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夜色》 01 席然侧躺在地上,他双手双脚用粗绳捆着,挣脱不开,眼睛被黑布蒙得紧,眼前黑漆漆的一片,视力受阻让他的心一直悬在空中,不安的情绪持续了很久,身上流的汗就像淋了一场雨,棉质的T恤和休闲裤随着汗水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的口里塞着一团布,口腔被撑开,不停分泌的唾液早已打湿了布条,此时此刻,他口干舌燥,精疲力竭。 他待在这个地方,待了不知多久,好像是十几分钟?还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直很安静,安静到除了他自己似乎感觉不到别的活物存在,未知的恐惧犹如一张巨大的黑网,将他牢牢的困在其中,而他在不停耗费体力的挣扎中,汗流不止,处境却没有得到分毫改善,渐渐意识到这是徒劳的,他开始感到绝望。 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 人在感官受阻时,大脑会非常疯狂的活跃起来,席然回想事发前的种种,只有后悔。他是一个原本在二三线城市生活的男生,喜欢画画,背着父母偷偷参加了校考,被一线城市的艺术院校录取。席父母对儿子的择校决定勃然大怒,认为画画是不务正业,家人大吵了一架,席父母放狠话说席然要是敢去上艺术院校就断绝亲子关系,别想再从家里拿一分钱。 席然孤身一人背着画具和行囊,连夜从家乡坐火车来到离家数千里的美院,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他在画室当助教,平时接单、帮人做作业、赚奖学金,再加上省吃俭用,总算是抵上了艺术院校昂贵的学费,在这里生活了下来。 一个雨夜,席然从兼职的画室赶回学校,画室在城市偏僻地带的工业区,面积大地价低,从厂楼里出来,要走一条没有路灯的路近十分钟,才有搭公交的站。夜里空气闷热无风,雨腥味愈来愈浓,席然用手机手电筒照明,正走着,远处的天空闪了一道紫光,只一瞬把黑夜劈成白昼,紧接着有轰隆的雷声传来,好似什么压抑的猛兽,即将冲破昏黑的云层。 “不会要下雨吧?”席然话音刚落,便感觉到有雨点落到脸上,短短几秒雨势从小变大,不一会儿便倾盆,席然心道我操,一边用手遮在头上,一边抱紧背包跑起来。 不过多时一辆私家车按着喇叭从他身后驶来,席然想着给车让道,跑到路边,怎料这车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车主是个中年男人,冲席然喊道“顺风车!去哪,送你一程?” 席然身上被雨水打得湿透,“就前面公交车站,不远!” 车主说“上来吧,我送你一段路。” 席然并未多想,说着谢谢大哥,拉开车门,关上车门一气呵成,这才发现后座还有人,莫约四十岁左右,体态偏胖。车内没有开灯,冷气开得很足,刚被雨水洗刷过的席然被这冷气一浸,冻得发抖,忍不住把自己抱的更紧了些。 席然刚想开口跟车主聊下天,一只手猛然从他后座伸出来,用一块布捂住了他的口鼻!席然一惊,还未反抗,一股奇异的香甜味入鼻,只觉大脑一阵天旋地转,瞬间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原本作为‘好心人’的司机此时却伸手摸了一把席然的胸,是一马平川,司机大惊道“妈的!男的!杨哥,怎么办?” 后座上被称为杨哥的男人冷声道“还能怎么办?那边催人要催得紧,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司机鄙夷地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席然“男人还留个长头发,呸!娘娘腔!” 一辆黑色小车灭了车灯,带着一场即将生根发芽的罪恶,缓缓消失在滂沱大雨的夜中。 .. 席然想大学,想自己还没做完的结课作业,想包里的平板电脑,然后抑制不住的开始想家人,想他离家前大闹的那一场,席泽才刚上高中。离开家的那天凌晨,他偷偷摸摸的拖着行李开门,席泽却从房间里闻声跑出来,站在玄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问“哥,你要去哪?” ‘咔哒——’开门的声响把席然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谁?! 席然想说话,却因为嘴里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听着像条受伤的小狗。 很奇怪。开门后明显是有人的,却没有人讲话,也没有前进的脚步声,只有一种类似于在地面上滑动的摩挲声,很轻。席然只能听见自己稍许紧促的呼吸,他绷着神经,提起耳朵,细细的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可四周静的仿佛刚才是声幻听。 静寂中,一只修长的手附上席然的脸颊,几乎是悄无声息的,那人瞬间就来到了席然的面前!席然呼吸一滞,心头大震,这是人是鬼? 这只手略有热度,掌大,基本盖住了席然的半张脸,似乎在打量他。席然微微颤栗,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冷汗又开始冒。 幸好,这只手在席然脸上只停留了几秒便挪开了,就在席然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心又因为对方的下一步动作而悬紧,他他他!他在扒拉我的裤子! 席然宛如触了电,不停地扭动身体以躲开对方不太安分的手,用捆作一团的手拼命摁住自己的裤腰,却无济于事,只觉大腿一凉,休闲裤连同内裤一并被强制褪下。 席然发出很急的一声呜嚎,第一瞬间是夹紧自己的双腿,弓起腰身,呈防御状态缩倦身体。 他的防御在对方看来就像一个笑话。 席然在心底尖叫,他的脚踝被人用手提起,以拖动的形式走了几米,对方近乎轻松的,瞬间解开了腿上困扰席然许久的绳子。束缚双脚的粗绳刚被解开,就陷入了更深一层的禁锢,席然的双腿被双手抓住,力度大的让席然有一种是被机器抓住的错觉,因为在某些情况下人的力气不可能大于重量级的机器。 掌舵者接下来甚至让席然做不出反抗就将双腿大喇喇的分开了,姿势好像舞者做拉伸,席然急促地呜了一声,被迫拉筋的痛楚一下子冲上来,但更多的是对于私密处暴露的羞耻,席然立马用手去遮,下一秒,整个人却被倒提起来,对方仅是伸出手,就可以将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拎起,这时候席然脑海里冲出一个念头:不管拎起自己的这个是人是鬼,他的力量堪称恐怖,从那双好似铁钳般的双手中感受到,自己好像大人给小孩们买的那种塑料人形玩具,对方只要愿意,或许能徒手捏断自己的腿。 死亡那么近,席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到了,如入冰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但他还是用手将下身挡住,尽管做了没什么用。 在前面那段煎熬的寂静中,席然设想过无数会发生的状况。 被索要钱财,被取走器官,被人贩贩卖去异国他乡或者深山老林。 没有被脱裤子这一项。 他有个秘密,藏了二十年,除去席父席母,就连席泽都不知道的秘密。 对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干扰,或者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席然的腿很白,是常年穿长裤不怎么嗮太阳导致的,顺着脚踝往上看去,肌肉均匀,体毛很少,大腿根间耻毛很少,有一根可以说得上是发育不良的阴茎,形状很好却不大,茎柱呈肉色,茎头是一种淡粉的圆,而在这下面,却是一张外瓣微微偏褐,内里粉红的小嘴。 02 席然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被看光了。藏了二十年的身体缺陷,一朝公之于众,还用如此羞耻的姿势,一时间耻辱感冲天而起,从头到尾都没有流过泪的席然,此刻感觉眼睛泛酸。内心无声的呐喊道:别看我! 席然小腿突然触到一层软软的东西,又滑又凉,要命的是,这个东西似乎是个活的!它先是轻轻的蹭了一下席然的肌肤,随后像缎带一样卷了上来,慢慢的往上攀。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席然的呼吸骤然变得十分急,身体也开始哆嗦。 虫?触手?......蛇? 那滑溜溜的尾部到达大腿根时,似乎还犹豫了一下,最后先触到席然的阴茎,从上至下滑了一遍,好似挑逗,席然被激地浑身一缩,结果那尖尖又在那柔软的穴口前戳了戳,这下席然的反应剧烈,他几乎整个人弹了一下。 “呜呜!呜!” 那尾尖不管不顾,直接蹭上穴口,狠蹭了几下,然后掰开穴瓣,一点一点的往穴内挤去,因为双腿分的足够开,那东西进的畅通无阻,凉凉的、蠕动的绳柱状异物一点点挤开下体的感觉非常糟。席然双腿颤抖,胸腔上下起伏着,口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脸涨的通红,已经感觉到被撑开的痛楚,他双手去抓那东西,只摸到类似鳞片的纹路,蛇尾从细到粗,进到后面已经生疼。席然呜咽声原来越强烈,脖颈仰成一条线,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求救,几近嘶吼,他的呼吸乱成一团,扯着那玩意只希望它赶紧从身体里退出去。 席然是双性人,出生的时候带着两性器官,按理说应该切除其中一个,但医生说这么小做手术太伤婴儿身体,等到大一点再做。可等到席然长大后,性器官又发育成熟,再做手术反而会伤及身体。无奈之下,席然只能让它们自由生长,而自己,为了掩盖这个身体缺陷,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活。 高中在校住宿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公共空间,每逢上厕所和洗澡都提心吊胆,有时更是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数量减少进食,导致他高中阶段错失长高的良机,到现在堪堪一米七五的身高,在男生里不算高个。席然总觉得自己要是好好吃饭,肯定能长到一米八。 席然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裤,来经期的时候要套安心裤,夏天燥热,长裤里流汗又流血,苦不堪言,他是双性人,每个月会有两到三天,时间虽短,但难掩尴尬,还会痛经。 他长得秀气,是一种不张扬的好看,皮肤白,很容易得到别人的好感,无论男女,可却没有朋友,是因为他不敢。拥有畸形身体的自己,在那个敏感又自卑的学生时代,别人一句无心的玩笑话,都会让席然害怕好久。 【‘你长得真好看,比女生还好看,要不要做我女朋友啊哈哈。’】 【‘全班最娘的男生排行榜,第一名:席然!恭喜席然!贺喜席然!’】 【‘校花!校花!校花!’】 【‘校花屁股流血啦!’】 【‘......’】 青少年特殊时期的那个阶段,男生宿舍里经常夜聊打飞机什么感觉,席然虽然不参加话题却也听得好奇,周末回家时,到房间锁上门,打开一部簧片偷偷试了试,观影效果一般,射精的时候索然无味,反而是手上下律动时不时蹭到的粉穴似乎更加敏感,稍微摸摸便觉得腰酸腿软,仿佛一碰就能出水似的。 初次自我抚摸后,席然每逢自慰都会照顾自己的另一个‘宝贝’,有一回自己弄到忘我,不小心插进去一指,疼得他倒吸凉气。而今天那蛇尾横冲直撞的进去了,下身被撑开,好像要撕裂了,生理泪水像开了闸了水龙头不停地落,打湿了蒙住眼的黑布。 “呜呜呜!呜呜呜!” 蛇尾进到一定程度便停止了,蛇尖刮着肉壁,模拟着性交的动作,小幅度的顶撞,一通乱搅,搅出水来,穴肉便变得又湿又软,席然被弄射了,已是汗淋漓,浑身泛着暧昧的红,呼吸又长又重,却时不时断一下。 蛇尾退出来的时候,带着清晰的水声,席然重喘了一口气,扬起纤细的脖颈,上面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肌肉紧绷着,等到蛇尾完全出来,下身的被侵犯的小嘴开始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着晶莹,滋液渗漉,顺着皮肤淌到股缝,从大腿内壁到整个下半身都变得湿漉漉。席然本就肤白,浑身出汗后更显皮肤白皙透亮,那粉红的幽谷在蛇尾的撩拨中已然动了情,出水出得十分色情,好像在邀请。 席然还没有从蛇尾的刺激下缓过来,此时,一根硬的发烫的铁棒抵住了冒水的小口,作势要插进去。 席然:“呜!!!”不要!!! 一根又粗又长的阴茎强硬地插了进来,这东西比刚才的蛇尾还要可怕,仿佛有婴儿的手臂般大小,就算穴口得到了扩张,还是抵不住巨物与小穴尺寸不匹配的痛,异于常人的大龟头撑开了柔软的小穴,硬生生的在这温暖的地方闯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席然感觉整个下体彻底撕裂开来,好像人被活生生刺穿成了两半,窒息的痛感从下往上席卷了整个身体。席然从头绷到脚背,胸闷,呼吸不畅,他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漆黑,那一瞬间似乎真正死去了,过了五秒,意识从高空中重重地砸回地面,身体开始不断的痉挛。 席然觉得下半身出的不是水,而是血,他甚至能想象自己狼狈的瘫倒在地,下身血流不止的样子,模样又可怖又可怜。 阴茎太大,不能完全插进去,等到把穴内填满的不能再满,还是留着一小截在外面,但不妨碍对方开始侵犯席然,硕大的阴茎进到了一定的深度,便开始一下又一下的操弄着席然可怜的小嫩穴,力度就跟它的尺寸一样生硬,茎肉挤压着阴唇,青筋撩刮着甬道,毫无技巧,就是最原始的交媾,席然被撞得上下晃动,小腹隆起,痛到连大脑都开始阵阵刺痛,痛到他喊不出声音,嗓子变得一片空白,于是就只剩下了交合的声音,屁股和大腿的撞击声,带着挤压出的水声啧啧。因为身体的交合,席然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慢慢贴过来,几乎拥住了他,对方的双手松开了他的腿,一只大手摁在席然的屁股蛋上一边揉捏,一边将席然的身体往他那里送,另一只手揽住席然的腰,将他死死的固在身下。席然的双腿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却被操得没法动弹,只能双腿大张挨操。 席然哭的很凶,用手打他,推他,好像打在了石头上,对方上半身的肌肉结实紧绷,劲腰用力时,腹肌从席然的腹部略过,硌人,下半身却不像常人,席然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大鸡巴,碰不到他的腿。而对方一直以来都不说话,此刻却是暴露了低喘声,是个成年男人,像野兽,听起来兴致大好。席然落在他身上不疼不痒的那些拳头,让他似乎更加兴奋。 疯子! 席然哭惨了,眼泪已经流干,全身好似一条被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眼上的罩因泪汗混合已经完全黏在脸上,嘴里的布变成湿布,口水滴答答地顺着脸颊漏着,喘声隔着口里的布团,叫得像一头濒死的牲畜。 他好像闻到了那股雨水味,闻到了交合时的汗水味,闻到了腥味,铁锈味,恐惧、愤怒、恨......所有的味道夹杂在一起令他想吐,喉间涌起酸,却因为没有出口又被咽回去,整个口腔和着酸水、唾液,喉咙烧得像一团火。比起身体,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折磨,席然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他近乎崩溃,绝望,他反抗无果,上黑车、昏迷、绑架,现在还要被侮辱!被强奸!被陌生的男人强奸!明明还活着,却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他相信他在那辆黑车上已经死去了,而现在经历的这些,就是地狱,死后的地狱。 当下他被操得酥软成一滩水,一开始的疼痛渐渐褪去,身体变得愈来愈麻、越来越热,转而代之的是不停涌起的欲火和一轮接一轮的高潮,但他脑里却只想着杀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涌起杀人的念头,他想杀了这个男人,杀了那个司机,杀了那个车上的所有人! 这场疯狂的性爱持续了很久,从什么时候嘴上的阻塞被拿掉,低沉的呜咽声为什么变成清晰的泣喘?手又是从什么时候变成搂在对方背上的姿势,两人拥抱?不知道,不记得了。席然只记得在他昏过去的前一秒,眼睛上的束缚被打开,黑暗中,看到的是一双自上而下望的金色双眸。 03 “哥,起床啦!” 席然是被晃醒的,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就看见穿着高中校服的席泽站在床边,双手搭在被子上不停地摇自己。 “哥!起床哥,起床,起床,哥!” 席然被吵得头大:“席泽你给我住嘴。” 命令一下达,席泽就像接收指令一样乖乖闭住了嘴巴,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弟弟,就是有时神经会特别跳脱,逗比属性无疑。 席然撑起身,昨晚做了噩梦,睡得不好,他呆呆的低头看着被子,床上三件套是在他高二的时候换的,一套的淡灰色,被子上有棱形花纹,胜在简约。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不对,但不等席然细想,席泽又开始叫了起来“哥!你要迟到了!还上不上学了?!” 上学? 席然被席泽拉着下床,前去洗漱,客厅里,席父煮了早饭,给两个儿子在袋子里分别装了两个水煮蛋和蒸肉包,见席然这个点还在刷牙,批评道“怎么拖拖拉拉的?要不要读书了?早餐拿着!” 早饭被塞进手里,席然还有些魔怔,席父看他这一副没睡醒的样,眼睛一瞪,“席然你一大早上的......” “哥,快跑!”席泽抓着席然的手腕狂奔出了家门,屋外阳光明媚,苍穹蔚蓝,两人走在小区路上,席泽指着胸口让席然看他的校徽,笑嘻嘻的说“哥你看,我考上高中了!跟哥同样的高中!” 席家家教严,父亲是政府单位的,母亲是教师,席然从小成绩就好,高中是市第一重点,校徽模样是绿色的变形字母,外面一圈刻着高校的名字。席然盯着那校徽,愣了两秒“小泽你上高中了......” 席泽嘿嘿笑,颇为自豪地说“对呀,你们总说我小时候不好好读书,我还是考上跟哥一样的学校了,厉害吧?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席然喃喃道“......你上高中了,那我上什么?” 画面里,席泽的笑容忽然变得很安静,那张笑脸就像画在他的脸上,笑的没有一丝温度,隔了几秒后,席泽说“大学呀。哥你上大学了呀。” “大学......” 席然的肩膀突然搭上一只手,扭头看去,是舍友老余和阿涵,他们的背后,是水蓝色的上床下桌,老余的床上书桌还摆在地上挡道,上面放了七七八八的杂物,刚拆的快递盒虽空,仍然霸道地占着本就不大的空间。上床的外套瘫在床角的栏杆上,顺带着挂了三四个红红绿绿的衣架,面前显然是席然的大学宿舍。 老余问:“然哥,你外语作业做了吗,借我copy一下呗。” 阿涵捧着一盒开封的趣多多,毕恭毕敬地呈上来“然哥,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只求外语作业一抄!” 席然笑的温和,拿了一块饼干,随手指向自己的桌面,大方道“去拿吧。” 两人大喜,喊然哥威武,屁颠屁颠跑去抄作业。 阿涵一面抄嘴也不停:“然哥今天周末喔,你不用去兼职吗?” 席然一怔,兼职? 老余也道:“对呀然哥?” “然哥?” 兼职......画室......小道...... 席然像被子弹击中了,直怔怔地站在原地,内心突地涌起了一股说不清楚的恐惧,令他微微发抖。窗外响起了一声重雷,天空中紫电乍现,大雨倾盆而至,席然直觉眼前一片黑,他闻到了一种湿漉的雨水味,再度睁眼,面前竟然是一辆待启的黑色私家车,司机摇下车窗冲他喊道“顺风车!去哪,送你一程?” 席然站在荒郊野外的路边,夜色深沉似墨,雨滴打在身体上,是冷。席然神色紧张,缓缓往后退去,摇头道“不用了。” 那司机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席然。 席然心里打鼓,又重复一遍:“真的不用了。” 席然视线从司机的面上扫过,恍然发现这车的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车内没开车灯,昏暗无比,从隐约的轮廓来看是个男人,看不清楚。下一瞬,那男人贴近了车窗,一双金色的竖瞳隔着车窗赫然出现在席然眼前。 席然心脏骤停,血色在那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恐惧达到了极点,他惊恐地长大嘴巴,撕心裂肺的尖叫! 咚——! 席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古典风格的酒红色床幔。 席然睡得很不好,一直做噩梦,期间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几秒后又陷入新的昏睡。他的精神进入了一种疲倦而麻木的空层里,头似被重石压着,身体在长时间的睡眠中恢复了一点体力,至少令他能缓缓支起上半身,迷茫地向四周看去。 此时此刻,他正在一间装修极为奢华的房间里,坐在柔软的欧式风格大床上。空间极大,衣柜、矮几、灯具......房间里的每一个家具和摆设都精美至极,是席然不曾见过的,至少说,没有一个普通家庭会单把一个房间设计的如此变态,使它处处泛着一股金钱的臭味,在不言语中透露着奢侈。房间内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采光良好,窗外阳光灿烂,不少绿植成荫,绿叶间隔间隐约能看见白色的高墙。 扫过周围环境,还未想到什么,被强暴的画面就像打开开关的放映机一样从脑海里跃出来,每一帧都记忆深刻,令人胸闷痛苦,头昏欲裂,席然不得已,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去回想。可等他看到盖在身上的薄毯,纷乱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断了,席然定了定神,慢慢地发颤地伸出手,抓住了薄毯一角。 这薄毯本是白色,盖在腿间的那块却是一大块红褐色,十分骇人。 席然一扯,眼前的一幕触目惊心。 他下半身未着丝缕,看不清原来的肤色,大腿间全是血。枯萎的血,像盛开的死玫瑰,从身体的裂缝中生长出来,蔓延到床单、被子上,仔细嗅就能嗅到那血水,从身体里泄出来的腥臭藏在空气中,被大开的窗外吹来的风刮散。随着动作的拉扯,胯骨更是酸痛无比,仿佛下身跟上身脱轨,如同一台被人玩坏的机器。更糟糕的是他的双性器官,遗留着暧昧的液体,两边阴唇高肿了起来,颜色红的发紫,只有疼。 他的双腿合不上,一动就疼。 席然如被锤击,呆滞许久,原来悲极真的会生乐,他面无表情的咧开嘴角,哈哈哈的干笑。可他笑不出来,是因为他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是一团气,长时间没有进水,喉咙像是被人泼了硫酸,每一声哈都剧烈的收缩着胸腔和喉管,整个胸口被尖锐的干涸灼伤,只剩钻心的阵痛。 在多重摧残下,腹部的饥饿感反倒没有那么明显,只是雪上加霜罢了。 经历了这种事情,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而在认识到还活着的状态后,拥有继续活下去的想法更不容易。 席然的下半身犹如瘫痪,使不上力,稍动一下便疼得席然龇牙咧嘴,额间冒汗,于是席然只用双手支撑自己,一点点往床边爬,他像个刚学会往下的婴孩,背着身下床,双脚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软掉,失去支撑的重心,‘哐咚!’一下摔倒在地。 这一下摔的有点晕,席然脑里天旋地转,恍惚半天才回神。于此同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从外走进一人。 席然先看到那人做工精良的白皮鞋,顺势而上。来者是一位身材高大,衣着工整,鼻梁上架着金丝框眼镜的男子,脸瘦下巴尖,眼睛狭长,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席然。 过了一会,席然才知道他并不是在笑,而是因为他眼睛的形状,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下弯,生得天生带着几分笑意,所以注视着他人时,往往会有在笑的错觉。那人看了一眼席然,并不惊愕,只是平常,然后他蹲下身,把席然打横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 席然面色苍白,衣冠不整,出血量堪比凶杀现场,换作任何一个常人都会吓到,这男人只看了一眼,视线便转到席然脸上,席然面色冷极,警惕的看着他。 男人声音温和,像是夜间电台主播,带着一股莫名的安抚力:“受伤了。我去拿药箱,你稍微等一下。” 席然目送他离开,再返回时,手上果然多了一盒手提箱,还接了一杯温水。 “葡萄糖。”眼镜男食指点了点水杯,递给席然。 席然没接。 男人只是淡淡地看着席然,他天生笑面,反倒让人看不出来是笑了还是未笑,席然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隐约能感受到一丝探究的打量,很不舒服,像在给人标价,无论他先前所言所行多么绅士,这种藏在表面的态度都很不礼貌。 “没加其他东西。”男人当着席然的面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然后转过没有沾口的方向,再次递了过去。席然目睹他把水咽了,确认无事后才接过水杯,就着男人的唇碰过的杯沿,开始喝水。 见席然如此,男人眉梢轻微的跳了一下。因为怕在杯沿上下东西,不介意就直接上嘴了?这人的警惕性真强,若是再聪明一点,也不至于来到这里。 温和的湿甜滑过干旱已久的口腔,一杯温水冲葡萄糖如同甘露,席然一杯喝完,只觉意犹未尽,下一秒听见眼镜男说:“把腿张开。” 席然:“......” “我是医生,这是我的工作证。”男人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卡片,语气正常,没有玩笑味“腿上都是血,先清理,看伤口。” 卡片是特殊材质,上面用正楷印着‘木毅笑首席医生’几个大字,下面是一串英文翻译,反面是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三个菱形呈三角形排列,看起来平平无奇。 一张破卡能表示什么?席然是不信的,等到木毅笑从手提箱里掏出正儿八经的医生设备时,席然才稍微放下一点防备心。木毅笑带着医用手套,在席然屁股下铺上一层医用巾,扶着有些抗拒的席然朝自己慢慢张开腿,动作轻柔。 木毅笑看到席然的双性器官时,怔了一秒,没有多话,用医用湿巾一点一点地把席然腿间的血渍擦干净,大腿内侧的血迹下,又有些淤青,已经泛紫了。木毅笑对着席然的伤口做处理,自始至终,他的动作都十分温柔,没让席然再痛。 “内壁撕裂了,伤口发炎。”木毅笑理智道,问席然“头晕吗?” 一直都晕。 席然点点头。 “退烧药和消炎药都开,按疗程吃,伤处别碰水。还有些......我目前手头上没有,等我回去一趟再给你拿过来。” 木毅笑抬头看席然,知道这小男孩被侵犯的过分狠了,单从席然面色来看就知道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好,断翼蝴蝶般的睫毛下,双眼虽有焦距,却缺少神彩。席然的情绪放得很低,他这个年龄的人们,感情都是大起大落,蓬勃向上的,木毅笑在与席然短短的相处中,从这个青年人身上感到的是一种压抑的死气,是满身的戒备和怀疑、不信任,还有一种藏在身体深处的恐惧。 木毅笑给席然又冲了杯葡萄糖,然后让席然好好休息。席然本就疲惫,很快又睡了过去。 走出席然睡觉的房间,木毅笑离开走廊,从巨大的旋转楼梯上踩着深色木阶缓步走下,这无疑是座豪宅,场地宽阔,装恒华美无比,水晶吊灯像是赘着一层层发光的碎金,直照到一楼客厅,整面的玻璃墙外,人工泳池波光粼粼。一楼足有五米高,旋转楼梯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厅里一块墙面上用画框镶嵌着五米长的巨幅名画,若在网络上搜索可知,这幅画是在某次世界级拍卖会上以八位数的价格拍下,只可惜,那画像是被什么野兽摧残过,撕毁和抓挠的痕迹破坏了原有的美感,粗鲁又暴躁。 木毅笑来到一楼,一男人背对着他正躺在大厅内的沙发上小憩。他的长相可说是惊艳绝伦,俊美异常,有棱有角,五官仿佛被造物主亲吻过,是一种非常张扬的漂亮。上身未着衣物,肌肉均匀,形体美极,蓬勃有力,散发着年轻的男性荷尔蒙。 看上半身他是神祗再世,下半身就是地狱归来的使者。连接腰腹的,竟是一条近十米长的黑色蟒尾,通体玄黑,鳞片在灯的照耀下流转着光华,沙发放不下,就随意的曲着。他看起来颇像神话故事里半人半兽的妖物,足够美艳,也足够危险。 木毅笑似乎看惯了这人身蛇尾的样子,来了只是说:“还活着。” 那人蛇动了动,声音冷冽至极,似嘲“命真硬。” 虽未指明,但两人都意在指楼上的那位。 木毅笑:“我回去取药,晚上再过来一趟。他身体状态很差,精神状态更差,应该要做心理治疗。” “你是真圣母,”人蛇冷哼一声,剑眉紧锁,戾气冲天。“死了往外一扔就好了,整个半死不活的,又离不开这里......倒不如死了。” 木毅笑对他发情期后的臭脾气了如指掌,也不咋舌,只是淡淡地说“我是医生,医者仁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有活着的想法,便要给他活着的权利。” 若木毅笑真如他自己所说这么仁慈,为何等那个青年睡了一天一夜后,直到听到房间的动静才去查看?他们俩不过都在等他死罢了,人蛇没有拆穿木医生立人设的那点虚伪,只是沉着脸无话,他发情期刚过,遗留情绪会持续一两天,暴躁不安。若说他平时是块移动的冰山,非常时期就成了易炸的火山。 木毅笑走过长长的客厅,到了玄关,转身,鞠躬,十分恭敬“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宋总。” 04 被称作‘宋总’的男人并未回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沙发前的超高清分辨率巨屏电视,木毅笑认为要是宋总那个劲头再上来一点,他应该会上前把这上万元的东西给砸了,毕竟这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家里已经换过六台电视,七座冰箱,八盏吊灯,以及数不清的椅子和餐桌。 宋安在‘砸’与‘不砸’间斟酌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扶额深吸了一口气,倒在沙发上,木毅笑见他没有发病的意思,就点点头离开了。宋安对抗暴躁情绪的办法,一是破坏东西,二是强迫自己睡觉。他本来该回房间睡,但楼上有席然的味道,宋安不喜欢生人味,即便是做过爱的,也是陌生人。宋安本就讨厌自己的发情期,为解决发情期而操过的人,更不会喜欢,何况他本猜测席然会死,流了那么多血,居然没死,自己还不能上楼睡觉,只能睡沙发,他更郁闷了。 席然迷迷糊糊睡到夜深,期间木毅笑又来过一次,给他带了疗伤药和生活用品,药要先放到热水里泡开,水温后再把屁股蹲下去泡,还嘱咐道这药早晚一次,每次十分钟。 席然对木毅笑没有刚开始那么抗拒,便依言照做,两人在这个房间自带的浴室里给席然泡药。席然作为患者,四肢软趴趴的没有力气,听到木毅笑说上药,他想扶着自己站起来,结果虚晃一枪,狼狈倒地。席然行动不便,木毅笑只能坏人好事做到底,用盆接好热水,倒药,试水温,深棕色的药水在热水里缓缓化开,泛起一股奇异的草药味。木毅笑抱起席然,让他缓缓的坐在装满棕色药水的浴盆里。 接触水面时,下体被激刺痛不已,比刚才还要痛好几倍!席然痛出生理泪水,眼眶一下湿润,他狠咬牙关,忍住才没叫出声来,模样看着好生可怜。木毅笑见他如此,说忍忍就过去了。 泡完药之后要上一层药霜,这事席然自己做,拿着棉签刮了一小层药膏,一点点的往小穴上涂,膏体凉凉的,在私密处用棉签轻轻晕开,是那么正儿八经,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羞耻。 席然不能穿内裤,只能套上松垮的短裤,但裤子的布料还是会碰到伤处,最好是什么都不穿。于是木毅笑给他拿了一件超大号的男士T恤,席然穿到身上的时候,下摆刚好可以遮住屁股,半遮半掩,两条光溜溜的白腿露在外面,倒有些偷穿男朋友衣服的意味在。 等到安顿好席然,木毅笑觉得自己这番‘母亲行为’做得仁至义尽,正要离开,席然动手扯了扯木毅笑的衣摆,安静的望着木毅笑,说“我饿了。” 他确实是饿,饿的前胸贴后背,若不是木毅笑那两杯葡萄糖支撑,他肯定会因为低血糖再度昏过去。这是席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青年伤了喉咙,声音嘶哑,听着有气无力。 木毅笑觉得席然特别乖。 长发应该是故意留的,发尾垂到锁骨,乌黑发亮,发软而有光泽。皮肤薄如细瓷,白净,长相属于一般人偏上,乍眼看上去像小姑娘,但又有喉结,骨架也倾向于男性,因为被人欺负狠了,身残志损,只能像破布娃娃一样令人随意摆弄。木毅笑本是不波不澜,这下心有恻隐,语气温柔“那你等等,我给你拿点食物。” 席然点点头。 几分钟后,席然在床上啃面包。都是包装食物,袋装吐司、真空熟牛肉、牛奶、水,吐司和牛奶都是常见的大牌子,华夏字,让席然肯定了自己还在国内的想法。这些食物都没有经过加工,席然却觉得分外美味,撕着吐司和牛肉一口口往嘴里塞,咀嚼带来的安全感令他感到劫后余生,见木毅笑坐在房间的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吃东西,席然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问:“木医生,这里是哪里?” 木毅笑不答。 席然又问:“木医生,我可以回家吗?” 木毅笑不假思索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权利,这个问题你只能问这座房子的主人。” 席然:“这座房子的主人是谁?” 木毅笑又闭嘴了。 席然有些急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木医生,我是被拐来的,我叫席然,我今年二十岁,我在G美读大二,你可以去查一下,学校都有留档案的!我在回学校的路上坐了黑车,被人迷晕了才到这里来的!我……我被人强奸了!我……我真的很想家!木医生你帮帮我,你跟那个人说一说,让我回去吧!” 木毅笑同他道歉,缓缓道“对不起……这个地方,从来只有生的人进来,死的人出去。” 席然瞪大了眼,听到木毅笑的回答后,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灭了,又回到了他刚从这里醒来的那副样子,颓然的垂下头,就连手中的食物,也变得索然寡味。 .. 席然在床上躺了三天。 木毅笑说让他好好休息,之后便再也没来过。 席然睡觉被梦魇拥抱,他从来没有这样频繁的做梦,在噩梦与美梦间来回坠落,有次他梦见自己回家了,跟家里人坐在餐桌上吃饭,那个梦太美了,美好到他流出泪来。可每每醒来,面对的是残躯困境,这里没有人声,没有车声,甚至连虫鸣鸟吟都寥寥无几,寂静冷却了他的热情,他睡得太多,除开给伤处上药的疼痛让他清醒,大多时候他都分不清究竟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在浑噩的三天里,只剩下窗外冰冷的阳光告诉他新一天来临。 待到能正常下地走路,席然挑了一个午夜,趁着夜深,想离开这里。他不敢白天出门,怕被人发现,尽管他不知道这座豪华的牢狱里有没有其他人。 夜深,牢狱没开灯。 可惜一是房子太大,二是夜色太黑,三是初来乍到,席然的夜逃计划在他从大厅到私人泳池往面前的植被林里深入后,迷失了方向,彻底宣告失败。他紧张的心情被迷路迷路再迷路消磨的一点都没了,理想是金蝉脱壳,现实是人在囧途。 没有照明设备,唯有的光亮便是室外天空中的一轮圆镜似的皓月,夜幕无边,繁星点点,清凉的月光堪堪给眼前的事物都罩上一层薄而淡的纱翼,这里安静的像死去了。 他没鞋穿,光脚踩在泥土里,因为长时间的步行体力不支,夜视能力骤降,席然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原路返回。 回到别墅,席然仰头看着满天星空,这里的环境污染程度低,夜晚晴朗的时候,在城市里少见的星子一大簇一大簇的冒出来,满天热闹。 席然心里隐隐有定论,这是一座巨大的别墅,外围是一层绿化,能在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划一块地建一座这么大的房子,房子的主人必定不一般,犯罪集团?山林怪物?席然脑内一边胡乱思考,一边在大厅里换了个方向,四周始终静悄悄的,好像家里人都出去了。拉开一扇门,感应灯随着开门在漆黑中亮堂起来,席然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的微微眯眼,伴随着门内的丝丝冷气,这才发现他来到了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地方,说是储藏室,不如说是一个单独的房间被置办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箱,里面宛如商铺,架上整齐地放着包装食物,角落矗立的两台衣柜般大的冰箱里,全是蔬果和肉。 这分量,吃一个月都搓搓有余。 席然看到那些食物包装,饥饿感如潮水翻涌,他咽了口口水,挑了几个即食迫不及待的就地吃了起来,松软的面包、酥脆的饼干、甜腻的巧克力,席然狼吞虎咽的嚼着,不管不顾的往嘴里塞,直到口腔被食物挤的满满当当,他从来没有吃东西那么猛过,牙齿咬碎的零食一次一次的划过舌苔,从食道落到胃的感觉,是那样的踏实。 “你在做什么。” 男人低沉、平静的询问声从身后炸开,惊地席然一哽,食物呛到气管,他弯腰剧烈的咳嗽起来。 完蛋了! 那男人又说:“转过身来。” 似大提琴潺潺泄出的音色,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不能反抗的魔力,席然只能缓缓的转过身去。 这一眼,席然大惊失色,跌坐在地上。 这哪里是人! 只见面前的黑暗中,伫立着一个黑影,虽看不清,但那物的轮廓,绝不是人类所拥有的!一个正常的强壮男性人类的上半身,下半身却是一段带状的圆柱体,这样一看,像是男人依靠着什么东西立了起来,可下一秒再看,更像是......人与什么东西的混合体!而且他实在是太高大了!从这里望去,那人至少两米多的身高!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席然有个很好的优点,他的情绪再如何波动,都不会大叫,被他自己控制着收起来,除非特别强烈。从小便是如此,哭的时候也只会咬着牙小声呜呜的哭。这种优点在恐怖片里,通常能多活几分钟。 所以他是闭紧了嘴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的盯着那黑影,只觉一股冰冷的视线像锋利的刀片直射过来,他双腿发软,一时间居然站不起来。 好在,气氛只僵持了一会,那男人不过多问,淡淡的落下一句“以后要找吃的,每天正午二十分钟,其余时间呆在房间里,我......不喜欢生人的气味。” 见席然面如菜色,十分害怕的样子,那男人又补充了一问:“听得懂吗?” 席然点点头,随后见那男人转身,可下半身在行走时几乎不动,像‘飘’一样的离开了。 05 海。 天色渐阴,云层堆积、变幻、翻涌,海鸥扯着嗓子悲鸣,海水是一种深沉的墨蓝色,银白的海浪裹夹着海风的咸湿,拍打在礁石和白沙上,放眼望去,渺无人烟,大海茫茫,而所处之地,是一座海岛。 与世隔绝。 席然站在宽阔的沙滩上,心如死灰。他有了正午觅食二十分钟的许可证,第二天连别墅都来不及看,找到大门就跑了,结果怎么也没想到,这座该死的别墅建在一环高墙包裹的丛林中央,从高墙爬出来,走了半个小时蜿蜒的山路,见到的是一片海。没有码头,没有船,从别墅出来,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席然呆望着无尽的海面,一口国骂从脑海蹦到舌尖,他张嘴道:“操......”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扭曲,不可置信,愤怒,他望着压抑着他的大海,气疯了。 “操!操!操!” “玩我?我很好玩?我他妈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整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席然恨恨的踩着脚下的沙,拾起一个个石块往海里奋力扔去,海鸥被他惊扰,飞远了。席然双眼布起血丝,把毕生所学的所有脏话都在这片海前骂完了,他撒泼,他闹,他抱住自己的头仰倒在沙地上,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上天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回应给他的是一阵响亮的雷声。 是下雨的前兆。 .. 席然失魂落魄的回到别墅,推门而进,却见到一男人赤裸着上身倚靠在沙发上,身边摆着一小碟洗净的车厘子,而他此刻正拎着一大颗鲜红饱满的车厘子不急不躁的往嘴里送。 不,那称不上是人,因为在那结实的腰身下,是一条似蛇似龙一样的身体,好似画本中的神怪,黑色的鳞片整齐的布满了整个长尾,尾巴从沙发落到地上,在地上弯着几个弯。 席然见着此番情景,呆了呆。 而那人蛇的表情,也有片刻的凝固。 两人隔着大厅远远相望,此时此刻,空气都安静了些许。 一时间,侵犯、黑影、豪宅、孤岛......所有的事情都如此奇幻,但在这一刻有了原因,席然冥冥之中似是想通了什么,却又不太肯定。那晚的侮辱,两人的身体并没有过分的贴合,对方就只是拎起他来操而已,席然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便是那剖开身体的粗大又炙热的硬物,在身体里乱捣一通。想法至此,席然不自禁的将视线往那男人的小腹下瞄,那里只有光溜溜的黑色身尾,什么恐怖的多余玩意都没有。 那样怪诞又美丽的生物,自然地坐在客厅吃水果,人类的本能促使席然往后退了一步。尽管这人长得俊美无俦,美艳到了有些泛冷的地步,席然一想到自己曾被这样的生物糟蹋过,只觉得世界观再一次被碾碎,他阵阵不适,甚至想干呕。 “你超时了。” 那生物率先打破局面,表情和语气一样冷冰冰,声音正是昨晚在冷藏室前的黑影。他说话时,有种无形的威压释放开来,压得席然冷汗刷的一下就出来了。 看来,不守时引起的不必要相遇令他稍有愠怒,他生气了?生气会有什么后果?席然想起昨晚他说不喜欢生人味,脸色蓦地变白。 宋安便看到这青年紧张的低下头,大拇指攒紧了衣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对......对不起。” 宋安挑着眼睛打量着他,这年轻人不高,长相一般,就是五官挺显小的,穿着个不合身材的大T恤,下身套一条松垮的短裤,没穿鞋,两条细白的小腿看着还挺长的,应该是身材比例好。也不知道去哪打滚回来,浑身脏兮兮。 席然一直低头望着脚,光脚走了太多路,脚趾里卡着泥土和细沙,还有地方蹭破了小块皮,露出粉红色的肉,细细的疼。他双腿打颤,就快要站不直,汗水从额间淌出来,顺着脸颊,从鼻尖处落下,恐惧感如有实质的包裹了他,在这个人面前,甚至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好可怕。 脑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一段又一段,身体被碾压的痛苦在层层自我麻痹下,好像变得又远又淡,他这几天,一直暗示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可就在见到那生物的第一刻,黑暗找到了缺口,发了疯地叫嚣着汹涌出来。席然下身变得很轻,他有一瞬间的失神,身影一晃,思绪抽回的瞬间他已经跪在地上,口里全是酸水,胃部一阵抽搐,‘呕——’。 席然干呕一阵,唾液落在地上,姿态太狼狈、太丑陋了,但面前久久没有回应,席然在不适中抬起眼,才发现大厅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了? 环顾四周,没有人蛇的身影。席然拿不定主意,原地警惕的坐了会,才确定那人蛇确实是走了。 席然忍住恶心,定了定神,心想:没声音的,跟个鬼魅一样,不过本来也不是人。 反倒是这样,让他微微松口气,高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了放,定睛一看,那沙发上还有半碟车厘子,想来是那人蛇走的时候没注意,剩下的。 那车厘子个个颜色深红,颗颗饱满,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水珠,应该是非常新鲜、诱人的。可席然却全无食欲,锁紧了眉关,趁着人蛇离开赶紧去冷藏室。 冷藏室的大门随时敞开,他推开门,便开始疯狂地囤积食物,一次性拿了许多正常温度下也不易坏的包装食品,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掉了。尽管但人蛇在别墅的各个范围活动,席然宁可在最初的那个房间待着,也不想再见这生物。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太阳穴突突地疼,似是在消化刚才经历的一切,太戏剧、太荒唐、太不真实,却又是真实发生的。 此时,窗外蓄谋已久的雨总算下了,打在大厅的落地玻璃上,落在室外浅蓝的泳池里,雨滴唰唰唰的声音,听得席然一僵。 他身体止不住发抖,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上,好像有一双手缓慢又坚定的掐住了他的脖子,呼吸变得无比困难,他的身体上压满了石头,要一下一下把他砸到那雨里去。他眼前浮现的是那场噩梦一样的打车经历,一切恐惧的开始。席然用手撑着墙缓缓的蹲下来,缩成一团。 .. 席然在房间里待了五天,直到所有的食物都消耗完,他不得不再出房门。 起初,他只敢在规定时间里固定的地点拿吃食,后来,他开始用脚丈量这个孤岛别墅的各个位置。 这座别墅一共有三层,一楼大厅、厨房、冷藏室、吧台、餐厅、游泳池等等,除开有一个房间上了锁,基本是公共区域。二楼共有四个房间,小客厅,席然住在最靠北的位置,三楼两个,二三楼的走廊都是架空,可以直接靠在栏杆上看到一楼客厅,席然在草稿纸上打着别墅的设计图,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十五天,他每天借着正午的机会,将周围环境摸清楚。 用圈和叉在几个区域上勾勾画画,他没上过三楼,猜测人蛇是住在那里,因为二楼的四个房间他都看过,一间像健身室、一间书房,剩下两间摆了床。 可别墅外是丛林、是岛屿、是大海,他所处之地是苍茫世界中的一个微小的点,没有通讯设备,没有移动设备,没有方位,他怎么跑?在这种情况下,逃生似乎成了天方夜谭,席然以前看过的那些电影,主角只要对着镜头耍帅,无论局势多么恶劣,电影时间走到结尾时,所有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现在想来,生活不是电影,它永远更刺骨,更黑。 从世界上突然消失,家人是否已经知道他失踪的消息?席泽会不会想他,妈妈会不会哭?爸爸会不会后悔吵架?担心他?会不会他们现在已经报了警,但是警察还没有找到线索? 乱,乱,乱。 在席然手绘别墅图纸的一角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救救我吧,谁来救救我。’ 唯一的突破口,只剩那条半人半蛇的生物。 席然放下笔,眼底被一层阴翳笼盖。他缩在床角,将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 06 连续吃了几天的包装食物,席然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精神也愈发低垂。 不需要加工的食物是越吃越少,这天等到席然再去拿时,发现零食柜已经空空如也。他有一瞬绝望,转眼看冷藏室里的食材,鸡蛋被塞在保鲜塑料盒里,个个圆滑,席然瞄它几天也没被拆开。 厨房设施齐全,他盘算着时间,决定做简单又便捷的蛋饼,无论如何要先养好身体,情况已经很糟了,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快速的恢复身体健康。 他的心情大多是苦涩的,只有在吃饭时间勉强打起精神。 席然一手倒着蛋液,一手掂着锅柄,手臂一抬手腕一转,一个完整的蛋饼在不粘锅上被画出来,饼角被高温烫得咕噜颤动,蛋香味冒了出来。 别墅的厨房设计十分高大上,大理石的灰白配色,占位空间大到可以一整个厨师团队同时工作,从烤箱到洗碗机,全套的智能家居设备,最离谱的是,居然还配有一台全自动的咖啡机,屏幕上有不同种类的高档咖啡,只需点击选择便可磨豆煮熟出咖啡。人蛇也会喝咖啡么?席然想象着那人蛇光着膀子端着咖啡杯的模样,真真是诡异至极。 单个厨房的建设价位估计都能抵得上小中产阶级家庭几十年的积蓄,可就是这么豪气冲天的厨房,居然没有人使用。席然准备做菜时,发现锅碗瓢盆上都落着一层淡淡的灰,想来是很久没有开火了,弄得席然频频皱眉,那这个厨房建来干嘛?当摆设?有钱没处花吗? 席然家境算得上是小康偏上,父母拿着稳定工资,努力工作给席然和席泽创造好的环境。从小就被教育着做人不能太贪心,生活要过的有品质,但不能奢侈。衣食住行,够用就好。 在席然的腹诽中,一盘黄澄澄的煎蛋饼出炉,配上切得细碎的葱花,即使是最普通的蛋饼,在一个许久没有吃煮食的人面前,有着无穷的魅力。 席然正想把菜端走,回过头才看到那人蛇站在吧台旁双手环胸斜靠着墙,面色冷淡的盯着自己,不知来了多久了。他斜靠着,平添了几分慵懒随性,从脖到肩至腰勾出一条弧线,席然画过很多人体,这么漂亮的是第一次见,更何况那非同常人的诡谲的下半身,忽略它的危险,其实是非常具有艺术性、极度性感的。 席然心底一惊,手中的餐盘险要落到地上,他对人蛇仍存惧怕,颤颤巍巍地问“我超时......了吗?” 不可能啊,席然想,他一边做菜一边算着时间,二十分钟还没到呢。 人蛇面无表情,黑眸沉默的盯着席然,他沉吟了一会,一句话没说就势转身离开。 席然见他要离开,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唤住了他。 宋安转身,就见这个青年脸上挂着一丝别扭的笑,轻声问“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席然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岂料到这人蛇愣神一秒,竟是点了点头。 然后席然就看着他移动到餐桌旁,挑了个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正襟危坐,一副幼儿园小朋友等待老师上菜的样子。 席然咽了一口口水,他不敢想跟人蛇共进午餐的画面,心里慌乱,面上依旧如常,只说“再炒几个菜吧,煎蛋饼不够吃的。” 切菜的时候,因为太紧张刀锋刮了一下手指,鲜血迅速溢出,在指尖画了一条血线,于菜板上开出几滴血花。 席然拿着手指在水龙头下冲,那人蛇不知怎的又凑了过来,“受伤了?” 席然一怔,“你怎么知......” “血味。” 这几滴血就能吸引他来?席然自己都嗅不出,想到他之前说‘生人’之类的话,席然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 人蛇吃什么? 可能是吃人吧。 席然打了一个寒颤,猛甩脑袋,将这可怕的想法抛出脑海。 人蛇看着案板上的几滴血,眉头微微蹙起,说“别做了。” 席然想赶他走,便强笑说“没事,我冲一下就好了,快要做完了。” 席然又迅速炒了个肉菜,洗两副碗筷,逐一端上桌,荤素搭配,色泽鲜艳,菜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席然手艺不错,席父母培养孩子从小的动手能力,席家小孩周末时在饭点都会跟着在厨房帮工,席然曾想过,自己要是画画干不下去了,就去当个厨师。没有白饭,便是大碟的肉,鸡肉不干不柴,肉质滑嫩富有弹性,肉汁浓郁,以辣开胃,席然忙活半天,肚子早已饿的咕咕直响,十几天没吃过这么隆重的食物,一上饭桌也顾不上那人蛇,大快朵颐。 反观那人蛇,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斯斯文文地吃。若说席然是吃饭,他那就是品尝,坐的那般端正,再加上那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脸,平生出一种贵族式的优雅。 只是他上半身一丝不挂,光身子吃饭本就不文明,可他偏偏又吃出一种高级感,显得非常突兀。不止如此,这人蛇跟整个别墅,突兀感太强烈了,这栋别墅的设计让人联想出隐世的富豪,人蛇的长尾却又是最原始的野兽。 吃饭时间气氛倒显得融洽,席然瞅着人蛇的脸色,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那人蛇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将嘴里的食物细细的咀嚼,咽下去,不温不凉地说“宋安。” “哪个宋?哪个安?” “唐宋的宋,平安的安。” 居然知道唐宋......席然内心惊讶,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人蛇跟人类太像了,或者说......原本就是人类。 出于礼貌,席然自我介绍道“我叫席然,席是......” 宋安出言打断他“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席然大窘,只得默默扒菜吃,他怕他,可不知怎地,这种场景下,对方总显得平易近人起来。 盘子里的菜渐少,席然看中一块,抬手去夹,没想到鸡皮太滑,肉从筷子间游走,菜汁一下溅开。席然傻眼,只见正对着他坐着的安安稳稳吃菜的宋安,胸前被菜汁袭击,一滴不怀好意的油汁,着陆在宽厚又强壮的胸膛上,顺着隐约的胸肌线往下滑。 席然看着那滴油汁蜿蜒的轨迹,大脑一热,脸上变得又红又白,吓得筷子没拿稳,从手中往下掉。 蛇尾如闪电出击,从桌底伸出来卷住了落下的筷子,放回桌上,随后又往其他方向,一盒抽纸上一秒还在吧台上,下一秒就落到宋安手中,做完这一系列的事,全程不过三秒。 宋安拿着纸巾,把胸口擦干净。 席然直愣愣的看着他的胸部,胸肌并不是那种巨大的夸张,但也双峰傲人,结实而有张力,而此刻用纸巾擦拭,肌肉被划过的视觉效果,令人浮想联翩。无端脸红好一会,席然慌乱回神,脸红耳赤的道歉。 好在宋安吃饭吃得舒心,没有计较他的无心之过,只说“下次注意点。” 席然耳尖地捕捉到了‘下次’这个词,瞪大眼睛,若是跟他一起吃饭,自己岂不是没有私人探索的时间了?可如果能这样打好关系的话,会不会......会不会就有机会求他放自己走? 席然抱着幻想,顺藤而上补充道“那下次可以煮饭么,这些都是下饭菜,可是煮饭的时间太长了,二十分钟根本不够!”况且他今天这顿饭吃的,早就超时了。 宋安说随意他。 “那其他时间呢,早饭、晚饭......”席然趁热打铁,眼巴巴地看着宋安,追问道“一日三餐,都可以跟你一起吃么。” 宋安的眼睫扑朔了一下,像落上了一只蝴蝶。 “好。” 07 碧蓝的泳池倒影着雨后天晴,水波荡漾间,一粒粒碎钻似的水花涌开一圈圈涟漪。泳池旁的棕榈树充满热带风情,清风一过,沙沙地响。视线越过宽阔的人工草坪,高高低低的绿植生机盎然,若是家人朋友要旅游、聚餐,无非是个好去处。 只可惜,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某个人。 席然透过玻璃,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随后对着隐约反光的玻璃窗,确定嘴角扬起温和的笑。 “宋安,吃午饭了。”他唤道。 ‘哗啦——’ 平静的水面突然破开,从水下钻出一个精壮的青年男人。 水光反射在他湿漉的肉体上,蛇尾透着鱼鳞般奇异的光泽,水滴从眉毛、从喉结、从腹肌顺势而下,宋安的身材太好了,髂骨两条肌肉线沿着向下,小腹上有几根自然状态下突起的青筋,渐渐的隐到蛇尾中,单是看一眼都令人血脉喷张。 宋安撩起湿漉的黑发,往耳边别,他随着动作先低头后仰头,面上还有水珠滑动,唇色被水染湿,鼻梁若峰,两道浓眉直插双鬓,一双鹰似的眸子从底下露出来。 席然只看一眼,便匆促低下头。 宋安拿起放在沙滩椅上的浴巾和浴袍,一边擦拭一边走向席然,他比席然高出太多,这个角度往下看,席然宽松的T恤遮不住深陷的锁骨,整个人透着一股柔软又乖巧的劲。 宋安简单擦拭了一下,穿上白色的浴袍,也不系,就敞开着,越过席然进室内去了。 席然在后面跟着他到餐厅,两碗盛满的白饭,一盘蒸鱼上撒着点点绿葱,鲜红的剁辣椒安稳的做着芹菜小炒牛肉中的点缀,嫩黄的蛋块沾满西红柿汁,水煮西蓝花配一小碟酱油,新鲜食材家常做法,都不用席然特地设计摆盘,在餐厅的暖光吊灯下透出一种勾人的食欲。 宋安此蛇此人,饭不会做,嘴特别挑,一开始不是这道菜辣了就是那道菜淡了,席然跟他相处多些,才逐渐掌握他的喜好。 好处是,借着三餐套近乎的机会,宋安对他好像没了强制性的时间要求,席然可以在别墅内自由活动。就连前天宋安在大厅里看电视,席然靠在沙发上跟着看了一会,宋安也没说什么。 不过,宋安看的居然是经济新闻,也不知道这人蛇怎么看得懂,电视里的主持人对着股市行情高谈阔论,席然瞅了几分钟,心生无趣,兴致缺缺的走了。 令席然心心念念的是,宋安居然有一部手机,触屏的。 只可惜他用手机的次数很少,席然也只见过一次,更不敢跟他借来用。 假如不看宋安的腿,以他的种种生活习性来说,就只是一个长得好看、家当富裕、性格冷淡的年轻男人罢了。 今天这顿饭不同往常,木毅笑来了。 木毅笑依旧穿得像个儒雅的绅士,脸上挂着的是恰到好处的绅士微笑,他进门时,看见一人一蛇坐在餐桌旁用餐,笑容裂开,用了足足一分钟才找回面部表情。 饭后,木毅笑跟宋安谈事,席然独自收拾餐桌。远远望去,两人很熟的样子,木毅笑似乎在说什么,而宋安一脸冷漠地在听。 宋安那张脸虽是美貌惊人,但长时间都处于冰封状态,如果不是观察力特别细致的人,一般发现不了他情绪的变化,因为他在大部分的时间里,脸部都有毛病——他面瘫,选择性面瘫。 调动表情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席然目前见过的,就是他皱眉和不皱眉,以此来判断今天的菜做的合不合他的口味,笑是几乎没有的。 席然把碗擦了一遍后放进洗碗机,木毅笑从外边进来跟他打招呼“嗨,席然。” 席然往他身后看去,宋安不在,应该是上楼了,他上楼的时候单看上身是‘飘’着上去,虽是旋转楼梯,但下身长尾不交错,令人想起游戏贪吃蛇。 席然点点头“木医生。” 木毅笑注视着席然,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五官便显得突出,加上随意束起的及肩长发,碎发几缕贴在脸上,几缕伸进衣领里,一晃眼越来越像个姑娘,还是长得挺有气质的那种。木毅笑问他身体怎么样,席然只说好点了。 “那就好,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带的,或者缺什么东西,生活用品......”木毅笑看着他一脸漠不关心,轻咳一声,“都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带过来。” 席然听他找自己说这些,期待瞬间落空,一点兴奋感都没有,只低声答应道“好的,谢谢木医生了。”随后他经过木毅笑,拿着抹布去餐厅擦桌子。 皮鞋与木阶楼梯相触发出嗒嗒的响声,英俊的面孔一如往常冷漠,席然一脸愕然的停下手中的活,视线不能从他身上移开。 他身高近一米九,肩宽腰窄,手长腿长,内衬的白衫纽扣扣在最上,显得庄重而严谨,打着一条暗纹深色领带,成套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勾出名模般的身材线条,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场,在他垂眸往底下一扫的时候发挥到了极致,再挑剔的目光和审美,都没有办法在他身上找出半点瑕疵。见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再被这种正儿八经的衣料妥帖的包裹之后,席然居然不禁想他从泳池出水的那一幕,心思变得奇怪起来。 随着宋安从旋转楼梯走下,席然呆愣的望着他的下身,喃喃道“腿......” 只见宋安的下半身,那里本是危险又诡秘的蛇尾,此刻居然生出一双腿,人类的双腿。 他站的很稳,走路也很稳,好像这双腿本来就是他的,好像他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 席然还在发懵,木毅笑早已迎上去,恭顺地道“宋总。” 宋安轻轻点头,上位者和下位者,画面十分和谐,席然彻彻底底的惊了,木毅笑居然是宋安的下属?他是一个人蛇的下属?不对......宋安是人?宋安究竟是什么东西?? 见两人欲要离开,席然捏起抹布慌乱道“你要去哪?” 宋安这才看他,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席然甚至觉得有些紧张。 他的声音依旧磁性又低沉,宋安说了一个席然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词:“工作。” 宋安会有工作?做什么? 木毅笑叫他宋总,他是老板吗? 席然内心如惊涛骇浪,之前的各种想法在脑海里混乱的旋转,关联词一个接一个,席然大骇:难道宋安就是......犯罪集团的老板?!人贩子的头目!那他说的去工作,岂不是......岂不是去犯罪? 席然思以至此,心生厌恶,咬咬牙把情绪憋了回去,勉强的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要去多久?” 宋安不答,反倒是一旁的木毅笑好心的说“短则几天,长则一周。” 席然将抹布放在一旁,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笑意盈盈“我送你们吧。” .. 这是席然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见到直升机,以前只是远远的见过天上开的。 宛若一架红色巨兽,单旋翼式直升机,螺旋桨又大又长,走进了才发现驾驶员在里面已经等候多时了,怪不得这里没有码头和船,人家出岛都是直接坐私人直升机,人贩都这么有钱么,做点正当生意不好? 木毅笑见席然一脸好奇,笑眯眯地问“想坐吗?” 席然又惊又喜:“可以吗?”坐了这个直升机,是不是他也能出岛了? 木毅笑回头看看宋安,宋安吊着一张驴脸面不改色的上飞机了,木毅笑只得叹一口气,转过头来对席然道“下次吧,下次再带你坐。” 席然失落不已,木毅笑贴近他,覆在耳边悄悄说“你下次求一下宋总,撒个娇就好了。” 席然不可思议的盯着木毅笑,撒娇?用什么?用命吗? 木毅笑眼底露出狐狸一般狡黠的笑意,像破开了一层温柔的假面,说:“你是第一个活了这么久的,还跟他一起吃饭。再乖一点,说不定就能回家呢。” “......” 直升机发出震耳的轰鸣,螺旋桨旋转带起风的流动,席然的发丝被吹得乱舞,他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往直升机里望去。宋安坐在里面,隔着窗户,脸微微往这边偏转,似乎在看他。 席然想了想,还是跟他挥挥手,以示告别。 宋安把脸转了回去。 直升机于空中转了个弯,往远处的苍穹飞去。 08 别墅三楼。 席然面前是一扇高大的深棕色木门,他将手放在雕刻着纹样的门把上,向下用力,木门咔哒一声打开。这是席然第一次来到三楼,宋安的房间。 还好,宋安走时没有锁门,席然心中隐有预感,他肯定在这里能找到什么。 窗帘拉的密不透风,即便是白天,也显出夜晚似的昏暗来。席然率先走过去拉开窗帘,午后和煦的阳光照亮整个房间,驱散原有的黑暗,所见渐渐清晰。房间整体颜色除开黑白灰,剩下都是柔和的灰调,一点跳眼的色彩都没有,家具很大,因为房间十分宽敞所以不显拥挤,家具很少,倒是精简干练了。 首先吸引席然的是办公桌上摆着的一台台式电脑,别墅有无线网,意味着席然可以向外界求救。结果开机后要输密码,席然没有头绪,转眼发现桌上有一个放倒的相框,席然将它拿起,那是一张合照,两个年轻男女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整张相片浸上了一层滤镜似的年代感,但难掩里面的三位主人公,均是长相出众,气质拔群。 那小男孩衣着不凡,小脸尖尖,双瞳乌黑发亮,活像一个SD娃娃,明明还是小花小草的年纪,却做出一副深沉又稳重的表情来。 席然一眼就认出来他是小时候的宋安。这种像是上辈子拯救了宇宙这辈子当帅哥的五官,除开那个犯罪份子老大还能有谁? 而牵着宋安的两人也是俊男美女,应该是宋安的父母。男的长得很风情,满脸桃花的类型,一身西装,大背头,对着镜头挑眉一笑。女的眉眼倒跟宋安如出一辙,天生冷艳,她只是淡淡的看着镜头,嘴角浅浅弯了一下。这位女士外套着白大褂,像是医院的医生,胸前挂着一张工作证,席然将相框举近了,觉得那工作证上的图案有些眼熟。 一个圆圈,里面三个菱形......呈三角排列...... 席然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恍然想起他在哪里看过,当初木毅笑给他名片的时候,也是这个图案! 宋安的母亲也是医生么? 这个图案的背后是一家医院么?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商标? 线索太少,席然只得从其他地方入手,办公桌后立着一座巨大的书柜,书籍满当,席然视线简单扫过,发现宋安读的都是名着,还有些政治和经济类、市场类的书籍。不像个拐卖人贩的,倒像个开公司做老板的。 如果宋安真的是个正经做生意的老板,那为什么要绑架、强奸?木毅笑说他是第一个活了这么久的,难道在他之前还有其他人?那些人都去哪了,死了吗?还有宋安那条恐怖的蛇尾,到底是什么东西? 席然越想越觉得一头雾水,在一排排书中看见一个没有封皮的大本,把它从众书中抽了出来。 是一本相册。 席然翻开一页,不禁被内容吸引住了。是宋安。 照片上年幼的漂亮男孩坐在秋千上,晃动着两条碰不到地的腿,咧嘴露出一排牙,笑容如阳光灿烂,眉眼弯弯。 这是席然第一次见宋安笑,以不同的方式。 像是冰山裂开一条缝,往里面灌入温水,烈日灼阳一照,冰山化成冰淇淋,所在之地长出娇嫩的花骨朵,最终开出鲜艳动人的花来。 下一张还是宋安,在玩滑滑梯。 后面有宋安跟其他小朋友的,其中出镜最多的是一个飞机头男孩和一个羊角辫女孩,从照片的数量和地点来看,应该是宋安童年玩伴中比较好的朋友。有一张是三个小孩拿着玩具过儿童节,宋安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另外两个孩子都是活泼的举着玩具摆pose,偏偏他沉着脸看向镜头,像个小大人一样正经。 结果紧跟着一张偷拍,是宋安在角落偷偷摆弄变形金刚,脸上是小孩子藏不住的欣喜。 席然看得入神,留意着相册里面有没有类似于数字或英文,一般生日作为电脑密码的可能性会大一点吧?一页一页的翻,每页照片都特别满,这里面都是宋安少时的回忆,弹钢琴的、踢足球的、去水族馆的、摔倒的、睡着的、表演的、领奖的......他就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会笑会哭,会吵会闹,会听话。他拥有一个比一般家庭富裕的、美好又明媚的童年,以后也应该长成一个优秀而成熟的大人。 席然翻相册的手猝然停住了。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拍的很模糊。那是一个很黑的地方,照片上的生物已经不能算人类,他的身躯那么小,看起来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却无双腿,是一条透明的尾,光线穿过的时候,透出内里一条长长的惨白色的骨椎,尾部呈箭状,周围细密的血管是一条条交错的红蓝丝线。 镜头对向他的时候,他万分惊恐,害怕的抱住了自己的头,缩倦在一片血泊中,看起来诡异又可怜。 男孩没有露脸,肤色青白,用纤细的胳膊遮住自己。席然却知道,那是宋安。 相册就到这里为止,接下来的几页都是空白。 好像轻快的音乐突然按到了休止符,收尾的是一声血淋漓的惨叫。 席然几乎是发着抖将相册合上,冷汗止不住,想把相册摆回原来的地方,可是他的手太抖了,不小心弄倒了一排书,其中一本砸中他的脚背,疼痛感让他镇定了一些。 席然蹲下身去捡,一本大型号的书夹层中飘落了几张白纸,席然看见熟悉的图案,便拾起那白纸一看。打印机的字迹被时间剐蹭,变得些许模糊,但仔细看,还是可以知道这份报告讲的是什么。 林海生物研究局。 编号A-023‘新种’与人体融合成功。 脉搏频率为正常人类的两倍,血液循环速度为正常人类的两倍。 检测到新型基因,为变异基因,外貌上失去人类特征双腿,长出类脊索动物下身。 间歇性失去人类理智,发作期造成两人死亡,四人重伤。破坏力S级,危险性S级,一级防范指令已下达。 生命迹象正常。 ...... 备注:这是在发现‘新种’之后,进行生物融合的首次成功。这是历史性的时刻,这一伟大的成果将成为物种进化的新里程碑。 时间是二十年前。 林海生物研究局。 ‘新种人’——编号A-023。 电击。 休克。 生命迹象正常。 枪击。 死亡。 生命迹象正常。 窒息。 死亡。 生命迹象正常。 ...... 时间是十年前。 这一份份报告,讲的是宋安如何在濒死的条件下死而复生,从而肯定‘新种’的融合给人类身体带来的进化。席然看他从子弹射穿心脏,到子弹无法进入体内,宋安呈现出一种进化式的成长,到了后期,能对他进行伤害的东西越来越少,而上面写着人类性理智随着年龄增长存在时间越来越长,发作期越来越短,证明了‘人类’是可以压制‘新种’的。 但在‘新种’的生物融合实验中,宋安是成功实验的首例,也是唯一一例。 席然一字一句的读着,尽管屋外阳光普照,室内没开空调,他却如入冰窖,只觉得寒冷刺骨,冷意攀上头顶,连头皮都在发麻。 是什么样的父母,才会让自己的孩子作为实验品,一次一次的进行死亡实验? 就算他是‘新种’的融合者,十几张死亡报告,心脏停止的过程他不会痛吗? 林海生物研究局是什么?‘新种’又是什么? 席然头晕脑胀,在这个阳光丰沛的、本该惬意的、无人打扰的午后,看了这么多份离奇的报告,宋安的秘密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畏怯,无比渺小,只想离这个秘密越远越好,最好不知道。因为那背后的重量,不是他一个普通人可以承受的。 他要逃。 无论用什么手段,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09 “你回来了?” 宋安进门时,正对上席然躺在沙发看电影,席然看见他,显得很惊喜,高兴的道。 宋然睫毛轻眨,怎么说呢,那是一种类似于远行的人归家后,路上风尘仆仆,推开家门的第一声问候,宋安霎时间觉得席然声音挺好听的,说话顺耳又舒心。 席然束着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脖颈那一段纤细修长,白得晃眼,他行动的时候,马尾会跟着动作幅度轻晃,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几乎是小跑小跳着来到宋安面前,“工作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席然往宋安的两只手望,又瞅瞅他的身后,均是空空,表情顿时垮下来,抿着唇,脸颊鼓起一边,皱着眉头不满道“什么啊......