除沿路的守备机械后,可以在中央房间的下层解开空间点位传送信标的禁制。 也就能够离开了。 “会不会太难了,你解开都废了些功夫,他们能通关吗?” “先看看吧,因为对他们没有限制时间所以也还是有尝试机会的。”韩胥宁的话音刚落,就见到邢星和文远从入口处走来。 “这么快?”徐冰有些惊讶地挑眉,“本事见长啊。” 邢星磕了磕足尖,伸了个懒腰,很是随性地说。 “这里不是遗迹吗?既然是遗迹,应该有一定的功用性,我想它应该是某地的墓藏,既然如此所有的机关都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在底层,出口应该就是在上面。所以我就直接凿了一条道出来。” “也没说不能破坏吧。本来这个系统里都是复刻的空间,又不是真的。” “正好这个遗迹里的战利品是空间转移的道具。” 没想到他们没有按套路出牌,反倒是暴力解密破了局。这种超越问题本身来突破的思维模式倒是很不错。韩胥宁对此很欣赏。 “不过你们钻了空子,还是要自己想办法找出规律。” “谁要弄啊,通关了不就行了嘛,傻瓜才解这玩意,我不奉陪了!”邢星飞跑出去,还附赠一个鬼脸。 “该死,这臭小子!难得的机会给他这么糟蹋,我去追他回来。”徐冰追着邢星跑走的身影跟了上去。 韩胥宁看回场地中央,脱离了场景的文远反倒皱着眉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一会儿,徐冰插着兜慢悠悠地走回来了。 “追到消防通道那边他给跑了。”徐冰愤愤地说道,作势般撸了撸袖子,“那小子,还说要去忙下一笔生意,再这么使唤人,下次让我见了可得好好收拾他。” 但这话说得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算了,其实以他这样的机变,赛季战准是够用了。” 两人走回去,看见文远仍旧在原地解密。 “他都跑了,你也休息吧。” “正因为他跑了我才更应该负起责任。”文远抬起眼认真地说道,“他什么事都想走捷径,这是不对的。” “练习有练习的意义,我想做完。” “他的机敏需要有你的稳重来维系。”韩胥宁微笑道,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合适的搭档彼此协调的正确范式,心里有启发也有触动,“这一切都不会是无用功。” 文远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终于解明了遗迹中机关阵防的原理。 “不错的回答。”韩胥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他的话肯定在第一阵就会遭殃,但他脑筋灵活还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乱来。”文远端正而严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就算给他全身加满通讯设备也不够用的啊……” 文远的殚精竭虑也是一种负责的表现,他们的搭档关系是用这般形式呈现的啊。韩胥宁微微笑道。 “还有你在,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你才会是他的支柱,不是吗?” “…是的,确实是这样,”文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好像找回了一点信心,“谢谢韩教官的指点。” 韩胥宁弯了弯眼睛,或许该说谢谢的是自己才对。 夜色已然降临,文远交上来的答案,一如韩胥宁所认同的。 训练室只剩下韩胥宁和徐冰两人。 已然通关的亚米刻勒式的古代遗迹,方尖碑和古代建筑、在夜色中传递着古老与神秘的气息。 韩胥宁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露出这样的表情。”徐冰看了过来。 “我是在想,即便不说也已经配合得这般默契了。”韩胥宁颇为怀念地望着外面的过道,徐冰看着这样的韩胥宁,突然愣愣地拽住他的手腕。 “嗯?”韩胥宁回过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冰支吾着憋出来这么一句。 他的局促不安下隐藏着来不及说出的话。 徐冰的右边口袋之前没有那么鼓鼓囊囊,也就是在追邢星后才有的形状。 “邢星给了你什么?” 徐冰有些局促,手指微动,向右边的方向抬了抬。 “怎么这么问。”仍旧意图掩盖地说道。 “你要追的人还没有追不上的。” 徐冰叹了口气,掏出了口袋里的绒面小方盒。 “这似乎不是白塔的造物。” “是邢星硬塞给我的,还讹了我好大一笔!” “但你还是收下了,”韩胥宁看着他攒紧的指节,“所以,是什么呢。” “我……”他打开了盒子。 对于自己鬼使神差的动作,徐冰第一反应是愕然,然后就是局促,他想藏起来,但是最终还是打开盒子。 两枚金属的圆环静静陈列在其中。 “这是……承诺。” “我的承诺。” 