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不要出声》 第一章 你抓错人了 “把那个小孩带过来,马上。”霍少德拽开袖扣,扯下黑色领带砸在地上,暴怒下颤抖的双臂强撑在漆黑流光的桌面上,有那么一刹那,疲惫的脊背似乎要不堪重负弯折下去,又被一股从心底里腾然升起的愤怒和仇恨强撑起来。 几夜未眠的瞳孔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像头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困兽。屋内落针可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眉头。 门外凌乱的脚步迅速飘近,两人架着被蒙住双眼反绑双臂的青年拖进来,一直垂着的目光看到老板缓步走近,余光只能瞥见男人臂上的孝字白得扎眼,然后那只手手背向外利落地挥了一下,所有人便得令退场,昏暗而空旷的室内只留下一站一躺两人。 “听说你几天没睡了。”霍少德用鞋尖抬起青年的下颌,垂眸打量着这个清瘦单薄的人,冷漠的目光扫过他被冷汗一遍遍浸湿的白衬衫,看那底下透出的片片或紫或红的痕迹。 一滴豆大的汗珠划过青年被咬得斑驳的唇瓣,顺着霍少德漆黑的鞋尖砸在地上,无声破碎。 鳄鱼皮鞋尖撩起那破烂衣摆,压在腹部一块紫红的淤痕上。青年蜷起身子痛到颤抖却依旧缄默着,黑色眼罩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个笔挺精致的鼻梁,一缕黑发含在抿紧的唇间,昂起的下颌说不出的清瘦倔强。 他的人审这个小崽子,惯常的刑讯逼供居然不好使,千瓦的炽眼强灯对着太阳穴烤了三天三夜。正常人都挨不住的熬法都让这小崽子撑过来了,愣没吐出一句有用的东西。要说他是个普通人家的学生仔谁信,做得太过滴水不漏,反而漏了马脚。 须臾,霍少德收了脚,声音恢复一贯的低缓沉稳:“真巧,我也是。”葬礼头些天,双亲与阿姊尸骨未寒之际,他那帮伯伯舅舅们一个两个上赶着唱大戏,生怕他日后坐稳了集团的交椅就再不好欺负了,连个盹儿都不曾赊给他们的好侄子好外甥打一个。他得一边守灵一边待客一边继承家业一边追查出在老宅下毒之人,昼夜轮转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现下这仇人身份已经查到,人却被江名仁严丝合缝地护了起来,眼看赶不及在老爷子头七把人头给二老送下去,就在走投无路之际,他得到一条内部消息——江家另有个弟弟,二十多年当普通人秘密养在外市,眼珠子似的藏着护着宝贝着,不曾走漏过半点风声。 于是霍少德原以为好办了,立马派人抓了那个叫卜然的小崽子,打算逼江名仁亲手把攀达奉上。可等了三天,江名仁虽推掉了出国行程,却没任何其他动作。而他这边,连让卜然吱一句,喊声“哥哥救我”都做不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霍少德大发善心把人请来好吃好喝地招待上了,这可怎么让那做哥哥的心软妥协呢。 霍少德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回身走来时,倏地笑了,薄唇勾出个刻薄的弧度:“我今儿晚上努把力,争取让咱俩都睡个好觉。” 身下蜷成一团的身子一看就是个娇养的主,干干净净,宛若未经岁月蹉跎打磨的脂玉,还闪着涉世未深的温润光芒。霍少德忽然想起手下说,他们去绑这小孩的时候,在书店堵人,小孩正捧着一摞新书出来,见他们帮忙掀开门口厚重的粗皮帘子,还礼貌地笑着道了声谢。 他看到过青年的照片,能想象出来他弯起的淡淡眉眼,琥珀色的浅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种澄澈的魔力,像把阳光都吸进里面。这种想象太过于真切,仿佛他亲眼看到过一样,恰如此刻,青年在他掌下震惊而青涩的反应也一如他所料。 他玩过的雏其实不多,前戏太过麻烦;可他偏又喜欢雏身上干净懵懂的味道,因为不管做多少准备,他们被第一次打开身体的姿态总是宛若惊弓,那脖颈仰起的弧度美好而又脆弱,让人迫不及待地想把手贴上去,然后用力,再握紧,直到逼出绝妙的、濒死般的高潮。 身下人的屁股完全没被打开过,更因那粗糙得甚至不能称之为前戏的准备,干涩得要死,他才操进去一个头,就被紧紧夹住了,不上不下的。 缓和几秒,他便掐着人后颈混不吝地动了起来,放肆地感受着穴口的软肉被他强行操进操出的逢迎委屈,一次比一次撞得深入,顶开层峦叠嶂的淫肉,在里面肆意开疆辟土。 身下人疼得全身发颤冷汗涔涔,本就虚脱无力的身体还拼尽全力挣扎着往前逃,苍白的面色浮出羞耻与暴怒的红晕,一口银牙几欲咬碎,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愈发难堪的折磨中发出崩裂的声响。青年耳中一片嗡鸣,连自己忍不住呻吟出声都渐渐察觉不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霍少德见差不多了,暂时停下撞击的动作。 沾血的唇瓣从紧咬的牙关中缓缓放出来,青年眼罩下的瞳孔涣散得快要失去焦距:“卜然……” “江名仁是你什么人?” “……我,我不认识他……” 霍少德从鼻腔中哼笑一声,暴力拽开自己衬衣扣子,露出精壮结实的腹肌,三两下将袖口卷到小臂,猛地挺了下腰:“那我问你,现在疼吗?” 卜然的唇颤抖着嚅嗫了一下,没发出一个成形的音。 然后,身体里那根硬挺的刑具以一种缓慢到刻意的速度抽出去,再慢条斯理地顶进来,柔软肉壁被摩擦、挤压、推开的感受陌生而诡异,羞耻的痛处清晰地炸裂在灵魂深处,无限延长着进进出出的拉扯钝痛。夹杂其间的微弱水声粘腻淫乱,回响在空旷的室内,清晰且暧昧。 霍少德看着身下白嫩嫩的臀瓣中横亘着自己粗大的阳具,进入时宛若劈开那小小的屁股,又不满地打量着尚未被吞吃进底的那一截。 他摸出根烟叼上,火焰点燃的刹那,紧绷的侧脸如刀削斧劈般刚毅,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明:“卜然,你说一声疼,今晚我就饶了你。” 卜然重重闭上眼,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我导师的实验,在要紧关头,”一句话停顿了几次,所有力气被一点点抽空似的,声音越来越小:“年底实验室里只有我,你帮我知会老师一声,别耽误……啊……” 痛呼一声,卜然立刻咬紧了牙关。绑住的手臂被那人训马一样猛地拽起,劲瘦的腰被掌根用力向下压去,露出翘得高高的屁股,正吃力地紧紧夹着骤然尽根没入的物什。整个人抖若秋风残叶,抵住冰冷地面的额角青筋直跳。 霍少德气极反笑:“这么看,你也知道还要在我手里再待些日子?” “……好。很好。”数日来积攒的暴戾情绪从温文尔雅的表皮下撕开一条缝隙,他掐着卜然腰的手指用力到陷进布满冷汗的细腻皮肉里,呼出的烟气颤抖着在空中散作一团。去妈他的虚与委蛇虚情假意,去他妈的温文尔雅游刃有余,他恨不得一枪崩了那些敢在他父母遗像前出言不逊的老家伙们,恨不得立刻抛下所有焦头烂额的集团烂摊子,恨不得直接把江宅整座夷为平地,管他妈的攀达藏在哪个角落,他什么都不想管。 可是他不能,大仇未报,难让亲人瞑目;还有他父母的心血,就算他不想继承,也半点不会让杂七杂八的外人沾了去。每天要找他的人从门口排队到山脚,堆积成山的事务压得他片刻不得喘息,还有无数不人不鬼的亲戚在看他笑话,等他露出破绽的一刻扑上来吸干他霍家的血…… 可他现在却连凶手,一个小小的凶手都抓不到。 他把人翻过来,拿过一根细长的铁棒,随手在酒精盒里涮了两下,便抵在了卜然那根软趴趴的阴茎上,旋转着往里插:“这是最细的,以后咱们一根一根换,看你什么时候被我玩废。” 身下的人再次反抗起来,那可笑的力量根本不值一提,唯独那张夹着他的小嘴嘬得愈发得劲了,是与身体主人全然相反的火热和谄媚。 “说起来,年关将至,用不用给你父母带个话,报个平安?”霍少德在激烈的动作下嗓音喑哑。 闻言,卜然浑身一僵,过了半晌才摇摇头。 霍少德便不问了,两手勾着卜然白嫩的大腿把人往身下撞,涨红的柱头抵着才被操开的地方来回磨,整根进入整根抽出,交合之处打出白色的泡沫,挤出的润滑剂弄脏了他昂贵笔挺的西服裤子。 他终于听到卜然带着哭腔的呻吟从唇缝中泄出来,青年拱起的腰宛如一把将折未折的弯弓,蜷缩的柔软腹部在极致的入侵下打开,献给面前的男人,任他肆意驰骋发泄。 卜然恐惧地不住摇头,眼泪无声地溢出眼角,哭声刚泄出来又吞回去,鲜血混着口水从嘴角往下淌。 是不是求饶的话,这个男人就能放过他。 刚才男人的话还作不作数,他现在喊疼来得及吗。 他要疯了,他可以忍受肉体的疼痛,忍受不眠不休的精神折磨,但唯独不想承受这般的羞辱和凌虐,体内被一下下撞开的掠夺和压迫让他不顾一切想逃。 “你抓错人了!”卜然在男人再一次疯狂顶弄的间歇中嘶哑尖叫,喉结几次上下滚动,全身抖若筛糠。他偏过脸,上半身拼命转向另一侧,想脱离那根可怖的刑具,哪怕只有一寸也好。 “我不姓江,我连江都不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你直接去找江名仁,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个恶魔,听到求饶之后,便嘶哑地笑了,烟灰抖落在那青青紫紫的细腰上,被粗糙的拇指抹成一条肮脏的划痕。 “我根本不需要你知道什么。”霍少德说。 这场粗暴的性爱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刑罚,用来承受几分他将不可控的情绪而已。从一开始,霍少德要的便只有卜然的求饶和呻吟而已。越惨越好,越可怜越好,这样把录音寄给江名仁,兴许还能发挥点用处,不然凭江家的实力,藏个人还是易如反掌的。 攀达那个骗子,对江家来说是曾经的恩人,所以江名仁护他是在报恩,并非有意与霍家为敌。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规矩。 可这又与他何干? 霍家一夜之间险被灭了门,他什么亲人都不剩了,他也快被压得焦头烂额。不应该报仇吗,不能够发狂吗,不可以尽情作恶吗。 谁能奈他何? 他本就不是什么善人,死后下阿鼻地狱就下了,炼狱本就和这人间没什么分别。 第二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醒醒,咱们该开始了。”当万家灯火熄灭,恶魔的声音便会响起。 肃静卧室的一角,黑色的大床像一个宽阔的泥沼,卜然安静地陷在里面,逐渐与泥水融为一体。 “要不要打赌今天你能坚持多久不求饶?”皮带解开时当啷一声响,虚脱浅眠的人瞬间从噩梦中惊醒。 四周漆黑一片,不同于两天前被强灯炙烤到几欲双目失明的干涩疼痛,那时无论怎么闭上眼都宛如白昼,现在恰相反,他无论将眼睛睁到多大也什么都看不到,茫然的目光只能看向无边的虚空,就像凝望着深渊,又被深渊凝望着。 夜才刚开始,那么漫长。 身侧床垫震颤,那人坐了下来, 紧接着双腿被分开,在插着细棒的阴茎被触碰到的一刻,卜然霎时难以抑制地发抖,像被冬雨淋透羽翼的白鸟,说不出是疼的,亦或是被霍少德冰坨似的手冻的,两条腿微屈挣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真的没有哥哥。” “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唇上的裂口渗出新鲜的血丝,苍白与殷红在颤抖中交错,被那男人轻轻擦掉时,耳畔传来了一声冰凉的叹息。 霍少德将他鬓边的发撩到耳后,掌心向下摩挲着颈间薄薄皮肉下剧烈跳动的动脉,仿佛能听到它震耳欲聋的悲鸣。 今天是卜然和他上床的第三天,江名仁已经收到了前两份录音,仍旧不为所动,好像彻底放弃了。 身下这个如羔羊般任他宰割的青年,与其说是他复仇唯一的突破口,宛若游丝吊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不如说更像他得以在黑暗中摘下面具,短暂地以暴戾焦躁的真面目示人的唯一对象。 至于卜然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错。这个年纪的孩子,连职场还没看过,总是对世界抱有烂漫又美好的无谓期待,所以霍少德对卜然这个天真的问题给予一定理解。 错的不是卜然,只是他自己太渴望发泄和休息了。作为一个支撑起庞大跨国集团的领袖,活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中,不时游走在生死边缘。所有人都期待他做一个强大、坚定、冷静、甚至完美的符号,必须时刻展现出对一切的掌控感。 像他这种平日里就贪心不足的人,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财色名酒食样样不饱,要问他做错了什么,还不如问他都做对些什么,否则怎么会恍然停下脚步时,竟都不知这蹉跎的半生都在干些什么。 放任自己在悲哀的情绪中短暂沉溺几秒,霍少德再睁眼时已神色如常。他制住了卜然的挣扎,把尿道棒抽出来,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细管一点点耐心地插进去。 他漠视了卜然的那个问题:“插上这个,再接上尿袋,就不用整天麻烦别人扶你尿尿了。” “但是,如果我不给你关上这里的开关……”霍少德点了点那根粉嫩阴茎顶端缀着的珍珠锁,用特质的微型钥匙打开了它,恶劣地笑了:“你就会这样。” 卜然正疑惑着,忽然察觉腿间臀下一片湿热,猛地涨红了脸,眼罩后的睫羽如鸦翅颤抖,偏偏那人罪恶的手掌还一下下按压着他整日未排泄的鼓胀小腹,身下汇出一滩淫乱的水洼,衬着暗黑的床布,格外明显。 待卜然肚里没东西了,霍少德把人拎去另一片地方。看到卜然腿根处淙淙淌下的两行白浊,方才还笑着的人突然声音寒如厉鬼:“我早上射进去的东西,准你吐出来了?” 卜然身子一抖,双腿条件反射夹紧,却被再次用力分开,霍少德摆弄着卜然那根漂亮的东西,十分中意这个锁的设计。小小的海白珠像一滴溢出的“泪”缀在那里,十足的惹人怜。 仅仅这么玩弄了卜然两下,他已经开始硬了,倒也不必委屈自己半分,面桃似的屁股和湿热的小穴就在手边,不久前他的阴茎还跟它们打过照面,现下已经能很顺利被吞进去了,进进出出时紧得恰到好处。 “看,你已经被操习惯了。”霍少德咬住卜然的耳垂,犬牙前后磨着。青年在晃动中偏过头去,脑海中浮现出这几日被男人摆出各种姿势摧残折辱的画面,修长的脖颈愈发极力扭转闪躲,露出颈间一个个青紫的牙印。 那人挺动的节奏骤然加快,卜然闷哼一声,手指一下下绞着身下的床单,在大床上扯出一波波漆黑的浪。 “你说,江名仁是不是放弃你了,由着你被我这么糟践。”霍少德抽动了片刻,从床头够了根烟叼上,抽出阴茎低头看了看,见那张吐着淫水的小嘴儿翁张了两下,像花苞一样合上了,便重新将卜然软绵绵的两条腿扛在肩上,借着精壮的身形整个人压下去,看着卜然被他入得发抖。 裤子粗糙的拉链刮过卜然大腿内侧,身下人有一瞬绷起身子,难以控制地战栗着,腿根条件反射试图夹住霍少德劲瘦的腰。 这小孩的身体从没被开发过,有些反应青涩得招人疼。 霍少德低声喑哑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丝似有若无的讽刺,为了卜然难以自抑的身体,以及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情趣。口中咬爆的过滤嘴释放出柑橘的涩苦味道,沾在舌尖儿上。他小指搔刮着青年腿根那片细嫩的肉,手指又来到正被搅弄得湿哒哒的穴口,仔仔细细描着每道褶皱都撑开了的地方,向前握住了卜然半软的欲望。 “啊…”卜然呻吟出声,绑在一起的双手向两人紧紧贴合的小腹探去,手指勾着那上下滑动的大掌往外拽。 “乖乖,轻点夹。”霍少德抽打了两下白面屁股,惩罚卜然的不听话,索性握住卜然的手带他一起手淫。显然这可怜的孩子自慰经历少得可怜,怎么碰都抖得厉害,他还没把那些能折磨人到欲仙欲死的招数使出三分,随着一声崩溃的哭喘,小孩就这么泄出来了,浓稠的白精一股紧接一股往外涌,霍少德还帮人缓缓上下撸动,刻意延长着意外而来的高潮。 然后他发现卜然竟然哭了起来,通红的脸死死埋在臂弯里,紧咬的嘴唇没有再泄出任何声音,露出小半个精致的下巴,只剩下胸膛在抽泣中剧烈起伏。 这画面刺激得霍少德那话儿猛地一弹一胀,骤然将身下人吓得连抽泣都停了,于是也不耽搁,大刀阔斧抽插起来。高潮过后的小穴蠕动得淫媚浪荡,嘬着裹着咬着,伺候得他舒爽,攒下来的暴戾力气半分不留地都用在欺负这具绝妙的身子上,逼得卜然连哭叫都叫不出来。 待痛痛快快发泄过一次,霍少德才拿过酒精盘里早准备好的东西,把一个凉飕飕的棉团压在卜然被牙印圈住的乳首上,抓抓汗湿的头发抚到脑后,平息着喘息:“提前跟你打声招呼,这个穿上去就锁死,摘不下来。” 琢磨半刻才听懂男人在说什么的卜然,身体逐渐僵硬了,喉结干涩地滚了一下,还没挣动两下,双手立刻被用皮带挂在床头。 “如果,”久未说话的嗓音虚弱低哑,带着哭泣后浓浓的鼻音,“如果江名仁放弃救我,你能放我走吗?” “江名仁为什么会放弃你呢?他生怕你的存在被别人知道,保护你还来不及呢。”霍少德轻声说道,紧盯着人的眼瞳在黑夜中暗沉得吓人。 “……因为,他从来都不是我哥哥。” 仿佛为了进一步肯定,他又补充道:“我真的不认识他,我对你们双方都没有一点利用价值!” “你这样对我,我……我很难受。”鼻音更浓了,声音也颤抖起来:“既然他不可能交出你想要的人赎我,我,我难道要被你……” “被我怎么样,玩一辈子?”霍少德倏地笑了,拿开酒精棉球:“你怎么知道我放开你的条件,是让江名仁交个人出来的呢?” 卜然那可怜兮兮的表情有刹那的怔忡和崩裂,茫然道:“是,是你手下说的,问我知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啊!” 乳环穿过去的瞬间,卜然如触电般猛烈挣动,身体绷出一条脆弱欲断的弧度。然后他大口大口剧烈喘息着,似乎想要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却被男人阻碍着。 霍少德给他耐心地擦血上药。 那个小环很漂亮,镶着半圈闪闪发光的净水钻坠在红豆粒似的乳尖上,银白衬着桃花一样的浅浅乳晕,相称得像本该长在那里似的,不愧是他亲自选中的样式。 霍少德擦着指缝间的血,正准备进行下一步时,手机响了。 看完消息的他脸色骤然一变,慢慢床上站起来,沉着脸扔掉了第二个乳环。 秘书向他汇报了一条江名仁的行踪动态,说江名仁斥巨资佣了一批雇佣兵,从墨西哥护送一名亚裔青年回国,然后把人里三圈外三圈地保护在一栋江边别墅里,并透露出不日将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小少爷身份的消息。 难道,卜然竟是个幌子,为了给真正的江小少爷当挡箭牌…… 未必不可能,否则他的人在寻找卜然时怎会如此顺利,简直像是把人送上门给他的。 难不成,告知他江名仁另有血亲在世之人,也是在做局骗他? 一时之间心绪已流转几个来回,霍少德神情阴鸷地看着眼床上的人,此刻卜然依旧无声无息的,只有单薄的胸脯不怎么明显地起伏,宛若一朵盛放后凋零萎靡的石像花。 霍少德心底突然暗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期望。 ——假使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卜然真的与江家无关…… 第三章 烙印 葬礼最后一日,晌午时吊唁宾客渐少,阴雨霏霏下,安静下来的肃穆礼堂笼罩着一层不甚分明的白雾。 玄色铁门外,两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从加长林肯内走出,年轻些的紧走两步,单手撑起黑伞,伞柄尽力向前倾着。 正在迎客的管家一怔,立刻小跑向正在开临时视频会议的家主书房,一边严声吩咐警卫立刻加强警戒。 “江兄,有失远迎。”霍少德一袭黑衣快步走到廊前,精悍挺拔的身姿未因连日劳累现一丝颓软,阔步走来时周身气场似乎带动得雨丝都斜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梢故意含着几分餍足后的懒散,用力握住来人的手。 江名仁单指托了下银丝眼镜,笑得客套疏离:“来迟了,霍总见谅。” 江名仁与卜然的眉眼相似之处并不多,身份阅历导致的神态相差极大,乍一看全然觉不出血缘关系。照片上的卜然不论哪个角度,面容轮廓都像是流水勾勒的,清丽柔和,一如他说话时清泠泠的语调。江名仁的五官却深邃得多,举手投足尽是信步闲庭的雅痞之姿,盯着人说话时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毫不掩饰其中的野心与傲慢。 硬要说相似的话,两人下半张脸颌角收束时俊朗的弧度略有相似,而唇色又总比寻常人偏红些,特别是在假笑的时候显得没有那么虚伪,这一点反倒有那么点亲缘的韵味。 “节哀顺变。”江名仁面色沉痛,从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接过礼品放到霍少德手中,随他进入大堂,沉默地望向霍老爷子刚毅严肃的面庞半晌,带着身后的年轻人恭敬行礼。 厅内还有其他宾客,霍少德却像没看到其他人,只随着江家二人在厅外站定,看着漫天细雨,道:“江兄,是否去内厅一坐?” 江名仁不动声色扫了一圈霍宅各处密不透风的守卫,心下估量了个大概:“下午还有些事,不多叨扰,过几日亲自宴请霍总,还请您赏脸。” 江名仁回身与霍少德握手,下颌点了下身后的人:“还有件小事,我助理淋了雨,是否方便走前借个地方换身衣裳。” 霍少德像这才刚注意到江名仁身后的青年,第一眼便落到他鼻梁上一颗小小的红痣上,然后才是那双与卜然相同的琥珀色浅瞳,最后看向他晕湿了大片的西装肩头,笑道:“自然方便,客房离得远,管家招待好,别让客人走丢了。” 不多时,年轻人就回来了,身后缀着亦步亦趋的管家。 江名仁摆摆手示意霍少德别送,神色如常地走回车上。待车子再次闯入雨中,彻底驶离霍家范围后,江名仁才侧过身,攥了下年轻男子的手,察觉一片冰凉,便嘱咐:“到公司喝碗姜汤。” 钟秦笑着点了下头。 “那个,江老板……”嚅嗫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原来车上还有一对中年夫妇一直未下车。头发半白的丈夫环抱着面色凄惶的妻子,手掌扶在她略微丰腴的腰侧,面容因为紧张有些抽搐:“请问您,看到我儿子了吗……卜然,然然还好吗,还活着吗?” 卜太太也泫然欲泣,红了双眼:“您,您过几天要开发布会了,可卜然还在他们手里,这可怎么开……不对!是不是开了之后,卜然就会没事了?但可是,如果就这么,卜然怎么办……”她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不让江名仁开发布会,一会儿又让他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着实吓得不轻。 江名仁抱着臂,只字不答。 二人渐渐不敢再问了,车里安静得只剩行驶时的嗡鸣。 江名仁从后视镜睨了眼抱作一团的夫妇,摘下眼镜交给钟秦去擦,浅色瞳孔冰冷似寒潭。 少倾,他才淡淡开口:“卜然失踪的前几日,有没有可疑的人去找你们?” 卜先生刚要开口,就听江名仁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家附近的监控在我手里,别说谎。”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卜太太抢答,焦虑和紧张让她维持不住一贯的亲切随和,语调难以控制地尖锐上扬:“我们察觉家附近多了些陌生人,还刻意避开了,一次都没正面接触过!” 闻言江名仁眉头狠狠一跳。 有可能事情就败露在他们刻意避开的举动,反而引起霍少德手下的怀疑。但是,在一个地级市大海捞针找一个人何其困难,难不成霍少德的人还真如此敏锐? “江先生,求您帮帮我们……”卜太太以手掩面,被丈夫抱在怀里,发出凄切的抽泣声:“然然从小身体不好,他听话懂事怎么会招惹上坏人呢,他从来不结交不三不四的人,一心扑在学习上……” 江名仁已重新戴上眼镜,耳朵屏蔽了周围一切声响,闭目仰靠在车座上,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送走了最后一波深夜吊唁的宾客,霍少德和霍式集团干部一直开会到凌晨,再召集他个人公司的法务聊了一个多小时,关掉电脑后,熄了大灯,又举着卜然一家的资料在看。 这些履历天衣无缝,就只是普通人平凡的一生而已,父母靠奋斗从县城来到城市,创业成功后中年得子,供孩子读最好的小学中学。孩子不负众望品学兼优,杂七杂八的补习班挤满了课外时间,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泡吧,交好的只有邻居家一个姓魏的大学生,甚至连早恋都未曾有过,长成了标标准准的“别人家小孩”。这一家子俨然和睦幸福,母慈子孝,不曾与这些打打杀杀的利益纷争有过关联。 但似乎有哪里不对,霍少德掐着抽痛的眉心,指尖捏着一张卜然小时候的照片,疲惫的大脑在尼古丁的刺激下缓慢运转着,宛若生锈卡顿的机器。 这个时间点,整个大宅除了保卫和值夜的佣人,醒着的就只剩他和卜然了。 卜然天黑后才悠悠转醒,作息被霍少德折腾得昼夜颠倒,正屈膝佝偻着身体靠坐在床头,头埋在双臂间,被锁链束缚的双臂无力地搁在膝盖上。清瘦的身影像插进黑夜的一把剑,苍白皮肤辉映着月色冰冷的光。 他先是闻到那人身上飘来的一贯浓到呛人的焚香味,蓦然抬头,隔着蒙眼的布与斜倚在门口的男人“对视”。 霍少德无声哂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卜然在瞪他。 “江名仁从国外把另一个人接到江家,严丝合缝地藏起来了,过些天要召开发布会。”霍少德走近,点了支烟,浅浅吸了一口,衬着月光看卜然沉默的脸。 卜然的下半张脸很清秀,唇峰很翘,桃瓣似的。现在这两瓣薄薄的唇正抿出个不愉悦的弧度。 霍少德忽然贴过去,屏息贴上了卜然的唇,烟气从相触的唇间缓缓溢出。 卜然的唇很干,但很软,咬去一定更软。霍少德刚有这个念头,就自己遏止了,在卜然有反应过来咬他前利落退开。 剩下的半口烟气狠狠吐出来,霍少德隔着一片白雾定定地凝着卜然微张的唇,粘稠混沌的思绪下,眼睛缓缓眨了下,然后回神,食指轻轻弹了下过长的烟灰,恍惚想起没弹进烟灰缸里,会被那两个女人逮到念咒一样发落,下意识蹲身去擦,手伸到半空停滞。 不对,没人再会为这烦他念他。 他还是掏出手绢,将灰一星一点擦净了。 走廊遥远的白灯斜打在他弯下的背上,拉长了那道孤单沉默的黑色影子。 “饿吗?”霍少德把烟掐了,在屋里四处翻找衣服,他以前偶尔回家时应该落下过几件。 卜然不语。他已经饿到没感觉了,没人会惦记一个囚犯吃什么。 锁链弄得很麻烦,给人穿个衣服都费劲,霍少德懒得给卜然穿裤子,反正披上他的风衣也能遮个七七八八,便直接抱着人去了走廊尽头的玻璃暖亭。 卜然蜷在他怀里,脸埋得很深,单手勾住男人结实的肩颈,另一手紧紧压着飘动的衣摆。 霍少德知道他在想什么,沉声让跟着他的人都退下,才放开人,让他一同坐在桌边。 桌上是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酥脆鲜嫩的荔枝糖醋肉,金黄肥美的鸡蛋牡蛎煎,温热润胃的砂锅北豆腐,翠绿养生的时蔬小炒,以及一盅不见一朵油花、细润飘香的高丽参鸡汤,足有四个人的量,都是一些人曾经爱吃的菜。 卜然忽然一惊,冰凉的手被执起,按在一碗滚烫的鸡汤旁,他要摘下眼罩却被阻止,愣怔半晌没听到其他指令,只得摸起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来。 身侧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是那个男人也在吃饭,教养习惯极好,几乎听不见咀嚼的声音。 卜然直觉这不应是正常吃饭的时间,还是啄完了一大碗鸡汤,感受体力回流,胃痛稍缓,鼻尖渐渐浮起一层薄汗。 暖亭内充满泥土和花瓣飘出的沉闷咸湿的气息,光着的脚碰到几片凋落的花瓣,他想起刚才进来时,还听到枯叶被踩碎时咔嚓咔嚓的声音,这花房似乎有些时日没人打理了。 六扇玲珑落地玻璃窗交错映出两人身影,一时仿佛有好几个人静静对坐,填满了小小的暖房。万籁俱寂,永远失去了女主人的花枝在这个漫长的夜里继续无声枯萎。 霍少德吃完放下碗筷,看着满满一桌的剩菜,身体深处涌上来一股澎湃的疲惫,不由得撑住额角。他蓦地闭上眼,似乎在与抽走他力量的什么东西对抗着。 熬到黎明将至时,卜然已经从石凳滑坐到地板上,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砸在男人伸长的腿上,睡过去了。 霍少德扛着人回房,低头看卜然沉静老实的睡颜,方觉困意席卷而至,便顺势躺下假寐。须臾,意识有片刻的模糊。 金属几不可闻地响了一声便立刻停止。 一只细瘦冰凉的手轻轻攀上了他的肩头。然后逐渐摸向他的脖颈。交叠的手指贴着皮肤下清晰的脉搏,指尖触及它有力的跳动。 空气中似乎传来秒针滴答滴答流逝的声音。 与掌下平静沉缓的脉动交错纠缠。 