什么都没给我带......” 他的音调拖得很长,又轻又绵,像个小刷子在别人心间轻刷一下。 一瞬消化了不满,席然挑起眼睛自下向上看着宋安,“那你要吃什么,晚饭?” 那自然而然的姿态,就好像他们一起生活了很久,彼此都是这个家庭构成的一部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炮弹一样打进宋安的内心,他这几天开了三四场会,谈了七八次生意,再钢铁的意志也不免精疲力竭,本来吃过晚饭,在直升机上就想,回来洗个澡立马休息,结果一句‘吃过了。’刚到嘴边,不知怎的变成了“青菜牛肉粥。” “准了。”席然绽开微笑,以手做枪点了一下,踩着地板啪嗒啪嗒的跑去厨房了,马尾在脑后一跃一跃,好像跳舞的精灵。 等席然到厨房,木毅笑在宋安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喊道“小席然,我也有份吗?” 木毅笑见他远远的比了一个OK的手势,情不自禁笑起来,结果转头对上宋安不轻不淡的一眼,木毅笑上扬的嘴角一秒压平。 “......” 席然正在解冻牛肉,木毅笑从餐厅走来,靠在厨房壁上,颇感兴趣的看他忙活,席然猜宋安又上楼了,不然木毅笑也不会大摇大摆的找他聊天。 “木医......生,”席然一顿,木毅笑是医生吗?他也在林海生物研究局工作,他是科研人员?席然用流水冲洗青菜,假装随意聊天道“木医生主要是做什么的呢?外科医生还是内科医生?” “都是喔。”木毅笑声音依旧如春风轻拂,不急不缓“我是华佗再世,包治百病的那种。”看上席然一脸‘我就看你吹’的表情,木毅笑不好意思的笑笑,只说“我们家世代学医。” “那你替宋安工作?” “对。” “宋安需要医生吗?”席然将洗净的蔬菜放到案板上,切碎,“他好像不怎么受伤的样子。” 木毅笑忽地没了言语,席然心下一凉,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太多,自然点,专注切手头上的菜就好了。他便不回头看,一时间,厨房只剩下刀跟菜板的合唱。 “有钱人都需要私人医生。”木毅笑过了一会才开口,随后又叹口气道“不过我不止是当医生,我还是宋总的私人助理和管家。” 席然吃惊的看向他。 木毅笑嘴角悬着浅浅的笑容,他上身是白衬衣,浅咖色的西服格纹马甲,下身是浅色西服裤,棕色皮鞋,个高,身材瘦长。天生带笑的狐狸眼藏在金丝镜框下,若他不介绍自己,一般人都会猜测他是哪家的贵公子,他这么说,气质上倒和管家有些贴近了。木毅笑诚恳地看着席然“你知道的,宋总的状况特殊......亲近的人,比较少。” “所以大事小事都会由我接手,实在需要他出面的事情,会由我来转达。事多,不过薪水高,还有年假。”木毅笑介绍着自己的状况,话尾画风徒然走偏“所以我在下海之前,还是医学界的奇迹,最年轻的医学博士,长得还帅,业内好几个知名的教授都舍不得我,可惜......” 席然眼角抽搐,打断他:“你为什么下海?” “没钱。” “......” 席然跟木毅笑初次见面时,觉得这个人虽然虚伪,但好歹还有个人样。这下两个人是亲近了些,木毅笑那张温文尔雅的假面掀开后,居然是这副德行。 牛肉粥要煮个把小时,席然调好火,等它自己熬。 待席然移步到客厅时,宋安也洗好澡下楼来,他披着灰色的浴袍,迈着人类的双腿,小腿从浴袍下摆出来,一米九的身高,小腿长,肌肉匀称,稍有汗毛,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拖鞋。而他黑发半干,额前搭上一层碎刘海,眼睫末梢给鼻翼投下一层阴影,像一个刚出浴的公子少爷。 席然总算知道有钱人的气质在哪了,你坐着私人直升机,拥有百平海上别墅,刚谈完不知道多少钱的生意,从几米高的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等着别人把饭给你做好。 吃饭的时候,木毅笑道。“明天会有人来。” “什么人?做什么?”席然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米粒,牛肉粥氤氲着清香。 “给冷藏室添置食材,别墅做大扫除,泳池清理,院子外的草坪也要修剪了。” 看来事情还挺多。席然点点头,听木毅笑继续说“每个月都会如此,是私家定制的清洁团队,有签协约,口风很严。” “哦......” 两人聊天聊地,一旁被冷落的宋安凉飕飕的开口,“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席然&木毅笑:“......” 席然愣神,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 他的伤口......其实也愈合的差不多了,之前肿胀不堪的日子,走路时两腿间磨蹭,就会发痛发痒。他会恨,有时候想,干脆在宋安吃的饭里面下药,把他给杀了。又或者跟宋安拼个鱼死网破,即便毫无胜算。 席然每天夜里,都会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微笑,嘴角上扬到某个弧度时,用肌肉记忆记住,这样显得更亲切,更温柔,也更陌生。看着镜子里,眼神毫无光彩,笑容甜蜜的年轻人,席然忽然就不认识这张脸了,他伸手附上冰冷的镜面,对着那个人问“你是谁啊?” .. 第二天果然来了人,个个都是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女,木毅笑跟他们的负责人简单交代后,那些人就去埋头干活。席然偷偷跟着一个,小声问他有没有手机,那个清洁工像是触电一样跳起来,慌乱地说老板啊我们都是查过身的一点电子设备都不敢带啊,他这么急于解释自己,声音又大,木毅笑从远处看过来,席然只好让他继续工作。 木毅笑似是笑笑,“他们有严格规定,工作时间是不能带任何设备的,以防一些心怀不轨的员工偷拍、泄露客户信息。” 席然只得作罢。 宋安睡到日晒三竿,他依旧是人腿,耷拉着一头被睡的蓬松凌乱的发,丝质睡衣随意的扣了几个扣,胸肌深陷的那条线就这么明晃晃的露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又懒又欲的气息。宋安很少起这么晚,席然印象里,他是一个作息极度标准的人,早睡早起,还很爱干净,就算清扫队伍一月来一次,这别墅平日里也多是整洁。 比如宋安在沙发上吃水果点心,看电视。他会在结束之后把自己待过的地方收拾干净,就跟没有人来过一样,这是一种家教。他会在每餐结束后跟席然说谢谢,除去他那捉摸不定的冷漠脾气,他其实是一个教养很好的人。 这回应该是刚出差回来,精神疲惫,睡了一个晚起的觉。 席然调整好营业笑容,阳光又明媚“宋安,中午好。” “嗯。” 席然又问,“中午想吃什么。” 宋安刚要开口,鼻尖轻微动动,随即发现家里来了这么多人,神色一凝。 席然想起他说过不喜欢‘生人味’,这么多陌生人到访,宋安的性子应该会回房间窝上一天。 木毅笑从一边过来,先跟宋安问好,然后像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一般,笑容满面地说“他们工作到下午,别墅外边是海喔,席然可以带宋总去海边玩玩,我来看家。” 席然一哽,心想为啥不是你两出去玩我来看家?发现两人都在看着自己,好像只要他同意这事就成了的意思。 席然:“......好呀。” .. 席然扛着沙滩椅和防晒伞,不情不愿地上路。 宋安下身穿着一件印着青蓝色卡通芭蕉叶的沙滩裤,上身是一件白背心,美好的肉体从遮拦不多的衣物中露出来,他从冷藏室里拿了一罐冻果汁,咬着吸管喝,另一只手提着用袋子装好的去海边的各种零食,简直是青春洋溢。 木毅笑在别墅门口看着他们离开,慈祥的像一个看两小孩出去玩的母亲。 太阳好大! 天气好热! 席然这个月长了些肌肉,身板比以前硬朗,但跟宋安比起来还是小胳膊小腿,扛了重物大半路,早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两人在山间走了十来分钟,席然申请原地休息,从零食袋里掏出一罐还凉着的可乐,大口大口的喝。趁席然休息完,宋安默不作声的揽过那些,率先走了。 “宋......”席然想叫他,却发现他一手拎一把椅子,一手抓大遮阳伞,还用两根手指挂着包装袋,走起路来脸不红气不喘,脚下生风,跟没拿东西似的。 席然咂舌,一身轻松地跟上他。 又走了十分钟山路,掀开丛丛绿叶,总算是看到蔚蓝海岸的一角。 宋安把沙滩椅一架,遮阳伞一打,啥也不看,往上一躺,眼睛一闭,宛若一尊睡着的大佛。 合着您大爷来沙滩就是睡觉的? 席然在遮阳伞下安静的坐了会,上次是来逃的,这回是来玩的,席然的心境却没有变化。和宋安待在一起,他浑身不自在。 艳阳高照,天气晴朗,海与天比蓝,上面的白纱是云,下面的白绢是浪,沙滩被烈阳染得金黄,海风徐徐,像一次次呼吸的浪声从远处缓慢卷来,又渐渐退去。空旷的海滩,几颗椰树,几只海鸥,只有他和宋安,在这一方天地。 宋安的呼吸声逐于平缓,睡得安稳。 席然离开他,往海边走去,沙子温热,海水冰凉,近岸的礁石群上粘着大簇大簇的海虹,席然无聊,便伸手去掰,稍稍用力,吸附着礁石的贻贝被硬拆了家,弱小的软体动物受了惊,缩进黑褐色的壳里。 这贝类可吃,蒸煮皆可,鲜美无比。再加上这里的海水干净,人烟少,席然眼里的‘食材’长得是又大又多,席然干脆用口袋兜着,像进了海鲜市场一样,一边扒拉一边往礁石群深处走去。 愈走愈深,海水渐渐漫过小腿,席然踩着水下的礁石,继往前时忽觉脚底一阵刺痛,连往后退,脚心又划过道道锋利,原来是水下礁石上附着的碎壳,这玩意跟碎玻璃一样尖锐,不小心踩上去的人,脚心定被刮得流血。只是有海水泡着,伤者第一时间并不能感到皮肉被划开的疼痛,可海水泡久了必要发烂,席然找海面上的太认真,忽视了海面下的危险,这下是哭笑不得,惨兮兮的往回走。 席然忍着脚底传来的痛楚,浪一下一下的打在他的腿上,他脚底发虚,站不住了,用手扶着一旁的礁石找支撑点,走了一会便累得不行,口袋里满满的‘食材’,活像装了两个秤砣,每一步都吃力,走也疼、不走也疼,席然只得把装满的口袋卸掉,将晚餐放归自然。 后是广阔无垠的海面空荡荡,前是块块礁石七倒八歪拦住去路,席然图生悲哀。 心力憔悴间,看见宋安从远至近了,席然见他,正要开口求救“帮我......”结果宋安稳当的,迅速的来到了席然的面前,然后伸手从席然的腋下穿过,将席然提了起来。 席然:“......” 宋安盯着他被海水泡的发白的脚背,下面是血流如注。 席然还尴尬着,结果下一秒就被宋安扛在了肩上,以扛木桩的形式从礁石群中走过,几步便回到了海滩上。 席然坐在沙滩椅上,用饮用水冲血肉模糊的脚底,自己跑去玩还受伤,被这么奇葩的姿势扛了回来,席然是丢脸加倍:“你怎么来了......” 宋安在一旁给他递水和毛巾,说:“闻到你流血了。” 又是闻到......记得上次厨房也是,这次隔着一片海滩,还在海面下,宋安是狗鼻子么? “你对其他味道也这么灵敏么?”席然好奇的问。 宋安摇摇头“只有血腥味。” 席然脚板划了几个口,不深,仍痛,出血量倒是挺骇人的,弄红了一条毛巾,这下是一点玩的心情都没了,宋安说回去算了。 当然是回去的,只是......席然看着惨目忍睹的脚底,对自己是否能走路产生了怀疑。 宋安倒不觉得是难事,一脸‘我扛你’的表情。 要是刚才那副姿势扛回去,席然感觉丢脸超级加倍。 宋安疑迟了几秒,在席然面前蹲下来。 “背你?” 10 在席然的印象里,被背在背上的记忆很少。 小时候曾被席父背过,但当孩童的时光昂贵又短暂,过了几年,席泽出生了,他作为一个哥哥,要提前学会大孩子的担当。 后来在学校里,因为身体的缘故,对肢体接触抵触心理很强,导致周围人都达成一个认识,席然是一个‘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男同学。 直到上了大学,才慢慢与自己和解。 这样算下来,背过席然的只有两个人,除了席父,就只剩现在的宋安了。 宋安的背坚韧而宽厚,席然不好意思抱着他,用手抵在他背骨上,缩成他背上的一团。 宋安的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皂香味,很清爽,贴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汹涌的、勃发的男性强壮才清晰的透过布料传过来。临走前,席然还问沙滩椅怎么办,宋安淡定地说让木毅笑来收就可以了。 好的,木毅笑,工具人。 待在背上无事干,席然四处张望,见到许多来时不曾注意到的风景。 小山路,四周的植物茂盛而野蛮的生长,受光的顶端叶角在阳光下发出翡翠似的光泽。金沙从纵横交错的树枝洒下,地上生出婆娑绿荫。时有鸟雀啾鸣,嗅到泥土、绿叶、野花的芬芳,沁人心脾。 席然的视线从周围自然美景,慢慢挪到宋安身上。他的侧脸俊俏干净,没有表情,眨眼间长睫轻轻颤动,斑驳的剪影从发梢掉到五官上,亮的地方恍若金色的水波,一层一层的从他面上刷过。 像一件艺术品。 宋安两只大手稳稳地架着席然的大腿,肉感压在手掌心里,而大腿肌肤光滑,富有弹性的软,那只手却不动分毫,保持在一个既不危险又不尴尬的距离上,一路无话的走了很久。 席然盯着他上下刷动的睫毛半晌,轻轻的唤了声宋安。 “嗯。” “谢谢。” “嗯。” 好冷淡,可是脊背是暖的。 席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别墅,宋安把席然慢慢放到沙发上,木毅笑了解问题后马上拿了医用棉球和药水过来给席然处理伤口。宋安还是嫌大厅人多,默不作声的回房间去了。 “厉害啊!把自己玩成这样。”宋安一走,木毅笑的大狐狸尾巴就在身后转呀转,他一边轻轻清理席然伤口上的砂砾,一边啧啧称奇。 席然剐了他一眼。 木毅笑面上笑嘻嘻,心想席然手段挺高的,居然都骑到宋安的背上去了。 .. 隔天,木毅笑走后,偌大的别墅又只剩他两人,宋安变回蛇尾模样。 宋安在人类状态下席然没有那么怕他,一下转换成蛇尾,导致席然见他时,愣怔了几秒。 席然负伤后,宋安破天荒的下了厨房。 他捣腾半阵,居然还真端上了三菜一汤。 这顿饭摆盘讲究,仪式感极强,宋安从橱柜中挑出两副高脚玻璃杯,倒上席然选的饮料,还在外面折了一支卖相极美的,散着幽香的野花,插进白瓷花瓶里摆在餐桌上,西餐布上放着刀叉。餐厅本就是北欧设计,异国情调,席然入座时,像是去西餐厅用餐,让他不禁期待起宋安的厨艺来。 宋安似是给客人尝试新菜品的大厨,正正经经地把作品逐一端上来。 他下身是蛇,上身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用水沾湿,往后一捋,几缕落在额前。 席然看着面前这像西餐......呃,又像中餐的食物,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入嘴里。 宋安在他对面落座,先将西餐布铺开对折,放在蛇身上。席然不知西餐礼仪,嚼巴嚼巴嘴里的食物,尬住。好在宋安并不责怪他,盯着席然咀嚼,神情不同以往,就差把‘怎么样’三个字问出来。 席然看他平日里孤傲冷酷的眸子里透着那么一丝期待,便配合着摆出品尝的模样开口“恩......这个茄子的味道不错。” 宋安:“那是土豆。” 席然表情有一瞬空白。 席然干笑着去叉另外一盘食物,夸赞道“这个西红柿煮的很漂亮啊。” 宋安:“这个才是茄子。” 席然:“......?” 席然将叉子颤抖着放下,提起一旁的高脚杯猛灌一口,看着对桌,宋安冷俊的面庞明明无变化,席然却品出他的一点眼巴巴的意思来。 他那么用心的准备,我总不能不领他的情...... 席然嘴角僵硬一笑,自然的叉起那块长得像西红柿但其实是茄子的料理,边吃边夸宋安的手艺不错。宋安看上去心情好了那么点,两人便在这种氛围下用餐了。 席然这顿吃的心惊胆战,边吃边想:怎么能煮成这样呢?怎么煮成这样的啊? 席然幻想着自己先是趴在马桶边呕吐,再被木毅笑带去洗胃的画面,悲怆之中明白了一个事:宋安,你就是料理黑洞。 .. 席然同宋安之间的氛围变得很亲和。 具体表现在宋安邀请他在沙发上一起看一部电影,这是宋安头一次邀请席然共做什么事,席然不好拒绝,只得应了。 大屏屏幕、整套音响,呈现出了家庭影院的效果。 电影开场没多久,席然觉得有一条冰凉凉的,像缎带一样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腿。定睛一看,居然是宋安的蛇尾尖,席然被吓得头皮发麻,连忙抽开腿,被触碰到的地方仿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没过几分钟,那蛇尾又缠了上来。 席然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扭头去看宋安的变化。宋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看的认真,这部电影好像不合他的口味,他面上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和席然腿上撒泼活跃的蛇尾明显是两个画风。 席然苦恼地看着在他小腿边蹭来蹭去的蛇尾,他用推,用踢,用躲,那段灵活的小尾巴反而闹得更起劲,像个熊孩子,以为在和席然做游戏。席然第四次把蛇尾推开,没想到这次蛇尾直接耍流氓,往他的腰上袭。席然连忙将蛇尾抱在怀中,这次那小东西倒是安分了,踏踏实实的在他胸前找了个位置不动了,倒显得像他主动抱着的。 席然抬头,发现宋安正在看他。 席然面色难堪“它......它老是动我。” 宋安立体的五官上闪着影屏投影的光,幽黑的深眸没有言语。席然感觉这蛇尾从他的怀中一点点抽离开来,被宋安甩到了一个很远的角落去。 “这......”席然看那黑色的小尾巴撞到墙上,软趴趴的落下来,不动了。 “它喜欢你。”宋安沉沉地开口。 它? 可它不就是...... 席然脸上红白交错,心想:难道蛇尾也有独立意识么? 刚刚那种反应,倒有点像黏人的、喜欢捣蛋的小动物了。 席然心乱,电影也看不下去,本是放在屏幕上的心思悄悄发生偏转,往身旁看去,却发现宋安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哪里像是看电影的样子。席然一惊,虽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宋安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他,他的双瞳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隐约能看到一丝暗金色的流光,席然以为是电影光的效果,没在意。 只是宋安的眼神太蛊了,那是一种近乎深沉的、直白的……就好像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气氛逐渐变得不可言说了起来,席然难以为情,想要问他。“宋......” 此时宋安突然一个前扑,将席然压在身下。宋安的速度极快,他要行动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席然话还未完,头就已经被推到了柔软的沙发坐垫上。 席然整个人倒在了沙发上,两旁被一对手封住去路,而身上欺着的,是宋安。 席然瞪大眼睛,心脏像小鼓被拼命敲打,两个人的距离被宋安缩短到过分的亲密,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 他感觉到宋安壮硕的蛇身压到他小腹,吓得他双腿僵地像块木头,浑身的肌肉都绷直了,而那个被丢在角落的蛇尾不知何时又纠缠了上来,只是这一回是席然的腰,挤进席然的腰背与沙发的空隙,一圈一圈的卷上那僵硬的纤细,被异物缠绕的不适感让席然扭动了一下,他无措的开口“宋安......” 宋安仔细地看了他一会,然后俯下身,在席然的唇瓣上落下一个吻。 席然的脑海嘭地一下炸开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下消了音,宋安一吻即离,随即又认真地与席然对视,像在观察席然的反应。 席然不可思议,他从未这么近的与宋安面对面,甚至可以看到他面上细微的汗毛,这张好到不得不使人暗暗惊叹的脸,深情地望向某个人的时候,很难不心动。 席然看向宋安深邃的眼睛,华夏人的眸色大多是黑的,在光线下偶尔会有棕褐色,而宋安的眸子本该漆黑如墨,黑冷的如他性格般,但这一时,他的虹膜里出现了暗金色的细线,那些丝丝缕缕在短暂的时间里一寸寸的交织,如一滴金色掉进了水里,向外延伸、渗透、侵占。 明明只是一瞬,席然却像是看到了慢放一样,宋安的异变在这个时间里变得缓慢又清晰。暗金线交织完变成盛金色,他的瞳孔从一个圆球被挤压成眼珠中一条极细的线,然后像呼吸一样展开来,中宽上下窄,变成了一块叶状的黑。 11 席然不是嘴巴受到刺激,而是大脑受到了强烈刺激。 席然完全呆了,他从来没有跟人接过吻,双唇相碰的感觉如此新奇,何况这还是宋安! 宋安见他不抗拒,趁他呆住的时候又去吻他,他这回可不比上次温柔,双唇微开的吮住席然的唇,像品尝什么甜美的食物一样,一下又一下的啃咬着那片花瓣,他的吻毫无章法,完全是动了情,撬开唇齿间,宋安伸出舌头勾引着席然做回应。 气温在湿吻的水声中逐渐攀升,宋安压在席然身上,不停的吻,从席然的唇角抽出一条银丝,复之又去亲他的下颚,从下颚线亲到光洁无暇的脖颈,人类的脖颈多细啊,仿佛能咬碎,席然要命的仰起头,重喘了一口气,这个角度,他把最脆弱的喉结毫无保留的呈现给宋安,对于此刻的宋安来言,就像在邀请他。 宋安咬了上去。 “……啊!” 席然吃痛,失声叫出来。宋安有几颗牙特别尖,他平时不笑不说话看不出来,现在这么一咬,倒是感觉到那尖牙了,险些要刺进皮肉里。宋安咬了一口,后面安慰似的舔了一下。 “宋安,不要……”席然感觉他把自己舔的满颈口水,本是被宋安吻到七荤八素,疼痛感抽回了席然抛到九霄云外的理智,开始抵触宋安的入侵。 “宋安,别……宋安,宋安!宋安!” “啪——!” 席然不可置信的看着宋安半边脸浮起一个微红的五指印,他……他扇了宋安一巴掌!他居然扇了宋安! 席然有些暗爽,觉得刚才那一下打的不够狠。 宋安被一巴掌扇懵了,停下了动作,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带着困惑和迟疑。席然有些怕他这样,生硬地说“宋安,不可以。” 宋安的瞳孔微缩,恍惚间好像找回了理智,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压在席然身上的重量瞬间变轻。 宋安从他身上起来,脸上看不清神色,电影也不看了,只一转身便快速地离开。 席然看着宋安上楼的背影,脱力的倒在沙发上,心有余悸的喘气。 他脑子乱的像一团浆糊,宋安亲了他? 宋安为什么要亲他? 宋安的眼睛怎么了? 席然将指尖慢慢地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刚刚有被宋安撕咬过,一处破了皮,稍微碰一下便火辣辣地疼。 宋安这个人,性格冷,面相冷,平日说话字数只手可数,多数时间都是“嗯。”“哦。”和沉默。可唇齿的温度,却像一团热火,烧得席然耳尖滴血,脸红红。 .. 第二天,席然磨磨蹭蹭的准备好了午饭,他其实极不情愿再面对宋安,可吃饭是人之本,煮饭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加了两个人的米。 席然的脖子上开了朵朵梅花,中间还有一串牙印,泛着浅红色,像一朵纹在喉结上的蔷薇。席然昨晚洗澡时擦了好久,除了把皮肤擦得通红外,那些痕迹一点都没消。无奈下,他拿着衣服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又觉得蠢,便去了遮掩。 昨天晚上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就是宋安......会不会,喜欢他。 这个想法太恐怖了,席然果断把它抛之脑后。 可今早醒来,屁股湿漉漉的。席然长这么大,第一次做了春梦,梦见昨晚他没有扇宋安耳光,宋安亲他,他也回吻,两人情到浓处,在沙发上做爱。梦里他双腿抬高,一只脚勾在宋安强壮的腰身上,下面的花穴含着宋安的鸡巴,姿势比他看过的那些情色艺术家画中的妓女还要放荡。席然红着脸一大早洗了床单内裤,好像高中时期偷偷自慰,事后的羞耻感来得比高潮还猛。 席然高中时身体原因,没谈过男女朋友。上大学后学习、打工,为了读书忙的不可开交,尽管对他表示好感的人很多,最后都被他塞得满当到几乎没有空闲的生活给劝退了,他忙起来时就难回消息,再热情的人也候不住。反倒是在别墅这段日子,是他近年来最空闲的时候。 他以前自慰,不敢做到最后,可那张小嘴像不满,总会让他觉得空虚难耐。偷偷买了情色玩具弄自己,有一次弄得狠了,下身出了血,席然痛了好几天,才知道是处女膜破了。那时漫天遍地的耻辱席卷了他,席然觉得自己真特么下贱,身子也贱,偏生成这样,不男不女的,他唾弃自己,躲在被窝里哭。自此之后身体再怎么渴望被灌溉,他也强忍着,觉得只要忙起来,就什么也不会想了。 .. 席然在坐在餐桌前等,现在饭点过了,还迟迟等不到宋安下楼来,一早上他都在房间里,没有动静。 席然思来想去,还是上楼叫他。 “宋、宋安,吃饭了。”席然很少来宋安的房间,上次找逃生线索是唯一一次,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宋安?” 席然悄悄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屋内过暗,难以看清,席然记得宋安房间喜欢拉窗帘,把整个屋子弄得昏昏沉沉。席然蹑手蹑脚地进去,这静悄悄的气氛,无端让人有些紧张。 “......宋安?” 席然进屋去,两眼一抹灰。宋安不知在不在,但放在玄关的柜口处有一物吸引了席然的视线。那应该是宋安出差时换下来的衣物,被叠得整齐,上面放着的,赫然是宋安的手机。 席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攒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兔子,他下意识伸手向那手机摸去,等到那轻巧而熟悉的重量落在手中的时候,席然从门内出去了。 拿到......拿到了! 席然轻手轻脚的藏在三楼的厕所里,他准备迅速地发求救消息,再把手机放回去。惊喜地发现宋安手机居然没锁,打开后只有一个界面,都是手机自带的软件,干净的跟新的一样。席然直接拨了报警电话,嘟了一下接通,里面传来了一声“喂?” 席然小声而快速地说“你好,我是G美大二绘画院的席然,十、十几天前在S市P区误上了黑车、在晚上,我现在......” 席然的话音突然消失,只剩通讯另一头传来的询问声。 “喂?还在吗?同学?喂?喂?” “同学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同学?” “......同学?” 手机从席然手上滑落,啪嗒落地,一只冰冷的大手正掐着他的脖颈。 他汗毛倒竖,惊恐地仰头,望向那双寒冷刺骨的金色双眸,宋安的出现悄无声息。 脚上瞬息缠上的那段漆黑一扯,力度大得席然依照惯性往前摔,脑袋磕到浴室瓷砖地上,疼痛感如蛛网蔓延,痛得他啊了一声。席然整个人倒在地上被往后拖,衣服随着摩擦被迫掀起,皮肤接触到冰凉的瓷砖地面,于宋安来言,拖他就像拖一件很轻的物体一样,在混乱中,这种失去行动能力的情景触动了席然的神经,使他一下就想到了那晚被拖行的恐惧,他尖叫着喊救命。 宋安把他从厕所硬生生地拖出来,往走廊边去,蛇尾从席然小腿往上,圈住了席然的腰。席然浑身一轻,宋安居然单靠蛇尾,就能把他整个人抬起来! 席然看着宋安的行动,内心警铃大作,囚在他腰上的蛇尾做了一个席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举动,它把他往三楼的栏杆外伸! 席然还想抓住栏杆,却被巨大的力道拖离,腾空,从这里往下望,大厅变得很小,近地面有十米,若是宋安松开他,他就会成为一颗摔得稀烂的番茄,不死也残废。 席然惊慌失措的看向宋安,眼前人陌生极了,那双粹着冰的金眸鬼魅的向上挑,透着一股席然不曾见过的邪性,似一头嗜血成性的野兽,在弄死猎物前还要玩弄一番。席然只看一眼就明白。 宋安想把他从三楼丢下去。 像一盆冷水从头浇至脚底。 “不要......” 席然眼泪如开闸了的龙头,他被宋安吓到了,颤抖地厉害,涕泗横流,绝望地看着宋安,拼命摇头。 “不要,宋安,求求你,不要......” 席然一直怕那异类的长蛇尾,此时求生的本能却令他用力的反抱住,只求这东西能把自己捆得更紧一些。在这个时间里,宋安是将要杀死他的魔鬼,也是他求生唯一的绳索。 “我再也不拿你的东西了......对不起,宋安,我错了,对不起......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腰间的蛇尾一松。 绝望的尖叫声撕破空气。 12 “啊——!” 那蛇尾像一道绳索,在这声惨叫中从栏杆上冲了出来,卷起半空中的席然。 宋安把他扔下楼,又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席然惊魂未定的大口喘气,面色惨白如纸。 他被蛇尾吊在空中带回三楼,宋安将他轻放在走廊上,席然的心跳像一颗皮球,被摔在地上高高弹起,又重重落地,再弹起。他跌坐在地上,出了一身的虚汗,一只手攥着胸口,因为呼吸太过剧烈感到胸口刺刺地疼,干呕,眼泪控制不住地滑出眼眶,呜呜地哭。 宋安蹙紧眉头,神色晦暗,他捂住自己半边脸,像是不想让席然看到目前的丑态,大声说“回房间去!这几天不要出房门!” 席然哪敢再看他,双腿发软,扶着墙哭着走了。 席然回到房间,把门锁上,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脱力地顺着房门口滑倒在地。 宋安要杀他!差点就杀了他! 宋安这个疯子! “呜呜呜......”席然跟宋安相处的这段时间,宋安种种迹象都像个正常人,不知不觉让席然放松了警惕,两人一起吃饭、去海边、看电影......席然甚至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能讨宋安的欢心,宋安心情好,就能放他回去。现在看来真是痴心妄想,宋安的本质就是一个野兽!披着人皮的怪物!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席然受了太大的惊吓,难受地睡了过去,醒来已是晚上,夜深人静,他睡得头昏,肚子饿的咕噜响,因为宋安连午饭都没吃。 他又记起刚来别墅那些天,去冷藏室偷食物的日子。宋安让他别出房门,当然可以,要是给他足够分量的储食,他绝不踏出房门半步。可现在是饥肠辘辘,席然悄悄打开房门,却听见一阵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不止一个,还有一种类似于挣扎的女性哀嚎,都不是宋安的声音。席然顺着门缝疑惑的往走廊看去,两道空空,声音是从大厅传来的。 他神使鬼差的推开房门,轻轻走向栏杆边,往楼下看去。 这一眼,席然瞳孔骤缩,几欲失声叫起来。 他瞬间蹲下,缩到栏杆间的墙角,确保楼下人不会看见他。 他看到......他看到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眼睛和嘴均是被封的严严实实,正有两个男人运着那女人,一瘦一胖,他们的模样席然死也不会忘记,正是那晚黑车上的两个男人!那个司机! 席然侧着身在栏杆缝里偷看,那个被捆住的女人似有意识,好像累了,只能一段时间挣扎一下,有气无力的样子。隔着一团黑布,仍能听见她发出悲哀地号哭,听着极为绝望凄凉。而那个司机和胖男人一人抬着女人的腿,一人抬着女人的上半身。女人下身穿着一条粉红色的波浪裙,裙角已被掀起,露出洁白的大腿和肉色的内裤。 女人好像攒了一会力气,突然剧烈的扭动起身体,她的奋力一搏,使两个男人招架不住,前进一个踉跄,胖男人摔在地上。他们将她恶狠狠地丢在地上,那个司机上前用手奋力击打她的头,胖男人在后面不停地踹她的腹部,架势之凶狠,席然看着胆战心惊,只觉自己的头部和腹部也开始疼。女人的哀号徒然尖锐了起来,隔了几秒就没了声,头一歪,像是晕了过去。 女人没了动静,这下两人才继续搬起她,他们的行动快了许多,往一个房间走去。那个房间,便是席然之前在搜查别墅的时候,一直上锁没进去的一间,席然曾诧异过这锁住的房间是做什么的,现在看来,就是宋安强奸他那一晚的犯罪现场。 席然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血好冷,好像血液里面灌了冰渣,在循环的时候冻坏了所有细胞,呼出来的气体带着冰凌,单是呼吸就能划破他的身体。 过了一会,司机和胖男人从黑房间出来,十分谨慎又急急忙忙的从大厅出去了。 席然闭上眼,经历过一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个房间里会发生什么。黑房间、强奸、人贩子、宋安......或许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来到这里的不幸儿,或许在他之前就已经有可怜人经历过这只怪物的侵犯,那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被宋安杀死?被从三楼丢下?再由木毅笑和清洁公司接手,把这里变成没有凶案发生的样子? 这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犯罪链?每个月源源不断的送人来,给这个怪物折磨? 席然睁开眼,从栏杆边站起来,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下楼。他在厨房里,抽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钢刀,刀身在黑暗中闪过一道白亮的光,映射着席然通红的双眼,他的神情沉重而坚毅,推开黑房间的门,往里走去。 席然摩挲了墙壁半天才找到灯的开关,灯开后,老旧的钨丝灯泡滋滋作响,发出微弱的光,堪堪照明,席然发现这间房子空空荡荡,仅有一扇安装得特别高特别窄的铁栏小窗,只能看到室外一片黑茫茫,除了进来的门,四面都是墙壁,黑压压的墙仿佛会朝人移动,将人压碎,令人窒息。这是这座别墅里装修得最简陋的一间居室,而他进来的这扇门,好像割开了两个世界,从光鲜亮丽、富丽堂皇的大别墅,到被上锁的、滋生痛苦的阴暗密室里去。女人被放在地上,像条死鱼般一动不动。 席然靠近她,将手放在她被捆住的双手上,没想到一碰她就挣扎了起来,看来刚才是装晕,眼下还清醒着。席然嘘了一声,低声道“别说话,我是来救你的。” 女人愣了愣,安静下来。 席然取下她口里塞着的粗布,为她解开头上的束缚,女人露出一双哭得惨兮兮的花眼,眼妆晕成胡乱的一团,眼角的眼线被泪水点开,脸上黑一块红一块,席然不觉得丑,只看她可怜。女人莫约二三十岁的年纪,皮肤保养得不怎么好,头发长而枯黄,妆很浓,脸上泛着油光。她看到席然手里的刀,表情大变,往后猛缩,正要叫出声,席然赶忙捂住她的嘴,沉下脸,“别说话,外面有人。” 女人眼角含泪,点点头,席然见她镇定下来了,松开她的嘴,开始用刀割她手脚上的粗绳。女人话音里地方味很浓,呆呆的看着席然,小声问“真的吗?你真的是来救我的吗?” 粗绳太结实,席然又怕刀伤到人,割的满头是汗“嗯。” 女人又问“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之前上了黑车,也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女人想到自己的经历,又要流泪,抽噎着断断续续道“他们跟我说、说能赚钱,带我去个赚大钱的地方,我才跟他们走的,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会是人贩子!呜呜,我家里哥哥要治病,我没办法,才出来找工作,他们说大城市给的多,我才、我才......” 席然伸出手揉了一下女人像枯草一样的头发,像是给她力量,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芳。” “好,芳姐。你听我说,待会无论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大声......”席然见陈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的视线越过席然的头顶,往他身后看去,眼睛以一种夸张的幅度放大,瞳孔里布满了恐惧,席然心里一凉,随后,陈芳几乎是疯了地扯着嗓子尖叫。 “鬼!鬼!鬼!有鬼!救命!救命啊!!”她浑身震颤,跌跌撞撞的往后退,声音就如尖锐的指甲用力划向玻璃,席然离她近,被这声撕心裂肺震得耳膜欲裂,赶忙捂住双耳,可太阳穴还是突突地痛起来。 陈芳声嘶力竭,一开始富有穿透力的尖厉刺耳逐渐变成嘶哑,烧的干涸的井,最后一滴水也消逝了,她失声了,大喘一口气,两眼一闭,晕倒在地上。 席然的冷汗已然打湿脊背,他往身后看,宋安的蛇身站立起来,有两米高。他的双眼如两颗名贵的金色水晶,表情里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人性的东西,看着他们的目光,犹如丛林里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了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他向席然缓步移来,席然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两根手指卡住席然的下颚,将席然的脸蛋提起来。宋安英俊得像画,声音比往常更冷,一股寒气从席然脚底直窜天灵盖,宋安问“你要放了她?那你代替她么?” “不......”席然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摇头。 宋安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席然却觉得像有一把刀把他整个人从上往下剐,直至皮肉分离。 宋安经过席然,上前抓住了陈芳的头发。陈芳仍在昏迷中,被宋安摆弄着,毫无知觉。 席然蓦地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宋安去分开陈芳的双腿,被这一幕深深地刺到了,一簇怒火从他心底烧起来!他拾起了钢刀,大喝一声往前冲,使尽全身的力气往宋安背上劈去! 13 像砍中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硬物,席然手心撞得发麻,连退几步。他瞪圆了眼,不可思议的看着宋安背上的那块肌肤,平时怎么看都跟正常人无异,顶多算强壮。但这一刀下去,受挫的皮肤泛起玉石一样的光泽,在有限的灯光下,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质感,而席然愤怒的那一刀,从角度和力量来说,肩胛骨会开花,可宋安光裸的背部竟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看着刀锋所过之处,宋安完好无损,席然脑袋嗡地一下空白,喃喃道:“怪物......” 宋安静止在原地,顷刻间,时间好像化作了实体,秒钟变得缓慢,席然的每一次呼气和吸气都伴随着重重地心跳,只一眨眼,宋安原地消失,下一眨眼,脖颈间传来一道巨力的挤压感,席然双脚离地,喉咙发出一种类似于机器旋转的齿轮卡壳导致故障的咯咔声,大脑充血,双手无力的掰着宋安捏住他喉颈的手。 “嗬......救......” 宋安好像只要一用力,席然的脑袋就能从身体上分离。 席然视野中的景象逐渐模糊,变成了一片雾,沙沙的白点与黑点从视网膜的角落跑来,在眼前纷乱成漫天飞舞的大雪。脑海里瞬间印出了家人的影子,席然眼角落下一滴泪,想:我就要死了吗? 在席然以为自己的生命将此结束时,宋安松开了手,压迫感一秒消失,席然瘫软在地上,大脑轰隆隆地作响,新鲜空气挤进呼吸道里,那感觉好比劫后余生。他使不上力,连思考都一并丢失,或许是刚才砍宋安的时候用尽了,或许是被宋安扼住咽喉的时候随着生命一同流逝了,无论如何,他现在只能像个没有生命的物品,安静、呆滞。 宋安将他拦腰抱起来,从这个房间离开。 .. 席然落在宋安的床上,头顶的灰色铺满世界,唯有那双金瞳离他远,又近,宋安在亲吻他。 他要杀了我,为何还要吻我? 宋安的手拂过席然的衣摆,在肚脐眼打转,又揉到后腰去,流氓得很,一边亲一边把席然摸了个遍,最后手指勾住席然棉质的短裤,连着内裤一并脱了下来。 席然下身极少晒过太阳,露出一种月似的莹白,削瘦的肌肉包裹着独属于男性的骨架,命运却让他在阳具下开了一朵花。宋安把他双腿分开,受过一次伤的花蕾透着一股可怜兮兮的青涩,颤抖着,微张着,或许是它的主人确是没经历过太多情事,在男人的注视下,躲在还未勃起的阴茎后,显得那般羞涩。粗糙的手指抚摸上那片又软又绵的花瓣,席然下身颤动,身体本能地往后躲。宋安支出一手,按住席然的胯骨,另一手轻轻地玩弄着那娇嫩的贝蕾,手指探进深处,碰到一颗小又圆的花核,只是蹭过,甬道便一阵收缩,吐出透明的蜜糖来。而那根粉红的阴茎,此刻也微微抬了头,跟着花骨朵一同回应外来客。 好生热情。 宋安细细地看着,反手抓住席然大腿,然后弯下身,鼻尖贴到席然稀疏的耻毛间,轻啄了一下那片幽谷。席然浑身一震,受伤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微弱的不要。 舌苔略过阴唇的触感,刺激到席然的大脑,他好像一瞬通了电,无力的手脚并用,试图脱离。宋安哪会让他逃走?只用一手便按得席然下身动弹不得,然后一下、一下地舔舐着那片花蕊,舌尖灵敏地挑逗着花豆,几颗尖牙轻轻略过,那埋在娇花里细微的神经血管被这般舔弄,席然颤成秋风扫落叶,身体里的水汇成一盈一盈,仿佛有一汪泉,在体内轻轻晃动,只要宋安稍作指引,就会汨出来。花蕊分泌出更多的汁液,都被宋安逐一吞进口里,口水和淫液混合,花地如久旱逢春雨,很快便湿淋淋的一片。 席然的鸡巴早已立挺挺,可宋安只顾着花穴,它倒像一个被遗忘的,可怜地硬在那里,只得到小穴共感分来的一点快乐,马眼渗出滴滴晶莹。 宋安从未给人口交过,他到了发情期,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意识几乎被‘新种’操控,对待身下的任何人,都是插进去一通乱操,是死是活不管。可偏偏对待席然时,宋安吻了他,若是木毅笑和林海的那帮人知道,绝对会诧异这怪物怎么能在发作期变得这么温柔。 宋安含着席然的小花儿,顺势一吮,席然发出嘶哑的喘声,全身一麻,双腿一颤,那泉水终于找到了眼,温热的水急不可耐地顺着泉眼不停喷涌出,而小鸡巴也爽得射出一股股精液,几滴液体飞溅到了宋安来不及撤离的脸上,宋安轻轻舔掉嘴角的爱液,觉得挺甜。 现在的席然在他眼里,就像一块糖。 他现在只想,把这块诱人的糖一口一口拆吃入腹,渣都不剩。 仅仅用舔,高潮如同海浪,一浪一浪冲刷着席然的身体,席然意识沉沉浮浮,反抗的力气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快感侵蚀了,他流了好多水,下身湿泞不堪,反倒是出完水的小穴,一下失去了爱抚,变得空落落,甬道不停的收缩,潜意识里渴望着......渴望着更大、更多的东西,来爱他一下。 宋安从不是会拖延的人,他把席然口射后,小腹那几根青筋跟快要爆裂了一样,顺着往下,从近胯处的蛇身一个鳞片里,露出了一根尺寸骇人、怒涨着青筋的鸡巴,龟头跟鹅蛋一样大,此时已经硬得发胀,宋安简单撸了两下,握着这凶悍的利器,对准席然娇小的花蕊,画面看起来,一个是天使一个是魔鬼。 然后,宋安愣了。 若说合适的钥匙要配合适的锁,可二者尺寸的差距,大的有些离谱。 他会受伤。 这句话第一次从在发情期的英俊的新种人脑袋里冒出来。 这其实是很神奇的,因为新种人的发作期,从不会为别人思考问题。 可宋安举着鸡巴,看着席然的小洞,金色的兽眼里明显露出些许无措来。 难道要他放弃这块糖? 宋安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只想操他,操烂他,然后在他的身体里射精! 宋安走到办公桌旁,双手拧坏了整个保险箱的门,从里面取出一盒注满黑色液体的针管,针头足有几厘米,他毫不犹豫,将一剂针管打向自己脖子间的大动脉。随后,他的身体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下身开始发生变化。从蛇身到人身,变异的感觉如上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伤口,宋安冷哼一声,将针管丢在地上摔碎。他回到床边,亲了一下席然,跟席然在一起,他才觉得心情好一点。 他的下半身完全变成人类的双腿,独有鸡巴还在高高立着,变成了正常人的大小,但形状和尺寸依旧优越,足有二十厘米。除开活烂这一项,宋安可以在大众心怡约炮榜勇夺第一,除非他哪天用不了他的驴玩意了,不然他能一直蝉联。 宋安这回没了顾虑,再有顾虑他也懒得去想,抓住席然的腰,就将自己的分身插了进去。肉刃狠而有力的剖开穴壁,直插到底,花穴被突然填满,甬道还来不及反应,激得一紧,那炙热如火的内壁柔软地缠上宋安的鸡巴,宋安长叹一口气,眼角勾出一点愉悦来,是舒爽到了极点。 宋安高兴了,席然可不一定。就算经历了一次,再次被插入的感觉也是突兀的、生疼的,活像一根粗硬发热的铁棍插进了身体里,痉挛止不住,刚才的快活被这一下抛到了九霄云外,席然猛然从飘飘然中醒来,轻哑的嗓音掩盖不了他的愤怒“宋安!你、你出去!啊!” 宋安的鸡巴往花穴里一顶,撞得席然尾音拔高,抽出时小穴是依依不舍,粘黏着它,欲要把鸡巴往里吸,宋安便再撞回去,鸡巴狠狠地擦过阴蒂那一点,席然连连抽气,小腹和腰身酸麻不止。 “混!啊!......混蛋!” 席然嗓子本就疼,几个字蹦得他是疼上加疼,加之宋安尝了肉味便埋头苦干,不理会他的抗议,席然气极,被撞得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事先就有水的湿润,这下是操得席然更多的水出来,润滑了两人交合的地方,水声被宋安的进攻搅得啧啧响,鸡巴上的青筋搔刮着肉壁,摩擦出层层的快感,于是软肉绞着滚烫的鸡巴往更滚烫的地方送去。 席然体内烧得像炉火,在宋安暴雨般的抽插中浑身都被点燃,只觉得身体要烧化了,烧成一滩软水,他难受,嘴里发出磕磕绊绊的泣音,听着如幼猫撒娇。宋安便放慢了速度,又亲他,哄他,直到他不哭。 两人在床上不知做了多久,宋安射出来的时候,席然掀起眼皮自下而上地望着宋安,眼中满满都是疲惫和恨意,嗓音干哑。 “宋安,我恨你。” 宋安啄了一下他的眼睫,将他完全抱在怀里,嗯了一声。 席然就这样沉沉地昏睡过去。 14 席然的身体犹如被重物碾过,意识也在那个时候一并碾了。他睡得很沉,又时常惊醒,醒来睁不开眼,只能凭其他感官感受外界一两秒。 一次他醒来时感到阴部被人触碰,凉凉的,是那种消肿的药膏抹上去的感觉,但他抓不住清醒的意识,连想上药的人是谁都来不及,很快又陷入沉睡中去。 等席然恢复过来,木毅笑正伏在他双腿间,检查他的生殖器。那双像用毛笔勾了两道上挑的线的眼睛,难得显出几分正经和严肃来。 “你跟宋安上床了?” 席然阴恻地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无话。 木毅笑无端有些心虚,发觉席然状态不对,席然目光空落落的看着窗外,许久,转过脸来,嗓子嘶哑的像缝了一块纱布:“陈芳呢?” 木毅笑不知“陈芳?谁?” “你们绑架人的时候都是随机的吧。”席然冷笑一声。 这时木毅笑才知道他说的是新来的女人,看来席然是知道黑房间的秘密了,木毅笑张了张嘴,说不上话,最后默默收拾自己的装备。 席然久久地盯着他,说“木毅笑,你放陈芳走。好不好?” 这是席然第一次直呼他本名,以往都是叫他木医生。 木毅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正要拒绝,一声“好。”从门外传来,是宋安端着餐板进来。 席然见了他便惊叫起来,举止如见鬼,在空中一阵抓挠“不要过来!!” 宋安蓦地站住了。 席然的气管、咽喉锈迹斑斑,说话如刀割,声音似要泣血“走开!滚出去!你这个怪物!” 木毅笑脸色骤变,宋安发情期后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席然这种态度,宋安接下来若不打人,也怕要直接把床给掀了!他赶忙出来做和事佬,对着宋安满脸歉笑,“他病着呢,情绪不佳,您多谅解点。” 宋安眼里如古井无波,周身的气场仿佛降至了冰点,木毅笑心有些悬,如果待会宋安暴走要把席然杀了,他只能趁乱先跑。 没想到宋安竟是转身离开了。 木毅笑一滞,徒然感到一丝诡异。 宋安就这么走了? 席然要他送人,他真的就答应了? 他跟上去,见宋安出门走不远,追问道“宋、宋总......以往可没有把人送回去的例子......” 宋安停下脚步,看向木毅笑的样子又与平常无异了,眼神冻人。 “不然呢?再弄死一个人,你们就高兴了?” 木毅笑苦脸“不是......” “哪里来的就送回哪里去吧。给她点钱,封住她的嘴。” “是、是。”木毅笑连忙应下,在宋安身边久了,最擅长的就是自打圆场,这下只能自找话题,乱瞟间看到宋安手上端着的餐板,一锅一碗一汤匙,由意大利艺术家设计的厨房碗碟套装,碗壁上是精细繁美的金缕花,上着一层薄而漂亮的釉。木毅笑心里无端有了一个荒诞地猜测,道“您这是......” “红豆粥。” 木毅笑:????? 木毅笑:“给......给席然的?” “嗯。” 木毅笑扶了扶金丝镜框,嘴唇抿住又松开,脚向后移一步又向前,跳舞似的。他很少失态,跟着主子宋安养成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模样,可如今宋安下厨也就算了,还是为了别人特熬的粥,而且宋安这次发情期没有选择他们送过来的女人,反倒是把席然给上了! 这事件的重量稳胜于泰山,冲击力好比在木毅笑脑袋里丢下一颗原子弹,仿佛泰山不动多年,任你大风大浪,他屹立不倒,所向披靡,今天终于在自己面前崩了。 木毅笑震惊之余,对宋安手上的红豆粥起了心,他从没见过宋安做饭,‘做饭’这个词未免太居家了一点,而宋安身上,是看不到一点有家的影子。好奇心驱使木毅笑壮胆跟宋安申请观望一眼老板的爱心粥。宋安给了一个‘你随意’的眼神。 木毅笑怀着诚挚的、些许兴奋的心情,揭开小炖锅的一角。 “你是要毒死他?” 木毅笑看着那团黑不拉秋,里面还不知添加了什么五彩缤纷的食材的玩意,费劲力气才把这句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或许他猜错了,宋安根本不喜欢席然,能在人生病在床的时候煮出这种东西来雪上加霜,杀父之仇不为过,宋安明显是想让席然死于食物中毒。 “哇,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木毅笑一脸惊喜,语毕,微笑着为这道五彩斑斓的黑合上盖子。 宋安将餐板收回“煮给他的。”言下之意:没有你的。 木毅笑笑容有些别扭“......”我受不起。 .. 席然的状态极差。 他身上的那种活力,完全消失了,好像头顶的蜡烛被人吹灭,所剩的不过是一副麻木的躯壳。 木毅笑照顾他一天,知他是精神问题,便跟宋安提出要把席然带到他那边做心理治疗。 宋安自然是不肯的。 木毅笑只得说让席然高兴一点,少受刺激,他建议道“他在这个别墅呆了四十多天了,烦闷难免,带他出去透透气吧,转化一下心情会好很多。” 宋安同意了。 送陈芳离开的时候,木毅笑让席然一并跟着坐直升机出去转转,毕竟上一次宋安出差,席然对外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个消息给到席然时,他以为席然会开心点,怎想席然只是问了一句“怪物会去吗?” “这......肯定。” 席然便又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他看起来更瘦了,黑发已至背,窗外的清风会抚摸他的脸颊,挑逗他的发梢,从后脑勺到耳廓到下巴,显出一道灵动柔和的线条,他浑身透着一股刚开苞的美,他是一个被男人侵入过的男人,木毅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美成这样,清澈时如水,明媚时如花。 席然还是跟着去了,陈芳醒后惊魂不定,嘴里一直絮絮叨叨着有鬼有鬼,看到席然才镇静些,要靠着席然,去哪都得牵着手。她三天没换衣服,浓妆被清水洗掉,脸色蜡黄,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席然却不嫌她,反而主动地握她的手,用湿毛巾帮她擦脸,温柔得不行。 陈芳得知能逃离的消息,总算是安了神,说话也利索了。上直升机时以为是席然特地找来救援的,落座时紧紧挨着席然,木毅笑坐对面。起飞时轰声震耳欲聋,螺旋桨旋转,直升机渐渐升高。席然直直的往窗外看,随着距离地面越来越远,别墅渐渐变小,缩只有手指节那么大,最后连着这座绿林环绕的孤岛,都消失成大海茫茫远处的一点。 .. 陈芳在远郊区一个停机坪被放下,顺着大道走一里路就有车站,席然给她一个挎包,又塞了些吃食。木毅笑用纸袋子装了一大笔现金给她,说“这件事情,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陈芳呆呆接下,点了点头,她瞧着木毅笑长得温润如玉,却总有些叫人不敢靠近,偏是一旁的席然,多生几分亲近。 席然不知有多少钱,只见陈芳拆开看了一眼,满脸震惊,对木毅笑和席然是连连道谢。 陈芳满脸泪水“你们救了我,还给我钱,你们真是天大的好人,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木毅笑自觉受不起这声‘天大的好人’,让席然跟她告别,自己回机舱去了。临走前,陈芳泪眼婆娑的望着席然,说“小哥,谢谢你,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我早就被......”她哽咽不已,没把那个词说出来,又道“我其实、我其实是做‘那个’的,又是农村里来的,我遇到的男人都嫌我,只有你,你那么尊贵的一个人,不嫌我,是真心实意的对我好!之前绑架我的那两个男人,就是我的客人......他们说他们每个月赚好多好多钱,我以为是真的......呜呜,现在想想,我怎么那么傻......” 席然轻轻抱住她,用手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 席然的指尖扶上她的脸,为她擦去泪痕,慢慢道:“回去之后,找个正经的工作。把头发染回黑色吧,发质会好一点,也显得更年轻。处世也要谨慎点,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陈芳用力点头,她摸了摸自己杂草般的枯发,羞怯地说“她们、她们都说这样更时尚,更好招客......” 席然轻声笑笑,没有嘲讽,只是柔和,好像百合盛开,还沾着晨露,轻盈又动人。 陈芳几乎看呆了。 席然推了她一下“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吧。” 陈芳这才回神,发现木毅笑站在登机口,虽不言语,显然是催席然不要太磨蹭的意思。陈芳匆匆道“我、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我只能......只能祝你天天开心,身体健康,心想事成,家庭和谐,幸福美满,大、大吉大利......和、和......”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却看到席然眼眶湿润了,仿佛有泪在里面打转,似哭又笑的,他说了一声谢谢你。你也是。 15 送别陈芳后,席然回到机舱内,见宋安从驾驶舱坐了回来,正巧在他刚才同陈芳共坐的地方。 席然眼里还有未收回的泪光,用手背胡乱抹了两下,回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在木毅笑身边坐下了,还往窗户旁挪,巴不得离宋安更远一点。木毅笑被宋安阴森森地看了一眼,如芒在背,在席然旁边坐也不是,不坐的话又要去宋安旁边,也不是。他天人交战一阵,跑到驾驶舱去了。 机舱内就只有宋安跟席然,斜对角,面对面。本就不大的机舱空间硬是挤出了‘老子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架势。 宋安眼光淡扫席然,见他只望窗外的风景,便垂下眼睑,成为机舱内一座端庄的正装雕塑。 蓝天白云,时隔一月,席然总算见到了城市的钢筋水泥,在高空往下望,整座城市如同造物主手中的积木玩具,被安置在一块块区域,近了,栋栋高楼拔地而起,马路四通八达,车辆川流不息,工业文明带来的城市发展,于大自然而言本是生硬冰冷,可席然在依山傍水的别墅待了那么久,再看到此番场景,竟是差点感动得流下热泪来。他也曾想过,如果一辈子就只能留在那荒无人烟的地方,老去,死去,他会难受得抓狂。 直升机于座座高楼间一栋最大的大厦顶楼停机坪落下,从直升机下来,两排服务人员毕恭毕敬的鞠躬,一位穿着白色高尔夫短袖、运动白裤的男人站在最里面,显然等候多时。宋安先下机,却没走,等席然慢吞吞的下来。席然不熟悉这种场景,从他们中间走,像明星一样,垂在裤缝两侧的手些局促的捏着大拇指。宋安便去捞他的手,想牵他。 “你别碰我!”席然触电似的甩开宋安的手,“滚!” “......”宋安默了。 岂料那位一身白,打扮的像美式度假富豪的男人乐了,他笑得张狂,边笑边走来“哈哈哈!你宋安也有今天!” 宋安淡淡地说“程总。” 席然这才往被称为‘程总’的人身上看去,他在宋安这种顶高个的面前气场竟丝毫不弱,人高马大,一米八几,梳着一个复古油头,加上他的穿着,有钱人的味道遮不住。方脸,浓眉,单眼皮,尖鼻,唇薄,咧嘴时牙齿白得慎人,眼底不经意间透出几分豺狼似的凶悍。男人味里混着点痞,笑起来三分帅七分坏。 “叫什么程总,见不见外?”男人用力拍了一下宋安的手臂,随后又无比自然的揽过他,转向席然“这位是?” “席然。”宋安不多话,只说名字。 席然见他同宋安如此亲近,早就呆住了,宋安被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不知为何,他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点东西,看得他很不舒服。 “席......”男人思索了一番,似是没找到脑海里对应的点,问宋安“哪家的啊?” 宋安不答。 “嘶......”男人又看向席然,捏捏下巴揶揄道“你喜欢这款啊?那之前我推荐给你的那个女学生,刚毕业的,长得比她还清纯,就是没这么高,你咋拒绝了?” “他是男的。” 男人生生愣住,两秒后发出惊天爆笑,一边拍手一边摇头,“靠,刺激啊!比我那个刺激!” 席然说不出地恶心,胃里一阵翻涌,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变得厌恶了起来。 “哟,还挺凶。”男人挑挑眉,向席然伸出手,“你好,我叫程天启,宋安打小的兄弟,你可以叫我启哥。” 席然不屑再看他,径直越过两人,走了。 程天启看着席然的背影,扬唇一笑“脾气还大。” “这种脾气大的操几次就乖了,宋安你......”程天启还欲说什么,看到宋安看他那眼神,诶呀一声,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口说说!抱歉、抱歉!我这情商低的,小情儿生气了吧?诶呦真是......” .. 晚饭是在大厦顶楼餐厅吃的,清一色米其林大厨招牌菜,上桌的除了席然宋安木毅笑,还有那个名叫程天启的男人。席然觉得菜挺好看,吃起来却不知滋味,跟讨厌的人共餐,佳肴变狗屎。 程天启的目光时常放在席然脸上,他真不知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连宋安都能撩到。 长得吧......也不是很惊艳,就年轻,白白瘦瘦的,这种货色在圈子里顶算个中等偏下,素人,太素了。 宋安这人,说得好听是无情无欲,说的难听就是剪掉头发当和尚,程天启认识他这么久,就没看他身边有个伴的,跟他推了三四个一等一的美女,都被拒绝了,搞得程天启很没面,可宋安的身份,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面。程天启知他冷淡,能给自己推销的机会就已经是关系好了,被拒几次后便不再介绍女人给他。 结果今天就见宋安去牵人家手,还被人甩掉,程天启是乐开了花,好笑之余还带点惊讶,到底是什么神仙,让宋安朽木开花? 程天启着魔的眼神,好像要在席然的脸上看出花来,结果这种无声的非礼行径被宋安的一记冷眼打破,程天启小声叫起来“欸别那样看我,我不会抢你的人,老子纯正直男!喜欢女的!” 席然皱着眉头,嫌弃地看了一眼程天启,发现坐在对面的木毅笑,此时也眉头微锁,显然也是对程天启这种不讲礼貌、目中无人的行为产生了不满。 这顿饭吃的席然不甚愉快。 饭后听木毅笑说两人要去谈点生意上的事,先带席然去休息。酒店房间跟新家一样大,设施齐全,墙上嵌着巨大的落地窗,视野开阔,眺望城市,残阳如血,橘红色的光倾倒在鳞次栉比的楼房上,城市浸泡在温暖的落日里。 “宋总明天有两个会,你要是有什么地方想玩的,提前跟我说,我去安排。”木毅笑看他站在落地窗旁,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忍不住叹气。在别墅也是看窗外,出别墅也是看窗外,其实席然想要什么木毅笑心如明镜——自由。 特别是在放走陈芳后,席然跟她同样都是受害者,却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上,一个开始新的生活,一个仍活在痛苦之中。 “我就在隔壁,有事打座机,你先休息吧。”木毅笑说完,关上房门离开了。 木毅笑一走,席然便跟回魂了一样,飞快跑过宽敞的客厅,去拉酒店的房门。 用力,没拉动。 锁住了。 席然狠狠地锤了一下门,从齿缝里憋出一声哀泣。 .. 晚上席然被开门声惊醒,下床来看,发现宋安一手提着脱下的外套,一手拿着房卡,在玄关脱鞋。 席然惊慌不已,四下张望,只能拿起一只鞋,狠狠地向宋安扔过去“你不要来我房间!出去!” 那只鞋摔在旁边的墙上,宋安已脱好鞋,穿着灰袜踩上酒店房间光滑的木地板,他白衫领口的纽扣开了两颗,以往都是安稳地扣好,隐约露出锁骨,被玄关的声控感应灯照成蜜色的肌肤,透出一种别样的味道。他举起房卡,声音如南极冰川上的流水,“这是我房间。” 席然心里都想骂木毅笑,说带自己来房间休息,结果房卡给宋安! “你滚开!滚开!我不想见到你!” “我去其他地方睡!” 席然大步流星地经过宋安,想开他身后的门。 可状况发生在一瞬,席然只摸到门把手,就被一双宽大有力抱住了,拉着他往后倒,他落到了宋安怀里。 席然心里咯噔,尖叫着拼命挣扎,却被宋安越抱越紧,慌乱间一口尖牙咬上侧面的脖颈,席然啊地一声吃痛,不敢动了。 他想起前几次经历,瑟瑟发抖,心底有个念头徒然升起:如果宋安在这里强要他,他就从落地窗跳下去。 宋安从背后抱住席然,巨大的体能差让席然近乎动弹不得,席然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这下,一分一秒都变得极度漫长,声控感应灯不知在第几秒的时候灭了,于是周身只剩黑暗,宋安的拥抱是如此炙热,几乎要把席然烫伤。两人无话,四周都静了下来,只有噗通噗通的响声逐渐清晰,这份强有力的心跳,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宋安率先打破这份沉默,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你牵她那么久,牵我一下都不可以?” 16 正值夜深,能在这里休息的客人非富即贵,为了达到相匹配的舒适度,酒店的内外隔音效果极好,房内任何声响在发出的一瞬,穿过墙壁,都被收进安静里。关上门后,长长的走廊,分外幽静。 “叮——”电梯开门的声音。 那里头走出一名眼睛带笑的男人,他褪去了以往正儿八经的西装夹克,只身一件休闲衬衫,又快又轻地穿过铺着红色绒毛地毯的长廊,来到一间房前。房门半掩,是屋主人留给他的。 他推门进屋,随后手心向后,全身轻轻地往后靠,把门带上。 屋内的大床上躺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酒后染红面,他衣裳半敞,见了来者,先是咧唇一笑,露出精白的牙齿,随后命令似地吩咐道。“过来,帮我把鞋脱了。” 木毅笑并不动身,脸上皮笑肉不笑:“程总,脱鞋这种活找你那些女人不好?” 程天启凶道“让你脱就脱!哪来那么多废话!” 木毅笑眼底略过一丝怒意,隔着金丝眼镜,只能看见他那天生带笑的狐狸眼仍是笑盈盈,他默不作声,三步两步走到程天启脚边,半跪下来,伸手去解他的鞋带。 那双拿手术刀的手本是玉指青葱,因为手型生的好,岁月只能在美的基础上磨砺,即便木毅笑已三十出头,这双手仍有当手模的实力。鞋带松开,木毅笑慢慢地把他的鞋从脚上脱下,这时,程天启却抬起另一只脚,用鞋边抵住木毅笑的脸,推开。 木毅笑脸被脚推的向一边偏移,手上的动作僵住。 这何尝不是一种侮辱,换作正常男人,早就开骂了。 程天启却觉得好玩似的,又用鞋点他的脸,边点边问“生气了?” 木毅笑静地像块木头,一秒,两秒,而后他笑了笑,“哪敢跟您生气呢?” 程天启哈哈大笑,猛一个弯腰坐起来,眼里闪出精亮的光,狂野不羁,他伸手抚摸木毅笑瘦削的脸,说“木毅笑啊木毅笑,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点么?无论什么情况,你都能笑得出来......”木毅笑半跪着,低下眼,那双笑眼不笑的时候,像发出了一声叹息。而这个角度,在程天启看来,是投降的、乖顺的,让他最为舒心。他摘下木毅笑的眼镜放到一旁,摩挲着木毅笑的面颊呢喃说“宋安那个小情儿我真看不上,不过你这样的男人......倒是很合我的胃口......” “......” 程天启像头饿狼,往木毅笑身上扑去。木毅笑不躲,任由他噬咬。 静谧的深夜,所有声音都恍若隔着一缸水,隐隐约约。 不久,两具赤裸的躯体,在床上忘我的纠缠。 .. 第二日上午,席然、宋安、木毅笑在酒店餐厅吃早饭。 木毅笑打量席然,他穿着一件纯白薄棉帽衫,下身套着一条浅蓝色的水洗牛仔裤,破洞裤露出的膝盖粉白白的,小白鞋往上是小截白袜,包裹着骨感的脚踝。这套衣服是木毅笑给他带的,搭配起来恍若一朵向着阳光摇曳的初生小花,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中间,显得年轻洋溢,清纯活泼。看惯了席然大裤衩长T恤耷拉的模样,忽地这样装扮起来,叫人有些新鲜。 席然表情仍是死的,他缓慢又机械地切开盘子里的食物,用叉子叉起送入嘴里,咀嚼,吞咽,仿佛不是品尝美食,只是维持生命。 餐厅大厨还特地上前询问是否食物不合口味,木毅笑打圆场说只是朋友身体不舒服,后续对方还给席然送了一小碟芝士蛋糕,大厨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操着一口音调高扬的华夏语,对席然说“希望你开心。”,席然笑了笑。待那热情的主厨一走,席然却像要哭了一样,胡乱把 蛋糕塞嘴里,将叉子一放,说自己吃完了。 木毅笑看他状态,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 三人心照不宣的吃过早饭,宋安要去开会,木毅笑便带着席然跟坐上车,车驶入近郊区,近一小时的车程。席然头沉沉,昏昏欲睡,好在车行时毫无颠簸感,他用手撑着头,抵在车窗上睡着了。木毅笑拿着平板跟宋安交代今天开会内容和行程安排,讲着讲着,发现宋安的视线一直落在席然身上,而席然歪着脑袋睡着时,他的一侧脖颈随着歪头的幅度高高扬起,有一段皮肤上,落着浅粉色的牙印。 这牙印出自谁的嘴,木毅笑几乎不用想。 思尔顿酒店需要预约,得知宋安这次出岛,程天启依照惯例,只定了两间房,给木毅笑和宋安。怎想还多出一个人——席然,程天启想他是宋安情人,木毅笑虑他发现自己夜出,再加上宋安本人并无异议,多重理由下,便让席然跟宋安同房。 距离宋安跟席然上次做爱,已过去五六天,爱痕迹随着时间渐渐淡去,而这牙印明显是新留的。 木毅笑心下了然。 车停人醒,席然迷迷瞪瞪睁开眼,所见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商业园,放眼望去,现代化建筑群拔地而起,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宏伟至极,犹如帝国。 宋氏若在上个世纪,可用‘财阀’来称。 而新时代的宋氏集团,已然成为经济森林里王者般的存在,威严如狮王,体量如巨象。它的经济脉络涉猎了各行各业,每年近乎千亿的资金流动,成为华夏一条粗壮的经济血脉,单宋氏集团捐出的扶贫资金,就已破亿,更有数不清的行业工作者靠它旗下的产业吃饭。 而它的掌权人,更是身价亿万,位于全球富豪榜前五。只可惜为人低调,极少、几乎没有在公众面前露相。如此重量的人物,却没有媒体敢去为他制造一点花边,曾有一家媒体偷拍到该位的背影,发到网上,一度出圈。照片很糊,背影是一身正装,肩宽腰窄,人高腿长,光看着就令人怦然心动,发出即热搜,网友们留言‘啊啊啊好想看正面求求了!’‘看这背影肯定是超级帅哥!!’‘淦!这是男模吗??’‘有钱身材又好,我爱了。’ 没想到不过五分钟,热搜被撤,照片被删,而那家媒体也如凭空消失般,没了声息。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媒体敢在宋氏掌权人身上拔毛,但背影照还是流传开来,此人也成为众网友口里的国民男友之一,神秘又高贵。 而这位叱咤风云,动动脚金融界都该抖三抖的,靠背影出圈的掌权人,正是宋安。 宋家自古便一脉单传,鲜少有兄弟姐妹,正支姓宋,分支都是女方的家族,在集团股权上,宋氏有着绝对的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便由几家人和几位投资人分了去。十几年前,宋晔病逝,掌权人的位置就落到了年仅十三岁的宋安身上,那时,集团利益纠纷空前恶劣,董事会上尔你我诈、虚与委蛇。请隐居多年的宋老头子出山才摆平。宋安便从那时起,不但要完成原有的学业,还要学习如何经商,跟生意人打交道。他的生活,就像往脑袋里打了几针催化剂和镇定剂,这些东西带来的副作用,是他的脸,渐渐失去了表情。 车驶入地下停车库,席然跟着他们进入一栋大楼,木毅笑讲的东西他懒得听,缩在电梯的角落自闭。宋安站的笔直,他的头发被啫喱往后梳的整整齐齐,便更显五官棱角分明,他神态专注,精干又俊美,哪有在岛上以人蛇姿态裸奔的随意。见他的人,都认为他冷若冰山,正经严肃,有着不容人拒绝的强势。 席然跟他相处,知他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性,那东西被压在宋安身体里最深的地方,极少见人,每当他咬席然脖子的时候,那种张扬的邪肆和乖戾便肆无忌惮地冲出来,吓得席然发抖。 电梯停在四十楼,席然经过一道长长的、两侧都是玻璃的长廊,透过玻璃,从上往下望,发现楼层内的房屋相接,所见皆是架空的玻璃走廊,像一节节骨架,支撑起了整栋大楼,混乱中有秩,时有穿着精致的白领在其中穿梭,显出一种充满设计的、未来的美感。 走过玻璃走廊,来到一扇大门前,木毅笑刷了指纹,门‘嘀’一声开启。 进门,是一块非常宽阔的空间,率先入眼的是整面墙的窗,呈出外扩的半圆弧型。窗帘未拉,天光从外照入,明净亮堂,让席然想起别墅大厅的大落地窗。从四十的高楼俯瞰,园区尽览,跟仰视的时候完全不同,颇有些看江山的气势。这座蕴含着无数财富的商业帝国,此刻是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席然看呆了眼。 木毅笑见他震愣,浅笑“这是宋总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观景台。 席然环顾四周,这个‘办公室’的设计,在席然生平见过的震撼景色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定是请过专业的设计团队打造,除去基础的办公室装恒设施外,多摆放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席然这个艺术专业的,也能认上几件,均是名品。 这随手一个艺术品的价格,席然只一眼就知道,打上四年的工都买不起。 