原本想着用一个别的理由让你接受的,但是好像那一瞬间的冲动代替了所有言语。 韩胥宁眉眼舒张,原来这就是他今天一直在准备的事。 “我想……”他灼热的视线望了过来,却又不知为何地退缩了,他用了一个指代,“我原本一直想把这个交给一个人。” “为什么不给呢。” “因为还没到时候。”徐冰摩挲着盒子的边缘。 韩胥宁把手放上了他的头,然后摸了摸他的耳朵,贴在他的脸侧。 徐冰有所期待地以为韩胥宁会说点什么,但韩胥宁只是微笑着,把手放了下去。 我真傻,竟然以为这么个东西就能改变什么。徐冰的眼睛变得有点沮丧。 韩胥宁坐在他旁边,看着古遗迹被月光照亮的那一部分,悠悠开口道。 “这里是古拉米雷斯人的圣地,所有人会趁夜色前来朝拜,然后在太阳升起前离开,因为他们相信,这种来自夜空的祝福会让他们隐秘于心中的祈祷获得神明的注视。” “……什么意思?” “一切的发生都不会是毫无缘由的,发生皆有痕迹。”韩胥宁回望着徐冰的眼睛,“会被看见的。” 徐冰猛地抬头。 韩胥宁搂过他的肩膀拍了拍,徐冰阖眼,将那种急于求证的心情收敛在此刻的平静中,侧头把自己的重量靠了上去,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你能意识到,这份情感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愧疚或者怜惜。 而是更深沉,更无法取代的某种动机甚至说冲动—— 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 韩胥宁看着遗迹之中映照出的虚拟的夜空说出了这两个字。 徐冰笑了起来,他的眉毛颤动,用手掌挡住了眼眶,转过身去。 不想辜负他的信任。 因为被真诚以待、被交付了信任,所以徐冰在等。等韩胥宁说可以的那一天。 徐冰从盒子中把一枚取出来,套在了自己右手的中指上,然后把盒子递了过来。 “那这半边你帮我保管吧,胥宁。” “我不清楚什么是合适的时机,而且你也比较细心……”他牵扯了一大堆理由。 最后他连理由都不想说了,支支吾吾地索要一个结果。 “就……可以吗?” 韩胥宁的眼神变得很温柔,将那小小的圆环从盒子中拿出,然后当着徐冰的面,放进了贴近心口的口袋中。 “好。”他按着心口如此说道。 “如果那个合适的人,终于得到了合适的时机,我想所有等待都会有结果的。” 不用把话说得太直白,这一切已然心照不宣。 如果这样就能让徐冰躁动不安的内心得到慰藉,这又算得上什么代价。 夜色笼罩了白塔,圆形的塔台上一格格小窗,像是降临的群星。 沉默的走廊像是命运的轨迹,在没有自由的牢笼中点亮一丝慰藉。 韩胥宁想,或许徐冰并不明白,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这些约束才并不显得无趣。 第十八章 怎会有人对意外感到意外? “嘿嘿,”徐冰用指节擦了擦鼻尖,低下头咧开嘴笑了起来。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高兴。” 看着徐冰高兴起来的样子,韩胥宁心中也被一种年轻而雀跃的感觉所鼓动。 “想喝点什么?我请你。”他拨了拨徐冰的发梢这样说着。 心情这般好,总该庆祝一下的。 “结果你就带我喝这个?”徐冰难以置信地指着面前的自动贩卖机。 “不也挺好的吗,作为解开心结的庆祝。” 徐冰顿时撇下眉毛,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不说什么烛光晚餐了,至少也该是在私密场合小酌一杯的氛围,结果偏偏转角遇见了你。 他百无聊赖地敲了敲自动贩售机的外壳。“对策室的动作还挺快,昨天的事今天就办完了。” 韩胥宁看着他闷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怪我没见过这个,要按哪边。” “我来。”徐冰娴熟地在屏幕上点按,“然后扫一下这个。” “哦,确实很方便啊。”外界的造物在功能和实用性都有着独树一帜的风格,完美符合了代替人工销售的不便。 “外面很精彩的。”看着韩胥宁眼中的新奇,徐冰紧接着说道。 “嗯,我知道。” 果汁罐头从出口滚落,韩胥宁递了一瓶给徐冰。 徐冰拉开环扣,撇着嘴喝了一口。立马被酸涩的浓缩果汁冲得够呛,直直把罐子往旁边挪出一个手臂的距离。 “不行,我架不住这个。”他看着谭雅签名的字迹,“我就说这种东西不可能好喝。全是营销策略!” “我尝尝。”韩胥宁扯过他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环形走廊的灯光是无机质的白色,但是却让韩胥宁喝出清风徐来的感觉。徐冰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慌忙地移开了视线。 “和营养剂的口感确实不同,是新口味吗?” 韩胥宁笑着把罐子还回去,摇晃时却听到了清脆的响声。那不是液体的声响,而是固态碰撞才会有的声音。 他向着罐子的开口望去,液体的底端竟然有着一些微妙的蓝色闪光。 “有东西。” 徐冰凑过来,四指并拢,抬手直接削去瓶身。去除外在的干扰,这下能够看清了,那是一层蓝色的结晶状颗粒,薄薄地覆在罐头内侧的环壁上。 韩胥宁用手指沾出来一撵,直接化作粉尘消失在空气中。 “怪得很,这东西哪来的,怎么会在饮料里?” 两人对视一眼,即刻又买了几瓶瓶装的。徐冰检查的都没问题。 大概看是看不出差异来了,于是韩胥宁打开了瓶口,便想用饮用的方式辨别味道。他旋开盖子,将瓶口贴近唇边。但这次,倾倒的瓶身却没能感觉到液体的流动,果汁遵循浮力向瓶底涌去后竟再也没有回流。他感到很奇怪,合上了瓶盖想要查看,可液体偏偏在完成了闭合的此刻回落,而且是不管如何翻转摇晃都能正常地自由流动了,刚才的停滞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到底是什么原因? 韩胥宁看了看瓶盖,决定做一个大胆的尝试。他把瓶盖打开,180度地翻转瓶身,让瓶口对准走廊的地板,果然,本应该尽数倾倒、顺延瓶口向外泼洒的果汁,像固体一般焊死在了瓶底。 “怎么了?”徐冰问道。 “好像不太对。”韩胥宁把倒悬却不洒落的瓶子递给他看。 “嗯?我看看。” 瓶子一到徐冰手里就回归了液体本应具备的正常属性,果汁顺着瓶壁自然地流动下来,依据重力,直冲着没有封闭的出口而来。划拉的水声作响,徐冰眼疾手快地将瓶子翻正,这才避免了沾湿了裤腿。 这一连串的诡异的事项让两人面面相觑。 “你试试我这瓶呢。”徐冰把手中那瓶起开,直接递过来。 然而就在韩胥宁接过徐冰递过来的饮料时,手中的瓶子剧烈晃动起来,碰地一声随即打翻在地,淡黄色的果汁侧翻出来在地面形成一滩水渍。 “或许不是例外。” 韩胥宁说着,果断地开了一瓶新的。手中瓶子再次格啦啦地颤动起来,韩胥宁不顾手中跳跃颤动的瓶身,直接饮下,果不其然,那些液体在底部残余了厚厚的一层晶体状物质。 “果然。”韩胥宁找到了原因,用同样的办法把这些饮料挨个试了一遍。 十几个瓶子接连排布在墙壁,连成一道阵列。 “都有。”这个售货机能拿到的所有签名饮料里都析出了晶体,韩胥宁靠在一旁皱起了眉,“都有的话就有点难办了。” “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只要样本足够多,总能找出问题的答案所在。”徐冰手叉着腰,利落地摆了摆手。 韩胥宁想了想。 “你之前是不是说你运送的物资里也有这个东西,送到哪了。” “我都是让小张直接送去的仓储线……” “后勤部。”两人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看来不得不走这一趟了。 “外面自动贩售机的货品还有吗?”徐冰推开了门,后勤部昏昏欲睡的职员像是猛然被惊醒。 “是不够了吗?我这就去补货。” “不,我们只是需求量比较大,所以才直接来的这边。” “哦哦好的。” “这些都经过审查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韩胥宁看着旁边撕开胶条的纸箱。 “问题?不会有吧,上面都抽样过了。我们也都是从仓库封装好就直接拿来上新的。”职员对于韩胥宁的试探表现出了困惑的神情,“您不放心我带您去仓库拿。” “我去就好。”徐冰拍了拍韩胥宁的肩膀。 情绪波动没有异常,确实不是谎话。 他会知道这些相关的事吗。韩胥宁想到那些异常的蓝色晶体。不,没必要把普通人牵扯进来,到时候被牵连责任就不好了。 交代了来意之后,徐冰支付了积分点,去仓库取货了。睡眼惺忪的职员暗自打了哈切,又坐回到椅子上,为了库存货品的数额有些茫然着敲击着键盘,机械音不断地重复。等待的时间里,韩胥宁感觉到一种日渐下沉的漩乱感,荧光打在那位职员半眯的双眼上,把他的脸一并印上无机质的白。一个普通人情绪的乱流不应该这么强烈才对,他的疲劳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看你状态好像不是很好。”韩胥宁看着疲劳的职员开始搭话。 “啊、啊!您看见了?很抱歉,让您看笑话了。”职员从那种倦怠拖曳的重复中惊醒,羞赫地挠了挠脸,“连轴转了13个小时差点没捱住。” “现在部门没人了吗,怎么让你一个普通人来做这么多事?” “是我主动申请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出了些事,就想着奔着工时外的奖金能帮一点是一点。” 本来是不该抱怨的,然而对方在韩胥宁面前似乎却有了倾诉的欲望。“不过新赛季琐碎的事情有点多,我又刚调任过来,就有点顾不上……哈哈,果然没有哨兵那么好的体质,也没有向导那么强劲的精神,还是不行呢。” 面前的职员脸上有着疲态,按他这种说法,不止是身体的疲倦,心里也因为繁琐的事项和远乡的思念而忧虑着。 韩胥宁拉了张椅子在职员面前坐下。 “我给你做个心理疏导吧,之后应该会感觉好一些。” 职员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不不、这也太劳心劳力了,您这样的向导,能力应该用在更宝贵的地方。” “没关系的,这里也没别的人,不是吗?” 