那双手遽然轻颤,在离开的下一秒,被男人啪地攥住了,僵持在两人中间。 “为什么不下手。”霍少德问,逼近缩短两人的距离,看着卜然皱紧眉摇了摇头。 霍少德突然翻身将卜然抱起来,让他骑到自己身上。修长的手指伸进半敞的风衣里,向后寻到那个软乎乎的穴,胡乱从床头揩来一坨润滑膏抹了进去。 他坐在床沿,用力掐着卜然的腰,直接将人一点点按坐在昂扬暴胀的硬挺上,欣赏着卜然在被打开身体时羞耻、愤怒和恐惧的表情,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开始挺腰顶弄。涨红的柱头蹭到一处时,卜然尖声呻吟了一声,脱力趴在了男人胸口喘息。 床边无处着力,卜然觉得自己被钉在男人那根可怕的东西上,呼吸被颠簸得支离破碎,疼痛中夹杂着陌生的刺激,身体里那根东西有时会突然撞在一个可怕的地方,像电流狠狠抽在脊骨上,把卜然的身体电得酥麻,蓄不起一滴力气。 “你躲什么?”霍少德明知故问,咬他摇头时瑟缩的耳垂。他方才立刻就察觉卜然的变化,一手兜着小孩滑溜溜的屁股,挺腰时刻意狠狠碾过那处,以一种可怕的力道把人往自己那根东西上压。他掰开卜然咬住的手掌,逼着那痉挛似的五指张开与他交扣,听那似痛非痛的呻吟从唇缝中声声泄出来。胸腔里有一个巨大空洞的欲壑,方才那股无论如何都难以满足的焦躁更甚,叫嚣着索取更多。 交缠的肢体让两具身体的温度融合,空气渐渐稀薄起来,低沉的喘息此起彼伏。 霍少德第一次脱下上衣,那衬衫衣襟已被卜然的口水弄湿一片,穿不得了。他将两根手指插进卜然嘴里搅动,撬开咬紧的牙关,听那失控的呻吟随着悍然挺动而时快时慢、忽高忽低。 突然,他摸出钥匙打开了锁着卜然阴茎口的珍珠,几乎立刻,身下含着它的小嘴儿遽然一抽,疯狂夹紧蠕动起来!霍少德闷哼一声,放弃了原本要去拿床头录音笔的动作,粗喘着暗骂一声,低头张口含进卜然半边乳首,舌尖儿勾着那个小环跟随身下挺动的节奏拉扯。 卜然抖若筛糠,抓住霍少德肩头的手指深深掐进紧绷的肌肉里。若此时摘下他的眼罩,便能看到那双琥珀秋潭似的瞳孔已然茫然涣散。微蹙的眉心,苍白的泪痕,微张的嘴唇,后仰的脖颈露出青色的血管,整个人无声地崩溃着,神情脆弱到仿佛再轻轻一碰就碎了。 霍少德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抚着卜然依旧过电般微微抽搐的脊背,抬头用唇截住了卜然断了线的泪水。 等卜然回过神开始大口喘息时,霍少德已经等待得焦躁,利落将人翻压在身下,重新挤开痉挛的肠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被操很舒服对不对?”恶魔低声哑笑。 “你再也忘不掉被男人操到高潮,女人没办法满足你了。” “刚才你不该手软的……”霍少德眸色暗沉,重新将打开的录音笔放在卜然嘴边。 一整夜,坏掉的卜然像一个精致秀丽的玩具,乖巧趴在霍少德身下,无力挣扎,高高翘起屁股,张开泥泞的穴口,无知无觉小声呻吟着,晃动着,随着那人骤然加重的力道低声哽咽。 当再次察觉到自己被男人生生插到勃起时,卜然剧烈战栗起来。 眼泪被眼罩尽数掠夺,呻吟被男人的插弄指挥,一切都不归他掌控,不由他分说。 他很怕,怕到灵魂都在颤抖,他不记得自己哭着说过什么,也不记得那个夜晚是否求过饶。他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一种刑罚,是用快感完成的。 第四章 配合 翌日,城郊殡仪馆,血色火舌打着旋儿舔过霍少德漆黑的衣角,蓦地随风而起,化为天空中三缕笔直的青烟。 殡仪馆外的路变成了停车场,堆满了绑着白花的黑色轿车。 霍少德的大衣上落了星星点点的尘灰,仿佛在雪中矗立了许久。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轻飘飘的盒子,刚要走向为首的车里,就见身后另一辆车竟然迫不及待地驶到了他前面,里面坐着他那位野心昭然的二伯,俨然一家之主的领头架势。 “砰”一声巨响。 那辆行驶中的车身一震,后胎瞬间扁下去,车子歪歪斜斜地蔫声熄了火。骚动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 车里的人不敢叫骂半句,阴狠地看向枪声的来源。 霍少德单手卸下弹夹,将枪抛进燃着纸钱的火炉里,重新双手捧好盖着黑布的盒子,低头进了车。 车龙按照来时的顺序,一辆辆坠在后面,浩浩荡荡驶向城东墓园。 葬礼甫一结束,霍少德便已神态如常,面上看不出过分沉痛之色,雷厉风行地直接杀到集团全面接手工作。 新霍董大马金刀地靠坐在第一把交椅上,旁边正襟危坐着一脸菜色的集团总裁,底下一众高高在上的部门经理此刻蔫如鹌鹑,腰板直得宛如军训。 霍董开场便是一句:“都是自己人,客套话就不说了。” 然后真没说半句客套话。 近三年各个项目大大小小的漏洞都被揪出来盘问,偌大的会议室,只见自己的锅和别人的锅满天飞,生怕扣实在本部门脑袋上。有几个平时吊儿郎当不干正事的一把手都心虚到腿软,一问三不知,被当场“请”出了会议室,也顺便“请”出了集团。 其实这些年霍少德闯荡在外,威名早已传到集团内部,只是当年大家都当作八卦听趣。早前为报复老爷子阻碍他自立门户,霍少德的一桶金就是从集团嘴里硬抢出来的。财务经理追着老爷子屁股后头问:少爷的小破公司,他们究竟是能动、还是不能动? 老爷子难受得脸色发绿,愤怒不是,骄傲也不是,生了几天闷气也不见小儿子回家服软求和,最后决定一律公事公办,猫捉老鼠似的跟自家儿子杠上了。 霍少德虽向来不理霍家事,但到底在老爷子跟前耳濡目染,狠辣手段青出于蓝。这次回归,他仗着85%的绝对优势股份和说一不二的楞头霸总气场,直接踢走了好几个尸位素餐的叔伯家奸细。当场他二伯就撂了脸子,一拍桌刚要为人到中年惨遭裁员的资产部副部长说话,尚未开口,却见霍少德眼眶骤然一红,说话前还明显哽了一下:“我继承家父遗志,一切都是为了集团。” 裁员是家父遗愿。 合并业务线是家父遗愿。 连修建员工食堂都是家父遗愿。 令尊遗愿就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众叔伯肉疼,到底还是底气不足,握紧剩下的股权敢怒不敢言。 前脚虐完霍氏集团,后脚霍少德就回了自己的“小破公司”之一——文曲娱乐,警告自己大本营的萝卜们,bigbrotherisstillwatgyou。 传言,文曲娱乐董事长有个恶趣味,旗下艺人语数外成绩必须拿到同年高考卷子的90分,才有资格出道。就这还是大红大紫的当家花旦当年从100分苦苦求来的,哭得涕泪俱下我见犹怜。 “他们能不能出道关我什么事。”一个娱乐公司的董事长如是说道。这年头,谁手底下没一两个方便又好用的娱乐公司,他建这个是为了小金人光耀门楣?笑话。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员工乱七八糟的负面事件越少越好,如果有时间在道德与法律的边缘蹦迪溜冰,只说明精神生活不够丰富充实,“没人可以逃过高考的毒打”。 霍总的金句在练习生中代代相传。这不又赶上了高考模式改革,六选三,四加二,公司第一时间响应教育部号召,对艺人文化程度的苛求堪称变态,所有出道艺人各个手拿把攥着几个大学文凭,倒成了娱乐圈独一份的清流。 霍少德把个人公司也挨个莅临指导了个遍,就着浓缩咖啡凑合了晚饭,凌晨才往家赶。 都说霍少德是个铁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了。 从出事第三天起,他就顿然意识到年过三十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时光流逝的微妙之感一夜之间降临。终究是岁月不饶人。于是他十分自律地强迫自己每天保证至少三个小时的睡眠,哪怕无法入睡,也会挺尸一样闭目养神到日出前一刻。 除此之外,他要把时间分给每一个有用的人。 霍少德回到老宅后直奔主卧,一把将才入睡的青年从被子里捞出来,按住后颈,掀起衣摆,俯身沉腰,就着昨夜残留的汁水直接将整个柱头压了进去。 不明状况的人闷哼一声,以为噩梦还没醒,就着姿势把脸一埋,兔子蹬鹰似的挣了两下,意识骤然下沉,刚才断了的梦就又续上了。 霍少德快要胀爆了的地方卡在半路上,紫红的怒根气势汹汹地堵在嫣红微肿的小穴外,只有小半截陷进了白面团似的臀瓣中,另小半截欲求不满地晾着。 须臾,一声惨叫响彻卧室,卜然醒了。 梦里那个吃人的家伙变成了真的,正啃咬着他的肩头,把狰狞的性器一下下狠命往他体内撞。 托住卜然小腹往上抬的掌心烫得发热,毫不顾忌初试云雨之人的承受力,一味教他如何用身体迎合男人的撞击,还好心地帮他把禁不住稍微刺激的敏感点往上送。 霍少德今夜话格外的少,凶悍动作带着憋了一天的狠厉和烦闷,将喘息都压抑得几不可闻,用眼神刮着卜然湿腻腻的背脊和腰肢,大掌将人的臀肉生生掐出水来,再啪地用力抽在上面,殷红掌印一层叠着一层,惩罚似的,打得那小软穴咬住了孽根没办法松开一寸。 摆弄卜然这种未经人事的雏简直易如反掌,霍少德很快就把人玩得水一样软在身下。 求饶呻吟的话就含在舌尖,只被紧咬的牙关堪堪拦住,脆弱的泪珠在不断晃动中没完没了地滚下来。卜然被弄得丢盔卸甲,高潮过后连着高潮,连气儿都要喘不匀了,里子面子一塌糊涂,最后在濒临失禁的前一秒,几乎用尽所有意志力,才用快把床单绞到撕裂的手指慌乱主动把珍珠锁按上了,将将保住最后一丝尊严。 霍少德却不依不饶,左手往卜然两腿中间探过去,在食指碰到锁头指纹区的前一刻,被另一只冰凉湿滑的手轻轻抓住了。 那手没有一点力气,虚软得发抖,就像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样。 “如果,我配合你……”卜然嘶哑的声音慢慢响起:“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那能不能放过我。” 他快撑不下去了。 贫瘠的尊严已被逼到寒风凛冽的悬崖边缘,即将陷入万劫不复。漫长黑暗同样剥夺了他对时间的感知,过去二十多年风平浪静的生活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干净、体面、自尊、自爱,他一样都不剩,整日衣不蔽体战战兢兢,张开大腿被男人肆意强奸玩弄。 他连阳光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都记不得了,只有灵魂深处一遍又一遍烙印下被男人玩弄到崩溃求饶的屈辱,痛楚愈发清晰刻骨。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有些事情一旦彻底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霍少德闻言却仅回他以沉默。实际上如果录音有用,那么江名仁收到第一份邮件的时候就应该已经疯了。他孤注一掷,头脑看似冷静实则疯狂,早就做好了与江家鱼死网破的准备。 霍少德抽出手,将床单上卜然刚射出的精液抹了一些封进透明袋里,做完才重新看向床上的人,欣赏对方在等待中焦虑害怕的神情。 须臾,霍少德淡淡地笑了:“怎么突然想配合了。” 卜然似乎难堪地把头偏过去,躲避男人宛若有形的审视视线,没有回答。 好在霍少德也没计较,重新坐回床边,手掌覆在卜然的胸口感受着掌心下急促的跳动,好奇地问:“什么都配合?” 卜然身体僵硬头皮发麻:“……配合你说话,你想听什么。” 一声惊呼,卜然猛地被拽了起来按跪在床头,双腿被身后人的膝盖顶向两侧,冰凉汗湿的衬衣随男人挨上来的动作,也黏在了他的后背上,薄薄布料透过来摄人的温度,男人壮硕的躯体如乌云一样笼罩着他,压迫感十足。卜然知道,无论霍少德要做什么,他都只能承受。 粗大的柱头重新缓缓顶开了小口,挺了进来,撑得他屁股生疼,心跳如雷,喉咙干涩。 小腹上还多了一只作恶的手掌,跟随着体内性器行进的深度,一点点向上移、又用力向下按着。 这个姿势卜然无处着力,整个人都靠相连的那一点支撑着,完完全全被插透在那根炙热狰狞的性器上,生怕男人还要再抽动起来,全身紧绷,后穴咬得死紧。好不容易习惯男根尺寸的肠壁突然又疼起来,顶得卜然腹部抽痛痉挛,几欲干呕。 “疼吗?”霍少德贴在他耳畔问。 卜然被入得忍不住剧烈战栗,无声张了张口。半晌嘶哑道:“疼。” “深吗?” 他将卜然不断向后推拒的双手缚住,举高按在墙上,贴上前又问了一遍,低沉愉悦的声音如琴弦缓颤,在相依的胸膛亲密共振:“深吗?” 卜然急促喘息着,额头用力抵着冰凉的墙面,妥协般用力闭上了眼:“……深。” 身后传来一句满意的笑声。 “霍少德……”这是卜然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三个字从那张清冷的嘴里念出来,带着微哑和淡淡的鼻音,染着情欲的余味,有种好听到蛊惑人心的魔力:“你让我洗个澡……”这似乎是众多请求中最好接受的一个。 “好不好。”又从商量变成了一种恳求。 霍少德看着卜然苍白的侧颊,试图想象这双琥珀色的浅瞳是如何悲哀地低垂着,无色的眼泪又是怎样静默地落下。却发现很难想象出来。 在他拿到的调查资料里,卜然一直是浅浅笑着的模样,长长的睫尾随笑容弯弯上翘着,眼瞳不含一丝阴影,干净真挚一如雨后澄澈的阳光。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江名仁至少为小孩安排了优渥的生活条件,那远非一对普通双职工家庭所能轻松负担的。这种用金钱堆砌起来的从容,体现在与卜然相关的无数细节中,无论是何时何地都熨帖体面、时尚得体的衣物,还是以出租车作为日常代步工具的出行习惯,亦或是在挑选随身用品时奢侈品与拼夕夕极度混搭的底气。 卜然凝视人的目光总是坦荡而直接,似乎不知畏怯、不惧尊卑、不忧人情事故。 他这种对于人之初性本善的坚信,以及对未来充满乐观期待的认知,是如名花般被人小心翼翼呵护浇灌的成果。 不管是哪个角度的卜然,都不是他面前这样,恐惧、压抑、苍白、脆弱……满身精斑,淫液泥泞,大汗淋漓,全身遍布着不堪入目的吻痕咬痕与淤青,红的紫的青的黑的,将白纸染得乱七八糟,日渐瘦尖的下颌几乎总缀着几滴豆大的泪珠。 复仇到现在,他失败得一塌糊涂,打击报复了很多人,其中,卜然也许是最无辜的那个——只因与江名仁扯上关系,便以一己之力独自承担了他所有的暴怒。 那些在外人面前所隐忍已久、不能展露的负面情绪,都借由折磨卜然得到了很好的纾解与抑制,所以他才能在其他时刻人模狗样地存在着…… “卜然,你怕我吗?” 这句疑问来得毫无由头,但答案显而易见。 半晌,青年轻点了下头,高高吊起的双臂导致清瘦的蝴蝶骨格外突出,如折翅在轻轻颤抖。 下一刻,霍少德抽身出去,扶住软倒的人,抄着他的腿窝将人抱起,向浴室走去。卜然安静地歪靠在他肩头,乖得惹人怜爱,也可能只是暂且没力气反抗了而已。 看着卜然沉默地搓洗身上的各种痕迹,霍少德又忍不住点了支烟,靠坐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隔着越来越浓的白色烟雾看着卜然,看他因为碰到热水而伤口刺痛的轻颤,看他软到站不住只能勉力靠在墙上的双腿。 蒸腾的水雾吞没了烟气,涌进肺里,带来一丝虚假和平的暖意。 “恨我吗?”霍少德的声音穿过哗啦啦的水雾。 卜然愣了一瞬,然后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轻轻摇了摇头。 “节哀顺变。” 在亲人下葬之日,那个被他欺负得遍体鳞伤的小孩说。 霍少德蓦地掐住眉心,然后烟烫到了手指,掉在了湿漉漉的地上。烟头打着旋儿,在水流中兜兜转转找不到归处。 这些天他听过太多次这句话,沉痛的、快意的、冷漠的、嘲讽的、悲哀的,已经听到麻木,可现在不知怎的,竟在卜然的语调里听出了一分怜悯…… 你在可怜我什么? 你不应该才是最无辜可怜的那个吗。 又为什么不恨我? 你应该恨我入骨,欲将我抽筋剥皮不能泄愤才对。 那一瞬间,霍少德突然觉得好像,有些疲惫了。 “再给我两天时间。”霍少德的这句话没头没尾。 如果江名仁的弟弟真另有其人,你是无辜的,我可以补偿你,可以任你打骂报复,甚至可以……养你一辈子。 这个想法冒出的一瞬,他自己都愣了下。 这时,助理的敲门声谨慎地响起,实际上他已经敲过两次了,这是第三次,如果老板再不出来的话……他也不敢进去。 正如江名仁在吊唁时承诺的,他果真发来了邀请,恰好在新闻发布会前一日。 霍少德便欣然应了。 离开浴室前,他忍不住回过头,看向水雾朦胧中那具单薄佝偻的身躯。 但如果查完证实,江名仁的弟弟真的是你…… 霍少德投向卜然的目光像在看一头怪物。 第五章 Tra 燕海市其实是个很小的地级市,夹在两个特设经济区之间,经济上是一块飞地,被两只恶犬相互抢夺的肥肉,政治方面又像个弃婴,既不受大陆待见,又不得不依法纳入监管。几大家族的复杂斗争随着保存完好的近代历史遗迹一起,跨越时光传了下来。 这三十多年,燕海的钢铁工业没怎么发展起来,港口地位也是可有可无,唯独地产金融公司鳞次栉比,形成了那么个水浅王八多的局面。 霍家和江家便是其中活得最久、个头最大的两只。都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到了霍少德和江名仁这一代,两边实力旗鼓相当,虽然他们离成精还远得很,但翻腾一下也能让小鱼小虾抖上三抖。 会晤选在了一家靠近江府的私人会所,不属任何一方——最起码打起来不祸害自己地盘,霍少德和江名仁不约而同地想。 数九寒冬,即便朝阳已经在东边高高挂了个把小时,依旧没能减弱北风凛冽的寒意。霍少德下车时被冻得激灵了一下,抬脚进门时发现江名仁已经在前厅等了,指尖还夹着抽到一半的烟,正笑着看他身侧恭敬而立的青年。 霍少德眉头轻轻一跳。 略微不合常理的微妙感涌上心头,但并不强烈。他虽家族势力不逊,但在攀达一事上确实有求于人,哪怕手里抓着卜然这么个无足轻重的把柄,也是处于下风。 所以他特意提前半小时抵达,为的是好迎着江名仁,没想到对方已经来了。 不过江名仁此举也可以解释为一贯注重礼节,待客热情周到。 今天江总穿了套玄色立领中式西装,无结构剪裁的线条流畅而随性,柞蚕丝材质舒适而轻盈,在走动间将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勾勒得淋漓,喷张的肌肉藏在朴素布料下,整个人少去几分逼人强势,俊秀雅痞之意更显,说是二十多岁也有人信。 霍少德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不安,随江名仁入内。 双方各只带了一名私人助理随行,谈话环境安静私密,十八道各色广式早茶铺满红木流水转台,冰岛老寨的陈年普洱散发出悠悠的松脂茶香。 霍少德放松地向后靠着,端起茶碗品了一口。 江名仁垂眸拈了勺子,舀了口生滚牛肉粥,温了温胃。 “江总,好茶。”霍少德笑道。 江名仁指了指霍少德手腕上的白金蓝宝三问万年历:“霍董,好表。” 二人相视而笑,身后助理一齐扭头,强忍下古怪表情。 江名仁不急于赎卜然,霍少德也不急于要攀达,两个大男人不咸不淡地聊着,说不上冷场,也谈不上热络,一桌子早点倒是被解决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屉流沙奶黄包没人动。 江名仁看了眼身旁吃得面色红润的小助理,心想待会儿这份奶黄包得给他打包回去私下偷偷吃。 霍少德打量着江名仁与助理的互动,慢悠悠地又提起他在印度的矿,在马来的海运线,在新加坡的医疗公司,在泰国的私营卫星公司,甚至拿出在缅甸的走私线……他个人的资源加上霍氏部分资源,每一样都让江名仁微微动心,拿这些只换取江名仁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半死外姓人,怎么也该绰绰有余了。 江名仁侧耳倾听霍少德的说辞,双手矜持地交叠放在身前。 他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追问,仿佛无比动心,又小心谨慎;霍少德也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耐心释疑,仿佛多么迫切地想做成这笔赔本买卖。 桌子上的茶一次又一次见了底,两助理的白开水也续了再续,而霍少德和江名仁的屁股粘在了红木椅子上,两个多小时没挪过一寸地方。 窗外天光大盛,啾啾鸟鸣在寒风中欢快起来,催促着时间快点前进。 霍少德的助理微微前倾,在侧后方递了句悄悄话。 ——已确定江名仁新藏起来的那个人的具体位置,雇的佣兵正要尝试把人劫走,目前进展顺利,仍需一些时间。江家开了信号屏蔽器,待会儿行动起来无法及时汇报,结束后会第一时间通知。 霍少德低头喝茶,暗中思忖片刻,凝了助理一眼轻声叹道:“茶有些凉了。” 那边江名仁才刚吩咐了一声“钟秦”,霍少德的助理已经拉开包厢门去找服务员了,不一会儿便端着两壶热茶热水回来,恭敬周到地一一沏好。 “兜了这么久圈子,不是霍董的作风。”江名仁谨慎地没再动手里的茶,余光瞥见钟秦未有所觉地饮了一口,眉心微微皱了皱,口中的话还是继续对着霍少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霍董手里的人,我不感兴趣;霍董想要的人,我也不感兴趣。” “江某虽每年都去五台山捐些香火,也添过明灯铜鼎借万家福泽,可能坐稳江氏这个位子,自认也并非什么善男信女。”江名仁把玩着手中精巧的青花瓷栈,华丽的嗓音中夹着嘲讽的笑意:“区区一个霍达,即便对江家有恩,就算我自己动手将他杀了,也便杀了。仁义名声算什么,喂不饱江氏几千张等着吃饭的嘴。所以霍少爷,”他指尖敲了敲茶杯:“我感兴趣的是霍氏。虽说趁人之危不算君子,但是能从霍少爷手里占占便宜,江某这辈子也值了不是。” 江名仁这话说得不认真,霍少德听得也不走心,只能配合江名仁继续谈筹码,他倒要看看江家有多大的胃口。 一顿早茶诡异地吃到了日上三竿,钟秦扯了扯衣领,两颊浮现出不正常的驼红,焦躁地打量着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四面金碧辉煌的装饰闪得他目眩头昏,古朴淡雅的沉香此刻闻起来莫名浓得燥人,他忍了又忍,小心地跟江名仁道了歉,本来要去室内的洗手间,却步伐一转,虚浮地向屋外走去。 又谈了十几分钟,江名仁没见钟秦回来,于是整了整袖口,将菜单随手递过去:“霍董看看还要再添些什么,我去去就回。” 江名仁前脚刚走,霍少德便丢了菜单,一面穿衣一面大步往外走。 “再留个人盯着他们俩吗?”秘书立刻通知司机马上到位,小跑着缀在霍少德身后。 “不用,他们一时半刻出不来了。”霍少德三步并作两步迈进车里:“去江宅,在进山唯一的那个路口找地方停着。” 他要亲眼确认行动成功。 霍少德再次打开手机,代表雇佣兵位置的信号还是一片空白。 心中那股蹊跷的疑虑越来越深,他一遍遍回想着江名仁的言行,沉思是哪里有问题。 江宅独门独院建在了山林间,早些年还是枝叶硕茂的高门大族,宅子修得恢弘也气派,从山脚便能远远望见那琉璃青瓦的斗拱飞檐。 后来江老爷子二婚后,都说他撞了什么鬼神,诸事不顺,但其实是江氏支脉错综庞杂,世家愁怨积累了几代早已危如累卵,内乱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于是差不多二十年前,江家爆发了一场震惊燕海的大动乱,本家一脉与其他旁系玉石俱焚,一同没落凋零,传说江名仁双亲与同父异母的弟弟便是在这场祸事中一同去了。 彼时年纪轻轻的江名仁姗姗归国,走投无路之际涉足黑道,最终靠雷霆手段艰难地扭转了大厦倾颓之势,一路走来,手上沾的鲜血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孽障深重,所以年纪轻轻就接触佛法,捐了小千万,却始终消不下满身戾气。 所以他这个人,是决不能低估的…… “老板,Akon成功了!已经开始撤退!”助理突然扭头兴奋道。Akon是他们的雇佣兵首领,从卜然被他掳过来之后就一直负责霍家安保,此次带了最精锐的七个人去掳另一个。 是了,就是太过顺利了! 霍少德终于抓住了一闪而过的古怪之感。 从他成功拖住了江名仁将近三个小时,到Akon在守卫森严的江宅找出江小少爷定位,再到他们在信号屏蔽的情况下突击劫人。江宅那么大,哪怕一间一间摸排也要花上个把小时,回看下来,整场行动顺利得犹如天助。 而且与其说是他拖住了江名仁,给Akon潜进江家争取时间,不如说是江名仁主动留下攀谈拖住了他,若非江名仁很中意的那个小助理有了状况,他到现在也没办法抽身。 “不对,现在马上回家。”霍少德忽然道,命令司机立刻掉头。他阴鸷地看着窗外风景糊成一团的飞速掠影,打开半扇窗,让冰冷的风吹醒他些微混乱的思绪。 手边没有咖啡,他揉了揉眉心,接过助理立刻递上来的烟,一面抽,一面漫不经心地向窗外吐着烟气。 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银色SUV与他们擦肩而过,驶向他们方才的来路。 那其实只是千分之一秒不到的时间,银色车身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贴着深色反光膜的车内部,就连人物轮廓都是昏暗朦胧的。 但其中一个人的身影太过于熟悉,又太过不同寻常——那是个疲惫至极的模样,颓败无力地歪靠着,额角紧紧抵住车窗,所以从外看去面庞轮廓才清晰很多,才会使人格外注意到那人的眼上不知为蒙着一层厚厚的黑布,反衬着面色近乎苍白到透明。 “掉头!追银色捷豹!逼停它!”霍少德迅速扭头一声厉喝,死死盯住那辆车里的蒙面身影,眸中带血,目眦欲裂,神色暴戾宛如追命的阎罗厉鬼。 怪不得! 怪不得江名仁会好端端地请他吃三个小时早饭,明明江府出事的动静早就应该传进他这个当家人耳朵里,他却丝毫不见觉察,继续配合着他虚与委蛇。 他本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未料到黄雀同时安排了一出调虎离山…… 霍少德迅速拨通Akon电话,让他们马上放弃那个“假少爷”,立刻按定位过来支援。 “老板,下山路有埋伏,我们几乎动不了,尽力抽两个人一辆车去支援你……”Akon咬牙切齿的声音伴着背景激烈的交火声响起,紧接着就无暇再跟他联络了。 这更印证了霍少德的猜测,心中暗骂一声,命令司机全力追赶。 奔驰S600卓越的V12发动机瞬时发出急速亢奋的轰鸣,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那辆银车很快发现了他们,立刻变道提速,也一脚油门轰到底。 一黑一银两道车影快如鬼魅,前后撕开怒号的寒风,在空旷的省道夺命狂奔追逐。 此时豪车的优势逐渐展现出来了,大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逼近。卜然的司机斜瞄着后视镜,豆大汗珠顺着肥胖的脸颊一行行滑下,一咬牙,在下个路口猛打方向盘,转头上了山,盘旋呼啸着向江家大本营驶去。 他车里只坐了三个人,出于保密要求,除了营救对象就只有另一个干净清俊的年轻人,再无其他打手了。其他队友因为要避免引人注目,并未与他们并驾返程,眼下情况十分不妙。 这时江名仁的电话终于接通了,不知为何他那头声音沙哑低沉,压抑着明显的喘息,听完情况后迅速命令他往通往大宅后门的路上开。电话背景里有衣物摩挲的动静,钟助理的声音沙哑得很,哭过似的,在江名仁抽身离开的同时,他也已经连通了老宅的警卫广播,实时指挥老宅通讯室连上卜然车辆的GPS定位,令其余所有警备立即过去支援。 江宅里时刻留守密切关注营救进展的卜爸卜妈几乎吓得双双昏过去,一把年纪了,吃着降压药泪眼朦胧地听着。大家理解他们爱子心切,便也没赶走他们。 崎岖弯绕的山路上,两辆车依旧紧紧咬着,疾驰飘过一个又一个急转弯。奔驰再好的性能对上这种道路也有心无力,卜然的司机仗着对路况熟悉左突右绕,几次险险在岔路甩开对方又被逼近,撕咬焦灼又难舍难分。 所有人像树叶一样随车左右飘摇,剧烈晃动中,卜然要摘下眼罩,被身旁的寸头青年立刻按住了手:“医生提前嘱咐务必让你慢慢适应光,一旦角膜损伤导致失明的话,再治就麻烦了,所以交给我们。” “哥你哪里受伤了?”卜然焦急地问,车内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到了他无法忽视的程度。 “只是肩膀。”魏行舟习惯性安慰地笑了一下,用一块破布随意压着肩头。他经常对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这么笑,安抚地拍拍过来卜然伸过来的手,想起方才在霍宅看到卜然的那一瞬,再透过他疲倦的姿态窥见这些天受的折磨,心疼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对于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邻家弟弟,有着满含愧疚的疼爱,甚至疼爱到宠溺的程度。 因为他是江名仁的人,从小到大一直负责监视汇报卜然的一举一动。 事件的伊始是福利院,小卜然一有空就来院里找他玩,于是突然有天他就被赐予了一个完整的家,以及资助他到念完大学的保证。那个叫“江老板”的男人从一开始便说明了来意——江名仁几乎很少与卜家直接联系,但他又迫切想了解卜然的近况,要求事无巨细、不论大小,而且不厌其详。 彼时魏行舟虽也是个孩子,但在福利院尝尽了人情冷暖的小孩都普遍早熟,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只要能让他离开福利院,他什么都愿意。