国内哪几个世家、富豪,席然不太关注这些,他以往的人生里,除了好好学习,好好画画,跟其他男生一样喜欢玩玩游戏打打球,考虑未来买房买车结婚生子,就没有了。他就是芸芸众生的一员,是普通老百姓,哪想过宋安是什么身份,跟他隔着几个阶层。 木毅笑介绍道“宋氏集团是目前亚洲最大的财团之一。宋氏集团是商业、文化、网络、金融四大产业集团。我们的服务行业可以说是全华夏第一,旅游、娱乐、文体,像是你们平常去的商超、大的购物广场,很多都是我们旗下的,‘时代’、‘新星’......拥有全华夏唯一的商业规划研究院、全国性的商业地产建设团队、全国性的商业管理公司,形成了商业地产的完整产业链......除此之外,还有大型度假村......医疗、生物制药等等。更多详细内容,可以了解宋氏官方......” 木毅笑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流水般潺潺泄出,若不是他说学医,席然一度以为他是播音系毕业。等他讲完,席然只觉头疼万分,眼前嗡嗡地全是字,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清,又好像全都清楚了。 “宋氏集团目前的掌权人是宋安。”木毅笑念叨完倒背如流的公司介绍后,一句结尾。 一直默不作声的宋安此刻像是来了精神,下颚微扬,站如一颗松柏。 宋安眼神轻轻往席然那边扫去,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席然对他,只留个后脑勺。 在木毅笑的激情演讲后,席然停顿了几秒,冷冷地发出一声“哦。” 宋安:“......” ps: 宋老板:国民老公,资产过亿,单身优质好男人,无劣习,爱干净。在线招搭伙过日子的,喜欢做饭好吃的,长头发的,搞艺术的,姓席的。同意立即领证,享尽荣华富贵,宋太太考虑一下。 然然:不嫁,滚。 17 看老板吃瘪,木毅笑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玩游戏?还是看电影?” 席然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对准那堪比观景台的大窗一摁,弧形玻璃上骤然呈现出一条条蓝色的线,类似横纬竖经,将整块玻璃分割成很多份。线交叉中的区域翻转变黑,犹如一块块被翻转的盖子,从一个角延伸至整面窗户。外面的景色被黑屏挡住,在光照遮挡中,屋内的亮度渐渐变暗,室内几盏灯随之亮起,光线温和明亮。 白天变黑夜,距大窗几厘米,一块巨大的屏幕从虚空中突然出现,仔细看,是细密的光线粒子投射导致,而办公室顶上,确实有一台席然未注意到的机器,看着像是超大型号的进化版投影仪。这块投影屏伫在空间里,超高清的分辨率,使屏幕中的物体好像真实又立体的存在那里,如果用这种设备玩游戏,仿佛身临其境,体验感前所未有的好。 席然眨巴眼睛,“......看电影吧。” 木毅笑点开影库,室内的灯光自动变暗,让他随意挑选。席然选了一部以前喜欢的,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再看一遍。 木毅笑将遥控器给他,说等宋安开完会,他们再回来接他,让他在办公室好好休息,如果想玩游戏,研究一下遥控器,有很多娱乐。 “休息室里面的冰箱有点心和饮料,宋总不怎么在办公室吃东西,基本是满的,你要是饿了,可以去拿。”木毅笑交代完,见席然迷着那高科技的电子巨屏眼睛挪不开,忍不住揉了一下席然的头。 “咳。” “......那我们就先走了。”木毅笑悻悻收回手,跟宋安离开了。 大门再次‘嘀’的一声关闭。 娱乐诚可贵,自由价更高,电影开头龙标响起,席然已从沙发消失,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去扒拉办公室的门。果不其然,锁得紧死。 席然黯然,重新回到沙发上,双脚抬起,弯下腰,将下巴靠在膝盖上,缩成一团。 这部电影席然看过三次,是国内着名笑星拍的喜剧。一次是上映时,全家人一起去电影院看的,一次是宿舍里跟舍友们看的,席然每次都被演员真实又滑稽的演技逗得笑个不停。 电影放到一段,席然坐在空旷的空间里,想起那次电影院里,席泽坐他旁边,在这里笑得前仰后合。席泽笑点低,一般人不觉得好笑的东西他都能乐呵,于是那时,整个电影院都充斥着席泽哈哈哈,席泽笑完后,又觉得自己嗓门太大,尴尬地闭上了嘴。 席然那时看着弟弟封成一条线的嘴,禁不住乐,本来一般的电影片段,也被他逗笑了。 现在再看到这里,想起席泽,席然本能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一次又一次,就像把一条鱼关进一间无比豪华的鸟笼里,这鸟笼是镀金的,比任何鸟的笼子都要好,可他们关住的是一条鱼,没有水,它会死的。 电影结束,影幕黑了下来,世界变得漆黑,随后又回到一开始的影库,热门电影的海报几大张,色彩绚丽明艳,安静地任人挑选。 席然沉寂在悲伤里久久不能回神,他再无心看电影,拿起遥控器想要退出。可他确实不会操控,摁了几次都没变化,席然将遥控器贴近眼前,在浅浅的灰光下模糊地辨认着按钮和功能,恍惚中,屏幕上好像跳出了什么信息,一通乱按间,屏幕再度变黑,点开了某个新的视频,席然以为是什么电影,叹口气,想着那就再看一部吧,一时蓝光大盛,一块流动的、荧蓝色的水面映入席然眼帘,席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发现自己点开的这个视频,好像不是一部电影。 这是一个拍摄影像,在一个注满了液体的大型透明器皿里,泡着一个光裸的男人,男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镜头渐渐拉近,在水光中,宋安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像上了一层苍白的釉,而后他睁开眼,如黄金的眸子慎得席然抖了三抖。 视频的左下角是一块黑色的长方形,一堆乱七八糟的计数席然看不懂,唯一能看懂的是上面标记着类似计时的时间表,还有心跳线。时间显示此刻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宋安的心跳仍平稳地跃动着,他的脉搏比常人要快一倍,心跳波动像高速的波浪,迅速滑过界面。 他的身体毫无起伏,神情冷漠,若不是时隐时现的水光,和不断变化的计时器,席然甚至以为这是一副静态画面。时间以一种快进的方式变换着,很快便到了四十分钟,宋安神色如常。席然找不准这个视频想表达什么,看宋安泡水吗......不对......他在水下?可以呼吸? 席然刹那间想明白了,宋安并不在呼吸。 人多久不呼吸会死? 席然游泳时憋气,最多能撑四十五秒。 目前的世界纪录,也不过十五分钟左右。 一般人在停止呼吸五分钟后,脑细胞就开始死亡了。 而被剥夺呼吸权利的宋安,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垂着眼睑,世界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被实验的怪物,在履行一场新的死亡。 时间分秒流逝,终在一个小时的时候,宋安嘴里咕噜出了一口气泡。 然后是第二口。 第三口。 气泡在水中犹如晶莹剔透的圆珠,无数包裹着氧气的小球,反烁着细碎的光,离开宋安,摇摇晃晃地向上飞去。 这时,宋安忽然靠近,把席然吓了一跳,他伸手贴上了那块关住他的玻璃,眼神紧紧地盯着镜头,他的侧脸紧绷住了,他在咬牙。时间计时器在这里停止了快进,变成正常的速度,似要看清宋安每一帧的反应。 宋安的表情变得很难受,他伸出手,往前重重一锤。 ‘咚——’ 响声犹如隔着沉重的幕布,又小又低,却仍看出宋安用了很大的力气。这一下仿佛锤到了席然,锤得他往后缩,惶恐地看着面前这一切。 ‘咚——’ ‘咚、咚——’ ‘咚咚咚——’ 那条心跳线的速度骤升,波浪变成了飙风巨浪,以一种超高速的频率律动着,席然险要看不清。 .. 【A-023最新死亡实验视频已发送至邮箱。】 【有重大进展。】 木毅笑打开手机,入眼的便是这消息。 他往会议室里看去,一众董事正在讨论一个千万的项目,宋安坐在主位,没有感情地听着他们发言。木毅笑呼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回桌面上,耐心地等待会议结束。 木毅笑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停住,他猛然想到什么。 .. ‘咚——!’ 宋安用手锤完最后这一下,从玻璃前往后退。 席然的心随着他的动作悬起,只见宋安退了几步,然后全身砸了过来。 ‘咚!!’ 这一声几乎要把屏幕砸碎,席然跟着晃了两下,只觉得心跳要跟宋安一样快。可摄像还在继续,因为宋安只砸了两下,就放弃了。他开始用手抓住自己的脖子,缺氧使他的面目变得极为狰狞,面部肌肉扭曲着,眼白布满了血丝,宋安不可控制地张开了嘴,水顺势灌进他的身体,他在水中咳嗽,金瞳不停缩放。 宋安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 宋安的瞳孔猝然散大,而那表示生命的线一瞬间走到了尽头,成为了一条直线。 直线在屏幕上滚动,宋安却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镜头,透过影幕,与席然对视。 他死了。 18 宋安的死状说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惊怖和可怜,再漂亮的人,死亡都会让他沦为地狱的恶鬼。 席然直愣愣地与他相视,脸色就同死去的宋安一样苍白。 摄像没有停,死去的宋安,静静地漂浮在水中。左下角的计时表又开始快进,一条平直无比的白线在黑色的电子平原上飞快地掠过。 一个生命的死亡如此安静,静到席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贴在自己的耳边,噔噔噔地响,几近震耳欲聋。那个午后,他在宋安的卧室里无意撞见的惊天秘密,以另外一种方式又席卷来,比之前更可怕、更深刻,像一柄惊天巨锤,往席然的脑袋里抡了一锤,震得他脑子嗡嗡响,手脚都冰凉发麻。 宋安是真的......死掉了......那几份死亡报告没有骗人......宋安会死,宋安......被关在水缸里溺死了,凶手还给他录像......疯了......疯了,疯了!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嘀——’ 电子锁的开门声突兀响起。 席然猛地一颤,害怕地往门口看去。 木毅笑从室外进来,见到屏幕上在水里漂浮着的宋安,脸色变得冷极,看向席然,又一愣,席然鼻尖红红,眼眶红红,浑身颤抖着,嘴里还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眼底是未褪去的惊恐。由于过分用力,那段手指已被咬出道道泛着血色的重痕。 木毅笑见他如此,面上柔和了下来,他上前拿过席然的遥控器,三两下把视频关闭了。在关闭的一瞬,席然好像看见那平直的心跳线跃动了一下,有了起伏,不知是不是眼花。 席然吞了一口口水,看到这么机密的视频,会不会要杀人灭口?连宋安都能杀死,杀他席然,有多难? 他心下一片恐惧,脸上毫无血色,看木毅笑的眼神,是既谨慎又害怕。 木毅笑朝他伸出手,席然惊地向后躲了一下,没想那只手轻轻抚摸上席然的头发,将席然圈在怀中,木毅笑柔声道“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木医生......”席然嗫嚅着嘴,抽搭了一下,这才感觉脸上湿湿的,他摸了摸脸,自己在不自觉中吓出了这么多眼泪? “没关系,不要怕,没关系......” 木毅笑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席然竟然真在他的话语中渐渐安定了下来。忽地颈间刺痛,席然眼前一片黑,大脑啪地关机,头往一旁倒去。 木毅笑从他的脖颈后拔出针,用手肘接住席然失力的脑袋,叹了口气。 .. 临近傍晚,送别董事,宋安才忙活完。出了会议室,看到木毅笑整装待发准备回程。 宋安的视线在周围转了转“他呢?” “席然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木毅笑说。 回去了? 宋安面色不改,心里却想工作了这么久,最期待还是看到那人......也是,身体不适,回酒店休息更好。 没关系,待会就见面了。 “回去吧。” 乘坐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接送的车已停好,宋安耳侧微动,好像有什么声音,隔着空旷的停车场,诡异的轻响。木毅笑将车门打开,等老板上车。 回去,就能看见他了。 宋安不再想,信步上车,车门要关上的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伸手按住了车门。 血腥味,从远处的空气中传来,若隐若现。 “等等。” 木毅笑却似等不及,拦在宋安面前,保持着以往的笑容“宋总,快到晚饭时间了,席然还在酒店等您吃饭呢。” 宋安径直越过他,细细地嗅着这一丝血腥味,太淡了,像是不存在,可在他的知觉记忆里,却有一种熟悉感。宋安成为‘新种人’后,对人类血腥味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那是一种类似于鲨鱼对食物的直觉,一开始会折磨的他发狂,直接进入发作期。十几年的控制,才让他能在血面前保持一个常人该有的理智,但他嗅觉的灵敏程度并没有丝毫减弱。 那血味像一根线,指引着宋安前去,近了,才愈发浓厚,宋安穿过大半个地下停车场,足足走了一个操场的距离,终是停到了一辆轿车前,之前那响声也变得清晰,是物体相撞产生的‘当当’声,就在这车的后备箱里,明显关了什么东西。 若是在自己集团内出现凶杀案,对集团的名誉和员工们的安全都不好,宋安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吩咐木毅笑:“拍照,发消息到集团大群里,查出车主是谁。让他立刻来停车场一趟。” 木毅笑迟迟不动,宋安看他的眼神愈发严肃,冷声问“木毅笑?” 此时,那慎人的撞击声还在继续,后备箱里的人似乎累了,声音越发微弱。 木毅笑咬咬牙,将后备箱打开了。 眼前的景象,饶是宋安这般镇定的人,此刻也慌了神。 那后备箱里躺着的人,居然是席然! 席然被五花大绑,嘴上贴着胶布,双眼通红,而他的额头已经破开,殷红的鲜血从伤口顺势流下来,染红了大半张脸和后备箱,他手脚不能动弹,只能用头一下一下的撞击着车厢,向外界发求救信号。因为撞得太用力,额角被撞出一个口,血流不止,触目惊心。因为撞得太久,他精疲力竭,缺氧,几欲昏厥。 后备箱被打开,席然重见天日,可在看到是木毅笑的一瞬间,他眼里的绝望如有实质。宋安上前将他抱出来,撕开他嘴上的封条,又去解捆住他的麻绳,席然手脚被绑得死紧,血液循环不畅,解开后是又麻又痛,根本站不住,身子一歪,就要倒到地上。宋安眼明手快,将他捞入自己怀中,也不管他的血蹭脏了自己名贵的西装,伸手穿过席然的腿后,用公主抱将他抱起来。席然陷入一个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终是脱了力,昏睡过去。 宋安看了一眼木毅笑,抱着席然离开。 木毅笑僵在原地,浑身被冷汗打湿,宋安那一眼,恍若在看死人。 .. 席然从酒店的大床上醒来,睁眼看见夜晚中的暗黑色天花板,慌慌张张地起床,他一动,额头就如裂开般生疼,席然嘶了一声,伸手摸了一下额角,却摸到一层厚厚的纱布。 席然忍着疼痛翻身下床,光脚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地嗒嗒声,巡视四周,发现自己还在思尔顿酒店中,是跟宋安的那间。 再摸摸身上,还好,没少一块肉。席然以为自己死定了,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舒了一口气,此时一阵脚步声又让席然紧绷起来,他四下看,将床头的圆珠笔捏在手心里,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心惊肉跳间,脚步声快速近了,墙边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宋安。 “你、你......” 他跟木毅笑是一伙的! 席然看他就怕,面色大变,连往后退,动作幅度太大,头一晃牵扯到伤口,席然啊的叫出来,痛得向下蹲,重心不稳导致他重重地跌在地上。跌倒的瞬间看走眼,宋安好像往前了一步,再抬头,宋安已走上前来蹲下,像是要扶他,席然抖瑟着嗓音忙喊出声“别碰我!” 宋安伸出的手僵住,席然发现他眼神里透着紧张。 他紧张?他紧张什么?他巴不得我死! 如果没有宋安的默许,木毅笑怎么会把他弄晕关到后备箱里? 宋安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关切“你还好吗?” 席然喘着气,在地面上四肢并用地往后挪动,直到后背贴到了墙面,他再无可退,吞咽了几口口水,抖抖瑟瑟地说:“你、你别过来......” 宋安从蹲姿转变成站起来,他高大的身影让席然眼里的恐惧更盛,嘶喊着“别过来!别!” 宋安到底还是没再接近他,僵持一阵,不适宜的咕噜声从席然肚子里冒出来,席然这才发觉饥肠辘辘,今天到头只吃了早餐。宋安了然,打了酒店电话,让人送夜宵粥上来。 夜宵粥很快就到,虾仁粉嫩嫩的,剔了虾线,被烫得翻滚成小卷,跟茼蒿一并泡在软的粥米里,撒上绿油油的香菜,香味四溢。宋安盛了一碗,往席然那边递去,见他不接,拿起勺子犹豫道“我喂你?” “不用!”席然严厉拒绝,只觉宋安人面兽心,明明要杀他,还藏得深,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他身体愈发虚弱无力,又不愿跟宋安多说,咬牙道“我、我不吃你的东西!” 宋安捧着粥碗无措,以前要有什么人这么不给他脸,早就被打包塞进后尾箱。可他不生席然的气,看着缩成一团的青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席然扭过头,惊讶地看向宋安。宋安眼里流露几分歉意,“不会有下次了。” 下次?再来一次都能要了我的命! 席然心里冷笑,看向宋安的目光也禁不住三分恶心七分厌恶,可偏偏他又可怜兮兮,敌意落在宋安眼里,不过是叫嚣的小狗。 氛围变得十分沉重,宋安蹲着,手里还捧着个碗,他那么如冰似铁般强势的人,低下头来认错,模样显得些许滑稽。 过了许久,席然混乱、害怕的情绪缓缓冷静下来,轻轻开口:“宋安......你会杀了我吗?” 宋安一呆,否认道“不会。” 席然沉了一口气,侧头问道“你......你杀过......人吗?” 宋安沉默了。 席然偏过头去,静静地看向墙壁,酒店浅黄色的墙纸上开着暗金的花,在暖光灯下却没显出一点暖意。 “我不会杀你,永远都不会。”宋安睫毛轻眨,真情实意地承诺道。 不会杀,就拿来......! 席然心生委屈,愤怒不已:“你不杀我!那你就伤害我!跟杀人又有什么区————!”他气急败坏地大叫出声,看着宋安面瘫的脸,恍然想起这是在谁面前,硬生生卡住,表情露出害怕,担忧,又忍不住讨厌,神色复杂地消了音,缩了缩身体,嘴巴像个蚌壳,紧紧地闭住了。 宋安却紧接了话头:“我不会再伤害你了,对不起。” “......” ‘咕噜噜——’ 肚子又开始抗议,席然直觉胃里吞了一根针,不停地搅动着胃壁,又扎又疼。他眼底藏不住哀怨和难受,却双手捂着肚子,咬着牙,硬气的不讲话,从后脑到脖颈的那条线绷得僵直,甚至连多看宋安一眼都不愿。 宋安沉吟片刻:“不是我。” “木毅笑的行动,不是我指使的。” “他以后如果再敢对你做这种事,我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席然静等他下一句话,关于视频,或者是关于他死亡的事情。可宋安说完之后却不再多说。静了半晌,他将粥碗和粥锅端在席然面前,再次服软“吃点吧,别饿坏身体。” 席然与宋安认真的眼眸对视,那双眼,过去无波无澜无情无欲,此刻却满满都是担心,毫不掩饰温柔。席然遂不情不愿地接了粥碗和勺,就坐在地上吃起来。 宋安有些惊喜,眼睛都亮了些许,像小孩突然得到一颗糖。席然哪看得他神情,整张脸都埋在粥碗里,狼吞虎咽不理他。 宋安今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发现席然受伤后,晚饭一点胃口都没有,还和木毅笑吵了一架。 现在才觉饿,便又去盛虾粥,没盛虾仁,尽打了一碗白米,也跟着席然坐在地上,面对面地喝了起来。 19 “没有我允许,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安沉声问,眉下压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木毅笑,眼里含着慎人的冷。 “......席然看了A-023的死亡视频。”木毅笑站的笔直,面色紧张难掩,宋安发火时,饶是他再能打太极,也会怕上几分。 宋安似没想到是这个原由,凝了一下,声音里焠着怒火“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所以要把席然杀掉? 木毅笑觉得自家老板简直是被席然冲昏了头脑,不由得也大声了起来,提醒道“宋总,跟林海签协议的时候,严正规定过事情的机密性!‘新种计划’的任何一环、任何一丁点信息,在实验阶段,都不能泄露给外人!当时也说了,若是被无关人员发现,由我们进行强制性的处理......” “席然不是外人。” 木毅笑一哽。宋安的脸色不怎么好,似乎因为这件事弄得他分外头疼,他微微侧脸,眉头紧紧地皱着,艰难地开口“他是......我的人。” 木毅笑难言地住了嘴,神情变换莫测,最后垂下头“我知道了,宋总。我为自己的过失而道歉,请宋总责罚。” “别有下次。”宋安最后看他一眼,“记好自己的身份,不要做出逾越的事。” 送宋安离开,木毅笑回到自己的房间,卸下金框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张浅黄色的羊皮布,细细地擦拭着镜片,他面上是阴云密布,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阴郁,再戴上眼镜时,却又恢复成以往和蔼可亲的模样,一双笑眼随着叹气闭上又睁开。 将眼镜布沿着边线折好,木毅笑把它收回,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击屏幕,说道“他进化太快了。” “现在就算隔着几百平米的大停车场,也能嗅到血腥味。” “A-023的数据需要新一轮重置。” .. 席然喝完虾粥,宋安便又给他盛,再喝,再盛,来去三大碗,碗碗都叠着大虾肉,满得快要溢出。席然吃不下了,把碗咔哒一放,宋安才收回盛粥的手。 席然往窗外望去,黑幕中挂着银白的镰刀月,装饰灯包围着几座大楼,绚丽的色彩不停变换,地上比天上还亮,月光在热闹的都市夜里显得黯然。 他看着窗户的倒影,看着看着觉得有点不对,为什么自己脑袋上有一坨乱七八糟的白布,跟鬼一样,席然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医用纱布,但包扎的手法可以说是鬼见愁。 宋安看着他额角那块煞风景的医用纱布,把额角以上包成了半个木乃伊,咳了下,“我没给别人包扎过,不太会。” “......”那刀劈不进的铁躯,受伤都不会,哪需要包扎? 席然无语,缓了一会,小心翼翼地起身,宋安还要扶他,被他拒绝了。席然越过宋安,走进厕所,锁门,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拆下头上的纱布,额角撞出了一块裂开的淤血,血肉外晕着一圈青红色的皮肤。就算愈合了,也会留疤,算是破了相。 席然盯着那块伤口整个人静止了,过了三四分钟,一滴黑色的浊液从伤口中渗了出来,在席然的脸上缓慢滑落,一滴、两滴、三滴,黑色的血下坠的一瞬透过席然的睫毛,眼前闪现黑块,然后,四周的墙壁缝里都渗出墨样的黑水,爬在厕所大理石的墙壁上,像某种病毒,一点点,把所有光亮都吞吃了干净。席然刹那间回到了后备箱里,睁眼,是漫无边际的黑,他以为眼睛被人挖走了,不然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他被拉进黑色的沼泽,身体无法动弹,呼吸如鼓震,黑,到处都是黑的,黑色的雨夜,黑色的车,黑色的房间,黑色的蛇尾,黑色的心跳屏幕,一幕幕片段闪过他的眼前,天旋地转,痛不欲生。 他想到宋安的死,宋安就死在他眼前,他跟宋安一起死了。 ‘咚——’ 宋安手握拳,重重地锤上那片玻璃。 他不想死。 席然忍住泪水,用头向前撞。咚地一声,他撞到一块硬板,他还活着,他被关在一个箱子里! 席然的求生欲望达到了巅峰,他开始拼命得一下一下用头撞着箱壁,响声仿佛跨越时间与空间,与宋安死前在水中拍打玻璃的声音相连接,那是两个陷入低垂的生命,燃烧所有发出的呼喊。 救救我!我不想死! 席然额头剧痛,撞破了,几滴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痛的直流泪,还是用力地撞向箱壁。 我不想死! ‘——!’ 席然一激灵,所有思绪都抽了回来,他还在酒店的厕所里,大理石的墙,瓷砖的地,厕所的暖光灯打在他的脸上,没有黑血,伤口鲜红,一切如常。席然闭上眼,睁开,用清水小心地洗了一把脸,选了纱布干净的地方,又细细的缠回去。 席然从厕所出来,发现宋安也跟上来,一个站墙边,一个站门口,相望却无言,无声的尴尬。 席然心里忽然出了一个极度荒诞的念头,他鼓起勇气,缓缓靠近宋安,仔仔细细地盯着宋安的眼睛,宋安的眼睫如同两片翅膀,在他靠近的时候,及其细微的颤了一下。 席然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猎人在雪地里扫出一块空地,置好险境,撒上谷子,远远的牵着绳子。 宋安的手匹配他的身板,宽大修长,手指像骨扇。而席然的手常握画笔,皱纹难免,双指并拢时中有缝。这样对比时,宋安比席然手指长度足足多出一个指节,指缝纠缠间,两人稳稳当当的握住了。 宋安一愣。 那只最漂亮的鸟,在鸟群中轻轻的动了一下头,金色的眼珠仿佛在看着远处。 席然用一种极轻,极乖的姿态慢慢靠在他胸前,宋安不躲,席然另一手就缓缓地抚摸上他的背部,呈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静了很久。 “你心跳真快。”席然说。 席然再抬眼,吐字间两人贴的极近,从宋安的角度望下去,席然的眼角到鼻梁,画出了一道灵动的线条,男人的眼睛,竟如初生的小鹿,清纯而懵懂。 宋安终是忍不住,对着那张微启的唇,就吻了下去。 唇齿相交,呼吸缠绵,席然禁不住把宋安抱得更紧些,好像恨不得把人融入自己的血肉里,成为一体。宋安又去亲他的下颚,脖颈,用尖牙摩挲着怀中人脆弱的皮肤,在他的脖颈间喘息。在宋安看不到的地方,席然眼底一片清明。 猎人捉到了鸟。 宋安喜欢他。 第二天,席然从宋安的怀里醒来。宋安怕碰到他的伤口,只伸一手揽着他的腰,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两人昨晚接吻后,就一同上床睡觉了,真的只是睡觉,虽然宋安胯下鼓起了一大团,但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去干一个病人。只是睡觉时那团东西一直抵着席然的大腿,抵得席然心烦意乱,很久才睡着。 宋安的睡颜美好的像一副油画,但席然无心欣赏,只是挪动了一下身体,离宋安远些。宋安却如装了雷达,大手一揽,又把人抱怀里。席然只好翻身起床,不睡了。 宋安也起来“你睡好了?” 席然支支吾吾地应了声嗯。 宋安瞧他几秒,低下头要亲他。席然不由得一躲,宋安亲了个空。 “我......我不习惯。”席然浑身不适,面上有些难堪,低头道。 他这副样子,在宋安眼里一并成了乖巧,宋安只抚上他的后脑勺,在席然的头顶落下一吻。低笑从宋安的喉咙里滚出来,语气里难藏愉悦“以后就习惯了。” 席然只低着眼,没有神情,再抬头时,发现宋安在笑。 宋安…在笑? 宋安会笑? 宋安嘴角嵌着浅浅的漩涡,眸里染上三分笑意,那生冷的五官,在这一刻忽地活起来,春风轻拂面,明媚而动人。 席然呆呆的样子也很可爱,宋安忍不住,又在他鼻尖亲了亲。 席然后知后觉的捂住鼻子,推开宋安“别亲了……起床。” 宋安今天还要开会,两人换上行装,收拾好后,吃过早饭又坐车去集团。发生过这码事,席然见木毅笑还是显出几分害怕,紧紧地跟着宋安。宋安倒是乐意席然贴他近,两人直到上了车还牵着手。 宋安对牵手有执念,这手牵得明晃晃,亮堂堂,宣誓主权似的。 木毅笑调整了好半天的面部表情,上车后先跟席然说“席然,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 席然冷眼看着他,不语。 “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 木毅笑看着诚恳,席然不理会他,反而软了骨头似的靠在宋安身上,尾音像云朵的尾巴尖“我想逛街,你开完会,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这是席然第一次跟他提要求,宋安哪会拒绝他“好。” 席然得到了许可,轻笑了一下,再去看木毅笑的脸色,后者僵硬的不行。 因为跟席然一块睡,宋安今天起得比平常晚,再来集团时,客户已经在等了,作为东道主的不周,宋安连去招待,他走路生风,意气风发,看着很高兴。是几个衣着光鲜的外国人,宋安便用外语同他们交流,毫无障碍。 席然和木毅笑落在后头,拉开两人距离,木毅笑对他的目光里有探究。 席然扯了一下嘴角,直面回应木毅笑,那双明净的小鹿眼睛悄然变了味道:“不是你说,想要求宋总,撒个娇就可以了?”他收了笑容,头上还包裹着净白的纱布,遮不住全部伤口,额角皮肤一片青,眼底生出了狠意,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道“反正,我是第一个活这么久的。” 20 车停,购物中心楼外的几个大银幕闪着五光十色的广告,来来往往的人在落日橘黄色的街道中漫步,等到太阳往地平线奔去,夜色蔓延向空,街道旁的路灯会像星子般亮起来。 席然好久没有见到这么亲切、热闹的场景,趴在车窗旁看。 紧随车后的,是一辆装着宋安安保团的黑车,木毅笑召来的黑衣保镖,意思是宋安出行必须有安保团护送,个个一米八五出头,人高马大,席然落在他们中间更显瘦小。 席然诧异,凭宋安的强悍程度,还需要保镖? 他自然是不肯,眼巴巴地看向宋安“就我们两个不行吗?哪有人逛街还带保镖啊?”他粘到宋安身边,双手抓住宋安的手,握住,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我只想跟你一起......” 宋安那张万年冰山脸顿时开了一条缝,嘴角轻扬,想去亲席然的脸颊,又因为场合生生打住,但还是无比温柔的说了句“好。” 木毅笑的表情像大白天活见鬼:“宋总,这可不行,我们......” 席然赶紧对着宋安的手吧唧一口,掐着嗓子用足以恶心一车人的声线油腻地撒娇“宋安,好嘛?好不好?” “......”木毅笑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裂开了’。 没带保镖,宋安跟席然下了车。等车门一关,木毅笑头疼地掐着鼻梁,双眼露出对世界的绝望、人性的险恶、社会的麻木,心里骂道:妈的,一个昏君,一个妖后。 当双脚踏上商业街的马路时,席然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街边熙来攘往的人群,散课的学生三两成对,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还有带着老人小孩的家庭游。除了身边拴个宋安,他好像跟这些人一样,周身充满着自由的空气。 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了。 席然眼前一片光亮,就要纵身投入这片绚烂中。 衣角被人牵住了。 席然回头,才发现宋安拉着他的衣角,表情很正经,眼神却出卖了他的心思,写满了牵手两字。 “......”席然迫不得已,只好拉上宋安的手,宋安笑了笑。 席然牵着宋安走了几步,发现不少人都往这边看,看得他云里雾里,好些女生频频回头,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摄像头。席然心下一紧,上前拦住拍摄的人,蹙眉道“你拍什么?” 那个女生偷拍被发现,还被当面质问,当即红了个大脸“啊!不好意思!我马上删掉!”女生将照片删除,给席然确认,眼睛不停偷瞄宋安,脸红红的说“小哥哥,你的男朋友......太帅了吧。” “?” 女生满脸歉意地补充道“我还以为是网红......明星......对不起!我请你们喝奶茶道歉吧!” “不用了。”席然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这才去审视宋安,好家伙,这人开完会直接出来,先不说长相,背头梳着,西装穿着,腿又长,犹如从商场海报中走出来的男模特,帅是帅......但谁逛街会穿成这样! 席然觉得心率直升八十迈,不是心动,是恼的。“你把外套脱了。”他上手就去抓宋安的头发,抓乱,好几缕发丝散下来,也亏得宋安有这脸,发型被整成一团鸟窝也没毁颜值。宋安脱了外套,配合着弯下腰,任由席然在他头顶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席然把他头发抓得松垮垮的,松了宋安前领一颗扣子,再去看宋安改造后的形象,仍然惹眼,却没有刚才那么瞩目。黑发耸拉在额前,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气势也柔和些许。席然检查着,视线无意撞上宋安的眼神,才发现宋安盯着他,专注又认真。 宋安的发丝在晚风中轻动,半边脸上落着紫红色的余晖,光影勾勒出的轮廓精致漂亮,衬得他黑色的眼眸愈发的晶亮,晚霞被揉碎了,洒在眼底,跟着绯色的温柔一同沉淀在他的目光里。而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咧开时露出几颗虎牙,又白又尖,那邪肆的东西便从他身体里跑了一点出来,张牙舞爪的,却不吓人,反倒还有一点...... “好了吗?” 席然错愕许久,等宋安问他才回神,低低的说了一句好了。 宋安将外套放在手肘上,拉过席然,“走吧。” 景式购物中心,入眼是各种品牌的大商铺,商品琳琅满目。席然以前跟朋友逛街,无非是看看电影打打电玩吃吃饭,学生仔瞎乱逛,带着宋安,反倒还不知做什么,偏偏宋安一副‘你去哪,我跟着你’的模样。恰好到了餐点,席然左思右想,找了家餐厅,去慰藉一下空荡荡的肚皮。 点餐的时候,宋安看菜单看了很久,不得不说长相好看的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他就在那看份菜单,也生出在办公室看文件的气势。好在他长得帅,一旁的服务员小姐姐愣是等了他五分钟,他才点了跟席然一样的餐。 席然忽地想到他出门吃的都是米其林水平,这下来了普通的家庭式餐厅,可能看不上老百姓的消费。想着想着又觉得恼火,给他惯的,吃啥不是吃,这人这么挑食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宋安点完餐后,僵直地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的笔直,眼睛却一直低着,他不玩手机,像个被家长训话的小孩,很是紧促。其实打他进餐厅起,就有几桌客人在不停地打量他,席然见他状态不对“你不舒服?” “还好,人......多。” 记起他不喜欢人味,可商场就到处是人啊,席然摆弄着桌上的筷子“他们是人,你也是人,你怎么那么......” 矫情。 席然把这个词咽回去,疑弧地看着宋安,“你逛过商场吗?” “......小时候逛过。” 席然一愣,联想起在宋安房间看到的照片,心里大约有了答案。看他事业有成,人长得也无可挑剔,此时却局促地坐在一家小餐厅里,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并不是因为他富有,而是他缺失了很多人的东西,他好像注定与人群分隔开来,因为他是一个异类,别人还在讨论死亡为何物的时候,他已经经历了十多年的死亡实验。 席然反倒觉得,他蛇尾模样在岛上生活的时候,才自由。 不,那是自由吗?那个地方虽然豪华,跟监狱又有什么区别呢? 席然想到这,觉得胸口一阵气闷,好在餐点上来,打断了席然的胡思乱想。 席然夹起一块牛肉,牛肉滚烫酥软,汤汁入味,入口即化。他看宋安面无表情的嚼,忍不住问“好吃吗?” “一般。” 席然眨了一下眼睛,“那酒店的五星级餐厅好吃吗?” “一般。” 嗤,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比宋安嘴挑的人。席然险要抑制不住向上翻的白眼,随口问“你觉得什么好吃。” “你做的好吃。” “......” 连喝了三四杯冰水才抵挡住漫上脸的暑意,席然觉得这份酱香牛肉锅太烫,烫得耳尖都热乎乎。 买单时用的是宋安的手机支付,席然只感慨再孤僻的怪物,也抵不住时代浪潮的推动,接过手机的时候被余额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出了餐厅,一阵爆米花的香味从远处飘来,前面就是影院,当季新片的预告在头顶的荧幕中来回闪放,激烈的枪战车战看得人眼花缭乱,酷炫无比。 想来宋安大也没在这种场合看过电影。 席然便拉着宋安去看电影,结果热门电影不是一售而空就是座位不好,再三纠结下,售票小姐姐笑眯眯地推荐了一部还有好位置的片。 漆黑的画报中只有一对金黄的兽眼,兽眼周围是两三圈黑色的鳞片,席然盯着那张海报,一字一句的念出影名“深山......狂......蟒?” 影厅开着冷气,排排红椅,两人找到位置坐下,宋安状态好了许多,可能是人少。席然把玩着手上的3D眼镜,也不知道这种动物灾难片为什么要做成3D,就影票会贵些。正吐槽着,四周灯光渐渐暗淡,像进行某种仪式,唯有面前的银屏露着浅浅的光。 电影进行时,一群主角来到深山老林,说这山里有一头凶猛的黑蟒。 席然轻轻皱眉,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头巨大无比的黑色蟒蛇从丛林中冲了出来,蛇身又长又粗,一对赤金的双眼闪着凶狠的光,主角团扯着嗓子尖叫,那头蟒蛇便又快又狠地缠上其中一位,将他生生勒死。行动快如闪电,复又从高大的树上吊下来,抓起一个人甩上十米的高空,再用蛇嘴生生吞咽进肚。影院响起观众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换作以前,席然可能也会害怕,可如今经历了那么多,他一脸麻木,甚至觉得跟宋安比起来,这蟒蛇还有几分可爱。遂悄悄去看一旁宋安的脸色。 微光打在宋安的脸上,3d眼镜藏不住俊俏的五官,他的嘴角无比平直,毫无表情。 席然往那边靠了靠,在宋安耳边说“别看了,我们走吧。” 宋安扭头瞧他,席然略带尴尬,愁恼道“一点也不好看。” 宋安环视过周围,座位接近最后排,藏在一片无人注意的黑暗里。 然后他扭头,凑近席然的脸,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21 漆黑的电影院,贴紧的唇仿佛能连接两人的心意,所有的声音都被分隔开来,渐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彼此炽热的呼吸。 席然有点恍惚,他甚至觉得那一瞬间,某一瞬间吧,他是真正属于宋安的,他们是真正相爱的。他不受控制的轻轻闭上眼,感受宋安的味道。 宋安浅尝即止,贴着席然的脑袋,低低地说“走吧。” 出了影院,席然的脑袋都是昏昏,宋安牵着他,背影看起来多么高大,坚实可靠。席然万千思绪堵在心口,他觉得这样不正常,有种违背了他观念的东西矗在他和宋安之间,让他觉得万分难受。 可是宋安,如果他们不是以这种情景相遇,如果他们之前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席然可能真的会爱上他。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城市便亮了起来,两人走出购物中心,独属于夏日的倦热翻滚着袭来,沐浴在五颜六色的霓虹里,街厅边放着动感的歌曲,联络不绝的行人,将本就燥热的温度往上推。 网红奶茶店的牌子高高竖起,席然咽了咽口水,瞧见奶茶店门口排满了人,长长的队伍在购物广场里画出了一道用人形成的线。 “我想喝奶茶。”席然拉着宋安,指了指那见不到头尾的人群,“他们家有一款芒果奶盖的,可以嚼到那绵密浓郁的果肉,又冰又甜,超好喝的!你没喝过奶茶吧,我带你喝呀!” 宋安望向那人群,有些犹豫。席然知他讨厌在人群里,便道“要不你把手机给我,我去排队,你在这里等吧。”席然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恳,还半抱着宋安,窝在他怀里语气软软道“真的超好喝!你喝过一次肯定会喜欢上的,我好想喝噢!你给我买嘛......” 宋安哪抵得住他撒娇,乖乖给了他手机和密码,在购物广场找了个椅子坐下。 席然跟他挥挥手,就跑到长队中,加入到等待的人群里。 远远地看,路灯从上往下打光,宋安坐在那,一双腿分外的长,他气质出众,不少路过的人都在望他,回头率百分百。他一直看着席然,席然便一边排队一边和他对视,摇头晃脑的打招呼,宋安就笑,更惹眼。席然排一段时间,就去找宋安的身影,他还在那地方,像等着主人的宠物,莫名乖巧。 队伍进了一个拐角,再前进,席然又去找宋安,却被重重的人群遮住了,他旁边站着好几个高大的男生,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几乎看不见宋安。席然心跳无端有些快,他看不见宋安,宋安是不是也看不见他? 走进了完全的视角死区,席然定定的看着脚,脚踩着的地板,四周排队人群的鞋子,然后他神使鬼差的,往队伍外挪了一步。 席然身后的人叫了起来“欸你别挪位啊,这队伍歪了都。” 席然跟身后的人道歉“抱歉啊,我不想排了。” “都快到你了,怎么不排了?” 席然干笑道“就是不想喝了,哈哈。” 席然走出队伍,靠着人群的遮掩,飞快的往大马路跑去,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心脏就要越出胸膛。公交车站旁恰好有辆空车在等客,这里人流大,的士赚得多,席然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心脏仍在突突地狂跳。 “去哪?” “G市。” “这里就是G市,你要去哪里撒?” 席然没想到这里就是G市,一怔,有些欣喜,“去G美,大学城的那个。” 司机看了看导航,“小兄弟你这趟要走一个多个小时,油费很贵的喔。” 席然不慌不忙“没事,油费算在车费里,你要多少我都给你。快开车吧师傅!” “得嘞。”司机得了准话,小车启动,前进时,席然透过明净的车窗,远远的看到宋安还坐在那等。席然忙不迭的收回探出的头,紧紧地靠在座位上,屏住呼吸。的士很快就驶进车流中,将购物广场远远地甩在后面,直至消失。 席然的心跳渐渐平复,他望着窗外快速略过的景色,心也随之雀跃起来。 他做到了! 他逃走了! 席然忍不住,快活的、发自内心的笑出了声。 路途漫长却美好,手里还拿着宋安的手机,席然便打开来看。 宋安手机软件空空,没有娱乐,除了一些工作上的交代,最多的是和木毅笑的对话,内容无非是几句简单的吩咐,木毅笑答应,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席然划了两页便懒得看。 点开相册,席然发现有一张黑不拉秋的照片,时间显示着今天,放大来看,原来是自己刚刚认真看电影的侧脸,光线不好,不清晰,也不知道宋安什么时候偷拍的。 再往下翻,席然又看到了自己。 一张是在酒店,席然在床上呼呼睡觉的模样。 一张是在别墅时,席然在厨房做菜的背影。 有几张是在海滩边,两人去海边玩的那次,席然在远处的沙滩上捡贝壳、踢沙子。 都是偷拍,构图极差,人物模糊,像老年人第一次玩手机。但席然还是认出了自己。宋安的相册里只有零散几张照片,拍的都是他。 .. 车停到G美宿舍区,席然用宋安的手机付了钱,下车,重回心心念念的学校,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心中一片畅快。走进大学的夜晚中,席然找到自己的宿舍楼,虽是安检门,但设置的不高,席然悄悄踮脚就可以从上跨过去,舍管阿姨这时总是要骂上几句,又不离开座位,织着手上的玩意,任那些没带校卡的学生‘无证出入’。 席然走过一层层楼梯,总算是停到了宿舍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啊?” 熟悉的声音趿拉着拖鞋走近,给席然开了门。 老余看到门外的人,一怔“然哥?” 席然见到舍友,眼泪忽然憋不住了,猛地上前抱住了老余。老余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诶呦诶呦的叫。“然哥回来啦!”“然哥!” 其他几个舍友纷纷出来迎接,阿涵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哥!我好想你!你瘦了!” “欸你这头上的伤怎么搞得?” 席然摆了摆手,意示不提了,他环视整个宿舍,还是熟悉的模样,乱七八糟的。眼底泛红,问道“有水没,我渴得要命。” “有有有。” 席然喝了一大杯水,坐回原本的桌位上,却发现桌子椅子还堆着宿舍其他人的物品,反倒是他以前的东西都不见了。席然上下找了找,面对空荡荡的木板床,傻眼了“我东西呢?” “什么东西?”舍友问。 “就是......书啊,画啊,我的那些衣服、被子、枕头去哪了?” 阿涵啊了一声,“然哥你不是退学了吗?你的东西在你退学那天就有人来收走了!” “退学?!”席然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浑圆,这两个字像雷一样在他心底重重地劈开,“我怎么可能退学?” “是真的啊。”老余看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怪异,“你两个月前去兼职后再也没回来,过了一个星期,专业、辅导员那边说你已经退学了。我和阿涵还去问了几次。” “对对对。”阿涵点头,“然后那天就有人过来把你的行李都收走了。” 另外一个舍友说“我们还觉得你不够兄弟,退学都不跟兄弟们说,也不吃个饭什么的,没打声招呼就走了。” “唉,没有然哥的日子英语作业都没得抄了,痛苦死我了!然哥我好想你!然哥你快回来吧!” “然哥你为什么要退学啊?” “我们还以为你是家里人撵回去了,毕竟你家......不是一直不让你学艺术嘛......” 舍友们七嘴八舌的讲着,席然从他们的神态中看出并不是玩笑,他大脑嗡嗡地响,整个地面都在剧烈地颤动,颤得他左摇右晃,而后他才发现不是地在动,是他自己,在不停的颤抖。 舍友们发现他的异常,问“然哥,你怎么了?” 席然扶住床架,勉强站直了,脸色苍白如纸。 “然哥,你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然哥?” “席然?” 席然短暂回神,想拿起手机打电话,而后发现是宋安的手机,便跟阿涵说“你手机借我一下,我打个电话。” “啊,好的。” 席然接过阿涵的手机,输入了一个从小就开始背的号码,这号码对他而言烂熟于心,是他父亲的。 嘟嘟嘟。 嘟嘟嘟。 “喂?” 席然将手机靠在耳边,再也抑制不住哭腔,惨兮兮地喊了一声“爸......” 22 “爸,我、我是席然。” 席然离家前,两人爆发过一次惊天动地的争吵,为的就是席然大学这事。 倔,席然有他一半,断绝父子关系后,席然大学两年是一个电话都没给家里打过,席海山这次听到不孝子久违的电话,一时呆了两秒,随后凶道“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席海山是教师家庭出身,席然记忆里父亲的声音总掺着一股教导主任的味,板正又洪亮。再听到这声音,父亲的面容就浮于眼前,他抑制不住心中的酸楚,哑着嗓子又喊了一声爸。 “你不要喊我爸!我不是你爸!”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躁动,席母邓秋燕的声音从远至近了。“海山!你干嘛呢!是不是然然打电话了?然然?是你吗?” 席然抽噎了一下,“妈。” 邓秋燕抢过席海山的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儿子这受了委屈的声音,一时心痛得不行“然然!你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仿佛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母亲的关心让席然一下眼泪溃不成军,想到前事种种,席然就哭得喘不过气。周围的舍友看着,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邓秋燕听着儿子的哭声,急道“然然别哭,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跟妈说!” 席海山在一旁臭着一张脸,听到这里,看了邓秋燕手上的手机好几眼。 席然哭得太凶,断断续续得说不清一句话,“就是、就是......” “呜呜,妈,我好想你......我好想家......” 邓秋燕也禁不住湿了眼眶,喊“妈也想你!小泽也想你!你爸也想你!” 席海山吼道:“我不想他!” 邓秋燕流着泪,怒瞪了他一眼,跟席然说“你走那段时间,妈想了很久,读艺术也没有什么不好。孩子喜欢,让他去学就好了,何必、何必吵架呢!只是......只是爸爸妈妈都不是这条路的,帮不了你什么忙,一开始总想着让你也当个老师,有份稳定工作,才能照顾好自己。”她絮絮叨叨地说“妈总是会想,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跟别人相处好不好?有没有生病?你也不跟爸妈通个信,要点钱,我听小泽说,你自己打工赚钱交学费,很辛苦,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被欺负......” “妈想到这些,想啊想啊,晚上总是睡不着。就要去G市找你,你爸拦着我,你知道你爸这人牛脾气倔得要死......” 席然抹了抹脸上的泪,正要说话,紧闭的宿舍门传来一声急促的敲门声,在宁静的宿舍夜里分外突兀。老余去开门,席然转头一看,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门口站着一位身高一米八出头,衣着得体,金框眼镜,眼里透着三分笑意的男人,身边还有五六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 电话里,邓秋燕还在讲“你暑假回来吧?啊?妈给你做好吃的......” 木毅笑扬起唇角“小然,跟谁打电话呢?”他慢步向席然走来,逐渐逼近了,那眼里的笑意粹着阴冷,声音不大,却字字撞进席然耳里:“是你爸爸席海山,你妈妈邓秋燕,还是你弟席泽?” 席然另一半的血也凉完了,他好像是一只被订上木板,即将成为标本的虫子,而木毅笑就是那标本师。木毅笑拿过席然手里的手机,不管邓秋燕在电话对面喂了几声,直接关了通话,随后贴近席然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你们家在H市吧?爸爸在自然局,妈妈在平高当老师?弟弟,在龙高上高中?是高二吧,几班的来着......11?12?” 席然嘴唇打着颤,如临大敌“你......你怎么知道的。” 木毅笑笑着看他,在那斯文儒雅的镜片下露出电影杀人魔一般血淋漓的目光,慢悠悠道地说。 “席然,你真当我们是吃素的?” 席然从他的表情里看明白了,心下慌乱不已,徒然拔高了音量:“你、你不准动我的家人!” “嘘,那要看你的表现了。”木毅笑将手机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揽过席然,友好的跟一群男大学生们挥挥手,露出一个大方得体的笑容:“那我先带他走了,小朋友们,早点休息。” 阿涵一脸懵逼:“啊?那是我的手机!” 木毅笑不以为然,说:“同学明天去电信厅,就说手机丢了,停机。我给你钱,买台新的。” 说罢,他吩咐保镖,还真的在公文包里掏了一叠现金出来,粉红色的钞票往桌上一摆,几个舍友都看直了眼,唯独席然脸色惨白,神情沉重。阿涵欲再说什么,木毅笑身后的黑衣保镖上前一步,像一块黑色巨石往前一堵,惊得阿涵脸色一变,再多的话都塞进了肚子里。 老余却警惕了起来,拉住席然的手腕:“你们是谁?” “看不出来吗?”木毅笑眼睛笑成一弯月牙,亲昵地贴近席然的侧颈,伸出手将席然盈盈小腰轻轻抱住了,这下,席然几乎在他怀里,两人亲近到了一种异常的地步,木毅笑温柔道:“我是他哥哥。我们是一‘家人’。” 他有意无意地将‘家人’二字咬得很重,在木毅笑温和的语调中一般人听不出什么特别,席然却抖了一下,他知道木毅笑在警告他。 席然看向舍友们询问的目光,面色僵硬地点头:“对......我们是一家人。” “没事的老余,”席然看着拉住自己的老余,嘴唇发白地摇摇头:“他、他真的是我哥哥。” 最终席然被木毅笑拖着,踉踉跄跄地跟着一群人离开,宿舍里,舍友们面面相觑。 席然被押坐上车,车门重重地关紧,那一瞬间,炎热的夏天顷刻变成冬天,他坠入漆黑的严寒里。 “宋安的手机有定位。” “从他离开原地点的那刻起,我们就察觉到不对劲了。”木毅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席然啊席然,不得不说,你胆子真的肥。” 席然低着头,声音沉沉道:“不准动我的家人。” “你乖乖听话不就得了,谁稀罕你家人?”木毅笑毫不遮掩对席然给他制造烂摊子的鄙夷。手机铃声响起,显然是邓秋燕又打电话过来了。席然眼睁睁的看着木毅笑拿起阿涵的手机,打开车窗,随手丢了出去,在高速行驶的过程中,手机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变得又远又轻,却好像砸在了席然心底。 席然的世界一片黑,但他的心底有一簇火,一股气,此时此刻,那东西正在燃烧,愈来愈大,让他在漫天的绝望里找到了一种愤怒的希望。他破天荒的对着木毅笑放了狠话:“要是敢伤害他们,木毅笑,我就算是死,也要拖你陪葬。” “如果不是宋安拦着。”木毅笑脸色也不好看,凉凉地说:“上边的人早就杀了你,你能活到现在,应该谢谢他。” “我谢他?!”席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惊叫起来“如果不是宋安!我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些事!”他目眦欲裂,双眼红得要滴血,一字一句道“如果没遇到你们,我现在应该踏踏实实上我的学,过我的生活!你们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草芥人命?!随意毁掉别人的人生?!你们都是疯子!神经病!你们是阴沟里腐烂的蛆虫!只会杀人!杀人!” 木毅笑闭上嘴,扭过头去。 席然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白赤红一片。 .. 夜浓而深,购物广场的商铺都已关门,霓虹也睡觉了,零星行人,从那边的街道走出来,醉醺醺地去赶下一个夜场。像剧散了场,之前有多热闹,现在就有多安静。 宋安坐在椅子上,路灯陪着他,他的身后,站着一大圈黑衣保镖。他的眼睛垂着,灯光于眼睑上投下的阴影像落幕的布帘,生出一种落寞,有如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猫,孤独又寂寥。 直到席然被木毅笑带到他眼前,宋安站起来,与席然相视。 宋安沉默着,面色冷淡,或者说,他回到了最初那种冷漠至极的模样,席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便是这般。 席然怒火未消,毫不畏惧地跟他大眼瞪小眼,而后,宋安微微松气,从椅角一旁拿出一袋装着两杯芝士芒果奶茶,将它递给席然。席然不见后,宋安自己去排了队,买到,没喝,要等席然一起喝。 席然看向奶茶,因为时间,冰块变成了塑料杯外细密的水珠,奶盖有些化了,融在橙色里,发黄。 席然扬起手,好像要接过奶茶,说时迟那时快,他竟将宋安手里的奶茶重重拍了出去。塑料杯被甩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响声,破了,奶盖混着芒果流了一地,像呕吐物。 宋安整个人僵硬了。 “喝个屁。”席然嘴里蹦出三个字,转身就走。 “宋总。”木毅笑上前,拿出纸巾给宋安擦手。 宋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Ps:宋老板:逛什么街!以后不要逛街了! 23 驱车回到酒店,已是凌晨。 席然看着豪华的酒店房间,却觉得比不上狭窄的宿舍半分。宋安在他身后跟着进来,一路无话,略带凉薄的唇抿紧成一条线,面色冷若冰霜,寒气逼人。 席然不想跟他打照面,快速拾起换洗的衣物就躲进了厕所,脱光了站在花洒下洗澡,冷水打在脸颊上,将纱布浸湿,伤处便突突地疼,席然目光黯淡,想起以前的事。 他喜欢画画,源于他喜欢的一个女生。 高一那年的一天,几个班级混混出了一个‘最娘男生排行榜’,席然从宿舍到班上准备上晚自习,抬眼就看到了那一行刺眼的粉笔字。 第一名:席然。 那些同学嬉笑着,打闹着,好几个人上来恭喜他。 【‘全班最娘的男生排行榜,第一名:席然!恭喜席然!贺喜席然!’】 【‘校花不愧是校花!’】 【‘欸!什么叫‘最娘’啊?明明是‘最美’好不好!’】 【‘长得跟个小娘们似的。’】 少年的幼稚无知最伤人,玩笑像利刃,会在别人心上划出伤痕。席然呆呆的定在座位上,四周戏谑的眼神针扎似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怒从心中起,捏紧双拳,正要上前,却出现了一个女生,拿起黑板擦,把那些乱语胡言都擦掉了。 那个女孩将黑板擦摔在讲台上,严肃而认真,“好笑吗?好玩吗?拿别人的长相开玩笑,是没有教养的表现!”她扭过头,大声怼那混混,“我要是出一个‘全班最丑男生排行榜’第一个就写上你的名字,给全班人看,你会好受吗!?” 班上出现了许多赞同和鼓掌的声音,献给这个正义凛然的女英雄,那混混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哑了声。 晚自习铃打响,老师来了,这事就这么翻了过去。 自那时起,席然的视线就离不开那个女孩了。 那个女生叫吴雪儿,是班上的文娱委员,画的黑板报常常拿奖。席然觉得她名字好听,长得肉肉的很可爱,性格开朗,画画也好,真有才华。幸运的是,换座位的时候,席然跟她成为了同桌。 席然特地在小卖部买了一盒饼干,攒在怀里,带给新同桌。 “之前的事,一直没好好谢谢你。这是威化饼干,给你吃。” “害!他们那种行为太过分了,我看不过罢了!饼干就不用啦,我最近在减肥。” 席然看着她肉嘟嘟的脸颊,害羞地说“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看的。” 吴雪儿大方一笑,“谢谢!” 吴雪儿喜欢画画,有一个专门用来画画的本子,上课也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席然就帮她看老师。两人在同窗时光里感情迅速升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聊到未来,吴雪儿说“其实我想考美院。” 席然并不意外。 “那你当时选科为什么选文科?” 吴雪儿叹了口气“家里不让。” 吴雪儿撑着半边脸,眼睛发亮地说道“美院很好,很自由......就算你是个在人群里特异的人,到了那里,都不会奇怪。因为大家都很奇怪!哈哈哈,他们更包容,很多事。” 席然听着,心里无端有些向往。 “那、那怎么考啊?” 吴雪儿说,“报单考咯,去美院的一些指定地点考试。我打算单考的时候跟学校请假,坐高铁去其他城市考。” “我跟你一起吧。” 吴雪儿松开撑住脑袋的手,吃惊地看向席然。只见他神情认真,“我也想考美院。” 不被束缚的自由,更加宽容、彼此尊重的环境,是席然心中的第一束火焰。 吴雪儿是第二束。 自那之后,吴雪儿开始教他画画,席然不敢上课画,于是一切闲暇时光都被画画填满了。下课画速写,课后画素描,周末跟吴雪儿一起去画室画上整天,看画展,跟席父席母撒谎说是去补课。 他不觉得累,那两束火焰在他心底烧,愈烧愈旺,反而他还为早早的有了清晰又明确的目标而庆幸,在周围同学都在上学读书下学玩的时候,他在不停地往理想跑,而他不孤独,因为吴雪儿一直在他身边,他们彼此鼓励,互相陪伴,美院梦成了他们之间秘密。 在这时,他的心里燃起了第三束火。 那是关于画画的。 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绘画,画笔在纸面上灵巧的跃动,新的世界就被创造出来了,而他是造物者。他努力,给予一副画生命,让物体,活在一个新的世界里。这种美妙的感觉令他欲罢不能。 高三时,吴雪儿几次惊叹他的进步“你画的也太好了!都比我画的还好了!” 席然腼腆地挠挠头“都是你教得好。” 吴雪儿真心地说,“席然,你真厉害,读书又好,画画又好,你肯定能考得很好。我读书就不大行,只能靠画画来补分了。” 席然揉了揉她的头,宠溺道“那我之前给你补习的时候,你又不听。” 吴雪儿吐舌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如春阳的笑容,坚定地说。“席然,我们一定要一起去美院。” 单考报名的时候,两人凌晨五点起来抢名额,一边语音一边狂点屏幕。 “报到了!报到了!”吴雪儿在屏幕那边开心地尖叫起来。 席然也成功报名,交了报名费,高兴得眉开眼笑,他看着语音的屏幕,吴雪儿的头像和姓名备注,心有所动,轻轻地把手机贴近嘴唇,对准那个名字,一吻。 他心仪的女孩,喜欢的专业,待考的大学,一切都是未知数,但他总有一种感觉,未来一定是无比阳光,无比灿烂的,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 席然早早地到了高铁站,却迟迟等不到吴雪儿,待发车时间到了,席然迫不得已进了站,一直打不通的电话突地通了。 “呜呜呜......席然......我去不了了,我家、我家人他们把我锁在家里了!呜呜呜......我爸打了我!他把我的画都撕了!呜呜......席然......我怎么办啊......” 吴雪儿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寒峭地冬风刮在席然的脸上,冷意冻伤了他的眼睛,他的心绞成一团。 “我努力了那么久......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理解我?为什么?我不想学经商,我想画画,我就想画画!老天爷!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吴雪儿哭到最后,泣不成声,她绝望道“席然,你一定要好好考,带着我的那份,好好考......你那么优秀,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学校......席然,你好好考......” 高考放榜后,吴雪儿的成绩并不理想,家人带她出了国。席然填了美院的志愿,并幸运被录取。吴雪儿出国后,音讯很少,朋友圈发过一两张照片。照片里,那个有点微胖的女孩瘦了,变得苗条又漂亮,跟一群外国友人合照,笑容一如旧识,甜美如花。 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在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上,终将错开,渐行渐远。 席然的未出口的暗恋,死在了那个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夏天里。 冷水扑面,席然终是冻得打了一个喷嚏,浑身一抖,收了思绪。 高中三年,瞒着家人画画。 领了通知书,跟家里人吵架。 为了上学,周末还去画室当助教,帮人写作业,接绘画的单子,挣学费。 有时候拮据到连饭钱都要省,两年来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新鞋子。 他不觉得苦,如果这是他过上理想的生活必经之路,那他心甘情愿。毕竟孙悟空那么厉害,也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得修成正果不是? 可他所有的付出,最后换来了一个‘退学通知’。 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梦想,连着他那一份尊严和骄傲,一并踏碎了。 “好想死......”席然情不自禁地喃喃道,随即一怔,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正巧这时,厕所的门被打开,宋安从门外走进来。席然未着丝缕,忙不迭惊叫起来,赶忙伸手捂住自己的私密处,“啊!” “我在洗澡!你进来干什么!” 宋安衣裳半解,没系皮带,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他打开沐浴室的玻璃门,狭窄的浴室里徒然出现一个近一米九的高大男人,占掉大部分的空间,把席然直逼后退。席然再逃不得,宋安比他强壮、高大太多,往那一站就可以把他堵个严严实实。 他光裸着身子,被男人看着,敏感又羞耻,拿起花洒就往宋安身上冲去,欲要把男人吓走。 “你走啊!出去!” 宋安浑身被水冲得湿透,湿漉的衣料勾勒出他超有料的身材,白衬衫里蓬发的胸肌上透出两点棕色的乳头,腹肌块块分明。裤子被打湿,两腿间的那一大团便叫人不能忽视,形状清晰可见。宋安撸了一把黑发,眉毛、眸色,均如黑潭,凶象尽显。 他看着席然,眼神有点蛊。 席然冲了半天的凉水,皮肤比以往更白,身体上沾着水痕,真真是晶莹剔透。 他脸色苍白,瞳孔便显得特别黑,特别水,眼黑与眼白相映,显得清澈纯粹。脸上还有若隐若现的五指印,不知道的以为是被人欺负了。 特别勾引人。 怎么就......这么勾引人。 宋安今晚也恼火,一想到席然要离开他,他就浑身难受,理智如他,竟压不住那股冲天而起的邪念。他在沙发上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拧坏了厕所的锁,推门闯入。一进来,就看到如此香艳的画面,宋安脑海里被消磨到所剩无几的理智啪地一下断了,他钳住席然的下颚,对着那双微启的红唇,粗鲁地吻了下去。 24 宋安霸道又野蛮地撕咬他的嘴唇,舌头侵袭过唇齿,在口腔里乱搅一通,他哪知道什么是吻,他只想把席然打碎了,再把这个人的碎片一点点吞吃入腹,让他与自己融为一体,再也逃不掉。 席然口中的空气被宋安一点点抽走,他觉得难受,甚至有些恶心,涨红了脸,推着宋安脚下不停地后退,哐当一声撞到坚硬的混水闸上,后腰的疼痛感由一点尖锐蔓延开来,无意间撞动了开关,头顶的大花洒便哗得冲出凉水,将两人又浇成落汤鸡。 宋安并不在意,口水混着自来水,一并在两人的唇齿间纠缠,像在雨中接吻。他将席然推到墙上,一只脚强硬地插入席然双腿间,将他固在怀中无法逃脱,忘我地舔舐着席然鲜红的唇,膝盖恶意地向上顶了顶。 席然被顶得向上缩,一抖,胯间的那块软肉被那人强壮的大腿如此挤压,摩挲着湿漉的西裤布料,穴口顿时是瘙痒难耐。 可他哪有心思想那些旖旎,他这下是真的怕了,他觉得宋安此刻就是个疯子,而这个疯子像一座大山,欺压着他,他喘不上气。 水呛进鼻腔,火辣辣地烧着气管,席然再也控制不了,胸腔剧烈收缩,难受地呛咳起来。宋安终是松开他的唇,腿却没松,反而攻击性的逼近了,单一只腿就把席然架了起来,粗壮的鸡巴隔着裤子紧紧地贴在席然的小腹上,热度从冰冷的衣料中透出来,又大又硬,含着满满的攻击欲,虽没插入,席然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侵犯了。他双脚离地,努力踮脚找安全感,一只脚踩在宋安的脚上,才能维持他们之间的身型差,让他堪堪半歪着身子站稳,另一只脚还是悬空。这样的姿势,全身的大部分重力都压在宋安的腿上,小花穴被压得吐出一股股蜜水,酥麻无比,席然惊慌地说“宋安,你别这样。” 恍如广阔的草原上,一头强壮的雄狮扑倒了一只逃跑的羚鹿,将它拖进草堆里,张开血盆大口准备享受这场佳肴。 宋安抬眼,瞳孔黑极,他贴近席然的脸,鼻尖对着鼻尖,浸了水的嗓音饱含磁性“我怎么样?” 席然声线颤抖,双手无力地推着宋安的身体“真的不行,宋安,我很累了,我不行......” “你为什么要跑?” 席然呆愣住,宋安死死地看着他,眼里刺骨的冰冷,声音如恶魔低语“为什么要跑?” 席然近乎要绝望了,为什么?宋安还问他为什么? 他答不上来,嗫嚅着双唇,只能摇头,眼尾早就通红一片。 宋安喘了一口气,松开腿上的桎梏,将席然翻了个面,推到墙上,一手钳住席然双手,锁在背后,另一手往席然双腿间摸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像抓捕犯人一样。“啊!”席然还未反应过来,脸就贴上冰凉的瓷砖,整个人被宋安挤在墙面上,腰段下陷,唯独屁股高高翘起,像在等人凌辱。 宋安的手伸到他的阴茎和后庭之中,找到那一小口,被人抚摸后,小肉缝微微张开嘴。那几根修长的指便一下一下搔刮着那块敏感地带,掰开阴唇,揉着那粒小花豆。席然难以抑制地轻叫出声,抵在瓷砖上的脸,表情是痛苦,又带着一点情和欲。 宋安插入一指,模仿性器抽插的方式,在席然的下身出入,来回几次后,小穴变得又湿又黏,宋安便又加一指。席然下半身被宋安摸的酥酥麻麻,又软又沉,小阴茎受到刺激,逐渐立了起来,屁股却禁不住下坠,将宋安的手指吞得更深。 “不要呜......”席然又羞耻,想夹紧大腿,却连宋安的手一并夹住了,也不知是讨厌他来,还是舍不得他走。 宋安卸下裤子,勃发的阴茎弹了出来,打在席然雪白的肥臀上。 “别!”席然可怜兮兮地求饶道“宋安!我求你,不要......” “为什么要跑?”宋安捏着阴茎,在席然的臀瓣间来回摩擦,那白嫩挺翘的屁屁配上一根深色涨着青筋的鸡巴,画面令人血脉喷张。宋安低眼,席然光洁的背部,背脊那根骨头突起来,时而很正,时而很软,从脖颈到下陷的腰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宋安很想现在就狠狠地贯穿他,干他,但他忍着欲望,一遍一遍的问席然为什么要跑。 他审他,尽管他知道并审不出什么东西,他只是生气,告诉席然他的愤怒罢了。 他坐在长椅上,满怀期待的等,等到队伍换了一轮又一轮,等到奶茶店都要关门,他没等到席然,他在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比死亡还可怕的恐惧碾压了过来。如果席然出了什么事......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要疯了!他只后悔自己怎么不跟他一起排队,人群又怎么样,只要跟席然一起就好了! 直到席然完好无损的被带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逃跑的孩子,需要惩罚。 席然被宋安一遍遍的问,怕的发抖,泪水早就盈眶,哭喊道“求你了宋安......不要这样......你说过的,你不会伤害我,你说过的......” “抬高点。” 这是宋安说的最后一句话。 “啊!” 席然感觉有一颗巨大的木楔,生生打进了自己的下身里。 撕扯的胀痛痛到他无法呼吸,他脸色发白,被插得浑身一抖,双腿一软,宋安在身后捞住他的小腹,防止他跌倒,将自己的欲望一路压到最深处。 席然花穴的细肉绞着他的鸡巴,紧致温热,因为后入的姿势,粉色的阴唇稍稍外翻,插着他的巨大,穴口被挤得满当,没有一丝皱褶,他的屁股被抬得特别高,臀部又圆又白,真真是一副好光景。宋安不再多言,双手掐着他的腰,晃动腰身,便开始大力抽动起来。 ‘啪啪啪——’臀肉被撞击产生的交合声,溅着水花,宋安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凶,仿佛他只是为了泻火,席然只是一个用来泻火的玩具。 “呃......啊......宋安......