不要去计较那些规则和能力,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帮忙。 对方也神色紧张地四周看了一下,后勤管理室除了他们左右无人,安静而沉默。他眉间的局促逐渐舒展,然后才表露出一种被惊喜砸中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中的窃喜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那就先谢谢您了!” 韩胥宁挽起袖口,简单把桌面移出一个空档。 “请想象地板有一个圆圈,你就站在边缘。”韩胥宁压低了声音,用话语构筑出一个虚构的场景。 圆形,代表圆满以及一切无尽可能的收束。人在其中的想象,往往预示着自身处境的含义。 韩胥宁放出了情绪场,引导职员把想象投射到情境之中。 “现在你可以看得见吗?” “看见了。” “你感受到了什么?” “是黑色的,很深。” “我……感觉脚下是一个深渊,我向中心走了过去但我站在上面,没有坠落反而被洞穴里的风吹得漂浮了起来。” 对方说着脸上还有几分享受式的舒展微笑。 韩胥宁闻言思索了一会,拧开旁边盥洗池的阀门,让水流缓慢地,以水滴的形式一点一点地落下。节律的声响在不大空间中回荡,成为了思维与想象的唯一凭依,显然有效地勾起了对面人的反应。对方阖住的眼皮下眼球左右滚动。韩胥宁把龙头向右偏转开的,水流连成了一线,细细的涓流顺畅地流淌下来。然后伴随着卡的一声,水流中断了,似乎陷入卡壳后一切陷入了沉寂。 韩胥宁注意到了职员一瞬间的紧绷和惊愕与此后持续性的恐慌,直截了当地作出了判断。 “你在坠落。” 对面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好一会才能把话语传递出来。 “是的,而且下落的速度很快。” “越来越快了……我!”他的紧张似乎化作实质,搁置在桌面上的手向前屈伸,想要抓住些什么。 但是他的动作最终停住了。 “我竟然被接住了,那黑色的管道周边像是一个巨型的口袋,底下还有许多黑色的枕头,看着深不见底的地方没想到是这样。” “好点吗?” 韩胥宁打开了灯,暖光给室内填上了一分舒适,也预示着想象确实结束了。 职员睁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感觉轻松了很多。” 韩胥宁应和了一句道,“没什么大问题,看上去最近的事有些复杂,让你有点混乱。但这种混乱吸引着你,也激起了你的挑战欲。你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感觉到掌控感。” “其实你真正害怕的是变化,这种未知带来的失控让你感到不安,但你是有能力解决的。” “是嘛,要是这样就好了。”职员有些羞涩地说道,“您还好吗?会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不会,放心吧。”面对对方的担忧,在这种善意的回流中韩胥宁微微笑了起来。 “对了,你们要的东西拿到了吗,需不需要我在给你们一份?刚才有个小伙软磨硬泡了好久才多给了他一箱,这可是塔内拿不到的新鲜产品。” 估计便是邢星了。他还真是万事争先,永不落后啊。 职员打开门,看到门外等了有一会的徐冰靠在墙边,微笑了一下让出了空间。 “他干嘛对你献殷勤。”徐冰不满地把手肘搁在韩胥宁肩膀上,显然是听到了他们最后的对话。 “他也是好意。” “我说你啊,对其他有配对的哨兵和向导都这么和颜悦色,现在连普通人都不放过了吗。” “你是黑暗向导,你的能力就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使用,不用在刀刃上。” 韩胥宁停住脚步,徐冰的话语以及切入点有些似曾相识,只是这情绪发生的毫无来头,于是他沉思着没有答话。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对于韩胥宁的不言语和自己连篇累牍的质问,徐冰的声音低了下去。 韩胥宁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是真的觉得他们的工作也很值得尊敬,人都会有疲惫的时候,在我最困难的那会受过他们照顾……所以我也想力所能及地回报。” “我也不是看不起他们,我只是觉得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你又不是那种躲在科室混资历的向导需要用这些事来讨好上级,你是黑暗向导!为什么你非得做这种事,非得局限在这种地方。” 徐冰似乎在为自己鸣不平,但其中情绪的侧重点已经再一次发生了偏差。 “我情愿的。” “真搞不懂你!” “胥宁,你就不想去白塔外面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