至于后来他才知道这个江老板在燕海是个怎样翻云覆雨的人物时,即便不想再监视下去,却也无法从这奇怪任务中抽身了。 这近二十年,魏行舟每周都要向电话那头汇报两次卜然的情况。卜然信任他,不会向父母吐露的隐秘心事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他,然后再由他“原字原句”转述给江老板。 卜然越是对他好,他便越受到良心的谴责……就像此刻魏行舟无法解释为何他会出现在营救卜然的行动里,想必卜然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贴心地没有多问而已…… 眼下危机尚未解除,他们都死死抓着扶手,抵抗着每一次漂移时巨大的重力惯性。 卜然空空的胃里翻江倒海,小腹更因昨夜霍少德过于深入的侵犯而隐隐抽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现在显然不是娇气的时候。 普通车想直接甩掉大奔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快点迎上江家的支援,魏行舟密切监视着身后,看到霍少德从车窗中伸出的黑洞洞枪口,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有枪!” “别露头!”卜然骤然呵道,果断一把按下魏行舟头颈。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后车窗应声而裂,一枚子弹擦着魏行舟方才待过的位置,砰地陷进司机座椅里。 冷汗唰地冒了个透心凉。 司机吓得脸都白了,拼命压低身子开车,手抖得把车子连续开出了好几个S弯。 卜然死死压着魏行舟后颈,苍白的面色已然气到涨红——霍少德要活捉他,不会要他的命,但伤害他身边的人就是另一码事了。 “前方那个三叉路口别走主路,会撞上霍少德的雇佣兵,走左路去后门。”江名仁冷静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一边看着卫星信号图一边大步流星拽着钟秦往外走:“最快的支援应该能在十分钟内赶到,有办法在三岔路口甩掉他们吗?” “我……尽力试试……”司机想说他其实完全做不到。 卜然忽然把自己那侧车窗全部降下来,在呼啸的风声、轮胎急速尖锐的擦地声与震耳欲聋的马达声中,细细侧耳分辨着身后另一道低沉的发动机声,冷声问:“距离三叉路口还有多远,报距离。” 魏行舟有些茫然。 “五百米。”江名仁立刻配合上来:“四百米。”虽他也是同样的不明所以。 车内只剩江名仁宛如机器一样沉稳精确的报告声。 “三百米。” “二百米。” 魏行舟感到后腰被摸了下,眼前一个身影闪过。 下一秒,只见卜然的大半个上身突然探出窗外,右手死死扒住车顶,左手迅捷举起刚从他身上摸走的枪,竟在急速转弯中精准地动态瞄向后方黑车。 后方霍少德瞳孔刹那缩成针尖大小,眼底映着卜然一身洁白苍劲的身姿,那清瘦腰肢扭转出一个柔韧的弧度,宛如一面濯秀挺拔的旗帜迎风而展。 卜然眼上的黑色纱布在狂风中咧咧作响,眉心微凝,面目决绝,紧抿的唇峰如寒雪血梅,坠着一截银色铁链的左腕稳稳托举着漆黑的枪口隔空瞄准他,如厉鬼,如霜竹,如神魔。 那个瞬间,霍少德望着卜然的眼神竟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痴狂。对着这个欺骗他、现在还要索他性命之人,竟如烈火浇油般,陡然爆出一股强烈到窒息的欣赏,以致着迷,他听到血肉在炙热岩浆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呲呲声响,听到心跳声震耳欲聋,如此不合时宜,却疼痛而又疯狂。 下一秒:“一百米。” 清脆的上膛声与发射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挡风玻璃哗啦啦裂成蛛网,奔驰的刹车片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尖响,整车高速打了两转重重撞上崖边护栏,砰地骤然停住。 霍少德险些被安全带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意识有一秒的模糊,而后迅速回神,立刻踉跄下车就向前狂奔追去,连糊住眼睛的血都来不及擦。他此刻无暇细想,自己究竟是因为不能失去一个复仇的棋子,亦或是在追逐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 银色车尾在视野中迅速缩小,绝望伴着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就在银车左转消失的一刻,一辆早早掩藏在左岔路的空皮卡突然刹车失灵,已然呼啸着从坡上冲下,势如千钧,霎那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上了才猛拐过去的捷豹。 先是陡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霍少德诧异地抬头。 眼睁睁看着银车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顺着坡砸了几个来回又翻滚回了岔路口。 而那个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的人被直接从窗口甩了出去,腹部重重撞上一棵千年老树,枯黄树叶都撞得纷纷抖落,被登时喷出的一口血染得鲜红。 霍少德心跳都被慑得停了,拔腿奔过去。 “卜然!卜然!”电话那头攥着手机的江名仁快疯了,看着卫星图上那个不再移位的小红点,心神俱颤,肝胆欲裂,几乎将“霍少德”三个字嚼碎了和血吞下去。钟秦则一脸苍白地坐在江名仁身侧,与江名仁交握的手指被握得咯咯作响也浑然不觉痛…… 不详的黑烟从底朝天的银车车头滚滚冒出,霍少德只瞥了眼车里的人,径直跑去卜然身边,扶起他咳得撕心裂肺的身体,仓促检查伤势。 卜然一把拽下黑布,眼睛登时被正午强光刺激得泪流满面,角膜疼得像有人在用砂纸来回磨锉,视野几乎一片反光到模糊的惨白,连大致轮廓只能看个勉强。 见状一双带着血腥味的大手立刻捂住了他的眼睛,被他啪地反握住:“救他们,我跟你走。” 霍少德不语,望了眼道路尽头正疾驰过来的吉普车——Akon的人比江名仁手下先一步过来了,就算他不救那两人,卜然也得跟他走。 见霍少德不答应,卜然强行撑起一口气愤然推开他,脚步摇晃地向魏行舟的方向走去,惶恐地喊着:“哥,哥?” “我在!” “我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卜然无暇理会电话中那道焦急担忧的回应,跪在地上拼尽全力把变形的车门拽开,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本就苍白的面色已经虚弱到透明,看上去随时要晕倒:“哥你能动吗?抓住我。” 被完全忽略的江名仁眼圈通红地听着,捏着手机,紧抿着唇沉默。 魏行舟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卜然身上泼墨似的片片血迹,神志恢复了些清明,咬牙费力扭身用左手摸了很久,拧巴着戳开安全带,紧接着整个肩臂被一股大力往外拖拽出去,剧痛下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卜然见魏行舟出来了,一边咳血擦泪改去拖司机,拖到一半,也被那个原本打算袖手旁观的男人用不容拒绝的力气强行扶到一旁,然后霍少德把司机也拽了出来,和魏行舟一起摆到一个安全的位置,防止汽车爆炸波及。 做完这一切,霍少德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明自己一身血,却还强撑着跪在魏行舟身边嘘寒问暖的卜然,不悦地走过去:“走了。” 魏行舟立刻虚弱地勾住了卜然的衣角:“不行……” ——不能跟他回去。卜然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回去之后再逃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茫然四顾,又有什么办法呢…… 卜然蓦地闭上眼,颤抖着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借此将满腔的恐惧吐了出去,再睁眼时神色不带半分阴霾,仿佛并不是要回到囚禁他的牢笼,只不过暂时去远处旅个行而已。 他勉力直起身,漆黑发梢遮住了微蹙的眉心,琥珀色的眼瞳浅到似乎与阳光融为一色,漾出一捧淡淡的笑意:“我不会有事的,去去就回。哥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便被那个人打横抱起,方才牵强蓄满的力气一下子泄了底,身子彻底软了下去。 他将脸埋进霍少德胸膛,颤栗着压抑住深而沉重的闷咳,藏起口中不断溢出的鲜血不让魏行舟看见。 头顶男人的目光愈发阴沉而不悦,转身前深深凝了一眼地上不甘地瞪着他的魏行舟,然后抱着卜然大步往奔驰走,没走两步就迎上了两个满身狼狈挂彩的Akon手下,于是跳上他们的车,在刺骨的北风中扬长而去。 第六章 伪使徒 假使人死之后,有上天堂或下地狱之分的话,那江名仁自认绝不会是上去的那个。 但换成家人则不行,他十指浴血,却拼了命想造出天梯,渡自己唯一的弟弟无论活着或死去,都要享无上愉乐。 所以在那个气温低到百年罕见的寒冷冬季,也是他弟弟江然彻底更名叫卜然的第一年,他只身上五台山,在黛螺顶一千〇八十级台阶上三步一跪、九步一叩,任灰尘钻进纤白的衣袖里,零落成泥的雪染湿两条裤腿,最后终于跪在垂眉菩萨殿前,一边笑一边无声痛哭。 路过的大师傅发现了他,看他流血的掌心与破烂的膝头。 彼时江家那场大劫刚刚尘埃落定,他满身孽债,目光阴冷,神态癫狂宛若痴人,端地一身年轻筋肉却折磨得形销骨立,叫人不落忍。 大师傅叹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随缘而至,施主所求,心诚则灵。 不够,远远不够。江名仁起身:“弟子还望能为仙山添砖加瓦,捐鼎敬香,求师傅赐缘。” 筑鼎之时,大师傅问其欲在鼎身铸刻何人名讳,由其享万家借火之福。 有的人刻自己,刻家人,刻氏族,恨不得将祖宗八辈千秋万代都挤进去,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江名仁却只刻一人——卜然。 世上已无江然,江然早在那场变故中随二老一起去了,只有幼时受重伤导致自小体弱多病的卜然。他早就下定决心,要暗中护佑弟弟一世平安。 他为卜然精心挑选了一对不孕不育的丁克知识分子夫妇,签署了堪称苛刻的领养协议,又安排了书香门第、友好礼让的邻居和邻家哥哥,可真当那个一直乐颠颠儿坠在他屁股后面,一见他就跑来抱大腿的小不点,转眼就在魏行舟身后雏鸟似的粘着,脆生生叫魏行舟“哥哥”时,他承认他嫉妒了,嫉妒到快要失去理智。 凭什么让我的江然叫你哥? 弟弟是我的,你是假的——你的身份是我给的,家庭是我给的,前途未来都是我许的,凭什么,凭什么,你居然抢走我的弟弟? 于是攀达将与江然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送到他面前时,他也有片刻失了神。 钟秦有一双和江然相似的琥珀色眸子,就连鼻梁上的红痣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颗红痣太过显眼,放在一张秀气干净的男孩子脸上,如红梅点雪,总会无端生出丝妩媚,初见便让人过目难忘。因而为了卜然的安全,早在将人交给卜易生前,他便已让医生给卜然将痣干干净净地点去了。 “叫哥哥。”攀达拍了拍小孩的肩,这是他二伯邻居家的野小孩,爹不疼娘不要的,正好他回村时撞见,招招手就捡走了,爹娘看到了都懒得问半句。 小孩还有些怯怯的,面黄肌瘦,大眼睛警惕地看着江名仁,没开口。 “小江总,我看这孩子跟你有缘,你放到身边也有个念想。”攀达是跟他父亲一路过来的老人,在变故中还救了他们家一把。江然更换身份的部分事宜由攀达亲手操持,所以也是除他外唯一知情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江名仁夹着烟的手有些发抖。 “……钟秦。” “阿秦,以后叫我哥哥,我是你唯一的家人了。” ——阿然,叫我哥哥,我是你唯一的家人了。这是他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剖白。 “哥哥。”钟秦开了口,好奇地打量这个新家长。而江名仁神情恍惚,正在透过钟秦小小的身躯,仿佛跨越时空,看着另一个同样瘦瘦小小的影子。 钟秦实际比卜然大上两岁,不过刚刚好。 五岁的钟秦喜欢上了飞机模型,那他便借卜易生公司发福利的名义,给卜然从博尔特歼-5/6/7/8买到武直-19,甚至用超出真飞机2.5倍的价格竞拍到一架前苏联Mi-24模型,就被卜然一直摆放在他那张198块的便宜小书架上。 七岁的钟秦迟了一年上小学,他赶紧提前给卜然物色学校,地理位置第一,步行距离十分钟以内,软硬件条件只是基本,还要学校声誉、师资力量、家长口碑、课程活动样样俱佳,更要有一流的对口初高中,说实话,燕海市的那些小学根本不够他发挥的,找来找去他恨不得自己从头建一个。 十岁的钟秦过生日时,穿了一身定做的银白色戗驳领小西装,帅气俊秀得像个小王子,他一边给钟秦庆生一边想,他家卜然也得有,衣服嘛,还是量身定做的才更合身,得找几个固定的裁缝…… 只身抵险这么多年,他早已忘记普通小孩子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于是比照着钟秦的成长轨迹,无论吃穿用度、玩闹享乐,还是学校老师、前途专业,都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观察分析,再复制模仿,给卜然弄成更好更完美的,纤悉无遗地暗中补齐,借此弥补他在弟弟生命中的缺失。 他日日夜夜都把钟秦带在身边,像24小时都在观察一个实验体。所有那些未能在卜然身上倾尽的情义,都被隐蔽地转移在了钟秦身上。 但在外人看来却是另一副模样。钟秦就是长在江名仁身上的小尾巴,他在小孩身上从不吝啬金钱精力,且不提最表面的物质溺爱,江总甚至亲自给小孩穿衣系鞋带,手把手教他功课,周末还带着孩子去骑小马喂松鼠。 集团高管都目睹过这样一副诡异场面: 周一下午所有人在会议室开例会,半人高的小钟秦也正正经经占了一个位子,在一群大人中间认认真真写作业。他得跪在椅子上才能够到桌子,在开会间歇还有勇气屁颠颠过来,拿着作业本问他们阴晴不定笑里藏刀的老板:哥哥,小秦比小明小十一岁,为什么再过十一年小秦不能和小明一样大? 因为小明是老板啊亲!这个世界只有你敢这么叫小明! 在下属死寂般的沉默里,江名仁淡定地抿了口茶:“你爸爸为什么永远是你爸爸?再过几年,你就是他兄弟了?” 钟秦沉默了。 他倔强地捏着本子,呼吸了好几次才平静地说:“我没有爸爸,我只有你。” 这次换江名仁沉默了,有那么点心疼从心尖儿上泛出来。 彼时江名仁并没有看出来,也并不怎么在意,这个不到他胸口的黄毛小孩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什么,只当他是个人类幼崽参照物养着,一切科学观察行为都是为了卜然。 为了带在身边方便,所以他手把手教了钟秦经营管理;为了走南闯北时不被拖后腿,所以又一对一教了钟秦攻击防身和各类武器知识。不知不觉钟秦从一个小跟班,顶替了助理副秘书的位置,等再大一些了,不知什么时候又直接顶了助理秘书,最后还捎带脚兼职了他的生活助理。 坊间甚至有传言,说钟秦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或者是他养在身边的童养媳,不然怎么会这么宠呢?但其实早些年他几乎从没正眼看过这个孩子。 直到有一次,钟秦跟着他去缅北谈合作,途中被另一个军火贩子埋伏截胡,打到后程他俩被一辆装备了高火力的吉普满山撵着逃。两人狼狈不堪,身上脏得分不清是血是泥还是虫子脓浆,他腿上被子弹洞穿的伤往外淙淙冒着血,用皮带仓促扎了个结。 这小子粗喘一声,突然发狂将他一脚踹下了车。抢来的破车别说玻璃,连安全带都没,他直接三两下用绳子将自己整个结结实实捆在车座上,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 破烂铁皮车震颤着发出嗡嗡怒吼,震耳欲聋的油门声一下紧接一下,轰得人心头发紧。 钟秦啪地将远光灯打开,在黑夜中清晰地暴露了自己的方位,扭头看向一脸焦急砸窗的江名仁,倏地笑了。 “哥。”钟秦叫他。莹亮的眼底压抑着烈火一样的迷离与疯狂,在黑暗中亮得摄人心魄,仿佛能将他吞噬进去,汗湿鼻尖的朱砂痣泛着狡黠的光,未出口的千言万语都藏在了那一眼里。 然后他扭头不耐又轻蔑地撇了眼正朝他急速驶来的吉普,毫不犹豫地向来敌车迎头撞去。 撞击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江名仁突然脑中一片空白,他明明照着养小公子哥的法子养的,怎么钟秦会这么疯狂、偏执、不要命,活脱脱成了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钟秦满身是血地跑回他身边,把缴获的MP5和P90一股脑塞他怀里。 “哥!”钟秦突然激动地抱了上来,又马上退开。青年混着硝烟、鲜血和汗水的味道一瞬间包裹了他,陌生得他一愣。 钟秦似乎因为紧张疯狂的情绪未过而满脸通红,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见他没生气,才目光灼灼地讨他表扬,丝毫不见方才那独狼般孤注一掷的阴狠气势。 “不错。”江名仁终于不再吝惜对钟秦的赞美,抬起手要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头,举到一半改拍了拍孩子的肩。 孩子长大了…… 青春期正是抽条的时候,半大小子终于有了点男人的样子。 压抑住一闪而过的心动,江名仁将之归结为险境下的吊桥效应,开始有意避嫌,反复告诫自己得把钟秦看作弟弟,回去就开始分房睡。 这么假装保持着正人君子的做派,江名仁以为自己平时最多逗逗他,过过嘴瘾,手底下可一直是干干净净的,就准备这样到钟秦大一些,再大一些,帮他相相亲找个温柔可爱的女朋友。 ——所以在察觉钟秦被下了药的那一刻,他实在不知该笑还是该骂。 霍少德堂堂一个董事长,手段也用得太不计小节了些。该说他是复仇心切,还是说连一个外人,也精准拿捏住了自己对小助理那点不入流的心思。 那个时间不是饭点,上午更没什么客人,他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推门进入洗手间时顺手将门反锁了。 “钟秦?”江名仁试探着问。 把脚的门扇轻轻动了动,一声急促的喘息声泄了出来。他立刻过去推门,就见到钟秦面色绯红地坐在地上,衬衫领口被拉扯得凌乱,整个人佝着背,一条腿屈在身前,在遮掩着什么。 “对不起……”钟秦看向江名仁的瞳孔失了焦,红彤彤的含着泪花。 江名仁蹲下身无奈地摸了摸钟秦的头,抚上钟秦发烫的脸颊:“的确是太不小心了,知道错了?” “知道……您,您别碰我。”钟秦嘴上诚惶诚恐地拒绝,脸却向男人冰凉的手掌贪恋地贴去。 江名仁本要规规矩矩抽回来的手一滞,用小指搔了搔钟秦发烫的脸,钟秦便猫似的偷偷蹭着,惹得他轻笑出了声。 他原本真不打算动钟秦的。 钟秦还小,不一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一旦上了他的船,怎么可能再有机会下去。 “哥你先走……你,您出去……”钟秦腿软得站不起来,还往下拽着衣摆遮遮掩掩,可眼神却是截然相反的贪恋和渴求,宛如犯了瘾的人看着近在咫尺的毒药,嘴上再怎么拼命拒绝,目光却半分都挪移不开,活长在了江名仁身上似的。 “哟,敢命令我了?”江名仁积威甚重,敛起笑容的脸色看得钟秦胆战心惊。 他被半搂半扶地出去,全程低着头,被带进了楼上一个包间,正要去浴室自己解决,突然一只手从身后穿过来,径直向钟秦身下探去,惊得人忙不迭咬住嘴,压住即将脱口的呻吟。 钟秦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男人,身下直接受到刺激的地方在那只手掌娴熟的挑逗中,很快不满于西裤紧绷的束缚,竟在禁忌的抚慰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阿秦?”江名仁叫他,跟往常似的故意念成“阿情”逗他,声音里含着从未听过的温柔笑意。 “阿情?”江名仁执着地等着回复。 “阿情。” “嗯。”钟秦回握住了揽在他腰间的手。 “和我在一起吧。” 钟秦没有回答,泪水瞬间盈眶而出,抓着江名仁的手在剧烈地发着抖。 忽然,他软倒着俯下身去,不甚熟练地解开了江名仁的皮带,两手笨拙地摆弄了良久才终于将男人那根青筋暴涨的东西掏了出来,见江名仁居然这么快勃起愣了足足三秒,还是毫不犹豫地张口努力含了进去。 湿热的口腔小心翼翼地侍弄着男人胯下那根东西,柔软的舌头并未学会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取悦男人,不得要领地胡乱舔着。 江名仁的手指穿过钟秦的黑发,责怪似的,用力揉了一把。 钟秦才二十出头,一直随他出入各种场合,便总用发胶把自己弄出成熟稳重的模样,冷面煞神似的跟在他身后,揉乱了就显小了。 低头看去,只有秦钟漆黑的发顶,与一对羞红到仿佛轻轻掐一下,就能掐出血的耳尖儿。 江名仁勉强维持着走钢丝一样的理智,呼吸开始乱了,掏出手机的动作有些不稳。 今晚是营救卜然的关键点,在霍少德被他拖住的时间里,他的人已经抓住霍家守备格外空虚的机会偷偷将人运出来了。理论上讲直到霍少德晚上亲自回到那间卧室,才会发现屋子已经空了的事实。 魏行舟的手机向他实时发送着定位,那个小红点正稳定地一点点向江家移动着。 心终于落了地。江名仁双手托起钟秦的脸,轻轻地对他讲:“可以了,好孩子,我先帮你弄出来。”江名仁凝着钟秦的眼神,像一潭秋波粼粼的湖水泛着潋滟的光芒,是钟秦不敢直视的存在。 钟秦呆呆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说不清是吓的,高兴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摇了摇头,执意俯下身去继续含,犬齿几次刮到那根过粗的柱头,笨拙又不得要领的动作弄得人又爽又痛。同时他拉着江名仁的手往自己屁股上放,紧张到手指都在发抖。一向无欲无求仿佛木头一样的人居然做出这个举动,看在江名仁眼里就俨然是在撒娇了。 嘴巴酸到兜不住口水,他都这样求欢了,江名仁还是不动他……钟秦委屈地吐出了那根,重新缩回墙角,背对着人蜷成一团,两手放在胯间小幅度动作着。 他急促的喘息和时不时响起的哽咽,就像尖锐的猫爪子挠在江名仁的心上,甚至痒到发疼。 一声惊呼,钟秦整个被抱了起来,砸在了柔软的大床上,火热沉重的身躯覆了上来。 江名仁认命地亲了亲小孩满是泪痕的脸:“哭什么,我还没动你呢。今儿算是栽在你身上了……” 钟秦透过模糊的视线,永远仰望着他的神明。 在外人看来,江氏集团的江名仁,是温柔的,理智的,疏离的。 但钟秦却从不这样认为。 在工作上,江名仁是严厉的、不留情面的,有时他犯了错,江名仁能把他训到偷偷哭出来;在背地里,江名仁却是有点小孩子气的,阿情、情弟、情郎地乱叫一气,动不动就想让他穿裙子,说什么加一次夜班就得让钟秦穿一回裙子作补偿,偌大一个集团,是给总裁发不出加班费了怎么的。 可钟秦也从不知道,江名仁在床上,竟是温文尔雅却又蛮不讲理的。 “我能咬咬你的乳头吗?” “我能用力一点吸吗?” “我能现在就插进去吗?等不及了,哥哥都快坏了。” 江名仁那张优雅的嘴,怎么会如此自然地吐出那种字眼……钟秦用小臂压着双眼,挡住头顶耀眼的灯光,溃不成军地胡乱点头。 “别,别戴套了……”钟秦说,声音里打着颤。 “你说什么?”换作江名仁吃惊了。 钟秦不再讲话,方才那句已经用光了他的羞耻心。 “想直接感受哥哥对不对?”江名仁在这种时候怎么会这么缠人。 “那哥哥待会儿射在外面好,还是射深一点好?” “说呀,不说哥哥可戴套了。”江名仁居然用这“威胁”他。 钟秦觉得自己快要烧傻了,哪哪都是滚烫的:“都,都行……” 即使江名仁不问,哪怕直接内射了,自己都不可能拒绝他,这人太坏了…… 江名仁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抱住了人,沉腰将性器埋进了情人的身体里。 他穷尽了所有的技巧与温柔,像以往教会钟秦每一样技能时耐心仔细,手把手教他在欲海里徜徉。也许,他曾在这个自小跟着自己的青年身上倾注了过多类似兄长的感情。但如今,那些用于代替亲人的爱意,不知何时早已被汹涌的爱恋所取代,钟秦的同意将他整个溺毙在温柔乡里面,哪怕做鬼也风流。 考虑到小孩是第一次,他没有做太久。只是射进去的前一刻,他猛然进得深了,强硬地掐着钟秦的腰不让他逃离。 钟秦宛若受刑般颤抖着,攀着他的肩膀,像一个信徒虔诚地拜倒在欲望的十字架前,泪流满面地做着衷心的忏悔。 向主忏悔自己的过错,自己的贪婪,自己对欲望的卑微臣服。 哪怕就此被放逐到一片荒原,他都心甘情愿了…… 仓促的情事在一阵急促的铃声中被潦草收尾,江名仁只来得及用纸巾给两人简单擦一下,就拽着钟秦快步上了车。 钟秦坐在车里,真体验到字面意义上的如坐针毡,体内被射进去的东西甚至没来得及弄出来,为了避免尴尬必须时刻夹紧那个泛起细密疼痛的地方。 江名仁已无暇顾及旁人,钟秦自觉配合江名仁开始部署行动,冷汗逐渐爬上他的脊背。 他们无法看到现场,敏感纤细的神经全都岌岌可危地系在一部电话上。突然那头猝然传来一声枪响,江名仁的心跳都吓停了一拍,立刻呵道:“魏行舟,汇报情况!” “甩掉了!”魏行舟兴奋地道,还未平复激动的呼吸,回头看向被逼停的大奔:“卜然开枪打中后车挡风玻璃,甩掉他们了!” “好,做得好……”江名仁喃喃道,整个人有些脱力,又陡然生出股浓浓的自豪感——那是他的弟弟,他最爱的小弟,在如此高速行驶的车况中竟然能蒙眼射中另一辆车…… 钟秦舌尖泛出一丝苦涩。他的射击技术还是江名仁亲自训出来的,两手虎口和食指的茧子生了又磨破,磨破又长新的,别说蒙眼射车玻璃,就是盲射动态靶子他也能百发百中,却未曾得过江名仁一句夸奖。 究自己可笑的前半生,没有一刻不在跟一个见不到、摸不到、人也不知在哪的“真弟弟”兀自比较着,而那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随着魏行舟的欢呼,这边悬起的心才从嗓子眼落下去。 一阵急且重的汽车鸣笛声似催命的号角响起。 低头,发现竟是从江名仁失手掉在腿上的电话中传来的。 ——不是甩掉了吗?他们都在奇怪。 然后电话那头骤然传来了一声巨震。 世界霎时安静了。 只剩无能为力四个字。 钟秦第一次在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脸上看到了怔忡恐惧的表情,在他前面一直挺直如巍峨高山的脊背弯将下去,方才一直紧紧捏着他的大掌放开了,颤栗着紧紧交握在一起,抵在主人青筋暴起的额头。 “哥……”钟秦环住他的肩,想安慰他,尽管自知是徒劳的举动。 江名仁却因为这个称呼浑身猛地巨震,痛苦地闭上眼睛。 钟秦见不得他这么难受的模样,放轻了声音:“要不把攀达交出去吧。” “……”江名仁喃喃道。 “什么?” “攀达不在我手上……”江名仁抬头,嘶哑开口:“虽然他重伤时是来找我了,但我保不住他,霍家对他肯定不死不休,这人没办法保。所以他找我要了不少钱,自己走了……” “那他之后去哪了呢!”钟秦不相信江名仁没有线索,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或者他们顺着可能性一个个摸排过去……但是这段时间江名仁从没有大张旗鼓地认真寻找,几乎对外默认攀达在他手上。“既然您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霍少德,让他自己……” 突然一个可怕的猜测冒上心头。钟秦的话霎时噎住。 江名仁死死捏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欲折断它,那瞬间紧绷到有些狰狞的神色几乎已经证实了钟秦未说出口的想法…… 第七章 恶犬不吠 “江兄是沉得住气的人,让人佩服。”霍少德端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两条长腿自然放松地分开,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 他看了眼那头躺在漆黑床褥间的人,小孩面色依旧苍白如雪,衬得两瓣绛珠似的唇愈发红得异常,单薄胸膛起伏的弧度轻微到分辨不出是否醒了。 止血的、消炎的、抑酸的、镇痛的、营养的、补液的……七八包各色药液沉甸甸坠在床头,点滴就像长按了加速键,快得要连成一条线,推着液体淙淙迅速流进那具冰凉的身体里,维系着他虚弱的生命。 