太快了......”宋安暴雨般的抽插,阴茎狠狠划过穴壁,填补了一种骚痒感,却又带来更多的瘙痒,席然泣喘不已,被迫踮着脚承受宋安的怒火,他的身躯无力地随着宋安的顶撞律动,可怜的小粉阴茎晃来晃去,拍打着囊袋。席然的脸颊被推在瓷砖上挤来碾去,凉水冲在身上,冷得要命,可下体插入的那玩意,又无比炙热。冰火两重天的感受,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浑身被撞碎了,泛起一股疼出来的热意,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宋安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揽过席然一脚,让他的私处分的更开,两人交合的地方便明晃晃的露着。席然一只脚踮着,站不稳,全靠宋安的手支撑,另一只脚软趴趴得搭在宋安结实的小臂上,这样,每次被撞到屁股抬起,下坠时会吃地更深,宋安的鸡巴仿佛要贯穿他。 “你骗我......啊......宋安!” 不过多时,席然用来支撑的抽筋了,他失了重心,一下往后压,宋安的鸡巴便捣进了一个特别深的点,席然剧烈一颤,小阴茎猛地射了出来,精液溅在瓷壁上,而被插入的小穴也分泌出大量的爱液,一股一股喷出来,将宋安的鸡巴包裹在温暖的湖水里。 宋安嘶了一声,眉头扬起,这感觉......太舒服了! 他刹那间甚至觉得,席然的小穴就是为他而生的,如此温柔又娇滴滴的小母穴,拿来放他的鸡巴正合适,正如钥匙和锁,他是钥匙,席然是锁,他们如此契合,生来就该在一起。宋安发了狠,连肏了数十下,把那蜜汁肏得滴液飞溅。 宋安在席然的颈后一咬,抽出鸡巴,席然的穴口没了堵塞,便开始滴滴答答地泄水。宋安把席然翻了个身,那人已是双眼迷蒙,唇红齿白,神情恍惚,嘴里还哼唧着听不清晰的字眼,看着就让人想欺负。宋安兽意更盛,双手捏住他双腿,不费吹飞之力,将人抱起抵在浴室的墙壁上,又将钥匙插进锁眼,这个姿势,席然只能抱着他,任由宋安的肉棍嵌在自己的花穴里,鸡巴吃得又多又深。 宋安动着臀部,将席然压在墙上不停地捣干,一下一下都捣进宫口,席然双脚挂在他腰间,无力地随着动作晃着,高潮一浪一浪,他精疲力竭,只能在宋安耳边嗯嗯啊啊的叫唤。 高潮时,宋安狠狠地抵在花芯处,雄精尽数射在席然身体里。 小穴汨满滚烫的精液,席然嗯啊地惊喘出来,痉挛不止,脱了力,软趴趴地瘫在宋安怀里。 “不准离开我。”昏迷前,宋安的声音如梦魇一般,又沉又哑。 25 “39.8°。” 木毅笑看了一眼温度计,躺在床上的席然此刻浑身苍白,脸颊通红,呼吸絮乱,冷汗不止。 木毅笑一通电话,派人送来一大堆医疗设备,在酒店房间给席然又是打退烧针又是擦药的,忙活了大半天,才将体温稳定。可饶是如此,席然一直眉头紧锁,想来是做了什么噩梦,让人看着好生心疼。 木毅笑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席然额头的伤口沾了水,发炎,那道裂了足两厘米的口子,中间血肉可见,边缘已经泛白了。木毅笑指尖落在他额角旁,出神地看着那块伤,看了好半天,才将纱布给人缠回去。复又见到席然后腰处有一块大大的淤青,木毅笑诧异地问宋安“宋总......你性虐他?” 宋安扶住额头,表情难看不已“撞的。” “......拿水煮蛋揉,揉久一点,把淤青揉掉,会少一点痛。”木毅笑摘了手套,随意扔到垃圾桶里,收了药箱,吩咐酒店送水煮蛋上来,又问宋安“照理来说发情期还有二十天,怎么回事,提前了?” “没有。”宋安哑声道“我没发情。” 木毅笑动作一顿,敛了敛眉头“您......怎么看待席然?” “不知道。” 宋安眉骨很高,相反眼窝很深,一双美丽又无情的眼就镶嵌在里面,他长得其实颇有混血的味道,但又不失亚洲特有的男性魅力。若硬要把他跟哪种类型的美男相比的话,他又都不是,像从云雾中缓缓走出的神祗。 此时此刻,神明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抵在额间“我......不想离开他。” “您爱他吗?” 宋安直直地看向木毅笑,难得露出几分无措和迷茫“什么?” 他听过‘喜欢’,听过‘爱’,可这个东西离他太远、太久了,等到他在木毅笑口中听到时,反而有一种虚无缥缈的魔幻感。 木毅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宋安的爱情导师,这人站得再高,此刻在木毅笑的眼里不过是个可怜人。木毅笑抚了抚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爱是人想拒绝又没法回避的必然。” “......” “就是想跟他过日子!” “哦。”宋安眼神变了变,似是有些悟了。 木毅笑开了话闸,洋洋洒洒地演说道“就是想跟他同吃同住!晚上睡一张床!想跟他接吻、做爱、生个大胖小子呸......!” 宋安赞同地点点头,看向木毅笑的目光露出几分欣赏。 木毅笑从未如此心力憔悴,干巴巴地说“下雨的时候,想成为他的伞。天热的时候,想成为他的扇。想把好东西都留给他,这就是爱。” “我爱他。”宋安开口,眼眸里透着几分令人沉沦的温柔,轻笑了一下。 “我爱他。” 席然就像每天吃的米饭,一开始觉得他平平无奇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日积月累,他会成为生活里不可缺的一部分,成为一种浸入骨髓的习惯。 木毅笑被宋安的笑容惊呆了,这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宋安吗? 遇见席然的那刻起,宋安这颗封尘已久的心,才开始跳动。即使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什么事物上心,即使他已经是个怪物,生命的本能会教他爱人。 木毅笑震惊之余,猛地发现宋安的异常“宋总!您的眼睛!怎么回事?!” 宋安原本漆黑的双眸,此刻却有丝丝暗金在眼底流转,光线折射下,像一颗棕色的琥珀。 木毅笑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双指覆上衣袖的暗扣,警惕问“您现在是‘新种’?还是宋安?” 宋安收了笑容,“宋安。” 木毅笑见他神色无常,带着戒备缓缓靠近,站在面前时,轻轻掀起宋安的眼皮,仔细观察他虹膜的异常。那以往一缕缕流窜的暗金,此刻像正常的的人类眼睛,在宋安瞳孔周呈放射状地沉在眼底,虹膜并无挤压,瞳孔也是一块漆黑的小圆圈。 “前所未有、前所未有......”木毅笑颤抖着呢喃,眼底露出兴奋之意,马上从口袋掏出手机,欲要拨号“联系张教授,必须马上去林海检查一下!” 宋安打断了他“席然呢?” “我安排人来照顾他。” 宋安神色略不满,可事发当前,无可奈何,只好答应。 .. 一份份报告哗哗的从打印机生产出来,纸页还是温热的,落在几人手中。 张荣德教授年近六十,却还生出一种不动如山、严厉刚正的气势,他常年都穿着那件洗褪色的白大褂,胸口挂着‘林海生物局’的工作牌,一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脊背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挺直的,像在背上塞了一块钢板,以至于他虽满头鹤发,仍透出一股年轻人的精神气。 他是生物研究学的业界翘楚,是‘新种计划’的总负责人之一,任是宋安,都得喊他一声前辈。 木毅笑翻着这一项项检测结果,看到最后眼睛都直了,正要开口,一旁就先有人问道,“各位教授,这是真的么?!” 张荣德淡淡道“林海的报告,什么时候出过错?” 这话一出,几个科研人员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那提问的人,是一位中年男人,眉眼同张荣德有几分相似,简直如翻版的小张教授。张成端将报告往桌上一拍,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说“太好了!这简直是‘新种计划’有史以来最大的成果!有了这个数据,我们完全可以再展开人体试验!” “但是......人体试验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另外一位体态宽胖的教授犹豫道。 “这......!”张成端很激动,“如果不试,我们怎会知道成不成功!现在取得的这些成果,不都是试验出来的么!” “我们去哪找人体试验志愿者?” “停尸房、火葬场,收集数个死去的年轻尸体来做,我们又不拿活人开刀,有何不可?”张成端自誉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放大了双眼,举起手说“‘新种计划’研究至今,为的不就是帮助人类?治疗人类疾病?对不对?” 几个科研人员被他这番话说动,赞成地点头。还有些教授仍是谨慎“人体实验成本极大,况且死而复生本就有违自然。”“找即将离世的重病志愿者,或许更好。” 张成端一拍桌“死而复生怎么了!A-023不就是......!” 木毅笑重咳一声,那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冷汗直冒,悻悻地看向坐在桌尾的宋安。 宋安沉默地坐在他们中间,低头看下发的报告,在几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脸上时,他正波澜不惊地翻开下一页,逐字逐句地着数据,他不是这个专业,一般不参与‘新种计划’进展的话题。况且作为实验体,能跟一群实验者共上会议桌,本就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他面不改色,又翻了一页,像是没听到。 张成端收起血气方刚的心,面色尴尬地安静下来。 一时,会议桌静悄悄,只剩宋安的翻页声。 这下,几个人的目光都重回张荣德身上,他资历最深,话最有分量。张成端也是满怀期待的看向张荣德。后者思索片刻,一锤定音道“再缓缓。” 几人心下了然,张成端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 散会后,张荣德私下对儿子说“四十岁的人了,还是少年心性。少年的人,不患其不奋迅,常患畚迅而成卤莽,故当抑其躁心。” 张成端落寞道“知道了,爸。” 木毅笑跟宋安出了会议厅,是神清气爽,正欲往回赶,收到一条短信。看到消息木毅笑骇然道“操,席然又跑了?!” Ps:写完这一章给好基友先看,狗儿说:宋安竟然也会说爱? 我:宋安会个鬼。 我:你写数学题,每个数字都看得懂。连起来就不会做了,这就是宋安对爱,好像懂了,其实啥也没懂。 狗儿:笑死。 26 “饭桶!”木毅笑满面怒容,将手机狠狠一摔“两个大男人连个病人都看不住!养你们干什么?走秀吗!” 宋安对席然的重视程度木毅笑不久前才领会过,他安排的人看着席然,眼下席然丢了,宋安必拿他开涮,木毅笑气不过,以往的温和顷刻崩坏,把一群孔武有力的黑衣保镖骂得是狗血淋头。两个壮汉眼观鼻鼻观心,像被班主任训斥的小学生,其中一位的大腿子上还渗着血。 木毅笑注意到“怎么回事?” “......拦人的时候,被捅了一刀。” 木毅笑脸气得铁青,“废物!” 那人羞愧难当地低下了头。他们确不知道那小子有那么大的劲,看着瘦瘦小小还生着病,发起疯来连命都不要,况他们又被下了死令不能伤他分毫,这才让席然在追捕中获了上风。 宋安知道席然逃走后,脸色比木毅笑还青,整个人气势活像历尽千万般磨难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散发着簌簌的冷气。 “找人!给我找!他还生着病,跑不了多远!”木毅笑拍案道,“还愣着干什么?调监控、去警局、搜车站,特别是那些不用身份证也能搭的长途汽车站!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 他们听令散去,木毅笑看宋安也动身前去,忙问道。“您去哪?” 宋安头也不回,冷冰冰地丢下两个字“找人。” .. 席然这一回出逃,是直接钻上了一辆公交车。 他在那一场搏命似的争斗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他虽会做饭,却是没杀过活鸡宰过活鱼,都是挑处理好的食材,可他却捅了人! 那人的双手就像一把把铁钳,蹭过他皮肤时总会泛起刺痛的红,他拿着木毅笑的手术刀挥舞,慌乱之下捅中了一个人,白刀进红刀出,那人听着被刺中的那人发出的惨叫,席然只觉一阵滚烫的热意涌上脑,刺胀刺胀的。他转身拼命的跑,拼命的跑,东躲西藏才甩开那群人的追捕。眼下是累得两眼昏黑,头晕脑胀,浑身几要散架,被毒辣的太阳一晒,脚下踩的马路恍若一块块棉花,双腿的骨头也化成了棉花,它们就要融在一起。 不行!我不能晕! 我要是在这里晕倒!就前功尽弃了! 跑啊!席然!跑! 席然狠咬住舌尖,直至剧痛蔓延,血腥味从口腔里展开来,才清醒了一点。他揉揉酸痛的眼眶,四下看,见到一个公交车站,立马钻进流动的人群里,跟着上了车。 车上的人看他头捆着绷带,一脸惨白的伤患模样,给他让了座。 席然有气无力地道了声谢,不管前方目的地是何处,屁股贴到座位就睡了过去。 “小姑娘,醒醒。” 席然被人拍醒,睡眼蒙蒙地看着来者。 “小姑娘,你坐十几站了,一直睡着,我怕你坐过站啦!” 他上车时又晕又累,公交车上的冷气使他在夏季燥热中难得舒适安宁,便昏睡过去。可惜车行颠簸,扒着前面的座背睡得是全身酸痛不已,散架的骨头又散了一次,稍微动动身体便咯哒咯哒作响。 他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神情一空,连说“啊,我没有坐过站,我刚好到了。谢谢婆婆!”席然把位置让给那婆婆,从拥挤的人堆中下了车。 下车后,席然观察四周,他又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他来G市不过两年,平时都是学校和打工地点两头跑,对这座城市根本不熟。 眼前好像到了老城区,周围的房子高度都不过十层,楼房挤着楼房,破旧斑驳的墙面上印着维修家电、开锁、灭鼠灭蟑螂诸如此类的广告,因为时间久远,一些水泥石墙变成了一块渗水的乌黑色墙壁,有颜色的墙砖,最后化为相同的灰红灰绿,惨淡的立着一条街。从思尔顿那样的五星级酒店过来,世界完全变了一个样,这里就如繁华城市下的一块小阴影,高速发展的时代落下的一张旧照片。 一家小商铺的老板在吃饭,端着一个大不锈钢的饭碗坐在店门口的小红板凳上,碗里炒着瘦肉豆角什么的,吃的很香。席然看着,咽了口口水,但他身无分文,唯有的一个钢镚献给了坐车。 他还生着病,走两步又觉得头晕,便找了一个公共塑料座椅坐下,趁着一旁有颗歪树干巴几根树枝,零星几片叶子,遮风挡雨。席然趴在脏兮兮的桌面上,又陷入沉睡中。 只有睡着,他才无心去想那些令他痛不欲生的事,可在梦里,那个怪物又一遍一遍的凌辱他,他跑,被黑色的蛇尾绞着,拖到那人面前。那人似鬼、似怪、似神,是玉面修罗,冷着眼问席然“你为什么要逃?!” “啊!”席然大叫着惊醒,出了一身薄汗,浑身被太阳晒过,热烘烘的。因为楼房低伏,天便显得异常宽阔,又好高,几缕晚霞在空荡荡的天空中随心所欲的飘。 ‘啪嗒——’ “嘿!” ‘啪——’ 席然一偏头,发现有一个年纪不过三四岁,皮肤黑黑,脸上还挂着鼻涕痕的熊孩子在向自己丢小石头。那小孩丢的起劲,看席然睡着时一动不动,似觉好玩。 席然额头抽了抽,四下看地,一手捡起一块足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的石块,在手里晃了晃,沉默地盯着那小孩。 熊孩子被那大的过分的‘弹药’给吓到,一下站直了。 “小狗!别闹!”不远处有一个大孩子唤人,那孩子也是皮肤略黑,瘦瘦高高,像一根筷子。他跑过来将熊孩子抱起,忙给席然道歉。席然也不是真要砸,摆摆手,让那孩子走。 大孩子没走,席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反之,这孩子脚上穿着一双脏蓝色的拖鞋。 “?” “你的鞋是限量款,好贵。”大孩子羞涩地抿抿唇,掩饰不住眼中的艳羡。 “你怎么知道。” “班上的几个同学......啊,我、我很喜欢球鞋。” 席然看了一眼木毅笑给的衣服和鞋,反问道“你想要么?” “啊?”那孩子有点愣。 “我卖给你,六百。” 蝉鸣虫飞,夏日的晚风带着残热,轻轻荡漾着席然及背的长发,他穿着清凉的白背心,这衣服遮不住太多地方,稍微动动侧边就会露出胸口。下身套着一条质量粗糙的短裤,露出一对细瘦却结实的小白腿,脚上踏着藏蓝色的拖鞋。 他把自己的衣装全部换了,跟那孩子要了一千块钱。他那一身,原价可能近万,不过花的是宋安的钱,他贱卖,心情大好。有了钱席然底气都足了不少,在小商铺泡了一碗面,买了一瓶矿泉水,草草解决伙食。跟人打听车站怎么走。 他要回家。 他在G市闯荡两年,大学被退,心灰意冷,走投无路,还好,他还有家。 席然走了两步,蓦地震住。 【“席然,跟谁打电话呢?”】 【“是你爸爸席海山,你妈妈邓秋燕,还是你弟席泽?”】 【“席然,你真当我们是吃素的?”】 宋安只手通天,如果他回去了,会不会给家人带来麻烦? 可现在他逃走,木毅笑指不定对他家人如何。 席然心里堵,连舌根都泛着苦涩,如果要他再回到宋安身边,还不如杀了他。 当务之急,还是要给父母打个电话。 .. 暮色将至,老城区路灯少,坏了又报修不下,街道便特别黑。唯有几户人家开着灯,成为这夜晚里少有的温暖。 顺着老街走着走着,渐渐迷失了方向,游荡过几条老旧破烂的街道,周边的房子也不开灯,一些衣着艳俗的女子站在门口抽烟,时有三两男性跟她们交谈一两句,就进屋。席然想问路,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却发憷。 楼缝黑暗的角落中有一男一女,男的脱下裤子,露出半个屁股,把女人抵在墙上。那女人一条腿吊在他腰上,细微的叫声断断续续。 席然远远地看了一眼,胃里像吞了一团死苍蝇,说不清滋味。他仓促低下头,只想快点离开这条街,不料手被人牵住了,回头一看,一个衣着不整,醉醺醺的中年男人问他“多少钱?” “啊?”席然甩了甩手,却没甩开,一脸状况外的懵懂。 那男人直接上手捏了捏席然的脸蛋,肤白如凝脂,触感丝滑,男人很是满意,“我问你一晚上多少钱?” 席然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胃里犯恶心,当即黑了脸,用力甩开对方的咸猪蹄“我不是卖的!请你走开!” “不是卖的,不是卖的来这条街上干嘛?”那男人酒气冲天,被席然甩了脸色,火大得不行,看席然甩开他就走,冲过去对准席然的后腰就是一踹,骂道“我去你妈的!” 这一脚,不偏不倚踹到席然后腰上的伤口,那一瞬间,席然感觉身体从腰部断成两截,是无休无止的疼痛,踉跄摔在地上,摔得一身土。 那男人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席然看着近在咫尺的地板,大脑咚咚咚地响。 咚——咚——咚——! 所有的疼痛都化作一团冲天而起的火,席然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得一声炸开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大喊一声,像颗炮弹似的冲向那个男人。那人明显没想到席然会还手,被席然撞倒在地,席然仍不停手,发了疯似的一拳一拳向他打去。 “操你妈!我操你妈!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27 “我杀了你!!” 席然跨坐在男人身上,双手死死地掐着对方的脖子,横眉怒目。 那男人是喝了酒,大脑本就被酒精泡软了,一时半会反抗不住席然的滔天杀意,脸涨得青紫,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恍若濒死。 席然知道自己在杀人,他的大脑从未如此热过,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马达,驱使着一辆没有刹车的车,在末路上横冲直撞地狂奔。 恍惚有人惊喊了一声哥,席然头皮一痛,竟是被另外一个人扯着头发从男人身上拖了下来。“你这个婊子!”那人力气大及,把席然一扯,一甩,扬手啪啪地扇了席然两个耳光。 “臭婊子!你敢打我哥?” 席然被打得一个踉跄,脸颊火辣辣地痛了起来,耳根连着大脑,嗡嗡嗡地发热发疼。 新来的男人又高又壮,足有一米八,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忙把倒在地上的男人扶起。壮高个看到一旁的席然,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妈的,抬脚就往席然的腹部踹去,把席然踢倒在地后,还不停地踹他。 “臭婊子!臭婊子!” “出来卖还牛的你!还敢打人啊你?” “就你这货色!还横?” 大大小小的冲击落在席然的胸口、脑袋、腹部上,席然疼得全身颤抖,却好像有一种更痛苦的东西,不在身体上,在灵魂深处,此刻正被那人践踏着、侮辱着。一点点星火在席然的身体里炸开,顺着筋脉延绵,烧得五脏六腑都沸腾。 连踹数十下后,那人收了脚,朝席然吐了一口痰,啪地溅在席然脸上,对方骂了一句傻逼,转身欲走。 “啊啊啊啊!”席然嘴里冲出野兽似的嚎叫,他撑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从地面上跃起,抓住那个壮高个,对准他的肩膀上嘴就是死死一咬。 男人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拼命晃动身体,举拳用力砸着席然的背部,想甩开席然。可席然就像一个顽强的附着力极强的吸血虫,他咬得极为用力,极为刻骨,欲有将那人活活咬下一块肉的狠意和恨意。 ‘哐——!’ 席然大脑一阵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头上流下来。 他被迫松口,身体晃晃悠悠,往后退了三两步,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一开始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手里捏着一个沾血的玻璃瓶,面带惊恐地看着自己。 见了血,两人都慌了,席然长发散乱不堪,衣服破破烂烂,身体紧绷着,他凶神恶煞,一双带着血的眸子死死地看着二人,白皙的脸蛋上满是泥土和鲜血,像随时要扑上来咬死人,模样让人看了既害怕又心惊。 “他是疯子!他是疯子!哥!” “跑,快跑!” 席然看男人颤颤巍巍地丢了酒瓶,跟着壮高个屁滚尿流的跑走了。 这条街上的,那些屋子外站着的,人们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是恐惧,是嘲笑,他们窃窃私语,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席然身形晃了晃,摔在地上,他的眼皮渐渐合上,没了声息。 湿润的黑夜里,四周静悄悄,衔着雨的夜风刮过来,凉飕飕的雨水缓慢地落在席然的脸上。席然在冰冷的马路上醒来,闻着那雨味,他的眼前越发的模糊,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在地面上抽搐,无力的对天晃动着双手,哀求那雨不要来“不要!不要!不要!” 他恨下雨。 雨水像刀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他身上,要把他砸得千疮百孔。 雨水像那个人的手,抚摸着自己,浸湿着自己,伤害着自己。 天可能是替青年的遭遇而落泪,可青年在这倾盆的泪水里,凄厉的惨叫。 .. 雨后天晴,凉风阵阵,漫天星子逐渐褪成一线,太阳从地平线上分娩出来,已是第二天。 席然躺在马路牙子上过了一夜,趁家家户户还没开门,从街道离开了。他满身是土,头破血流,攒着湿了的纸币,走过大街小巷,总算找到一家极为隐蔽、逼狭的黑旅店,三十块便可以住上一天。 房间不过五平米,一扇小小的铁栏窗透着天光,四周的墙是旧旧破破,好几处蹭掉了大块的墙皮,被烟烧得泛黄。屋内摆下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后便无其他家具,木板又硬又糙,上面铺了一层花格床单,脏白色的棉絮薄被。席然也不嫌,倒头便沉沉地睡去。他这一觉睡得深,再度醒来时,又是夜,时间就在浑浑噩噩中消失了。 席然头一直痛,身上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脏兮兮的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令他极度不适,好几处皮肤泛红泛痒。他忍着头疼,在楼下小店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向旅店老板打听澡堂的位置。 老板上下扫了他一眼,懒懒道“一块水费,从那边走,走廊尽头便是。” “谢谢。”席然交了一块钱,准备去洗澡。 席然简单看过,就他们这一层楼,大约住了三十多房,像他这样一房住一人的还是少数,一房住三、四个的大有人在。席然抱着盆巾路过走廊时,时有婴儿啼哭,各式各样的方言,从一扇扇紧闭的门中传来,有一房间门开着,三个年轻男人坐在里面抽烟,走廊上便全都是他们烧肺的味道,劣质的烟草呛人,席然掐着鼻子,低着头快速离开。 旅店是公共浴室,分男女,占地不大,用木板粗劣的隔开几个隔间,连遮帘都没有,只有一个钨丝灯泡在天花板,亮着昏黄的光。 席然进去时,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不大不小的蒸汽扑面而来,十几个人挤在这个空间里,人多水位少,还得排队。多数是上了年纪,皮肤枯糙,肤色蜡黄或者黝黑的老男人,住在这种地方,想来也是生活过得极为拮据的,席然猜测他们是些外地来打工的穷苦人。 席然年纪轻,皮肤白,留着半长不长的发,像个高高瘦瘦的女生,进门便是格格不入,好些人扭头来用打量的目光看他,有些光裸着身子的也随之转过来,露出丑陋的生殖器。 席然无端的觉得一阵不适。 他没了在这洗澡的心思,等到别人洗完空了位,上去用盆和桶接水,准备带回房间洗。 等水的过程中,席然感觉自己的屁股被捏了一下。 “啊!你干什么!”席然叫起来,发现捏他的那个人早跑的没影,反倒是对面的几个男人,大大赖赖的转过来盯着他看,一边盯,还一边冲洗着下体。屋子里洗澡的人被他的声音干扰到,转头过来看,一寸寸视线便照在他的身上,像要把他看穿。 席然也不管水接没接满,提起桶便走了。 快速穿过烟雾缭绕的走廊,席然回到房间里,赶紧带上了门。 “......”席然站在原地直直地呆了一会,直到心里那种堵得慌的情绪散去。 他脱下烂兮兮的背心和短裤,用水沾湿,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被宋安上过不久, 洗屁股的时候,小穴两侧的阴唇仍是红彤彤,内壁也泛着艳红的血色,他的下体被宋安的鸡巴磨得红肿,席然又想哭。 他瘪了瘪嘴,还是咬牙收住了眼泪,迅速擦拭完身体,将湿漉的衣服晾在靠近窗口的地方。浑身赤裸的,将买来的报纸铺满床,做一个简易的床垫。 然后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吃速食面包垫肚子。 他昨天,在街边的电话亭给家人播了电话。 上次被木毅笑掐断了电话,邓秋燕以为席然是听她唠叨烦,不责备他,只问他过得好不好。 席然支支吾吾地应付了过去,问“家里最近还好吗?平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在家附近......或者出行的时候,有没有奇怪的人跟着?” 邓秋燕似是很惊讶,“欸!你怎么知道?” 席然的心一下紧了起来,连忙追问“是谁?!妈你还好吗?爸爸和弟弟都还好吧?遇到奇怪的人,一定要报警!” 邓秋燕嘻嘻的笑“知道。上次你妈出去逛街,有一个阿姨尾随了我好久!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觉得我身上的裙子好看,想问我在哪里买的!” 席然听罢,松了口气:“妈......” “我说那裙子不是我买的,是我儿子送我的!就今年生日,你弟出息了,还会给老妈送礼物了!说什么碎花蝴蝶结,青春少女啊,小泽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妈生日,然然你也不给妈打个电话啥的,妈伤心......” “那条裙子是我送的。”席然干巴巴道,“我让席泽那小子给你的。” 邓秋燕惊讶至极“啊!我就说他怎么送条裙子还附赠一盒拼图......什么一千片的拼图,也不知道送那玩意干啥!” 席然忍不住笑。 “哎!你送老妈裙子还偷偷摸摸的!害的老妈白伤心!家里好的很,就等你回来,更好啦!然然,暑假回家吧,啊?” 席然想着宋安他们的手段,心思不定,犹豫道“......再看看吧。” 说完又禁不住吸鼻子,忙把话筒举高,怕被母亲听到他的哽咽声。那一刻他才深深的感受到有家不能回是如此痛苦,如此无力,压抑不住内心的哀情,眼泪从眼眶里簌簌落下。 “看啥看啊......回家吧!上次打电话后你爸往你银行卡上打了一万块钱,你收到没?” 别说银行卡,席然连身份证都被一洗而空,听到席海山给他打钱,席然知道他们父子那层互相伤害的僵持终是裂开了一条缝,坚硬带刺的内心柔软下来是一阵感动,眼眶红红地撒谎道“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收到了就好......” 28 在黑旅馆的这一夜,席然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里的隔音效果太差,夜初是走廊噼里啪啦拖鞋的响声混杂着人们乱七八糟的交谈,到了夜中,隔壁两口子情到浓处,床板摩擦着地板,嘎吱作响,女人咿咿呀呀地叫着,像在夜里起鸣的鸡被掐住脖子。席然捂住耳朵,头疼欲裂,肚子里攒着一团火,对着墙壁向隔壁骂道“他妈的!大半夜睡不睡啊?你们不睡别人也要睡觉!做爱滚去大街上做去!” 那隔壁消了音,没过多久,又激烈起来。 席然气的踹墙。 好在那男人并不持久,过了一会,真真正正的没了声。 席然睡了一会,窗外发出东西相触的哒哒声,像有人趴在窗口敲。黑暗中,席然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露着浅浅夜光的窗一动不动,僵持几分钟后,才确定是晚起的风,刮着松散电线之类的拍打窗户。 席然稍稍放下心,却难以入眠,噪音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的涌入耳道,他脆弱的神经恍若也被‘哒哒’的弹着,一夜头疼,一夜失眠,最终是困的双眼冒泪,意识实在撑不住了,才昏睡去。 醒来时,席然顶着一对乌青的眼,用手抚了一下头发,发现长发好几处结成一块一块,凌乱不堪,油腻又打结。 席然看着这乱腾腾的秀发,半天不能回神,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下楼买了包子豆浆,回程时同旅店老板问道“老板,有镜子和剪刀么?借来用一下,很快就还你。” “有,你要干嘛?” 席然抿了抿唇,不知怎的,心里觉得这话需要勇气“我要剪头发。” 席然将镜子靠在床角,蹲在地上,对着镜子,一圈一圈地拆下久经磨难的纱布,仔细端详着这张脸。他的半边脸上还印着隐隐约约泛红的五指印,被那天晚上的流氓扇的,光洁的额头上,一道狰狞的,露着干枯的血肉的伤疤,几处开始结痂,棕红色的痂痕险要蔓延到眉角。 他的五官,本是清清淡淡,温和又秀气的,因为这道刺眼的疤,生出了几分诡谲来,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席然蹙眉头,那道伤痕便也跟着蹙,镜子里的人变的更丑了。 “真丑。” 席然一手拎起一撮长发,一手拿起剪刀,对着长度比划。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留长发。 那是他高中和吴雪儿周末去看画展的时候,有幸遇到一位正在开讲座的艺术家。那人是众星拱月、气质翩翩,讲起课来语调温和、谈吐清晰有力,席然远远地看过去,最显眼的是他那如瀑般柔顺而下的黑色长发,在一个男人身上,竟不奇怪,反而还显出一种独特的美。 席然看着心脏怦怦直跳,吴雪儿眼冒桃花,连说了好几句大美人。 这时有人在两人身后夸张地交谈“哇,男人还留个长发,怪不怪啊?” “他这是有意引导性取向。” “搞艺术的都是这样~有点变态心理~” 席然感到不适,坐的僵直,吴雪儿俏眼一瞪扭头就要发飙,席然见那几个都是成年人,连忙拉住她,说“算了算了。” 等那些人一走,吴雪儿忍不住破口大骂“靠!老娘最看不过的就是他们这种傻逼!吃饱了没事,天天靠一张嘴指点江山!脑子看着生得跟正常人一样,其实真正的大脑只有一粒黄豆那么大,其余装的全是水!”吴雪儿气哼哼的说“女生可以剪短发,男生也可以留长发。性别不是固化的,人可以喜欢任何事,成为任何人,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咔嚓——’ ‘咔嚓——’ 一缕缕黑色的发丝从手中落下,轻飘飘地砸在地上,形成一块块黑色的漩涡,屋内极为安静,只有剪刀的声音,像进行某种庄重而神圣的仪式,他的内心竟带着几分虔诚,他是审判者,亦是被审判的人,在这间简陋的、破旧的、无人知晓的屋子里,他审判他自己。 直到整段脖颈、耳根都变得清爽无比,眼前的刘海也被缓慢的修去,席然将剪刀轻轻放下,镜子里的人,俨然从一个长发飘飘的青年人,变成了一个刺猬短发的少年。 他的容貌因为发型,完全焕然一新,十分钟前的他,定是认不出这副模样的自己。 .. “不招童工。” 老板看着这个纤瘦肤白的年轻人,一层层触目惊心的纱布下是一双恍若小鹿的眼睛,先入为主的认为他是小孩,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席然的求职申请。 席然哭笑不得“我成年了。” 老板半信半疑地瞅了他一眼,伸手“身份证呢?” “啊,我忘带了。”席然掏了掏空荡荡的口袋,露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随后向老板恳求道“哥,你就让我在这里干两天吧,我能干很多活的,端盘、扫地、洗碗都可以。” 老板上下打量着席然,这身板看着就干不了几成活,要是在自己这里磕了碰了,还要掏医药费,况本来就带着一头伤,怕不是来碰瓷的!遂摆起了臭脸,语气不耐地摆摆手“走走走。” 席然被老板赶出来,可怜兮兮地走在街上,这是他今天第四次求职失败。可曾想到曾经前途无量、拿奖学金如喝水的大学生,现在连份扫地的工作都争不到,席然频频苦笑,正惆怅着,肩膀被人拍了拍,往后看去,一位头发染得金黄,身穿制服的男人冲他一挑眉。 “小哥,找工作?” 红灯区这地,说假不太假,说真不太真,据说是当地的地头蛇看着财路,跟政府打了照面,发展成一条规模较为庞大的色情产业链,外来人多,黑工也多,席然趁着这鱼龙混杂的,讨了份黑工,说是做酒吧打杂,招他的那人年纪二十五六,叫‘凯文’,长相却是实打实的华夏人。里面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花名儿,久而久之,真名叫什么也就无人在意了。 “六街有做假证的,明天带你去。”凯文对着员工更衣室的幕布喊着,席然在里面应了声,换好衣服拉开帘子走出来。 凯文瞪直了眼睛,眼珠几乎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吹了声口哨,“身材比例好啊,腿这么长,一米七的人整着跟个一米八似的。” “谢谢哥。” 凯文说他原来那一身,往地上一坐可以跟乞丐抢饭碗,照着码数拿了套工作服,强制地让席然去换上。席然上身黑衫黑马甲,下身小西裤,脖颈间打了一个蓝色的领结。裤腰那么一收,就勾出了青年人的小腰,是盈盈一握,臀线挺翘,一双腿又直又长。 “我果然没看错。”凯文对席然极为满意,“别搞卫生了,今晚就去当服务生吧,工资加五百。” “服务生主要干什么?” “还能干啥,就端端酒,记记菜单,跟顾客打交道,动动嘴皮子就行了。总比跟扫帚打交道好吧?” 席然敛眉,犹豫半晌“好吧,我试试。” “你这小子,要不要赚钱啊?多三百块还愁眉苦脸的?” “要的,要的,谢谢凯文哥......” 凯文大手一拍席然的背,手里夹着烟,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你会挣很多钱的。” 日落西垂,太阳落下地平线的信号,打开了夜街的开关。席然不曾想,老城区翻过一面,竟是霓虹流动,街道浸在五光十色的暧昧中,表面上是各式各样的酒吧迪厅,穿过隐秘小道,建筑内里,那些靠身体交换纸钞的人,也开始梳妆打扮。 席然没想到客流量会有这么多,明明白天看着寥寥几人,夜晚一到,人群就如洪水,蜂拥着涌进粉红的浪潮里,那些刺激神经的音乐一放,这滩水便着了火,在舞池中沸腾起来。 “五号卡座,四听A啤。” 席然接过餐盘,穿过攒动的人群,因为阻挡,他不得不七拐八拐,一段细腰翘屁股也跟着晃来晃去,明明不在舞池,却恍若在跳舞。席然忙得额头出汗,小脸便被汗衬得莹白,再加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就如落入俗尘的精灵。可惜他全程都在担心酒杯会不会倒,没注意四周那些火辣的目光。 到了卡座,席然将酒放到桌上,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四听A啤。” “欸,等一下。” 座位靠边的是一个略有气质的中年男子,鬓角有胡渣,衣着轻便却很大气。席然疑惑的看向他,见他双指间夹着一张钞票,晃了晃,然后手顺着席然的腰线下移,将钞票插进席然屁股后面的口袋里。 “小费。” 游走时顺带摸了一下席然的屁股,席然恍若触电似地退了一下,眼神带着讶异,腾得红了半边脸,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拿餐盘打爆他的头还是该说谢谢。 那胡渣男人也没想到席然这副反应,来了兴致,拉住席然手腕,“小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卡座上另外三个男人也摆出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 “不,我还有工作。”席然一脸恕难从命的表情,看向对方的捏住自己的手,轻轻皱眉道。 “诶呀......”胡渣男站起来,靠得离席然极近,一股不太符合席然审美的男士香水味便冲入鼻腔,刺激得席然脑袋频频后移,那男人说“你陪我们喝一会酒,赚得比你一晚上工作还多。” “不......我......”席然灵光一闪,指了指自己额头,那里换了一块小的医用纱布贴着,“受伤了,最近喝不了酒。” “喝不了酒,喝果汁也可以。”座位另外一个男人出声道。 “是呀,来嘛,叔叔又不会吃了你。” 席然无退路,窘迫地四下看,遇到路过的同事,向他无声求救。没想到那同事竟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还对他投来赞许和欣赏的目光。 席然:“......” 他好像明白了‘挣钱’是怎么回事。 29 金色的液体上浮着一层绵绸的白色泡沫,在酒吧绚丽灯光下反射出粼粼彩光。 对方很大方地将酒单递给席然,问席然想喝什么。 席然坐在两个男人中间,怯生生地接过酒单,顺着无酒精的栏目看去,点了一份价格最低的果汁。 “我要这个吧。” 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有些尴尬。 被邀请陪酒的服务生,一般都会点一些价格可观的酒水,一是给足了顾客面子,二是趁着这个机会尝一下往日付不起的酒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可席然只想快点从他们之间脱身,在他们聊天的时候,也不插话,跟块木头似的坐着。 几番操作已经算是煞风景了,好在胡渣男念他长得清纯乖巧,全当他是不谙世事的小男孩,没生气,还拉他做酒桌游戏,游戏一人设定一词,剩下的人通过提问去猜,那人只能说‘是’或‘不是’,猜错者罚酒,猜对反之。 席然听着,确实简单,抿住的唇下咽了口口水,心想究其根本就是为了喝酒,还能耍出这么多花样。他作为新人被带着,稀里糊涂,连猜几个错,还好他点的是果汁,不然早就被灌了好几杯。 酒精下肚,气氛热闹起来,玩了几轮,几人又开始拿桌上的骰子开新游戏,邀请席然共玩。席然从小到大都是乖宝宝,除了高考叛逆的那一次,人生阅历上哪有在情色酒吧的一笔?当即是一头雾水“我、我不会。” “没事,叔叔教你。”胡渣男往席然那边靠,他将手附在席然手上,拿起一壶骰子,那股刺鼻的香水味便熏了席然大半个脑袋,席然不适中想起小时候总是晕车,一半归功于席海山的车载香水,此时坐在那人身边,也有一阵晕车感。 被触摸的地方温热一片,亲密的难受,席然坐立不安,玩了一把后赶紧抽回手,直白说自己学不会,只想在一旁给他们倒酒。见席然这么坚定,他们也就不强求,自顾自地玩了起来。骰子被盖在塑料黑杯里,上下摇晃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席然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也同那声音一样乱。 他手指搭上冰凉的玻璃杯,水珠顺着杯壁沾湿指尖,留下一层易逝的体温,汲取这片刻的冷,席然躁乱的心绪略略定了定。 腰间一热,席然才发现那人一只手熟练的往腰上摸,堪堪搂过席然半截细腰,亲近了,像是席然依靠在他怀间。 席然当即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敲,大喇喇的站了起来。 “......”几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席然被那道道视线看的心烦,深吸了一口气,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我想去趟洗手间。” 胡渣男被甩,脸色不太好,还是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行,我们等你。” “哈......你们先玩。” 席然留下一句话,逃似的离开卡座,陷进躁热的人群里。人群恍若鱼群,在酒吧五彩斑斓的迪灯下,眼前是一丛丛混乱的绚丽纷杂,五颜六色的人们扭动着,肢体粘合在一起,席然只觉呼吸道也被黏住了,像被人捏住了鼻子,难以呼吸。 天旋地转了一会,席然终于打开酒吧的后门,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他将门关上,大口的、贪婪的呼吸,心底却有阵阵哀伤不着痕迹地涌过。 震耳欲聋的迪厅音乐就算隔着一扇门,也能从门背上感受到那种冲击。正歇着,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席然才发现这小巷里早有其他人,定睛一看,震住了。 一个穿着跟席然相同制服的男服务生,正给一个一身横肉的老男人口交。 两人在巷子昏暗的角落,那男人因为肥胖,肚子上的赘肉像漏了一半气的泳圈,一层搭着一层,男孩半跪着,脑袋陷在那滩肉泥里,把男人衰老的丑陋的欲望往口里塞,衣服半解不解,裤腰带倒是松了大半,西裤松垮下来,露出一截内裤,上面塞了一圈红艳艳的钞票。 席然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如菜色,直直地看着。一种恶心涌至头皮,他喉咙发干,想吐。 直到那两人发现了不速之客,给人口交的男孩轻轻地瞥了一眼席然,眼底没有惊慌,没有愤怒,而是一丝怜悯。 席然转身逃了。 第二天,席然从黑旅馆又硬又破的床板上醒来,他不动,不想动,后脑沉沉发痛,仿佛坠了几斤重物。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又没有气力去对抗那种状态,倒在床上虚度光阴,等待命运车轮的碾压。 直到傍晚,他又回到了落日酒吧,凯文这次可不像上回那般好脾气,席然朝他低头道歉“凯文哥,我昨天身体突然不舒服......” “身体再不舒服,也要跟组长请假才走吧?”凯文点了一支烟,皱着眉,口沫飞溅的训斥着:“把客人晾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就走了!贝尔,你不要以为我求你来工作,你这份工作,多得是人想要!” ‘贝尔’是席然的代名,席然将头低得更低,低声说:“我知道的,凯文哥。我当时真的太难受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凯文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凯文上下扫了他一眼,可能是没想到席然认错态度这么好,再加上形象确是他中意的那一款,气哼哼地思索,就在席然以为自己要被开除的时候,凯文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再干一晚上吧。如果今晚还出什么岔子,就给我收拾包袱滚蛋!” 席然喜出望外:“谢谢凯文哥。” 他复又想到那些难缠的客人们,说道:“......凯文哥,我想来想去,还是做清洁比较好,那五百块我不要了。” 凯文惊异地看着他,眼神里露出疑惑,表情似是在说‘这种好事都拒绝?’。但看席然满面愁容,凯文猜到了大致原因,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年轻,不太习惯这种事,可你要清楚,服务生跟清洁员差的是那五百块吗?有些服务生一晚的小费可以赚几千块!” “我知道,可、可我真的需要一个时间去适应......”席然不愿退步,硬着头皮道:“凯文哥,就让我去做清洁吧,我会努力做好的。” “你你、你长这么好的一张脸,”凯文被他气到,一脸痛心疾首,“就不知道好好利用,唉!” 晚上,席然如愿干起了清洁的活,穿着最朴素的保洁装,带着手套,半张脸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便少有醉醺醺的顾客来打他的主意了。他像巡逻似的清理客人们丢下的瓜壳残渣,同事们看他是新人,便故意将扫厕所的工作推给他,厕所又脏又闷,泛着一股陈年没洗的袜子般的酸臭味,还有一地乱纸团、烟头、醉酒客人的呕吐物。 席然推开厕所门时,险要被这味道熏得头晕,连加了一层口罩,然而就在这种环境程度极低的地方,还能有人在厕所里打炮。 席然一边听着厕所隔间那两人‘好棒加油太快了嗯嗯嗯啊啊啊’,一边面红耳赤、皱着眉头清理厕所地板。 后来连续工作几天,因为席然厕所清洁的好,打炮的人找到了风水宝地,便跟占炮坑一样,人愈发的多。席然越来越麻木,最后变成的在别人颠龙倒凤时用扫帚戳一戳隔板,冷漠地提醒:“兄弟,套用完了记得丢垃圾桶里,别冲下水道,请师傅要花钱。” 席然工作完溜达到门口换气,酒吧里音乐太吵,空气又混,他便在大门墙角找了块椅子做休息圣地。今儿恰巧见到凯文,现在正是客流量大的时候,以往凯文都在店里忙前忙后,席然有些诧异,朝他摆了摆手,乖巧道:“凯文哥。” 凯文捏了支烟,朝他点点头,又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意示他坐。 席然便在他身旁坐下,凯文咬着烟条口齿不清地嘟囔道:“今天大老板会来。” “什么大老板?” 凯文伸出手分别指了指对面的商铺和街牌,“这条街,不,半个老城区,这一脉的红灯产业,都是大老板的。” 他神情似艳羡,似惆怅,说:“唉,老地主,有这么块风水宝地生财,一家几世几代都不用愁咯。哪像我们,拼命工作十几年,在G市连套房都攒不起。” 席然疑惑道:“华夏不是不能土地私有吗?” “是,地当然是国家的,”凯文凑近席然耳旁,压低声音说:“但是生出来的钱,都是他们家的。还不是那个,有关系咯。” 席然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沿海G市作为华夏一线城市之一,近几年来发展非常迅速,且前景无限好,吸引了不少华夏富豪来这座城市投资,更是带动了G市发展,就连华夏首富宋氏也将商业园建在G市的郊区。 一聊到宋氏,席然不可避免地想起宋安,再加上凯文一番‘大老板、地头蛇、土地主’的说辞,令席然无端觉得有些古怪,心下顾虑,手搭在大腿上,攒紧了裤料,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这个大老板,他叫什么名字啊?” “啊,贝尔你是外地的,确实不知道。”凯文一拍大腿,烟烧了一半,挠了挠头,说:“这个大老板啊,姓程。” 席然不自觉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姓宋。 凯文慢悠悠地把后面半句话补完:“叫程天启。” 30 程天启。 席然脑海一瞬想起在思尔顿酒店天台那个人高马大,举止轻浮的男人。 着实不是什么好印象。 正当这时,一辆拉风至极的跑车宛如冲破绚丽霓虹的白色骏马,引擎声震耳欲聋,从街角一个拐弯,风驰电疾地朝着街头最大的夜总会奔来。 街道上的行人皆为此驻足,席然和凯文的视线也被这车吸引了去。 跑车停在夜总会门口,两扇像翅膀一样的车门扬起,从车身里走出一位身高略有一米八,身着名牌花衬衫,花短裤,脚踩黑色拖鞋的男人。光从背影看,那人的富贵气质就甩开了周边人一大条街,而后他一转头,从副驾驶上迎来一位穿着亮片连身包臀裙,裙摆极短,身材曲线极好,可谓蜂腰肥臀的美女。 即使隔得有小段距离,要把男人和席然印象里的程天启联系起来,还是有七分相似。 席然想,那人就是程天启没错。 果不其然,凯文冲着席然悄悄道:“看,大老板。” 程天启搂过一旁的身材火辣的女人,在环过对方的腰时,手还停在那女人的肥臀上揉了一把。在一众人火辣辣的眼神里,女人扭着水蛇般的腰,亲昵地挽住程天启的手肘,两人消失在夜总会大门口。 席然收了视线,只想无论如何,都不要染上关系好。 凯文秉着教新人的态度,伸出两根手指,对席然这个‘外地打工仔’道:“来了G市,就一定要记得有两家不能惹。” 席然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南林北程。”凯文依次收了手指:“一个是地产大亨程家,一个是生物科技林家。” 席然没听过,问:“这个‘林家’有什么特别的?” “嘶......不太清楚,这几年林家没落了吧。” “噢。” .. 又是数日过去,席然白天躺着,晚上工作,每天定点给家人拨电话,询问情况,好在无事发生,或许宋安已经放弃了在他身上花费精力和时间?如是想,如同在灰暗里找到了一点盼头,他拾掇好自己,去公共电话亭给家人拨电话。席母问他什么时候放假,席然思考了会,报了个模糊的日期,对方便念着他回家看看。 通完电话,席然拎起装着两块菜饼的塑料袋从电话亭走出来,他刚刚还笑着跟邓秋燕说中午吃了食堂的糖醋排骨。 席然吃不出菜饼的味道,口感像粗糙的白面上涂了一层油,正味同嚼蜡,无意瞥见了眼熟的身影。席然咀嚼的动作一停,三步并两步走到一处遮挡物后,透过墙角往那边的街道望去。 只见那里站着三四个穿着黑西服,戴着黑墨镜的男人,穿着机械冰冷又严肃,在充满年代感、周围人大多是短裤拖鞋休闲衫的城区里格格不入,外来的入侵者正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 席然面色大变,还是找来了? 黑衣们一番交流,四下散开。 席然心响如鼓擂,心慌意乱间啃了几口的菜饼掉到地上,沾了灰,他来不及心疼,在地上抓了两把尘土,往脸蛋上抹,三两下变成了‘大花猫’。然后贴着墙缝,尽走那些少人的小道小巷,急急忙忙地往旅店赶。 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要是被宋安抓到......要是被宋安抓到! 席然甩了甩脑袋,一想到宋安,他的内心就生出一种恐惧。 他走得急,拐角处扑通地撞上一人,那人身躯强壮有力,席然跌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 “嘶——!”席然抬眼,正巧和一名黑衣人打了个照面。 刹那间席然脸色僵硬,脊背发凉,心下慌到了极致。 那黑衣人端详席然片刻,觉得眼熟,又因为人剪了短发,一时半会没认出来,只说了句抱歉,经过席然走了。 “......”席然无声松了口气。 “等等,”黑衣人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他被木毅笑劈头盖脸地训了那么多天,苦不堪言,眼下终于福至心灵,一瞬将刚撞倒的那个青年与目标人物重合。忙转身要来抓席然,席然哪会给他抓到,草草看他一眼,见一只伸过来的大手,脸色一惊,从地上爬起来便是一阵狂奔! “站住!” “给我停下!” 席然从未如此卖力的跑过,像头受惊的小鹿快速穿过老旧的街道,他的胸腔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发电机,给四肢都通了电,双腿迈得特别用力,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耳边刮过阵阵凉风,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他能逃! 身后的怒喊从远至极近了,那黑衣平地炸起,愤怒前追,迈着腿几步就追上了席然,抓着席然的后衣领是用力一扯! “啊!”席然衣服猛地勒住脖颈,卡得喉咙一阵痛,身体重心不稳,被比他大几倍的力气拎小鸡似的往后拎,他再怎么努力,也难敌体力悬殊,双腿曲着在地上打滑,两只手去抓那该死的黑衣人,边挣扎边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黑衣人不理会他的无力反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语音道“老板,人抓到了。” 时隔多日,席然再次见到木毅笑。 木毅笑的头发长了,用发蜡精致地梳在脑后,三指长的碎发贴在后脖颈上,让他本就瘦尖的脸型变得更锐利,金框的细边眼镜下是两道眯起来会上扬的眼睛,一如初见时笑面盈盈。 他先是欣赏了一下席然的新造型,然后像评审家一样说了句还行。 席然正襟危坐,冷冷地看着他。 “你走的那些天,宋安差点把我捏死。”木毅笑惆怅地点了支烟,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里轻轻渡出,在那双笑不出几分真心的眼前被风吹散,席然一时捏不透他的心情,像看到了天敌,浑身绷紧,表情时时刻刻充满提防。 没想到木毅笑不说他逃跑一事,咬着烟嘴道“还好找回来了,不然我的大好人生被你这么个小屁孩给毁了,说出去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席然:“......” 木毅笑看他一会,淡淡笑笑“你还真是藏不住事,什么心思都往脸上写。”他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熄灭了,问“这几天好玩吗?” 席然咬了咬嘴唇,双手握拳撑在大腿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木毅笑偏了下头,手下便把一袋装着东西的牛皮纸呈上来,木毅笑将它往席然那一推,下巴微扬意示他看。席然疑惑地瞧了他一眼,拿起牛皮纸一圈圈的解开捆住的线,先看到了一份白纸文件,‘雇佣合同’几个黑字映入席然眼帘。 “这是什么?” “你签了之后,能发大财的东西。” 面对席然看神经病的眼神,木毅笑解释道“就是,你待在宋安身边,我们会付给你相应的酬劳,每个月十万,期限是十年。” “一千两百万,买你十年的时间。况且这还不止,以宋安的财富,你稍微动点心思,房子、车子、奢侈品都是小意思,亿万富翁指日可待。”木毅笑露出一个‘你中大奖了’的微笑,他的双肩放松,脊背往后靠,换了更较轻松的坐姿,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博弈上,他早早的把自己放在了上位。“一千两百万啊,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你只要在宋安床上打开腿,轻轻松松就能养活你们一家人,不用工作,还能过得很滋润。” 木毅笑心里认为,这烧香拜佛一辈子都难得的天大的好事,砸到任何人身上都足够他晕眩一阵,看到席然苍白的脸色,笑了。 “怎么样?” 31 “怎么样?” 木毅笑势在必得,在他的预想里,席然大约会震惊一会,然后乖乖签字被带回去。 席然垂眸看了两眼合同,脸色渐渐变了,眉头蹙着,双唇颤抖“......什么意思?” “席然,你现在二十岁,花十年的时间做一笔回报远比付出丰厚上千倍的交易,这个机会是普通人求都求不来的。”木毅笑双指交叉搭在大腿上,淡淡地说“契约结束,你也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大好年纪,拥有千万家产,再想找其他人搭伙过日子,开启新生活,有什么难度?况且我们能保证,在契约时间里,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得到相应的福利。” 木毅笑循序诱惑道“你想要自由,可以。你想上学,也可以,你想要哪个学校的学位?不过就一纸证明,与我们而言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还可以借着宋氏的名声,将自己包装成大艺术家,给你在全球各地办艺术展,这样等时间一到,也有足够的名气供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待在宋安身边,跟他在一起。” 席然长久没吭声,再度开口时,喉咙像燃了一团火,让他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哑“为什么找我?” “你应该能察觉到宋安对你的感情。” “是吗?”席然听此言,禁不住勾了勾唇角“宋安喜欢我?” 饶是木毅笑不愿相信,他的顶头老板确是对这个青年产生了感情。 “有多喜欢?是正常人的喜欢吗?” 席然将文件扔回桌上,双手环胸,想笑,却笑不出来,眸子里透出几分同情。 “喜欢一个人,就用钱去换吗?” 席然扬起半边眉毛,轻蔑道“真可怜,宋安真可怜。” 木毅笑满满自信卡在脸上,镜片下的笑眼隐约漫上阴冷,一字一板地说“席然,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夜巷角的那两人,像根鱼刺般卡在席然的脑海里,迟迟挥之不去。席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孩的眼里会有怜悯,现在他明白了,是他自己在怜悯,怜悯这种行为,错乱了别人的眼神和自己的思绪。而男孩当他们是同路人,都是为了金钱出卖身体的男妓,人生被泡在腐烂的潮水里,尊严不值一提。 但席然不是。 他一直都不是。 “我不会签的。”席然打断他,表情就像看到了一只死老鼠,从喉间翻滚出一声干呕,席然一只手掩唇,一只手抬起跟木毅笑晃了晃“不好意思,太恶心了。” 木毅笑冷哼:“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席然挑眉的时候,他额角的那块疤便也提了起来,生出一种与相貌不符的凶狠,像年幼的狼崽在天性下突地明白了狩猎,“我死了,你怎么跟宋安交差?木毅笑,你嚣张什么?你不过就是宋安身边的一条狗。” “席然!” 木毅笑怒声喊道,神情布满阴翳,那一刻,席然觉得他会从口袋里掏出枪直接把自己毙掉,环在胸前的双手捏紧了拳头。围在两人四周的黑衣保镖纷纷提起了精神,气氛一瞬剑拔弩张! 木毅笑仅仅是一秒失态,他深吸一口气,面部调整回那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模样,懒散地靠回椅背“你以为我求你?把剩下的资料看完。” 席然这才发现,牛皮纸袋里装的不只有这份合同,还有其他东西。他伸手将剩下的文件掏出来,发现是一打照片,其中有几张是他和宋安去时代广场的照片。从照片的角度来看,拍摄人都在高处,像监控一样地向下拍,照片里的他和宋安,如情侣般甜蜜地拉着手,还有他帮宋安整理发型的那次,宋安弯下腰来,他垫着脚,两个人贴得很近,眉目传情,外人看了都觉得他俩有点什么。 这些照片,虽是高处偷拍,镜头却拉的很近,把席然和宋安的脸拍的极为清晰。 席然手指搭在这张张照片上,心里弥漫出一种奇怪的感觉,皱起了眉头。 “这是......” 木毅笑长手一挥,周围的保镖收到指令,一个接一个的出去了,房间内只留席然与他。两人相对而坐,头顶的伞状灯具洒下白炽灯的光,将茶几上的物体照得亮堂,随后,木毅笑在众照片中挑出一张印着图案的卡片,那图案是圆环底,正中长了一个血红的骷髅头,眼眶和鼻骨处均是空无一物的漆黑,内里深深地陷进去,与平常骷髅不同,它的门齿上是一排类似于鲨鱼的利齿,最两侧的牙齿像野猪牙一样又尖又粗,看着极度慎人。 “‘红骷髅’。”木毅笑轻声道。“是一个臭名昭着的老式雇佣兵组织,起源于二战,从监狱里拉出一群判了死刑、无期徒刑的罪犯组成的一支无编制野军,专门为战争服务。” “二战结束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世界上的地方战争,都有他们的身影,十几年已经发展成一支拥有无数军火和金钱的地下组织。四年前,‘红骷髅’的老大换成了本杰斯。” 木毅笑指了指一张人物照片,席然看去,那是一位红发绿眼的外国人,颧骨高,鼻翼宽,眼窝深陷,深绿色的眸子中透出凶恶精光。 “本杰斯是在中东长大的,常年战争的地方,拥有极端暴力倾向和反社会人格,在他的领导下,‘红骷髅’成了恐怖组织,其犯罪行径令人发指,前两年在国外挑起过好几次反社会、反国家的恐怖活动。”木毅笑继续说。 这事席然略有耳闻,去年闹得沸沸扬扬,各大社交平台上的热点热搜都是‘枪袭案’‘爆炸案’,桌面上的几张照片,是爆炸后的废墟,黑色的残垣断壁,以及各种各样的死伤场景,让人看了很不舒服。好在国内一片安稳太平,隔着大洋大陆,席然只觉离自己生活很远,此时木毅笑搬出他们来讲,让席然感觉莫名其妙。 “世界反恐组织早就着手处理他们,缴了好几处窝点,奈何这群畜生打游击战出来的,主力军藏窝地方太深了。在上上个月,宋氏收到了‘红骷髅’的恐吓信,勒索一亿美元。” 或许是同反恐组织屡战屡败,穷途末路,弹尽粮绝,这帮人打上了世界富翁的主意。 席然心下一惊,他们想让宋安出钱帮他们打仗?自觉此事有蹊跷,一时信息量太大,让他大脑混乱了好一会。 席然定了定神,冷声问道“然后呢?” “我们当们他是傻逼,没理。” “......” “华夏国大家大,有强有力的国境防护,‘红骷髅’不敢轻易越境。但听说三个星期前,‘红骷髅’见缝插针,偷偷潜派了一小支雇佣兵入境,目标就是宋安。” 席然跟宋安一同出行的那次,也在这个时间范围里。 “我们没当回事......”木毅笑提起眼镜角,揉了揉眉心,状似被折磨得头疼“直到他们寄给我们一封邮件,内容就是这些照片。 语毕,木毅笑嫌弃地看了一眼席然,“让你跟宋安出门的时候带保镖,你还撒娇,撒娇个毛。” 席然:“......” “宋安的信息难找,但不代表你的信息难找。不出意外的话,‘红骷髅’对你的兴趣应该挺大。”木毅笑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是准备继续待在这,还是回宋安身边,受我们的保护?” 听到这,席然脸色极差,捏着照片的手指逐渐发白“这是真的吗?你别糊弄我。” 木毅笑难得收了笑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千真万确。” 席然心中一紧,“那我的家人......” “放心,我们会像保护你一样保护你的家人。”木毅笑给他打了一剂定心丸。 “不对......”席然静想片刻,提出自己的疑惑“既然它已经备受关注,再找宋安,不就把自己放到明面上给人抓么?他就不怕你们报警、报告给反恐组织,顺藤摸瓜的抓住他们么?” “如果恐怖组织这么好抓,也不必耗时这么久了。”木毅笑表情冰凉,“事实上我们已经联系了华夏反恐部队,但是宋安的特殊性你也知道......关乎宋氏的隐私与利益,所以我们拒绝了华夏反恐部队的保护,用私人保镖。” 宋安的特殊性,无非是那条又长又壮的蛇尾,还有林海生物局。席然一时竟在想‘红骷髅’那些人看到宋安的真身后,发现自己想找的‘柔弱’富翁是一位身高两米,蛇尾近十米,还死不了的实验怪物时,谁的表情会更好看。 席然仔细地翻过这一张张照片,内心翻腾不止,总觉得只要跟宋安扯上一点关系,就会陷入更大的麻烦里去,宋安本身就是个大麻烦! 席然心情万分沉重,感到无比乏力,他是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碎木,除了沉入海底,似乎别无出路。 席然的后脑又开始突突地痛起来,这回不止是坠了重物,那用来拉扯重物的另一头是一把锋利的钩子,此刻刮得他颅内鲜血淋漓。席然头疼不止,额间沁出道道冷汗,待那钻心的痛楚过去后,席然虚弱地开口。 “十年契约,我不会签。” “但是这段时间,我确实需要你们帮助......” “我可以跟你们回去,只要你们保护好我的家人......” 32 席然是在直升机上见到宋安的。 两人堪堪对视一秒,席然便扭开了视线。 男人身着白色的竖纹衬衫,因为腿长,坐下时膝盖比常人高了一截,柔顺的米白色西裤布料包裹着健长的小腿,浅白色的长袜下是一双奶棕相间的皮靴。他很少穿这么浅的颜色,谪仙般的面容,乘着机窗外的明亮的阳光,生出一种带着气质的年轻、漂亮,叫人看了很难不喜欢。他的五官俊美又张扬,笑起来的时候更盛,只是脸色过于冰冷,烘出一副高高在上、众人望而却步的模样。见到席然时,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才提起了神,眸光微烁,似有暗流在这对黑宝石下咕噜咕噜地转着。 可惜席然对他置之不理,拿着一部新款手机打单机游戏,这部手机是他强制跟木毅笑要求来的,插了电话卡,必须保证他能跟家人随时联系。这番出行,目的地是来时的荒芜海岛,木毅笑说这海岛的坐标是正儿八经的机密,知道的人是少之又少,别看别墅周围一圈花花草草,地下都埋了东西,安全系数非常高。席然翻了一个白眼,说到了岛上,别人一来,自己跑都不知去哪跑。 木毅笑眼底流露凶光,咧开笑容,“行,那他们来了也别想跑,大不了干个你死我活,看谁命硬。” 席然心想宋安那堪比游戏无敌版的血条,作弊呢这不是? 但宋安死不了,可不代表他的命厚,席然咽了口口水,手心里出了一堆汗,后脑钝钝地疼,连按错了几个键,烦得他把游戏关了,不知是不是飞机颠簸,自从上机后,他总有一种犯恶心的感觉。 久而久之,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席然青着脸,想睡又睡不着,这时,宋安起身去上厕所,解了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来,靠近时伴随着一阵雪松木香,想来是喷了香水,席然终是忍不住,呕的一声,回过神来忙捂住了嘴。 “......”宋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在原地站住了。木毅笑正用他的平板电脑看资料,闻声奇怪地看了眼席然“怎么的?晕机啊?” “可能是。”席然喉结滚动了一下,吞了口空气,这回食道翻滚,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宋安僵硬的身体略松了松,从旅客舱离开。回来时,他手上多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几包晕机呕吐袋,抬眼发现席然正就着水吞木毅笑给他的晕机药。 木毅笑幽幽然“身子真弱,上次也没看你晕机。” 席然一口气喝完了小瓶水,清凉的纯净水洗涤过食道和胃,把那阵反胃感压了压,他挑起眼看木毅笑,有气无力地嘲讽道“可能是跟你在一块,浑身恶心。” 木毅笑眯了眯眼,上身凑近席然,在他耳边压低声线说“这样吧,我直接给你来一针,保证你一睡不起,不,一觉睡到别墅。” “滚蛋。” 木毅笑摆直身子,唇角略扬,在座位前的储备箱里抽出一顶半软半弹的蓝色颈枕,随手丢到席然腿上。 席然咽完药后,拿起木毅笑‘好心’递来的颈枕,从后颈圈到双肩上,脑袋一偏,靠着座椅,他脸色淡白,短短的碎发和长长的眼睫在安静的时候显得无比温顺,就连那块丑陋的疤痕也温柔起来。席然眨巴两下眼,用大脑催眠自己睡觉。 木毅笑看他两眼,扭头,发现宋安两手空空地从厕所回来,坐回位置上,脸上明明无表情,状态却比平常冷得多,阴郁至极,好像在冬天开了十六度的空调。 “?”木毅笑和善地想或许他老板对着机舱厕所上不出来,正愁呢。 “宋总,”木毅笑小声地冲宋安挤眉弄眼“便秘药我也有。” “......”宋安怎么瞪他? .. 直升机停在别墅外的大草坪地,席然被木毅笑拍醒,脑昏昏地跟着下了机。 海岛的清新空气,让席然乱腾腾的脑子总算静了下来。别墅外圈大片森林绿植野蛮生长,肆意地散发自然芬芳,沁人心鼻。从外面看,这座别墅将北欧的贵族式山庄与现代设计完美融合,想来是经历过多次改装,正对着人工泳池的,是足有两层楼高的白框玻璃墙,午后暖阳洋洋洒洒地透过玻璃洒在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金沙银沙将屋子浸在惬意的宁静中。往上,漂亮的红棕色尖顶上落着三四只尖嘴小雀,在刚才直升机下降时被吓得吱呀乱飞,这回又憨憨地飞回来,在这空置已久的别墅屋顶好奇的打量着来者。 三人在餐桌上吃了一份打包好的午餐,即使是打包,所有的食材都用精心设计的木盒装着,跟着木毅笑一行人漂洋过海,再拿出来时,仍是冒着袅袅热气,色香味俱全。席然却浑无食欲,草草地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 午饭过后,三人在客厅谈事,木毅笑将手中的平板电脑一转,“这次偷渡入境的‘红骷髅’约有十五人,最高也不会超过十八人。根据华夏反恐组织发来的资料,已经可以认定其中十人。” 席然看着屏幕上一排排凶神恶煞的面孔,喃喃道“十五人,好像也不是很多......” “但如果他们每个都是丧心病狂的亡命徒,身体里装炸弹,威力可撼平一个五千人的足球场,你还觉得人少吗?” 席然双瞳不自觉瞪大,身体发凉,咬住嘴唇,默了。 “这个人叫皮特,是‘红骷髅’核心成员之一,是本杰斯手下的得力干之一,我们猜测是由他主导这个小雇佣兵队伍。” 席然的目光放到屏幕上一位金色短发白皮肤的男人身上,他的脸上有两道长长的暗红色疤痕,从眉骨划过眼皮,一直到嘴角,像曾经被刀皮开肉绽地砍过,十分狰狞。而他的眼睛是异色瞳,一蓝一青。 “他的左眼已经瞎了。”木毅笑指了指皮特蓝色的那只眼睛,“是义眼。” “去年米国的412购物大厦爆炸案便有他,先是假借试衣服的机会,在服装店更衣室安装了大量炸药,三分钟后,另一个试衣服的顾客发现了炸药,立刻报了警,警方迅速到达疏散群众逃离。可惜拆弹部队刚上楼......” 席然听得一阵心惊肉跳。 “地点?”宋安轻轻巧巧扫过一眼屏幕,出声道。 他双脚岔开,懒散地坐在红丝绒大沙发上,右手肘撑着沙发把手,用几根手指抵着脸,左手搭在另外一边的把手上,指尖轻轻地敲着,像在暗自思考什么,眉骨到鼻梁的线条砍出刀锋般的凛冽,双眼似鹰的犀利,犹如一个帝王。但他的神色非常轻松,轻松的好像收到亿元勒索短信的人不是他,轻松的像面对毫无理智残暴恐怖分子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人。 木毅笑语气沉重:“暂时还没找到。” “继续找。” “是。” 席然疑惑不解地看向两位。 “宋总之前说,能拍到时代广场的照片,想必是已经到了G市了......”木毅笑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咳了声,正要解释,宋安出声打断他:“‘红骷髅’拍摄这些照片的同时,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席然在宋安难得话多的解释下明白了,G市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以宋安的手段,捞一个全是外国男人编制的雇佣兵队伍,其实不难。 就算‘红骷髅’离开G市,身于华夏境内,时间、出行方式的困难在这里,最多也只在临近的城市、郊区驻扎。况且宋安人头在哪,对方也不会离太远,宋安这番操作,是鱼拿着诱饵钓渔人。 遇到敌人威胁首先不是服软妥协,而是主动出击,想着把对方给端了。确实像宋安的作风。 “等发现这种威胁手段起不了作用,他们就会进一步暴露。到了华夏还想舞,哼,自寻死路。”