监护仪每小时测一次血压,过低数值引起的报警声断断续续从下午响到深夜,霍少德寸步不离地守着,虽然医生说卜然大体无性命危险,慢慢会恢复过来的。 现在其实什么都不做,只要卜然还在他手里,就应足够江名仁乖乖将攀达献上来了。 霍少德直接打断了江名仁那边堪称急切的“报价”:“我想要什么,江总难道不知道吗。” “白天我帮令弟做了腹部检查,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复印件已经送到你手里了。”他指尖轻轻点着检查报告原件,划在在一个倒梨形器官的影像上:“这个东西,他本人知道吗?” 江名仁的左手用力到几乎揉碎那张薄薄的纸,口中尽量维持着从容的语气:“他不知道。” 沉默片刻:“霍少德,别动他。给我两天时间,我把攀达的家人带回来给你。” 听闻这句话,一旁的钟秦猛地抬头。 攀达沾毒,家人都藏在缅北的毒窝里,那个地方鬼入得、人入不得,更何况他们曾经在那里几乎丧命,江名仁腿上现在还留着那个狰狞的弹孔疤痕。他这是要为了卜然连命都不要了吗?两天,去哪把人带回来?又怎么带回来? “您别说笑了。”电话那头的霍少德笑意盈盈,仿佛已经单方面与昨日炮火相对的人和解了,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寒冬:“我能保证的只有‘卜然活着’这一条而已。说句不好听的,别说什么旁的人,就是您江名仁的命,现在在我这儿都不如一个攀达值钱。” “而且,毁掉一个人很容易。对不对,江总。” 如果说攀达毁掉整个霍家,还要煞费苦心一番。 那有这个“东西”在,他毁掉卜然,不会有再容易的事情了。 江名仁脸色铁青,激动得站起来还要再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重重把手机拍在桌上,颓然坐回去,双手撑住额头无声骂了个字,把眼镜暴躁地拽下扔到一旁。 钟秦捡起眼镜,折好插回兜里以备随时使用,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您别去……” 可江名仁什么时候听过他的。 他矗在旁边,看江名仁忙碌着吩咐秘书定明早飞缅甸的机票,让管家立刻收拾行李,然后才把他敷衍地搂进怀里。 “没事的,我去一趟就回来。”把别人都打发走,江名仁拉过钟秦坐自己腿上,弓着身子把下颌放在小孩的肩上当作休息,蹭着他的侧颊轻轻亲着:“你乖乖在家等我,别乱跑,也别乱和其他人联络,知道吗?” 别去……钟秦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什么都听不进耳去,想要重复却无力开口,仿佛身体被抽空了一样。 夜幕四合,独门独户的山中死寂得可怕,只有呼啸不停的北风在彻骨而放肆地活着。 屋内灯光昏黄的一隅,江名仁依旧贪恋地搂着钟秦的腰,维持这个姿势安排好未来几天的工作,才抱着人回到床上。他从身后紧紧环着钟秦的腰,将人严丝合缝地搂在怀里,埋首在钟秦柔软的发丝间,满意地嗅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洗发水香味。 轻车熟路地褪去钟秦衣裤,剩下一双纯白的小腿袜半挂在脚踝上。江名仁撑起身亲吻小孩鼻梁上秀气的红痣,未察觉钟秦眼角猛地一抽。他又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开始,吻到钟秦果冻似的唇,与配合仰起的白皙脖颈,同时手指沾了润滑剂向下边探去,哪怕天亮就要起飞了,也要抓紧时间祸祸他刚到手的小朋友。 钟秦后面还软着,仿佛还记得白天是怎样被男人那根东西教训的,温顺地迎接着并不舒服的扩张,与身体本人一样的乖巧。 江名仁玩得愈发得趣,叫钟秦自己勾住一侧膝盖,敞开下面好方便他继续往深处送润滑剂,看小孩紧闭的眼皮剧烈抖动着,却依旧老老实实自己抬着腿等待被进入,勾得他忍不住再多欺负他一些。 身体里作乱的手指终于抽出去,钟秦回过头,水润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我和您一起去。”他十二万分坚定地道。 为了彰显决心,他还特意攥紧了江名仁的小臂,强迫他停下动作看着自己。 “你在家等我。”江名仁抽出手,拍了下他的屁股,“乖。” 这个回应毫不意外。 乖。 这个字眼与其说是调情,都每每更像是一种命令。 是的,这个男人不会听他的,他从不听的。 这个世上能左右他的,最最重要的,都只有一个卜然而已…… “您就当是……为了我,别去好吗?”他抱着江名仁的手,声音里满是可怜巴巴的赧然,心中明白自己的自不量力。可结果就是江名仁笑着咬了下他的肩头,大掌提起他的腰,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似的,将那根粗长得恐怖的性器一下子就入到了底! 在钟秦的惊叫中,江名仁紧接着铆足力气抽插起来,他几乎半骑在钟秦滑溜溜的屁股上,双手掐住小孩的腰防止人脱力软下去,居高临下地看钟秦在他身下失态地淫叫。 江名仁今夜出奇地沉默,也摆明了不想让钟秦再开口,动作大开大合,每次钟秦一张嘴,他便骤然加速发力,让那张嘴除了呻吟什么都无暇顾及,逼得他只要开口就泄出不堪入耳的尖吟。钟秦抓着床头想直起身,却被男人找准地方一个狠操,无人抚慰的性器便又一次战战巍巍地立了起来。 “哭什么?”江名仁轻笑出声,掰过钟秦的脸与他接吻,啃咬他湿漉漉的唇瓣,吮吻去眼角扑簌簌的泪珠,却怎么也吻不尽。终是无声叹了口气。重新面对面摆好钟秦,怒胀的性器在那个翁张的小洞前蹭了两下,多收集一些挤出的润滑液,再尽量温柔地插回去:“稍微重点也不行?娇气。” 小哭包一个。 钟秦不好意思地擦掉眼泪,本要张开双臂向江名仁索抱,却以十指交扣之姿被禁锢在颈侧。攒起的勇气再次随着混沌思绪一点点消散……他迷恋地凝望着男人耽于情欲时微微失焦的黑瞳、汗水淋漓的脸颊、与肩颈紧绷时喷张漂亮的肌肉,仔细听着每一声因他而变得急促的喘息,身体热到快要爆炸,心却渐渐如失血一般冰凉。 在那时而温柔时而狂暴的操弄中,他疲惫的身子渐渐支撑不住,意识在没有尽头的水波似的摇晃中陷入了黑暗。 终于把人哄睡后,江名仁给两人清洁完,披上衣服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纸袋子,不同于以往的录音笔,这次霍少德送来了两样东西。其中一份是彩超报告,已经被他揉碎了。 他拿起另一份薄薄的文件,眉眼神情在昏暗夜色中阴鸷骇人,闪着刺痛的寒光。 这是一份DNA鉴定——他和卜然的。鉴定证明了他与卜然的血缘关系,从而彻底废掉了他在收到第一份录音时听懂卜然的暗示,而想出的“狸猫换太子”营救策略。 但是,这几天有人协助霍少德拿到了他的样本。 他的精液样本。 冬夜总是很漫长,特别是卜然落入霍少德手里后,他焦虑得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江名仁五点半准时睁眼,看到窗外仍是漆黑一团,仿佛黑暗一直不会散去。 他一动弹,臂弯里睡着的人便立刻一激灵,还是醒了。 钟秦要绕过江名仁爬下床,却冷不丁整个栽在了人身上,腰腿竟使不上力气。江名仁咧开嘴,毫无任何歉意地笑着说了声对不起。 “……哥,我能请半天假吗?”钟秦低声问,头顶睡乱的呆毛也垂下了。 “当然,毕竟是我的错。”江名仁似笑非笑地准了,抬起钟秦羞到熟透的脸,凉薄的唇落在青年如羽翼般震颤的眼睑上,静静停留了半晌,又将人重新裹回热乎乎的被窝里。 他独自出门,命令司机开他惯常用的车径直去总部,自己又让管家开着另一辆佣人的车,载他驶出江宅不久,便熄火停一条小路上。 江名仁抱着臂看向窗外,没有心情欣赏郊外冬景的粗犷萧瑟,食指烦躁地一下下不停敲着手臂。没过多久,天才刚蒙蒙亮,见到一辆熟悉的银灰雷克萨斯一闪而过,便命管家悄悄跟上去。 雷克萨斯宛如一只灵巧而不起眼的灰鸟,抢在早高峰前飞越两个主城区,迅速穿过张灯结彩的老街,最后在街角一拐,驶向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江名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只觉有一盆冷到刺骨的水劈头泼到了身上,寒意顺着脊骨爬满全身。他向后仰倒在座椅上,重重合上了眼。 不到一刻钟,钟秦便从霍宅出来了。 小孩走路的样子还有些别扭,虽然表面上步履稳健,但有些地方肯定是不适的。江名仁将这个孩子手把手养这么大,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对钟秦,明明是这么的熟悉。 而钟秦对他,又何尝不是最为知根知底,了解戳他哪里最痛…… 寒风中,钟秦裹紧风衣小跑向自己的车,冷不防路边一辆毫不起眼的车里伸出一双手,紧接着整个人便被擒住了脖领,被一股怪力拽进了那辆车里。他只看了一眼来人,便瞬间僵在当场。 “能不能告诉我,你去做什么了。”徘徊在暴怒边缘的人咬着牙问道,抓着钟秦的手青筋直暴,用力到发抖。 钟秦不敢直视那双被很恨意染红的眼,面容浮现出冰雪一般的绝望惨白,绝望到自暴自弃——被发现了也好,省得还要再想怎么通知哥哥没必要去缅甸了。他低垂着目光,语气轻描淡写:“我去告诉霍少德,攀达不在你手里。” 江名仁气极反笑:“那你倒是说说看,攀达在谁手里?”他拉着人衣襟逼近,强迫钟秦看向他。 钟秦的这双眼睛,看上去明明与阿然一模一样的清澈干净,可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在卜然手里。”话音刚落,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抽过来,钟秦闭上眼直挺挺地受了,一动不动。 电话联络不上霍少德,所以他亲自来了,并且必须赶在江名仁上飞机之前说出来。江名仁的“狸猫换太子”安排得以假乱真,而且守口如瓶谁也没透漏,是以他与霍少德都一度被唬得怀疑过卜然身份的真实性。这次即使是为证实情报的可信性,他也不得不亲自出面。 在第一次联络霍少德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暴露——被发现,被痛恨,然后被嫌恶,被遗弃放逐。他甚至幻想过亲手死在江名仁手里,那也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被打的半边脸颊疼到发麻,耳鸣嗡嗡不散。 没关系的,钟秦。他这样安慰自己。没什么比哥哥的安危更重要。 “我一直在追查,霍少德最开始是怎么知道卜然的存在的。”江名仁紧紧攥着掌心通红的右手,感受着上边火烧似的刺痛:“又是怎么那么快就找上门把卜然带走……” “是我告诉他你有弟弟在邻市……” “你闭嘴。”江名仁猛地掐住钟秦下颌,拇指用力揩掉他嘴角被打出的血迹,眼底是钟秦从未见过的癫狂和痛苦。 他错了,钟秦一点都不像卜然。钟秦像他。 “你明知道你只是阿然的替身而已。” “他才是我唯一的亲人,比我的命还重要。” “你居然企图害他?” 一声声质问如刀,血淋淋割在听者的心上。十几年如野草荆棘疯长的嫉妒与爱慕,用层层叠叠的尖刺缠布了这具躯壳。那些求不得、放不下、告无门的欲望,曾如跗骨之蛆,如止渴鸩毒,终于被拔除了根系,剖出其中一颗快要干涸枯老的心。 钟秦的唇抖了一下,指甲掐进肉里,不让泪水涌出来。 “钟秦,我向你表白的那天,你是亲手把我射进你屁股里的东西挖出来,然后交给霍少德的吗。”江名仁问出口便轻轻地笑了,抹掉钟秦眼角的湿润:“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哭呢。” “果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江名仁望进钟秦糊满泪水的眼里,欣赏着他悲伤的眼神,一字一句进行宣判:“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江家给你的,和你欠江家的,都要还回来。” 江名仁再次吻上钟秦凉薄的唇,噬咬出一道施虐的血痕如赤蛇蜿蜒向下,与青年的命脉重叠在一起:“用命还我。” 第八章 活着 清晨的狂风怒号着撞在窗户上,像一双双含冤的手,不甘地拍打着冰冷的窗棂。 霍宅阴云笼罩,主卧又传出一阵翻天覆地的动静,前脚被赶出来的医护和佣人纷纷吓得一个激灵。 管家快步过来,小声让大家都去找其他事情做,不用守在这里。 “好,好!”霍少德怒极反笑的声音响起,像一头赤目困兽在遍地狼藉的屋内暴躁徘徊。 回想起前几日卜然对他说的“节哀顺变”,还有那怜悯的语气,霍少德只觉自己像个笑话,被这么一个小孩耍得团团转。他敬佩卜然,简直五体投地。 破碎的玻璃洒了一地,孤零零的输液针还在向外潺潺流着药液,汇出的水洼打湿了被拽下的沾血胶布。 卜然正双手捂着脖子跪在床脚,面色由青紫迅速转为爆红,骤然涌入的氧气呛出一阵阵剧咳,肺都要呕出来似的,听到那人再次欺身过来时向后躲去。 霍少德一把薅住他领子:“我还是看走眼了,居然舍近求远……”每个字都是从牙里挤出来的,他拎着卜然拖过大半个卧室,将人一头按在一扫而空的桌面上,赤裸的双脚战战勉强悬空。 他掐着青年后颈,手中力道再增一分就能听到颈骨不堪重负的开裂声,厉色问道:“你不答应了我会配合吗,最后再问你一遍,攀达在哪?” “我父母亲姐的尸骨未寒,就躺在城东墓园!” “他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 卜然沉默地闭上眼,纱布下长长睫羽低垂落下一片颓败青灰,冷汗涔涔的脸颊贴着坚硬寒冷的桌面,倏然卸去了全身抵抗的力道,不再挣扎了。 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如火上浇油,让霍少德暴戾怒涨,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折磨到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可在掌心贴上卜然汗湿冰凉的皮肤时又都暂且忍了回去。 “现在不出声是不是。”霍少德似乎戛然冷静了下来,强忍暴怒的声音冰冷如无机质机器:“没关系,你今天没有机会再开口说话了。” 卜然看不见,眼上的纱布也浸过药重新绑了回来,只觉手脚的铁链被逐一固定在了雕花实木桌的四边,似五马分尸般的紧,丝毫挣动不得。 自落入霍少德手里的第一天,他就做好了承受刑讯折磨的准备,下定了决心闭紧嘴坚持到最后,却未料霍少德竟会主动将他的嘴严严实实堵住……这种反常举动才渐渐让他有了惧怕的意识,喉结上下用力滑动了一下。 惧怕并不是一种本能,是后天习得的条件反射。像江名仁和霍少德这类人,折磨人的花样自然是多到九日九夜不重样,他们深知不同的人,从生活中所习得的东西不一样。 有些人怕肉体残缺,有些人怕身败名裂,有些人怕累及亲友愧疚终身,有些人怕沾染毒品万劫不复。 “卜然,你知道你肚子里,长了女人的子宫吗?”霍少德拽开卜然身上单薄的衣料,手掌插进卜然与桌沿的缝隙,覆上那处薄薄的小腹微微用力:“就在这里,藏得很深。” 方才一动不动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被塞得结结实实的嘴蠕动了两下,口型似乎在下意识反驳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有三份不同机构的检查报告。江名仁也知道这件事,难道只有你自己还不知道吗。”霍少德佯作讶异,直接回拨了这两日频繁骚扰他的电话号码,很快被应答了。 “霍董……”江名仁疲惫沙哑的声音立刻从扩音器传来。 “江总想不想要个亲侄子?”霍少德从烟盒里叼出一颗烟,嘴角噙着冷笑:“不,应该叫,亲外甥?” “别动他!!”江名仁瞬间听懂,骤然激动起来,语气极度急促:“只要你别动他,怎样都行,我一定把攀达找出来给你,我给你……” 电话已经挂断了。 江名仁没来得及否认卜然能怀孕的事实,却默认了卜然身体的异常——亲外甥,只有卜然肚子里出来的才算亲的。 “听到了吗?”霍少德锵地点燃了烟,漆黑瞳孔里沉沉酝酿着几欲崩坏的暴风雨,欣赏着卜然脸上难得一见的无措惊慌:“怪不得他要藏起来你,你这张脸,加上这副身子,一旦被人知道了,只要落在外面一次,”他夹着烟点了一下,“只一次,就是在床上被男人玩死的命。” “所以卜然。”一只带着滚烫烟气的手,从青年白皙的后颈,顺着幽深微凹的脊线一路往下划,最后停在那两瓣白面团似的臀肉上。把烟浅浅插在了面瓣中间的沟壑中,腾出手指再向下探进那张紧张蠕动的小嘴里。 皮带解开的叮铛声响起,那个恶魔倏地笑了:“来生孩子吧。” 烟灰落在白皙的臀上,烫得人一抖,才骤然回过神猛烈挣动起来! 卜然黑布下的眼睛瞪得死圆,瞳孔紧缩,摇头时豆大的汗水摔在桌面上,口中呜呜咽咽不知在说着些什么,过于紧绷的额角和脖颈在剧烈挣扎间爆出一条条青筋,陡然爆发的力量拽得厚重的黄花梨木都咯咯作响。 烟和手指抽走,直接替换成男人那根刑具般狰狞滚烫的性器,撕扯的剧痛在抽插中持续折磨着脆弱不堪的神经。男人只拉开了裤链,没有任何抚慰与前戏,机械挺动的腰胯带着一股狠劲儿,凶悍力道直撞得沉重木桌一寸寸向前挪着。每撞一下,卜然就禁不住抖一下,全身肌肉僵硬紧绷。 一次没有情绪的发泄并不会持续很久,赤裸裸彰显着这场性事唯一目的就是受孕而已。精液射进来的前一刻,卜然在陡然加快的晃动中急声呜咽着,十指死死掐住红木桌沿,用力到指尖青白,忍受着身体深处一股股强劲的冲击。 但男人显然没打算一次就饶过他,很快就重新撸硬了再次撞进来,腥浓的精液一次次射进去,足够把任何隐蔽的所在都浸泡其中。平坦的小腹到后来几乎撑得微涨,如果不是阴茎一直被锁着,他早就失禁了…… 卜然像被从水里捞上来的,整个人湿透了,趴在汗淋淋的桌面。手腕勒出一道骇人的血痕,绵软地耷拉在桌边。 “找人轮你好不好。”霍少德释放过后的声音粗哑低沉。 “随便怀上一个不知道谁的孩子。” 卜然浑身巨颤,指尖似乎要掐进木头里。 忽然,霍少德将散乱的湿发撩到脑后,按响了服务铃。 房门立刻打开,卜然连呼吸都忘记了,整个人如坠冰窟,僵住一动不动。 年迈的管家小心迈过遍地狼藉,全程低垂头半眯着眼,绕过大桌将东西递在霍少德手里,然后赶紧快步离开。 门又关上了,并没有再涌进其他人。 “只是那样效率太低了,我想了别的办法。”霍少德把自己半软的性器抽出来,抢在里面的白浊溢出来前将手里约中指粗的软管塞了进去。软管一端收拢成一个尖嘴,没进了卜然身体深处;另一端连通着大半瓶加热过的透明粘液,中间接了个不盈一握的负压引流球。 卜然尚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呆呆的,任男人在他手心里放了一个椭圆状橡胶球。 粗糙的手掌带着他的手一起牢牢握着。 然后掌心收拢,用力捏了一下。 一股滚烫的液体霎时如水柱泵进敏感刺痛的后穴,宛如,宛如在被男人射精一样…… “这就是其他男人的精液,专门为你收集的。”霍少德贴在他耳边蛊惑,感觉到掌心里的细长五指逐渐僵硬,拼命违抗着他的力量:“这么多,一定能让你怀上。” 霍少德的手一点点收紧,不容抗拒,操控着卜然的手又捏了一下。 “呜……”卜然终是哽噎出声,脱力地轻轻摇着头。 冰凉的泪水已经浸透了眼上的纱布,一片片蹭在暗色桌面。 手指被强制一下连一下挤压着,主动向穴腔里不断灌注那些危险的体液。 时间的脚步变得缓慢而粘稠,一分一秒地向前挪动。意识仿佛从过冷的躯壳里逃了出去,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自己,看自己陷落进肮脏泥沼里,四肢缠满滑溜溜的苦草,绽开的皮下钻出一朵朵长满蛆的红花,引来白色虱子和蛀虫啃咬裂开的骨缝。发臭的黑水渐渐没了顶,从鼻腔汹涌灌进去,让他呼吸不能。 ——救命。谁来救救我。 他的灵魂在哭叫。 身下青年战栗的频率越来越大,整个人突然触电般抖若筛糠,突兀支起的肩胛骨如折翼疼痛抖动,全身皮肤泛出一片片不正常的红晕。 霍少德察觉不对,立刻抽出卜然嘴里的东西,两指果断伸进去压下舌根。 在空气回流的瞬间,他听到卜然爆发出一声崩溃至极的哽咽,猝然昏了过去。 …… 卜然转醒已是第二日了,下颌还残留着过度扩张的酸痛,他第一时间察觉后穴没有被清理,那些滑腻腻的液体被堵得严严实实,全部封在他身体里……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虚空,抓了抓被子,身体冰凉得厉害。 “攀达在哪?”那人的声音响起,卜然条件反射一僵。 “你这副模样,难道真想生下我的孩子?”霍少德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边剩下的半瓶粘稠润滑剂,昨天把人刺激晕过去之后,他就没再继续了。卜然肚子里那玩意儿发育不全,从医学角度讲几乎没可能怀孕,只是他自己还无从得知。 暴怒后的发泄已经让他的情绪稍微平静,如同退潮的海滩,暗中酝酿着下一场风波,他暂且有心情半开玩笑:“你张开腿生的,我一定养。” 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卜然安静地陷在被子里,身形清瘦得愈发单薄,像连话都不会说了。 霍少德大步走过去,指节敲了敲床头的铁托盘:“今天为你拿了一针促排卵剂,听名字,你应该能明白是做什么的。” 他抓着一条铁链施力,拽出一条缠着纱布的手臂,大掌钳在那因用力而膨出了优美弧度的三角肌下。碘酒棉打转时带来凉飕飕寒意,然后没人给任何思考、甚至害怕的时间,悬在肌肉上方的针头果断扎下,那管叫作促排卵剂,实际是人体免疫球蛋白的针一秒就推到了底。 “我今天去总部开会,所以给你找了几个男人,不耽误。”霍少德似乎真的要走,起身整理衣袖领口:“我知道你不愿意说,没关系的。” “我说。”卜然终是缓缓开了口,声音嘶哑得似砂纸磨过。他阖上沉重的眼睑:“……我坚持不住了。” 这虚弱的坦白像一根刺扎在了霍少德心上,肉体并不疼痛,但是心尖儿狠狠颤了一下。他继续压抑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沉声追问:“霍达在哪里?” “他被你炸成重伤,找到我的时候就剩半条命,被我藏在一个地方。”卜然说得很慢,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霍少德能感觉到他说话都要刻意用力。 “他求我,为他提供最多半个月的藏身之处。他跟江名仁要了一笔钱,还有后事要办……办完就随便我把他交出去。”所谓后事大致就是想办法将钱洗白了转给远在缅甸的妻儿,不过最后一面是无缘相见了。 霍少德斜靠回书桌前,点了支烟,用力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在一团刺眼的烟雾中重新看向床上的人:“不过我还是好奇,江名仁都已经审时度势不帮他了,你又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那张桌子距离床有段距离,给了人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卜然闷咳起来,缓了口气:“十六年前,江家出了变故。” 霍少德回想了一下,他那时也才十多岁,事情大多是听大人转述的:“攀达在危难中救了江家。” “是救了我。”卜然纠正道,因为无力而缓慢的语调又像是陷入了回忆:“他们都说……江家一落千丈是因为我父亲再娶,都怪在一个女人和孩子身上。其实只是想方设法打压我父亲罢了。” 霍少德敏锐察觉卜然对于他那没有多少年亲缘的父母依旧非常尊敬。 “母亲带我去国外避难,起飞没多久直升机就失事了,是攀达进山找了三天两夜,把我从母亲身下挖出来救活了。” “所以这次你护着攀达,还他一命?”霍少德见卜然说话吃力,接过话头。 但对方并没有立即回答。 片晌,卜然才点了下头,但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多说了。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跟我讲明白。”霍少德这话一说出口就知道问得没有意义。在刚遇到卜然的时候,他不可能答应攀达多苟活半个月的条件,哪怕是现在……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准许卜然自己洗澡,问卜然是否恨他,卜然当时否认了。但在发生了昨天的事后,如果现在再问一次的话,卜然还会摇头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霍少德磕了下烟灰,缓缓吐出的烟气像一声悠长的喟叹:“距离半个月只剩三天了,把人交出来吧。” 床上的人却短暂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过,是嘲讽,也是无奈。 卜然在笑自己。 如果现在放弃了,这些日子受的罪算什么…… 他曾以为自己很大无畏,十五天而已,咬牙忍一忍,总会过去的,世人常说时间会抚平一切,他把希望寄于未来的时间,逃避着残酷的“每时每刻”与“此时此刻”。 但发生了昨天的事情,直到刚才,他都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他的脚步永远困在几乎停滞的时间里,灵魂遍体鳞伤,不再能只靠一句大道理粉饰太平。他觉得自己坚强到头了,多一分钟也无法忍耐了。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免俗,过去十几天的沉没成本太高,他原来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的命很珍贵,不能浪费。 “对不起。”卜然的轻叹像风一样飘过来。 “对不起……” 房间静悄悄的,像没有人活着。 那支抽到一半的烟最终一点一滴化作了消散的薄雾。 须臾,门响了,霍少德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没有再回来过一次。 第九章 雪落 凌碴挂梢,寒阳升顶,年关将至。 霍宅邻着日渐红火热闹的老街,反而比旧时更加沉寂,上上下下都一身玄素,走路时垂着头压住步子,静得连鸟都躲起来不叫了。 偌大一个宅子,唯一高兴的只有那个被掳来的外来人——毕竟是归家的日子。 霍少德孑立在冷清窗前,肩头随意披了件暗格纹毛呢黑风衣,身形颀长到近乎萧索。他整个人向主卧方向略微侧着,像在等什么人,单手插兜姿态有些慵懒,窗边烟灰缸里陆陆续续堆起了小山。 “少爷,医生到了。”管家颔首轻声道。 霍少德等了一会儿,夹着烟的手点了点主卧:“现在洗完了。进去再补一针退烧。” “是。”管家带着医生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进去了。 卜然刚穿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皮肤熏得水润微红,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是管家第一次看到那年轻人微笑的样子,结了褐红血痂的唇向上翘起,弧度依旧温柔谦和,想必那双黑纱遮盖下的眼也一定如春风化雨般,笑得很好看吧…… 卜然顺从地被搀着胳膊带回沙发上,由管家帮他把穿错的衣服默默纠正,却拒绝了医生帮他打针退烧的要求。 “老人家劳驾,有没有轮椅。”卜然支使得十分坦然。 今天早晨他把银行保险柜印鉴和口令一并交予霍少德了,保险箱里放着一张字条,上边的数字就是半月前被秘密安置在海北最高级精神病私人疗养院的那位无名垂危患者的编号。 卜然甚至故意没把那串编号背下来,没有编号则精神病院不会同意探视。他给自己的退路少之又少,哪怕被迫交出了印鉴,依旧能用各种办法再拖一段时间。 既然已经如约将攀达交出来了,他还被折磨了这些日子,那就不欠霍家什么了。 在事件了结的瞬间,一直过度紧绷的身体和心理一同放松下来,以致体温一下子反弹,烧到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心情好得都跟着飘起来。 他接过管家递过来的书包以及那摞一眼都没看成的新书,心满意足地抱在怀里,终于离开了这间充满了不堪回忆的房间。 “来接我的人什么时候到?”卜然问。 “在路上了,半小时内。”回答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卜然一愣,不知道什么时候推轮椅的人换成了霍少德,笑容淡了些。 会客室里燃着安神的熏香,与古朴家具柔和的木质香融在一起,很好地抚慰着疲惫的心神。须臾,沏茶水声泠泠,卜然冰凉的掌心被放进了一个触手温润的茶盏。 霍少德看着小孩先是闻了一下,清茶入口后微微眯眼,品完齿间余香才又喝了一口。于是静静地等,在茶盏被放下时又给人续上。 他仔细分辨了卜然抱在腿上的书:“计划去东南亚旅行吗?” 卜然思考了下霍少德这问题从哪来的,指尖滑过书脊,停在其中厚厚的软皮旅行指南上:“嗯,原本想寒假去的。” 现下这计划已经被某人搅黄了。 “那……回去之后,还有什么打算?”霍少德又问。 卜然指指眼上的纱布,拍了拍书:“养好眼睛,把这些读完。”他双手交叠放在微微分开的腿上,纤直的小腿向前伸着,靠坐的姿态放松而惬意。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霍少德错眼不眨地凝着他,毫无掩饰的恋慕从深黑如渊的眼底泄露出来,眼前洁白清丽的身姿如唯一纯洁的光点,映照在彻骨冰寒的崖边。那道视线炽热到恍若有形,又畏怯地强行止在触及对方的前一寸,生怕灼伤了那人似的,隔空一寸寸描绘着那张俊秀苍白的轮廓,奢求临摹出一双不含恨意的眼眸。 Quaoimesdésirspartentencaravane, 当我的欲望结队向你飞奔而去, Tesyeuxsontciterneoùboiventmesennuis. 你双眼是我那厌倦畅饮的水塘。 胸膛里阵阵地痛,恶徒在心中默写着无望的情诗。 霍少德颤抖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指尖反复摩挲着另一只温暖的白玉茶盏,强行收回的目光忍不住再次落回到面前的人身上——卜然穿回了来时的衣服,米色无袖绵羊毛衣下摆柔软地堆叠在腰际,螺纹领口露出一对洁白的衬衫领子,沾着水汽的漆黑发梢落在领口,轻轻抚摸着那段白皙柔韧的颈项。 那段他曾亲吻啃咬无数次的颈项。 “你手腕的纱布快松了。”霍少德喉结上下滑动,咽了口茶,看着卜然摸了摸腕上不知何时散掉的布结,继续道:“我帮你系好。”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指如葱根,却是个掌心紧握的防备姿态。 霍少德微微前倾,指尖挑起布条灵活地打了个结,全神贯注没有触到其他地方。 “好了。”他话音刚落的一瞬,卜然的手立刻收了回去,手的主人依旧淡淡笑着,唇角弧度一分未落,似又要执起茶杯。 屋外有人敲门。 霍少德走回到卜然身边,拿过一旁的羽绒服半跪下来仔细帮人穿好,拉链严严实实从尾拉到头,只露出小半张清秀的脸。 “他们到门口了。”霍少德将轮椅交回管家手里。 大门一开,料峭寒风裹挟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卜然贪婪地呼吸了一大口,肺部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仰起头,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像精灵轻盈的脚步亲吻着皮肤,呢喃了句:“要下雪了。” 管家疑惑地一起看天,硕大的日头在呢,哪里要变天。 “然然!”一道凄切的女声迅速由远及近。 紧接着卜然整个被搂了个满怀,一双冰凉柔弱的手摸上他的脸,又执起他的手来回翻看,小心地碰着纱布边缘,心疼的泪水砸在手背上还是滚烫的:“瘦了这么多……” “妈。”卜然叫。 卜易生快步替换了管家的位置,将轮椅抢过来,警惕地看着霍家一群人。 母子重逢的戏码演了足有一分钟,江名仁才带着钟秦和另一个新助理从后方姗姗走上前。毕竟是在外面,名义上卜然依旧是卜家的独子,他不好抢着出面。 这时江名仁身后快步走来一个年轻人,脸上挂着不少擦伤,肩膀上绑着三角吊带,欢快地喊道:“阿然!” 卜然立刻展颜笑出来,向魏行舟的方向倾着身体伸出手,柔声应了声:“哥。” 听到这个称呼,霍少德和钟秦的视线不约而同地一齐扫向江名仁,后者先是不咸不淡地回视了小助理探究的目光,只一瞥便把后者看得立刻低头,然后才坦然地望向另一位:“霍少爷,不多打扰了,日后相见。” 转身时,江名仁的眼神阴狠寒冷,舌尖抵着犬齿,像毒蛇吐着寒信盯上了猎物。 霍少德抱臂淡定回视,示意来者不惧。 乌央乌央的外来者如潮水迅速离开,霍少德将披着的大衣穿好,拿过助理手中的手套向地下室走去,去为这半个多月的风波划上句号。 第二次来霍宅,因为还要带上卜家夫妇,所以江名仁今天开了那辆迈巴赫商务。待彻底驶离了霍家范围,他闭着眼,淡淡说了声:“没用的人都下去,坐后面那辆。” 车子立刻靠边熄火。 诡异的安静中,副驾驶上新上任的助理秘书迅速用眼神在后视镜中巡了一圈——车内有老板、离奇退休的前·助理秘书、司机、卜家夫妇、卜家小孩,以及一个渺小的自己,于是果断第一个开门下车,内心为自己点了十万个赞——今天也是保住新饭碗的一天,棒棒的! 本就如坐针毡的司机先试探着把驾驶侧的门开了个缝,然后也立刻蹿了出去。 江名仁还是闭目养神没动。 卜易生和妻子孟娴面面相觑须臾,几乎确定这个“没用”里也包括自己,于是从后方钻出来,本来要从卜然那侧开门下车,就见江名仁已经收起腿,啪地按开了自己这侧的车门,于是灰溜溜地齐齐转身。 “江先生,最近公司有个外调的岗位,上级想派我去,但是我得在家照顾卜然……”孟娴在下车前停了一下。 “嗯。” 江名仁应了,就代表这事儿稳了,她感激地笑了笑,在丈夫的搀扶下了车。 江名仁这才施施然睁开眼,刚要开口,就见钟秦也从后面垂着头钻了出来,从他面前利落地一闪而过,也下了车。 “……” 眉头皱起,不满地轻轻啧了一声。眯开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追着钟秦,看小孩在易卜生诧异的目光中走过去一齐排排站在路边,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拒绝了易卜生递来的烟。 “阿然。”江名仁收回视线,侧身柔声道:“身体都有哪里不舒服?” 卜然听出对方语气中小心翼翼的示好,稍微直起身子,温柔笑道:“都还好,一会儿交给医生就可以了。” 然后相顾无言。 江名仁极少有感到局促和窘迫的时候,想搭话却不知从何开口,想如正常兄弟间抱一抱拍拍肩,却因十几年的分别束手束脚。嘘寒问暖或者忆苦思甜的话来回在舌尖打转,最后还是先捡了紧要的事:“你有意愿回江家来吗?” “都行,您安排就好。” “嗯……现在的话还不是时候,你再在卜家待几年,我处理好事情就把你接回来。”所有威胁到卜然的人都要照料一遍。 卜然点头:“好。” 江名仁又组织了下语言:“你被霍少德劫走这件事,与我的……与钟助理有关系,是我管理不力了,会好好给你一个交代。” “好。”卜然也欣然应了。 “阿然……”江名仁不希望卜然跟他这么客套疏离:“和我说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虽然其实他都知道,卜易生、孟娴和魏行舟会定期向他汇报,他连卜然几岁遗精都一清二楚。 “托您的照顾,这十六年我过得很好,生活都很随心,养父母也都很尊重溺爱我。”卜然笑着,发烧使得他苍白的面容浮出一层血气,唇也更红润些,显得微笑似乎也真诚几分:“虽然您不经常露面,但无处不在,世界上应该没有比我更幸福的弟弟了。” 江名仁指尖敲了两下座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卜易生夫妇签过协议不能透漏他的存在,难道是魏行舟?是攀达?还是钟秦也接触过卜然? 但答案都不是。 卜然轻叹口气:“您送我走的时候,我已经记事了。” 他说得很平静,侧头面向窗外。那双与江名仁相似的唇角此刻掉了下去。他抓了抓手背上一块结痂的擦伤,低下头仓促笑了一下:“那天您给我买了汉堡,当着我的面吩咐护工把可乐倒了换成绿豆汤,我一直都记得。” 江名仁试图跟着笑,却笑不出来。 是的,他一直以为卜然那时还没记事,四岁的小孩儿,哪里能听懂复杂的话,所以几乎谈什么都未避讳着他。 “当时哥哥真的没有余力保护你了,让所有人认为你在事故中丧生是最安全的……”他急于辩驳。卜然耐心地听江名仁解释送养的来龙去脉,解释他收养钟秦的理由,听完十分理解地点头:“是的。这些都是最好的安排。” 江名仁扶额。 卜然看似赞同他的安排,支持他的选择,没有责问,没有愤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沮丧,也没有失落,就像所有情绪已经在经年累月的消耗中被渐渐晒干了一样。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卜然很小的时候是被宠到有些任性的,敢骑到父亲肩上招猫逗狗,是个会因为哥哥去上学没法陪他而彻夜哭闹的小霸王。就算是正常家庭的孩子,长大后安静懂事成这样的也很少见。他该夸卜易生和孟娴的家教过于成功了是么……一想到卜然在被送走后异常乖巧的表现,江名仁口中苦得发涩。 “对了,问您一件事情。”卜然突然想起什么,撑着扶手转过身,颧骨鼻尖都已经烧得发红:“在我被绑的那个周末,您是准备去看我的吗?” 在卜然十八岁生日那天,江名仁曾以公司领导作客的名义,在卜家短暂地蹭过一顿饭。他坐在草莓熊蛋糕前一边抱歉地说“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没准备礼物”,一边假装十分自然地将手腕上那块崭新的Rolex典藏版masterII腕表摘了下来放到卜然手边,丝毫没注意到那一家三口略微转变的神色……所以卜然以为江名仁也是有可能再去家里作客的。 江名仁回想了一下:“没有,那周定了机票飞肯尼亚,有个很重要的商务聚会。”因为卜然的事情,他立刻把票退了,行程全部取消。 “嗯。” 江名仁刚要追问,就听卜然偏头咳了两声:“去医院吧,我烧得有点厉害。”他神色一凛,立刻对外喊了声“出发”。 最后只有司机一个人回到车上,卜爸卜妈和新助理自觉自发地上了后边那辆魏行舟的车。 阳光被乌云驱逐,天色明显阴郁下来。 两辆汽车先后发动。 还剩下一个人站在路边,像一棵孤零零的枯木扎根在料峭的冬天里,狂风撩起他的衣摆,却没有吹动他的步伐。 钟秦目不转睛地望着江名仁的车,眼神黯淡下去,宛如在硬生生割舍着什么东西,前车缓缓转动的车轮碾在心上,将活着的气息也一点点抽走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倾尽全力保持着冷漠的表情。 ——就这样吧,挺好的。真正的弟弟回来了,他已经没用了。 江名仁现在有卜然,有新助理,那片光里没有他这个影子的位置。过去的十多年宠爱已经是偏得的了,大闹了这么一场,和哥哥亲过了,做过了,也被恨过了,死都值了。 他累了,没力气奢求再多了。 北风从遥远的远山呼啸而过,吹落三季繁华,打着旋的枯叶像刀一样反复割在脸上,风声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冷,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突然,垂下的视线里多了一双漆黑皮鞋。 “你傻站着干什么。” 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溢于言表的烦躁与不耐。 泪水开始啪嗒啪嗒砸在男人漆亮干净的鞋面。 那人修长的手指划过他严丝合缝系到第一颗扣子的衬衣衣领,勾起一阵被蛇尾扫过的冰凉颤栗,寒声问:“项圈摘下来了?” 钟秦捂住衣领立刻摇头,心想怎么敢,又怎么舍得……这一摇,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太丢人了,他想,掌心捂住眼睛,咬紧下唇不哭出声。 “捡你回来的是我,什么时候丢也是我说了算,别动歪心思。”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滚回来,上车。” 钟秦垂着头跟上去,像只耷拉着尾巴的小狗。 回到车上时,司机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卜然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他通红的眼睛和鼻头。 勉强保留了一点尊严。 “钟助理你哭了吗?”卜然突然开口问,眉峰微挑,似乎很讶异。 钟秦看着这个正主,哭鼻子被拆穿的窘迫中夹杂着嫉妒心被彻底粉碎的羞愧,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咬牙道:“没有。” “哦。” 卜然眨了眨眼,然后突然打了两个喷嚏。 看吧,心眼太多被人骂了。 实际上并没有人骂他,念叨他的人倒是有一个。 收拾完攀达的霍少德终于同意让管家去收拾亲人的遗物,翻出来一些旧东西。 手中拿着霍少婉的照片,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其实竟然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卜然。 霍家这么多年资助了不少社区,理由无他,霍少婉喜欢做这些事情,这能让她从无休止的工作中暂时脱身出来。在福利院里,她用手语与孩子们交流,赠予他们东西,然后与所有人一起拍照。 时间允许的情况下,霍少婉会特意抽出大半个周日跑到邻市的福利院,那儿有一个她特别喜欢的小男孩,漂亮又机灵。 彼时上初中的霍少德结束了一整日课外补习,绕路去接霍少婉回家,坐着书包等在树荫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霍少婉忙忙碌碌,然后低头给管家发信息,让晚饭准备些消暑的东西。 【要不要给你找一个领养家庭?】霍少婉打手语问那个小男孩。 “我有爸爸妈妈和一个哥哥。来这儿玩儿,这里有好朋友。”小男孩的儿化音说得还不流利,认真模仿大人说话的调调憨态可掬。 “哎你会说话呀!”霍少婉惊道,瞪大了眼。 “会呀。”小男孩呵呵笑,露出白白的小豁牙,用手语比划【姐姐你不是也会说话么】。 霍少婉抱着小不点,笑嘻嘻地跑过来跟弟弟献宝,故意让孩子叫叔叔,其实也只大十岁而已…… 霍少德指尖点着大合影里霍少婉抱着的小孩,终于恍然记起来了。 ——占卜的卜,了然的然,叔叔我叫卜然……那个小豆丁曾对他一字一顿地念。霍少德当时还想,阿姊水晶指甲那么长,会戳破小孩剥壳鸡蛋似的脸皮儿吧。 彼时卜然的脸上还有一颗过分秀气的红痣,让人第一眼便能注意到。霍少婉跟他念叨,小豆丁生了张精致过头的脸,怕不是以后会为了这个遭殃。 岁月飞逝,时过境迁。 霍少德怎么也料不到,这孩子最终竟糟蹋在了自己手里。 烟气在肺里绕了三遭,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世间的一切,并不能重来。 窗外大雪正盛。 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天地重新涂成清一色的洁白,偶尔有脚步印在棉花似的雪地里,很快就又被重新掩埋,仿佛一切痕迹都是幻觉似的。 【上卷完】 第十章 偶遇 卜然拖着烫手的行李箱,拎着二棉鞋和羽绒服,光脚站在曼谷三十多度的烈日下,热得像片涮过了头的毛肚。 好不容易又拦下一辆计程车,他赶紧举起酒店宣传册,瘦竹条司机看罢摆摆手,表示不拉,潇洒离去。 就算是蹭车载空调,也只蹭到了五秒。 他呼扇着毛衣领子,回头在茫茫热浪里寻找可能搭救他的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行走的灵长类都见不着,最后不得不认命地拖着行李往前走,终于在脚底磨穿之前找到了个旅馆。 他的泰国之旅就是这样半死不活地开始的。 一个人自由行的好处就是没人管,没有任何行程压力,第一要务是睡饱,第二要务是吃饱,其余都靠边站。 坏处自然也是这个,他来到曼谷三天了,沉迷守塔从不打野,把民宿199一晚的性价比发挥到了极致。 最后隔壁711的华人老板看不下去了,在卜然又一次下午三点晃悠着来买绿咖喱蟹味泡面时,毅然打烊关门拽着人去正经餐馆吃饭,于是就这样结识了。 餐馆老板是个华人,眉弓鼻梁有明显的混血特征,黝黑皮肤包裹着结实健康的体魄,笑起来总是齐刷刷露出十二颗雪白牙齿,看上去人畜无害。 卜然对这种真诚坦率的笑容毫无抵抗力。 最重要的是,老板会介绍一些人少又安逸的景点,很适合卜然这种病弱宅男,省得他一个人到处抓瞎,在路上费的时间远比在景点多,在景点见到的人又远比风景多,于是每每还没走到地方,就已经折腾得打道回府。 711关门的时间越来越早,便利店老板跑得越来越殷勤,在他有一次直接来房间接卜然出去玩时,民宿老板在二楼浇花,笑着用泰语打趣了几句,被那人哈哈大笑着高声怼回去。 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话。卜然心中冷冷地想。 不管哪个国家,男人调侃荤段子时笑容里都有种默契的猥琐。自己第一天就不该默许这种热情,导致没玩几天就要火烧屁股似的换去另一个海滨小镇。 他决心绝不再给自己找任何麻烦。 然后,他在当晚,就从海边捡了个人回来。 天黑后无灯的海滩上游客寥寥无几,那娃娃脸的小青年喝得醉醺醺的,左脚拌右脚,周围一群本地男人大声哄笑着,半扶半扛着人往守滩小屋里带。 “Lin!What,chadoing!”卜然隔着人群高声怒喝,满脸烦躁地推开挡路的人,举起手机向周围一圈示意他正准备报警,将人一把搂了过来骂骂咧咧地往宾馆走。 被赐名Lin的小青年醒来后默认了这个称呼,抱着卜然的大腿哭爹喊娘叫老乡,泪汪汪地黏在他屁股后面,狗皮膏药似的踹都踹不走。 卜然睡到日上三竿,他也跟着睡;卜然去海滩晒一天太阳,他也跟着晒;卜然去便利店买饭团,他都狗腿至极地夸好吃。 那副水汪汪的大眼睛小狗一样跟着他,成年礼刚过的脸蛋上满满都是胶原蛋白,身为土生土长的泰国华裔,居然英语和泰语都说得像个偷渡客,卜然对他好了一次,他就毫无防备掏心掏肺,把家底儿都抖出来了。 听到那句“虽然这个镇是温沙镇长的,但好在整个市都是我家在管”时,卜然原地转了个圈把对准Lin屁股的腿默默放下了。 “我离家出走了,身上没钱,但是等我被抓回去之后,你在当地随便找个警局报我名字,肯定有人翻倍还你钱的。在此之前,求你行行好,收留我几天吧。” 嘶——小太子来民间体验生活,他这个平民为什么要闲得蛋疼掺和进来。 小镇上有很多白皮肤的外国人,总是骑着辆拉风的摩托,后面坐着个瘦瘦小小的泰国姑娘。 起初卜然还以为这里婚姻自由,结果被Lin告诉,那些女人是白人的“泰国老婆”——老婆,但仅限泰国期间。白天当翻译当导游,晚上陪游戏陪睡觉,主打的就是一个“一对一个性化全天候”服务。 “我我我!你要是想的话,我给你当老……”小青年高高举手自告奋勇,最后一个字在卜然阴森森的眼神中咕咚吞了回去。 卜然又开始头疼,怀疑自己的低血压已经被转成了高血压,正考虑要不要再换个城市的时候,小青年又出事儿了。 他捡回来的人,继承了他的事业,化身二道贩子,在海边又捡了个人回来。 那天他在海边晒太阳,一不小心又睡着了,醒来时沙滩上只剩他俩。Lin赤脚坐在沙滩椅边守着他,那双水晶葡萄似的眸子里往常闪烁的熠熠光彩尽数被黑夜吸走了,出神地盯着涨潮的海面,整个人似乎在翻涌的回忆里一点点黯淡下去,见不到一点生龙活虎的少年气。 卜然刚要问什么,突然听到一艘靠岸搁浅的渔船上有什么东西扑通落水,隐约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Lin瞬间炸毛起跳,撇下卜然顾头不顾腚地藏在一张收起的遮阳伞后面,谨慎地暗中观察。 从船上翻下来的那个人摔在了正在涨潮的沙滩上。 他吃力地爬起来,单手捂着脖子,向有人的地方踉踉跄跄走去,没两步就跌倒了,再爬起。 如此反复数次,终于一头歪在沙子里不动了。 卜然这才试探走近。 从沙子里挖出了一张俊逸的亚裔面孔,眉眼轮廓在皎洁月虹下深邃得动人,破破烂烂的黑色衬衫湿漉漉地紧贴着嶙峋起伏的肌肉,成熟男性荷尔蒙几乎要从刀刻般的胸肌沟里溢出扑个满脸。 这样一副用日复一日变态般的极度自律堆砌起来的好身材,一看就非富即贵。 秉持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少管一事多活一年的朴素理念,卜然默默对着那张脸心动了两秒,然后准备报警。 “别报警先别报警!你看这是枪击擦伤,脖子上还有勒痕,他这伤都不太对劲。”Lin拦住了卜然,他懂,从哥哥们那里耳濡目染的,这种伤都很可能见不得人:“我们先把他带回去吧。” 卜然沉默地双手抱臂。 “你看,我长得好看,你捡我不亏;他长得这么好看,我捡他也不亏。”Lin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呸,是你捡他,你捡他也不亏。” “他一看就是华人,就当老乡帮个忙呗,咱们不管他的话,这么泡下去会死的。” “他的花销最后算我头上。” “哎……海水泡伤口得多疼呀。” 行吧,救条人命不亏。 卜然认命地把人往肩上扛。自从出院后,他看上去更像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病秧子,可奈何这回撺掇捡人的是个比他还矮的小瘦子,苦力只能自己干。 这男人沉得很,体格肌肉密度太高,压得卜然差点跪地上。 他让小朋友往男人支棱着的手里绑了个空啤酒瓶,假装同伴喝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擦着夜市的边儿挪回了民宿。 民宿的老板娘是个风华正茂的姑娘,给卜然成功推销了四套泰国乳胶床具,对这位年轻俊俏的小金主几乎有求必应,听说需要医药箱,二话没说就送了来,还热心提出要搭把手,被卜然从门缝里礼貌谢绝了。 卜然和Lin仔细地检查,才发现这人的脖子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勒出了三四圈血痕,粉红的皮肉翻出来又被海水泡得发白,看着怪瘆人的。好在Lin帮人处理伤口有经验,把人烙饼似的翻了两次面,仔细做好了消毒上药,还老神在在地给了个“外伤居多但死不了人”的专业鉴定。 他那边忙着,卜然则在脱下来的衣服堆里翻来找去,除了一盒泡水的富山春居什么都没发现。 “哇哦。”Lin那边从开始脱那人衣服时就感叹个没完,现在不知看到了什么,接连爆发了三声“啧啧啧”。 卜然好奇地过去瞧,就见那男人全身上下或是绽开的刀伤枪伤,或是紫红的击打伤。Lin的手刚离开那人左侧胸口,那处被贴了块防水创可贴。 那处胸口,更准确说是,乳头。 “这有什么奇怪的,防凸点很好用,我也常用。”卜然目光在胸腹肌饱满的线条上逡巡了两圈,然后屏息绷了绷自己那层薄薄的腹肌,讪讪收回眼睛。 Lin则捧着胸口拧死眉心,以一种“怎么办不忍心告诉他”的心痛表情,看着纯洁的卜然一脸正气地掏出盒创可贴递给他,示意他待会儿给大兄弟另一边乳头也粘上。 “难道真是我这些年过得太黄暴了吗……”Lin开始反思自己。 卜然从箱底刨出了地摊上买的绿底黄花宽松大衬衫和肥裤衩,又从自己那堆药里挑出消炎退烧和止疼的,攒了一把准备给人塞嘴里。 可这男人像受过什么训练似的,嘴巴就像无缝的蚌壳,无意识中依旧抿得死紧,怎么折腾都一声不吭。 “哥,大哥,大帅哥,您张张嘴。”Lin忙活半天,托着沉甸甸大脑袋的手累得哆哆嗦嗦地抖,在空调屋里累出一身汗。 “您怕苦是怎么的?药再苦能有命苦?” “二师弟,我是你大师兄,这是师傅的仙丹,不会害你的。” “不喜欢行二的话,你做大我做小,我们一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亏他还能说对几个成语,不对,用得驴唇不对马嘴…… 卜然被念得头疼,叹了口气,俯下身轻声道:“吃药,救你命的药。” 他正要掐下颌硬掰这人的嘴,只见男人紧蹙的眉头倏地一跳,然后牙关一松,干裂出血的嘴唇竟然分开了一条缝。 大大小小的药片一口气呼噜呼噜全塞进去,Lin喂水的动作慢了一步,药丸就已经被生往下咽完了。 折腾到后半夜,Lin挨不住回房去睡了,卜然稍微拧暗了台灯,也觉有些疲惫。 许是因为屋里有一个陌生人,他这一觉睡得格外不安稳,总觉得昏暗中有人在窥伺他。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瞳,深得像雪山上睥睨寒冬的野狼,专注地凝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突然,黑暗完全降临,卜然窒息般猛吸一口气从噩梦中惊醒,察觉不知为何灯灭了,立刻扑到床头摸索台灯开关,却冷不防摸到了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吓得全身汗毛倒数,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灯光重新照亮了屋子,卜然猜测自己惊恐的表情可能吓到对方了,男人正一脸震惊地举起双手示意无害,不知为什么,那人在看清他的那刻,瞳孔骤然收缩如针,讶异地张开了干裂的唇,面部肌肉紧绷到僵硬。 “……抱歉,我习惯开灯睡觉。”卜然下意识解释,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纱布:“我和朋友我在海边发现你的,伤口只大致处理了一下,如果你要去医院的话,天亮之后我可以送你去。” 那人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皱眉按着自己的脖子,背过身去咳了两声。 他尝试着发音,喉管里只传来微弱的气声,咳多了就开始干呕。 卜然便找了笔和纸给他:“看来声带也受伤了,你还是去医院治疗一下吧。” 那人立刻摇头,斟酌再三,在纸上珍而重之地写下“谢谢”二字。 卜然笑了,眉眼弯弯,清澈的瞳孔似乎盛着窗外的点点星河,刺骨的冰与雪落在里面,融化为了一捧捧澄莹的水。 那个人深深凝着卜然的笑靥,眉心紧锁,眼底压抑的情绪风云涌动。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卜然哦了一声,指指床头湿哒哒的小盒子:“你的烟浸湿了。” “我不喜欢烟味,你如果要抽的话,记得去外面。”卜然撑起跪在床边的身子,拍了拍酸疼的腿。 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局促地楞在那里,搓了搓惯常夹烟卷的指节,像个无意中犯了什么错的学生。 卜然把空调调高了些,打了个呵欠,重新窝回沙发时突然抬起头:“对了,我叫卜然——占卜的卜,了然的然。” 男人的唇角轻轻翘起,须臾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邢以愆。】 我叫邢以愆。 第十一章 不能出声 热风徐徐,毒辣阳光穿过婆娑的树影,像碎光洒在秀气的金银花瓣上,淡淡幽香随着花瓣一同坠落在瘦削的肩头,又滑到胸口半阖的书页上,渐渐堆叠出一隅夏日的浪漫。 卜然困倦地动了动眼睛,但眼皮牢牢粘在一起分不开,他知道自己又犯夏困了,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总要比天黑后睡得更熟些,左右没人管他,便放任自己这么荒废着大好时光。 但隐隐约约,面前好像站了个人,高大的阴影投射下来,遮住了顽皮刺眼的阳光。那些飘向肩头的花瓣也被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拦下了,于是脖领处的痒意终于有了终止。 可他还是越睡越不踏实,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似乎太过强势了,强烈到侵入他朦胧的睡意里。 意识在深处不安嗡鸣,躁动不已,渐渐被拽入更急的漩涡…… 少倾,躺椅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一个热源做贼似的越贴越近,越贴越近,几乎可以感受到那人急促的呼吸扑在脸颊上。 卜然瞬间睁眼,两指不轻不重地掐在来人肘间麻筋上轻轻一推,就只听“嗷”一嗓子,那人抖着胳膊后退三步歪倒在另一张摇椅上。 卜然叹气,慢悠悠坐起来先滴了两滴眼药水,才问:“你做什么?” “然然我喜欢你呀。”Lin笑嘻嘻地重新凑过来,把刚买过来的巧克力香蕉饼拿出来献宝,备着卜然起床低血糖时吃两口:“我才发现,我好像特别喜欢你这样的。” 吃人嘴短在卜然这儿是不存在的:“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Lin信誓旦旦准备变身。 卜然往身后屋里一指,用眼神揶揄他:“他那样的,你做得到吗?” 柔弱不能自理的Lin妹妹一拍胸脯:没问题。说着就把卫生纸往脖子和身上缠了几圈。 卜然好笑地推他,不想闹下去,吃完香蕉饼接过Lin刚好递来的纸擦擦手。这孩子明显是在开玩笑,才会把“喜欢”两个字大大方方地随意挂在嘴边。 看看时间,他进屋去给那人喂药,阖上书时,花瓣零落夹在里面,几日后就会变成永恒的留念,就像异国夏日给予的神秘小礼物。 心情因为这一个瞬间忽然大好。 他的房间是唯一一个连着小院的,单调的宅居生活因着这一处风景有了不一样的生气,虽然蚊子也多了一些,但这小小的代价不值一提。 “哟,你醒了?”卜然进屋后发现床上的人已经坐起来了,他唇角的笑还未落下去。 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听到自己那句“喜欢他那样的”,卜然神色坦坦荡荡,笑容一派正气,眼神坚定满是“哄小孩的,别当真”意味,递过去一瓶盖药片,邢以愆眼神亮亮地盯着他,把药片看也不看就吞了。 “我那箱子里还有别的药和一些补品,你随便吃。”卜然洗过手,拿着药膏坐近些:“既然你醒了,还要我帮忙换药吗?” 邢以愆立刻点头。 他慵懒地斜靠在床头,解开大花衬衫扣子的动作很慢,卜然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人家的手上,一路追着向下,直至精壮的半身彻底裸露出来,才重新回到人家脸上。 男人那身条块分明的肌肉多一寸则喷张,少一寸则薄弱,在经年累月的锻炼与实战中,恰到好处地贴在周身柔韧筋骨上,犹如野兽周身浑然天生的优雅与骄傲。