宋安面若冰霜,语气里满满都是对这群恐怖分子的不屑,等到他看着席然的眼睛,一对一的解释完,下颚缓缓抬起,难得泄露出几分明显的高位者骄傲。 场面十分安静,席然不知是不是错觉,觉得宋安此刻看他的眼神,像是‘求夸奖’。 那种感觉堪比老虎卖萌,席然一时呆住,不知作何反应,倒是木毅笑满面真诚、笑眼眯成两弯月牙,激动地夸奖道:“不愧是宋总!” 席然额上落下道道黑线,觉着木毅笑可以颁发一个狗腿之王的称号,这时,一种难以言说的恶心感又从身体深处冲至喉间,席然没能压住,一声呕翻涌而出。 宋安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非常难看,极度难看!像从棺材板里走出来! 木毅笑假惺惺的笑容僵硬地裂开了。 “不、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席然抄起茶几上的纸巾,胡乱地擦着嘴,可还是没忍住,连吐了几声,不知道的,以为他对宋安有多大的意见。 听宋安说得轻松,席然觉得心中仍有疑虑,身体一阵阵乏力,头晕脑胀间他难受地思索了一会,总算发觉那疑虑是什么,纸巾掩着嘴角说:“可......这相当于背水一战,‘红骷髅’要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木毅笑作为医生,终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出了不对,他没有回答席然的问题,只是神情古怪地问道:“席然,你有经期吗?” “有,”席然回答道:“只是好久没......” 他话至一半,生生卡住。 席然脸蓦地变得惨白,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面对木毅笑凛然的目光,那个念头飞快的抽枝壮大。席然惊怖形于色,唇齿打颤,立即否认道“不,不可能。” “你现在的反应,很像妊娠反应。”木毅笑正色道,“最好检查一下,有没有怀孕。” 33 怀孕?! 此言一出,在场的两位均是变了脸色,就连宋安也睁大了眼惊讶了几秒,随后他看向席然苍白的脸,视线下转到他的腹部,眸色渐深。 “不可能!”席然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我是男人,我怎么可能会怀孕!” 木毅笑皱皱眉头,说:“席然,最好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有什么好检查的?我就是吃东西太饱了而已!”席然想到刚才毫无胃口的饭菜,一呆,双眼逐渐泛红,这一刻,世界恍若在他眼前分崩离析,他失神地道:“男人怎么可能怀孕?!我不会怀孕的!不可能,不可能......”席然失魂落魄地跌在沙发上,哆哆嗦嗦地摇头,嘴里不断地喃喃‘不可能’。 木毅笑见他如此,生出了火气,本想说“你是男是女自己还不够清楚吗?”,话到嘴边及时刹了车,宋安当机立断:“验。” .. 木毅笑戴着医用口罩,白色手套,独露出一双笑眼,往椅子上一指,意示席然坐好。 席然手脚发麻地在椅子上坐下,正对着,是宋安大刀阔斧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他,席然本能地抗拒他的视线,头微微扭开,脸色更青。 木毅笑拆开一包抽血针,将抽血管安装上,“做个血HCG。” “那是什么?” “早孕检查。” 席然咬住下唇,将嘴唇咬得发白。 宋安说要验,木毅笑直接打电话送了台血液分析仪过来,考虑时间,便在清单上写了验孕棒,让席然两种都测。 “伸手。” 木毅笑熟练地系上止血带,见他紧张,涂碘伏时放缓了语气。 “别害怕,很快。” 席然人瘦皮肤薄,手臂一转,肘窝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抽血针刺入后,深红的血液迅速流进细长的针管,一点一点的浸入抽血管里,席然看着那红血,思绪有些发怔,不一会而抽血管填满了,木毅笑便拔针,用棉签摁在他手臂上,再拿胶布缠了一圈。 木毅笑又递给他一包东西“测孕纸会不会用?” 席然小脸煞白,摇摇头。 木毅笑‘嘶——’了声,扬起半边眉毛:“你等会拿着验杯出来,我帮你测。” 厕所里,席然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卸了内裤,松垮的裤口耷拉至小腿,露出两条又白又直的大腿,他将杯口对着自己的粉红的肉柱。 纵使拥有两性器官,人的尿道只有一条,席然的尿道长在阴茎里。 浅色的龟头搭在冰凉的杯壁上,席然举了一会,是一点尿意都没有,何况经历了‘疑似怀孕’的打击,他整个人如同霜打了的茄子,愁眉难展,心烦意乱,更是尿不出来。 席然低头看着软趴趴的老二,复又盯着自己的小腹,分出一只手,将衣摆由下而上地掀起来,他本身瘦,小腹皮肤常年不受光,肤白赛雪,光洁无暇,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其实怀孕的事,以前医生不是没有跟他说过,男性的骨盆小,他的子宫也小,精子着床的难度大,受孕的概率比普通人低,但不代表没有。 如果......他真的怀了孩子。 席然这么一想,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尽了,握住验杯的手发软,塑料啪嗒摔在地上,他蹲下去拾,抓空了好几次,便失力地坐在地上,瓷砖的凉意顺着尾椎直达天灵盖,险要冻伤皮肤,他仿佛被脱光了衣服丢进大雪天里,彻骨的寒冷。 .. 等席然颓丧地从厕所出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木毅笑看他一眼,只说:“不用验了。” 席然登时愣住了,心跳似乎停了一秒,仿佛有什么事情下了定论,而他是被摁着头皮接受的人。宋安从沙发上站起来,意要向他走来,席然停滞的心跳又开始砰砰砰地跳动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快,更剧烈!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嗓音里带着无法遮掩的恐惧,轻哑地问道:“结果是?” 木毅笑在他的恐慌里沉默了一会,席然急了:“结果是什么?你说啊!” “接下来的建议是......”木毅笑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检查是宫内孕还是宫外孕,胚胎发育是否正常,因为场地受限,建议出岛......” 木毅笑再多的话,席然都听不清了,眼前变得一片浑浊,混乱,大脑嗡嗡地响,好像突然下了一场大雪,而他失足掉进结了冰的湖里,他在往下沉,离湖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他摔进来的那个缺口也被大雪覆盖了,结了一层厚实的冰。 席然脸白得出奇,一双眼却通红,连眼尾都布上了血色,瞳孔里没有焦距,神情也一片恍惚,木毅笑看见席然的状态不对,停下了话头:“席然?” 那一瞬间,席然漆黑的瞳孔,有如两个深深的窟窿,从外面陷进去,看不到光亮,那是沉在冬天湖底里的眼睛。随着木毅笑的唤声,这两个窟窿才慢慢地往他身上移,焦距定在他的脸上。木毅笑无端有些渗,蹙紧了眉头,诧异地唤了声:“席然?你还好吗?” “哈,”席然扯了扯嘴角,从嗓子里憋出来一声气音,“哈哈,”他的胸腔抖动着,双眼充血,神情逐渐变得扭曲而癫狂,提高音量,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房间内充斥着席然疯狂的笑声,木毅笑的脸色愈发地沉重,连宋安都在这诡异的场景里停下了脚步。 此时,异变突生,席然前一秒刚笑完,后一秒就扬起手上物体,宋安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把尖锐无比的剪刀!席然不由分说,当着两人的面,拿起剪刀就直直地往自己肚子上刺去! “席然!!”木毅笑面色骤变,迈开腿去阻拦,却敌不上席然发狠的速度,不过,宋安比他更快! 几乎没有人看清宋安的动作,他就像一道惊风,瞬间移动到了席然的面前,将席然双手手腕重重地钳住了。 席然自残未果,手被困在宋安掌心里,宋安的力气大到他连扭动双手都不能,瞬间怒火烧心,剧烈摇晃着身体想要逃离宋安的钳制,发了疯似地尖叫起来:“怪物!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生!我不会生!” 席然在厕所那段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怀了宋安的种,那他定要亲手杀死这个孽种!这个错误!即使伤害自己,也绝不会生下来!他将验杯放到桌上,背过手攒着剪刀,为的就是此时此刻。 席然无法挣脱宋安的束缚,盯着他冷峻的面庞,尖叫和挣扎越发微弱。席然颤抖着双唇,转而是悲伤至极的哭腔,他涌下泪水,痛苦不堪地看着宋安的眼睛,哀求道“宋安,求求你,放开我......” 宋安见他哭得如此可怜,竟是有些动容,木毅笑却急急地出声:“别放手!” “你要是想要这个孩子,就别撒手!”木毅笑摘下口罩,气急败坏地喊:“你要是松开手,他马上会伤害自己!你就去阴曹地府里找你的孩子吧!” 席然泪眼婆娑,凄惨不已:“求求你......宋安......我求求你......” 宋安定住了,眸子里露出难得的犹豫,席然刹那间绝望到了极点,放声痛哭。 哭声戛然而止,席然双眼一闭,失去意识,晕在了宋安怀里,他身后,是刚拔出针的木毅笑。 木毅笑看着席然满是泪痕的睡颜,将针收起来,对宋安说“他疯了。” 34 席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的肚子像充气气球一样鼓起,不可避免的胀大,越来越大,隔着因膨胀而显得更加密薄的皮肤,可以看见肚皮上遍布丝丝条条漆黑的血管,触目惊心。席然惊恐万分,又哭又喊,却没法停止这个过程,直到到达临界值,他的肚皮猛地裂开,羊水混着血水从皮肉的裂缝中流出来,从里面爬出一条通黑的蛇。 那一瞬间逼疯了席然,万千苦痛,折磨,如泰山倾倒般砸在他身上,恐惧都来不及,就已将他砸成齑粉! “哐当——!” 席然汗水满额地惊醒了。 他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脊背湿透,瘦薄的胸腔磨着床垫上下起伏,拼命呼吸。 席然动了动手脚,却没扯动,他神情变得很惊异,贴着床单仰头向上看,他的双手竟然被两条银黑的手铐分别锁在了床的两角,往下,双脚亦是。席然拼命甩动、拉扯起手脚,妄想挣脱这个牢笼,可除了手铐拍打在病床栏发出阵阵响声,他的手腕脚腕均被磨得发红外,处境不变。这个角度,贴着胸口向下看,只能看到他依旧平坦的小腹。想到终有一天,那里会慢慢隆起,如梦境般越变越大,而他动弹不得,只能在毫无希望的困境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迫分娩时,席然再度崩溃。 “啊啊啊——!” 血色充斥着席然的眼睛,酸涩的泪滴从眼角颗颗滑落,他不甘的大吼,拉扯着手铐发出哗啦啦地连响,痛苦至极。 席然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尽量扭动起身体眦目观察自己所处的房间,正对着天花板上的环形的水晶吊灯,石膏板向四角绽开针叶花纹,严谨而美丽,至右侧墙面上,厚重的金色窗幔遮住了半边落地窗,另外半边为富丽堂皇的房间撒进一点白日的明亮。 席然对这间屋子有印象,是宋安别墅众房间里的一间,不同以往的是,房间内多了许多冰冷的检测仪器,柜架,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而他自己,正呈大字形态仰躺在一架病床上,手脚被困,甚至连动都不能。 “席然。”木毅笑从门口走来,端着吃食,神情似有异。席然见他,如临大敌,怒火烧心,直接骂了出来:“木毅笑,我操你妈!” 木毅笑表情一抽:“......骂吧,骂出来你可能心情好点。” 席然情绪激动,骂声不停,将病床四角的铁手铐摇晃得像风铃,木毅笑便在这阵哐当哗啦的声音里将床上木桌放在一旁的矮柜上,打开病床的变换开关,使席然的上半身跟着病床一同起来。 等席然骂累了,木毅笑拿起那碗煮得稀软的鸡粥,颠了颠陶瓷勺,递向席然:“吃吧。” 席然双唇紧闭,死死地瞪着他,眼里充血,是滔天的恨意,连着他额角的那块伤疤,都变得凶悍无比。 木毅笑盯着席然双眼:“不吃东西,你想把自己饿死?” 席然咬牙切齿:“那也比活着看见你这种牲畜要好!木毅笑,你给我听清楚,我宁可死,也绝不会给宋安生子。” 木毅笑却放缓了语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你的家人会有多难过。” 席然瞳孔一颤。 木毅笑声音温柔又哀伤,“你爸妈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不是还盼望着,暑假回去见你的家人?有我们护送,这个假期你可以回家玩两天。” “你弟弟高二,你见他一眼了吗?他被学校记大过,因为跟同学打架。他没敢跟爸妈说,他跟你说了吗?” 没有。以往席泽这小子在学校撒的野都是让席然去‘开会’的,那小子怕席海山揍,犯了错常常遮着掩着。席然鼻尖微吸,神情怔怔,眼里浸满了泪花。 木毅笑同席然四目相对,眼神无比认真,循序渐进地说:“人活着,便有希望。人死了,可就什么也没了。” “你知道,我是听令于宋安的。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能理解你,但是宋安想要啊。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对你下手的。” “其实,就是生一个孩子。你愿了宋安的意,我们好吃好喝的待你,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是宋氏的大贵人。你的孩子,会成为宋氏下一代掌权人。” 席然闭上了眼,两滴清泪从他的眼底滑落脸颊,他面色极为难受地摇头,似是不愿再听、再看,只说:“木毅笑,你别假惺惺了。” “席然,你不笨。你好好想想,宋氏的条件,到底有什么不好?”木毅笑将勺子往碗里轻轻一搁,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的:“是,一开始的绑架......侵犯,是我们做的不对。包括态度也有不好的地方,但是现在,我全全跟你道歉。是我们欠你的,我们一定会还的。你要好好得活着,才能让我们还给你,对不对?” “木毅笑,”席然声音颤抖着,“是我做错了事吗?” 他的神情是无止境地悲痛,说出话来欲肝肠寸断,凄入肝脾:“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杀了人,或者造了什么孽?我犯了罪,要惩罚我,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席然流着泪,眼巴巴地看着木毅笑,哽咽着求他的回答:“木毅笑,你说话,你告诉我,告诉我啊,是不是?” 木毅笑眼底露出一丝动容,嘴唇却紧紧地抿住了,最终,他还是没有回答席然的问题,而是沉默了半晌,等席然眼泪流干后,再拿起汤勺,碗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席然看不清镜片下的神色,只听木毅笑说:“吃饭吧。” 席然敛下眼,嘴唇同眼睛一块闭上了。 木毅笑叹口气,将粥碗放下,将病床调整回让席然平躺的姿势,淡淡地说:“你什么时候饿了,右手顶上有一个按钮,叫我们就好。” 言罢,他不作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怀孕是特别容易饿的,能量跟随时间一滴滴流逝,席然很快就被饥饿折磨得发狂,眼泪流尽,喉咙渴得快冒烟,他只能不停地分泌着唾液,以此来短暂地滋润口腔。席然双眼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的某一点,好像那里有他最恨亦或是最盼望的东西,大脑犹如被一把弯刀一下一下地剐着,手腕早已勒出一道粗狞的红痕。 窗外天色变换,很快就到了傍晚,席然被一声轻响唤醒,于昏黑中睁开双眼,见到的是半人半蛇的宋安。宋安至他床前,安静地坐着,也不知待了多久,脸色虽是清冷,眼睛却亮晶晶的,似在凝视着他。 席然只是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席然发现自己双手双脚皆被放开,病床角还挂着那刺眼的手铐,另一端空无一物,席然摇摇晃晃地起身坐起,与此同时,宋安打开了台灯,一束橘黄色的光顿时映亮了昏暗,映得宋安黑色的蛇鳞上都染上了一点别样的橘色温柔。 席然看着他的蛇身,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席然,”宋安揭开床头放着的小锅一角,里面炖了各色各样精心处理的食材,花花绿绿的,看着挺漂亮。 席然没有动。 木毅笑说孕夫孕期要多补充营养,孩子才能长得健康又强壮。宋安本想点些G市的山珍海味空运过来,又想一来二往的运输困难,时间上还要等,便请教木毅笑,在网上找了个教做饭的视频,在厨房一点一点照着学。他从小到大被人伺候着长大,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厨艺着实不敢恭维。宋安万事以钱权通行,在做饭上难得碰了一次铁壁。 整整一天,他在厨房忙得满头是汗,烧坏的菜通通进了垃圾桶,煮饭不行,玩刀的能力却蹭蹭渐长,把一个个食材切得小巧精致,合适下口。 最后才端出这锅大炖菜,五花八门的食材,早熟得都快煮化了,晚熟的还有点硬。 如今,宋安是献宝似得把自己这顿乱炖给席然呈上了,怎想席然看都没看便偏过头去:“我不想吃,你拿走吧。” 宋安僵了僵,把一天的心血放回受人冷落的位置上,问道:“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 “会饿坏孩子的。” 席然的侧脸光洁无暇,看着很软,却又很坚毅,从脖颈画到侧颈一条削瘦的线。骨头支撑着皮肉,他的那根骨头永远是硬的。 席然转头看向宋安,他的双瞳犹如两块黑石,因为无力,声音很轻:“饿死了更好。” 他看着宋安微变的神色,轻轻地笑了。 500收福利 这章是两人历尽磨难真正的好上了之后,发生的事: 临近中秋,宋安因公事耽搁,回席家过节的事落了空,席然只得自己回去。 宋安开完最后一场线上会,疲惫地下楼,却发现席然还在客厅。他穿着柔软的白色体恤,下身是纯棉的条纹睡裤,正踩着拖鞋,往榨汁机里扔奶油草莓,那草莓是进口的,个大如鸡蛋,薄皮鲜红,甜嫩多汁。作为席然近期的馋嘴,宋安便派人送了几箱,在冷藏室冻着。 席然手白,长指沾了水,指尖旋转着一个个艳红的草莓,再让它们落到器底,一时不知道是手指还是草莓更加甜美一点。 眼见席然还没走,宋安怔了“你不是回家么?” 席然一边用剪刀将冻鲜奶拆开,倒进榨汁机里,一边冲宋安笑道,眼底似有一汪清泉“怎么?你想我回去?” 宋安哪里舍得,之前分别时虽说没事,那股委屈劲是冲了天了,他又怕自己太缠人惹得席然心烦,眼下只说“爸妈打电话催你,我以为......” “还不是你太忙了。”席然启动榨汁机的按钮,草莓便和牛奶一起被机器搅的稀碎,不停混合在一起,他用毛巾擦了擦手“爸妈有席泽陪,我们宋大老板可没人陪啊。某位大老板,有钱有势,长得又帅,中秋节却还孤家寡人一个,太凄惨了吧?” 宋安听他言,惊喜不已,眸子愈发的明媚,他上前环住席然,将人圈在怀里,吻了一下席然的头顶,嗅到家里洗发水的花香,顿觉刚才的疲惫都被净化了。席然穿的T恤码数大,表面看不出来,搂住的时候才能摸到那劲瘦的腰身,宋安想起这魔鬼的小腰在他身上驰骋的时候,那副浪荡的劲,不免是一阵口干舌燥。宋安仍不确定地问一遍“不走了?” “不走,陪你过节。” 席然抬眼和他对视,见他那俊美冷艳的恋人因他一句话盛开漫天笑意,露出四颗虎牙,一张顶帅的脸便跟打了光一样晃眼,令人头晕目眩。席然忍不住做了两个深呼吸,就算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宋安笑起来的时候,魅力还是难以抵挡。 宋安实在高兴,又亲了亲席然的鼻尖,他一亲便一发不可收拾,在席然眼角、额头、耳侧落下大大小小的吻,席然见他总是亲不对地方,便捧着宋安的脸,让他尝自己嘴唇的滋味,两人很快的吻作一团。席然甜蜜地承受着家里这位‘亲亲狂魔’滔天喜悦,唇齿分离间,朝他挑了挑眉,“味道怎么样?” 席然刚刚吃了几个草莓,现在嘴里仍有那草莓的清香,两人舌吻间便伴随着一股又是奶油甜,又是水果鲜的滋味,宋安尝得心猿意马,把人抵在餐厅的工作台旁,贴着他的鼻尖沉沉地说了一声“甜。”复又要去再尝。席然看他眼神都变得不太对劲,忙用手肘抵住,好笑道“可以了!可以了!” 宋安显得不是很情愿地没亲了。 “把那盒冰皮和双黄开了,我准备了草莓牛奶汁,今天中秋,别老想着那些事,赏月去。” 席然推开他,转身去摆弄榨汁机,宋安不满地看他,沉吟着说:“每次都先勾引我,再让我走。” “说什么呢,快去冷藏室拿月饼。”席然摇头晃脑,话音里没遮住得意,倒果汁时留个背面给他,宋安看来看去,冲上去咬了一口对方白皙的后颈,在席然怒骂“宋安你是狗啊!”的声音里喜滋滋地逃跑。 赏月的地点选在别墅外的大草坪,平日里除了停直升机,就没有其他用途,再加上每月做修剪,草坪长得极好,草根不长不短,软软的,让人一看就很想在上面打滚,特别适合野餐。席然看到这草坪的那一刻,便想过是同家人好友一起野餐的好去处,这次终于能实现了。 此时,夕阳西下,深绿色的草地一块被落日照得金黄,一块藏在阴影下泛着一层青蓝色,像一副漂亮的油画。草地上铺了一层价格不菲的棕红色波斯地毯当野餐布,正中摆着一台夜灯,周围放了月饼盒、切好盘的水果、小零食之类,显得非常温馨动人。席然不是随便的人,他认真对待生活的时候,总有一股艺术家的情调在里面,使很多事情变得有仪式感,宋安非常喜欢他这一点。 席然拉着宋安到地毯上坐下,给两人各盛了一杯草莓汁,汁水呈现着一种没加色素的均匀淡粉色,入喉又甜又凉,草莓被打的绵密,还有牛奶的醇厚,席然心生愉悦,跟宋安举杯道“来,干杯。”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宋安没参加过野餐,感觉确实很新鲜,只要跟席然一起,做什么事情他都高兴。席然将喝完的玻璃杯一放,长叹一口气,舒舒服服地仰躺在地毯上,尽兴地舒展起身体,绚丽的彩霞天在他头顶,上面画着聚聚散散的白纱云。远处,时有悦耳鸟鸣,一个呼吸,清新的草香混着丝缕的月饼甜,嗅得他神清气爽,通体舒畅,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油然而生,真想时光停在此时此刻。他情不自禁闭眼,哼了两句轻快的乐调。 都说艺术不分家,席然点满了绘画天赋,却没点音乐上的造诣,他说话时不难听,嗓音很干净,爽朗,年轻,唱起歌来却没一个在调上的,再普通简单的乐曲到了他的嘴里,硬是能唱出与原曲截然不同的全新版本,还每次都不一样。偏偏宋安情人耳里出歌王,席然唱的再差,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听完,末了还夸一句唱得不错。 席然从小到大被席泽嘲讽唱歌难听无数次,岂会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只觉得宋安睁耳说瞎话的本事实在是厉害,便起了玩心,连在他耳边唱了好几天的歌,看宋安什么时候忍不住嫌弃他。结果是无功而返,席然没了兴致,不唱了。 过了几天,宋安买回来一台施坦威,摆在客厅的正中央,问席然想唱什么,他学,然后给他弹。 席然那时还讶异,想起宋安小时候确是学了钢琴的。 宋安十多年没练了,闲情时苦练了一个半月,总算找回了一点当年的模样,就给席然弹琴听。他长指缓缓,优雅而尊贵,琴声便如叮咚流水,音符连结成动人的乐曲,在大厅里寻绕。那时,席然才知道自己唱歌是有多难听,若说宋安的音乐是潺潺溪流,奔向大海,那他的歌声堪比城市臭水沟,连接下水道。 席然羞得满面通红,想着死也不要在宋安面前唱歌了。宋安千金买错美人意,琴也学了,曲也弹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哄得席然不开心,这事就这么翻了过去。 天色一点点变暗,隐约星子按捺不住,跟着又大又圆的月亮早早地发了光,霞衣渐渐褪去,地毯上的夜灯便点了起来。 席然小憩一阵,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层薄毯,宋安变了蛇尾,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蛇尾盘旋在草地上,黑色的鳞片隐约在夜深里,只留一小段尾巴尖缠着他的脚腕。席然翻身起来,揉着眼睛迷糊道“我睡了多久?” “只是一会。” “真的吗?”席然看天,已经是夜,月亮明晃晃地挂着,四周泛起一轮晕,把临近的薄云映得像发光的锦缎。便知道宋安又跟他扯谎了。 他心里愧疚,拉人来赏月,自己睡着,忙不迭红了脸,赶紧开了月饼盒,切好了递给宋安。两人尝了月饼,赏了月,也算过了节,便齐齐躺在毯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点风花雪月。 席然望着那轮特别大的明月,回忆说:“以前中秋节,我们家会约一些玩得好的邻里,去天台上看月亮。” “小孩子多,热闹。还要准备表演,席泽就拎着他那把宝贝吉他,一晚都让人家点歌。” “现在倒不会了,人们都不太注重过节,随便吃个月饼就过了。” 宋安侧躺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静静地听。他以前是不大爱说话的,跟席然在一起,也常做倾听的那一方。席然云飞天外地扯了半天,‘诶呀’一声,“总是说我了,你呢?” 宋安思考了片刻,简洁明了地说“家族宴,掌权人要去。没什么特别的。”说是过节,聊到最后聊的也不过是商务上的事,于宋安而言,可能是换个地点开会。 席然想起那一大帮子不好惹的旁系,翻起身担忧道“那你今年不去,不太好吧?” “今年没定。”宋安毫不在意,“刚刚开会说了‘中秋快乐’,足够了。” 席然用眼睛描摹他俊得有些生冷的五官,静了一会,轻轻地说“没事,以后的节日,我都陪你过。” 宋安一愣,看向他,席然双手做枕躺着,几缕黑发落在脸上,一双杏眸在夜里仍是烁烁发亮,在宋安眼里,漫天星河都比他逊色。宋安伸出一手,轻抚他的脸颊,最后凑上身去,吻住在恋人的双唇,把这份承诺刻印成了誓言,变成烙印打在两人心底。 本是唇碰唇,席然倒是闭上眼睛,打开牙关,主动邀请对方来侵略一下领地,于是二人便在地毯上耳鬓厮磨一阵,滚到了草坪地里,唇齿相接,交换津液。席然被吻得晕晕乎乎,双手早就主动地攀上那人的背,腰背被宋安搂紧了,两对身体便贴在一起,成了秋风夜里最热的温度。 宋安将手划过他T恤,从衣摆下面伸进去慢悠悠地揉着他的后腰,揉得后椎一阵酥麻,刺激地席然腰身像弓一样翘起,小腹贴着宋安硌人的腹肌。湿吻过后,两人在草地上喘息,席然将额头抵在宋安的鼻尖上,明明夜里凉风阵阵,他却热的出了汗。听着宋安变了调的喘息声,低沉却炙热,喘得席然脸越发热,要命的是,下身的蜜穴不知不觉吐了一大片骚水,内裤湿漉地粘在屁股上,阴茎微微勃起,让他的双腿不知所措地夹紧,却觉得一阵空虚难耐。 席然骂了一句,说好的赏月,怎么走向变化这么奇怪! 他抬眼,恰好撞进了宋安深沉的眼眸里,那双眼无论何时何地都温柔地看着他,此刻,已经染上了直白的欲望,浓烈万分,看的席然又是脸红又是心跳。 但宋安忍着,他们之间发生种种事,现在如果席然不愿意,他不会强迫他。 席然同他久久相视,终是叹了口气,将一只腿缠上宋安的腰,神态和语气很强硬,声音却软绵绵地要求到“宋安,摸摸我。” 宋安得了准令,直接一手抚上席然的下身,隔着睡裤抓他阴茎的形状。大手隔着棉质布料一擦,席然支棱起小帐篷,轻喘了一声,咬着牙道“进去,帮我......” 宋安便伸手探进他裤里,摸到那团软肉,松垮的睡裤不禁拉,一下就露了席然半个屁股,小阴茎精神抖擞,花穴湿润不已,久经情事,透着一种熟烂的红,像在雪地里绽开一朵娇艳的花朵。宋安熟练的玩弄着席然的小穴,他们做爱那么多次,对对方的身体十分熟悉,修长的手指插进那朵花蕊,对着席然的敏感点不轻不缓地抠弄着,席然不受抑制地浪叫了两声,大腿绷紧,把宋安的手夹住了。 “放松点,然然。”宋安一边抚慰他一边亲吻他,“吸得太紧了。” “唔......”席然被亲得哼不出声,像小猫叫唤。 35 席然的笑容转瞬即逝:“我不会给你生孩子的,宋安。”因为缺水缺食,他的声音好像断了线抽了丝的轻絮,飘飘忽忽的,但他的神情与态度无不在显示着他的坚决。 “我会杀了他。”席然一手抚摸上自己的小腹,他的手上有一环红色的狰狞的圈痕,是挣脱铁链时的擦伤,像一道被划开的血。席然双眼空洞洞地恍若出神,没有一个确切的焦点,慢慢地说:“你们把我捆起来,不让我动,我就饿死他。” 席然又笑,他眼神空落落的,嘴角却近乎要咧到耳根,阴森至极,令人看了不寒而颤。席然轻咬着一字一句,猛地看向宋安,瞪大了眼睛问道:“宋安,你猜猜看,是这个孽种先死,还是我先死?” 气氛一瞬降至冰点,宋安的脸色并不比席然的好看。 他整张脸,就像一个凝固的雕塑,一块又硬又臭的石头。 半晌,宋安的声音如刺骨寒冰:“他不会死,你也不会。” 席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眼神,似乎在说‘你还能决定我死活?’。 宋安冷静地道:“木毅笑能切开你的食道和胃,插根管子,往里面送食物和水。” 席然怔了两秒,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失声痛骂:“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宋安沉默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谁更疯一些。 席然喊完,眼神一变,摁着小腹的手徒然发狠,宋安眼尖,长手一挥,直直地抓住他手腕,将人一拉一扯,席然整个人便被扯进他怀里,鼻尖撞上宋安的胸口,被宋安抱住了。 席然浑身发抖,疯狂地挣扎起来,发了疯地狂叫不止,却被宋安越抱越紧。 “你不会死。”宋安将他环在胸前,贴在他耳边,音色沉沉发冷:“我不准你死,你不能离开我。” 这一句话,犹如九尺寒冰,生生地撞进席然身体里,令他从头到尾凉了个彻底。他伸出手,在宋安的胸口又抓又拧,妄想用指甲刮出五道血淋漓的指伤痕来,嘴上不停哀嚎,可宋安哪是会被他弄伤的人,席然的反抗,于宋安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唔——!” 突然,宋安单手揽过他后脑,将他往前带,凄厉的哀伤全都吞进吻里,消了音。 席然拼了命挣脱,却被宋安死死地摁住后脑勺,被迫接受了这个漫长又痛心的吻。 怎么会有人嘴唇明明贴在一起,心却是割离的。 一吻结束,宋安将人搂在怀中,抬眼发现席然早已哭成泪人,宋安伸手去拭他的眼泪,用手捧住他脸颊,用大拇指的指腹缓缓擦掉他面上的泪滴与泪痕,他的手又长又宽,席然的脸在他的手心里,一对比便显得小巧。宋安着迷地看着他,只觉得席然太漂亮了,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人?五官好似一幅精心绘制的水墨画,浓淡有致,眼似笔锋极顺极细的两勾,下压的那杏眼睛是最重的黑,这双眼时是懵懂小鹿,时是妩媚的狐狸。鼻尖挺翘,唇是轻淡的一撇,明明每个五官都不甚出彩,合在一起却好看得很。眼下这哭泣的模样,令人忍不住好好怜爱。 若不是宋安的双瞳沉如深不见底的黑潭,还透着一股他人不可违逆的火气,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偏执又可怕,不然他为席然扶泪的动作是温柔到了极致。 “我爱你,席然。” 宋安深深地看着席然,两人脸靠的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宋安将鼻尖靠在他脸上来回摩挲,满是眷恋和爱意。“我爱你。” 席然悲痛欲绝地摇头,睫毛像是沾了水的蝴蝶翅膀,难以飞翔。 “不会有别人,我保证。”宋安嗓音浑厚而富有磁性,又带着蛊意,慢声细语地说:“这一辈子,只有你,我只要你。我什么都给你,我什么都愿意。” 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发自肺腑,真情实意,那片癫狂的黑潭在此刻化成爱意的水,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就连席然都觉得目眩神迷。 ‘爱’字一落地,宋安浑身的血沸腾起来,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莫大的勇气,令他一股脑地冲席然表达自己的爱意:“你喜欢什么,我学。你讨厌什么,我改。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我道歉。从今以后我会照顾你,保护你,呵护你,爱你,永远。” 他的目光,几乎是祈求地看着席然,像全身心地将自己奉献给信仰中的神明,“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对你好。” “席然,跟我在一起。”宋安本能地将这一声说成了命令,过了一秒,放低了语气,期翼地问道:“好吗?” 席然虽然眼尾还晕着哭泣的嫣红,但神情已经镇定了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冷酷无情,他迎上宋安的目光,说:“不可能。” 宋安眼底仿佛空了一秒。 “宋安,你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你不但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实验怪物......” 受害者压抑着吐出那个词:“你还是一个强奸犯。” 宋安僵在原地。 “强奸犯的爱,你敢要吗?”席然反问他,看到永远高高在上的宋安神态变质的那一刻,他心生愉快,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本是红彤彤的双眼硬是笑出两个酒窝,笑容就在他泪痕未消的脸上上荡漾开来:“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你有好感吧?” “照顾我,爱我,别笑死人了!我听到就恶心。宋安,你配不配啊?”席然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刻骨,兴奋地欣赏着宋安的所有表情,他的骄傲,他的尊严,在自己的话语里一步步分崩离析。 “你这个定点发情的怪物,我在你这里,除了寻欢......”席然的笑意渐渐褪去,磨牙凿齿:“就是寻死。” “你把我当什么?不过是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罢了!你说爱,你有那个资格吗?我求你别爱我,我不稀罕,我恶心。”席然满眼仇恨,几乎要把宋安看穿,句句掷地,字字诛心:“宋安,你不配爱人。” “我巴不得你去死。” 宋安神情呆滞,脸色苍白,他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已经算得上是失态了。他是宋氏的掌权人,生意场上游刃有余,推杯换盏间就能赚到别人半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时常面无表情,云淡风轻,好像永远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永远泰然自若,无懈可击。 就算他被实验,他也站在高处,因为林海生物局承办至今,全靠宋氏资金补给,他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如果哪天他不想,林海倒台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席然,他做了很多伤害席然的事,但是他喜欢,太喜欢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这么好的一个人,他忍不住,他想跟这个人一辈子在一起,他鼓起千万分的勇气表达自己的爱意,却怎想那人早就恨他入骨。 宋安的眼眸在那一瞬间,金光大盛,虹膜即刻溢满金丝,瞳仁先挤压后舒展,变成鳄鱼般的兽瞳,就连宋安本安安静静的躺在在房间地板上的蛇尾,也开始不受控的快速移动起来。 ‘新种’发作了。 席然想他又要疯,瞬间变得很惊恐,欲要调头下床逃跑,却踩到了壮硕的滚动着的蛇尾,吓得他忙缩在病床的角落,身体抖成筛子,声音却徒然拔高:“我不怕你!” 怎想宋安只是坐在原地,黄金瞳逐渐湿润,最后,流下了一滴泪。 席然震住了。 眼泪如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滴滴的从宋安的脸上滑落,他薄唇半启,神色恍恍惚惚,似不知自己早已被泪水洗面。 宋安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撕开了,漫天昏黑,他的心脏里面装着一颗炸弹,由他主动交付给席然引线的另一端,席然只要稍稍动动手指,他就会粉身碎骨、支离破碎。 36 一叠稿纸被木毅笑拍在桌上,上面数据的条条框框,是趁席然昏迷时做的种种测试,最后的结果表示胎儿很健康。 宋安坐在沙发中央,黑色的冷目间有化解不开的愁绪,从关押席然的房间出来,他好像一瞬老了十几岁,跌落谷地,面上阴云密布。他双眼轻轻掠过这一份份检测单,沙哑地说:“如果他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被实验,我宁可没有孩子。” “林海不会那么丧心病狂,”木毅笑马上宽慰道:“宋总,这个孩子生下来,那可是宋家的直系血脉,您再也不会是孤单一人。宋夫人......” 木毅笑一顿:“宋夫人会为你高兴的。” “我知道。” 木毅笑见宋安疲惫不堪,问:“席然他吃东西了吗?” 听到‘席然’二字,宋安的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木毅笑轻眨了一下双眼,将老板的反应尽数收进眼底,把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果不其然听他道:“没有。” 木毅笑指尖在裤缝点了两下,思索一会,提醒道:“宋总,最近两天是‘新种’的发作期,请务必注意情绪。” “......嗯。” 等木毅笑把有关红骷髅的调查进展交代完,宋安便起身回房休息,他一离开,整个大厅的气温都上升了不少。等三楼的大门彻彻底底地关上,木毅笑掏出手机,镜片下双的眼锋芒暗藏,玻璃窗外倾进千万缕阳光,没有一缕撒在他身上,他站在暗处,眼前那片阳光照耀的大理石地板上,飞鸟的剪影一跃而过。 “他必须生。”木毅笑摁下语音键,斩钉截铁道:“这是‘新种’首次授孕成功的案例,这个新生命的价值,是一个无法估值的巨大的数字,无论如何,一定要他生下来。” .. 席然这次醒来,是生生饿醒的。 他的肠胃,好像被绞肉机绞过一遍,疼得他浑身的冷汗是针扎似的冒出来,疼得他嗬嗬地叫,抽搐不止。胆水翻滚,呕地一声从嘴里吐出,因为被手铐限制的睡姿,导致那酸水依附着脸颊,流淌到被单上,鼻尖便被这反胃的味道环绕了。 席然两眼翻白,他的呼吸,如同即将干涸的小溪,裸露的岩石切割开流水,水流断断续续。 渐渐地,疼痛慢慢地变麻了,身体好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就要飞向空中。死亡来临时,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撒进的月光,薄帘边处受光的那一角,好像一缕发光的白色绸缎,此时此刻,那缎轻轻地晃动了一下,似有微风吹过。 席然安静地看着,他要铭记他离开这世间最后一刻的景象。 ‘哗啦——’窗帘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五官精致俊美,神情泛着几分冷意的男人从阳台外走进来,迈进屋子时,似漂浮在夜空中闪烁着的月亮,连月光都乖巧地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上。可他的眼睛,却像是含着烈火的太阳,是璀璨夺目的金色,在夜里发着光。席然都有一瞬失神,以为他是带走自己的死神。 宋安跟寻常不太一样,他进屋来就用暴力捏断了席然床头的手铐,令席然本能地感觉到,他仿佛比以往更加有攻击性,更加危险。不过那又如何呢,自己连起身的力气都失尽了。席然甚至想,让宋安快点结束自己的生命,比自己吊着身体在这里苦苦挣扎好。 灯亮,宋安将他扶起,让他倚靠在病床上,那双象征着危险的黄金瞳沉默地打量着半死不活的席然,随后伸出手,将他嘴角的水痕抹去了。 席然没有气力搭理他,被摆弄着起身后,一个头晕直接把他劈成意识真空,等再恢复知觉时,唇舌正有一阵湿漉感,涓涓水流滑过食道入胃。 席然迅速睁开了眼睛,宋安的脸离他极近,呼吸只在咫尺间,而宋安的唇正贴在他的唇上细细研磨,那股涓流,竟是宋安嘴对嘴渡过来的水! 这个角度往下看,宋安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宋安抬眼,那对眸子里仿佛焠了灼眼的金火,正对着席然向下望的目光,把席然烫得静止不动。 宋安喂完一口水,又就着杯子喝一口,含在嘴中,上来把水喂进席然干涸的唇里。 就这样喂了几口水后,席然惨淡的嘴唇总算湿润了些,宋安便端起了另一份蔬菜和肉一起煮的热粥,在嘴里把蔬菜和肉都细细地嚼烂了,喂给席然的时候按住他后颈,调整人脑袋的姿势,让食物顺着管道直接滑进去。 席然自然是拒绝的,通过口腔传递食物的感觉说不上的恶心,可他虚弱无力,连推开宋安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再加上宋安动作强硬至极,一手捏住他双颊,用舌头撑开他的上下齿缝,席然只能乖乖地被投食。 如此恶心地喂完一份饭,宋安用纸巾给两人擦干净嘴角,语气冰冷地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吃东西,我每餐都这样喂你。” 席然闭上眼。 宋安起身,从浴室里接来一盆热水,沾湿了毛巾,替席然擦脸和身体。席然的衣服本是挑地合身,饿了两天瘦了不少,大片的袖子都空落了下去,露出青年纤细的身体轮廓。宋安把他的裤腿往上掀,用温热的湿毛巾一点点擦拭席然瘦白的小腿。 太瘦了,自从他们相遇后,席然一直在瘦。 现在鲜少看到肌肉,入目所见是大片的骨头。 宋安脸色沉重,手上的力道没控制住,一下给席然腿上摁出了连着五个鲜红指印的巴掌印子,像给脚上上了一层诡异的枷锁。 宋安忙松开手,又用毛巾沾了水,用力地擦了好几遍那块红印,握痕没消,皮肤越擦越红,跟烧伤了似的。 宋安只好放弃,换另外一边,闹了尴尬,他全程小心翼翼,生怕把席然碰了碎了。待席然浑身都擦了个遍,每个手指、脚趾缝都被宋安温柔地擦干净,宋安才去动那人的里裤,轻轻地揭下来,露出倦软的小阴茎和乖巧的小花穴。 席然柔软得像一个鸡蛋,宋安不多看,屏息把那处擦干净了,赶紧给人把衣服穿上,耳尖染上了一层薄红,好像受了一场惩罚似的,还为早早结束而庆幸了几秒。 等席然被打理得神清气爽了,宋安才收了毛巾和水盆,却没走,一个翻身爬到病床上,席然便像没有生命的娃娃一样被他抱进怀里。 病床本就不大,睡一个宋安估计都够呛,两个人更是拥挤,宋安的蛇尾还留着长长的一截落在地上。熄了灯,房间归于黑暗和宁静,只剩月亮和繁星在屋外闹。 过了一会,宋安在漆黑中摩挲着,慢慢地将青年那只骨感的手握紧在手心里,低声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夜深,席然被凉风惊醒,眼下的场景惊呆了他,他浑身光裸,一丝不挂,双腿呈M形躺在病床上,那遍布黑色鳞片的粗壮蛇尾缠上身子,席然身子热,蛇尾冷,相触时阵阵冰凉让席然头皮发麻,他嗓音嘶哑,胆颤地叫起来:“宋安,你干什么!?放开我!” 宋安欺在他身上,把他的腿,架在自己的腰间,用蛇尾完完全全绞住他胸口,双手,刻意避开了席然的肚子。于是他上半部分基本被蛇尾缠得看不清,只露出一个光滑的肚皮,席然想起以前在自然频道看到蟒蛇绞死小动物的时候,便也是一寸寸地将猎物裹住,心里蓦地生起寒意。 而后,一根极粗极大的炙热肉根从宋安腰腹下的一块鳞片中弹出来,离席然柔软的腹部不过几厘米。肉紫色的巨根,龟头壮硕饱满,吃人的肉柱上狰狞地胀着道道青筋,搭在席然洁白的小腹上,视觉效果极强。席然低头看着那异于常人的凶器,脸色刷地发白了,对上宋安如金般的眸子,终是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席然震惊中带着胆怯、不可置信,目眦欲裂地警告道:“宋安,你冷静点......我怀孕了。” 37车 “怀孕,是不可以......”宋安不容他把话说完,低下头就强势地吻住了他,舌尖勾着席然的唇齿,大肆搜刮着城池,来回交换津液。席然被吻得胸口发疼发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热意攀上眼眶,等宋安在他嘴里搜刮的满意了,皱紧眉头难受地强调:“宋安,你别发疯,我怀孕了。” 他本是愤怒,却因为宋安拿捏着他,一阵湿吻后说出话来的嗓音带着委屈,又轻又哑,落在宋安耳朵里跟调情、服软似的,便回应他:“我知道。” 然后又埋在人白皙脆弱的脖颈周围一阵吮吸啃咬,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席然锁骨间,气息发痒,咬人又疼,席然肩颈便又疼又痒,全是宋安种下的红草莓。 宋安用蛇尾把他缠在床上,一手抚摸着自己的蛇根,另一手摸着席然苍白的脸蛋,嗓音低沉,承诺似地哄道:“我不进去。” 席然只觉眼前一黑。 他气的难以呼吸:“你这个疯子......你是不是有病......” 席然的前胸压着一段滑动的蛇尾,冰冷的蛇身一寸一寸划过温热的肌肤,胸前那两颗小软豆,被挤压磨蹭着,不受控地挺立了起来。宋安出神地看着那两颗红豆,伸出手按了按席然的胸口,本是光洁平坦,可宋安自觉品尝出一点软来。想到席然要生他的孩子,这里便是产奶的地方,那会不会慢慢地胀起来?分泌出的乳液又是什么滋味呢? 一想到席然光着上身,双乳被奶打湿的模样,宋安就觉得兴奋不已,甚至开始嫉妒起席然肚子里的小孩来,他浮想联翩了一会,干脆自己上嘴去尝那味道,唇齿吻到席然胸口的那刻,下身人几乎要跳起来,被宋安不费力地摁了回去。 “宋安,你他妈——!”席然破口要骂,却有一截东西敏锐迅速地塞进了他嘴里,直抵咽喉,撞到小舌上,刺激地席然一阵干呕,才发现是宋安的蛇尾,冲进了他嘴里,把口腔撑得满满当当,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席然发狠地咬了上去,没想到这玩意平时看着软,咬起来的磕牙的很,席然的牙齿都快咬裂了,却没阻止它在口腔里乱搅。此时,宋安舌尖勾着席然肉肉的乳头来回打转,学着婴儿吮奶的方式,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舔咬着,吮吸着,尖尖的虎牙戳着,不一会儿便把这颗小乳头咬得又湿又红又肿,惨兮兮地挂在席然的胸口。 另一颗他也有很好的照顾到,用拇指轻轻地转,食指中指并用地夹起,复又拿手掌遮住对方大半个胸口,揉奶似的给他揉。 在这种亵玩下,席然像头刚刚出生的脆弱的小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左边的胸口红了一大片,右边又被咬得惨目忍睹,皮肤上还落着一圈牙印。 吸完奶后,宋安看起来心情大好,将蛇尾从席然的嘴里抽了出来。蛇尾上挂着晶莹发亮的口水,反观席然的嘴唇旁不知流了多久的口水,此时他无力再骂,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上泪痕和水痕斑驳一片,身体一动不动。 宋安沉浸在自己发情期如列火般的情欲里,吻了吻他的眼角,拿着蛇根在席然小腹上滑了几下,那恐怖的玩意这样抵在身上肌肤相亲,炙热触感令席然犯起阵阵恶心,可这玩意竟然能在腹部上逐渐变得更硬、更大、更烫起来。 席然面色完全扭曲,如同看到了生平最恐怖的场景,想来刚才还不算宋安完全勃起,就已经像一把长枪,可以杀人了。蛇根从腹部渐渐滑到大腿间,跟席然的性器打招呼。 “啊!”席然身子敏感,被宋安的蛇根一蹭,下身微颤,竟是有了反应!那久久未经情事的阴茎,在蛇根的磨蹭下,慢慢地翘了起来,席然的鸡巴不大,粉粉嫩嫩的,跟宋安的比起来,龟头都不知小了几号,倒像个小公主了。 ‘小公主’见到如此生猛的同类,激动地轻颤,宋安便贴着席然的小鸡巴,一起上下摩擦,欲与它共同分享这欢愉。席然连哼几声,生理反应让他从脸红至耳根,腰都软了下来,心理上的厌恶却让他眼底满是痛苦,只听宋安声音沉沉,说了一句:“你哪里讨厌我,你这里这么喜欢我。” 席然还未反应过来,只感宋安双指先戳后刮了一下他下身隐秘的小嘴。 “嗯啊......”席然惊不住这般玩弄,当即又软又绵的娇喘出声。喘完后他自己恶心得不行,将唇死抿成一条线,眼里布满血丝,瞪着宋安。 那下身的小嘴不知何时变得湿润,席然大腿都被沾湿了一片,双指戳下去,能摸到一滩粘湿的淫水,宋安还捏了一点,在席然眼前拉出透明的丝:“好多水。” “你去死!”席然被这番场景刺激得脸是又红又烫,银牙欲崩碎,他身子本就经不起撩拨,被宋安一吻一缠一蹭,尽管内心再如何抗拒,小穴还是骚得流水,要命的是,他竟觉得小穴痒得不行,想被什么东西鞭挞一番!被狠狠的插入用力肏一番!他甚至、甚至还想......让宋安的手多摸摸他...... 这般羞耻的念头,出现的一瞬就让席然压了回去,他抖抖簌簌,脸就如同惨白的墙纸,死死地咬住嘴唇,内心不断自责,他怎么能这么想呢?他怎么能这样想? 席然!你就是贱!对着强奸犯还会起反应! 不男不女的贱人! 席然在脑海里把自己骂了一通,越骂越难受,眼睛被滚烫地泪水胀得通红,无可抑制地滚落下眼眶,他恨自己淫荡的身体,嘴里是带着哭腔骂道:“我诅咒你去死!去死!” “我不会死,”宋安附身轻柔地吻去他的眼泪,“我死了,孩子就没爸爸了。” 席然像是被蒸锅猛地从头到尾熏熟了,激动地破了音:“操你妈!谁要给你生孩子!” 宋安金色的竖瞳难掩认真,将席然此刻汗淋漓地在他身下边哭边骂人的模样记在脑海里,不说话,但好像不用回答,他的表情上大写着‘你’这个字。宋安一手抓着越来越硌人的蛇根,用席然分泌出来的骚水沾湿,再把手搭在蛇根上开始律动,席然面色大变,宋安!宋安竟然就这样在他身上自慰! 宋安下面撸动着他硕大的阳具,上面靠在席然身上不停地亲他,睁眼,便是宋安落在他脸上带着欲望的目光,闭眼,便听着宋安自我抚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男人充满压迫的喘息声,空气中渐渐漫起情欲的腥臊,席然痛苦至极,虽没被插入,却感觉整个人里里外外都被侵犯了一遍! 到底是没插入,宋安不尽兴,看着席然捏的死紧地拳头,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蛇根上面。 席然直被那东西烫了一下,连缩回手,却被宋安抓回来,低音炮在席然耳边炸开:“帮帮我。” “滚。” 宋安眼神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嗓子天生就像装了一台调声器,在席然耳边暗哑道:“你不帮我,我出不来......” 席然恶狠狠地骂道:“去你妈的!恶心人的东西!” 宋安目光沉沉如金色的潭水,惩罚似地咬住席然的喉结。他想:席然不帮他,他难释放,况且肯定要做到出来为止,那又是一夜绵长,反而是席然帮他,说不定还不用那么长的时间。 宋安在席然凄惨的叫声里哼哧哼哧地撸了一会,分出另一手抚慰着席然的花穴,用手指去揉弄那张磨人的小嘴,触到的是一滩温暖的湿地,感觉身下人流的水比刚才多了更多,想来是在自己撸管的时候也在流骚水,明明就喜欢他!还要说不喜欢!身子比人可实诚多了! 宋安兴奋地亲他,说:“你爱我。席然,你是爱我的。” 席然却前所未有的安静了下来,脖颈上渗着丝丝鲜血,是宋安刚刚没顾轻重咬破的皮肤,在夜里像一朵绽开的黑色牡丹。 穴口在宋安的挑逗下渐渐开了一道,两片湿泞的软肉吸着他指尖进去,宋安心思腾云驾雾,便插入一指浅浅地抠弄着。蛇根也愈发地硬,马眼汨出好几滴液体,宋安难耐地想:那两瓣小肉后的花园,究竟是什么神仙宝地,他可是食髓知味的尝过几次了!真想直肏进去!痛痛快快地捣上一场! 席然的子宫在刺激下抽痛起来,疼痛直接把他整个人拍醒了,浑身发抖,双腿打颤,惨兮兮地哭喊:“疼!” “!”宋安连忙收了手,那点飘飘欲仙的心思直飞天外,见席然这回是真疼得出了满身的汗,嘴唇都发白,宋安慌了,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把人捧着擦汗:“哪里疼?” 席然摁着下腹,住着胎儿的地方,嘶嘶地抽气:“啊!好疼!” 宋安一看,神情骤变,赶忙将席然抱在怀里,抽出蛇尾去拿电话,闪电速度拨了号码:“来人!” .. 这一下,木毅笑便是从半夜忙到天明,等席然面色稍有好转,疲惫不堪地睡去时,木毅笑总算能拧一把额头的汗,嘘了一口气。“保住了。” 木毅笑看向一旁全程焦虑的宋安,以往他在宋安金色的眼睛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这回却带着谴责,破天荒的责备他:“怀孕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是不能同房的,你要是不珍惜这个孩子,没人能帮你救回来。” 宋安的面庞变得十分冷峻,垂下眼睫,眼底晦暗不明,道:“知道了。” 38 “......台风中心经过的附近海面风力是十一到十二级......大雨或暴雨,预计于正午降临G市,请各位市民注意好......” 电视里气象播报员声音洪亮而流利,木毅笑站在大厅落地玻璃门一角,气定神闲地看着外头,台风天的早晨,金碧辉煌的别墅沉进傍晚似的暗里,窗外的乌云层层叠积,阴风猎猎,阴云不安地翻滚,仿佛只瞧一眼,厚重而浓稠的雨水就会袭至前来。 宋安从楼梯上缓缓下来,通黑的蛇尾随着移动在台阶上起起落落,像连绵不断的山峦。 “宋总,要刮台风了,我去把房间的窗户都关上。”木毅笑恭敬地朝他微微鞠躬,抬眼看到宋安如金色琉璃琥珀般的双眸,怔了怔:“又变成这样了吗?” “嗯。”宋安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漫不经心地垂着,那漂亮的琥珀瞳便掩在长而浓密的睫毛下忽明忽现。 若说以前不看他下身,还只是一个眉眼优越,五官精致的正常男人,可一旦他变了瞳色,那种脱离普通人的异人感便愈发的明显。木毅笑快速地收去在宋安面庞上打量的目光,支开话题:“台风很大啊,这岛上估计要下四五天的暴雨。” “嗯。” 木毅笑叹道:“希望雨快点停......” 风雨狂啸压得树林一片摇晃,那刷拉拉的声音隔着隔音玻璃钝钝地传进人的耳膜,席然在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就醒了。 雨水是一把把针刺、小刀,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上,屋内无他,除开席然虚弱的呼吸,这雨声便没有多余的声音竞争,很快地将整个房间占满了,激烈的暴雨尽数灌进席然的耳道里,把他吓得不轻,倦曲着身体哆哆嗦嗦地躺着,他的身体很快被汗打湿,跟淋了一场雨无异,闭上眼,那些尖锐的伤人的就好像打在他的身上,把他身体戳出无数个孔,枯血直流。 雨越大,席然就用手把自己抱得更紧一些,妄想给自己一点力量和温暖,可是他好冷,热量仿佛都随着汗流失了似的,痛苦的画面一帧帧地回放,头疼,又是头疼。 他在苦痛下掀开眼皮,慢慢地瞧着面前那块虚空,抖了半晌,竭尽气力地坐起来。若不是宋安昨晚拆了他的手铐,他今天或许还要以囚犯的姿势在病床上受刑罚,他看向床角被拧坏的手铐,面色自然而然地露出厌恶。 他可能真的犯了罪。 席然想,他不想再被折磨了。 木毅笑的包落在房间里,席然捻手捻脚,做贼似得打开了它,他先瞧中了那把精锐的手术刀,手本是虚弱无力的,拿住刀柄的时候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人们总说人死前是会回光返照的,席然觉得他现在就是,一想到要给这段黑暗的日子画上一个血的句号,他不难过,竟是快活,感到解脱。 他双手握着刀柄,用刀尖戳准心口,想,干干脆脆地捅进去,要快,要稳,疼痛只是一下,马上就好了。 席然闭上眼睛,双手发力,往下一摁。 漆黑的天空猛然刮过一条白色的火蛇,震耳的雷声从雨中破出,雨里像有人在哭,宋安神情恹恹地坐在沙发上,在那一瞬间,鼻尖翕动了一下。 ‘哐当——!’ 带着血的手术刀徒然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虽然它在这发狂的雨声里算不上什么,可席然还是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他做到了,却没做完全,刀尖只插入了几厘米,他被疼痛逼得无法呼吸,胸口破开的那个小口,里面涌出了大量的红色液体,像新鲜的玫瑰花瓣一片片分离,从心口处如瀑布般直泻而下,很快便弄脏了衣服和地板。 【‘你对其他味道也这么灵敏么?’】 【‘只有血腥味。’】 席然突然慌了起来,如果宋安此时此刻上楼来,阻止了他,延续他的苦痛,那他就真的完蛋了! 席然在疼痛中颤抖着把地上的刀捡起来,想再试一次,却没了勇气,好像蓄力已久的爆发,突然泄了气,便再蓄不起来。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脚步虚浮地冲到门口,三两下把门锁住了,但紧接着下一秒,就是一声响亮又震人的锤门声,宋安着急的声音隔着门缝就像站在人面前,他喊了一句:“席然!” 随后是门把手被一阵狂拧。 宋安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慌乱:“席然!开门!” 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席然的血骤然热了起来,他的心跳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的奔腾,即使前方是万丈悬崖,粉身碎骨他也不怕! 席然冲到木毅笑的包前,撒开手翻动,发现包底还放着各色各样的瓶瓶罐罐,他不再犹豫,也不看标签,一股脑地倒进嘴里,就着水,一次性倒了十几颗药片,倒空了两瓶,就在他把所有药片都吞进胃里的时候,房间的大门轰然一声倒下! 宋安喊了几声无人应,蛇尾狠狠一甩,那门就被劈开一个巨大的裂口,仿佛被一根粗壮有力的鞭子抽飞。破门后,宋安神色不安地从门外进来,木毅笑紧随其后。在看到满地乱洒的药片和席然苍白着脸,满身鲜血的模样,宋安整个人震颤了一下。 席然失血过多,摇摇欲坠,宋安冲上去拥他入怀,半跪着捧着席然摁住他胸前的伤口,失声道:“你在做什么!” 木毅笑脸色更是难看:“席然你他妈有病吧?!这么多种药混着吃,你要把你的胃烧穿吗?!” 事态严重,木毅笑光速打电话,现在就得送席然去医院。 “宋安,你让我死吧......”席然沾满血的手抚上了宋安的胸口,堪堪稳住上半身,他压抑着喘着虚气,轻声说,语气恍若哀求。 宋安哪还能镇定,他整张脸写满了惊慌失措:“不行,你不能……” “不,”席然定定地看着他,眸中清光如洗,缓缓道:“是你杀的我。” “是你害死我,是你、是你们——!”席然预想中的解脱比痛苦来的要晚,只那一瞬,烧灼感便从身体里蔓延来,像是把活生生的人放进鼎沸的火炉里烤,所有血液筋脉都被加热至沸腾,疼痛炸开,席然口中、鼻下涌出大片大片的血,他再无法说话,却被万般烧噬逼得张口惨叫,温热的铁锈味从喉咙一股股冒出,败血倒灌进喉,激得他咳了一下,咳出的血沫星子溅在宋安光洁无暇的脸颊上。 席然将宋安琥珀眼里暴露出的那种无措、绝望、受伤,全看在眼里,用力扯出一个小幅度的微笑。 然后他笑着歪过了头,倒在宋安怀里,地狱昏沉的黑暗,铺天盖地的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的双眼是一潭漆黑死水,再起不了波澜。 39 “不行,台风太大,直升机根本没法过来。” 木毅笑放下手机,看着宋安怀里奄奄一息的‘血人’,忧虑不安地讲。 “......船呢?”宋安声线颤得令人心惊,眼眶红成一片,他修身的洁净的衬衫早已沾满了席然的污血。宋安将席然一刻不停地抱在怀中,席然在他的怀里轻飘飘地就像一片树叶。这个轻几乎把宋安压垮了,他抱得紧,舍不得,眼底弥漫起湿润的哀伤,害怕一不小心,席然就会消失了似的。 木毅笑抬头,对上他充斥着血丝的双眼,张了张嘴,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把‘船也没办法起航’塞进肚子里,低下眼睫,吞吐了一下:“尽、尽量想办法。” 刚刚那一眼,宋安抱着满身是血的席然无助的模样,让木毅笑脑子一嗡。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实验室出事了!”】 【“有人动了原体!”】 【“快!快赶过去!”】 【“林教授!林教授!”】 【“……”】 “木毅笑。” 思绪一断,木毅笑惊愕的抬起头,正对着宋安的眼神,惊人地发现宋安连嘴唇都在抖。 “我先、先做一个止血。”木毅笑搬出医药箱,行动中才发现自己早就汗流浃背。 宋安将人沉默地送过去,神情痛苦。 木毅笑一边检查着伤口,一边做急救工作,他脸色白了白,额间淌了几滴汗,心道不妙,席然这个状况,怕是撑不过几分钟…… 屋外狂风怒号,风雨漫天,屋内个个焦急不安,时间一分一秒都似折磨。席然被木毅笑做了简单的止血,面庞的血色却一滴滴褪去,好像每秒钟都在流逝生气,苍白得像一张纸。宋安活生生的,脸色却比他还差,蛇尾早已化作双腿,一对黑瞳美目里恍若焠了吃人的烈火,又急又气,声音生硬如铁生了冰,将桌上的玻璃杯摔了个粉碎:“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十分钟了!还没过来!” 宋安所有的修养在这段时间里粉碎的彻底,他赤红着眼,几乎是毫无目的的砸,摔,屋里噼里啪啦碎了一大堆昂贵的器皿。木毅笑低着头一动不动,在宋安的风暴中哑言,双手相握自然下垂,削瘦的手背上用力地崩着几条青筋。 席然双眼安静地闭着,从头到指尖都冷却了下来,凉的不像活物。宋安又急着想去捂他,捂不热,暴躁在席然咽气的那一瞬崩溃,哽咽求道:“别吓我,席然,别死……求求你……” 宋安颤抖着将头靠在席然身上,呜咽的哭声像只被抛弃的败犬。 “对不起……对不起……” 木毅笑瞪大了眼:“他……”他死了? 木毅笑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他竟觉得有些脱力,双腿发软,颤了一下,跌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席然的尸体,恍惚间,想起来第一次遇到席然那天,他推开门,正对着那个从床摔倒在地毯上的瘦弱青年,青年虚弱地抬起头,那是一对懵懂单纯、不谙世事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永远地闭上了,陷入了永眠。 .. 林海生物局。 狂风卷着雨线,G市郊区的野生树林被如鞭的风掀得叶层一波波往上涌,从远处看,就像一障绿海起浪。墨绿的林浪中,一点灰白映入眼帘,由远及近了,一座座高科技建筑群在一片灰朦的雨色中忽隐忽现,像隐于林的城堡。 引擎声从暴雨声里逐渐变大,蜿蜒的公路上,一辆开着前照灯的黑车冲进这雨幕,飞快的向目的地驶去。 生物局里,几个科研人员在做日常的样本检查。办公桌前的张成端身披白大褂,手上捏着一打文件,自从A-023的实验有了突破性进展后,新种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并且接二连三都是好数据。他一边面色轻松地看着报告,一边伸手取起桌上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放在唇边慢悠悠地吹了一口...... “当——!” 张成端捏着杯把的手骤然一抖,办公室的门几乎是被人撞开,屋外的人火急火燎冲进来,门开的那一瞬,闷闷雨声混着急躁的人声一并涌进来,伴随而至的,还有一股清清冷冷的风,吹得屋内的人均精神一振。 “谁啊?毛毛躁躁的......”张成端一脸不耐地用纸巾擦走手上粘着的茶叶,转头正要发作,见了来者,愣了。 宋安未经打理的黑发草草垂在额前,上面还淌着水滴,灰色大衣的肩膀处被雨洇出一片深色。他的眼眸,眼尾一片浅红,瞳孔又黑的令人心生惧意。在他的怀里,一位皮肤苍白如纸的青年睡得正熟。 “23号种子呢?”木毅笑双手抓住张成端,急问道。 “23号......在A实验室呢,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得到消息后,木毅笑和宋安几乎是同时往实验室赶去,张成端后知后觉地放下茶杯,匆匆忙忙跟去。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宋安和木毅笑像两道风,张成端一边心里暗骂这两人腿长,一边踉跄的小跑着跟上,问道:“要用23号了吗?这件事不应该向上面宣报吗?” “他不就是最高层吗?”木毅笑声音一改以往温和,凌冽得有些逼人,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指验开门一气呵成。 张成端恍然,喃喃道:“23号是这么多年来提取出来的最纯粹的种子了。你们要用来......” “救人。” 木毅笑打开最后一扇门,扶住门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成端。他的肩后,A实验室的电子门缓缓打开,沉在微弱蓝光里的实验室被唤醒,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宋安抱着席然径直走了进去。 木毅笑的镜片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雨滴,快速竞走后小喘着气,分外狼狈,他压低了声音说:“你不是一直期待着,用死人做实验吗?” 张成端脸色一变。 张成端眼底露出了几分兴奋,转念他又想到了什么,嗫嚅了一下双唇,神情犹豫:“可23号是团队十年来的心血,这个种子的估值,可不是救一个人......就不能换一个吗?75号和102号都比较稳定,适合做人体实验。” “新种计划最初,不就是用来救人的吗?”木毅笑的声音宛如叹息,幽幽传来:“除了A-023外,林海还做过其他的人体实验吗?” 张成端对上木毅笑略带审视的眼神,面露难色:“确实......没有。” “23号,是从人类实验体上提取下来,目前为止是成功率最高的。张哥,我知道你,有能力,有想法,”木毅笑将手搭上张成端的肩膀,道:“老一辈的人,总是太求安稳,但做这些事的,本就应该找勇敢的人......” “若是这次成功,大家都看到了成效,人体实验肯定很快就启动了。” “里面那个,如果救不活......”木毅笑皮笑肉不笑,深深地看了张成端一眼:“A-023会把我们两都杀了。” 40 ‘嘀——’ 门开。 一只穿着浅跟软底短鞋的脚轻轻迈进屋内,她尽量做到不发出声音,在床头柜上柱形的玻璃器皿里换上两支新鲜百合,娇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花香芬芳。近秋的晨光,浅浅地渡进屋内。 偌大的房间里,朝南以整面窗作墙,拥有一条环形阳台,窗外晴空万里,绿水青山。屋内装恒多以茶木色为主,靠北的这一边放着一张大床,床上正躺着一位熟睡青年。 林薇将推车安静地停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青年身上的被子,将毛巾用温水沾湿,轻缓地擦拭着青年的脸。青年理了一头毛糙的寸头,正有生长之势,摸起来刺刺的。湿巾一过,他的脸蛋光滑无瑕,两扇睫毛就像从白瓷上平生出一对翅膀似的。 此刻他睡的安详,像个乖巧的精灵?天使?林薇脑袋里过了一遍词汇,一时找不到定位,只觉得这个男人生的秀气极了。 “倒不如叫睡美人。”林薇灵光一闪,小声呢喃道,觉得这个形容意外的贴切。 林薇将毛巾在浴盆里淌了淌,拧干,挂好,正准备离开,不防撞入一对深黑的眸子里。 “啊......”林薇被青年吓了一跳,那年轻人一醒,刚才的什么清秀什么温和全都飞到九霄云外,黑瞳里仿佛凝了一座千年寒冰,视野往林薇这里挪动的时候,犹如鬼魅,林薇被慎得往后一退,手赶忙扶上推车把手才稳住身形。 席然扫了一眼她的脸,女人眉骨鼻梁皆高,唯独一双眼生的温柔又顺从,冲散了棱角带来的高冷感。 这眉眼的轮廓,倒是有些眼熟。席然一瞬心道。 席然视线幽幽下移,停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林薇’二字。 而后他便对着林薇周围的环境看了一圈,像在确认自己的处境。 “您、您醒啦?有什么需要吗?”林薇趁他出神之际,按了床边的提醒铃。 席然从床上坐起,这一刻,他的身体竟有一种通体舒畅的充盈感,像是一个疲惫的人得到了充足的睡眠,精神焕发,神清气爽之意,将他眼中的郁郁带走了些许。 “......这是哪里?” “这里是林海疗养院,木先生带您来的。我叫林薇,是您的专属护工,由我照顾您的起居生活。” “我现在帮您联系木先生,告诉他您醒了。” 一词‘林海’,一词‘木先生’,让席然神经一跳,刚刚消失的抑郁转瞬又聚拢,林薇见他表情有异,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眨了眨眼睛,悻悻闭嘴。 席然记得,他不但捅了自己一刀,还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片,咳了一大堆血,他的胃应当烧烂了才对。可眼下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席然掀开自己上衣,发现胸口光洁一片,什么伤痕都没有,手腕上全然不见被手铐磨破的伤口和粗狞红痕,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感觉自己白了不止一个度。或者说,他从未看到自己的身体是这般‘干净’过,年少骑车摔倒的旧疤,常年握笔产生的茧,甚至......甚至是宋安在他身上留下来的那些‘罪证’,此刻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的肌肤洁净得像一个初生婴儿。 一种诡异的荒诞腾地从席然心底升起,他瞥见房屋书桌一角有面镜子,飞速地翻身下床,光着脚嗒嗒嗒地往书桌冲去,林薇被他暴起的一系列动作吓到,显然没想到一个躺在床上这么久的人一活动起来生龙活虎,看席然对着镜子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席然望见镜子里的自己,瞳孔一下放大了。 这是谁? 镜子里的青年眉清目秀,眼底似衔远山流水,颦笑是春光明媚。这段时间以来,席然没有一天不绝望,没有一天不痛苦,极少看到自己容光焕发的时候,这会陌生得快要认不出了。席然伸出手,对着镜子出神,指尖抚上眉角,那里本该有一道蜈蚣似得伤,此刻也无影无踪了。 怎么回事? 我发生了什么? 席然怔怔地看着镜子,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脑袋里冒出一个个疑问,感到恐惧,心慌慌起来,奇怪的是,这股慌乱还没蔓延开来,他的脑海里就有一种东西,或者说一段神识,像涓流一般,缓缓地压下他的急躁,只一个吐息,席然发现自己冷静了不少。 那边,林薇正充满疑虑的看着他,席然浅浅地笑了笑:“没事,睡太久了,感觉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席然的亲近让林薇松了口气,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是这样的,您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周呢。木先生每天都有来看您,不过一般是下午六点左右,现在时间还早,您是想休息,还是……” 席然心底暗暗吃惊,太多的疑点像一团错综复杂的钢丝球,大刺刺地卡在心里,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提起唇角,对着林薇说:“林薇小姐,我可以叫你薇姐吗?” 林薇点点头。 