他仅放松地坐在那不动,周身从容无惧的气场不经意间就散发出来了,侵略意味十分明显,很容易引起其他雄性动物的暗中比较,以及一些无意识的警惕敌视。 “虽然不清楚你是怎么受伤的,但总在我这里住着也不安全对不对……”卜然一边上药一边说。 话才说了半句,邢以愆就捂住伤口收着劲儿咳了一阵,咳得隐忍克制,咳得唇红齿白,咳得满面春色,浓眉微蹙,眸光潋滟,可怜但故作坚强地望向卜然,喘息不止。 卜然目不斜视、大义凛然,表情肃穆到能立马原地表演一个升国旗仪式。 邢以愆边咳边哆哆嗦嗦地掏出张小纸条,上头用遒劲骚包的行头小楷写了句话:【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卜然立刻噔噔噔退开:“不敢当不敢当,外边那个Lin妹妹是救你命的,要以身相许的话找他。” 邢以愆眉峰微挑,桃花眼梢春水带笑,没刮胡子的面相又带着几分岁月打磨过的粗粝,薄唇翘出一个玩味的弧度,慢悠悠掏出第二张:【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全力做到】。 卜然咳了声,随口应了:“好啊。” 邢以愆的目光一直聚焦在卜然身上,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一直靠在窗边的娃娃脸忽然不耐烦地催促“天不早啦”,卜然立刻手脚麻利地给他换完药,挎上包出门了。 然后彻夜未归。 卜然这孩子长了一副好忽悠的模样,会跑到哪去。邢以愆一边自己重新拾掇自己,一边推测卜然的行踪。 这样不行,他得快点好起来,至少不能是这么一穷二白的没用模样。 他翻了翻卜然的行李箱,半扇箱子全是西药中药和各种补品,那天他眼睁睁瞧见卜然拎了两袋子中药颗粒进了厕所,冲水声哗啦一响,等再出来,这两袋子草药就已经魂归大地了。 卜然还打着为他好的旗号,一天四顿地把自己的营养品冲给他喝,毕竟都是好东西,喝又不想喝,扔了又可惜,于是一股脑塞给他,多少发挥点作用。 邢以愆眉头拧得死紧,可实在是太不放心了。卜然能把他捡回来,就绝对能傻乎乎地再捡个炸弹。 这孩子一直是这样的吗,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藏。 他愁得茶不思饭不想,直到第二天夜里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打招呼声,他立刻把手头的书翻到卜然之前看的那页,原样放好。 Lin同老板娘寒暄的声音止在门口,扶着卜然才进屋,两人就撑不住人型了,顺着门往下出溜。 邢以愆赶紧伸手捞人,被醉醺醺的小孩以一种诡异的身法躲了过去。 “你还在呀,这么快就能下床了……”卜然撑着墙站起来,退后跟男人保持了距离,飘忽的眼神有点对不准焦距:“太久没沾酒了稍微喝多了一点点。”拇指食指掐了个一点点出来。“不用管我,我自己洗澡睡觉,不吐的。” Lin晃晃悠悠爬回自己屋,要是他还清醒,绝对不会留喝醉的卜然和那个邢以愆单独过夜。他来的时候看到正好邢以愆站在院子里窥视卜然的睡脸,总觉得那男人看卜然的眼神不对,跟他大哥早先看他的眼神莫名相似,可他现下已经醉得五迷三道,能爬回自己屋就不错了。 卜然单手利落地拽掉了长袖帽衫,露出清瘦的上半身,与晒得发红的脸颊相比,中段这截身子简直白得发光。他的手腕各有一圈淤红的印子,像两个细细的手环,嵌在白皙的腕骨上。 邢以愆自然知道这种痕迹是怎么弄的。 卜然皱眉看着门神一样靠在墙根的男人,突然想起什么,借揉耳朵的动作遮住了胸口的乳环,夹着衣服躲进了卫生间。 浴室里,细密的水流哗啦啦砸向地板。白色的蒸汽逐渐在玻璃门上氲出一个身形,影影绰绰,时而转身,时而俯首,时而晃动。 邢以愆凝着这扇不能打开的门,手不自觉探向空空如也的口袋,又立刻抽出来——卜然不喜欢烟味。 该戒烟了。这个决定让老烟鬼既兴奋、又焦躁。 过饱和的蒸汽从玻璃门缝钻了出来,一团朦胧中裹着清冽的沐浴露香,缠住了男人躁动的心。 ——就是这个味道,现在染遍了卜然的每寸肌肤。 这个小小的联想让他浑身燥热,仿佛已经顶着烈日在荒芜沙漠中苦行数日,而眼前恰出现了一棵小草。只要刨开那些数不尽的流沙,就能挖出一个甘甜的水源,解他心里的干渴。 青年模糊的影子不知何时倚在了墙上,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都没动。 邢以愆阖眸屏息听着,分辨出了纷扰水流中掩盖着的哭泣似的喘息,灼热的,湿润的,断断续续,带着不经意的颤抖。 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或者说,不该继续放肆编造。方才那些也许只是想象,是他无数个冬夜的妄念所幻化出的心魔。 可他对卜然情欲下的每个反应都太熟悉了…… 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与卜然再有任何交集,未想到因一条用来折磨人的蒙眼黑纱而有了再次相识的机会。 重逢已是他用尽好运换来的奇迹,被当作陌生人相处都是做梦也不敢奢求的,更别提同处一室心无芥蒂,卜然还会对他温柔地说话、温柔地笑……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像守着一座虚幻的海市蜃楼,明知终有一日他将坠回深不见底的孤独中,只是此时依旧压抑不住喉咙的干渴,对于那个温暖的人,想要贴近,想要触碰,却不敢伸手,不敢上进…… 突然,卜然掉在门口的手机响了,布鲁斯蓝调口风琴演奏出慵懒的合鸣。 响过了半分钟,卜然才围着湿哒哒的睡袍大步走出来,面色潮红,眼角含水,周身还绕着茫茫的水汽。 电话才放到耳边,卜然的唇角就翘起来了。 魏行舟,又是魏行舟。 邢以愆在原地冷眼看着卜然和魏行舟唠家常,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还能你来我往聊个没完…… 他在卜然露出的小腿上扫了一眼,发现了一只肥硕的黑白花伊蚊,于是抄起手边的蚊子拍,果断袭了上去,“啪”一声清脆的肉响。 卜然震惊抬头。 邢以愆指了指爆成一朵血花的蚊子。 小孩只好揉揉腿,翻身继续心无旁骛地打电话,那两片唇上下一碰,谎话不打弯儿地就出来了。卜然骗魏行舟说自己没喝酒,也从未夜不归宿,用清润的声调往魏行舟耳朵里灌蜜,忽悠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又真诚又无辜。 邢以愆抱臂斜睨着着这装乖的小孩,反思了一下,如果是他在那头的话,绝对会着了他的道。 卜然终究是醉了,斜躺在床上,白色浴袍下摆就那么大咧咧地翘起来,露出白中泛粉的腿根。圆润臀瓣与大腿根之间夹出一段深深的细沟,若隐若现,简直夹住了他的心尖儿,圈出了一片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禁地。 邢以愆看着看着,心中燥意更浓,打开了空调,关窗将嗡嗡的机器声与聒噪的虫鸣隔在外面。 他对着清心寡欲的竹帘闭目修行,嘴里絮絮念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照见什么来着?他只照见了眼前一双又白又直的长腿,一会儿在民宿狭窄的单人床上伸直开来,一会儿似又在黑色大床上颠来倒去地交叠,尽露出些不该露的地方;耳畔还记着那带着啜泣的呻吟,被来回摇晃得支零破碎。 不知自己正在被怎样肖想的青年顺利收工,向魏行舟背后的黑恶势力间接汇报了行程,才想起要收拾那个蹭吃蹭喝的病号:“老邢?”叫出口便顿觉不对,这人剃完胡子不显老了:“邢哥?” 邢以愆就这么在卜然脱口而出的称呼中哽了喉又软了心,拿起纸笔做好准备。 “邢哥您有去处吗?家人肯定在担心了吧。” 卜然那两簇清秀的小山眉假装疯魔地蹙在一起,一开口就让邢以愆胆颤:“您看,我就是个穷学生,这趟旅游开销都是攒了几年的零花钱。咱俩又不能挤一张床,我养着白吃白喝的Lin,付不起别的房费了,所以……我来安排送您回家怎么样?” 小骗子!江名仁知道你在外面喊穷吗? 邢以愆心中响铃大作,思绪飞转,绝不能被赶走。 就在这时,室外所有的空调机齐齐嗡了一声,全都骤然罢工。灯光尽数熄灭,幽暗霎时笼罩了整座客栈。 小客栈今晚住满了,电力负荷太大,骤然超过了承受能力。 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只听卜然那边哐当一声,然后一道白炽刺眼的强光突兀亮起,闪得邢以愆立刻抬手遮眼。 那道光几乎是在熄灯的瞬间从墙角射出来的,直直地对准他,以一种强行压制的频率微微颤栗着。 房间内落针可闻,角落里逐渐急促的呼吸声愈发明显起来,夹着吞咽口水的声响。 “别过来。”卜然沉声警告他。 邢以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只是一次稀松平常的停电而已。 他逆着光完全看不到卜然的神情,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直觉卜然有些莫名的焦躁,于是选择退后坐到窗边的藤椅上,降低体型所产生的压迫感,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白纸:【我可以补给你双倍房钱】。 卜然坐在灯光后的阴影里,酒已经完全醒了,浅色瞳孔折射着冰冷的光,谨慎地审视着灯光对面的人,像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讯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卜然已经对他的身份警惕起来了。 【开公司的,有一私营家卫星公司是我的,还有几栋百货大楼。我是普通做生意的。】 “你为什么会受伤?” 【做生意难免得罪人,但是已经安全了,不会连累你。】 这人知道我在顾虑什么……卜然想。 【我会泰语】 【我会是很好的旅游向导】 企图争取宽大处理的犯罪者极尽所能地做着妥协让步与自我剖白,用美好无害的辞藻包装起背后真实的意图。 【我对当地熟,一个人旅游是不是没意思】 是的,时间久了,一个人旅游还是寂寞的…… “不行。”可卜然的态度依旧很坚决:“明天你就离开。” 邢以愆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指尖要把纸捏碎似的,脸上表情还维持得十分平静。 半晌,他又在逐渐停止抖动的灯光中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字,每个字都写得小心翼翼:【你怎么了?】 被察觉出异样的卜然懊恼地叹了口气,撑在膝盖上的手颓废地敲了敲太阳穴:“没事。” 【怕黑?】他连翻页都是轻轻的。 卜然却不答。 邢以愆想起卜然床头那本心理学书,连出国旅游都要背着,心中霎时有个不好的猜测:【你从小怕黑吗?】 “没有,只是不习惯全黑的封闭空间……和你没关系。”卜然陷进墙角不再回答任何问题,只把手机尽可能地靠向自己,让它照亮更多的地方。 邢以愆想尝试靠近,可他才站起身,那光就吓得砸在了床上,仓促照映出了一直藏在阴影里的人。 卜然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在角落,冷汗涔涔浸湿了漆黑的发梢。那双无力半阖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注视角落外的世界,失水的面容似纸苍白,而两颊异常的红晕正宛若在燃烧着他的生命。 卜然维持着双手举起手机的姿势,正努力找回正常呼吸的节奏。 视线中,那个男人好像又被他吓到了。 邢以愆半抬的手忘了放下,直直楞在了当场。 他从未想过,那短短十几天的黑暗囚禁,会给卜然带去如此大的伤害。明明卜然离开的时候,一切都表现得那么正常。 邢以愆,不,应该说霍少德这时才意识到,他与卜然之间的距离其实是那么遥远,是比任何“陌生人”还要遥远的存在。 而“邢以愆”,比“霍少德”还要更近一步。 ——我必须病下去, 霍少德握紧了手中的笔和纸。 喉咙干涩,他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不能出声。 第十二章 纸条 清早,卜然再次被喂药的闹铃催着醒来时,床上的病号已经不见了。 啊,没人帮忙消耗补品了。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有点可惜。 他那堆东西从燕海扛到曼谷,又曼谷扛到芭堤雅,节俭小宅男在网上查完价格之后瞬间不敢扔了,决定继续一路背着,如果在泰国不慎破产,这就是他最后可以变卖的家底。 挨过去低血糖的眩晕,他才看到江名仁一早发来的消息,远程托了个任务过来,让他去当地医院掳个人。 江名仁没讲前因后果,他就没多嘴追问,只回了个“好”。 洗漱完毕去敲Lin的门,准备告诉他今天有事要忙,他自己玩一天。他和Lin也不是时刻都黏在一起。作为一个实打实厌恶任何teamwork的人类,哪怕遇上小组作业都是选择一个人带飞整组,有效避免了任何被拖后腿情况发生。他之所以能忍受Lin到现在,全是因为Lin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宛若小精灵一样现身陪伴,并且其察言观色和溜须拍马能力已臻化境。 Lin贵人愚蠢,却实在可爱。 恰如此时此刻,卜然敲门没人应,试着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字条,用一个鸡蛋和一盒温过的牛奶压着,让卜然看到之后吃掉,他自己先出门玩了。 卜然三两口把鸡蛋牛奶解决掉,打车去医院高效地办完所有手续,手肘夹着复印的病历本,踩着目标人物离开的后脚出了住院楼大门,不防被对方发现了,立刻拔脚追上去。 他追着人穿过游客如织的步行街,又钻进长满花草青苔的青砖小巷,兜兜绕绕左闪右躲,翻墙头跳护栏,为难他一个耐力为负的战五渣,最后在那人被红灯前飞快的车流拦下时,隔着十米远扶墙撑腿气喘吁吁,手指一抖一抖:“再不站住,我马上,告诉江名仁,你虐待我。” 钟秦立刻扭头警惕地盯着他,胸膛也上下起伏着喘。 “看见没,”卜然指着胳膊肘一块刚才在巷子里卡秃噜皮的指甲盖大小的擦伤:“证据。” “……” 钟秦神色古怪,还真说不准江名仁会不会为这么一点小伤抽风…… “你要是不追我呢?” “你要是不跑呢?” 两人面面相觑,卜然那脸色看上去再追半条街就能当场休克,到时候他还得扛着卜然回医院输液。 不等人再犹豫,卜然果断上前一把抓住了钟秦的大臂,力道之大掐得钟秦一惊:“跟我走一趟。” 回到宾馆,卜然咔咔拍完了病例本发送过去,把钟秦和接通了视频的手机一齐往厕所一塞一关。 手机立在镜柜前,映出钟秦缩在墙角的身影,日常规规矩矩的衬衣西装改成了接地气的绿底黄花大衬衫、白短裤和黑色塑料人字拖,脸上还严严实实捂着口罩墨镜,背着手低头罚站。 屏幕对面则是穿戴整齐端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的江名仁。 “衣服脱了。”江名仁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笔直的双腿交叠向后靠坐。 钟秦摘下口罩帽子,单手捏着另一侧衣袖腋下那么一抄,衬衫一眨眼就掀下去了,露出皮肤上青青紫紫肿成一片的伤口,纱布跟补丁似的东一条一西块,白得扎眼。 然后继续背手罚站。 “裤子。”江名仁平静地道。 肥短裤一欻拉也掉在了脚跟上。 江名仁敲了两下扶手椅,抬眼不轻不重地凝了钟秦一眼,双手抱臂,瞳仁闪着幽绿的光。 钟秦乞求地抬头看了眼男人,抿抿嘴,内裤也很快扒掉了,脑袋快低到胸口,背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 浴室里过于安静,视频对面平稳的呼吸声从耳机中传来,激起一阵阵微微湿润的回声,撩动得耳膜微痒,仿佛就喘息在耳畔。 只是被这么看着,习惯了服从调教的身体就开始发热,束缚在脖颈上的皮质项圈似乎真的阻碍了空气进入肺里,脸颊涨红得要滴出血来。 江名仁又看了一眼卜然发来的病例,冷声道:“把手拿出来。” 钟秦这才慢吞吞地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除大拇指外,每根手指都木乃伊似的严严实实地缠紧了纱布,八个小巧的蝴蝶结跟戒指似的排排落在八个指根上。 那时只要他再多坚持一秒不松手,勒进肉里的鱼线就会将几根手指生生切断也说不定。 如果手废了,自己就更没用处了……钟秦想。 “那任务完成了吗?”既然伤成了这样。 钟秦羞愧低头:“不确定……最后一枪只擦了边儿,他落河之后就不见了。” 江名仁看着钟秦无法弯曲的手指,重重叹了口气。 钟秦的头垂得更低了:“您再给我一段时间吧,一定完成任务,完成了我再回去……” “你的任务只有这一个?”江名仁神色一凛,银丝眼镜后的凤眼斜睨着人,语气凉凉:“我要做的时候,你这双手,怎么给自己扩张好了让我随时操进去。” “……”才退下去的热度又回到脸上了。 “在我玩腻之前,你是想躲在外边?” “没有的。” “那你想好该怎么给自己扩张屁股了?” “还没……” “没想好就滚回来,我教你。”江名仁一句紧逼一句。 钟秦愣愣地点头,他以为这次任务没执行好,这么没用会被直接丢掉的。直到视频挂断他才回神,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卜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玩电脑,见钟秦满脸通红地出来,把屏幕唰地亮给人看:“机票已经定好了,今天晚上七点一刻的航班,你还有,”看看表:“满打满算5个小时,刚好够从这里赶去曼谷登机。” 过去从来都是钟秦给别人订机票,催着其他人满世界飞,这回变成他自己才觉得这种工作方式真的很变态。 “顺带一提,我已经帮你叫好出租车了,司机去上个厕所,十分钟后出发。”民宿老板和周围出车的都认识,效率一级棒。卜然仰头抻抻筋骨,点两滴眼药水。 钟秦没什么行李,就裤兜里一本护照一个手机,给自己沏了杯水润润喉。 卜然看着他那几根不听使唤手指头,问:“你就这么喜欢我哥?为了工作能把手弄成这样。” 其实如果拆开那些纱布看的话,他就会发现钟秦手指上的勒痕与“邢以愆”颈间的勒痕显然是同一根鱼线相互作用下弄出来,从那骇人的痕迹可以推断出当初是怎样生死一线的搏命场面——江名仁说过让霍少德“日后相见”,就是这么个见法,他要让对方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唔……”钟秦含混不清地应了声,靠在木桌边,手心夹着水杯往嘴里送:“你下次要是当着江哥的面喊他一声‘哥’,他能高兴得把我头拧下来给你。” 卜然哑然失笑:“我要你头干什么……” “你在邻市的消息,是我告诉霍少德的。”钟秦盯着卜然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眸子,想从中探查出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没有我,霍少德找不到你。” “我知道。”卜然走过去,给钟秦把喝空的杯子重新倒满:“光有你,我也受不到那些罪,冤有头债有主……” “再者,江名仁说了会亲自好好收拾你。”卜然唇角噙出一抹坏笑:“我要做的就是尽快把你打包送回去给他。”说着,他指尖扫下了钟秦肩头挂着的一根头发,目光在那极具占有和控制意味的项圈上重重划了一下。 钟秦像被踩了尾巴,立刻放下茶杯扣扣子。 院外传来两声汽车鸣笛,民宿老板娘蹬着高跟鞋哒哒跑来,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出来一个新面孔的俊俏小青年。年龄和她的房客差不多,但气质明显不同,从那极力避免身体相触的戒备姿态,衣裤下露出的累累伤痕的一角,还有对视时沉静似水的审视眼神,都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受伤后被赶出狼群的孤狼。 在脑子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下意识退开让路了。 “对了,老板娘。”卜然从后面冒出头来:“我买的四套乳胶床具,劳烦给他一起搬到车上。” “好嘞。”老板娘一阵风似的,立马笑着哒哒哒去库房。 “你和我哥一套,行舟哥、我爸妈各一套,剩下一套我回去送导师,辛苦帮忙带回去。”卜然亲眼盯着人双脚迈上车,严肃叮嘱道:“然后一定记得给我报销机票钱。” 钟秦忍了又忍,关上车门之后还是挣扎了一下,降下车窗:“……我现在和江哥不睡一起。”每次做完,他都自己默默回房间清理,没资格留下过夜。 表情很是失落。 卜然点点头,心想原来江名仁就是这么罚你的,小情侣之间情趣真多,不过这也不是你们俩从我这儿骗走两套乳胶床垫的理由…… 送走了钟秦,Lin也不知道去哪了,卜然找了篇论文读,迷迷糊糊一觉睡醒肚子怪饿的,挎着小包往外走,随意遇到一家街边露天小店,坐下点了份不知是粉还是面的东西。 群魔乱舞的黑头苍蝇陆续一窝蜂涌过来,运气不好的撞在屋顶垂下的五颜六色的苍蝇粘上,挣扎两下就不动了,剩下的兴奋地绕着新来的食客乱飞。有只不长眼的在卜然的注视下,嗡嗡嗡一头扎进水杯里,小细腿扒在不锈钢杯壁上,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滑到了水面,一激灵又扑楞着翅膀飞走,狂乱地甩出几滴水珠。 卜然战术后仰,用指尖把水杯推得远远的。 突然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拍了张钞票在他桌上,用刚被推走的水杯压住了。 抬头,就见到了一张微笑的、俊朗帅气的脸,剑眉微挑,夜幕似的深眸里闪着星辰光亮,熠熠地看着他。 【带你去吃好吃的】字条递来。 卜然想也没想就跟上了,路上不动声色地侧眼打量这人。 才半日不见,就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三十多摄氏度的炎热天气里,这人还穿了一身修身笔挺的衬衫西裤,白贝纽扣规整严肃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许是为遮盖勒痕,许是为避免衣饰单调,卜然注意到他驳领处别了一根迷你红宝石镶嵌的白金领针,喉结若隐若现,被束缚在立挺的衣领后。 两根黑色皮扣窄袖箍绑在形状饱满的肱二肱三头肌交际微凹处,紧紧扣住了向上挽起的白色衣袖,随性中又带一点苛刻到变态的严整。袖口下露出整条结实的麦色小臂,银色蓝宝机械腕表在阳光下泛着刚毅的精光。 卜然渐渐落后半步,不知不觉开始以一种近乎挑剔的姿态审视着这个人,目光中流露出控制不住的艳羡。 宽肩才突出男人腰窄,腰背那条流畅的弧线随衬衫一同收束进曜石黑拉绒哑光小牛皮带中,勾着人视线不由得再往下走,精心剪裁的西裤熨帖得过分,包裹住两瓣饱满有力的臀大肌,翘出一段圆润有弹性的弧度。那两条大长腿直得过分,裤线如银丝瀑布坠向地面,一步一抖扫在哑光小牛皮鞋面上,走动间脚踝不经意露出一截半透的丝光黑袜。 奇怪,明明这男人穿得严严实实,哪里都没露…… 卜然越走越慢,整个眼神控制不住地向那人身上飘去,瞟一眼,再瞟一眼,上上下下再瞟几眼。最后几乎是强迫着视线一寸寸往回收。 察觉卜然落在身后,人家还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伐等他追上来。 卜然立刻正色,藏起那点奇怪冒头的不正经心思。 邢以愆带着人左拐右拐,就在卜然怀疑自己会被拉去小黑屋噶腰子卖掉时,他们终于在一座拆建庭院旁边停住了,转身进了一家看上去像普通人家小院的餐馆里。 小院用西番莲藤蔓搭出一个碧绿的顶棚,院中只摆了五六套木质小桌椅,每桌都摆了一束素雅可爱的鸡蛋花,米白花冠瓣瓣点染着三分蛋黄,边缘娇俏地叠在一起,小姑娘般迎着食客腼腆地笑着。 两人坐下,卜然先点了两样感兴趣的,然后邢以愆又补充了五六道菜。 “吃不了。”卜然赶紧拦着他。 邢以愆的袖珍纸笔就摆在手边随时备用,唰唰写完递过来:【既然来了,就都尝尝】。 卜然其实挺馋的,奈何平时又懒又胃口小,十分开心地接受了好意。 这简直是他来到泰国之后最美味的一餐,真正的异国风情,椰香不再是菜单上的噱头,香醇地融进每一口汤里、每一粒米里;海产特有的鲜香经过烹炸煸炒被充分激发了出来,和咖喱辛辣浓郁的味道揉在一起,佐以香茅草特色的柠檬香气,虽入口有些刺激,但足够好吃到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邢以愆全程不动声色地照料卜然用餐,发现对方每次食物入口后都会微眯双眼,能明显感觉出他当下全部注意力都聚在味蕾上,用心地品尝着,若是碰到喜欢的,笑眯的眼尾睫羽便高高翘起,唇角也会满足得越扬越高。 邢以愆也跟着笑出来。他本是硬朗严肃的面相,浓眉似剑鼻梁如峰,五官鲜明,骨相相当凌厉,但嚣张的气势终因岁月打磨历练,渐将少年锋芒收敛隐伏。似是心思过于深沉,也似已没什么能动摇这个人了。两扇薄薄眼皮半垂着,看人时先眼神微动,瞳孔似沉甸甸冷冰冰的黑玉般吸纳尽周围的光芒。 这样一双眸子,冰冷严肃地凝着人时,很容易使人不寒而栗;但若是流露真情,眼梢挑起四目相对,凝濯专注的神情便能看出千分万分的情深,莫名悲怆沉郁,似藏着一片沧茫孤寂的无边之海。 卜然的心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不再敢对视,继续低头夹菜。一大口芒果糯米饭入口才觉有些甜腻,然后一杯清爽的鲜榨冰镇菠萝汁立刻被递到了手边。 竟渐渐有些食不知味了…… 吃饱喝足,两人沿着街边慢悠悠地逛,随处碰到卖水果的,比巴掌还大的黄澄澄大芒果几块钱一个,老板还给削皮切块打包装盘,再附赠俩小竹签儿。 邢以愆托着小盘子,卜然把几块芒果串一串,边走边吃,吃完再找邢以愆拿。 一盘芒果瓜分完,下个路口边上还有新的小摊,卖榴莲、卖木瓜、卖椰汁,卖水果煎饼、水果露楚、水果蛋仔,还有那章鱼比鹅蛋还大的烤小丸子,用半个椰壳装着的堆出尖儿的芒果椰子冰,拉丝有小臂长的炸芝士条……把上个摊子囫囵吃完,才能腾出手去买下个摊子的小吃。 卜然吃得面色红润,头一次这么过瘾,旁边有个男人自愿善后,再也不用担心吃不完浪费。 夜色微凉,咸湿海风习习吹来,慢悠悠边吃边走边消食。 真是没有比这再惬意的了。 卜然摸着滚瓜溜圆的肚皮,举着最后半只椒盐大河虾吃不下去,指着前面一个步履匆匆的人,慢吞吞地开口:“你看那人的包,跟我的一样,质量不行,也是肩带开线耷拉一条白……” 他话还没说完,邢以愆已经离弦般冲出去了,风也似的狂奔向那个背包的人。 “……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邢以愆已经追出去百米远,眼瞅着看不见了,卜然眨眨眼,吃饱后迟钝的神经才反应过来。 几分钟后,邢以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抓着卜然那个肩带开了线的、耷拉着白边的便宜小挎包。 邢以愆把包递给他,示意他打开检查一下。 他伤势未愈,猛地跑起来还有点力不从心,捂着腹部伤口喘得有些厉害,正好旁边有把长木条椅,于是大马金刀地一坐。 随着坐下的动作西裤略微绷起,才使人发现他腿根处那两圈略微突出的轮廓——那是勒紧的衬衫夹。 一圈细皮带先绑在大腿上,外侧向上伸出三个小夹子咬住衬衣下摆。可以想象得出来运动后充血膨胀的大腿肌肉正被两圈黑色细皮带紧紧约束着,给予着身体主人怎样强烈的束缚感。 这时哪怕脱掉衬衫夹,也会在腿根留下淡红的勒痕…… 卜然正站在他两腿中间,不自然地移走落在那两条笔直大长腿上的视线往上看,果然,邢以愆即使这么剧烈运动之后,白衬衫还是像刚穿上一样笔挺服帖,规整地贴在那段劲瘦的蜂腰上,不见丝毫凌乱狼狈,唯独将嶙峋肌肉宛如乐曲般起伏跌宕的旋律演绎得淋漓尽致。 湿透后布料黏在皮肤上,一不小心显出了胸口那块创可贴的形状。 “咳。”邢以愆咳了一声。 卜然才意识到他刚一直盯着人家腿根看了半天,又盯着腰和胸口看了半天,不自在地转身坐下,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打开包翻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眼药水在,药在,护照也在,小票也……不对,钱都没了,一张都没给我剩……” 他才开始仔细翻起来。 【我负责你在泰国的开支,陪你游玩】 紧接着第二张字条快到字迹潦草,几乎有些欲盖弥彰地塞过来,生怕写慢了一秒【当报你救命之恩】。 唔,其实他也不是这么缺钱…… 卜然指尖来回摩挲着纸片被急匆匆撕下时那条不规则的毛边,扭头看向另一侧,眼神飘移没有焦点。街上那些绿黄紫红的彩灯招牌化作一片浓艳的霓虹光,闪烁在混乱的眼底,在天幕夜色下飞速旋转着,晃得人心慌慌的。 须臾,卜然应了句“好”。 于是听到那人一声很轻的笑声。 卜然起身拍拍根本不脏的衣服:“走吧,回家吧。” 也顾不上对方是否和他住同一家旅店,闷头往回冲。 邢以愆在身后快步跟着,他腿长步子大,每每想与卜然并肩时,却都会被突然加快的人甩到身后。 红灯!他赶紧伸手拉卜然。 高速行驶的车辆如流星在二人面前飞速晃过,耀眼灯束明明灭灭,闪烁映照着两人猝然相视的面容。时光在对视中戛然静止,阵阵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变远,呼啸着遮盖住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邢以愆愣住了。 卜然立刻扭头,用手背遮住红得不像话的脸颊,眼里那池琥珀色的湖水被搅乱了,尽是一片兵荒马乱。 摄人的热度和力量从抓住手臂的掌心里源源不断传来,烫得连眼梢都微微发红。 邢以愆立刻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微凉晚风这才在两人中间找了缝隙钻进来,吹散了一点沸腾空气。 绿灯亮起,脚步下意识一同迈向前。 【怎么了】 一张字条从身旁递过来。这人的指尖每个都干净圆润,连手指也又长又直…… 卜然意识到自己又在看什么,脑海中警铃吱哇响成一片。 “没事。”声色似乎有些不稳。 不知不觉就走回了民宿,原来邢以愆在白天已经办好入住手续了。 他们的房间相邻,两人的手都扶在各自门把手上,却又一齐停住了动作。 最后一张字条闯入垂着的视线中,是一张预先就写好的,一勾一划工整从容:【晚安】 “晚安。”卜然没有抬头。 邢以愆笑着,眼神依旧温柔得要把人溺毙在里面,想伸手揉揉卜然的头,但最终克制着没有动,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卜然还杵在原地,听到落锁声,才抬眸看向那扇紧闭的、安静的房门。 指尖按着那张字条压在胸口,一想到这两个字,被那人一整日时刻带在身上,手指就被底下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震得发麻了。 第十三章 飞蛾的火 夜深,但多的是庸人无法入眠。 卜然到了下半夜才有些睡意,冷不防吃惯了便宜泡面和紫菜饭团的胃又开始作妖,这么饱餐一顿又塞下五六种生的熟的冷的硬的小吃零食,积食不说,直接要死要活地疼起来,他抱着马桶好一顿吐,摸摸胃还是硬的,显然还没吐干净。 房门被敲得轻且谨慎,邢以愆听到了卜然这屋的动静,一脸担忧地过来看。 两点多了,他居然穿得比白天还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衬衣领针不再只是装饰,将严谨的温莎结立挺地支在领口处,真丝领带泛着莹润光泽,被磨砂银夹固定住,外面又罩了黑色修身马甲,似乎周身威严气场还未消散。 “这么晚了你还在开工作会议?”卜然放人进屋。 邢以愆无奈点头,一进门身上那股加了糖精奶精的廉价咖啡味浓烈到扑面而来,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淡淡烟味。 他盯了太久屏幕,眼里爬上了几条血丝,但身姿不见一丝疲色,整个人依旧是随时能拉出去拍fortune财经杂志封面的那种精明干练,乍一进屋显得空间都逼仄了点。 卜然捂着胃在箱子里找药,吐后的嗓音沙哑虚弱:“我本来是有基础胃病的,今晚吃得凉了点,睡一觉就没事了。”他眉心依旧拧着,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站起来把人工泪液递给邢以愆:“你也早点睡。” 不知为什么,邢以愆拿到药看了一眼突然变得有点生气,一米九几的身高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不悦的眸光沉下来。 他直接去箱子里翻,找出三四种胃药,都拿到卜然面前。 卜然有点愣:“……我一会儿还得吐,吐完再吃……”有一双大手又开始正反拧他的胃,疼得他满头冷汗,可他才不想让人近距离观赏自己吐得眼泪鼻涕一把抓的狼狈模样,形象不好,气味也不好,如果被邢以愆看到了,那会是非常地不好。 总之不让看。 强忍着一阵阵往上蛄蛹的酸水,半胁迫地把人推出屋,他旋即撞开厕所扑向马桶。消化到一半的残渣堵成块,一股脑划拉着狭窄食道冲出来,稀里哗啦的,连鼻腔里都满是酸苦腥味儿,生理泪水被一齐刺激出来。 卜然剧烈呛咳着,一手胡乱向旁边摸去,突然掌心被塞进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去而复返的人沉默地半跪着,西装裤边蹭在肮脏的呕吐物边缘,欠身帮卜然漱完了口,又用热乎乎的湿毛巾整个包住了脸轻柔地擦着。 将人扶起来时落在腰上的手掌沉稳有力,整个胸膛也是温热坚实的。 卜然没再赶他,由着邢以愆继续伺候他喝水吃药,跟老佛爷似的被扶上床,刚想打趣说“胃凉适合用热手捂着”,就见邢以愆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大热水袋,用毛巾包好了,二话没说直接按在他胃上。 “……” 行吧,确实比手掌面积大,也温度高。 但效果好不好可不是这么算的…… 卜然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那人的手,有点不满。 室内灯光暗下来,邢以愆这回没有走,而是戴着蓝牙耳机,举着平板靠坐在沙发上,悄无声息地处理工作,似乎丝毫没感受到落在脸上的视线。 已经快三点了,还要忙吗…… 是不是工作了的人都这么悲催…… 啊,发丝垂下来了,多了点凌乱,不过挺好看的,没那么严肃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刀刻般的俊逸面容融进沉沉夜色中,神色晦暗不明,有一种,莫名孤独的感觉。就好像他从来都是一个人这样坐着,拒人千里,独来独往,从未想过有人陪伴…… 卜然侧枕着手臂,一直这么看着看着,身上痛感渐渐变钝,在疲惫如潮水袭来时平静地睡去。小臂夹着的热水袋不知不觉掉落。 然后被人重新灌满热水捂回了胃上。 高大的身型在床下屈膝靠坐,一只胳膊笔直地向前伸着,扶住那支软趴趴的热水袋贴好,另一只手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上发僵的眉心。 霍少德小心翼翼地放下平板,慢吞吞转身将肩头靠在床沿上,脊背弯将下来,静静地凝着熟睡的人,此刻目光才敢变得放肆而赤裸一些。 因为贪恋,那干涩沉重的眼睑缓而慢地眨着: 睁开,是卜然旁若无人酣然安睡的模样;闭上,是卜然睡前定定望着他的眼神——好奇,却缄默,里面是一览无余的、直白的欣喜,也是毫无畏惧的、坦荡的玩闹。 只有他自己,在异国的夜里愈发深重地沦陷着,以一个虚假的姓名,虚假的理由,虚假的将来。 他并不是扑火的飞蛾,而是引诱飞蛾扑来的假灯,不敢直接触碰那只美丽而圣洁的生物,却又抵不过心底那燎原的欣赏与痴爱,于是隔着一层玻璃观赏着对方,就像观赏自己孤独的宿命。 他们之间的假象是如此薄且脆弱,只要施加任何一丁点的外力,就会露出下面丑恶淋漓的真相。有时候他甚至不敢睡去,怕一觉醒来,卜然只一反应过来,梦就轻易碎了。 可人,向来是贪心有余的动物。 更别提遇到爱情的时候。 炎阳高挂,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气被玻璃严严实实隔绝在外,阳光调皮地在某人眼皮上蹦来蹦去,在与睡懒觉的拉力赛中一次次败下阵来。 最终卜然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只见一片刺眼白光中,一位帅气逼人的黑马王子正端着一套巴洛克釉中彩金粉描边奢华精瓷茶具走来,施施然落坐在染色红漆木桌前,周身金光闪闪,白墙背景上霎时开满了娇嫩欲滴的雨后白玫瑰,仿佛从北欧某个皇家庄园穿越来的一样。 卜然再揉揉眼看。 那人光洁的冰丝黑衬衫在阳光下泛着绸缎柔光,精致黑贝母扣解开两粒仅露到锁骨上方,柔软袖口改用白金相间的细袖箍扎在臂上,简单却又考究。衣摆依旧规规矩矩收进黑色休闲裤中,两条修长双腿优雅交叠,恩赐般露出一小截光裸的脚腕。 说他随性吧,却又处处透着犹如中世纪黑袍牧师的保守严谨。 在卜然愣怔的空档,茶壶里的飘飘幽香已经萦绕了整间屋子,勾着胃袋空空的人立刻下床坐在桌前。 一盏精致的茶杯里只有那么小小的一口,袖珍而稀罕。 卜然来了兴致,这茶黑黢黢的,他没见过。 闻起来也有点新奇,似茶香似木香又似土香。 尝起来…… 咕咚一口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盯着人。 邢以愆扶额笑得一抖一抖。 茶杯里是卜然一直拖着没喝的极品灵芝孢子粉,号称100克灵芝只能得到5克成品、产出孢子后灵芝全废的大补之药,需在早饭前服用。 卜然把剩下的“怪味茶”一因而空,笑道:“邢哥费心了。” 他指指箱子里剩下的东西:“这里的补品你随便吃,不过咱们可说好了,给我吃的话就免了,特别是那些中药。” 邢以愆表示疑惑。 卜然探身拧灭亮了一夜的床头灯,眉目间有些无奈:“从小到大我喝过的中药没有一卡车,也有几辆面包车,用过的针灸针都能把大象扎成刺猬。如果中药对我真有用,早就补得红光满面、金刚不破的了。其实你要是凑近仔细闻闻,就能发现我都快被中药腌入味儿了……” 见对面人身形立时一僵,卜然狐疑地看向桌上另一个冒着热气的大茶盅,抢在邢以愆要夺过去的前一刻抱了过来,掀开盖那么一闻,果然,是江名仁给他抓的中药。 也没怎么犹豫,头一仰,药就见了底,连碗底的药渣也喝得干干净净。喝完卜然习惯性马上去刷药碗,不然很容易留下药印子。 邢以愆的面色还是有些窘促。 卜然笑了笑:“我不是不能喝,都喝习惯了,多一口少一口的都不碍事,就是嫌苦,一个药方一个苦法,虽然习惯了,但我又没味觉失灵。”他向来不怎么驳别人的好意。 谁料邢以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榴莲夹心椰奶糖来,剥开糖纸递到卜然嘴边。 低头,粉色舌尖一卷而过。 卜然半边腮帮子鼓着,甜得眯了眼睛,眼底洒着清晨金穗穗的阳光。 简单吃过早饭,想起Lin昨天一整天没出现,卜然有些担心,又过去敲门,里面先很快应了声,窸窸窣窣过了一阵才来开门。 小朋友顶着两个哭到肿起的鱼泡眼,水灵灵的大眼睛就剩一条缝,头毛乱糟糟炸成一团,唇角也磕破了一块,脖子上疹子似的吻痕与手腕上青青紫紫的绳印遮都遮不住。 卜然假装没看到,面色如常揉揉他的小卷毛,随口问了句:“昨天玩得还好吗?认识新朋友了吗?” “嗯……”Lin点点头,神情有些恍惚,眼睛没有焦距似的,下意识答卜然的话:“不是新朋友,和哥哥们一起玩的。”嗓子也哑哑的。 卜然又问:“今天还出去吗?” 立刻摇头:“不了,想休息。” “前几天借你的零花钱还够吗?” “花光了……”Lin马上看到了卜然身后金光闪闪的男人立刻掏裤兜拿钱的动作,赶紧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按住:“师弟不用了,师傅的钱不多,咱们得省着花。” 邢以愆嘴角抽了抽。 Lin这才回过神,“啊”地一拍手,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包糖给卜然:“昨天我吃着可喜欢了,就想着买点回来给你尝尝,你要是爱吃的话,就在这条街走到头左拐的第二家新铺子。” 榴莲夹心椰奶软糖,和邢以愆给的一模一样,的确很好吃。 “谢谢。”卜然神情柔和地笑着:“我们要出门,给你带点什么回来吗?” Lin想了想,眼神发直:“再给我带点这个糖回来吧。” “好。” 等Lin转身进了门,卜然神色沉下来,跟邢以愆外出吃饭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好看。 【丹那颂氏?????????泰国世袭贵族,Lin是三子Hollin?????。】邢以愆写道。 邢以愆解释这个,意思是让他别过渡担心,贵族小公子,没人敢真正欺负到他头上。再说这么大人了,会照顾自己的。 卜然只一想便明白了邢以愆的意思,没想到Lin竟是这么个煊赫身份。 邢以愆见人闷闷不乐,掏出准备好的卡片,上面写着几个游玩项目,却是奇怪的名字:【上天】【入地】【求神】【看妖】【做人】。 卜然挨个思考了一遍,最后在【入地】和【做人】里犹豫了,要不今天还是不做人了吧?乐呵呵戳了下【入地】,翻开字条背面,对应位置写着【潜水】。 邢以愆的办事效率绝对是一流的。两人吃完早午饭,车子已经在店门口等了,半小时开到目的地。到了地方打声招呼直接进屋,邢以愆塞进卜然怀里的袋子里装着崭新的四角泳裤、水母衣、面镜手套袜子、一次性咬嘴呼吸管,连毛巾拖鞋洗发水沐浴露都有,甚至准备了防晒霜、剃须刀、男士护肤品和一小瓶香水——如果卜然想用的话。 竟不知能一夜之间能准备得这么多这么全。可万一他没选潜水呢,这些东西岂不是都白买了…… 卜然心口有些发热,脸颊晒得粉中透红,一想待会儿更衣室里要赤裸相见,脖颈也一并红了起来。 然后,他眼睁睁看邢以愆拎着另一包东西进了淋浴室隔间,塑料帘子一拉,半分钟后再出来时长袖纯黑水母衣已经从脖子包到了脚后跟,遮得那叫一个严实,说是二十一世纪男德标兵也不为过。 ?邢以愆疑惑地看着卜然脱到一半的衣服,突然心领神会了对方害羞的情绪,于是礼貌地快步离开,带好门之后还在门口守着。 留下卜然在原地愣神,左手搭右手:“……我是不是憋太久憋出问题了?” 在潜水这种事情上,邢以愆还是很谨慎的,带着不熟练的卜然下去时又雇了另一个资深教练全程跟着以备不时之需。 卜然下水之后东看看西瞧瞧,指哪个方向,邢以愆就拎着他去哪。随波逐流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在海里,似乎没有时间,没有方向,也没有自己。他瞧上了一只慢吞吞的大海龟,哥俩好似的陪着它在旁边游,乌龟的翅膀动一下,他也划一下;乌龟绿豆似的小眼冲他眨巴眨,他也冲对方笑着眨眼。 一只乌龟至少能活三十年,五十年也很常见,海龟就更久了,两百年也是有的。 “真好。”别人听不见他心里所想。卜然对乌龟说:“真好,你要好好活,长长久久,每天都这样慢悠悠散步,晒日光浴,月光浴,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活过所有两脚兽。” 乌龟游了一阵趴在一块岩石下不动了,卜然的体力也差不多到了头,做了个上浮的手势,就有人把他往上一拎,回到人类的世界。 收拾完有人立刻递给他们一张洗好的照片,是另一位教练跟拍的。 说实话,在海底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如果不是本人根本认不出来。照片上,大海龟上面飘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好似脖颈处伸出一条绳子,抓在斜上方另一个黑乎乎的人手里。两人一上一下,一前一后。 卜然知道这是邢以愆牵着他在海里走而已。 不是某人在海里遛狗。 邢以愆扶着卜然的肩笑得不能自已,在卜然销毁照片之前赶紧把它珍而重之地揣进兜里,怎么劝都不肯再拿出来。 他们又去吃了大餐,回家时路过一个电影院,卜然突然停下,指着海报:“这个,算‘做人’里的吗?” 他还记得邢以愆那张纸条的背面,【做人】对应的位置是约会…… 那本是邢以愆写着玩的,很多项目不知道归到哪里,比如逛街、晒太阳、按摩、游轮、打拳……听上去也都是约会做的事情。 卜然直白地看向他,清泠泠的瞳孔在兴奋下微微收缩,似乎在期待对方回答出什么。 邢以愆笑了下,去买了两张电影票。 两人坐在小情侣堆里,气氛似乎有些局促,荧幕明灭闪烁,讲了什么邢以愆一点都没看进去,只隐约听到拉面与女大学生、天竺鼠、押井守、地铁末班车……都是他不感兴趣的东西。他感兴趣的那位就在旁边,本人此刻却只敢直视前方,没有焦距的眼神飘在空气里,恨不得在头侧面再长出只眼睛。 旁边的人忽然拍拍他,立刻弯腰附耳过去。 “这样的男女主角应该会走到最后吧……你觉得呢?” 温热微痒的气息一下下搔在敏感的耳廓,霎时半边身子都酥麻透了,下半身几乎是立刻就给了反应。 可身边的小孩还当他没听清楚,又凑近了些,单手盖在嘴边,柔软的唇瓣距离他的耳朵只有一寸不到,吐字时粘腻的口水声清晰地钻进脑子里,像用舌尖在一下下舔着他。 “茫茫人海中遇到实属不易,要好好珍惜对不对?”轻声细语。 喉结重重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 霍少德僵硬点头,立刻坐回的身体板正得像在军训——军训都没有这个难熬。 卜然看着身边人的反应,疑惑不解,只好继续看电影。 电影是有结局的,遗憾又美好,可是他与坐在身边的人大概是没有结局的吧……卜然不想想那么多,只要活好当下就够了。 第十四章 玩意儿 回去时天还早,卜然担心Lin,买好了奶糖匆匆走回到旅馆,先是看到了狭窄小路上停着的劳斯莱斯豪车车队和全部西装墨镜蓝牙耳麦的光头保安,心中正疑惑着。 他贴着边儿走进大门,迎头碰上两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有着双胞胎极度相似的面容,同样冷面煞神似的戳在店里,不耐烦地等着前台的人办退房手续。 “退的押金先放您这里,还有这个信封,是我欠卜然的生活费,您也一并转交给他吧。”Lin和老板娘交代完,一转身看到卜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包买给他的奶糖。 “走了?”卜然站定在他面前,把糖递过去。 Lin接过糖,眼圈有点红,笑容里带着疲惫:“嗯,不跑了,回家了。” 卜然看了眼那两个警惕盯着他的男人,转身冲Lin展颜一笑,拍拍他的肩:“我照顾了你这么久,怎么也算半个救命恩人吧。临走之前不请我吃顿饭?” Lin征求地望向两个哥哥,半晌得到他们满脸不悦的首肯,才开心地笑出来:“好呀,师傅想吃什么。” 卜然:“唐僧肉。” Lin张大嘴:“啊?” 最后晚餐安排在了一家隐蔽的高档餐厅,门口流水泠泠,金石为伴,富丽堂皇自不必提,整家餐厅的自然景观面积比房屋面积还要大几倍,乍一进去,看不到客人,也看不到服务员,私密性看来是极好的。 卜然与邢以愆一到,便有穿着金色恰可拉发特的年轻侍女从暗处垂首出来,恭敬地引着他们入内。 除了Lin,那两个冷面煞神也都在,坐在上位抱着臂等着他们,他们对于协助弟弟离家出走的“共犯”没心思和颜悦色。Lin则像鹌鹑一样夹在俩人中间,见卜然来了眼睛一亮,要起身迎上去,被抓着胳膊按在座位上。 “最后一顿饭了,要不要坐过来咱俩说说话。”卜然唇角的笑意单纯而真诚,冲Lin招招手,见Lin迫于肩上压力没动,一边用热毛巾擦手继续说:“这顿饭本来只是咱俩的事儿,多了几个人也没关系,但你是连坐哪里都要看别人脸色的?” “哎呀哪里的话。”Lin挣开两人的手,笑嘻嘻坐过来。 邢以愆落坐在卜然另一侧。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特意换了一身正式的烟黑色西装,结实宽阔的肩颈与戗驳宽领高调张扬、棱角分明的气势相得益彰,那么面沉如水老神在在地安静坐着,极难忽略他的存在感。 相较之下,卜然则穿得很随意,他出门旅行自然没带正装,也丝毫不觉得这顿饭值得他顶着太阳特意去置办一身累赘行头。柔软亚麻材质的米白长衬与浅色牛仔裤轻便舒适,细嫩的脂玉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反光,看上去就只是个清秀好看的年轻大学生而已。 一桌子男人,五个里三个扮哑巴,各有各的乾坤心思,气氛冷得犹如寒冬降临。 “我想吃螃蟹和虾,你选一个帮我剥吧。”卜然指着桌上的菜对Lin说。 Lin哈哈大笑:“那咱都吃!”说着就戴手套要帮卜然剥虾。 对面的酒杯“啪”一声重重拍在玻璃桌面上,Lin几乎条件反射地一抖,虾掉在了盘子里。 那个被Lin叫作大哥的人阴沉着脸瞪向卜然,长得虎目鹰鼻,唇薄如锋,一口带着泰语味的中文,轻仰下颌:“你是什么东西?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有资格让他服务?” “他是什么人很重要吗?”卜然重新把虾塞进Lin手里,握了下那双冰凉的手,抬眸给了对面一个眼神:“怎么,只许你们把他当个解闷的玩意儿,乍一看到别人也把他当成个玩意儿,还会不乐意吗?” 那二人脸色难看得吓人,Lin本来在卜然第一句激怒哥哥们时就要拦着,听到后面几句,眼圈又红了,低下头不让人看到他难过的表情。 “他这么会讨好人,做朋友舒服得很。说起来,还多亏你们调教得好,拍下桌子他都要吓得抖一抖,可是好玩极了。”卜然的手伸到Lin佝偻蜷缩的脊背上重重一按,让人挺起胸膛来。 轻蔑的眼神在空中与那两道怒而瞪视的目光短兵相接,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卜然此时却只觉可笑,手放在Lin背后,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对面:“你们气什么,皓林本人都没有拒绝,他不是一直就习惯别人这么使唤他么。但凡平时你们多问问他自己的想法,他可能都学不会这么察言观色、卑躬屈膝,也自然不会交到我这样的朋友。” 在泰国,当众妄议皇室是被禁止的,法律里甚至有侮辱王室与君主制的罪名。不论卜然的话有几分道理,纵使说得对,那一向眼高于顶的俩人哪里能接受被平民指着鼻子骂,更别提当着小弟被驳了脸面。 但皓林大哥在发作前又看了眼坐在卜然身边从进屋到现在一言不发的男人。 这人他认识,曾在宴会上有一面之缘。 最近到处都传霍家正急于脱手军火生意,似乎想尽快把霍氏集团彻底洗白上岸。可霍氏现在内部争权夺利已经乱作一团,外部的人又都盯着捡军火这块要丢不丢的肥肉,他却不知这“死生不明”的当家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这个叫卜然的学生,是他的人? 霍少德在对方望过来时心中一沉,知道被认出来了。又见对方看完他又凝了眼卜然,担心丹那颂氏一开口就叫出个“霍董”来,当下拿起手边酒杯冲两人做了个手势,一饮而尽,然后果断拉起正偷偷拍着皓林后背安慰人的卜然,直接离席了。 反正卜然气也撒了,腰也撑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那三个纠缠不清的人自己处理就好了。 两人出了酒店一路向西,一前一后沿着海边走着,咸湿的海风将发丝抽打在发热的脸颊上,愤怒或紧张地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在涨涨退退的潮水中逐渐消散在广袤夜色中。 卜然脱了鞋,踩进湿软的沙子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踱步。 月色洒向大海,粼粼波光包围着其中清瘦的白衣青年,好似一片破碎的、闪闪发光的爱意,沉默地拥簇着误入的精灵。 【为什么?】邢以愆在手机上打字。 “什么为什么?”卜然转身看向他,抬头时长长睫羽像蝶翅轻轻飞过。 【为什么总管别人的事情?】为什么维护皓林?为什么也捡他回来?以及,再往前,思及某次对话中卜然先点头后摇头的回答——为什么选择插手攀达的事? 对别人的事情那么用心。 卜然眸光闪动,眼神微黯,显然一同回想到了那段不太美好的过往。 他回过身去继续向前走,蹚开微凉的海水,体会着脚心一点点陷进泥沙里时微痒的感觉。 “因为他们都,很好。”卜然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感受,手指按着心脏的位置,缓而深地呼吸了一次,胸腔传来了清晰鲜明的刺痛:“强烈的爱也好,恨也好,欲望也好,他们都在那么用力地活着,我觉得这样很好。” “攀达也好。”——自知命不久矣,但为了妻女跪在地上拼命哀求他。 “皓林也好。”——陷在痛与爱的漩涡里,努力争取着最后一点自我。 “钟秦也好。”——用最极端的自我舍弃,换取从十几年的爱欲与嫉妒中脱身。 “哪怕是……霍少德,也好。”——被复仇驱使着,不择手段要为血亲求得瞑目。 口中念着邢以愆不认识的人名,卜然并未察觉到身侧人的神情骤然紧绷。 他沉浸在色彩浓烈的回忆里,抬头望向年年岁岁相似的海月,唇角忽而笑意变浓:“他们让我感觉到活着。” “人的一生很短暂,短暂到似乎没有意义。爱情、忌妒、野心或自私,每一种激烈的情绪都拥有自己的一洞天地,在我们荒诞而不被知晓的一生中,它们足够照亮一个人的世界。我很……嗯,羡慕。在我看来,他们都在认真生活、认真对待生命,每一个人都如此灿烂地存在于世,值得去尊重。所以如果我正好参与其中,稍微支持一下他们也未尝不可。” 那你呢?你没有认真对待生活,对待自己吗……霍少德迫不及待地想追问,但开口出声前强行刹住了车。他看着那双浅色眼瞳里流露出的羡慕与向往,有种这个人的生命在茫茫大海中随波而逝的错觉。 是我的错吗?是我的伤害让你变得更加消极吗? 我该怎样去弥补…… 卜然回过头,突然被邢以愆眼中浓重的悲伤震惊到了,赶紧转换模式,笑着拍拍他的肩:“这个尊重里也包括你啊,和你相遇真是奇妙的缘分。” 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他身形一歪,被霍少德立刻扶住,一下子抄住腿弯轻轻松松地拦腰抱起,向岸边快步走去。 卜然坐在岩石上,脚掌被小心翼翼地托起,那人粗糙的手指触到脚心敏感细嫩的皮肉时,卜然的脸轰得烧起来,尝试收回小腿:“没事的,可能螃蟹夹了下。” 他知道自己脸皮薄,脸红起来半点都藏不住。 可是屈膝半跪在身前的人却未注意到他神色赧然,而是定定地看着他脚心里那几道新增的疤痕出了神,似回想起了什么不经意的细节,整个眉头懊恼地拧在一起。 那是曾踩在碎玻璃上弄出的伤。 “已经没事了。”伤口不深,连痂都掉光了。 卜然用力收回脚,看向河岸另一侧灯红酒绿的霓虹,心念一转:“对了!” 霍少德抬头,月影印在那双定定望着卜然的黑瞳里,被夺取了熠熠亮光,只剩下一个孤单的星点印在沉痛的眼底。 “咱们继续‘做人’吧。”卜然舔舔唇角,想找点轻松的事情做:“来芭堤雅怎么能不去步行街长长见识,你陪我逛逛怎么样?” 听罢,霍少德心中滋味霎时无法言喻。 ——你小子去红灯区能长什么见识?想看什么我演给你成不成? 当然不成。 卜然兴致勃勃,大有你不跟我一起去,我就自己去的架势。 去去去。 霍少爷陪着喜欢的人逛红灯区。 还得巴巴跟在后边付钱。 第十五章 卡门 芭堤雅。 ——号称“东方夏威夷”,闻名遐迩的欲望之都。 热辣、露骨、简单而粗暴的性欲在霓虹灯下成了最正常不过的东西,卖笑的在里面轻飘飘勾勾手,走马观花的看客便被直接吸进去,挣开了裤腰上松松垮垮的枷锁。 各色嫖客比起百日如一坐台的舞女更有看点,这里才是不分肤色人种、性别年龄、身份地位的“平等之地”,衣冠楚楚和破布褴褛的迈进同一个门槛,坐着轮椅的和背着药罐的上了同一层小楼,黄毛小儿和年过八旬的睡过同一张床榻。男女、男男、女女、男男女女;老少、老老、少少、老老少少,怎么搭配都不稀奇。 自古笑贫不笑娼,嫖客向来在缠绵悱恻的故事里隐身了。倒也不奇怪,不管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嫖客,在这里统统都是行走的金钱符号罢了。 管你是半推半就还是欲拒还迎,哪怕表情刚毅不阿好比银河帝国的头号刀锋冰雪勇士,也躲不掉被夹道揽客的盘丝洞妖精路过揩油的待遇。 邢以愆强忍着被摸了好几把,也要坚定地贴着路边走。 又一只涂着粉红指甲油的手冲他妖娆伸过来,被身旁的人精准地攥住手腕,生生拐了个弯扑空。 卜然松开手,不动声色地落后一步,好把邢以愆让到安全一些的道路中央。 冷不防被那人沉着脸拽回了路中间。 ……你又在气什么,护着你还有错了?卜然不理解。 邢以愆臂弯里还挂着西装外套,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不是纯手工定制,从头到脚散发着牛逼轰轰的凛然正气,这么走在满是花背心大裤衩的步行街,多少有那么点格格不入。 但是,怎么说呢,都来到盘丝洞了,越是看上去不让碰的人,一般越是闷骚的金主。不然哪个正经人特意穿西装来这条街…… 忽略妖精一波一波往上冲,邢以愆跟着卜然一路走一路买,分着吃了两个土耳其冰激凌甜筒一份炸春卷两个糯米椰和一份流心蛋打抛饭,并用一杯加了仙草柠檬椰果芋圆芒果的古法泰式奶茶把胃溜严实了缝。 他俩在红灯区撑得打完嗝才能吃光最后两口奶茶。 在卜然还要尝试蚵仔煎的时候他几乎是有点恐惧地赶紧把人拦下了。 “吃饱了吗?”卜然担忧地问他。 岂止是饱了,辛苦锻炼的腹肌都快撑成一整块了,他怕再不拦下回去抱着马桶吐的就是自己了。 卜然这才放弃了继续进食,带着人往岔路小巷里走。 他们没去那几家比较有名气的老字号“数字show”,最后来到一家招牌上用几国字体写着“缘”字的店门口,至少从门口清清静静的气氛来看没有那么露骨。 也许是个清吧? 当然不可能,是只个相对不露骨但主打一个暧昧的小店而已。 进门收取不低的入场费,所有人在店里随缘结对,舞女、酒侍、保安,以及所有进店者,都戴着相似的半脸面具,无论男女、身份或者角色,都可以挑选,相互看对眼了就勾搭着去楼上开房,房费酒水价钱另算,避孕套就光明正大地放在楼梯口方便随取随用。 所以一般进这种店的顾客大多为了寻找高质量艳遇,极少是成对的。除非玩得异常开放。 卜然领着邢以愆交完入场费,戴好面具往里走。 缠绵悱恻的音乐声霎时大起来,鼓点纠缠着耳膜,暗紫色暧昧灯光飘摇闪烁。台上穿着清凉的舞女两条光裸大腿缠在钢管上,腰肢扭摆出一段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台下舞池里看不出面容的男男女女贴在一起,眼神碰撞,肢体纠缠,汗水与喘息融在一起,随着音乐节奏或快或慢摇摆扭动。 他们坐在离舞台较远的小卡座里,一个高大挺拔,一个清瘦干净,论身材气质和下半张脸都相当惹眼,肌肉轮廓健美的邢以愆更是受欢迎的那一挂。 