席然思索了几秒:“嗯......薇姐可以带我四处逛逛吗?我想换换空气。” .. 荧蓝的水光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投下波动的浪纹,一名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全神贯注于室内最大的柱形仪器上,这仪器上下高四米,宽四米,是在实验室里分割出一块装满水的空间。此时此刻,里面正泡着一位人身蛇尾的怪物,他一动不动,恍若死物,但水房仪器旁,对他生命检测的显示屏上,心率在徐徐缓缓的波动着。 张成端坐在椅子上,手捧一杯清茶,像欣赏艺术品般欣赏着水房里的生物。 一位小研究员带着一打数据赶来,“小张教授,前三项测试的数据出来了,比平常都高了十几个点。” 张成端眯起眼看那一行行惊人的数字,复又将视线放在宋安的身上,感慨道:“真漂亮。” “这已经是第四项测试了?他窒息了多久?整整四个小时?”张成端的一旁,一位金发碧眼的女研究员问道,她的华夏语不算标准,带着洋人特有的起伏腔调:“从第一项测试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我们一直没有停止,这太疯狂了。” “正是因为疯狂,所以结果才出奇的好。”张成端从容不迫地笑道,自席然的人体实验成功后,已经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林海生物局可以说是掀起了一阵改革换代的腥风血雨,支持张成端的那一派研究员一致申请开始用人体当实验体,而原本保守的一些年轻研究员看到有成功案例后,纷纷倒戈张成端,张成端乘着大势,成功上位。 张荣德和零星几个老一派的研究员带着极少的新种样本,搬到了D区实验室继续做着动物治疗。 女研究员看到宋安的数据,控制不住的惊讶:“他、他的身体会不会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测试......” “这四项测试里,只有电击致死了他。”张成端耐心地同同事讲道:“这一次死亡,你猜他用多久活了过来?一周?三天?不,他只用了三个小时。他身体所有的电击伤口都恢复了,焕然一新,多神奇啊。” “A-023的耐受力,已经到达了一个超脱你和我思维的数值,这不是人类拥有的,这是奇迹,是神迹!” 女研究员震撼不已,愣愣地看着水房里的宋安,忽地想到什么:“听说,A-023以前也是人类......” 张成端扬起眉毛:“是的。” 如果是人类,就会有人类的思维和感情,女研究员呆呆地问:“如果身体承受住了,那他作为人类的精神也能承受住吗?” “......” 张成端记起,张荣德临走前同他说:“无论什么科技,什么研究,一旦涉及人,就会引发无数的伦理问题。人死复生,有违自然,如果不是A-023身上过滤下来的那些种子,其他新种样本根本就不能用,我不是告诉过你,新种计划要在不违背伦理的范围内实施,不要急于争一时之短长啊!” “新种计划最开始,不就是用来救人的吗?”张成端借用木毅笑的话,向张荣德闷声道:“23号种子成功了,其他样本都可以暂封,一直用23号不就好了?” “是为了治疗疾病,不是改变人的命,有些东西,是命里带来的,是改不了的......”张荣德摇头叹息,看自己说再多无用,沉重地说:“你只是在拿A-023的命,换别人的命罢了。” “咦!那是什么?” 女研究员的惊呼打断了张成端的回忆,这时,整个实验室都因为刹那间的突变躁动起来。所有研究员的脸上,均是露出了像看到什么超出理解外的事物的表情,张成端心下一紧,急忙看向水房仪器。 “我的天啊......” “这是、这是什么......?” “快,摄像放大那块地方!” 宋安的异变处被相机追踪放大,通过大屏幕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张成端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响,直要跃出胸膛。 只见被水泡了许久的宋安,浑身苍白的像蜡,而他的脖颈两侧,有两块皮肤愈发地透明,肌肉壁越来越薄,内里的红绿的血管随着皮肤的变化逐渐清晰,甚至可以看到血液在里面循环流动。而后,那块皮肤在水中无声地裂开了,裂出了一个直径两厘米左右的狭长小口,两瓣裂肉像翅膀一样翕动,仔细看会发现,裂肉上布满了细密的白丝。 霎时,宋安于水下睁开双眼,是妖异的赤金色。他的嘴唇微张,口里咕噜冒出几颗气泡。 随着他脖子上的小口和嘴的交替开合,刚好完成了一套气体循环,张成端一瞬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同时也有脑子转过来的研究员惊异道:“我的天,他能在水下呼吸!” “他长出了一个鳃!” 41 【“宋安!是你杀的我!”】 宋安倏然睁开眼,木毅笑在他床边,拿着一张白单,见他醒时眉心结郁,用手将纸张沿线缝合地折成小块,问:“做噩梦了?” 宋安无声地松了口气,胸膛上下起伏,正听着木毅笑下言:“您想不想,跟我讲一下?” 木毅笑正儿八经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担忧,没有关心,更像是无波无澜的湖面,任由那双天生带笑的眼把这滩湖水弯成温和,像一种安静的、顺从的温柔。 其实敢跟宋安对视的人不多,在宋安情感障碍的眼睛里,人们爱把他的目光误会成至上而下的压迫,于是他们大多是低着头,或者撇开脸,看其他东西。但木毅笑不然,他最擅长的就是通过微表情观察当事者的情绪,选择性的讲一些话,这个天赋让他如鱼得水地混到现在,作为宋安的秘书,无论是集团还是林海,在这个阶层的交际圈里拥一席之地,也有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采。 宋安疲惫地问:“……讲什么?” “噩梦。” “……” 木毅笑对上他缄默的视线,叹了口气,缓缓道:“您总觉得跟身边的人有距离,其实不知不觉中,是您自己建起了高墙。” 宋安撩起额前的黑发,疲态尽显,喉间滚出的声音沉重而压抑:“……我经常做噩梦,梦见以前的事情。” 木毅笑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讲。 宋安:“梦见......母亲和父亲。” 木毅笑的眼神突然凝住了,如湖面结了冰,他迅速低下眼,让镜片拦在视线前。 “最近他们不常来了,我却能梦到席然......”他梦见那个缩在冰箱前偷东西吃的青年,梦见那个跑到海里割破脚的小男孩,梦见那个说一日三餐,都可以一起吃饭的人。宋安放在被子上的手一下收紧,痛苦地闭上眼睛,嘶哑地道:“梦见他死了,死在我面前,是我害死了他。” 无论梦境前多么美好,最后的场景都会定格在那个暴风雨肆虐的天里,席然当着他的面自刎,血如暴雨飚洒,席然嘶吼道:“宋安!是你害死我!是你!是你!!” 木毅笑张了张口,一句话都没说。 “很多事情一开始就是错的,”宋安的语气极轻,他问:“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宋安。” “请您别这样想。”木毅笑蹙紧眉头,说:“您很好,很多人都需要您。您是宋安,是集团掌权人,是林海的大庄家,是......”木毅笑把宋安这几年拿的富豪奖、公益奖、高科技企业创新奖如数家珍似得列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宋安牛逼。 宋安:“......你知道我对那些东西都......” 木毅笑呵呵一笑:“宋总,但凡有一个奖是我的,我做梦都能笑醒。” 宋安:“......” 木毅笑想起什么,噢了一声:“对了,告诉您个好消息,席然醒了。” 宋安的眸子亮了亮,好像暗涌的漆黑水面划过一道光。他怔了半天,只说:“那就好。” “您要见他吗?” 那缕光芒突然陷进深水的涡旋,宋安小声道:“......他应该不想看见我。” 木毅笑完全没有‘席然不想见的人之一’的自觉,大有一副‘靠我的’意思在,从容不迫地讲:“我今天下午会去探望他,我会跟您汇报席然每天的状况的。” 宋安嗯了声,吩咐道:“要好好感谢一下舅舅。” “肯定。”木毅笑见他悲伤渐消,趁热打铁地汇报工作:“目前集团那边是由副总接手在管理,董事会的诸位对您请的小长假表示理解和支持......” 话正一半,张成端敲门而入,见宋安和木毅笑都在,先是对宋安礼貌地点了点头,再跟木毅笑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成端毕恭毕敬地说:“宋总好,检查报告出来了,新种改变了您的基因,脖颈上出现的那两道裂口,属于鱼类的鳃。”人类拥有了能在水下呼吸的能力,张成端在路上已经尽量压抑内心的兴奋与惊奇了,现在提起这个消息,仍是激动地微微发抖:“您现在......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很困。”宋安如实答到。 “除此之外呢?是否有口渴感、窒息感?” “没有。” “您可以控制它吗?” “不清楚。” “啊......”张成端望向宋安的脖颈,裂痕已经消失了,整块皮肤干净得像变异不曾存在过。这种奇妙的异感,忽地让张成端内心发毛,心里的那一点激动在看到宋安漫不经心的表情后全然消失了。 宋安就实打实的在他五米之内的地方,如果宋安想,其实光靠手就能捏碎张成端的头骨。 张成端顿时后怕起来,于是他更加恭敬,更加谨慎地提道:“更具体的信息,我们可能还要回水房测试一下,关于下一项测试,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这个时间可以吗?” “随便。” 张成端得了应,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溜了。 女研究员等候在原地,她的金发在后脑勺随意挽了一个结,一双碧眼正锁定出门的张成端,几步跟上来,张成端朝她吩咐:“明天上午十点进行第五项测试。” 她点点头,又听张成端说:“安莉,昨天你问的那个问题,我好像有答案了。” 安莉侧过头,询问地看向他。 “如果他作为人类的精神没有办法承受住压力,他会崩溃,会沦成一个彻底的‘新种’怪物,彻底的屠夫。我想,到时候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把我们杀了。” 安莉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没关系,”张成端说,“‘新种计划’在研究‘新种’的同时,也在研究杀死‘新种’的武器。” “你们说我父亲保守,但其实……人类整个群体都是保守的。” 他们一边创造着新事物,一边又创造着毁灭新事物的事物。 .. 林海疗养院建在G市近H市的林区,靠的是方圆十里的生态林,入海大江追溯层层土壤到这里,已经变成一条清澈明净的河溪,若是到阳台上,还能听见潺潺流水,飞泉瀑布,林薇说为给在这疗养的会员打造最好的修养环境,林海在生态环境破坏的最低程度下修建了一处人工瀑布,远离城市硝烟,山明水秀,一览山海,心旷神怡。林海林海,倒真有一种山林成海的感觉。 所有的病房都配备智能家居,声控一体,连从床出房间,都可以使用智能座椅当代步工具,用钱将人的惰性发挥到极致。 因为场地资源,疗养院的费用极高,G市不少顶级资本家为了享受这世外桃源般的治疗环境,无视高额的费用,砸下巨金成为会员,这山这水,便有种资本横流的感觉了。 席然旁敲侧击地了解到,与疗养院相连的只有一条林间公路,除驾车外的交通方式,是顶楼延出的直升机降落坪。若是步行从这里离开,至少要两天一夜才能走到最近的高速收费站上。 席然思索着,疗养院的每个楼层,都配有一定量的安保,他的视线在一个个安保的肌肉上打转。从这里跑出去,人生地不熟,若是木毅笑遣这些人抓自己,跟十几只老鹰抓一只小鸡又有什么区别? 他思来想去,总结好累,干脆不跑了,“木毅笑每天都来看我,是因为我还拥有价值,并且很重要。”席然心想:“这个价值是什么?宋安的喜欢?” 当他想到这个可能性时,脸上掩饰不了的不耐,恨恨地骂道:“傻逼。” 但他只能靠宋安的爱去博弈,博宋安有多爱他。 午餐是自选,疗养院自带的国际厨师团队,席然点了一碗粥,数日没有进食,加之从林薇那了解到昏睡时是靠注射维系的生命机能,席然不确定自己的胃是否萎缩,不过提起胃,他更多能想到的是被药剂烧得千疮百孔的胃袋模样。 没想到一碗粥下肚,身体不但没有任何异常,还有些没吃饱。 席然的这副身体,简直全新的、健康的过分。好像游戏里创建的一个账号,一直挂机等主人上线罢了。 难道林海疗养院还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席然直觉不是,这里除了处处烧钱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如果不是疗养院…… 席然的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林海生物局。 那个研究宋安的地方,那个叫‘新种’的东西,既然宋安能死而复生,那他们肯定也能让自己重新睁眼。席然想着,突然觉得十分无力,宋安这般霸道,使他现在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决定了吗? 宋安,宋安。 席然握着勺子的手指渐渐发白,被笼子囚禁的窒息感又要从心底涌出。哀伤还未致,就有一股清凉又温和的意识,将低落的情绪扶去了。 席然:“……” “席先生,是食物不合胃口吗?” “不是,没吃饱。”席然看着碗底清粥扭曲地倒影着他的脸,装作无意地问道:“薇姐知道林海生物局吗?” 林薇愣了下,“林海生物局......我了解的不多,听说是做科研的地方......” 席然见她表情不像在说谎,用汤匙送了一口粥进嘴里,咀嚼咽下了,就在林薇以为这个话题就此为止的时候,席然才不紧不慢地说:“林海疗养院、林海生物局,此‘林海’是彼‘林海’吗?名字倒是起的很巧。” “席先生是外地人吧?” “怎么说?” 林薇缓缓说道:“G市有两大家,南林北程。林家村靠林而居,后来有一位海归而来的医生,早些年,医生稀缺,非寻常人家有学医机会。医生带着在外学的本领,让林家村踩着发展的风口尖,渐渐富裕起来。这位医生姓林名海,‘林海’产业名字便是由此而来的。” 【“南林北程。”凯文依次收了手指:“一个是地产大亨程家,一个是生物科技林家。” “这个‘林家’有什么特别的?” “嘶......不太清楚,这几年林家没落了吧。” “噢。”】 席然心道:原来林家不是没落了,而是隐藏在市郊,不如宋安和程天启那般令人熟知。 等林薇语毕,席然笑笑:“薇姐是林家人吧?” 一语中了,林薇毫不掩饰,点了点头。 两人话谈一半,一个音色本温和如水,语气却极其欠打的声音插进来,“小席然,聊什么呢?跟我也聊聊呗。” 42 木毅笑并没有在六点来,而是早早地到了。 席然挑起眼皮,视线从他叩在桌面上的手顺势往上,将木毅笑的脸完全收进眼里,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那人眼是笑的,唇是笑的,若不是知人知面又知心,他的五官真具有一定程度的欺骗性。 很明显林薇就被他忽悠地不轻,见到木毅笑几乎是欣喜地出声:“木先生!您来啦。” 木毅笑对她笑眯眯,两人客套了几句,关系见着亲近,也不知是真亲近,还是木毅笑在拿捏着客套。不过片刻,林薇先行离开,仅剩木毅笑与席然四目相对。 席然在木毅笑出现的一瞬拉开了胸口与桌子的距离,他坐在低处时,并不扬颚,只是抬眼,下巴往颈缩,甚至将脸无意识地放地更沉,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目光便像利刃,直直地打在木毅笑脸上。 木毅笑心中一动:这见人先建起壁垒的劲,倒是跟宋安如出一辙。 席然的表情就像往他对面的椅子上扎满了碎玻璃和刀片,木毅笑毫不在乎,就着这任谁都坐如针毡的注目礼中屁股一抬坐了下去,甚至还分出笑容扬手点了一杯水,最后在口袋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礼品盒:“看你身体恢复的不错,我由衷地感到开心。喏,康复礼物。” “想到你现在,最缺的应该是电子设备吧?毕竟住在这里,没有手机肯定很无聊。”木毅笑将盖子打开,席然的视线落在上面,是市面上的最新款,屏幕一尘不染。 不得不说木毅笑想的真是又狠又准,手机正是席然这段时间盘算的第一个必需品,没想到木毅笑会亲自送到他面前。 席然不接,木毅笑也不乱,慢悠悠道:“送礼物呢,还不知道你的喜好,如果有什么心愿单的话,可以告诉我......” “我的心愿是你快点死。” “......” 木毅笑一哽,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身体没恢复好,话都说的不太利索。” 回应他的只有席然一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翻白眼的脸。 呛完木毅笑,席然的心情有所好转,问:“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木毅笑看着席然认真的脸色,努了努嘴:“一场小手术而已。” 席然眯了眯眼:“跟宋安一样的小手术吗?” 木毅笑不答,就是默认了。 席然狐疑地盯着他,直截了当地说:“作为病人,我应该有权利知道这个手术的细节吧。” 木毅笑却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有些东西,不去深究反而更安全。” 席然真想大喊:“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海生物局、新种计划、编号A023,人死又复生,那天在你们集团里,我看到的那个影像,就是宋安被实验的记录没错吧?”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的剑拔弩张,好像随时随地要掀桌子干一架,席然旁敲侧击、明里暗里地问了好一阵,真觉得木毅笑的嘴像个紧闭的蚌壳,从里面撬不出什么东西。 说实话,席然自身也没什么底牌,就算知道了林海里面的一些内容,他也不过是外环的一个普通人而已,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掌握,绝望地死去又莫名其妙地被复活了,跟实验室的小白鼠又有什么区别?一直以来都任人摆布,弱小,无助,靠着宋安对他恶心的爱来过活,凭什么? 他骨头里的那股倔劲,像个被积压了许久的弹簧,真是恨不得立马跳起来,给眼前这个杀千刀的木毅笑来上几刀。久而久之,他渐渐失去了跟木毅笑这个假面人聊天的耐心,神态和语气都变得不耐烦起来。 木毅笑只说:“如果不是宋安极力拦着,你真当他们会放过一个能够研究的大活人?席然,你只需要知道,现在该落在你身上的那些东西,是宋安加倍地承受了。” 席然被他这番话说的是又好笑又好气,几乎是喊出来:“木毅笑,你脑子是让针扎了,还是发烧烧坏了?是我让他这样的吗?是我害的宋安吗?我让你们救我吗?少他妈自我感动了,你们这群杀人犯!” 他这声音几乎盖过了大半个餐厅,‘杀人犯’三个字咬得尤其重,不少在餐厅用餐的人频频注目,木毅笑端着,沐浴着四周好奇的目光,坐姿优雅,神色不变,依旧轻松自由。 席然在他对面胸口起伏不已,鼻子里呼着粗气。 “好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有我的责任。”木毅笑十指交叠放在餐桌上,“我之前好像道过歉,不过那时候的场景......确实有点不太合适。” 木毅笑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双手半曲成拳搭在桌面上,诚恳道:“席然,我再次郑重地向你道歉。之前的事情是我们做错了,对不起。给你带来的各种伤害,能够弥补的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语罢,木毅笑阖上眼,向席然略微低头,以示真诚。 席然重重地叹了一声,慢慢地开口,声音又冷又轻:“木毅笑,如果世界上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道歉解决的话,人为什么想要杀人呢?” 木毅笑被他幽幽的语气弄得心生诡异,本能的感觉到一丝异样,睁开眼正准备接下一句鬼话,见到席然此时举动,脸色骇然一变,双手几乎是闪电般的从桌前弹开,后背挤着座椅连退几步,椅脚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 “铮——!” 两人的面前,一把餐用银叉直直地立在桌面上,叉口已经刺进桌里几寸,能在实木桌上开出这样的刺口,不难想下手的人是该有多重多狠。而叉子的位置,在就在前一秒,还是木毅笑双手放着的位置。 如果再晚一秒,木毅笑的右手必是血肉开花。 “你......”木毅笑盯着那把银叉,冷汗唰得一下冲上脊背,连喘了几口气都是凉的,如见鬼一样盯着席然,“你疯了吗?!” 餐厅四周的安保如同接到讯号的机器,迅速向两人所在的餐桌靠拢,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警惕地盯着席然,似乎只用一个指令,就要上来擒人了。 席然好整以暇地坐回座位上,见凶器刺空,面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一丝失望,他对这紧张的氛围视而不见,甚至没有施舍一点目光给周围人,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木毅笑,淡淡地说道:“我不是一直疯着吗?” 那一刻木毅笑的心底真是日了狗了,他注意到席然的虹膜异常,瞳孔似乎变得比先前要小,一个不太美妙的念头在木毅笑心里产生,接下来他就看到席然捏起餐桌上的另外一把餐刀,正略有所思地打量着它的锋利程度,刀尖在他的玩弄中闪着慎人的寒光。 见到木毅笑扭曲的神色,席然忽地就笑了起来:“哈哈哈,木毅笑,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席然。”木毅笑蹙紧了眉,眼睛在镜片下薄凉地注视着他,说出话来的语气却缓若哄:“......你状态不好,需要休息。” “我好得很!”席然大叫一声,直勾勾地看着他,蓦地问道:“木毅笑,你怕死吗?” 不等木毅笑回答,席然就自言自语道:“我不怕啊,我什么都不怕了,”他细白的手指贴着银刃的刀柄处,一边抚摸一边轻轻呢喃,“我都死过一次了,我还怕什么呢?” “你们把我从地狱拖回来的时候,想过会变成这样吗?你记得吗?这里?”席然一只手伸出两指点了点自己的眉角,秀气的脸上显出了一种近癫似恨的乖张,“木毅笑,我真想......真想给你划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木毅笑打量席然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一边举手一边从座椅上站起:“你需要休息,席然。今天的拜访显然不太合适,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他咽了口唾沫,迅速闪进圈外层层保镖中,冲席然喊:“我先走了。” 席然爆发出阵阵大笑。 .. 林海生物局。 宋安的专属房间,有着整栋建筑最好的采光,秉承着能用钱解决的就不是事的装修理念,一贯的低奢设计,室内配色低调而不张扬,雅致大气,奢而不俗。 然而,在这处处都充满摩登时尚的屋子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近有二十多台监控,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曾有一次宋安出了房间,局里动用了一大群人去找,最后是在天台找到关了五十多小时出来只为散步呼吸口新鲜空气的宋总。宋安对上第一个找到他的研究员,看着那人气喘吁吁又不断回复对讲机的样子,愣了愣,沉默地跟人回到了房间。 自那之后,实验期里,宋安再也没有出过房间。 这间房间,也不过是一间华丽的监控室,说监狱也不为过。 午时有人送饭,那人不多言语,满脸恭敬地推着餐车进来,将食盘一一端上餐桌,朝宋安点了点头就出去了。宋安移步至餐桌旁,他食量本就大,近期实验后,不知怎的食量又大了一圈,很容易饿,一天少说要吃五顿以上。此时的餐桌前摆着三人份饭量的午餐,食材堆得有小山那么高。 像在喂牲口。 宋安垂眸,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刀叉开始进食,他面无表情,吃得优雅,速度也快,偌大的房间,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安静,只剩下孤独的咀嚼声。 宋安腮帮略动,就像咬到了什么硬物一般,下颚咔哒一声,他神情变化,从餐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将口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洁白的纸巾上,除了咀嚼后的食屑,还有一颗带血的牙齿。 宋安怔住了,食物里面怎么会有牙齿,他顾虑地用舌尖掠过自己的牙床,终是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进厕所里。 对着镜子,琉璃色的瞳孔赫然出现,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宋安不悦,厌烦地看了一眼自己,蹙紧眉头。他张开嘴,仔细地检查着上下牙齿,在他右侧磨牙中,空出了一个血口。 宋安一向平静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惊愕,他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个血口,确认了刚刚掉牙的悲催蛋是自己,此外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产生变化,变得非常奇怪。他用手尝试挪动其他几颗牙齿,只是几秒钟,就对着盥洗台呛咳起来,几颗沾着血肉的牙齿,连着牙根一并落出,顺势掉在瓷白的台面上。 43 宋安定定地看着瓷台上的血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敢再乱动自己的牙。他面色惨淡地盯着镜子,镜子里那个诡异瞳孔的男人,同样惨兮兮地望向他,可那丑陋的虹膜,更像是在嘲笑他一样。嘲他不正常,笑他像个怪物。 宋安感受着身体恐怖的变化,将目光放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有着一双天生适合弹钢琴的手。然而,现在这双手正在做一个正常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的举动,右手的两指,正钳着左手食指的指盖,慢慢缩紧,慢慢用力。 “咔哒——” 如易拉罐拉环被撬开,只轻轻用力,食指的指甲就这样被宋安卸了下来,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血肉,鲜血在指盖被卸掉的过程中拉丝又溅开,洗漱台上便多了许多梅花点。扯到最后,宋安只剩下十个鲜血淋漓的空指头,所有的指甲均被暴力拆除。宋安惨笑着看镜中人,问镜里那个自残的疯子,双手布满鲜血:“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终是崩溃,带血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痛苦地低吼出声。 .. 木毅笑再见到宋安的时候,被他的模样震到了。 宋安神情萎靡,九指被绷带缠着,剩下一指没包扎,那指缺了指甲,指头是一块血糊糊,看了触目惊心。让木毅笑更惊心的是,宋安的头发不知怎么变得斑一块茂一块,有几处更是完全秃了,饶是他老板长得再千年一遇帅破苍穹,也抗不住这种驴啃了似的发型。此刻正有几位研究员,商量着要把他的头剃光。 木毅笑在席然那里受了惊,回到这里又承受新一轮的惊吓,此时是大为震撼:“宋总,您这是......” 张成端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木毅笑识相闭嘴,两个男人默契地走到一边,待离了宋安十步远,木毅笑忍不住问到:“怎么回事?” 张成端脸上不见喜色:“我们在之前的预测中,确实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 木毅笑打断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牙齿和指甲要全掉光了,头发也不能幸免。”张成端语气凝重,缓缓陈述事实:“比起进化,更是……衰弱,他的免疫系统完全紊乱,细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对伤害的承受能力大大降低了。如果是过去数据的新种状态,别说指甲断裂,就是失去了十根手指,也能在一个超于常人的时间内修复。可眼下他不但没有恢复,伤口甚至发炎化脓了。” 木毅笑越是听,脸色也越发难看了起来。 “我们检查过他的器官,这是从影像科那边拿来的。”张成端拿出几张X光片,上面有好几处发光的标记,木毅笑一眼便知,喃喃说:“瘢痕组织和损伤面积如此严重,换作是常人,早就死了。” 张成端叹气:“这么多年了,也不是没有设想过新种会死去的那天,它的修复力、免疫力确实惊人,治疗人类绝大多数疾病,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好在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资料,方便接下来的实验。” 木毅笑瞪大了眼睛,怔怔道:“你是说宋安……” 张成端默哀地看着远处的宋安,在一群来回走动穿着白褂的研究员中,显得异常落寞。 “他快死了。” “这怎么可能?”木毅笑满面不可置信,一副错乱的样子,“这怎么可以?”他逼近张成端,激动道:“宋氏集团给你们投了那么多钱,林海把他们的掌权者治死了,这合理吗?我早说了实验没必要加大剂量,按常规来就好了,你们不听,这下怎么办?!你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宋家一旦针对上林海,新种计划就彻底泡汤了!你们实验了十几年,既然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怎么到了这种关键时刻,连一点救命的方案都拿不出来吗?!” 被木毅笑一连串的质问打在脸上,张成端反而冷静了下来,冷冷地说到:“从一开始,A023就不是在治疗。” 木毅笑一哽。 张成端开始喋喋不休:“一开始是,实验有可能能改善A023变异的状况,宋安才同意的协约对吧。而且,在治疗的同时进行采样、研究、测试,但你我都知道,他如果不变异,根本活不了,如果要把新种跟他剥离,反而会加速他的死亡。” “新种给他续了那么多年的命,现在它要他还了,就算是神也没有办法。怎么就肯定,导致他死亡的,是我们这几次实验,还是新种的生命期限到了?” “救命方案不是没有,23号种子,不是给那个双性人用了吗?” 张成端看木毅笑哑口无言,自觉太残忍,露出一副惋惜怜悯的神情来,说:“具体会不会死亡,我也不清楚,只能按照目前的检测数据得出可能性最大的结论。目前是他最虚弱的状态,如果真的……宋氏那边的事,需要你们提前交代了,新种计划是不会停的,重任抗在我们身上呢。” .. 晚风徐徐,轻柔拂面,林海生物局邻林而建,深林之上是星群闪烁,连新月都显得特别的大,月光皎皎,将一旁的几缕浅云烘成流动的薄纱。 天台上,宋安随意找了一个长椅坐下,他的脑袋光溜溜的,一根毛也没有,像个离了世俗清冷疏离的俊僧,慢悠悠地看云,眼底衬着月光的亮,是冰冷的。集团内部刚开完线上会,各董事对他的新造型议论纷纷,宋安只说要休息一段时间,简单地吩咐了一些事就关了会议。他是很不喜欢开会的,开完会后郁结不已,才让木毅笑去通知说他要出门散心,木毅笑跟着他,心想:‘那群人之前怎么都不让出门,这会倒是想出就出了。’ 久久沉默,偶有林中动物夜啼,风吹叶动的声音,木毅笑突然想抽根烟,虽然他没抽过烟,抽烟会死,他惜命。但此情此景,确实需要一根尼古丁来缓解一下被现实捉弄的神经。 “席然呢?” 宋安忽然问他。 木毅笑被他一问,啊了一声,答到:“活蹦乱跳的,说话也利索。”还骂我来着。 宋安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血色的脸因这句话附上了点点暖意。 他总是藏着,只对亲近的人要敞开一点点,就算木毅笑跟了他那么多年,也极少看见他外放的情绪,或许他所站的这个位置,本身就不允许‘脆弱’的存在。 宋安说:“我以前是很想死的,每时每刻都在想。但是我遇到他,突然就不想了。”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我希望是被他杀死的,那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死法了。” 木毅笑的目光透过宋安,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那个本该是养尊处优,安富尊荣的小少爷,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木毅笑心中恻隐,对宋安道:“去找他吧。” 44 更深夜静,席然平躺在床,眼睫在黑暗中颤动了一下。他今日本是疲惫,特别是在跟木毅笑对峙完后一段时间,身体变得极度困倦,没有精神,像是消耗了很多体力似的,可偏是这种熟睡的良机,却没让他彻底睡熟。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屋内进人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就已经醒了。 他还没能适应飞速提升的敏锐,将这状况定为那该死的新种带来的后遗症。实际上他想的八九不离十,新种在一个安全感不达百分百的环境下,有针对环境变化而产生的防御措施,比如突然袭来的进攻,脑子里还没想,身体细胞就已经先动了。 席然闭着眼,自然地躺着,呼吸依旧平缓,脑子里却开始想不速之客是谁了。 是谁? 不会又是今天那个怪人吧? 今日待木毅笑走后,席然没有回房,他假借散步,实则在观察林海疗养院的空间结构,可逛了不出半小时,席然就察觉到有人在暗自跟踪自己。 原以为是哪个安保担心自己再举止异常,可等席然一回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躲起来了? 席然狐疑地眯起了眼睛,继续往前逛,便感觉到身后那跟踪之人,是一路紧跟,左躲右藏,且藏匿技术并不好,每当席然施施然地停下脚步,那人便手忙脚乱,慌张地找遮掩物。 席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假装没有察觉地继续晃悠,不过多时,便对着一幅挂在墙上的风景画驻足,身后的跟踪者这下也停住,左瞧右看,赶忙蹲在了一盆植叶宽大的盆栽后面。他正在为自己‘完美’的跟踪技术而感到窃喜的时候,一抬头,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风景画的面前空无一人。 紧接着,他的身后传来席然冷冰冰的声音。 “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席然将跟踪者捉了个现行,这才发现跟踪者是一位看起来保养得当,实际年龄应该不小的男人。即便眼角布满细纹,也能从五官轮廓中看出男人的长相并不差,高鼻梁,大眼睛,年轻时估摸着也是一位大帅哥。男人被席然质问,悻悻站起来,他竟是人高马大的,看着一米八出头,也难为他高个子还要拼尽全力把自己压缩了。 男人站起来后,微驼着背,缩着双肩,一副佝偻态,明明身高,却不显得高,他神情是极慌乱,带着胆怯不安,双眼却一直在席然脸上打转,扫描似的目光让席然感觉很不舒服,席然严厉地又问了一遍:“你跟着我有什么目的?” 男人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我……” 席然被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样子整得心烦,不禁凶到:“你什么你?你到底是谁?!” “席先生?” 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远处响起,席然回头一看,是林薇。 林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落到男人脸上,眼睛一瞪,一拍手掌:“呀!总算找到了!” 她快步走来:“席先生,这位先生吃药时间到了,我正在找他呢。” 席然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林薇称作‘先生’的男人,男人仍是一种耸着翅膀的鹌鹑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席然欺负人呢。 席然放弃了跟男人的对话,转头问林薇:“他怎么回事?” 林薇看了席然一眼,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伸手去抓男人手腕,男人便像一个被母亲拽着的小男孩一样,一闪躲到林薇身后。 席然坦然道:“他跟踪我,从餐厅出口到这条走廊,整整十分钟,我刚刚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啊,他是......”林薇刚要开口,想到了什么便住了嘴,她拉起男人对席然说:“他服药时间到了,不如先等他吃完药,剩下的我们再细说。” 男人听到‘药’一字,开始叫起来:“我不要吃药!” 可等他被林薇一扯,脸上露出一副极不情愿的表情,身体上还是乖乖跟林薇走了。席然本着弄清楚事情原委的态度,便也跟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一间VIP房间面前,林薇刷了卡进去,既然是别人的房间,席然也不好进去,只站在玄关处,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屋内,装恒跟席然的房间很像,配色和基础设施基本一样,此外一些家具按照生活者不同的生活习性打造,一进门,席然就看见门口的小吧台上散落着一盒油画棒,几张画纸,上面的画大多笔法稚嫩,颜色鲜艳,席然从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竖线中推测画的应该是动物,只是形态千奇百怪,像是年纪不大的孩童创作的。 林薇给让男人坐在桌旁,往玻璃杯里面倒水,服侍他吃药,男人本是不情不愿的倔强脸色,林薇柳眉一横,假意扮凶,使得男人瘪了瘪嘴,吃药吃得非常难过。 “重大事故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有时表现得像个孩子。” 林薇走来对席然小声解释道,席然从她身后看去,那男人吃完药,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林薇这一说,结合见他的一系列反应,确实像个心智不全的孩童。 “原本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患病后一直在疗养院治疗。” 席然问:“他以前也有跟踪人的习惯吗?” 林薇思索了一会:“这......倒是没有。” 席然摩挲了一会下巴,望向林薇,“我方便知道他的应激障碍是从何而来的吗?” 见林薇露出为难的神色,席然笑了笑,只说:“跟踪这种事迹非常恶劣,我同身为疗养院的病人,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别担心,我不会乱说,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想弄清楚罢了。” 席然的目光虽是平静,唇角挂的笑容也是随和亲切的,可林薇还是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只小声地透露了一点信息:“他的爱人意外死去了。”除这以外,林薇显然不愿再多说,转过身去。 席然了然,视线透过吧台上自天花板垂下的装饰灯,避开立柱的遮掩,发现房间里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人像。那人像上的是一位长相和气质都极为出众的女人,深目高鼻,不同于一般女人,她的长相明显要精致、锋利不少,此刻她微微侧脸,轻轻扬起下巴,人却不笑,眼神冷艳又迷人。乌黑的头发被挽至脑后,露出一段纤细、白净的脖颈。 可能因她长得实在太美,席然心中暗动,远远地瞅了几眼,再看这边,男人已经苏醒,正和林薇交谈着什么。席然无心再问,正欲离开,没想到一个男声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 那个弯腰曲背的男人从位置上起来,此刻的他,竟是与前几分钟大不一样了,他脊背挺的笔直,神情也恢复了正常,气质焕然一新,向席然走来的时候,终是有高大个的气势在了,这让席然很是意外。 男人在席然面前站定,说话也顺畅了不少,他向席然道歉道:“从林薇小姐那里知道了,对您做出这种失礼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席然被男人的巨大转变震了震,突如其来的道歉,他下意识地接受了,转念来又问:“您是为什么会跟踪我?” 男人一脸的欲言又止,对着席然灼灼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早上,您在餐厅里跟......木毅笑先生吃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您了,您很......与众不同。” 原来是这事。 席然头上划下三道黑线,木毅笑在这个上流的圈子里,沾了宋安的光,再加上那好交际的性格,满身‘大家都是好朋友’的态度,想必没人不知道木毅笑这号人。而自己,今早跟木毅笑在餐厅里的争锋相对,又是动刀又是动叉的,应该也‘臭名远扬’了吧。 “我对您很好奇,”男人真诚地说道,席然内心折服,居然有人会对在公共场合里扬言要杀人的神经病好奇,听男人下言:“其实想跟您打声招呼,但后来我犯病了,之后的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了。” 事已至此,所有的问题都清楚了,席然摆摆手,不愿再说,随便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 回到当下,席然正躺在床上,假意睡着,实则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屋内不速之客的动静。那人轻手轻脚地环绕了一会房间,似是在找什么东西,席然以为他要偷东西,怎想过了一会,那人在席然的床边停下了。 席然心想:好家伙,居然还看起自己来了。 席然虽不睁眼,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出神地看了很久。 白天被跟踪,晚上被偷窥,这林海疗养院的安保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席然心里直骂晦气,回忆起睡前床周围的环境,心里有底,蓦地睁开眼睛,抽起一旁的枕头就往那人的脸上砸去。随后他反应极快,动如脱兔,拉开床头灯,提起床柜上的玻璃杯往墙上狠狠一砸! “嚓啦——!” 玻璃杯迅速碎成尖锐的碎片,席然抓起那足以成为利器的半边杯子,从床上起跳,往那人的身上扑了过去,那人摔在地上,人仰马翻。席然便骑在他身上,将破碎的玻璃杯抵在他的喉管上,凶悍道:“你他妈是谁?” 待硝烟散落,席然定睛一看,愣住了。 “宋安?” 45:宋安喉结上下滚了滚,沉y“无赖。” 宋安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席然身穿棉质的睡裤长袖,柔和的灰色衬得他愈发年轻,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他双腿分开骑在宋安的腹上,一只手向前钳住宋安的脖颈,举着玻璃杯的手顿在脖颈侧的大动脉上。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离宋安很近。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宋安,眼里带着猜忌和怀疑,压迫性地逼近,一边质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边假意将玻璃往他脖子上扎,试图让他害怕。宋安在席然越发放大的脸庞前呼吸倏然乱了几秒,然后耳根肉眼可见地变粉了。 席然:…… 席然凶神恶煞的表情在爱情滤镜下自动美化成了可爱,就连那咄咄逼人的碎玻璃杯,都被宋安自动无视掉了。宋安感觉到腹部的重量,像一个鼓被挤压,一鼓气从胸腔直蹿喉管,压得他喉间有些干涩,胸口闷闷的,于是他轻轻收了一下腹,几块腹肌瞬间绷紧了,这个举动让两人接触的皮肤不禁磨蹭了几下,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炽热体温互相传递着。 席然神色变了变,“别动!”他一个用力,玻璃断口就抵上了宋安的大动脉,宋安的脖颈不似常人柔软,受到利物攻击时,脖颈皮肤泛起石玉一样的色泽,席然只觉像抵上一块坚硬无比的玉石。熟悉的经历让他心惊,曾经钢刀都砍不出一点伤痕的怪物,若有心比,宋安甚至可以跟玻璃比一下谁比较硬,席然的脸色皆时变得极度难看。 席然几乎在用自己全身上下的力气压制他,恶狠狠地说:“不许动!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席然越是用力,对于宋安而言,是那人沉沉地往他身上贴,倘若他伸手,就能把席然整个搂进怀中。宋安不怕席然的威胁,相反,如果席然手中的碎玻璃对准的是席然自己,宋安才会害怕。席然自以为胜劵在握,实则全是有机可乘的破绽,那些破绽在宋安的算法里,可以演变出一百多种扭转局势的方式。 “我不动。” 席然望向宋安,那人优越的眉骨下,一双安静的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长睫顺着眼皮的幅度轻颤,宋安错就错在长得太好,只是一个眨眼而已,像放电一样。他身上有股似有似无的沉木香,此刻,在他深沉的注目礼中,跟着逐渐升温的体温一同熨开。 席然几乎要跳起来,手上使了力气,竟在那坚不可摧的‘玉’上刮出道道白痕,气急道:“你别动!” “我没有。” “眼睛也不准眨!” “......” 宋安喉结上下滚了滚,沉吟:“无赖。” 他从一开始就摆出了极其顺从的姿态,言语多像在安抚席然跳动的神经。他好像根本不害怕,甚至还在享受席然欺在他身上的感觉。 情人不是情人,恋人不是恋人,受害者与强奸犯的关系。席然设想过无数次报复宋安的画面,却只有在自己死去那一次,宋安狼狈不堪。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不然我就弄死你。” 席然冷道,手上的威胁不停,只是转了个弯,锋利的那一端直指宋安的前胸,这样他能避免太近距离地跟宋安脸对脸。宋安乖巧地回应他:“好。” 席然抛出第一问:“这么晚了,你进我房间做什么。” 宋安如实回答:“看你。” “?” 席然皱眉:“看我做什么?” “好看。” 他妈的跟谁贫呢?席然怒不可遏,手上一个下深压,玻璃就刺进宋安前胸的皮肤里,刺得宋安嘶了一口凉气,补充道:“我……很想你,想见你。” “你有病吧!”席然张口大骂,刺进宋安前胸的那块碎玻璃周围居然渗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蔓延的血色将刚才像调情一样的氛围冲得一干二净。席然直直地盯着宋安胸口大片的血花,有些愣神,宋安居然能被伤到? 宋安的额前泌出一层冷汗,可他依旧僵直不动,只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撒谎。” 直到血水打湿了他大半片衣襟,他的言行都在遵守席然方才说的‘如实’。 席然忽然有种错觉,如果他现在让宋安去死,宋安都会乖乖照做。 这种错觉让席然心口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堵塞了,宋安向他认输、同他低头的模样,令席然拳拳仿佛都打在了棉花上,他哑言半晌,疑虑不定地开口:“你......” 怎想下一秒,宋安的身体突然动了。 宋安要动作的时候,席然甚至看不清他变化的神情,只觉得身体猛地一倾,天旋地转间,两人的姿势完全相反了过来,局势瞬间逆转,宋安在压倒他的时候还分出手撑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免得他的后脑撞得太疼,正是这个原由,导致宋安没有挡住席然惊叫中的挣扎,那碎玻璃杯在他前胸狠狠地刮了好几下,挂了新彩。 下一秒,宋安夺过他手中的半截玻璃杯,单只手掌包裹住杯壁,手背青筋咋起,那半截杯子竟是咔嚓咔嚓碎了成了一地粉末。 席然被宋安完全笼在身下,那一刻他怕极了,双脚不停地踹对方下身,嘴里骂的宋家祖坟青烟狂冒,宋安一手勾住他双腿,伸出一手去捂他嘴,被他反张口咬住,那穷凶极恶的气势,要在他手上咬下一块血肉似的。 “嘘。” 嘘你妈! 席然恶从心中起怒向胆边生,一只手抓上宋安胸前的伤口,指甲弯成鹰勾钳进血肉里,宋安吃痛,又要分出手来抓他的手,席然嘴上没了阻碍:“畜生!你要是敢乱来,我跟你拼......啊!” 宋安受了刺激,手上没掂轻重,这抓着席然手腕的一下,席然是觉得他能生生把自己手腕捏碎的,就跟刚才的玻璃杯一样。 这一疼把席然的生理泪水都逼出来了,席然眼眶刷得一下变红。宋安对上他湿润的眼神,手立刻就松开了。 席然逃离了钳制,瞬间就抽出另外一只手,对准宋安的脸上狠狠地来了一个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宋安没了动作,犹如尘埃落定,巴掌声极响,裹夹着席然满腔惊恐和怒意,在夜色满盈的房间里清脆至极。 席然左手护着挠了宋安满手鲜血的右手,哆嗦着看着一言不发的宋安,流泪使他声音带上泣音:“你弄疼我了。” 说来也是可笑,他现在开始怕了,在宋安绝对的压制性面前,他在疼痛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安根本不是他能制服的,如果宋安强要他……任人宰割是弱者的命运。 “......对不起。”出乎意料,宋安毫不犹豫便对他道了歉,他话音里没有愠怒,多是愧疚,他在席然面前,好像就没脾气。宋安伸出手欲安抚席然发抖的身体,在席然闪避下又收了回去。 “别怕。” 宋安的温柔,宋安的让步,给予了席然最大限度的嚣张空间,令他滋生出一种诡异的得寸进尺。而后,他听宋安说道:“嘘,有东西在朝我们靠近。” “什么?”席然闻言抬头,还未看清宋安的表情,视线就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了。越过床沿向落地窗外望去,一架通体漆黑,身架巨大的直升飞机从夜色中显现,它就像夜中鬼煞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席然病房的窗前,声音穿过厚壁玻璃窗,嗡嗡的像在人的脑袋里开了榨汁机。 席然只觉得不安,随着直升机的愈发靠近,不安渐渐增长,它靠得太近了,近得就好像那高速旋转的螺旋桨随时会割破窗户一般。 霎时,那号称百孔不侵的绝对能保护每一位居住患者安全的玻璃设施,稀里哗啦地碎了个彻底,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随着阻拦的碎裂,如被一键调高的音量,冲进人的耳膜,将席然的尖叫淹没进震耳欲聋的轰鸣里。螺旋桨带来的巨大气旋,如狂风过境,将屋内的杂物通通移位,窗帘癫舞,橱柜的茶具一倒皆倒,几个装饰吊灯被风扇得左摇右晃,最后还是惨兮兮地摔在地上,一时间,席然的四周噼里啪啦毁了一片。 席然心里无语林海这是什么破违章建筑,就这还给富翁们最极致的享受?没等他骂完,一旁的宋安就猛地推了他一把,嘭的一声,两人从床角滚到了离床最近的置物台后。 而两人原先待的地方,赫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弹孔。 席然刹那间血色尽失,心里明了那弹孔来自何处——消声手枪。 还不止一把。 46“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我怕以后没有这个机会了。” 光源在床头灯暴力罢工的那一刻消失,屋内陷入了墨一般的黑暗,皮靴踩上满地的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席然在遮挡物后方探头偷看,借着昏暗中的光线,看见五六位身高体壮的黑影从窗外跃进室内,他们手上均拿着一件黑漆漆的、体块修长的物件,席然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是什么。 席然心如鼓震,压轻了气音对宋安道:“找你的?” 宋安直白说:“不知道。” “难不成还是找我的?” 宋安闻言摇了摇头,肯定道:“找我的。” “宋安你真是给我送了一个大惊喜......”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将两人心底的那条弦一同提了起来,席然和宋安在黑暗中对视一秒,两人几乎在同时往沙发角冲去,身后,一串子弹扫射而来,将木制橱柜打得木屑纷飞,空气中弥漫起燃烧的火药味。 ‘砰砰砰砰——!’ 一场子弹追逐的游戏正式拉开序幕,对方火力全开,火舌卷着弹尾,从滚烫的枪口里喷射而出,死亡的炙热射穿每一个被击中的物体,碰撞中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子弹犹如暴雨,所过之处尽被打成了筛子。 席然从未行动得这么快,耳边尽是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声,被射得飞溅的残屑,有些甚至摸到他的脚跟,若是他再慢一点,定是要跟已经千疮百孔的橱柜一样,成为对方的枪下亡魂。他被真枪实弹吓得尖叫,耳畔咻过阵阵利风,刮得他耳膜生疼,宋安提起他,跟提小鸡崽一样,护在自己身侧。 宋安比他更快,他的敏捷程度完全超过人类极限,更像是一种迅猛的生物,在躲避的过程中甚至能分出心来拉一把席然。 两人连滚带爬了好一阵,最后在临近玄关的吧台获得了暂息,对方似乎打光了弹夹,停止了射击。两人并不知道,从对方的视角纵观房间,所剩的蔽身之处只有这一座吧台,周围一片尽是狼藉,孤岛无援,像将猎物引进捕兽笼里尽情宰割一般,残忍的猎人也要满足自己变态的恶趣味。为首的男人打了一个手势,几个持枪的壮汉在他的指示下收了枪,纷纷从后腰上抽出一把把尖锐的军刀。 席然累得闭口喘气,胸口滚烫闷热,热血冲进四肢百骸,泌出了他满身的汗,可他却觉得手脚发凉。 一停下来,宋安便关切地问他:“你没事吧?” 席然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虚气,他除了惊吓过度外基本毫发无损。宋安比他厉害,按理来说也该躲过一劫,但事实让席然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宋安,咽了口口水:“你中弹了?” 宋安矢口否认:“没有。” 席然苦笑:“你放屁,我看到了。” “......”宋安安静得可怕,而后,他将藏在身后的手臂露了出来,那上面可不止一个弹孔,从手背到小臂,接连开了三个血窟窿,血流如注,受伤的皮肤周围还冒着烧伤的硝烟味。 这是宋安拎他的那一下,如果不是宋安,这三颗子弹,应该会打进席然的胸脯里。 席然深深地看着那三块血洞,一股难言的情绪从心口泛至舌尖,他额前冒汗,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的眼神避开了宋安手臂上的伤口,喃喃道:“这么黑,他们怎么看得见。” “类似军用红外热像仪的配镜。”宋安解释:“在他们眼里,我们会发光。”亮的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宋......”席然还未言语,就见宋安整个人绷了起来,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或者说他作为野兽的危险雷达感应到了什么。 席然心中忐忑,问道:“怎么了?”宋安却拿没有受伤的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席然寸发新长,还有点扎手,但不妨碍宋安感受那薄密的发丝下心爱之人生命的温度。席然没避开,他根本来不及避开,被宋安的大手亲昵地抚了一下头顶,原本不安的情绪好像被收拢了起来,找到了一个归宿,真是荒诞,在这种逆境下,他居然从仇人那里得到了‘安心’。 宋安收了手,掌心还在留恋着那人的体温,他将手合拢,攒成拳头,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东西留住似的。“等我待会出去,你找机会从门口跑出去。”宋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林海的安保早该醒了,你出去就往大厅跑,找人,藏起来或者离开这里。” 席然被他的话震到,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出去?你疯了?你怎么出去,他们有枪......” 而且宋安此时并不是刀枪不入,席然看向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子弹穿臂的疼痛无法想象,宋安的呼吸声明显比以往要重上许多,他一声不吭,身体却做出了明显的反应,宋安被击伤的手一直在抖,他把手掩在身侧,以为这样就能避开席然的视线,实际上下身已经汇成了一个小血泊,血腥味浓厚得就像一把钩子,勾着席然的嗅觉,让他不得不去注意宋安的伤手。 直觉让他明白:宋安现在非常的虚弱。 宋安沉声道:“我不会让他们靠近你,放心,有我在,不要怕。” 席然被他一副好似临危授命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说什么帅气话......” 宋安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真切实意的问:“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席然:“?” 宋安抿了抿唇:“我怕以后没有这个机会了。” “以前也没有,”席然冷笑一声,对着满地狼藉努努嘴:“地上那么多能拿来杀人的凶器,你挑一把我挑一把,然后我们两个互捅,看谁先把对方捅死,好吗?” 宋安:“......” 席然在黑暗里寻找宋安的眼睛,他看得并不清晰,却能感觉到两人是互相注视着的,席然缓缓开口:“我不会跟你死在一块的,生前就恨你恨的不得了,如果死后尸体还要靠近对方,那我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从你身边爬开。” 宋安突然就笑了,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只在一瞬,席然的肉眼根本看不清宋安的动作,宋安就侧身从吧台的一边冲了出去。下一秒,只听一声陌生的凄厉的嚎叫,拳击到肉的嘭声,骨头折断的声音,以及什么锐器坠地发出的清脆声响。吧台后方凌乱的脚步声爆发开来,如在平静的湖面丢下一颗炮弹,激起层层水花。之前短暂的安宁被打破,刀尖划破空气,人群扭打的声音,听得席然心惊肉跳。 离吧台最近的那一位,先受到了宋安的‘关爱’,男人只听见风声,眼前闪现出了一位高大的黑影,对方身高极高,不等男人反应就一拳砸向了他的肋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重达千斤的机器狠狠地锤了一下,砸得男人面部扭曲,大吐胃液。来者另一手劈向了他紧握军刀的手心,震得他虎口手心手背从皮到骨都颤了一颤,军刀失力下坠,下一秒却被宋安抓进手中,不需要改口,从下往上,一刀刺进了男人的咽喉中。 男人还未发声,就捂着自己咕噜咕噜冒血的喉咙,面色惊恐的倒了下去。 一场干净利落的的猎杀,从头到尾不过三秒。 不速之客们瞬间炸了。 对方被宋安的突袭打的措手不及,暴露出声,连飚了几句外文脏话,席然细听,能依稀听出出他们的外语讲的是什么。 “啊!”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操!这小子是块硬骨头!” “抓住他!” “还有一个人!” 席然心道不妙,瞅见玄关,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门口跑去。 无人注意他,宋安说不会让人接近他,果真是说到做到。 席然跑至门口,握紧门把拉开房门一气呵成。走廊灯光明亮,因房门推开而射入房间的光线,刺眼又充满希望。席然抬眼,脑袋一嗡,他的身体僵直站定,全身血液倒流,惊惧地看向门口的人。 那是一位体格高大,肌肉健壮,金发白肤的外国男人。脸上像爬了两只长长的暗红色的蜈蚣,如涂了万圣恐怖装扮的油彩,但席然知道那不是油彩,是真正的伤口。一蓝一青的异色瞳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席然,他的神情冷漠又带着几分讥讽,特别是看到席然惨白的脸色时,一种狠毒的得意爬上了他的面庞,他突然咧嘴一笑,笑容邪恶恐怖:“surprise!” 他铁钳般的手插进席然的咽喉中,卡得席然无法呼吸,另一只手掏出电击枪,抵上席然的腹部,在松开席然的那一刻扣下了扳机。那一瞬间,席然只觉得无数电流打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巨大的电流在细胞里上蹿下跳,激烈地灼烧着每寸神经,直逼大脑,席然浑身剧烈抽搐,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47“你这么爱他,你愿意为他出多少钱?” 今夜晴转多云,飞行期间少有气流,席然在机舱的颠簸中苏醒了过来。被电流损伤的脑袋在他有意识的一瞬带来疼痛的重压,他头疼欲裂,眼皮打颤,连睁眼都成了一种折磨。他听见周围有来回的脚步声,想动,却感到自己的身体瘫软,四肢无力。席然将意识分成两部分,一面抵御疼痛,一面屏气凝神地听着外界的动静。他努力将眼睛眯成一个小缝,正看见对面五花大绑着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 是宋安。 宋安上半身一丝不挂,充满爆发力的身躯此刻被几根登山绳捆粽子似地捆着,暗黑色的登山绳顺着肉体的纹理环环束缚着他的躯干,更显肌肉分明,那是一种特殊的结法,从腋下伸出的两条绳子将他上身分成三份,紧束着左右两节宽大的肩骨,又圆又壮的胳膊像鼓起的两座山,那绳在脖子上缠绕一圈后,直伸出一截卡住宋安胸前的两块大肉,暗粉色的乳头上面是被席然用碎玻璃挠的伤口,皮肉绽开,还掺着零星碎片,血已经凝固了,挂在肉上。 宋安显然在他苏醒前遭过一轮虐待,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鞭痕,有三颗被血液染得鲜红的子弹掉在他的膝盖上,席然瞳孔一缩,忙不迭地想去找他的手臂,可宋安双手被缚在身后,看不到伤的情况。但在他的下身已经汇了一大块黑红色的血泊,席然从未见宋安流过这么多血,宋安垂着头,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奄奄一息。 席然收了收神,眯眼打量四周,眼下是在一架机舱里,他和宋安均被双手背后绑在椅子上,双脚绑在椅腿处,两椅面对面,摆在过道中央。宋安刹那间抬起头,两人隔着虚空四目相对。 宋安唇色脸色均是惨白,头被打破了,额角青肿了一大块,他眼眶里布满血丝,脸上的液体似泪似汗,他对上席然的眼睛,眼底的光闪烁了一下,轻轻启唇,用口语向席然传达了什么,席然怔怔地盯着他的嘴上下开合,翻译过来的二字是‘别怕’。 宋安在让他别怕。 席然的眼眶嘭地热了起来,他赶忙闭上眼睛,免得分泌出多余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懂这份情绪,到底是来自险境中的恐惧,还是宋安傻蛋般一厢情愿的温柔。 席然身后听见一汪流动的水声,随即有一个外国男人拎着一桶冒着热气的液体从他身边经过,他身穿一身深色迷彩,外面套着卡夫拉防护服,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靴,腰间别着枪,是一个士兵打扮。可他的穿着又不太正统,更像是士兵中的二流子,双臂衣袖高高挽起,露出手臂上张牙舞爪的红色纹身,圆环底,从中爬出一个红色的骷髅头,两侧的牙齿像两把刺出来的钢刀,钢刀中间中间密密麻麻地布着一层鲨鱼牙——席然对这个设计印象很深,若不是宋安,那是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恐怖组织——红骷髅。 拎着水桶的男人在一圈雇佣兵的咒骂和嘲笑里,把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对着宋安当头浇下,飞溅出来的水滴跳在席然的脚边,把席然烫得缩起了脚。宋安又闷又重地吭了一声,他嗓音嘶哑,似乎已经喊不出来了,身体被刚烧出来的热水浇得通红。 雇佣兵们发现席然醒来,一个个面露猥琐之色,言语里是骂是嘲,席然看着他们,神情中透露出厌恶。 “醒了?吃鸡巴的小婊子?”突如其来的力道将席然的下颚扬起,席然对上两道鲜红的蜈蚣,蜈蚣的身躯中,两颗不同颜色的眼珠深深地嵌在里面,其中一颗青色的机械眼咕噜咕噜地转着。席然回忆起木毅笑的介绍,此人叫皮特,眼珠之所以一蓝一青,是因为一半眼睛被挖了出来,装的义眼。 皮特语言粗俗至极,眼神像条毒蛇在席然面部打转:“你是他的男情人?真是没想到,宋老板也喜欢玩男人的屁眼。你两的床上情趣......呵呵,可真是刺激。” 他指的是宋安胸前的碎玻璃,这群雇佣兵里还没有一个人把宋安伤成那样,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留下伤口,他们认为这是两人做爱时弄的。 皮特细细地打量着席然的脸,他对东方人没有兴趣,更何况是东方男人。眼前这个男人除了皮肤水嫩光滑,身子骨是看着弱不禁风,仿佛折一下就碎了,对于喜欢大胸大屁股女人的皮特来说,席然就像没毛的雏鸡一样,一点也激不起他的性趣,也不知道宋安看上他哪里。皮特狡猾地笑道:“真有意思,如果不是你,他可能还能再反抗一会......你知道他在看见你的时候就收手了吗?” 席然被他口中的臭气喷得胃中翻涌,下巴被捏得生疼,直勾勾地与皮特对视,皮特兴奋地发现这个男婊子眼里鲜少恐惧,更多的是对他的嫌弃。他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笑嘻嘻地说:“他杀了我们五个兄弟,我们切断了他的五根手指。” “你想知道是怎么断的吗?用老虎钳,一根,一根......” 怪不得宋安流那么多血。 席然不敢想象,在自己醒来之前,宋安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或许,在折磨完宋安后,他们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折磨自己......不,可能更残忍。 皮特如愿地看见席然的神情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的变了色,那是他最爱的,用语言去摧残猎物的心智,再在他精神最脆弱的时候进行虐杀,看到猎物因害怕而绝望的样子,皮特心情大好,神情愈发癫狂,抓着席然下颚的手一根根收紧。 “闭嘴!” 泣血的咽喉中突然爆出沙哑的英文,宋安痛苦地喘气,眼底却露出杀人的凶悍,“我叫你闭嘴。” 皮特没有被宋安眼里的愤怒震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两只蜈蚣便像活了一样,在他的脸上扭动,更显狰狞可怖。“宋老板,我们很尊重你,但你并不尊重我们。我们只是向你借一点钱,在你庞大的金库里面,拿出那么一点点,可你太小气了,不愿跟我们分享你的财富。” 皮特如抚摸案板上的生肉般抚摸席然的脸,“你这么爱他,你愿意为他出多少钱?” “真好,你的情人身体这么健康,这么完整。”皮特从大腿的刀套间抽出一把程亮的军刀,冰冷的刀锋贴上席然的身体,如冰凉的虫子在身体上爬一般,屠夫在宰割前比划食材的骨肉肌理,找最合适的下刀口:“华夏商场的肉食专柜,鸡的每个部分都可以卖出相应的价钱。鸡翅、鸡腿、肝脏、肠子……” 最后那把刀悬在距离席然双眼只剩几毫米的空中,席然直直地盯着锋利的竖状刀口,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他若是轻微前倾,这刀尖就会扎进他的眼睛里。 皮特见他紧张,赞赏道:“你的眼睛倒是清澈,要不然就先从双眼开始?放心,我有过挖人眼的经验,很快,你的眼睛会成为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你要多少钱?” 宋安阴沉沉地发话:“不准伤害他,不然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比特咧唇一笑,收了军刀,松开了对席然的钳制。席然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全身心都松了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在心里骂道:疯子! 皮特挥手在空中一划,这时,有一名雇佣兵从一旁端出一台电脑,席然视线受阻,只能看到电脑屏幕上闪过密密麻麻的程序公式,随即那台电脑被摆在宋安面前。 宋安沉默地看着全是外文的交易界面,一条‘输入密码’的程序框显现在他眼前。 “宋氏的资金库真的很难侵入,需要最高人给予的权限。”皮特的刀背有一搭没一搭得落在指尖,“还好有你在,能让我们看到华夏的天选之子拥有多少财富。” “需要指纹么?”皮特端起一块铁盒,随意晃动,里面的东西滚动碰撞发出声响。皮特把那盒子放低,如献礼般给宋安欣赏。席然远远一望,瞳孔骤缩,那盒子里赫然是五根带血的手指,五指均没指甲,被码得整整齐齐。 席然第一次见到有人拿着自己断掉的手指去输密码。 宋安的右手完全烂掉了,手掌上是五个触目惊心的黑洞,左手断成一个惨目忍睹的弧度,红骷髅知道他能打,便摧毁了他的双手,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宋安只剩下一个右手掌,他伸手的时候,整个手臂都因疼痛而剧烈颤抖着,血腥气冲天,隔着模糊黏稠的血块和截断的肌肉组织,隐约见到惨白的手骨。 席然不愿再看,痛苦地闭上眼睛。 “十亿美元!”皮特兴奋地说道:“你看,原本只需要一亿美元,但是你不愿意,现在却需要支付给我们十亿美元,这是什么?” 宋安有气无力:“放了我们。” 皮特张大双眼,手舞足蹈,如在课堂上提问的老师,对着周围的雇佣兵们提问:“这是什么呢?” 其他的雇佣兵说出一个个粗俗又下流的词汇,比起回答问题他们更喜欢看高高在上的富豪被折磨得求饶,将宋安和席然骂成最肮脏最不堪的生物。 皮特来到席然面前,揭开他的眼皮,逼迫席然直视自己,而后他回答:“这是爱啊!” “多好的爱!十亿美元的爱!太感动了!不!”皮特越说越激动,直到他破了音,情绪缓缓下落,他闭上了嘴,神情变得严肃又正经。“......爱情是无价的。” 席然还没想清楚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就觉得身上一紧,随即一把刀噗呲一声刺进他的肩骨里,这一刀极其残忍,几乎要把他的肩骨挑开,将手臂和身体分离,疼痛如密密麻麻的毒蛛迅速爬过神经,每一只都足以钻心。 “啊啊啊啊——!” 席然几乎要痛晕过去,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皮特的嘴角近乎裂到了耳根,那是一个贪婪又邪恶的笑容,他扭过头对宋安说:“这只是他一只手臂的价格。” 宋安全身发抖,双眼充血,眼神犹如两把利箭,恨不得当场把皮特撕碎,他声音含血,银牙欲崩碎:“你!找!死!” 身体在他气到顶峰的时候发生了惊天异变,黑瞳如同被金线撕烂,变成了一双被怒火烧灼的兽眼,下身肌肉以惊人的趋势涨大,被登山绳勒得血管暴起,一节节黑色的鳞片从脚跟迅速向上生长,最后,结实无比的登山绳竟也扛不住这恐怖的变异,‘嘭——!’“啪——!”几声断裂开来。 看到这一幕的雇佣兵脸上均是露出了不同的震惊和恐慌,皮特神情一呆,还未反应,就被一根巨大的蛇尾扇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机舱壁上,把机舱壁撞出了人形的凹陷。 皮特感到浑身上下的骨头能碎的似乎都碎了碎,从喉咙里咳出一口热血,那蛇尾如鬼魅般袭了上来,缠住他的脖颈,如上吊一般,令他双脚离地,提上了半空。 48完了,我真的要被他抱着死去。 皮特的脖颈被黑色蛇尾缠绕着高吊起来,在宋安压制性的力量面前,他双脚腾空,扑腾两手死死地抓着锁在他颈处的那团不断收缩的冷肉,鳞片冰凉滑腻,手覆上去的时候,根本找不准着力点,皮特双眼瞪如铜铃,头与身体的连接处开始发出恐怖的咯哒声,他的脸色在这种濒死式的窒息下渐渐涨红,最后便跟他脸上的两道伤痕一般,融成了一片青紫。 宋安炽热的金瞳里焠满了怒火,眼白充血,如从地底爬出来的活阎王,他五官本就生得夺目,经过伤痕的洗礼,有种摄人心魄的冰冷。黑色的粗壮长尾犹如蛟龙出世,颠得整个机舱都震了三震,他从人类变异成蛇人,不过三十秒,可他的变异没有停止,双臂骨节开始以一种夸张的趋势增长增大,皮肤下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动,骨头在表皮下咯哒咯哒乱响,抽搐不止,宛如要刺穿了皮肉冒出来似的。 皮特每个字都咬得极为吃力,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给......给我......杀了他们......” 这群雇佣兵恍若如梦初醒,即便变异的宋安给他们多大震撼,这群刀尖舔血杀人度日的雇佣兵都有过硬的身体和心理素质,几乎是同一时间,举枪提刀,向宋安杀去。 ‘啪啪啪——!’ 枪口对准那不断变大的人形怪物,子弹一秒上膛,射速快如闪电,风被刮成十几份,往相同的目标冲去。可一眨眼,那黑色巨物就消失在了原地,只剩皮特两眼翻白倒在地上和机壁上密密麻麻的枪眼。 世界在那一瞬安静,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一个问号:“?” 有雇佣兵怒喊道:“开什么枪!飞机坠落了怎么办!”众人面面相觑,四下张望,下一秒巨鞭落下,把惨叫声跟人类的身体一并搅碎了,离得最近的三两个雇佣兵被蛇尾劈成了两瓣,他们的身躯中央呈现一种分离式的后凸,最后以一种诡异的对折形态弯曲,脸上还保留着生前的惊惧,一个接一个的向下倒,就这样死去了。 混乱中椅子倒地,席然被捆着,只能同椅子一同倒在地上,肩处的刀没有拔出来,伤口像流水一样,血咕噜噜地冒,疼得他竭尽休克,汗浸满身,力量好像都被抽走了,抬不起头。宋安落在他身旁,竭力将他护在蛇尾的范围里,伸手想去解他的绳索,却因为两手尽废,比划几下都抽不开绳子,只能用手掌去压住席然的伤口,以免他失血过多。 宋安用两臂把刀抽出来,刀尖是弯的,出来的时候刮了一小块肉,席然被疼得嘶嘶抽气,眼神湿漉又虚弱,看得宋安眼都红了,他咬牙道:“席然,别睡。” “你说不会跟我死在一块,你要说到做到。” “你要是死在这,我马上陪你一起,”宋安恶狠狠地讲:“我还要抱着你死,我让你这辈子都挣不开我,下辈子也遇到我。” 席然盯着他,动了动嘴唇,气息微弱道:“操你妈。” 宋安一落地,四面八方几个动作快的雇佣兵冲了上去,这些亡命徒,宋安掀飞了几个,仍被划了几刀,他的皮肉脆弱的像煮熟的鸡蛋,随便一扎就能扎进去,伤口一见血,就有黑色的鳞片覆上,似是某种植物生长。宋安双拳难敌四腿,雇佣兵们见他受伤,气势大增,一边高喊一边井然有序的包围了宋安,场面更像是一场狩猎。 “别开枪!” “他的手断了!” “抓住他的尾巴!” “杀了他!” 其中一位猛虎捕食般抓住宋安的长尾,把军刀恶狠狠地往里一扎,宋安吃痛,怒吼了一声,想把那人甩开,怎料这个雇佣兵像个壁虎一样,四肢发狠,手脚并用,用尽气力攀在宋安的长尾上,任宋安把他撞得几处骨折。 宋安一受控制,行动滞缓了起来,其余的雇佣兵便一个接一个的往他身上扑。宋安怕他们伤到席然,便顶着这群人如头蛮牛往墙边撞去,他轮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同几人扭打,这些雇佣兵打架极脏,手持利刃,偏往人的眼睛脖子太阳穴等地方插,宋安用蛇尾连将几人缠住,硬生生把对方绞死,若他一绞人,蛇尾就不可避免地停下,这时其他雇佣兵就会蜂拥而上,连续给他捅上几刀。一时间鲜血狂喷,溅遍机舱四处,不知道哪些是宋安的,哪些是雇佣兵的。 一名雇佣兵偷摸绕到身后,开始连椅带人拽着席然。 “别动他!”宋安情绪蓦然激动,声音徒然拔高,十个人差点压不住他,宋安吼道:“别碰他!!” 那雇佣兵见他被压制着,恶从心中起,向胆边生,拖着席然打开了机舱门,作势要把席然推出去。门外是漫无边际的黑夜,距离地面不知几百几千米的高空,能把人摔得稀巴烂。狂风倒灌,将宋安的嘶吼消逝在了风里。 席然被风刮脸得了半个清醒,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已经露在了机舱外,高速飞行中,身体随风摇曳,毫无平衡,生死的掌握权在一个狡猾的雇佣兵手里,那个雇佣兵明显要至他于死地,抓着椅背往外一抛,席然连尖叫声都没有,像块破布一样沉默地坠入了夜空。 “杀了你!” 绝望的怒吼震破风声。 “我要杀了你!” “把他还给我!!”这一声越到后已不似人声,如某种恐怖野兽愤怒的咆哮,等嗓音异变至极致,宋安的口腔系统已完全不是人类,他对准眼前的人张开了血盆大口,尖锐的犬齿一节节刺进那人的身体里,一咬一扯,红血喷溅,宋安金赤瞳上沾血,喉间翻滚出一声惊天怒吼,似龙吟虎啸:“吼——!” 宋安的身躯开始增长增宽,背上的节节脊骨像刺一样往上突起,重量压得他不得不慢慢弯起背,如一只弓起来的犬兽,变异的速度虽慢,但显眼易见。他断指的部分,漆黑的鳞片往没有皮肉的空缺蔓延,生出新的血肉,黑色的指尖缓缓突出,如一把把刺刀。 宋安竟是撕开了人群,满身鲜血地向那名雇佣兵冲去,那雇佣兵眼见愈发放大的死神,满眼惊骇,下一秒就被宋安五指插入胸口,捅了个穿心。 宋安抽出手,一刻都没有犹豫,从大开的舱门中,直直地跃进夜空。 袭来的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和无边无际的黑暗,风声在耳边狂啸而过,席然看着越来越远的机舱,通黑的机身似乎要跟黑夜融在一块,只有舱门口露出的方形光亮,有血色溅出。 我又要死了吗? 席然想。 还没来得及走马灯,他就看见从那块方形光亮中一跃而下的身影,高速向他冲来。席然以为自己眼花了,眼皮被风刮得打颤,朦胧中看见那物离自己愈发靠近,宋安用手划开椅子上的绳索,将席然从束缚中解救出来,把他紧紧地抱住。 这是一个熟悉的怀抱,结实有力的心跳盖过了混乱的风声,以往他只觉得冰冷,可现在不知是不是对方满身沾血的缘故,温暖的可笑。 席然竟想:完了,我真的要被他抱着死去。 席然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举动,他将无伤的手臂拢上宋安的肩膀,加深了这个拥抱。透过宋安的身后,发现夜幕之中,原来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49回应他的只有滴滴答答落在脸上的血。 风声猎猎,高速坠落的两人好似相拥的两片落叶。 席然耳鸣,鼓膜被气压冲击得连脑袋都在疼,他的一颗心也紧揪着,失重感带来的死亡恐惧,就好像有无数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他的周围明明是一片空,又好像满当当的什么都有,在这种情况下,宋安宛若凄冷黑夜中唯一一处暖源,是茫茫黑海中的一块浮石,让他不自禁的抱紧对方。 尽管他很可能跟这块浮石一同被翻涌进死亡的浪里。 死过一次,席然对生命的渴望变得很奇怪。你说他怕死,他也不像,若是以命换命去杀掉宋安、木毅笑,他勇胆一试。但你说他不怕,那种生命流失的痛感,即便身体不记得,灵魂也会打上烙印。他不甘这样憋屈的死去,上一次死亡太快太急,重生后不敢回味,只有后悔的心悸。平心而论,所有一切都是因宋安而起,他觉得宋安不配,他觉得不值得。这样被动的,没有选择余地的去死,怎么对得起父母,对得起他努力活的前半辈子? 提刀自杀的时候,浑身都是热热的,从万丈高空往下摔,会不会直接碎成一滩肉泥? 他不想死。 “我不想死。”席然哽咽了一下,眼泪还没凝成,声音呜呜地散于风中。 宋安愣了一刻,拥着席然腰间的双手渐渐收紧,他吼了一声,音似野兽,宋安将席然完全圈在自己的怀里,在空中转了一个弯,以身作垫,蛇尾开始层层在两人身下盘覆,意图建立一个缓冲的肉垫。 席然怔怔望向那双炽金色的兽瞳,才发觉他已经不像人了,黑色的鳞片不知何时爬上了宋安的脸,一点点增大的异瞳将他的半张脸连骨带肉挤开,下颚的骨骼难以支撑逐渐变重面部的器官,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宋安看起来就像一人一鬼结合的怪物,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意,全是情愿。 席然张了张口:“你......” 宋安伸出手抚了一下席然的面颊,他的手里全是湿热粘稠的血,涂了席然半张脸。 席然一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打了一下,裂开的地方流出复杂的酸楚。 猝然,宋安竖瞳骤缩,眼瞳崩成一道几近消失的黑线,而后,宋安的胸腔猛地往后一凸,就像被巨锤从前胸砸下,他的后背突然抽出两道又长又宽的骨头,血跟着皮肉一起喷出来,随后,那血淋淋的骨架用力展开,细骨之间黏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在空中艰难地扇动了一下——竟成了一对翅膀! 席然被宋安的变异震呆。 翅膀胡乱拍打了几下,就如初生的幼鸟不能掌控飞行的技巧,两人在血腥味里随风而下,急降数十米后,宋安尽力张大双翼,撑得他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在空中险行了一段。可惜他撑不过多时,翅膀痛缩起来,又是急速下坠,新生的薄翼脆弱不堪,骨翼连着神经,每一次扇动都像在拿宋安的命把玩,疼痛逼得他苦吼不断,张开嘴又呕出大片大片的血。 “吼——!!” 宋安竭力扇动翅膀,保持滑行,像在用命去做一次又一次撑开双翼的豪赌,下坠,滑行,下坠......天旋地转,席然紧闭着眼睛任凭大脑被甩得左摇右晃,嗡嗡直响,虽是惊险,但有效地减少了坠落的速度。 “!”宋安刹那间收了翅膀,如花瓣聚拢,将席然结结实实地包裹在了翅膀里,席然蒙在一片黑暗中,身体被癫得七上八下,只听得一声声闷撞,撞得宋安身体砰砰乓乓不知添了多少外伤,最后嘭地一声,结实地砸在一处,不再下落了。 “......” 痛感在意料之外,席然颤抖地睁开了眼睛,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脏又猛又烈地跳动着,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仿佛要撞出胸膛。宋安竟真在这荒诞又滑稽的坠落过程中,跟死神求回了席然生命的掌控权。 席然的胃早就被掀得翻山倒海,头更是天旋地转,也顾不上在宋安怀里,张口就一阵干呕。濒临死线的恐惧让他浑身发软,没有气力,等他意识稍微回神,咽了口唾沫,轻轻地唤了声:“......宋安?” 回应他的只有滴滴答答落在脸上的血。 寒意刹那间从头至脚涌遍全身,席然声线打颤,又喊了一声:“宋安?” 无人回应。 拥抱着他的身体松开,席然从宋安怀中挤了出来,夜晚的空气原来是这么冷,他双腿疲软站不稳,几乎是连跪带爬的跌坐在宋安身旁,怔怔地看向宋安。 夜很深,漆黑一片,改造的原因让席然在夜里也能看清。宋安已经不成人形了,席然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身长身高都远超人类,倒下的时候就像一座黑漆漆的小山,这山上大部分的东西是血,肉沫,内脏碎片。宋安四分之三的脸扭曲成好似犬首鹿首的形态,眼似鳄,此刻暗淡无光。他脖颈粗长,从脊背中刺出一根根尖骨,两瓣蝴蝶骨破开,里面生长出一对鲜血淋漓的骨架翅膀,手臂如两道又长又宽的砍刀叠在一起,五指是一截截尖锐的黑刺。下身长着一条血迹斑斑的蛇尾,坚硬的鳞片从尾部直延伸到他的面部,他像一个被鳞片包裹......不,亦或说是被鳞片吃掉的人。全身上下看不出一处近人的皮肤,也许有,但被黑血覆盖了。残缺的月辉仅能照亮他身上的异样,这般诡异可怖的模样,在席然眼里是又震撼又可怜。 席然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里塞了一团棉花。 宋安至死的爱在血泪里蒸腾,悲鸣的风从山林飘向遥远的天际,天穹渐渐褪色,直至露出一抹鱼肚白,太阳初升之时,霞光照耀绿林,有人带着恨意活着,有人为爱死去。 .. 宋氏集团。 酒棕色的会议长桌旁,十二位董事已全部落座,他们年纪造型各异,面色却出奇的相同,凝重、疑惑、焦虑在这些商人的脸上尽数展现,比空调温度更低的,是刚刚得知的重磅消息,宋氏集团被人划去了一大笔资金,且最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掌权人,至今了无音讯。 宋氏作为华夏商脉的龙头巨鳄,几辈人的苦心经营才成就的家族辉煌,到了宋安这一辈,可谓是躺着赚钱,几代不愁,从未出过需要召开紧急会议的大问题。 在长桌的最边上,木毅笑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头发服帖地梳在脑后,优越的鼻梁上挂着一幅从镜脚到镜片永远干净透亮的金边儿,灰棕色的马甲勾住腰身,两条修长的腿随意地交叠着,他低眸看着手机,神色藏眼底。天生笑面让他在场内与他人格格不入,就像一个光鲜亮丽的男明星误入八零年代老友会一样,宋安和木毅笑这对组合,被董事会笑称‘型男组’,何时何地都十分养眼,好像财力和能力只是他们的一个添头。 来者本就气势汹汹,一开始碍于面子,只敢小声交谈,随着时间流逝,众人开始躁动不安。 “我改签了机票来的,宋家小子呢?” “这么多股东在这里等他,他怎么能一个消息子都没有?” “现在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吗?” “这段时间宋家小子休息很频繁啊,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小宋不是这样的人啊!” “要是慎独还在就好了,可惜了,年纪最好的时候......” “嘘......” “木毅笑,你是宋安的秘书,最了解宋安的行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木毅笑抬起头,他就像上课突然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学生,在众人的目光中先是流露出了几分困惑,再很自然地把手握拳放至唇前,露出思索中的苦恼模样。“我......” 未等他开口,人群中又有一人发话了,若是席然在这里,定会把他认出,这人衣冠楚楚,相貌堂堂,是一群股东中至今还显得十分冷静的人,他目光平静温和,完全没有病发时的痴憨模样:“宋家小子不是申请休息么,林海这边有些事情忙,我让小笑请了假,回来了一趟。” 他的身前放着一块名片,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字——林海集团董事长:林嘉彦。 林嘉彦在股东会的地位不一般,先不说G市两大家‘南林北程’,林嘉彦的姐姐林霜雁,是宋氏上一任掌权人的妻子,宋安的母亲。 林霜雁去世后,她在宋氏的股份,转到了林嘉彦的手里。程家靠地,林家靠技,G市人都以为林家没落了,实际宋林两家通过利益联姻后,林海集团从中间层跻身成华夏最大的制药集团。看它如今风光璀璨,何曾想过它一度濒临破产,是宋氏让它起死回生,再后来,因为联姻带来的红利使林海集团汲取了大量的资源。背靠大树好乘凉,也逐渐长成了另一颗大树。 在众人眼里林嘉彦此人,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温和。他的温和跟木毅笑不同,木毅笑的温和多有身份职位上的谦卑,林嘉彦则是长辈中的好性格,没人见他生过气,但也没人从他平静的神情中读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木毅笑趁他帮自己圆场,紧跟着接过话头,神情无辜:“知道事情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宋总,但到现在一直都没联系上。” “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木毅笑眉心轻轻一动,还未回答,董事里面又传来不满的声音。 “宋安身边那群保镖是干什么吃的?花了大价钱请他们来走秀的吗!” 木毅笑干笑道:“宋总身边配备的都是最顶级最专业的安保团队,签署了生死协议,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定会第一时间禀报的。” 股东中又有一位长者开口道:“关于巨额资金流失的事情,已经向各位确认了,能启动财库的最高权限和密码都在宋家的手上,这次资金流失的问题如果没有人能站出来,那么宋安作为掌权者的失职,为事件负全责。” “按照宋氏的规则,如果董事会三分之二的人员认定掌权人失职,掌权者将进行检讨教育,全员认定掌权人失职,掌权人将失去权力一个月,期间将由代理掌权者负责。”能成为宋氏的股东绝非鼠辈,这个协议也是宋氏拉拢人心的手段之一。 “那么,请各位股东举手表决。” 正当众人还没有商议出结果时,有人慌慌张张的撞门而入,被靠近门的董事厉眼制止,愣头青见这么多大佬在场,一时有些发憷,但还是焦急地喊道:“不好了!快看热搜,宋氏被挂上外网了,同时有公开宋总的悬赏信息!”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众人纷纷打开电子设备查看,只见被疯传的视频和图片,宋安的个人信息和照片被公布在外网,网络上的人民在惊异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华夏首富竟然如此年轻又英俊的同时,也震惊他竟成了恐怖组织的最大目标,红骷髅的账号用一亿美元购买他的项上人头。 50回忆 意识再次清醒,席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黑漆漆的空间里,四周是漫无边际的黑色,唯有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浅浅的白色荧光。 我这是......死了? 席然疑惑地望着自己,还穿着在林海疗养院的睡衣,被绑架的时候,歹徒也没给他穿鞋子。他回想起‘去世’前发生的种种,被捆、搏斗、坠机......皮特往他肩膀上刺的那一刀,此刻也没了痛觉,只是衣服的肩骨处破了一个大口,摩挲过去,竟也没伤口。 他和宋安从飞机上坠落后,宋安以身作肉垫护着他,用自己的命换回了席然的命。席然依稀记得自己流了泪,意识在呜咽声里渐渐模糊,再次醒来便到了这个地方。 席然苦笑,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还死在宋安的身边,那宋安是如愿还是不如愿呢? “吼——”正想到这里,席然的身前突然出现一只黑色的庞然大物,赤金色的兽瞳一动不动地盯着席然,它面似鹿犬,身布尖刺,骨头粗长,两双砍刀大手如鬼魅般垂着,身下一条通天蛇尾盘扎,如果死神有模样,那必是这般样。它通体漆黑,若不是身上散发着点点荧光,让席然勉强能看清它的模样,不然它就要同这黑色的空间融为一体。 席然被它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尖叫着摔在地上,没有痛感,但惊魂不已。那东西也不说话,就这般沉默地看着他,它生得丑陋,五官模糊,巨大的眼里不流露情绪,席然惊恐地望着它,反应了好一会才呐呐道:“......宋、宋安?” 一想到他是宋安,席然心底的害怕少了不少,从地上边爬起来边道:“我、我以为是地狱使者要带我走呢......”他站定后,看着宋安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情复杂地问:“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宋安不语,席然惊魂未定地想:眼下是什么?难道要他和宋安一起去黄泉? 席然:“你.......” 他话还未出,眼前的怪物竟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一米九出头的俊美男人,成年宋安仍是那副生人勿近、没有表情的样子,眼神却空空,落寞又凄冷。“宋安?”席然伸手想抓他,却抓住了一团空气,反而触碰到宋安的那小块空间变得虚幻迷离,宋安的皮肤和衣角都化成了点点细沙,经过席然的身体,向后绕去。 这下席然摸不透了,发光的细沙从他面前飘至身后,又渐渐重组,等席然转身,原本高大的宋安竟缩了水,变得跟他一同高了。席然定睛一看,熟悉的面庞上显露了些许稚嫩,褪去了时间沉淀的深沉,但眼睛冷酷依旧,青年宋安紧抿着唇,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到少年应该有的阳光、明朗,反而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眨眼间,青年宋安又开始变化了。 这次,细沙变得更亮、更小,渐渐地比席然要矮了,席然奇异地瞪大了眼,眼看着一个缩水版的宋安在自己面前渐渐成型。宋安是从小便精致到大的,他的身体回到孩童状态的时候,五官漂亮的有些雌雄莫辨,可惜他依旧不笑,一板一眼的,严肃地像个闷葫芦。 这些宋安都有一个共同点,就如席然是透明人一样,无论席然是喊是叫都没有回应。这次,小奶包宋安突然动了起来,越过席然向某一处走去,席然作势跟上,随着小宋安的前进,眼前有一处光点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直到越过那个点,眼前的场景豁然开朗,这是一处装恒奢华典雅的房间,房间内摆着一台三角钢琴,窗明几净,可以望见窗外青翠草坪,天朗气清。只可惜这些画面都像浏览器的贴图一样,第一眼看上去无大碍,若是仔细看,便能感觉到那本该硬直的墙窗渐渐变得弯曲了起来。这副诡异的场景,让席然收了乱走的心思,把注意力集中在小奶包宋安身上。 小宋安沉默地走向屋子中央的钢琴,在他的小胳膊小腿面前,这架钢琴如同一只张着黑白键牙齿的棕色巨兽。宋安垂着眼睛,呆坐在钢琴凳上,像一个死气沉沉的木偶。 “宋安小少爷。” 温婉的女声打破了诡异的宁静,从房外走进一位浅色衣着的女人,席然循声望去,女人的面部像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五官。 小宋安的声音稚嫩至极:“老师。” 小宋安如提线木偶,女声一动他才跟着一动,宋安先是往女人身后张望了一会,虽然他脸上没什么太灵动的神情,但席然能隐约感觉到,他在期待着什么。 见空无一人后才收回视线,小宋安从钢琴凳上起身向女人鞠躬:“老师好。” 两人简要交谈了几句便开始上课,宋安年纪虽小,但真正弹起琴来,竟是有模有样的,他脚甚至踩不到踏板,手指也盖不住几个琴键,却脊背笔直,神情严肃,显出几分音乐大家的气质来。隔行如隔山,席然对音乐一窍不通,但耳朵不会骗人,他能感觉到宋安是弹的很好的。 席然在音乐的氛围里渐渐放松下来,心中生出疑惑:所以为什么让我来看宋安弹钢琴?眼前的场景,难道是宋安小时候的记忆? 一曲终了,女人先开口说道:“前面发挥的都不错,后面有几个音弹错了你也很好的衔接上了,但是我们肯定是要做到最好的对不对?来,再试一次。” 席然这种门外汉,根本听不出哪些音弹错了,只见宋安点了点头,把手重新放在琴键上,正要下摁时顿了顿,奶声奶气地问道:“我妈妈......今天没有来吗?” 席然听出了老师话语里的哄意:“或许下了课就来了。” “可是她答应我了。”宋安还不能很好的掌控自己的面部表情,他面露失望,粗鲁地摁着琴键,琴音不同刚才乐曲轻快,发出厚重的怒声,宋安执拗地重复着自己的不满:“她答应我的,她答应我说会来的......” 老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宋安,你......” “老师,为什么程天启和程淼淼都有爸爸妈妈接,我却没有。”宋安闷闷不乐,是小孩的天赋,不高兴的时候像撒娇,蔫巴巴的宋小包子不开心,尾调便哼哼唧唧的。“老师,我不想弹钢琴了。” 这样的宋安惹人怜爱,连席然都忍不住想上去揩油,老师笑着安慰他:“宋安,你是哥哥了,淼淼看到你这样,会笑话你的。” “我不过就大他们一岁而已,”宋安撇唇,耳朵渐渐红了,不满道:“我也是小孩子。” 席然没见过这个年纪的宋安,瞧着他傲娇又敏感的样子,才知这个外表看上去故作老成的小孩,就像被严肃的包装包裹住的糖果,剥开糖纸来,内馅依旧是甜的。 接下来的画面几度变换,宋安的童年经历在这种奇妙的空间里犹如电影般一帧一帧的呈现在席然面前,席然不知道这有何用意,或许是宋安的死亡回放被阎王拿错了磁带,换到了席然这边,他就如一个透明的观众,在角落默默窥视着这一切。宋安童年的玩伴不多,除了程天启外,还有一个长相甜美,被包装的像小公主一样的女孩子。程淼淼。 他们三人就如大部分故事必备的铁三角一样,程淼淼单纯可爱,程天启开朗阳光,宋安是少言寡语的那位,喜欢扮酷,席然忽的想到在岛上别墅的时候,在宋安房间里翻到的那一本相册,正好贴合面前的三位小孩。孩子们相处的很融洽,四周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特别是程淼淼,她是程天启的妹妹,像小太阳一般的存在,声音同银铃般清脆,偶尔程天启因为宋安别扭的性格吵架,也是程淼淼打圆场,哄着两位哥哥和好。 席然注意到程淼淼看宋安的眼神是纯真又黏人的,对宋安说话的时候,小表情特别多,不禁让人联想到情窦初开的少女,席然咂舌,宋安还这么小,就成了小女孩的春天。 席然看着这个如草莓蛋糕一般的小女孩,默默地想:这个程淼淼怎么看都像是拿着女主角剧本,如果宋安没有成为新种的实验体,他或许能跟这位小美女谈场青梅竹马的恋爱,不出意外的话,可能还能步入婚姻的殿堂。 席然自言自语:“毕竟他们门当户对,又两小无猜啊......”照这个剧情下去,宋安变成实验体的那天,应该也会出现在记忆里。 “安哥,你明天要去见林阿姨吗?” 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席然浑身一震,精神抖擞起来。 “嗯。”宋安应着程淼淼的话,面上因为此事露出浅浅笑意。 席然在宋安的记忆里很少见到他父母,偶尔能看见几次宋安父亲,宋慎独和宋安有三分相似,但长相比宋安显得更邪性一点,像是九十年代的海归富家公子、港台男明星,颦笑显风流。 席然在记忆里晃了这么久却从未见过宋安母亲,大部分的成年人同那钢琴教师一样,没有清晰的面貌,在宋安周围充当着管家女仆司机类的角色,而大部分人对宋安询问母亲的回应,都是一个字——“忙”。程淼淼口中的这位林阿姨,就是宋安的母亲林霜雁。 席然突然开始期待见到这位话题中心的女性,宋安一直等待的母亲。到底是有多忙、多狠心的女人,才能浇灭孩子一次次的期待之火。 “那、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程淼淼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问道。 “嗯?为什么。”宋安不解地问。 席然在一旁捧腹,作为旁观者的他已经手拿剧本,说道:“那当然是因为明天是程淼淼的生日啊,她想跟你一起过。”不过比起小姑娘过生日,席然对宋安素未谋面的母亲更感兴趣。 “安哥,明天是我生日......”程淼淼小脸粉扑扑的,她也知道林霜雁对宋安的重要程度,小姑娘可不想早早的就开始给宋安做婆媳选项,思考了一会,拍手道:“这样吧,我明天和你一起去林阿姨那里,然后我再说我的生日,邀请林阿姨晚上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怎么样?” “虽然林阿姨很忙,但这可是我亲自去邀请呢。”程淼淼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们晚上一起去我家的酒店,开礼物、吃蛋糕、唱生日歌,怎么样?” “可是她连我的生日都不来......”宋安干巴巴地讲,那意思差不多是‘自家儿子都不来怎么还会参加别家小孩的生日派对’。 程淼淼没有因此扫兴,笑颜如花道:“淼淼这么可爱,说不定林阿姨就同意了呢!毕竟谁能拒绝淼淼呢?!” “是吧,安哥哥?”她蒲扇着睫毛,撒娇道:“谁能拒绝淼淼呢?” 宋安望她一会,无奈又宠溺地答应了:“嗯......好吧。” 时间很快到了去见林霜雁的那天,晨光熹微,宋安早早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正式,程淼淼站在他身边,金童玉女,活像两个从橱窗里走出来的漂亮娃娃。 一大两小三脸期待,轿车在林间小路兜兜转转,总算来到了一处地势隐蔽的建筑塔群,林海生物局守卫森严,宋安和程淼淼出示了提前准备好的出入证才进的门,而护送他们的司机安保被隔离在了门外。席然有幸以阿飘的形式跟在两个小朋友的身后,大摇大摆的混了进去。林海生物局跟席然的想象有所出入,除去刚进门时看见生物局的圆形标识,便没有多余的杂色和指示物,往里走便是封闭长廊,四周尽是不透光的单色墙面,走几步便要拐弯,入眼的场景跟之前如出一辙。这里像梦境里不见尽头的迷宫,如果不是有专人带领,迷路的概率是百分百。 这漫长的路程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席然将近走晕的时候,才看见实验室和研究部的门牌,层层门禁后,终是豁然开朗。 “林教授,您的小客人到了。” 席然赶忙看去,只见一个身形消瘦高挑、身穿白褂的女人逆光站立,不知怎的,她单单站在那儿,就不由得驱使着人向她望去——风姿绰约,席然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明明她衣着正式,也没有妩媚撩人的姿势,笔直地站在那,光是背影就让人心跳慢了几拍。林霜雁等候多时,听到声响,便从窗前转过了身,那一刻,席然的呼吸都停滞了,即便是严肃自持一丝不苟的研究员装扮,但看见那样一张国色天香的脸,竟也生出几分旖旎来。程淼淼在路上说了多少遍见到林阿姨就扑上去的话,但在面对真人时,一直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也噤声。 唯有宋安,他的眼睛骤然亮堂了起来,欢天喜地道:“妈妈!......林、林教授。” 林霜雁神情并不惊喜,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意示两个小孩跟她走。 宋安的热火被一盆水浇散,抿紧了唇,努力不露出失望的样子,跟上去。 或许是看到两小只都从兴奋变成了沮丧,像生病了的小鸡一样,林霜雁破天荒地展示了一把慈母柔情,宋安脑后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是林霜雁轻轻抚了一把宋安的头发,点了点头:“嗯。” 席然在一旁看得仔细,他发现林霜雁的脸部微微抽动,似是在努力拉扯着嘴唇想露出一个微笑来,最终无劳尔返。 “!”原来母爱如冰山的宋安妈妈并不是真正的不近人情,而是单纯的面瘫! 席然被自己的发现震撼到,上帝给美女开了一扇属于颜值的大门,也狠狠地关了一扇表情控制的窗。 宋安被林霜雁突来的温柔狠狠击中,当即红了半边脸,轻声笑了出来。 席然观察着林霜雁的侧脸,忽觉得十分眼熟,这种眼熟不是天天看见宋安的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士似的。没道理啊,他和林霜雁除了照片上的一面之源,根本没在现实中相遇过,难不成因为是明星相,美女都有几分相似的地方?席然一时半会想不通,林霜雁显然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连自家的小孩都没幸免,于是请了另一位研究员,带着两个小豆丁在研究所里参观。林海的研究所跟席然在电影里看到的差不多,甚至超出他的想象,从外看的时候完全看不出里面占地面积是这么广阔,离开人头攒动的资料室,几个大型的研究室被巨面玻璃窗隔着,里面放着有人高的试管,试管里面尽是一些‘生物’躯体,有些看得出轮廓,有些又看不出形态。对于普通家庭长大的席然来说,科幻电影照进现实,处处都充满新奇感。 更何况这还是宋安小时候,时间差至少二十年起步,能在二十年前就拥有如此高的科技手段,无论是资金、理念、用人......各方各面都展示出林海生物局的超前性。 研究员像导游一般,耐心地跟两个小朋友解释道:“这些都是地球上的生物喔,有些是已经灭绝的生物了。”他指了指一罐比人高的器皿,介绍里面装着的东西后,讲解道:“林海生物局立志于研究动物的‘天赋’,像是壁虎遇到危险时,会断尾再生一样......” 程淼淼一开始还会害怕地捂住眼睛,逛久了后渐入佳境,已经会提问了:“叔叔,为什么要研究动物的‘天赋’呢?” 研究员慢慢地说:“因为人类本身是非常弱小的,但是人类的智慧是强大的,我们研究生物,是为了更好的认识这个世界。” 林霜雁低声道:“所有的细胞、物质都可以归于数字,人类的所有疾病都能在生物中找源头,没有任何一种疾病是没有解法的,让世界远离病痛,参透这个世界的奥秘,这是林海生物局诞生的意义。” 两小只似懂非懂,研究员跟林霜雁打趣道:“林教授您说这些,孩子们还听不懂。” 林霜雁敛声,跟着两小孩大眼瞪小眼,好在这位研究员会活跃气氛,突然俯下身,神秘兮兮地对两个小孩说道:“其实除了地球上的生物,还有来自外太空的生物。” 程淼淼瞪大了眼睛,叫了出来:“是外星人!” 席然和宋安一并屏气凝神,好奇地看向他。 “外星人,真的有外星人吗?”程淼淼眼里闪着光,兴奋地一边比划一边问道:“外星人是什么样的?跟电视里的一样,是绿绿的、没有头发的大眼睛怪兽吗!?” 研究员狡黠地眨了一只眼:“也有可能是黑色......” 他话说一半,一段冰冷女声生硬地打断了他的叙述,“目前没有。”林霜雁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外星人的形象,都是艺术作品里的戏话。而它的概念,我更倾向于人类目前无法破解的谜题,编造出来的传说而已。” 她轻扫了一眼研究员,气场不怒自威,对方立马会意,接茬道:“对对,其实是长得像外星人的一些濒危动物啦,只是我们都戏称它外星人而已。像之前新闻上报道的疑似外星人化石,最后经过专家检测......” “喔哦......”听到孩子们略显失望的声音,研究员看看表圆场道:“很快到饭点了,两位小朋友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去食堂?我们食堂有非常美味的饭后甜点。”听到甜点,孩子们的思绪又被牵引到其他地方去了。 话题至此完结,对话中的关键词触动到席然心里的一根弦,林霜雁生硬的态度一反常态,作为一个接触基因工作,自然演变面前虔诚的信徒,也许过高的知识面使她唯物到了一定程度,令她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外星生物’这种听起来充满幻想色彩的词汇。可是,正因为物质无穷无尽,宇宙之外还是宇宙,这番话反而显得林霜雁有种地球居民的自傲和保守,逆向思维一出现,席然偏要在此做文章,隐约觉得这个‘外星生物’的话题跟‘新种’有关,林霜雁否认了这件事,或许是不想让孩子们接触‘新种’。 “可能宋安的母亲就是‘新种’的研究者。”席然暗自揣摩道:“如果是这样,现在这么否认,那后面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儿子做实验?” 其实提出去看新种,研究员有一定的私心,作为濒危生物研究组的成员,他一直对林霜雁组‘新种’的研究极感兴趣,可惜‘新种计划’作为最高级别,一直是A组在负责,与之匹配的人员更是学术领域精英中的精英,不免让人充满遐想。 可惜这个女人跟传闻中的一样,即便在至亲面前,也滴水不漏。 研究员暗搓搓叹气,本以为今天能见到新种的伟大身影,结果连冰山一角也没探出,就被林霜雁怼了回去。 不过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就是他的这点私心,无意中的话语,成为打开宋安噩梦的序章。 .. “下午三点的时候,管家会来接他。”林霜雁冷静地嘱咐道,“务必看到孩子们都上车了再走,麻烦你了。” 林霜雁不同几人用餐,她带领两个小孩进行林海生物局半日游后,与研究员交代了一些事项后便匆忙离开,似是有工作没有完成。这事让宋安失落好一阵,不过跟母亲打好关系一直是他不断攻略的课题,即便再艰难,小宋安也有把握。 “真希望以后还能再来。”程淼淼跟他不谋而合,用勺子仔细地戳着蛋糕上的可可粉,心想这地方可比学校带去参观的科技馆有意思的多。 宋安抿了抿唇:“会有机会的。” 午饭后距离司机到达还有一定时间,研究员便把两个孩子带到了休息室,走走停停一上午,孩子们都有些疲态,研究员耐心地等到两位都睡去,看了眼表便离开了休息室。空旷的房间内只剩下席然面对两张安详的睡颜,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不清,啪的一下,像是突然断了电,四周都黑了下来,宛若虚拟投影被收回,一下又回到了黑暗的幕布中。 席然见怪不怪,根据在宋安记忆里的经验,如果不是宋安本人‘正在执行的’‘能够产生记忆的’事情,席然都不会遇见并且共同经历。突然熄灯,那就说明这中间发生的事超出宋安记忆之外,宋安睡着了或者忘记了。而且宋安成长至今,很多记忆被时间碾压成碎片,大部分的记忆都成了情景化表达,有时席然走不出情景设置的空间,只能紧紧贴在宋安身边,而刚才那一长段清晰又宽松的,是宋安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记得特别深刻的记忆,深刻到就连席然这个外来客,也能通过他的视角看清林海生物局空间内的文字。 席然如同等待游戏更新的玩家,静候宋安思绪的下一次重连。 结果等到宋安记忆的再一次重启,席然发现四周都变得不一样了,明明还是身处林海生物局,可周围的环境似是失了色,一切事物都蒙上了灰暗的色彩,地面变得宽大,四面的墙便像巨人一样歪斜着俯视着自己,席然意识到,这是小孩宋安对记忆主观的改变,使整个记忆都陷入了阴沉恐怖的基调之中。 51那扇门终于如愿地完成了它的义务 程淼淼午睡途中被尿意憋醒,看着宋安还在酣睡,小姑娘礼貌地没有喊她‘安哥’,而是选择自己去厕所。她凭借记忆找到了卫生间,却在回来时迷了路。林海生物局内部的构建如同迷宫,走错一个回廊就要退出来,要命的是这走廊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没有窗,也没有标识。也不知是午休还是其他缘故,沿途竟没遇到一个大人,像她这种半大的孩子,一开始觉得不对劲还有把握退出来,一旦沿着错路走深了一会,便晕晕乎乎找不准东南西北了。 程淼淼有些心慌,但迷路这种事被人教过,要么待在原地等大人来,要么找其他大人打电话,为了保持主动权,程淼淼选择了后者。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小公主走到粉面颊汗之际,一扇半掩的银色大门出现在她面前,门后竟是透着像水族馆一般的莹莹蓝光。程淼淼隔着门往里面喊:“打扰啦!有人在吗?” “我迷路了,有人可以帮帮我吗?” “......”小姑娘原地呆站半天,等不到一丝回应,她纠结地看着自己的小皮鞋,双脚累得她几欲坐在地上。“淼淼真的好想坐在地上......”程淼淼咬咬牙,脑袋里又想到大人教过地上有虫子,如果随便坐下不但会把裙子和双腿弄脏,虫子还会爬进肚子里的事,放弃了更舒服的方式,改成半蹲下来,双手垂在裙摆旁边,嘟着嘴:“淼淼好累啊......” 【快来。】 【来到我身边。】 “是谁在说话?”小女孩警觉地抬起头,“有人在吗?” 【来到我身边。】 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虚无缥缈的呼唤,程淼淼没有注意到这段声音竟是直接传到她脑海里的,她满怀期待地四下张望,最后把目光落在显着莹莹光亮的实验室里。 “你在里面吗?” 程淼淼的手扒拉上银色大门,往里探进半边身子:“我进来了喔?” 从程淼淼像只无头苍蝇一样闯进了实验室,再到宋安发现小伙伴失踪出来找人的过程,一切的安排都像精心设计好的,被一只名为命运的手操控着,迎来了宋安异变的最终结局。 席然跟随宋安的视角往前跑,越过长廊,进入一间先前未到过的实验室,席然还来不及看清室内陈设,便听到宋安一声惊叫:“淼淼,你在干什么?!” 只见程淼淼捧着一条近有成人小臂粗的方形试管,里面装着一条似鱼似蛇的粉色生物,她原本背对着宋安,好奇地观察着里面的东西,被宋安大声呵斥,小姑娘明显吓了一跳,浑身一抖,手里的试管也随之落地……! ‘哐当——’ 席然被物体落地的声音激得浑身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人类本能对危险的预知在他脑海里不断发出警报,一口气提上胸口,预想中的破碎声却没发出,方型试管四周横架着几根银色支架,坠落的压力得到缓冲,使试管在地上滚动了一阵,在三个提心吊胆的人面前稳稳停住。 “……”席然默默吁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危险解除,宋安抬起头来皱眉看着程淼淼。 程淼淼知道自己犯了错,干巴巴地讲:“我迷路了……” “迷路也不应该随便进房间,你知不知道刚刚很危险。” 未经允许随意进房间,乱动物品都是坏孩子的表现。面对宋安的指责,程淼淼弱声弱气地说:“我知道的。我想找大人帮忙,可是没有找到。” 程淼淼揪住蓬蓬裙的衣摆,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宋安:“安哥,淼淼知道错了。” 又来了,程淼淼的必杀。 席然默默地想:女人会撒娇,男人魂会飘。 “你没受伤就好。”果不其然,宋安严肃的表情支撑不过一会,边叹气边往屋内走去,意要把滚落在地上的试管捡起来。 ‘喀嚓——’ 碎裂声虽然细微,但在此时此刻,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三个人的心头。 不会吧?席然心想,刚刚滚半天你不碎,合着有延时啊? 席然瞪大双眼朝地上看去,隔着试管玻璃,里面透明的莹蓝色液体被粉色生物突发性地发狂弄得激荡翻涌,那条似鱼似蛇的玩意显然是受了刺激,本是光滑的鱼类皮肤以一种很紧绷的状态直直地旋开,并伴有高频率抖动。而这怪物在颤抖了十几秒钟后,便像炮弹一样在液体中上下冲撞起来。随着它的撞击,看着坚固不摧的玻璃竟是绽开点点星纹。 眼看试管就要破裂,程淼淼面上露出了畏怯和害怕,她离试管最近,在这紧要关头竟是双腿发软,挪不开步伐,哆嗦着看着宋安:“安哥,这、这怎么办?” 宋安也被突变震得停下脚步,他一会紧张地看着狂舞不止的怪物,一会看向神色慌乱的程淼淼,额前浮出细细汗珠。 程淼淼带着哭腔说:“安哥,我怕......” “别怕。”作为哥哥的本能在女孩颤抖的声音中徒然升起,占领了恐惧的高地,“你先来我这边。” “我、我......”程淼淼咽了一口唾沫,把‘我走不动’吞进了肚子里,点点头:“好、好的。” 女孩慢慢地挪动步伐,绕过濒临崩溃的试管跑到宋安身边,宋安抓住她的手,冷静道:“我们先出去找大人。” 话音未落,比以往更加剧烈的碎声响起,液体裹挟着碎片涌出,一同蹿出的还有那只正在发作的粉色怪物,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它浑身一颤,然后身体像受了惊的蜈蚣一般卷曲起来,躯干的颜色从粉渐变成黑色,一阵气流从它身体中爆开,沿途的东西被震得倒落。此时状况又发,屋内所有半嵌在墙内同人形高的器皿,在一时间被关闭,一扇扇银色的墙面降落,将原本的研究屏都封闭了起来,荧蓝色的光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头顶的白光炽得人晃眼,再然后白光啪地一声灭掉,象征着危险的红光从四面八方的墙缝升起,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程淼淼被突变吓得声音发颤:“发生什么事了?!” “别慌,我们快走!”宋安安抚道,牵着程淼淼往外跑,定睛一看,此刻那扇与室外连通的大门竟然也在变动,银墙从墙顶坠下! 如果没在大门封住之前跑出去,他们可能会跟那个怪物一同困在这里! “快跑!”宋安叫道,“门要关上了!” 明明只是记忆,席然也被在场紧张的氛围所感染,与宋安他们一同往外跑去。 他是成年人,人高腿长,跑的比两个小孩要快,几乎是一眨眼就冲到了门口,席然看着那降落的电子门,焦急地往后望去。 两个小孩手牵着手,拼了命地向门口冲来,岌岌可危间,宋安将程淼淼往外一推,自己却不知为何往下倒去—— “安哥?!”“宋安!” 程淼淼惊叫着回头,只见宋安慌张的脸,视线转下,才发现宋安的腿处被什么东西缠上,席然视野开阔看到全程,刚才那还卷成圆圈的生物在室内光线变成一片红的时候突然弹射起步,向两个人飞去,本该抓住跑在后面的程淼淼,降落的前几秒宋安将小女孩推了出去,那怪物便落在宋安腿边,下一秒竟是狠狠地拽住了宋安的右脚,力道之大,将男孩一下拉脱。 宋安啪地摔在实验室和走廊的交汇处,大门还在降落,男孩几乎是涨红了脸往屋外爬。左腿不停地蹬着右腿,那异变的生物像毒蛇捕猎一般缠住了男孩的小腿,转瞬便勒成了青紫色。更是像十几根钉子同时扎进了宋安的腿里,血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地面上。 程淼淼被宋安推出大门,一个趔趄跌在地上,看到宋安被怪物缠上,想伸手去拉宋安。 就连一旁的席然也急着蹲下身,去拽宋安的身体。 可席然的手刚触碰到宋安的身体,便像没有实物一般穿了过去。席然对着空气抱了两下,咬牙切齿道:“最烦你们这种熊孩子!都他妈叫别乱动东西了!要么出来要么进去,别卡在这!” 如果宋安在门落下的一瞬还没出来,席然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宋安被门从物理意义上的分成两半。 一切都发生在十秒以内,席然甚至想用手托住下落的大门,明明知道是徒劳,他却伸手去做了——双手穿过大门,席然感到一阵无力和绝望:要么被门夹死,要么被怪物咬死,你怎么选? 席然气得想锤地:“拜托,他才八岁。” “啊啊啊啊啊——” 那扇门终于如愿地完成了它的义务——严丝合缝的关闭,使变异的生物永远地关在实验室里。 如死神张开羽翼,四周啪地暗了下来,一切惊恐和血腥的场景像潮水般飞速退去,恐怖电影在高潮处被掐断,回归到漆黑一片的待机状态。 记忆的断片和换台,要么宋安睡着了,要么宋安忘记了,还有一种可能,当事者死去了。毕竟死人,是不可能有记忆的。 席然身处至暗之中,还保持着半蹲的状态,双手却微微发抖,由内而外的胆寒席卷了他,他支撑不住跪了下来,恐惧留下的余震击打着席然的心灵,孩子们重叠的惨叫,大门落下时将孩童的身躯连骨带肉碾碎的声音,人群由远而至的脚步声,喊声,他没有勇气去看,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勇敢,让声音构建了宋安的结局。他明明经历了那么多次宋安的死别,却没有一次比这次更加震撼,活生生的小孩子,就在自己面前,他离宋安最近的时候甚至能贴近了听他因痛而变得紧促的喘息,他的呼吸好像就在鼻尖,可是他摸不到,他碰不到,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 “实验室出事了!” “有人动了原体!” “快!快赶过去!” “林教授!林教授!” 在席然看不到的地方,林霜雁同一群科研人员急速地在走廊上奔跑着,可怕的消息来的太突然,她如同精密机器般高速旋转的大脑还没下达出冷静的指令,身体便先一步跑了出去,拨开围堵的人群,林霜雁被血色弥漫的一幕惊得眼前一黑,她晃了晃,却没让任何人搀扶,而是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去,在一片血泊之中抱起她冰凉的孩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林霜雁脸色苍白,双眼通红,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教授,苦痛抽离了她的骄傲,至亲离世面前,她和所有普通母亲一样绝望又脆弱。 一位年纪稍大的研究员厉声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谁把小孩子带进来的?” 有人小声回应:“是林教授的孩子......” “是我没有锁门......它第一次、它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想、我想做什么来着......”林霜雁神情哀痛地贴在宋安面颊上,她断断续续地阐述着,力气却被抽干了,组织不了一段完整的语句,最后只能像第一次拥抱她的孩子一样亲吻着宋安的额头,抽泣着道歉:“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宋安,是妈妈错了......” 林霜雁红着眼环顾四周,程淼淼受到惊吓已经哭晕了过去,研究员们的脸色均是很差,有人小声交谈,有人捂着嘴呕吐。林霜雁脑海里嗡嗡作响,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零散的词‘新种’、‘人类’、‘原体’、‘死亡’、‘孩子’......她涣散失神的眼底骤然清明,神情也变得十分严峻:“把门打开。” “林、林教授?” 林霜雁抱起足以称得上是半截的宋安,孩子的血染红了母亲全身,无人再欣赏她的美丽,只能看见她红胀的眼底升起一种决绝又痛苦的火焰。“我要申请新种的人体实验。” “?!” “那、那申请需要至少半天才能批下来,人体实验更需要上面的人开会......” “我就是领导。”没人知道林霜雁究竟处在一种什么状态下,她究竟是过分冷静,还是已经疯到看起来冷静,几个顶尖的研究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回林霜雁的话。林霜雁沉沉地说:“我是新种计划的领头人,是林海的孙女,是宋安的母亲,我用我的儿子做人体实验,无论结果,都由我一人承担。” 林霜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现在,把门打开。” 实验室一片狼藉,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警惕地看向屋内,已经冷下来的血池,地上残留着拖拽的痕迹,孩子的半截身体上蛰伏着一只黑色的怪物,那怪物几乎勒断了小孩的腿,将腿部弯折成扭曲的形状。一开始,所有研究员都不认为新种是一种‘有生命的生物’,毕竟它同日常所见的生物在原理的认知上就不同,‘新种’不需要进食,自然也不需要排泄,它没有器官,浑身上下就由一种物质组成,所以人们更倾向于认为它是一种新的‘物质’,一种‘元素’,奇异的是无论怎么伤害它它都可以重组再生。只有林霜雁一直坚持地表示‘新种’是有生命的,它应该是一种物种,来自外星的物种。 “它,它在吃人的腿?!”一名研究员看到室内的情况,惊骇地指着地上的惨状叫道。 ‘新种’比起宋安一开始见到的形态确实大了一圈,但它的情况与其说是进食,更像是在玩弄地上的尸块和血渍。被研究员的惊吓声打扰到,‘新种’又绷成紧紧的一团,眼下就要一跃而起——“停下。” 众人惊奇地发现,在林霜雁的声音下,那充满敌意的黑色怪物‘新种’蓦地安静了。 它就像一只宠物收到了主人的呼唤,呆在原地,黑色的物质微微往上扬起,仿佛猫咪竖起了耳朵。 林霜雁走近它的身边,‘新种’耐心地等待她的到来,甚至在她蹲下的时候慢慢地趴在她身上,动作温柔又轻缓,看到林霜雁怀里抱着的宋安,‘新种’忽然雀跃了起来,像是‘你也喜欢玩这个东西?’一样,在宋安的尸体上扭来扭去。 “他不是你的玩具。”林霜雁看着它,神情悲凉地说道:“你做错事了,知道吗?” 新种趴在血泊中不动了,它像是听懂了林霜雁的话,又像是在试图理解林霜雁的话。 眼前的状况不免有一些研究员在人群后窃窃私语:“她在跟新种对话?” 一位女性研究员默默地说:“我现在能理解,林教授说的‘它能感应到情感’是什么意思了。” “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是我生命不可割舍的一部分。”林霜雁低声道,长睫落下一道悲伤的阴影,哀求着说:“救救他,只有你能救他,就像你治疗我那样。” 挤挤攘攘的科研人员中,一名身形瘦高的少年远远地看着眼前这幕,透过镜片,他的眼底有光在流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攒紧。 52 这一次熄灯太久了,久到席然觉得世界的尽头可能就是这副面貌,他浑身乏力地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大有一种就这样算了的心态。得知了仇人的过去,对他的恨意会因为他悲惨的遭遇而消散吗? “如果没遇到宋安,我也不可能挂啊。”席然有气无力地想,如果没遇到宋安,他可能正积极向上地面对着他美好的大学生活,他现在所遭所遇都是因为宋安强行把他扯进了‘宋安的人生游戏’里,比起玩家,席然更像一个没有选项的工具人,经历的一切都不是他愿意,他反抗过,被抓回去,结局就是跟主角一同坠机,从几千米高空华丽降落,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可是,游戏主角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目光,笨拙又情真意切地告白,以及生死关头超越求生本能的保护......胸腔里有一团气浮浮沉沉,席然慢慢呼出它,喃喃自语道:“如果不恨宋安,那我还能恨谁呢?我自己吗?” 席然发现自己好像需要找一个人去讨厌,需要有一个人为他生活的重大变故承担代价,绝望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席然闭上眼,就以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为床,欲想睡去:“我什么也没错啊,我只是想回到原来的生活,正常地活着,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 耳畔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席然疑惑地睁开眼,四周不知何时慢慢地亮了起来,记忆的重启只能意味一件事——宋安重生。只见漫天飞舞的斑驳色块,以一种扭曲的形态狂舞着,比起重生,席然更觉得它像是一场崩塌。这次的片段不再清晰,宛如醉酒后的断片,周遭又冷又吵,仿佛有一千只昆虫在耳道里爬行,扇动着薄翼发出人耳无法辨别的声响。 席然不适地捂住耳朵,皱紧眉头去看那些闪动着画面的碎片,从凌乱的碎片中拼凑出事情的原貌。 “这是......尾巴?”席然看见尾椎向下连接的竟然一节又一节脊椎骨,似春笋拔起,上面规律地长着一条条弯曲的长条倒刺,尾端如同箭刃,骨头外包裹着一层透明质的肉,红蓝双色血管密布其中。席然回忆起在宋安书房看到的那张照片,或许在宋安意外离世的过程中,林霜雁为了挽救自己的儿子,将宋安送上了实验室的铁床。 猜测八九不离十,“原来是这样......”先前的疑惑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席然叹息道:“如果我是母亲,我也没有办法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我肯定会尽可能的寻找拯救他的可能性。而唯一的希望,就是‘新种计划’。”席然伸出手,向空间中那些跳动的碎块摸去,手指触碰到画面的一瞬间,原本奇形怪状的色块又以手指为中心点进行曲变,画面便像水一样卷起来,席然只得收回手。 幸运的是,这场实验成功了,林霜雁如愿地拯救了自己的孩子,但同时也意味着宋安开始脱离人类的身份,为了存活,不得不以一个怪物的模样重返世间。 悲哀会带走人的力量,席然光是想想,便觉疲惫不堪。 此时此刻,碎片中的画面又传来人们欣喜的声音: “他醒过来了!这、这是不是意味着......实验成功了?” “天哪,林教授!实验竟然成功了!” “‘新种’跟人类的结合!死而复生!这会成为里程碑!这会轰动全世界的!” “宋安?” 席然抬头看,林霜雁隔着研究舱,一只手贴在舱壁上,瞪着眼睛看着宋安。 她比先前憔悴太多了。 这是席然再见林霜雁,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话。 林霜雁看上去就像老了好几岁,她油头垢面,发丝凌乱,眼睛里全是疲劳过度产生的血丝,眼底有浅浅的乌青,显然是几日没有休息了。可憔悴的状态也不能伤她的美貌分毫,她只是看上去更易碎了,但席然知道她有多坚韧。 席然看着,竟是感觉一阵心疼。 “妈妈?” 林霜雁听见宋安稚嫩又虚弱的声音,她终于笑了,那是席然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笑容,林霜雁笑起来的时候,竟然跟宋安一样,也有两颗浅浅的虎牙,一双倾国倾城的眼睛含着粼粼水光,眼底湿红,如妆点在冰莲上的一抹朱砂,忽闪间,美人的脸颊上便划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妈妈?我为什么在这里?”宋安上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处境,歪着头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不对。 宋安还在弱弱地问道:“妈妈,你怎么了?为什么关着我......” 宋安难道不记得先前发生的事情了吗?一丝诡异蹿进席然心头,他觉得眼下有什么东西不合常理,宋安既然能认出他的母亲,觉得自己被关在‘实验舱’里很奇怪,那为什么不先注意一下自己的下半身变成了一条半鬼不鬼的东西?这时,空间里的碎片比刚才运动地更加剧烈,更加扭曲,林霜雁我见犹怜的美颜被混乱歪曲得五官乱飞,宋安惨兮兮的声音传来:“这里面好冷啊......” 席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宋安在装可怜一样。 他似乎并不觉得变成这样很奇怪,也好像很早就知道会被关在器皿里,他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从这个实验舱里出去。 席然凑近了看,宋安贴近防化玻璃,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去面对林霜雁。玻璃与液体共同作用,在自然光的反射下,席然隐约看见宋安的样貌。璀璨如同黄金一般的瞳孔展示着他异人的特征,席然大震,这段记忆,究竟是他还是‘它’?! 另一边,宋安还在苦苦哀求:“妈妈,放我出去。” 可惜‘宋安’的表演没有用,林霜雁在欣喜若狂之际,蓄势待发的疲倦感迅速击溃了她一直苦苦维持的清醒,她身形虚晃,往后一倒便昏了过去。 宋安:“......” “林教授!林教授!” “林教授昏倒了,快扶她去休息!” 席然清楚地看见,在林霜雁被两位研究员架走的同时,宋安一只手贴上防化玻璃,五指弯曲,宛若鹰爪狠狠地抓了一下玻璃,幼孩的手指没在玻璃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表情却闪过片刻烦躁。 这几日宋安一直是在实验舱里度过。无数的研究员像参观团一样来了又走,席然能感受到宋安心里越来越烦,越来越燥,八岁的孩子心里居然能腾起一股毁天灭地的狠戾,这种暴戾无常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磕了药的野兽。可宋安面色无常,竟然还和每个过来观察的研究员打招呼,对于安排照顾他的研究员,他也不吝啬自己的笑容。 “原来我已经死了呀。”宋安恍然大悟地说,点点头道:“我居然能活下来,真是太神奇了。” “林教授真的很急,在没有申请的情况下就开始了实验。”研究员手持着记录板,自从宋安的实验成功后,被编号为A-023案例在林海生物局里掀起了哗然大波,林霜雁的先斩后奏被上面‘请’过去好一阵批评,批评的同时又鼓励她这种敢为人先的勇气,说实验精神就要勇当先锋,弄得人唏嘘不已。林霜雁在看到宋安苏醒后先是累得昏睡了三天两夜,醒后再被上面通知‘开会’,‘新种计划’的研究结构进行大改,等到她终是有空闲回归实验室母子相聚,已经是宋安醒来五天后的事情了。 研究员感慨道:“还好实验成功了。” 宋安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容:“是啊,还好成功了。” 研究员只当这男孩喜欢笑,用笔点了点记录板:“有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会饿。”宋安乖巧回答道:“我饿的很快。” “对了,我感觉它快好了。”宋安摆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将透明的尾巴展现在研究员面前。 “好了......是什么意思?”研究员盯着他的尾巴,询问道。 “它更有力气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自从实验成功,宋安受到24小时不间歇的观察,他们需要更稳定的数据,来判断‘新种计划’进行下一次人体实验的可行性。从宋安各方各面的表现来看,实验结果带来的惊喜只增不减。记录宋安的研究员觉得人类实验体真好,人类实验体还能交谈,换作其他动物实验体,他们经常要拿着武器进行数据提取,哪有一个像宋安这么情绪稳定又好说话的? 研究员把宋安所说尽数记录在案,对宋安说道:“好的,我需要取你一点血液,这过程可能会有一点疼。” “我知道。”宋安抿了抿唇,“大哥哥,你可以轻一点吗,我是很怕疼的。” “待会哥哥给你吃糖好不好。”研究员笑了笑,按下了实验舱的取血按钮。 “骗子。”席然听到宋安用一种很低很轻的声音缓缓道,随着按钮的开启,实验舱中伸下一根机械臂,上面的针管长度比普通的医用针管夸张两倍,针管扎进宋安尾巴要往里直捅至血管处,快速地抽着血。尾巴因为受到了伤害痛地打颤,宋安的脸色也白了几度。 等一管血抽完,宋安看起来萎靡了不少。 席然在一旁看的心惊胆颤,这个抽血量换作正常人类小孩,单凭抽血都能给人抽死。“卖血都没这么夸张。”不知生物局这边是怎么想的,随着日数更替,抽取的毫升也逐步增多,也许他们真的把宋安当做实验品在对待。好在宋安的修复能力属实强悍,才经得起这几天的大出血。这些天宋安的吃喝拉撒全在实验舱里完成,他能吃正常的食物,只是食量变得跟成年男人一样,排泄非常少,通常是落在实验舱里,再由舱内自助清洁系统将他和舱壁全体清洁一遍。席然甚至觉得这玩意就是一副高科技棺材,把人关在里面跟死了没区别。 林霜雁在五天后重新出现在实验室内,宋安看见她马上摆出一副被欺负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钻进母亲的怀抱里,隔着舱窗喊道:“妈妈,他们总是抽我的血,好痛。” “我好想家,我想睡在我的房间里。”宋安拍着防化玻璃,睁大眼睛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宋安软趴趴地撒娇道:“我想回家。” “唔......”林霜雁望向宋安半截非人的身体,垂下眼睑,即便侥幸活了下来,但以这种姿态如何重新融入正常的生活里去?林霜雁深吸了一口气,对宋安坦白道:“现在还不能,但是妈妈肯定会带你回去的。等到时机成熟了,妈妈跟你一起回家好吗?” “可是我、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宋安被母亲拒绝后声音里染上了哭腔,金色的双眼浸满泪水,这几日被像怪物一样观察和对待的委屈涌至心头,一直逞强的男孩在母亲面前尽数发泄了出来,“我好害怕,妈妈,我好害怕。” “我难道以后都要待在这里面吗?”宋安咬紧牙关,提出了一道让林霜雁振聋发聩的问题。 “不会的。”林霜雁面对孩子突如其来的暴泪,眼眶湿漉却强装镇定地说道:“妈妈一定会想办法让宋安变成原来的样子。让宋安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 林霜雁将额头贴在玻璃上,真诚地讲:“宋安相信妈妈,好吗?” 宋安泪眼婆娑地望着神情急切的母亲,闭上双眼流下两道眼泪,听话地点了点头。 席然站在他的记忆里,宋安脑海里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即便是面对最爱的母亲,宋安也没有转变内心的态度——“骗子。” 53 程淼淼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之一,亲身经历实验室变故和亲眼目睹挚友死去,对孩子造成了不可逆的心理阴影。程家人在得知这件事后,马不停蹄地要来接回自己的宝贝女儿,谁能想到早上出门还元气满满、笑容满面的程淼淼,竟然变成了一副不会说话的漂亮娃娃,她在事发时被吓昏了过去,醒来便一直呜呜咽咽地哭,周围但凡有人靠近,便会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害怕得哆嗦。 愤怒的情感也需要寄托,总有人要为事件负责,丧子之痛还未平复,林霜雁出来承担了全部责任,宋慎独也到场,一场变故给两家人罩上了巨大的阴霾。众人协议程淼淼进行心理治疗,医生又给了其他方案,最好的方式是催眠,让程淼淼忘记这段回忆,只当做了一场梦。 宋安‘重生’后,席然一直跟着‘宋安’待在实验舱里。宋安的情绪很差,他的心底仿佛有火在燎,暴虐的气息肆意地摧残席然所处的记忆空间,每当遇到抽他血的研究员,宋安心里都是想着怎么把他生吞活剥了,席然想:也许林霜雁以为救回了自己的宝贝儿子,但是真正回来的,还是原来那个宋安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宋安凭借着人畜无害的演技终于逃脱了束缚四肢的实验舱,被置放于一个家具齐全的房间里,四面都是以供观察的透明玻璃,就连厕所也是无墙设计,房间四角都安装了监控,在这里,毫无隐私可言,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礼盒。宋安来到这的第一刻,并没因为活动空间变大而感到欣喜。“我好像动物园里的动物。”宋安言简意赅地评价了一番自己的新房,露出一个苦笑,朝林霜雁问道:“妈妈,我还不能回家吗?” 林霜雁还没开口,一旁的研究员便道:“如果你的外貌更接近人类的模样,也许就能回家了。” 研究员实话实说,本意是安慰,同时也戳中了林霜雁的痛处,林霜雁沉下脸色:“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妈妈会给你打造更好的空间。” 席然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如果宋安一直是半人半兽的模样,林霜雁岂不是要把他关一辈子?林霜雁也很纠结,等宋安重生的欣喜一过,剩下的全是道德与良知的博弈,新种计划已经推向了人体实验的高潮,所有新种计划的参与人员都在摩拳擦掌期待着,如果想让宋安恢复成人类形态,实验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宋安作为首例,没有前人的经验和理论铺路,道阻且长,研究的过程必是艰辛又痛苦的,她不能肯定实验的百分百成功,也不愿让自己的孩子继续受苦。作为一个母亲的私心在某一刻已经超过了她毕生所信仰的科研事业,林霜雁彻夜挣扎,却不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更接近人类......”宋安若有所思地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看向自己充满鬼怪感的异形身体,哀伤地叹气:“嗯......我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怪物。” 林霜雁的眼神变了变,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宋安隔着防化玻璃,安静地坐在墙边,席然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他悲哀地问:“妈妈,是不是因为我像怪物,所以你才讨厌我。” 林霜雁极力反驳:“胡说!没有母亲会讨厌自己的孩子。” “可是......你甚至都不摸我。”宋安的金瞳里凝着一层似有似无的水汽,“爸爸也只来看过我一次,他是不是不爱我。” “不是,林海生物局的出入需要审批,而且你也知道,你爸爸他......” “他很忙。”宋安自顾自地接过林霜雁的话茬,“我知道,你们都很忙。” “一直以来,你们都很忙。” 一股泛至脊背的寒冷,令席然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离记忆碎片更远了些,空间里突然升起混乱又刺耳的声响,席然一阵耳鸣,长时间的封闭和另类的对待让孩子产生心理扭曲,被世界抛弃的不安点燃了怒火,让席然惊惧的是,这个八岁的身体里居然还有不合年龄的杀意,宛若一团腾升而起的凶焰,声势愈来愈浩大,要将世界燃至毁灭。 实验室里,宋安在哭,白皙粉嫩的面颊缓缓落下清泪,他哭起来跟其他孩子不同,不吵不闹的,观者无不为他动容,林霜雁的心像抹布一样被狠狠揪成一团,只听宋安绝望地说:“你不爱我。” 林霜雁应对不了孩子没有安全感的叙述,一时间只想不停地给宋安力量,道:“妈妈怎么不爱你,你是我最爱的人。” “那妈妈抱抱我。”宋安安静又无声地流泪,“摸摸我的头吧。” “......”林霜雁脸上闪过动容,浑身像被钉在地上一般,宋安的眼泪令她抓心地难受,又无法去动。 “妈妈抱抱我,求求妈妈。”宋安的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苍白小脸上浮现出绝望:“我好害怕,妈妈不爱我,你们都不爱我,因为我是怪物......” 林霜雁再做不出无动于衷地看孩子哭泣的举动,她打开阻隔研究员跟实验体的防化玻璃,从外面一步一步向宋安走来。随着林霜雁的越发靠近,席然感觉到一阵颤栗,先前嘈杂的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这来自宋安的身体,预示着什么东西开始倾塌,席然没由来地一阵紧张,看着林霜雁即将触摸到宋安,他大声叫道:“不要!” 空间内所有的碎片开始旋转起来,席然被闪地睁不开眼睛,这些碎片快速地变形、连接,将一幅幅小画拼接成完整的大画面,定格在林霜雁猝然放大的双瞳中。林霜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殷红的血液从她嘴角滑落,白褂上蔓延开血的红海,触目惊心。场景突然拼接成功,席然仿佛就在当下,站在宋安与林霜雁的身边,被眼前一幕震在原地。研究员神色骤变,大骇着想要关闭牢笼,宋安的动作更快,席然耳畔只有宋安闪过去的风声,他眨眼便闪在研究员面前,如同炮弹一般将他翻倒,下一刻,稚嫩的手掌化为黑色的利刃,瞄准研究员欲要反抗的左手,刺穿手臂生生扎在地面上! 研究员被疼得五官扭曲,惊喊道:“啊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 宋安自上而下地看着他,金瞳泛着凛冽的光,冰冷地说:“我都说了,我是很怕疼的。” “谁让你......总是抽我的血。”宋安俯在他身上,阴恻恻地说,幼小的身躯竟是压得一个成年男人动弹不得,“你应该也感受一下,失血过多的感觉。” 宋安扬起手,黑色的尖刃被高高举起,仿佛死神压在人头顶的镰刀。 席然快速转身,对着宋安的背影愤怒地大喊:“宋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飞溅的血光和凄厉的惨叫,席然面色惨白,恍惚间看见实验室外又冲进来了一堆人。 一时间,无数的杂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尖叫的,警报的,奔跑的,摔倒的,混乱只汇集成了一个结果,席然脑海里印出几个月前在宋安书房触摸到的冰山一角,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新种计划,现在看来,眼前的场景最后会变成一张白纸黑字的报告。 ......【林海生物研究局。 编号A-023‘新种’与人体融合成功。 脉搏频率为正常人类的两倍,血液循环速度为正常人类的两倍。 检测到新型基因,为变异基因,外貌上失去人类特征双腿,长出类脊索动物下身。 间歇性失去人类理智,发作期造成两人死亡,四人重伤。破坏力S级,危险性S级,一级防范指令已下达。】 两人死亡......两人死亡。 短短的四个字宣告了事件的结局,席然无暇去看发作期的宋安到底有多能打,他为自己的灵光一现感到害怕,蹲下身去查看林霜雁的情况。林霜雁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嘶哑的喘息宛若破败的风箱,她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中殷殷地冒出,身下汇聚成越来越大的血泊。席然想为她捂住伤口,指尖却穿过了她发抖的身躯。 席然眼底涌现出愤恨的红色,双拳紧绷自言自语道:“别傻了席然,这是记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你改变不了的。” 林霜雁汗如雨下,晶莹的汗液浮在迅速褪去血色的面庞上,每一次抽吸都越发微弱。 席然发现她双唇微微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席然凑近了去听,只听见虚弱的一声——“好吧。” 林霜雁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力量也跟着身体的缺口迅速流逝,在临终前她默默地想,作为母亲,她不够称职。作为研究员,她又太失职。身为林海的孙女,高智商海归学术型人才,一直都是披着万丈金光的她,嫁给宋慎独,被无数人艳羡的她,最后把自己的孩子变成实验体,狼狈地死在儿女情长里。 这就是结局吗,那好吧。 宋安的虹膜霎时变化万千,金丝如潮退,那种癫狂的杀意也跟着慢慢消退了,眼底恢复了一片清明。 他身形一顿,虚晃间脱力地摔在地上,仰起脸望着那一抹没有气息的背影,宋安试探地出声:“......妈妈?” 下一秒他被无数个冲上来的研究员按住。 .. 一开始,宋安的出生对于林霜雁来说是一份作业。 从一堆实验瓶瓶罐罐和研究草纸中长大的她,从小便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意义,她要成为像爷爷一样专心于学术的人,通过对领域的研究造福世人。可惜她学术路上最大的阻碍竟是性别,林海发展三代,已经不缺医学科技上的人才,对于世家小姐的培养,人们更热衷于教她们诗书琴棋画,用来吸引男人。成为一个通情达理,贤惠懂事的妻子,成了每位少女的必修课。用林霜雁自己的话来说:所有小姐都在做一个德才兼备的花瓶,她戏谑地称世家联姻为‘花瓶交流法’。 大雁飞得很高,不惧步履艰辛长途跋涉,它能飞得很远。想要实现理想,在人才中脱颖而出,便要成为天才。 成为天才的代价,是林霜雁藏在身后的十万分努力,她苦心造诣于实验研究,废寝忘食,几乎放弃了跟同龄人交流的时间,每天埋在书海潜心修行,造成了严重的交流障碍。很多时候,她不懂如何去表达情绪。更多时候,她只是冷着一张脸,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相反,一旦涉及到专业领域,她便能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很多人觉得她古怪,也有人说:“天才不都是这样?” 但她不是因为古怪成为了天才,而是成为天才的过程中她必须变得古怪。想要获得什么东西,便要舍弃一部分去交换,这符合她的研究理论,她心甘情愿。 但在往后的人生轨道里,她时常会后悔这场交易。 特别是在与宋安的交流中,她不知如何去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 林霜雁没想到自己成为了天才,依旧逃脱不了联姻的命运,更何况这次的对象是那个小姐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作为高频词出现的男人,作为一个自认为‘劣质’的花瓶,她竟然要跟大名鼎鼎的宋家独子联姻?那可是大财阀贵公子,林霜雁在别人的嘴里理解这次联姻,大意是嫁过去吃穿不愁,众享荣华富贵,几代人不用努力的大喜事。 嫁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还不如原地跟实验室的蜥蜴结婚。烦死了。林霜雁拿着试剂面无表情地想:要不干脆把这小子毒死,婚前弑夫,从此之后再也没有男人敢娶,一劳永逸。 结果父亲给她下达了死令,如果不跟宋家小子结婚,就不再令她踏进实验室半步。 “他都没见过我,为什么就想娶我?”林霜雁不解地想,这宋慎独不过也是家族处理人际关系的一枚棋子,说联姻就联姻,一点反抗精神都没有,看不起这种男人。 宋慎独第一次见林霜雁的时候,浪漫地带了一大束玫瑰,宋家的企业永远走在时代前列,作为商人世家,他也搞洋人喜欢的那一套。 两家大人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笑面生风,宋慎独站在门外,漫不经心地往门缝里瞟去,只见相亲对象坐在靠窗的地方,窗外的光影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黑发严谨地盘起,露出纤瘦洁白的脖颈。回想起外人对林家小姐的评价,均是印象寡淡,说她本人没参与过任何社交活动,很少抛头露面,长相如何暂先不提,性格似乎很古怪。对于这场联姻,宋慎独觉得自己没到该结婚的年纪,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他和林家小姐没有爱情,那显然只剩坟墓了。 他心情也同林霜雁阵阵悲凉,只不过他一向逆来顺受,宋慎独认为,今日不结婚,迟早是要结的,今天不进坟墓,迟早也是要进的。再说了,他现在没有心仪对象,等他成了宋氏的掌权人后,若是再遇到真命天女,包养个小姐二奶奶的事,他又不是做不出来。 一番自我调节,宋慎独的神情舒缓了许多,至少笑得没有那么虚情假意了。 “慎独,走了。” 被长辈指点,宋慎独提起了精神,捧起玫瑰,将装有钻石手链的盒子塞进裤袋里,同几人一起进入了房间。 “霜雁,这是慎独。”林海年迈的声音触动了坐在饭桌前的那位少女,少女动了动,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起身,然后转身——宋慎独愣在原地,玫瑰倚在胸前,沾着露珠本该娇艳欲滴,却全然在少女冷傲又美艳的眉眼前失了色。 林霜雁看见来者,神情无波无澜,只是对长辈们欠身,算是行了礼。好神奇,她明明一言不发,一颦一息却像一把刷子似得,挠得宋慎独心里痒痒。 林霜雁父亲扶着她的肩膀道:“小女比较文静,不太爱说话。” “没关系。”宋慎独向前走了一步,翩翩少年笑得连眉毛都弯了:“我爱说话。” 在众人的笑声中,宋慎独补充道:“我一看到她,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慎独,别太轻浮。” 宋慎独耳尖猝然粉了一片,轻咳了一声。将鲜花和首饰送给林霜雁,“初次见面,我挑了很久,不知道配不配你。” 长辈在一旁夸赞道:“还带礼物,慎独真有心了。” 林霜雁一脸淡定地收下礼物,思考了一会,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的东西,当做回礼递给宋慎独。 宋慎独把玩着手里的物件:“这是什么?工艺品吗?” 林霜雁:“不,是实验老鼠的头骨。” 宋慎独:“?” 林家长辈:“......” 林霜雁就这宋慎独的手,指着骨头上的纹理分析道:“因为药剂过猛,以头抢地,它把自己撞死了,喏,这一处是它的致命伤。” 一旁林父和蔼的笑容险些裂开:“霜雁!” “你送我这个,是因为觉得它的死亡很浪漫吗?”少女的青葱玉指不经意间拂过手上的皮肤,泛起阵阵热意,宋慎独视线停留在她纤白细长的手指上,问道。 林霜雁坦诚道:“没有,只是好看罢了。” 林父在一旁突然很想寻找自家的呼吸机,他被缺乏浪漫细胞脑子只有一根筋的女儿两三句震惊世俗的话说得连连缺氧,脸都憋青了。 宋慎独一反常态,仔细地打量着凑近了的林霜雁,点点头:“嗯,你确实很好看。” 宋家人又开始提醒自家少爷:“慎独,不要轻浮!” 两人的爱情来的突如其来又轰轰烈烈,宋慎独隔三差五便开着敞篷豪车载着满车座的花到林霜雁研究院的楼下,林霜雁有些不满:“他们说婚前最好少见面。” “谁说的?”宋慎独挑挑眉,英俊又迷人,他的气息裹挟着花香一同送进林霜雁怀里。“我的爱情观就是天天见。” 林霜雁只得搬出送客的杀手锏:“你打扰到我做研究了。” “未婚妻,”宋慎独脸上充满了挫败的失意:“你什么时候研究研究我。” 林霜雁听到研究二字后神情逐渐认真,就像庖丁解牛的屠夫一样若有所思地看着宋慎独,好像真的在考虑将他解剖灌药的可能性。宋慎独脊背一凉,赶紧扯开话题:“你什么时候跟我约会。” “我很......”忙字还没出口,林霜雁的嘴唇就被宋慎独的手指堵住了。宋慎独朝她挑衅地眨了半边眼:“如果不约会的话,我们的感情就不能升温,如果不升温,我们就不能相爱,如果不相爱,我们就不能结婚,如果不结婚,你就没办法再做你喜欢的实验。女人,想清楚了再拒绝我。” 林霜雁觉得眼前的男人跟那些小姐说的都不太一样,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实践出真知,闭上眼叹气:“......一定要相爱吗?就算不相爱我们也能结婚。” “不行,只有物质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宋慎独诚恳道,“美丽的女士,这周三来我的江上party,感受一下我的私人游艇?” 林霜雁冷冰冰地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宋慎独笑容不减:“真聪明,你怎么知道我只邀请了你?” 林霜雁:“……” 纵使林霜雁脸上写了一万个不情愿,面对宋慎独带笑的眼睫,还是默默地说了声好。 在宋慎独恬不知耻软磨硬泡的追求下,这场看似牵强的婚姻竟然出奇的顺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林两家离谱的独子和长女,像双向奔赴的病情般如胶似漆地黏在了一起,婚后一年宋安便出生了。 刚开始,林霜雁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来堵住那些催促不停的嘴,彻底巩固两家的联姻。可等到她第一次抱着婴孩大的宋安时,那个孩子那么小,那么软,柔软的皮肤下藏着一颗蓬勃跳动的心,林霜雁安静地拥抱着他,母子间心脏的共振,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林霜雁的心房,心底有一块被敲得陷了进去,跟孩子的体温一样暖烘烘的。 林霜雁听过很多生物的心跳,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奇妙。 “辛苦了老婆。”宋慎独亲吻她的额头,林霜雁看着皱巴巴的小孩,皱眉:“怎么这么丑?” 旁人笑道:“没长开是这样的,张开了就好了。” “新婚夫妇,准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啊?” “叫宋安。”林霜雁对上宋慎独笑意盈盈的眼睛,不自觉地勾了勾嘴唇,放缓声道:“做研究也好,去经商也罢。希望他能平安快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父母爱情—— 【初次见面】 宋慎独:见到本人后我命运般的老婆! 林霜雁:确实比实验室的蜥蜴长得耐看些。 【热恋期间】 宋慎独:只有物质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林霜雁:还有这种好事?指散了 宋慎独:...... 54 山林间清新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的时候仿佛能把身体里的杂质再净化一遍。 席然醒来时脸上湿漉漉的,正巧碰上宋安睁开眼,琉璃色的眼瞳倒影着席然蜷缩成团的身体,眼底流淌着温柔的河流。他们默契地一同苏醒,冥冥之中有什么命中注定,有些东西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宋安看不得席然哭,伸出手三两下抚掉他脸颊上的泪水,怎料下一秒那人竟是靠进怀里,席然哽咽的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上来:“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宋安神情一懵,席然的头顶还贴着他下颚,像寻找庇护的小兽一般钻进怀里,温热的吐息喷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烫得心脏怦怦直响。亲昵的举动如同巨大的惊喜砸的宋安措手不及,擦眼泪的手停在人脑袋上方,推开又不想,想搂又不行。 席然没察觉出异常,还在呜呜咽咽的叙述着:“梦里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救人也救不到,他们拉着你去做实验,你不是大老板吗怎么就任人家宰啊......打进身体里的子弹多疼啊,你怎么都不喊的......妈的,我为什么同情你,明明我也很惨,这是什么,比惨大会?谁比谁更惨吗?” “我才不会原谅你......我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别以为你用命救我前事就能一笔勾销,你欠我的多了去了......!可是我现在居然跟你一块死了,能跟喜欢的人一块死,算你这辈子唯一的福气了,我也是倒霉,怎么就摊上你这种家伙......早知道横竖都是死,就收了木毅笑的钱给家里寄过去......现在我死了,也没给家人留点什么钱......” “早知道我就不去兼职了......早知道我就不去上学了......我爸说的对,读个H大挺好的来什么G市啊......早知道我就不上那辆车,遇见你就是错误!错误!......!我他妈讨厌死你了!” 在宋安的走马灯里,席然亲历了他的成长,人们总说不要跟他人诉说自己的苦痛,因为没有两个人会完全拥有共同的经历和感受,也不能打心底的去理解旁人的悲伤。可命运就是那么怪又那么巧,偏把宋安剥开了摆在席然面前,宋安是从镶了金的荆棘里长大的,外人只看到那一片金光璀璨的身价,却没人看见他满身疮痍,无数个被林海生物局的死亡实验折磨的日夜,席然看着他背负着伤痕与血泪从少年长至成人,再无情的人都要落下两滴泪,见到宋安好端端的第一刻,竟是想冲上去拥抱他。 或许,爱与恨并不在对立面,它们是相融的,席然不否认自己厌恶宋安,却也停止不了拥抱他的手。 宋安听他连续说了好几个‘早知道’,想什么说什么,言语内容思维跳转得飞快,知道他此时情绪不佳,只得安慰地揉揉他的后脑勺:“不哭了。” 席然一顿嚷得脑袋缺氧,却不忘反驳他:“我都死了我还不能哭吗?” “也对,你都挂了那么多次了,肯定习惯了。” 席然抽抽鼻子道:“都怪你说的什么临终遗言‘这辈子都挣不开你,下辈子也遇到你’,真会讲话,以后别讲了。现在好了,我们真要一块下地狱了!” “......”宋安抱着他出奇地安静了一会,然后说:“席然,下辈子到了。” “?” “你说的对,我欠你的多了去了,这辈子别的不做,就让我待在你身边还债,嗯?”宋安缱绻在心底的意念,话语如清风吐出,一时让席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愣愣道:“你想得挺美。” 席然与他对视半晌,直到宋安眨了一下眼,才确认生命的活力重新注入他的身体,枯叶在他身下被碾碎,潮湿的土地还散发着青草气,席然伸出手戳了戳宋安的面颊,很冷,但是很软。 戳到了......嗯? 席然惊骇地低头,宋安媲美罗马雕像的身材一览无遗,从坚硬的胸肌到纹理分明的腰腹,连着胯间的硕大都软趴趴地垂在大腿间,席然也不想看,只是那东西颜色太深了,宋安的大腿又很白......反正就是不得不看见,然后又多看了两眼。 天哪,宋安现在竟然是全裸着躺在荒郊野外!而此时此刻,他,躺在宋安的怀里! 席然像被夹了尾巴的猫一样窜起来:“我没死?!你、你怎么复活了?” “我没有死。”宋安如实道,跟着席然一并坐起来,“不过,我也以为我要死了。” 得知状况的席然为刚才情绪失控闹了个大红脸:“那我当时喊你,你为什么不应我?” “太累了。” 他是真的累,身体素质每况愈下,与红骷髅对抗是愤怒爆发的回光返照,更别提高空坠落的变异,只为求得一线生机,变异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出血量大到堪比凶案现场,宋安无论是精神还是力气都被压榨到濒临崩溃的状态,最绝望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信念——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看到席然因为他死去。 等到两人总算落地,确认怀里的爱人还有气息时,宋安一直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他连开口发声的力气都耗尽了,直接晕了过去。 “你......”随着宋安双腿交叠着坐起,他胯间的东西便软吞吞地跟着挪了位置,从一边倒向了另外一边,席然只瞄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回忆起不久前的种种,席然又忙转回头,去找他身体上有无残缺的部分,生怕他缺胳膊少腿:“你还好吧?身体没事吗?” 好在宋安该有的都有,席然内心不得赞叹新种的强悍,听宋安话音里泛着丝丝笑意:“你关心我?” 席然一噎:“......我管你死活。” “我挺好的。”宋安显然丝毫不在意自己裸奔的窘状,他仰起头感受着森林浓郁的气息,喉结上下滚动,身体竟是轻盈无比,充满了力量,哑声道:“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看起来就跟拍丛林大片的艺术模特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血渍,阳光透过纵横交错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被光线照射的皮肤甚至还能泛出美玉一样温润的光泽,连着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在烁烁生辉,干净地如同无法亵渎的神明。相反,席然在他身边一脸灰扑扑的,干涸的血迹还贴着半张脸,他翻身坐起时,头上夹杂着两三片碎叶、草根,明明身着衣物却从脚到发丝都透着一股狼狈劲,好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又在山地里流浪了一周跟野兽搏斗后的野人。孤男寡男,荒山野岭,一个全裸一个甚至还比不上全裸,席然思索半天也没能把眼下情景跟‘从来没这么好过’这几个字连上,全当宋安是摔坏了脑袋,只是他亲眼目睹了宋安异变的过程,如今又变回了一个四肢健全没有长任何诡异器官的‘人’,心底有无数疑问涌出:“新种能死而复生我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样子?” 宋安一副‘你知道新种?’的表情看着他,但他很快反应来,说:“嗯,毕竟你已经成为新种了。” 席然虽然在宋安的记忆里有了粗略了解,但都是零碎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和宋安共情实验室的针管刀枪,听宋安此言,席然连自己身在何处睡了几天、宋安为什么裸奔的诸多问题全部抛之脑后,蓦地抓住他的手臂:“宋安,有关新种和新种计划的事,我想听你完整地讲一遍。” 宋安沉吟了一会,似是在将记忆组织成语言,在席然的注视中缓缓道来:“四十年前,华夏的科考队,在近E国国界线的一个陨石坑里,带回了一种东西。它是一个单独的元素形态,它浑身上下只由一个元素构成,而那种元素是我们目前的知识领域所未知的。简单来说,就是元素周期表里没有。 它不像人类认知里任何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它是一个特殊的生命体。这是外星带来的礼物,全新的物种,人们称它为‘新种’。 有一天,一个研究员在研究室里不小心划伤了手,拿医药箱的时候,新种爬到了她的身上。研究员很紧张,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一点一点的进到了自己的伤口里......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席然记起自己毫发无损的身体,挑眉问道:“他伤好了?” 宋安点点头:“是的,研究员的伤口消失了,皮肤宛若新生,在观察了几天没有出现异常后,研究员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在实验中发现它可以跟任何元素融合在一起,并且起到了修复、重组的作用。几乎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将它运用到人类治疗里呢?十几年前,在医疗水平还不及治百病的时候,有了新种,许多难以战胜的疾病,像晚期癌、艾滋病、阿尔茨海默氏症,好像都有了希望。” “消灭人类遇到的一切疾病,让人类远离疾病之苦。”宋安深吸一口气,说:“这就是‘新种计划。” 席然听他言至此,立即明白了‘新种计划’背后的伟大宏图,然而‘新种计划’是远超预期地发展了,宋安人身蛇尾的模样,和他远高于常人的力量、速度、反应力。死去的自己却完好无损地延续了生命。诸此种种,‘消除人类疾病’的愿景不过是人类进化这庞大利益中的九牛一毛。 “也是那位被治疗的研究员反驳了新种是新元素的定义,她坚信新种是一个有智慧的生命体。”宋安垂下眼眸,过往的记录中也有人怀疑那名研究员爱上了新种,但这一节他没跟席然提起。 既然新种计划是为了救人,席然却不在宋安的记忆里跟现实中见到其他同他一样的新种人,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失败的案例吗?” “......恰恰相反,我是最成功的。”宋安说,“在你之前二十年,自我之后再没有成功的人体实验。” 席然问道:“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宋安神色黯然,但凡能多几个实验体,他也不至于整整二十年都被拿来当原体开刀。 “我还有疑问,”席然说道:“我记得你之前几乎刀枪不入,为什么这次你会受这么严重的伤?还有......那副怪物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生物局认为这是新种将死的前兆。”宋安道:“这段时间我确实虚弱了很多,但是现在......我另有想法,不过需要证实。” “‘新种’的发作期,‘新种’会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占比操纵实验体的意识,在发作期间,‘新种’会帮实验体摒弃掉所有原来世界的道德感、价值观,放大人类最原始、最暴戾、最邪恶的想法。所以发作期的新种人是最恐怖的,他不但有摧毁一切的欲望,还会有摧毁一切的能力。但往往也会有,最直接、最真实的情感表达。” 听宋安倒课文般的的讲述,席然张了张口,神情怪异道:“所以……你之前……” “嗯。” 宋安知道他在想什么,点头承认,“人体实验除去失败的,成功的新种人全都没能熬过发作期,少数自杀,多数直接丧失了人类理智,成为一头发疯的破坏机器。” “我是完全融合实验体,跟‘新种’抗争了这么多年,将这个百分比压到了百分之七十八,这让我……”宋安声音逐停,用舌尖抵住腮帮子,蹙起眉头,眸色渐深,沉默片刻才继续讲道:“每个月一次的发情期,发情期内是新种意识,而不是人类理智……” “我伤害了许多人,包括你,但这并非我自愿……”宋安落下话音,脸色比席然第一次见他还要冷,眸间似乎凝着化不开的冰霜。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席然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他撇过头,深呼吸后才道:“我说的做梦,就是梦见你的许多事,虽然不全面,但也走马观花的看了你的记忆。包括程天启、程淼淼,还有你母亲……” 这一时两人都无言,回忆曾经遭遇的伤痛跟把伤口再撕开是一个道理,而有的伤还没愈合,甚至无法愈合,让当事者永远地带着疼痛前进,话题沉重又僵硬,气氛骤降至冰点。 宋安沉着脸思索了一会:“不过现在,新种意识压到了百分之五十,我肯定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说来也巧,自从遇见你,新种意识的活跃度开始降低,也许它确实被大幅度削弱了,也可能是我更想去跟它抢权限了吧......你说你看到了我的过去,我更倾向于是‘它’让你看的,23号种子本来就是从我身上提取的,拥有我的记忆也很正常。” 席然整理片刻思绪,才将头扭回来,朝宋安问道:“那些实验是怎么回事?那些一次次将你置于死地的实验。”木毅笑对他说过什么该落在他身上的东西,是宋安加倍地承受了,席然不理解,新种的实验过程为什么一定要向死而生呢。 提到这点,宋安的神情一怔,微微张口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对上席然探问的目光,他慢慢垂下眼睑。“是新种救了我,如果不是新种,我根本就不存在......”宋安似乎在回忆什么,眉间的郁结更深。“那些实验,便是我与它抗争的过程。新种会控制实验体的精神,如果实验体没有自我意识的话,那他将一直处在发作期......”席然听着他轻声叙述,联系自己在他记忆里看到的种种片段,宋安异常的情绪和行为都有了解释。席然从复活至今都在思考,原本一团乱麻的困境,在他的思考下竟是缓慢地清晰了一些,随着宋安的讲述愈发明了了起来,好像冥冥之中抓住了一条线,让他在这个复杂的局面里,不再像随时都会被大风大浪挂得颠倒倾翻的小船。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如果制作出能抑制新种的药剂,你就不用被实验了。” “他们试过很多种办法。”宋安说,“最开始,新种的发作期根本不是人能控制的,只有靠硬碰硬,让实验体身体机能崩溃,才能暂停发作期。” “即使打断两条腿,还能用手爬行冲过来咬你,必须让他完全失去生命体征,不然发作期不会停止。” 宋安没有夸张成分的描述,让席然听得胆战心惊。 宋安咽了口沫,“所以,每一次死亡都能削弱新种的自主意识,增加实验体对身体和精神的掌控,同时也促进了实验体跟新种的融合。这就是‘压’的过程,除了这些,实验也给林海生物局带了部分成果,比如我身上的器官和肉块......嗯,之类的。有时候会想,究竟是宋安慢慢压制了新种,还是新种逐渐成为了宋安。” “或者说,我就是它,我们是一体的。”亲眼见过,席然知道宋安这些话的背后是多少个日夜,宋安乖巧地在席然面前剖析自己的苦难,席然看着他,不知怎的竟是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覆在冰凉的手背上,传递着体温,席然才发现他表皮温度竟然这么冷,也难怪,全裸着在深秋低气温的树林里,没被冻死已是万幸。 宋安的视线落在席然覆盖在身体的手上,感受着那一处名为‘安心’的热源,脑海里思绪翻涌,蓦然转过手掌,将席然纤瘦的手腕握在手心里。他会错了意,直直地望着席然道:“不用怕,我不会让你遭遇这样的事情。有我在,生物局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你的实验很完美,几乎是二十年来最完美的一次,他们在疗养院观察了你很久,没有不良情况,也不需要吃药。” 他才刚讲述自己的实验过程,转眼又来安抚席然的情绪,几乎是轻声细语地哄着他。 席然心底荡开沉重的涟漪,内心波澜万千,白齿咬了一下嘴唇:“我先前自杀的那一次,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们都知道答案,宋安以为他在怪罪,声音更低了:“我不想你死去。” 席然反问他:“你是不想让我死去还是不想让我走?” ——都有。宋安轻轻地叹口气:“离开我的方式一定要死吗?” “如果不这样,你会放我走吗?” 宋安抬眼望着席然,他的眼神诚挚又认真,好像抱着侥幸试图寻找席然的心软,席然一言不发地回望他,宋安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席然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会。”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放手。”宋安掩盖不了眼底涌转的情绪,长睫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两道寂寞的阴影,他垂头道:“等这件事情解决,你就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去,我不会再打扰你。是我亏欠你的,学校还是钱的事情,各种问题你可以找我,我会解决的。” 席然望着他落寞的模样,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丝慌乱,他握紧垂在身侧的手,感受到指甲陷进皮肉的刺痛,朝宋安点点头:“嗯,一言为定。” 宋安喜欢他,席然默道,他一直都在利用宋安对他的好感,在险境中给自己迂出一块又一块堪堪立足的陆地,可让他回应宋安的感情,他能在什么立场上回应?被害人的身份,即便被施害者深沉地爱着,?那感觉也像被毒蛇猛兽圈养在笼子里一样,席然无法放下对宋安对抵触。 “嗯。”宋安收回留恋的目光,沙哑地答应了,他的视线望向因季节枯败的残叶,觉得自己的处境不比它们好多少,呼了一口气:“好冷。” 在之后两人稍微分析了当下的处境,宋安说离这里不远应该有处河流,他能听到流水的声音,便决定先从山间踱步到有水源的地方去。宋安说:“顺着水势可以知道上下游,爬到最近的高大的山脊观察,视野会比较开阔。”席然给宋安捡了几片大叶子,勉强编了一个草裙,让宋安显得不那么......原始且野蛮,宋总光着腚露着鸟,那根用来行事的东西又长又粗,明晃晃地垂下来的时候,席然总避免不了去看,席然给他在后端打结,心里闷闷地想:‘宋安遛鸟多少犯点性骚扰。’ 等席然特制草裙系完,站在宋安面前确认他站起来的时候叶片遮住了隐私部位,才跟他说可以了,“深秋了确实冷。我们快走吧。” 宋安小声道:“席然,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觉得我还有机会。” 席然满脸‘你在说什么鬼话’地看着他:“宋老板少点臆想吧,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不雅观。” 55心里攒得那一点儿勇气就跟气球扎了个洞似地全泄了。 “......是啊,少点幻想。”宋安苦笑了一下,干巴巴地道:“我天天幻想,我还幻想跟你有结局呢。” 席然冷不丁地道:“什么结局?结局是我给你生三四个孩子,然后每天困在家里帮你洗衣服做饭?” 他话音里透着嘲讽,宋安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层层绯红晕上耳畔,委屈地反驳道:“不是。” 席然咬牙:“怎么不是?你之前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宋安蔫哒哒的,神色也不同刚才那般轻松,嘴张了几次又合上,默然片刻,他小声问:“席然,我在你心里……真的就那么差劲吗……” 转而他又自己释怀道:“我怎么会奢求你爱我,你能不讨厌我就已经不错了。” “我挺讨……”席然话到嘴边,看着宋安一副即将被打击到面色泛白的脸,心里突突地,峰回路转道:“我不讨厌你。” 宋安的眼睛亮了亮。 席然直白道:“我没有斯德哥尔摩症状,看着你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即便我知道那并非你所愿。” 经历了宋安的记忆,席然知道有些事可能并不出自宋安本身所念,在这个惨局下,他和他亦是受害者。但是……浑身湿漉的被按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被剥光羞辱,痛哭流涕着被侵犯,哀求的声音被对方欢愉的低喘笼罩,屈辱的记忆像浸在骨子里,肉体的重生也无法改变精神上的伤痕,像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是宋安用无数次的示好和道歉都无法消除的芥蒂。 宋安没说什么,对于这件事他已经道歉了不下一次,他眼里刚燃起的那一点期翼,被风一吹,瞬间黯淡了下来。 “你在飞机上救我,单这件事,我很感谢你。”席然诚实地说,“你受了很多伤,我也……并不是毫无感觉。” “你害了我,又救了我,这之中……也不能说什么扯平不扯平的,我之前想捅你两刀,现在我不想了,我只想跟你不要再沾上关系,回到我以前正常的生活里去。” 宋安勾了勾唇角,惨淡脸色上笑容显得些许牵强,“我知道了。” 风止后气息归于寂静,寒冷在两人之间凝固。 宋安多想把压抑已久的心意在沉默中爆发,破罐子破摔地对席然大喊:“可我就是爱你。”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我能怎么办,我就是爱你,席然你怎么会看不出来我爱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推开我,对我笑一下也好。” 回到现实,宋安在心里当了一回又一回的勇者,对着席然说个千遍万遍的爱,看见席然不带半分笑意的神情,心里攒得那一点儿勇气就跟气球扎了个洞似地全泄了。 被拒绝太多次,宋安连去尝试的信心都积攒不起来,再纠缠就不礼貌了,没有回应的感情只会给人家增添苦恼。 再或者,他本来就不值得被爱。这种念头一产生,宋安便觉心脏发胀,酸得有些刺痛了。他这样丑陋又骇人的生物,怎么会有人去爱? 两人就在这种尴尬的氛围里往水源走去,宋安除了指认方向以外没再多说一句话,他沉着脸,就像席然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自带陌生又疏离的气质,宋安几乎没掩藏自己坏到极点的情绪,一张脸又冰又臭能冻死人。他本来就是不擅长表达情绪的人,能表明心意已经是鼓起了十二分勇气,被拒绝后瞬间蔫了。 地上落着深深浅浅的树叶,让人看不清脚下土地的真实情况,越靠近水源,空气中的水雾越发浓厚,植被也生的尽显翠姿,土壤也愈发湿漉松软。席然脚下一滑,上臂瞬间传来一阵拉拽的力量,宋安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拽住他的上臂,席然身形晃了晃,另一只脚竟也踏空,整个人呈一种往下滑的姿态向下——被宋安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谢、谢谢。” 席然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其实刚才并不惊险,若是真摔倒,也不过是跟滑梯一样在泥土的斜坡上滚个一米半米而已,只不过突如其来的失控感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跟宋安前胸贴后背,那人坚硬宽阔的身影笼在身后,宋安呼吸平稳,一丝热气喷在席然耳畔,连宋安都没注意到,那层薄肉随着呼吸频率肉眼可见的变得绯红起来…… 宋安带有提醒意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小心点。” 说罢,他等席然站稳,便光速抽离了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的声音,他的吐息,停留在脊背的温度……明明再正常不过,却跟加了一层会蛊惑人心的滤镜似的,在席然的感官里无限放大,震得人有几秒恍惚。 “?”席然困惑地拽住胸口的衣料,被那一声声逐渐变响的心跳声震惊到了,心里莫名道:怎么会跳的怎么快? 就因为这么一件事,他会对宋安心动吗? 不,肯定是别的什么……席然才刚放完不想跟人沾边的狠话,不想自己扇自己的脸,立马就对宋安无意的触碰产生留恋。 宋安走了几步发现席然仍站在原地,转过身来:“怎么了?” 席然看着他愣神了半晌,直到宋安走回席然的面前,疑迟地说出那句“你不舒服吗?……我背你?”席然才如雷劈般惊醒,连忙摆手道:“没、没事。” “我们快走吧,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出这片林子呢。” 见他无异,宋安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眼前视野总算开阔,拨开丛丛叶片,潺潺流水声中一条不窄的石溪映入眼帘,溪流向西面顺势延去,地势平缓的区域,溪水清澈到偶见三五成群的野鱼游过。 宋安在四周观察了一下,下了结论:“向西走。” 席然此时却跑到溪水边,蹲下身去用双手鞠起水,也不顾有没有细菌就往嘴里送。 宋安疑道:“很渴?” 席然灌了几口水,用手捧着喝属实有限,他的鼻尖沾着几滴亮盈盈的水珠:“只有你这种非人才会不渴不饿吧?” 他从被枪突突闯进屋子里就再没进水进食,更别提中间流血流汗又流泪的惊险,神经紧绷得忘了一切,刚才赶路时便觉得脚下虚浮,喉咙又干又痒,肚子饥饿难耐,更别提被宋安一拎引起的莫名其妙的燥热,他全当自己是身体透支警告,所以心脏才扑腾扑腾乱跳,基本的生存需求让他顾不上干净卫生,对着溪水一顿狂喝。 被席然说成‘非人’,宋安并不高兴,他抿紧双唇,神色晦暗不明。他并非不知饥饿,只是曾经有过生生把他渴死饿昏的实验来测试新种人对基本生理需求的下限,让他在这种困境之中自动降低自己的生存需求。 “我很累,休息一会再走吧。”席然蹲在原地,看着远处溪水下的鱼群出神,“你说山里的鱼能吃吗?” 宋安看着他:“你饿了?” “有点。”席然擦了擦嘴角,他皮肤白,蹲在溪水边时便有粼粼水光倒影在他的面颊上,更显得肌肤通透,他呆滞地望着远处游来游去的鱼时,黑而明亮的双眼里浮现出对食物的贪婪欲望,那神情沾上了点稚气,在宋安眼里算得上是可爱了。席然说:“自从被新种改造后,食量也增加了不少……” “扑通——”回应他的,是物体下水的声音。席然抽回神,发现宋安双脚踏入溪内,往溪流的中间走去。初入时溪水不过漫到他小腿,越向中游便浸过腰部了,宋安身高有一米九,这么算下来,这溪也不算浅。宋安在溪水中如履平地,他默不作声地往鱼群身边走。 席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在岸边冲他喊:“宋安,你会不会捉鱼啊?” 他这一声大的,鱼群受到惊扰,不等宋安接近便四下游散了。 刹那宋安身如闪电,眼疾手快地掐住了一条距离最近的‘受害者’,没想到鱼身滑不溜秋,那鱼一甩尾,竟是有从宋安的手上逃走之势——宋安改掐为插,卡着鱼的鳃将它提了起来。 席然还没来得及质疑,人就已经提着战利品朝他看了。 “不会。”宋安手里提着还在挣扎的活鱼,淡淡地瞥了一眼席然,他语气里没有邀功的意思,人却显得非常气定神闲:“不过,比它快就行了。” 席然:“……”开挂呢这是。 有了先例,接下来的捉鱼过程便十分轻松,宋安俨然成了小溪的霸主,连溪水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甩了几条鱼往岸上了。 这些鱼被摔得不知七荤八素,席然在岸边的石头上把它们一个又一个捡起来,等捡完所有的鱼宋安便也上了岸,垂下眼里没什么情绪地看向他,“鱼我捉了,火也要我生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宋安望他的时候时常是笑的,再冷的冰凌对上他的时候总会化成一汪温柔的水,里面含着宋安说不出口的喜欢。可经过刚才席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后,那点喜欢被藏了起来,换成生硬的冷漠。 宋安感情的滋味尝得太少了,席然微微眯眼,这家伙比起真释然更像在闹别扭……他好像什么都藏起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藏住。 “我生火。”席然起身找柴,学着记忆里的钻木取火,磨了半天也没见一点火星,倒是宋安上手没弄几下就弄好了。 “喔,起烟了。”席然看着木棍的一端在他手底下慢慢升起白烟,凑过去好奇地看,又被烟熏了一脸,赶忙扭头咳起来。宋安找来干燥的杂草,将磨出火星的木灰埋在里面,慢慢地吹出火来,等那火焰在两人的眼底燃起,席然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欢快:“有火了!有火了!” “真厉害啊。” 宋安嘴角微微一翘,欣然接受了席然不经意地夸赞,转头看到对方脸上的微笑时又一愣。席然脸颊被火焰映成浅浅的橘色,眼底亮亮的,嘴唇看起来又红又软,唇角弯弯露出洁白的牙齿,柔软的红舌藏在齿下,令人回想起吮吸它的时候,有时它也会颤抖着逃跑,有时它会抵住入侵者的肆虐,更多是无力反抗地跟人搅成一团,交换着彼此的津液。 宋安低眸望着那双好亲的唇瓣,有些心猿意马,连收回视线,将鱼叉在捡来的木棍上。 他自诩自制力极强,遇到席然时却总会破功。 “你怎么会生火?” “在国外考察的时候,看过当地原着民表演生火。” “我来烤吧。” “嗯。” 宋安将手里的木棍递了过去,席然接住时手指无意擦过肌肤,带来一阵温意。 席然的手白净纤细,指尖被剪的圆圆的,因为瘦,手背上凸起几条青色的血管,仿佛碰一下就会碎似的。宋安却知道,他完全能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动弹不得,手心对手背十指相扣的时候,能将人压在墙上毫无阻碍地侵入,感受身下人脆弱又易碎的颤抖,抽泣……宋安将脑海里的画面除去,闭眼定了定神,宋大总裁破天荒的觉得自己挺人渣的,只是摸了一下,就被自己脑补得浑身发热。 “对了,红骷髅的事……之后该怎么办?”席然不知他心中那点九九,熟练地翻动木棍。两人是劫后余生,此刻却没半点被人追杀的紧迫感,席然也不知这种心大是从哪来的,或许宋安本身的存在,就让他觉得安全感十足。更何况经历了死亡坠落,却全须全尾的活了下来,让席然对体内的新种也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那架飞机上的人……” “那种情况下,飞机会迫降,但是这种高精组织临场应危能力很强,能把迫降的死亡率拉的很低。”宋安冷静地说:“而且,应该会降落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啊?”席然神色一滞,望着面前这团火,心里骤然慌乱起来:“那我们现在在这里升烟,岂不是会把人引过来?” 他连鱼都不烤了,起身就要将火灭掉,却被宋安制止了。 “算上驾驶员,应该来了十五个人。”宋安遮住火种,眼神下有凶意翻涌:“我杀了九个,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队长——皮特已经死了。面对一个生死未卜,正面对上又毫无胜算的怪物,他们不敢做最后的围剿。” 从各个雇佣兵的表现来看,他们并不知道宋安是会变成十米巨蟒的怪物,只知道绑架的是一名华夏富豪,这种信息差,是宋安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飞机迫降本身就是动静不小的事,重则引发山火,我醒来的时候,南边有树林烧焦的气味,却没有人的味道。”宋安面色冷峻,“我倾向于他们急着汇报这件事,放弃了探寻目标是否存活的选项,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损伤太惨重了。” 更何况,钱他们已经拿到了。 席然脸色发白,对宋安嘴里轻飘飘地杀了九个人的行为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刚才那点不慌不忙的闲情全散了,“你……你还算了对面的人数吗。” 听起来很离谱,但转念想这人是宋安,便又合理了起来。 “嗯,就算剩下的七个人找过来,我也不介意让他们跟死去的队友相会。”宋安的神情就好像在说,他更乐于被剩下的雇佣兵找到,这样他不但能实现复仇,还能抓来几个人质获取更多信息。 席然听他这一番话,只觉四肢冰凉,先前那种碾压性的力量感和层层恐惧顺着记忆的末梢爬了上来,让他对自己忤逆宋安的言辞感到阵阵后怕。 如果宋安真要把他绑在身边,大可以拨了他的舌,再废掉他的四肢,毕竟以宋安的权利和能力,是可以让席然从世界上消失且无人过问的。 他们俩之间,从来就没有平等与不平等。宋安想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呢? 席然越是这般想,冷汗便从额间透出来。 宋安见他神色有异,“你怎么了?” 不要怕,席然。 越是向人袒露出自己的脆弱,越容易被人拿捏。席然内心打鼓,强硬地要求自己放缓心态来,随着心理暗示,恐惧感渐渐迟钝,一股清凉的意识,将他面对宋安的不安拂去了。席然要强地说道:“别好了伤疤忘了痛,刚还被人五花大绑呢,现在就在这说要一网打尽了。马后炮也不是你这么放的啊。”宋安这么自信,就好像之前被子弹嗖嗖穿孔被咔咔断指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个时候我确实很虚弱……”被指责马后炮行为,宋安颇显无奈:“即便不能以一敌多,但从中逃生,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你……” 宋安默默地看过来,自他醒后虹膜便一直呈琥珀琉璃质地地颜色,有种混血妖异的美感,他幽幽道:“我被抓住,你觉得是因为谁。” 席然:“……” “不过现在的我,对付这种队伍应该轻轻松松。” 宋安伸出手,从小学钢琴的他指骨修长,遇光时犹如玉泽,在席然惊异的目光中,那只手以一种另类的生长方式开始变形,变异的咔咔声中骨头愈长愈长,指尖也逐渐变黑,到最后,竟成了一只犹如恶鬼般的黑色利爪,一根根手指头像一把把弯曲的刺刀。 “你……这是……”席然瞳孔放大,这只手不是宋安变成怪物后的样子吗?此刻怎么会突然变异,难道宋安又要变成那副鬼魅模样? 宋安持着鬼手的姿态,从容不迫在鱼肉上划了几道井字,方便它的烘烤,之后又凝神于鬼手,只见那鬼手慢慢褪去黑色,重新变成一只正常的人类手掌。 在变异的过程中,他的虹膜间簇地升起一丝金色的焰,随着症状的恢复,那抹暗金也渐渐褪去了。 “我感觉,我应该跟它完全融合了。” 小剧场: 宋安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开完例会,看起来真诚温和实则虚情假意地寒暄客套完几个老总,离开屏幕后马上换了一副表情,走向坐在沙发上用平板画画的席然,自然而然地抱了上去,把头贴在席然的左肩上蹭蹭,满足地闭上眼。 “累了?” “嗯。” 席然看着想跟老婆贴贴但又怕打扰到老婆创作于是用一种非常不方便的姿势环在身上的宋老板。 感慨了一句:“装成熟。” 宋安问:“什么?” “我说你装成熟。”席然放下笔,揉了一把男人的头发,把他为了在视频面前显得比较正式而特地梳的发型揉得变形,几根碎发翘了起来,使男人对外人生冷的疏离感冲得只剩下柔和,“怎么私下里跟个小男孩一样。” 宋安垂眸不语。 晚上,浴室里传来湿濡又压抑的声音,沉沉浮浮间,宋安握着那人的腰低声问道:“小吗?” “……你、你简直幼稚!” 56“在死之前……我想来看看你。” “完全融合?”席然细细咀嚼着宋安的话,宋安活动了一下手腕:“记得新种意识吗?意思是,我好像能完全掌控它了。” “我之前需要药剂才能进行人类和怪物的转化,”宋安低头看着自己光洁一片的掌心,任何刀刃都无法在上面留下痕迹,他的脑海一片清明,完全融合带来的是实力的飞速进步,生命的再次焕发,宋安喃喃自语:“原来是向死而生吗。” “那......我应该说什么?恭喜吗?”席然面色不定地看了他一眼,握着烤鱼的手被突然跳起的火焰灼了一下,叫了起来:“啊,鱼能吃了。” 两人就地分了烤鱼,溪鱼肉没加辅料,却能最大程度的呈现山林野溪中的鲜美,可惜是刺也不少,席然忍着烫挑半天,被宋安拿过手里的棍子,三下五除二剔了鱼刺,再给人递了回来。席然望着被剔好的,莹白的鱼肉,道谢卡在喉间,思绪万千:有个宋安,真万能啊......他又怎么能想到,曾经刀刃相向,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此刻竟平静地坐在他对面,给他剔了鱼刺。 席然的目光落在宋安的手指上,虽然宋安面上无常,手指却被熟透的鱼肉烫得泛红,席然想,他肯定是知道烫的,但是这种疼痛对他来说都是小伤小痛罢了。因为经历过更大更恐怖的伤害,所以身体才对这种程度的伤害无动于衷。 忽然,宋安突然把手指伸到耳后,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耳垂。 “......”席然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发觉自己的心跳比以往都快。 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奇怪,宋安的一举一动都像在牵动着他的神经,男人侧着脸,鼻尖至下颚的线条划分成养眼的几道线,宋安的鼻梁真应了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眼睑微瞌,便有翅膀落下。此刻,那双翅膀只是微微一动,席然都没由来地觉得呼吸紧促,好似他面前这片空气,都是由宋安眨眼来控制的,一旦宋安用那双被天使吻过的眼睛望着他,他就会无法呼吸。 奇怪...... 太奇怪了。 宋安身上是有什么味道吗? 席然皱着眉头闻了闻,明知此刻不存在喷香水之类的可能性,却嗅到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甜香。 这股无名的甜香,仿佛是牵引他心绪的关键,席然喉咙发干,不自禁吞咽口水,觉得身体深处有种无法控制的东西在渐渐发芽。 席然神情诡异,他还不至于缺爱到别人给他剔根骨头就疯狂心动吧? 如果他喜欢宋安,宋安的行为可能会让他被甜蜜炮弹击中,从头酥到脚。 但问题是,他对宋安并没有痴情爱人那种情愫,宋安自顾自的讨好,甚至是种负担。 席然蹙紧眉头,把这股奇异的心绪波动抛之脑后,正色道:“如果飞机坠落时引发了山火,为什么没有守林人或者政府来呢?” 宋安沉吟:“可能是因为这片森林是林海的吧。” 席然手捏木棍,一时忘了下嘴,“林海?” 也对,他们从林海疗养院被带出来,虽不知在飞机上待了多久,距离林海不远也很正常。宋安淡淡地说:“这个小溪往西走,到河流下游,应该会看到林海疗养院。记得人工瀑布吗?发源地就在这里。” 随着宋安的讲述,席然才对自己所在的方位有模糊方向感。 理清了前后逻辑,席然恍然道:“那么说,林海也参与了这件事?” “嗯,”在被人家破窗而入又打光了数个弹夹还见不着林海安保部门的一丝影子的时候,林海就跟这次事情脱不了干系,宋安将口中的鱼肉咀嚼吞咽了,才开话口,他好像不太习惯吃东西的时候说话:“从事发到现在,应该过了两夜两天,即便红骷髅不来找我,林家人也应该来找我。” 他说的是林家人,席然抬头:“宋家人不来找你吗?” “宋家直系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父亲?” “死了。”宋安脸上刚有的温度在那刻消失得一干二净,“被我害死的。” 席然接不上话,巨大的悲哀在万千种悲哀中炸开,回过神看,那也不过是悲哀的一种罢了。 宋安并不打算让自己沉浸在无用的悲痛里去,冷冷地说:“如果我死了,一了百了。如果我没死,迟早会回到林海里去。他们需要做某些事,这件事需要时间,需要‘宋安’的不在场,所以找到‘宋安’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红骷髅为什么会对你下杀手?”席然不解地问,“他们不是只图你的钱吗?” “而且你为什么没有联系华夏反恐组织,让他们来保护你?” 宋安将插着烤鱼残骸的木棍放在地上,任它回归自然:“要是所有信息都能清晰地放到明面上,也不至于有现在这么多疑惑。” “第一,红骷髅就是来杀我的,勒索只是一个幌子。他们在绑架后的行为,是没想让我们活的,那十个亿是他们觉得我必死无疑,从中再捞一笔。”宋安随手将架在石头上的烤鱼翻了个面,开始说自己的分析:“也有可能,他们一开始只想勒索,却被另外的人得知这个消息,联系到红骷髅买凶杀人。” “突袭的时间也很巧妙。我是新种,普通的刺杀是不会死的,但是我最近确实开始变得虚弱了,有了将死的征兆。”宋安的视线放在那不停翻卷跳跃的火焰上,火焰便灼灼地印在他眼瞳里,“买凶的这个人,定是也知道我作为新种的状态。但他却没有告诉红骷髅我是实验体,是因为不需要吗?我能想到的,是在他的立场上,‘新种计划’是不能泄露的,担心‘新种计划’泄露后,红骷髅会对‘新种’产生兴趣。” 正是趁你病要你命,宋安略一思索:“这么说来,地点也很巧。” “林海疗养院远离市区,甚至不受政府管控。又有很大很广的一片无人森林。在这里刺杀我,比上岛更方便。” 木毅笑曾经说过,岛上的地里都埋了东西。真要打起来,能拼个你死我活。不过宋安没靠热兵器,也跟对面打得你死我活。 说到这里,席然插嘴问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林海疗养院?” 宋安目光倏忽,喃喃道:“在死之前……我想来看看你。” 席然:“……” 宋安却通电似得想通了什么,那天是木毅笑鼓励他来的林海疗养院。 种种迹象,都与林海疗养院、林海生物局产生了联系,往上追溯,便是那个在G市拥有像百年大树盘根一样地位的家族。 “之前一直派下去搜查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现在看来是有意被隐藏了。”宋安言至此,揉了揉蹙紧了眉心,席然知他心情,身边人就在为凶手庇护,所有人都想杀你,被信任的人背叛甚至付出生命的滋味,比任何死亡实验来的都更难受。 “第二,为什么没有联系华夏反恐组织,是因为我作为‘新种计划’的实验体,不能无时无刻的被监控。而林海生物局到目前为止也是林海的私人‘企业’,对外它披着制药厂的外壳,华夏政府并不知道‘新种计划’的存在。”宋安本是盘腿而坐,伸出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起膝盖,直白来说,就是他在这方面上的决策更相信自己人罢了,而当前的情况,把他的信任击碎得分毫不剩。“我母亲曾想将林海生物局和华夏生物局联合在一起,却被林家人否决了......” “是因为垄断产生的巨大商机吗?”席然问。 “可以这么说,不过,如果早就和华夏生物局——更精英的那一批人一起研究的话,‘新种计划’也不至于十几年都没什么进展。”席然几乎可以听见宋安磨牙的声音,他冰冷又凶狠地骂道:“井底之蛙,螳臂当车。” “有时候,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并不太信任金字塔的秩序,他们是越接近神的那一批人,就越想拥有自己的秩序帝国。”简言道,他们这种站在亿万人之上的家族,更沉浸在自己信任的、自己构建的系统里。站的越高,看得越多越远的人,思维也能变得狭窄吗?答案是能,只要他拥有唯我独尊的傲慢,认为自己便是这一切的最高点,那他所见高处的天空,便不会再变换了。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林家人做的?” “不全是。林家依宋家而立,大部分研发资金都来自宋氏,包括旗下产业,想要查出来是很简单的。”被自己养的狗背刺,也不知宋安此刻是什么感受,“他们应该有外援,提供了不少的资源支持。” “你的仇家还真不少啊。”席然说道,转念一想确实,自己不也算一个吗。他听宋安分析得入神,手里的烤鱼烧了半天,都有些焦了,席然赶忙吹了两口,问:“你什么时候想清这么多东西的?” 宋安目无波澜地看了他一眼:“从被绑到飞机上,就在想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当然是回去把他们一个个弄死。 宋安二十八年来的良好品德和绅士教育让他没有把脑海里的话从口中说出来,而是看了一眼嘴角沾着小截鱼肉的席然:“先让你吃饱。” “哦......嘶,好烫!”席然在他的注视下咬了一口肉,舌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席然赶忙抽气起来,舌头顺势吐出,烫伤的那一块比周围都红,唾液粘在唇齿间,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嫩红的嘴唇上有晶莹的水光。 宋安一怔,视线不自觉地飘移了起来,看天望地了半晌,那双琥珀眸子最终幽幽转回来,将目光锁定在席然的双唇上。 席然早就将舌头收了回去,但神情看起来不太好。 “很痛?” 席然瓮声瓮气地回答:“还好。” 宋安心知肚明,新种的自愈能力很强,这种程度的伤,不过个把小时就好了。 但他却伸出手,轻轻捏住席然的下巴:“张嘴,我看看。” “?” 席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听话地把嘴张开了。 脸颊上的肉被轻轻挤压,掐在指尖的温热触感,粉唇在男人的注视下慢慢开启,露出肉粉色的舌尖。 宋安耳尖发热,但他仍保持着严谨的态度一脸正经地检查着席然的伤口,“张开点。” 那人大着舌头:“啊——伤的很严重吗?”粉舌略过下齿,随着嘴角的拉扯,上唇露出四颗整齐的白牙。 “......嗯。”宋安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心里给伤痕定下结论,刚开始会非常痛,但是很快就会好的,完全不严重的烫伤。 青年眼底猝然变得慌乱,面前的男人突然靠近,气息喷在面颊上,仿佛宋安下一秒就会吻上来似的,只一个靠近,就把席然刻意屏蔽的躁动全勾了出来,如洪水泄堤,席然再无法忽视那如在鼓点上震撼的心跳,呆呆地看向宋安。 太危险了。 他居然毫无防备地放任宋安捧他的脸......这种情况,太危险了。 身体深处有盒被锁住的黑盒,在先前的攻势下隐有开启的征兆,这一刻,席然清晰地听见锁孔机关被撬动的声音—— 宋安语气正儿八经地说:“没有三四天的话好不了。” “伤到这种程度,应该吃不了食物了,你......”宋安将目光上移,后半句话猛地咽进肚里。青年神情呆愣,是一副懵懂又单纯的脸,眼睛的虹膜在两人对面极近的距离下,宋安清楚地看到了它的变化,圆形的瞳孔被挤压收缩,光芒消逝,呈现出无机质的情感,这种变化,宋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震在原地。 “哦......”他听见席然满不在乎地回:“能活命就行了,小小烫伤算不了什么。” “不过。”席然撑起身体脑袋探过去,将两人之间本就极近的距离拉得更近,犹如粘人的猫咪朝主人撒娇般,半推半就地爬进宋安怀里,他手指抚上宋安的小臂,宛如羽毛清扫肌肤,带着调情的意味,在他身前占领了一片彰显地位的空间,肢体接触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原本只是宋安耍小心思的场景被打破,气氛直线升温,四周浸满了香甜的空气,宋安脑海深处拉响警报,震愣地看着那似笑非笑,满含情绪又不似人类的眸子,同类相遇,如此熟悉,又如此危险。 席然轻飘飘地笑了笑:“新种受伤的话,体液交换不是能好的更快吗?” 语罢,宋安只觉下唇一痛,席然已经凑了上来,含着笑意去咬他的唇角。 57“我不会上你。就用手指帮你,好不好?” 席然先含住宋安的下唇,像品尝糖果般细细吮舔,把宋安的嘴唇吃得发肿后又热情地伸出舌头,去攻略宋安更深的堡垒城池,席然的舌尖慢慢划过牙齿,在宋安的虎牙上停留得格外久——他好像特别喜欢这个突出来的尖锐一点的牙齿,带着笑的舔舐了好几遍。随后用舌去卷宋安的唇舌,双手自然而然揽过宋安的脖颈,这个姿势让他全身心地依靠在宋安的怀里,他闭着眼,一副全神贯注又十分享受的神情,每一寸进攻都带着挑逗,让人无不感受到他的意图,他想要激起对方更热烈的回应。 宋安在口腔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那是席然被烫伤的伤口,在暴力亲吻中渗出了血液。 宋安双手猛然抓住席然的肩膀,那是一个将要把人推开的姿势,可那只是僵了一秒,攒在肩膀上的两只手连指骨都用力到发白的程度。 他最终还是没有推开,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不该属于他的吻。 宋安知道,如果自己主动去亲席然,怕不是会被人连扇两个巴掌连踢带打的骂滚,这个亲吻是在席然无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或者说,是在席然被新种意识掌控身体的时候发生的。被席然如此主动又热烈的占有,是宋安恍若梦里的情景,明明是偷来的甜蜜,却足够他沉沦好久。 没得到宋安的回应,席然结束了凶猛的进攻,贴着宋安的脸,四目相对地挑衅道:“呲着个大牙干什么?接吻都不会?” 宋安双眸已经褪去相吻时的短暂震惊,转而变得深沉又冰冷,明明冷漠的瞳孔深处却簇着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纠结,有克制,最后全都被火光烧得一干二净,宋安一手叉进席然后脑勺的发缝中,按着席然脑袋吻了上去。两人再次唇齿相交,唇舌追逐间发出暧昧不清的水声,交换呼吸的时候更像在彼此渡气,闷哼和呜咽的声音响起,他和席然调情式的吻法不同,带着强大的压制和惩罚意味,像是要亲到对方求饶似的。情与欲推进到顶峰,宋安本就无遮无掩的胯下巨物慢慢变大变热变硬,隔着几片可怜兮兮的叶片,还有席然林海疗养院分发的薄裤,顶在席然的大腿间越发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烤鱼时烧的火已经灭了,在这一旁,新火烧得正旺。 “唔——!”青年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闷哼,宋安被狠狠一推,双唇分开时牵开一条细细的银丝,宋安还没从激情中回神,抬眼就见席然满面通红,脸上是一种惊恐又奇异的表情,那眼里哪还有什么情火,分明是梦中惊醒,清醒又害怕的模样。 宋安见他这般,轻轻皱眉:“席然?” “你——我——”席然嘴唇被啃得又肿又红,杏眼中还有刚才情至深处附上的薄薄水雾,配上此时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起来极为美味诱人。宋安只是看他的脸,就觉得下腹发热。 他照例掌握着性爱主动权,去摸席然精瘦的腰,要把人往自己的怀里带。 席然连撑起手,再一次推开了他。 “?”这下轮到宋安疑惑了。 “我、我要自己待一会!”席然的声音又惊又急,显然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十分慌张和不解,手脚并用地从宋安身上爬开,作势就要往远处跑。 席然还没迈开步伐,就被某个力量带入了怀中,脊背贴到男人精壮结实的前胸,席然近乎要跳起来,“放开我!” “是发情期。”宋安没有给他继续施加压力,而是默默地站在身后,一只手在席然的胯骨间有意无意地揉了一下。男人的声音慵懒低沉,有欲火未尽的沙哑,“席然,你湿的要命。” 宋安的吐息就在耳侧,这番话近得跟咬耳朵差不多,席然大脑腾得炸开,脸庞熟得跟红薯一样,他只向下看了一眼,大腿间的裤子慢慢显露出被液体渍染的深色水痕,自己湿了跟被别人发现湿了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尴尬和羞耻,后者比前者强烈上千倍,席然只想找个地洞逃跑:“我、我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我经历过发情期。”没人比他更懂那段时间是什么样的,新种原始的动物般的欲望之最,比瘾君子还要极端恐怖。宋安放在他身侧的手一松,没再强求人留下来,缓慢地说:“新种意识会慢慢腐蚀你的意志,你会开始断片,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席然拔腿就跑。 “别跑太远,席然。”宋安的声音在身后如鬼魅般响起,“别让我找不到你。”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太趁人之危了,比起席然的窘迫,眼下他胯下越发膨胀的炙热也是需要解决的问题,新种发情散发的甜腻香气,是只在同类间可以闻到的催情剂,即便宋安有过经验又定力极佳,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 宋安抚摸上自己硕大的雄根,喉结上下滚了滚,回想起席然对着他一边张扬挑衅一边痴迷亲吻的模样,那湿漉漉的眼神,欲望便有了实质的对象和宣泄口。 宋安沉闷地吁了一口气,却没选择继续撸动性器,转身往溪流中走去。 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并不打算就此发泄,而是选择让冰凉的溪水冲刷身体,以此来抵抗性欲。 只有禽兽才会无节制的,不分场合的发情。 宋安有自信能让自己恢复平静,但另一边,席然就没这么幸运了。 发情期三个字像梦魇一般牢牢地蛊住了他,他越跑越觉得浑身发软发热,身体像一鼎火炉,脑海里有许多该死的不想回忆起的片段冲入眼帘,再加上刚才和宋安在溪边拥吻,一些不曾注意到的绯色细节也在记忆中愈发明显,时刻冲击着他的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只想离宋安远一点,再远一点。 “嗯啊……哈……” 席然只觉大腿间湿得打滑,小穴又骚又痒,他边走边忍不住夹腿,走姿显得十分怪异,等到离溪边有了一定距离,他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气,身上泌着一层汗,汗液从鼻尖滴到地上。席然大脑昏昏,像是网络断了线,什么事物都在他的脑前隔了一层又一层,看不清,听不清,唯有身体的火热在感官上占了上风,啃食着席然残存的理智,席然虽是撑着树干,身体早已半弯不弯地伏低了,他双面上尽是醉人的潮红,嘴里喘着热气,浑身发着抖,两腿是想夹也夹不紧。 “啊……啊……” 席然要命地喘着,手指颤颤巍巍地扯开裤带,将已经湿透的裤子卸下——连着内裤,他清楚地看见内裤早就被体液濡湿了,脱下的瞬间还跟水汪汪的蜜穴拉出一丝蜜汁,大腿间更是湿泞一片,象征着男性的鸡巴高高地站在那里,龟头红肿热痛,酥痒不堪。 “……” 太丑陋了。 太荒诞了。 他居然能流这么多水,就像把他身体里的水分流完似的。 不需要意识驱使,如动物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席然伸出手套弄起自己的鸡巴来,企图用自慰来减少身体内的火,这行为立竿见影,刚才还鼎盛的性欲得到了一定的释放,他将上身靠在树干上,下半身动作不停,眼神迷离,嘴里发着不着调的哼唧。 一只手抚慰着小鸡巴,另外一只手往更下方的幽地里探去,席然身形晃了一下,赶忙用小臂支起身子,大脑空了一瞬,一股又热又骚的火直从身体深处喷涌出来,火星顺着身体经络横冲直蹿,点燃了每一处。而周围的空气顿时燥热异常。他便欲觉得口干舌燥,四肢发烫,浑身冒汗,小鸡巴登时支得高高的,他才刚触摸到那瓣贝肉,稍微拉开一点便被里面的湿热烫得收回手,随着肉唇的掰开,积攒在肉道里又多又热的淫水,在他小肚子里晃晃悠悠的爱液,从蜜穴中渗出来,在大腿根处直流而下。如沉寂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新种的发情期,给毫无防备的席然打了个措手不及。 新种的发情期……居然是这样的…… 好难受…… 宋安发情的时候,也是这样难受的吗…… 本是无意,一想到宋安,席然突然唔了一声,弓起了背,两腿间那大水,是止不住地淌。原来就在他想到宋安的那一瞬,就好像脑袋突然通了线,满脑子都是曾经跟宋安欢爱的事,宋安那根刚猛,生硬,粗野的雄根,竟是让他想的更加唇焦口燥,就连下身软腻的“唇口”也默契地酥痒了起来,席然双腿夹紧,竟是不自觉地左右扭动,研磨起自己的肉缝来。 好想……好想…… 席然的思绪像是撒开了蹄子狂奔的野马,再怎么拽都拉不回来,他现在想极了宋安,想极了那结实有力的身躯,想极了他那充满侵占性的雄味,想吃掉那骇人肉柱,用双腿生生地把宋安榨干。他渴疯了,渴望宋安用琼浆玉液来滋润他,浇灌他。 疯了。 席然崩溃地想,他居然想被宋安操。 “宋安……唔……” “宋安……啊……哈……呃……干我……求求你……” “呜呜……宋安……” 两根手指插在自己湿穴里来回抽动模拟着被操的动势,席然像濒临死亡的小兽绝望地喊着男人的名字。 “我在这。” 男人的声音宛若天降,面前的树丛被扒开,宋安好整以暇地出现在席然面前。他身上还有水痕,带着从溪流中裹夹而上的寒气,将席然当下的窘迫看在眼里。只见席然下身赤裸,上身的衣服也被他自己扯的七扭八歪,肤白如玉,这玉上,被香汗淋过一遍,又从耳根到胸口都泛起一阵情欲的粉红。席然美目里早就不见清醒,尽是一种又癫又浪的迷色,双唇嫣红,白齿粉舌里吐出情言乱语。 “我都说了,别走的离我太远。”宋安慢慢靠近席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席然插在自己身体里的手,席然对着他大开下身,从宋安那个角度望去,大腿间的春色是清晰可见,只见鸡巴下那团最为妙绝的贝肉,席然的小母穴,此时正是半张着,对着宋安一下又一下的痉挛,穴肉瑰媚艳红,往里更是深深的幽谷。穴口不停地往外吐着水,湿哒哒地一片,更显得母穴娇艳欲滴,秀色可餐了。宋安本以为自己忍过了,看到此番场景才知道刚才的水是白冲了,他眼神一暗,问:“一个人玩好玩吗?” “呜……不好……”席然羞耻几乎不敢面对他,下半身却情不自禁地扭动着屁股,往上抬又下沉,来回地律动,那是一个模拟的性爱被操弄动势,孟浪至极。可惜并没有鸡巴抚慰他,饥渴的小穴只能一下一下地对着手指收缩,将手指夹到更深的肉里去,好像在被空气操一样,可终是没有实物,小穴只显得越发的难耐,饥饿地流着“口水”,越流越多。 “需不需要我帮你一起玩?” “不要……” 席然此刻已经分辨不出清醒为何物了,但想到跟宋安做爱,他一面疯狂渴望一面又是疯狂抗拒,意识中坚硬的部分还是发挥了作用,席然扭过脸,眼泪簌簌地落下:“不要……” 如果真的在这里做,那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流的泪,不知是被人看着自慰的羞耻,还是屈辱,他想做爱,他需要做爱,却只有一个人能选,曾几何时,是他最恨最讨厌的那个人。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宋安的叹息。 “我知道了,就用手指,好不好?” 眼前高大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不会上你。就用手指帮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