过来搭讪的莺莺燕燕络绎不绝,在邢以愆又一次拒绝了一位白人男士的搭讪后,他支着侧额,晃着手中酒,挑眉看向旁边全程歪头看热闹的人。 卜然的酒杯一直提在嘴边却未动,堪堪遮住唇角半边笑意。黑色面具下的琥珀色瞳孔与杯中醇烈威士忌交相辉映,波光流转,闪烁着万花筒般细碎迷人的光影,像在好整以暇地,近距离观赏一幅会动的画。 【你在看什么?】邢以愆用眼神询问。 卜然有形的目光从邢以愆似笑非笑的唇,滑过他凌厉的下颌,在男人那个依旧严整的漆黑领结上幽幽停留了好几秒,最后才垂落在手臂那条黑色皮质袖箍上。 “这个,能摘下来给我戴吗?”半个手掌轻搭在单薄的布料上,冰凉指尖戳着那根东西。 邢以愆依言把右手袖箍解下递过去。 他每天都要用这东西,比起松紧夹扣,他本人更偏爱金属与皮具的质感,尽管独自穿戴这种袖箍的确要费些功夫。 所以他等待着对方主动请求协助,双手交叠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也是个尽情欣赏的姿态。 残留着自己体温的带子在青年细长的大臂上绕了一圈,忽然漆黑发顶闪过,眼前那段光洁侧颈缓慢拉出一道柔韧的曲线。红唇微启,贝齿叼住了皮带尾端,可以隐约看到蜷起缩在里面的软舌。呼吸从皓白齿间喷出,湿润的痕迹在漆黑皮带上一闪而过。 那双猫一样的浅色瞳孔向上挑起看向邢以愆,无辜地眨了一下。 一瞬之间,邢以愆的呼吸被剥夺了,喉结滚动,领带有些勒到发紧。 两道眼神紧紧缠绕在一起,他侧头含了口烈酒入喉,依旧端坐着没有动。 卜然自己绑好了皮带,起身时拿了邢以愆的西装外套:“我去趟洗手间。”他离开座位向舞池方向走去,几乎是转瞬身形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邢以愆忙不迭追过去,侧身插进拥挤吵闹的人群。 全场灯光暗下来,无数戴着黑白流光面具的人影旋转晃动,调笑声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香水汗液与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密不透风,挤得他眼前阵阵发昏。 弦乐骤然低落的节奏与紧张密集的鼓点都在催促着,节奏越来越疯狂,喊他快点,快点找到那个人。 “嘘——”吵闹聒噪的乐曲在一句轻声中戛然而止。 在一片望不到头的深海里,白炽聚光灯啪一下打在舞台正中央。 目之所及,仅有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修长身影,歪头慵懒靠在钢管上,凝脂肌肤白到反光,连蝤蛴颈线的青绿血脉清晰可见。 衬衫右臂上,黑色袖箍正泛出低调而莹润的光泽。 一根白细手指竖在两瓣闭阖的红唇前,跟随小提琴急促渐强的华丽嗡鸣,划过下颌、喉结,落在米白衣襟上。那猝然的鼓点每震动一下,扣子就崩开来一粒,骤然露出弓长分明的锁骨,露出覆盖着一层薄汗的胸肌,以及在骤然沸腾的尖叫中,斜扯开来,袒露出左胸口一片白皙细腻的皮肉。 水钻般的光芒一闪而过,所有人都来不及看清那若隐若现的光来自哪里。 ——只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他亲手为卜然戴上的乳环。 《卡门》急促而强烈的经典旋律悠悠响起,在弦乐合奏令人颤栗不安的震音下,被赋予了更加邪恶的色彩,白衣青年如被魔鬼附身,操控着柔韧的身姿舞在其中,肌肉在爆发与行止之间延伸出惊心动魄的曲线,竟让人察觉出另一种克制的妩媚。 明明只要他勾勾手指,就会有人为他疯狂到忘却自我,却偏偏还要在无数人面前展露着,他优雅的颈线,他不盈一握的细腰,他薄削平坦的小腹,灵活的腰胯,笔直颀长的双腿。Jazz是一个直白的舞种,直白到视线会牢牢被吸在那个人想要展示的部位上,一寸都挪不动。 明暗强烈的对比,悲壮热烈的舞曲,故事主角在斗牛士的欢呼声中双双倒在血泊中;而他,和他的男主角,在鼎沸的欢呼声中遥相伫立,在熙来攘往人群中只一眼就寻到了彼此。 视线隔空碰撞,牵引,拉扯,绞缠,就像他们理还乱的宿命。 这一眼,不是人海中的惊鸿一瞥,也不是灯海中的回首阑珊,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接近与重逢,是此刻站在暗中人的,此生最不能宣之口告于天的贪恋与仰望。 L,,amourestunoiseaurebelle爱情是一只不羁的鸟儿 Queapprivoiser任谁都无法驯服 Etc,,estbienenvainqu,,onl,,appelle如果它选择拒绝 S,,illuivientderefuser.对它的召唤都是白费 Rienn,,yfait,menaceouprière,威胁或乞讨,都是惘然 L,,unparlebien,l,,autresetait一个多言,另一个不语; Etc,,estl,,autrequejepréfère而我爱的那个 Iln,,ariendit;maisilmep?t.他什么都不说,却打动了我。* …… 一曲完毕,所有人都在寻找那个白衣身影,谁也没注意到靠近门口的卡座上,披上西装外套重新回到座位的青年。 醇烈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用冰凉的酒杯贴住发烫的脸颊,遮掩着尚未平复的喘息。 霍少德比卜然还慢一步回到座位上,同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摩挲转动着手里的空杯。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有人认出来卜然,惊呼一声就要上前。霍少德眸光一凛,突然牵起卜然的手腕大步往外走去。 径直走到路口,在一辆发动着的深蓝色丰田汉兰达前停下,霍少德敲了敲驾驶室的门,手心向内挥做了个“出来”的手势,里面的亚裔男子立刻下车。 霍少德拽着卜然塞进副驾驶位,一脚油门驶离了灯红酒绿的步行街,汇入傍晚逐渐拥堵的车流。 卜然一直扭头望向窗外,手底下反复把玩着那张黑色面具。 耳畔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身旁的男人突然打灯鸣笛变道,见缝插针地拐进另一条辅路,在纷纷驶离景区方向的车队里,加速向冷清的海边开去。 心跳声随着马达轰鸣越来越大。 甚至不得不开窗借呼啸的风声来仓促掩饰。 好像一转瞬就到了昏暗的海边,刺眼车灯骤然熄灭,副驾驶侧门打开,里面的人被踉跄拽出来,恶狠狠抵在了车门上。 高大的阴影从头顶覆下来,紧紧相贴的身躯俱是僵硬而火热。一只颤抖的手掌抚上卜然依旧烫到像烧起来的面颊,克制着力道,视若珍宝地来回抚摸着。 卜然抬眸,清澈眼底映着那人眼中同样炙热的光:“我只问一遍。” “邢以愆,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个瞬间,霍少德的目光复杂到难以形容,是痴狂,是隐忍,是畏怯,是坠毁前最后一秒的挣扎。 然后在卜然刚要放弃转身前,猝然低头压上那张温热的唇。 焦香酒意在激烈的津液交换中彻底融在一起,缠出麦芽发酵后苦涩又微酸的味道。车座椅被放平,月色中相拥的身影交缠着倒下去。 霍少德一贯平整的领结乱得歪歪扭扭,白金领针早就不知崩到哪儿去了,摩擦间冰凉的领带夹也粘上了烫人的体温,从衣襟上脱落下来,那根长长的带子被下方的人似痛非痛地攥在手里,一点点滑动着。 炙热的吻落在如天鹅高昂的脖颈,印在盛着一汪汗水的锁骨上,印在心口的小巧乳环上。门齿叼着,舌尖勾着,用力往嘴里吸它,拉扯得卜然挺起胸膛将自己送上去,送到那人嘴里。 压在唇上的手被摘了下来,十指缠绵交扣压在身侧。湿漉漉的痕迹从胸口延伸向小腹,下身被湿热口腔含住的一刻,讶异而欢愉的喘息立时溢了出来,像一声催情催命的毒药。 霍少德鬓角尽是油黑的薄汗,跪在卜然两腿中间用心伺候着,唇舌挑逗的间歇挑眸看向卜然绯红动情的眼角,然后在用力吸吮的同时,用相扣的手握紧掌心骤然挣扎的手指。 “行了……”一只手拽着领带向上拎起,急促将男人重新拽回面前,干渴的唇再次贴在一起将彼此的喘息如数吞没。 霍少德摸到卜然递过来的一瓶润滑油和一叠小方块,心中暗骂一声,将人整个压倒,粗粝的手指裹着油向后方湿热的小洞探去。 卜然闷哼一声,仰头露出侧颈,眉心有些难受得拧在一起。 一根、两根、三根,那男人根本不给他任何后悔的机会,皮带解开后甚至没让他看一眼那根狰狞可怖的物什,不然他一定会后悔得马上落荒而逃。 “不对……”察觉出不对味儿的卜然抬脚踩在霍少德肩头要将人踹走,脚踝也被吻得刺痛。 粗糙的手指故意在紧绷的小腹上来回划动,勾起一阵阵颤栗:【放松】。 怒胀粗硬的性器才顶进一个头,霍少德咬牙停住,俯身撑在卜然两侧,亲吻那双湿润的眼角和汗湿的发鬓,又吻上通红发烫的耳尖儿,近近凑上去,回答了刚才不敢答的问题:“卜然,我喜欢你。” 低沉的气声轻似鸿毛,需要凑得极尽才能听清。这种宛若情人亲密到极致的耳鬓厮磨,轻而易举再次拉响了颤抖的心弦。 “我喜欢你。”耳垂上落下一个吻。 “我喜欢你。”又一个吻。 卜然痒得向后躲,唇角的笑意抿都抿不住,刚要开口,身下被忽略了的家伙在他放松的一瞬间猛地往前顶了一寸,劈开层层叠叠的软肉进到他身体深处。紧窄入口被撑得生疼,生理泪水几乎是眨眼就滚出来了。 霍少德心疼,叼住卜然立刻要开口骂他的嘴,一只手掐着人劲瘦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嫩乎乎的屁股,把性器稍微抽出来,变换着角度寻找卜然最敏感的那一点。 他对这具身体过于熟稔,还假装乱戳了几次才找到位置。 然后就剩下往死里顶弄了。和卜然相处了这些天,当他完全不知道对方时不时就故意勾引挑逗他么? 这小孩简直,简直,每一处都长到他心坎里去了。 “慢……啊慢……”带着浓浓鼻音的呻吟被一下下顶出来,连句话都说不完整,卜然发狠拽着这恶人的领带把人拉下来,抢在呻吟的间歇找回说话的调子,压低了声音:“你轻……别……” “轻不了……”那恶人在耳畔激烈地喘,干脆扯下领带三两下将人的手绑了个结实挂在肩上,让卜然的腿环住自己的腰,张口含住珠玉似的耳垂,两掌牢牢掐住那段白到反光的细腰,那是个掌控欲极强的姿势。 黏湿肉体激烈拍打的声音快到连成一片,尽根没入再快速抽出,每隔几下就要狠狠顶在那一点上,凶悍的动作几乎没有间歇,用力时全身肌肉紧绷出虬结嶙峋的形状。卜然两股战战不自觉夹紧男人的腰,一张嘴要负责呻吟负责喘气还要负责求饶,指甲深深掐进这人脊背硬邦邦的肌肉里,想叫又不能叫,一口咬在嘴边坚硬的肩头,涟涟泪水从眼角连成串滑落,被折腾得丢盔卸甲无路可逃,气儿都喘不匀了。 卜然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他不该招惹这个人的。 车窗外,纷乱的潮水涨而复落,落而复涨,配合着一声声炽热喘息,将断断续续的低吟与哭泣不断吞没。 车里的人,都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第十六章 无私 卜然醒来时已经在旅馆大床上了,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是邢以愆将他抱上副驾驶,回程时一缕朝霞璀璨的光在邢以愆背后升起,洒在被抓得一团皱的衬衣肩头。 卜然迷迷糊糊地想,是啊,一整夜,这人只顾着扒他,自己居然没脱衣服…… 等再睁眼,第一个画面就是这人背对着他,上半身已经换好了柔软的真丝黑衬,下半身半裸着,大腿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紧实的小腿上裹着中筒半透明丝光黑袜。他一脚踩在藤椅上,手里正把第二根绑带勒在右腿腿根,臀部把衬衫撑出个清晰的、挺翘的圆弧。 听到身后有动静,邢以愆在五秒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好衬衫提上裤子扣好腰带,转过身来就又是一个无懈可击的黑马王子,半点都想象不出昨夜沉沦疯狂的模样。 邢以愆看卜然在床上摸来摸去,倒了热茶递过去。 卜然小口小口喝空了,眨眨干涩发肿的眼:“我的眼药水呢?” 【眼睛疼吗】 “嗯,之前角膜感染发炎,失明过几天。”卜然接过来小瓶子,熟练地滴了两滴,才感觉好受些。 邢以愆又开始心疼了,攥着瓶子不说话,罚站似的戳在床头,好大一只。卜然招招手他就立刻过去,半跪着给人按摩酸痛的腰背。 卜然趴在床上枕着胳膊,歪头打量邢以愆这金光闪闪人模狗样的装扮,有点遗憾地回味了前一晚:不行,下次一定要看到他脱光的模样。 虽然邢以愆衣冠楚楚地发疯操他也很带感就是了…… 坚硬指节一下下划过劲瘦脊背,十指甚至还能对在细腰两侧青紫的指印上,很容易就能让人回想起掐着它往身下送的手感,邢以愆又忍不住上手握了一下,身下人一僵,从尾椎骨到颈椎绷得笔直。 邢以愆哑然失笑,松开手指,掌根揉按在后腰僵硬的肌肉上,继续力道均匀地画着圈。 午后暖阳在纱帘后缓缓转动,屋里一片静谧,能听到远处路口来往汽车鸣笛的声音。 一夜疯狂过后,他们谁也没有提“以后”。 卜然什么时候回国,“邢以愆”会不会回国,回国之后两人在不在一处,见不见面,继不继续这种关系…… 卜然没说。 邢以愆也没说。 默契得近乎残忍。 【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邢以愆的字条又递过来,笔力又轻又缓,有些犹豫。 “哪样的人,上台跳舞?嗯……还是一夜情?”卜然笑道。 邢以愆没点头,但也没摇头,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定位。 “跳舞是为了锻炼身体,以前闲得无聊时学着玩的。至于一夜情……”卜然沙哑的嗓音还带着慵懒的韵味,说得很轻巧:“人活一世及时行乐么,万一哪天我得罪了哪位大佬,或者意外死在哪场车祸里,回想自己的一生,一定会后悔昨天没勾引你的。” 邢以愆听得心酸,卜然怎么整天想着死呢。 【承认你勾引我了?】 卜然哈哈大笑着在床上滚了一圈躲过邢以愆要擒他的手,唇角捏着胜利的笑容,下颌微微昂起,质问道:“你敢说你没有色诱我?” 邢以愆当然不敢说。于是一个饿虎扑食,凑上去吻在卜然红苹果似的脸蛋上——卜然挑逗人的本事很不熟练,每每还没说出口自己先闹个大红脸。这青涩的反应,偏偏有人就是对此十二分受用。 邢以愆选了几样味道不算难吃的补品,一个吻一个吻地哄着人喝了,伺候着趴在床上不动弹的人吃饱喝足,提起去小岛玩的计划,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当晚就动身。 邢以愆回房间去做准备,连带处理昨夜积压的工作,卜然等人走之后拨通弄了魏行舟的号码。 国内比泰国快一个小时,那边已经快到准备晚饭的时间了。 魏行舟正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和卜然聊完,思来想去还是扭头就向江名仁打了小报告。自从卜然上次出事,任何有关安全的大事小事他都不敢马虎。阿然说他新交了个朋友,叫邢以愆,哪里人、做什么、家里什么情况、两人怎样相识的,要不说得含含糊糊,要不一问三不知。 得让江名仁好好查查。 古色古香的江宅里,江名仁站在衣帽间内,侧耳凝神听魏行舟的汇报电话,一身深色平驳领羊毛塔士多单排扣晚礼服,内搭浅灰条纹英伦风马甲,修饰得气质相当沉稳内敛。 已经不算新的新助理蔡双双背对着老板,从领带柜里一眼相中了晚宴款经典黑色小蝴蝶领结,就要胆大包天地拿过去扣在老板的脖子上,被后方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前任助理赶紧轻轻咳了一声。 钟秦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如果你今天敢把那个玩意儿别在老板脖子上,那么明天这个蝴蝶结就会成为凶器出现在你的脖子上。 蔡双双斜瞥了眼老板,手指尖悄悄在背后依次戳过金银线手缝花喜橘红领带、冷冽真丝银光条纹领带和绿色腰果花细领带,最后在前任助理一言难尽的目光中,试探地停在一条黑色缎面佩斯利暗纹领带上,终于得到了一次肯定的眨眼。 噢!他恍然大悟,待会儿在齐氏千金的而立之年晚宴上,尽管老板作为男主角被邀请去共跳第一支舞,但男主角显然非常不想引人注目,装束要往低调里打扮。 好样的!今天我的法眼又明亮了一些! 江名仁装作没看见两人的互动,全程嗯嗯嗯接完电话,在蔡双双要仿效模范前任亲手给老板打领结时,直接抽走了他手中的领带。然后手向外一挥,示意人可以出去备车,自己则在镜子前迅速打好了一个蔡双双完全看不懂但只会夸“好看好看”的三一结。 等蔡双双出去关好门,江名仁才像不经意开口,语气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冷:“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钟秦恭敬颔首低声道:“已经消肿,能小幅度屈伸了。” 江名仁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张来自齐小姐的,散发着浓醴红玫瑰花香的金色请柬:“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看什么? 钟秦认真思索,跟在江名仁身边多年养成的默契让他很快通晓了提问的原意,答道:“齐小姐很好。” “很好?”江名仁挑起半边眉头。 “齐家是港英政府时代延续下来的大家族,齐德笙创办的电讯科盈是燕海最大的互联网和有线电视服务提供商,而齐弘雅作为长女,在入驻家族企业的同时自身还在珠宝行业有所建树,是位非常优秀的女士。如果和齐家联姻,是双剑合璧、两全其美。” 江名仁抱起手臂静静听着,头歪向一侧,睨着角落里的人。 钟秦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齐弘雅的家世学历相貌身材都是一流的,虽听说性格有些强势独立,但为人孝悌有信、乐善好施,成为一家人后应该会很好相与的。” 江名仁又换了一侧歪着头打量他。 可那边钟秦还在敬业地继续分析:“比起您以前接触过的夏家、李家和葛家千金,齐弘雅明显淑质英才更胜一筹,选她联姻要更为稳……”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江名仁脸色相当不善,立即住了嘴。 好,真好,江家主母都给他挑好了,是不是还备着日后给他当伴郎,洞房花烛守在床边当掖庭令呢! 那夏家、李家他还勉强记得,葛家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他怎么连点印象都没有?这时又给他乱扣什么罪名? “分析得真不错,齐弘雅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江名仁冷冷说道。 三一结本比就普通领结系得更紧些,这下愈发勒得他呼吸不畅。 他干脆拽下领带扔掉,往换鞋凳上大马金刀地一坐,沉声命令道:“过来。” 钟秦不明所以地走过来站定,却猛地被揪住了领带,整个人顺着力道一下子跪在江名仁两腿中间。 “舔。” 钟秦眼神里满是愣怔,不明白还有宴会等着呢,哥怎么突然生气了。他左右看了看自己还裹着纱布的双手,探向江名仁的裤子。 “用嘴。”江名仁自己解开皮带和裤钩,只剩一条拉链,双手向后撑住,镜片后的审视目光和语气一样冰凉。 钟秦小声问:“裤子弄脏了怎么办?”他一向是含不住整根的…… 江名仁俯视着:“脏不脏,就看你了。” 钟秦僵持了两秒,蹙着眉小心翼翼向上望的眼神里还有那么点不认同和衷心劝谏的意味,最后认命地两手搭上男人分开的双腿,俯身低头,门齿小心翼翼叼住了拉链向下扯去,掏出男人被他生生气到半勃的性器,张开嘴,整根乖顺地含进去,这时还不太吃力。 口腔里舌头还在游弋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就察觉被含进去的那根半软的东西像吹气球一样,迅速变粗变硬变长,强势地压着舌根一路向紧窄的喉咙深处侵犯,霎时堵得人喘不上气来,于是本能地就要撤出一点。 “唔!”一只有力的手掌立刻压住了他后颈。 “弄脏了,就罚。” 小孩的眼圈鼻头霎时一齐红了,放在江名仁裤子上的手用力地抓住,口中随着颈后手掌的力道吃力地前后吞吐着。过多的诞水几次兜不住要沿着青筋暴起的柱身流下,又被慌张舔回去。 粘腻暧昧的水声回响在满是落地玻璃的空旷房间里,两人都还穿着整洁,但淫秽的体态却能从各个角度都窥见欣赏。 青年双膝跪地,头小幅度前后移动着,半晌,喉咙难以控制地发出呜咽讨饶声,然后又被尽数堵了回去。 男人那根东西越胀越粗,他吞得愈发吃力,大脑如精密计算器飞速钻研着舌头该放在哪个位置,喉咙哪块肌肉可以尝试松一松,下颌张到那种角度能再吞进一些。可无论怎么尝试,都还有一大截留在外面。 他心下一横,俩眼一闭就要直接撞上去,冷不防先一步被拽着后脖领拉开。 失败后沮丧无比,忍了半天的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到底还是把男人的裤子弄脏了。 江名仁掌心托着钟秦酸痛的下颌向上抬。终于合上的嘴巴立刻抢白道:“不算。哭脏的不算。”他屁股现在还肿得很厉害。 钟秦急到直接拿江名仁的口袋巾擦拭裤子上湿漉漉的泪痕,放任那根东西还大剌剌地竖在空气中没人管,只顾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声重复:“这种不算数,不能罚。” “怎么不能罚。你的口水、你的泪水、你的精液、你的尿液,都是你从你身体里出来的,一样弄脏了我的裤子,不能罚它却不罚它。”得公平。 去你妹的公平,你就只是想罚我而已……钟秦犹豫要不要把方巾砸这人脸上,然后拔腿就跑。 江名仁似乎读出了钟秦的想法,重新捏着后颈把人压回来,语气缓和了一些,藏着很难察觉的笑意:“给我舔出来就好,一会儿我该迟到了。” 钟秦此刻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像在看着一个昏君。 二十分钟后,江名仁换了一整套崭新的礼服,从衣帽间神清气爽地走出来。 蔡双双立刻迎上前,看了看老板身后,奇道:“钟助理不一起来吗?”难道又生病了走不了路? 来什么来,来看我和别的女人跳舞,然后回去哭好几晚鼻子吗? 江名仁睨了蔡双双一眼,把人盯得一哆嗦蔫了声。 蔡双双夹着尾巴给老板开门,小跑着坐回副驾驶。 “刚发给你让你查的人有结果吗。”江名仁问。 蔡双双神色一凛:“粗略查的话,国内暂时找不到叫邢以愆的人任何相关信息,连同名同姓的都没有。” 江名仁沉眸思索片刻:卜然相关的事不好交给其他人。这人首先必须得知情,又得信得过,还得有足够的办事能力。思来想去,只剩一个人…… “订一张钟秦飞曼谷的机票,越早越好,不要经济舱,不要红眼航班,直飞不要转机。” 他倒要看看,这个邢以愆是什么妖怪,胆敢在霍氏集团董事长惨遭暗杀的前车之鉴下还接近他的弟弟。 第十七章 黑锅 晨雾蔼蔼,白浪拍岸,湿漉漉的烟气从海上弥散到泰国莫里古小岛各处,天是黑的,海是黑的,空气也是黑的,一齐沉沉压下来。归来的渔船与快艇密密麻麻停靠在海边,雨点砸下来时奏出高低不一的杂乱声响,纷纷扰扰嘈嘈杂杂。 豪华套间内,霍少德坐在茶几前,食指无意识焦躁地敲着桌面。 助理提前为他准备的烟就放在笔筒旁边,眼睛还没注意到,手不知怎么地就像磁铁一样,啪地精准吸在那个小方块上,撕包装、磕烟条、叼进嘴、摸裤兜,正准备低头眯眼。 冷不防手一掏空,霍少德宛如中邪后回魂惊醒,赶紧吐掉烟,把剩下的也一股脑扫进抽屉关起来。 卧室里传来卜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上岛的当晚,卜然就从梦中咳醒了。 他很担心,可卜然说没事,幼时受伤落下的病根,变天时咳几嗓子很正常。 但霍少德看他咳时压着胸口的样子明显是痛的,认真地拿起箱子里的药一样样看,重新熬好了中药递给卜然时,卜然仰头喝得很痛快,看样子权当喝药在安慰他。 卜然吃完糖漱好口过来坐下,盘腿窝进他怀里,没骨头似的,躺得心安理得,读到有趣的文章时举起手机来给身后的人看:“专家说男人三十就走下坡路了,我觉得你也可以走一下。”性能力太过变态不是什么好事。 【你别勾我】邢以愆唰唰写完,凉凉瞥了小孩一眼。 卜然仗着自己是病号,笑得没心没肺,边笑边咳起来,拿开邢以愆掐他屁股的手,后边儿还疼着呢。 傍晚才刚上岛,一进屋俩人就没羞没臊地啃在一起,临门一脚发现房间里没避孕套。 卜然衣衫凌乱地仰躺在贵妃榻上,衣襟半敞挂在肘弯,露出的两个乳头都被吸得肿起,红缨似的坠在水淋淋的胸膛上,随喘息上下起伏着。薄薄的小腹上旧吻痕已经变淡了,但腰侧和腿根的青紫指印还清晰可辨,两条细长的白腿交叠在一起,堪堪遮住腿间的风景,只余一片片瑰丽的性晕在情动之中愈加旖旎。 被那双绯红含水的眸子责怪地冷冷一凝,邢以愆只觉脊椎都要酥成一堆渣子,粗喘一声,低头在人圆润的肩头上恶狠狠嘬了一口,咬着牙把裤子重新穿好,找了件宽松的半长外套披上。 开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风雨欲来,仿佛在说“你等着”,看得小塌上的人一尾椎一紧。 谁承想这小岛过于原生态,不到七点便利店就早早关门,这家酒店库存又刚好用完。邢以愆在找隔壁酒店高价收购避孕套,与打电话叫助理千里送套之间犹豫了一秒,毅然选择了前者,十分钟后面无表情地成功归来,衣服来不及脱干净就开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邢以愆总是一边柔情似水地吻卜然的双眼和额头,一边身下悍然挺动的力度丝毫不减,抓着细腰将人牢牢钉在暴胀的性器上,撑得透明的穴口连同周围的软肉一起操进去,逼得卜然一边高潮一边气若游丝地哭泣讨饶。 炙热的情欲如岩浆在身体里疯狂流动,蒸发成一团团白色的喘息,在这种抵死的交缠里,理智一点点融化吞噬,以致忽略了意识深处所本能察觉到的一丝异样的熟稔感。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手机嗡嗡震动着。 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兄嫂”,已经提前发了两条信息过来,问卜然在哪里,他明早飞曼谷出差。 卜然回过神,伸着手要往塌下探。 邢以愆握住卜然的小腿扛在肩上,立刻发狠往那一点上用力地顶,借着体重将紫红怒胀的性器向下楔进青年身体里,粗壮的茎头能一路顶着穴壁摩擦过去直接到底,卜然的腰瞬间就彻底软了,手颤抖着失了力气,抓在男人汗湿的衣襟上,徒劳地向外推着。 “想接电话吗?”邢以愆俯身在卜然耳畔,滚烫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让他听听你是怎么被操得话都说不出来的。” 卜然潮湿的黑发在摇头甩出细碎的汗珠,咬住的下唇鲜艳欲滴。 “乖。”邢以愆满意起身,奖励地亲吻那不盈一握的白皙脚踝,一口咬在上边,藕芽似的脚趾立刻蜷紧了。他薄薄的眼睑慵懒半垂着,专注的目光从漆黑瞳孔中射出来,就像肉食者居高临下紧紧盯住自己的猎物,俯视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在卜然湿漉漉的注视下,邢以愆伸出舌头,在自己咬出的牙印上重重舔过去,看卜然喉结滑动,欲色迷乱的眼里只盛下他一个人。 一盒套子最后只用了两个,邢以愆放好水抱着卜然去清洗,看人疲惫地熟睡在自己臂弯里,头微微向后扬起,露出半点不设防的侧颈。 邢以愆这时才脱下衬衫,肌肤与卜然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左胸口闪烁着一模一样的碎光。 胸膛之下,两颗心脏密不可分地相邻着,以不同的频率,一急一缓分开跳动。 霍少德用胸膛将人半裹起来,两条长臂紧紧环住卜然的腰,那是个眷恋至极的姿势,深深埋首在卜然颈间吐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翌日中午,风和日丽,天清气朗,沙滩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碎光。 小岛没有什么奇异珍馐,贵在一个鲜字。腌虾醉蟹生啤酒,椰冻鲜芒猫山王,全是生冷辛辣的,邢以愆不想让卜然吃太多,又怕太过约束对方引起反感,小心翼翼拿捏着度,整天甘之如饴地哄着,提前备了一堆换着花样夸人的字条踹在兜里,一时竟未察觉自己已沦陷至此种卑微的地位…… 吃完领着人慢悠悠走去海边,准备租两把椅子躺一会儿,刚转过弯,邢以愆远远看到海边正在下船的一个人,身形猛地一僵,有点突兀地驻了足。 “怎么了?”卜然问,要探出头来。 【刚才的酒店,忘了再打包两份椰汁】 卜然接过字条,瞅瞅毒辣的日头:“你在附近找个凉快地儿等我吧。” 等卜然一走,邢以愆立刻闪身离开,一路跟着刚下船的那个人踏上青石小路,快步追上人的瞬间擒住对方肩头,被抓住了手腕反拧向前一拽,他便立刻借力转身干脆利落地给了人当胸一脚。 这一脚力道并未太重,青年捂住胸口后退两步,待看清偷袭的人,脱口道:“是你!” 青年摘下墨镜,与卜然一模一样的琥珀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外界都说这人生死不明,几天前又似乎在芭提雅短暂现身过,可又怎么会出现在卜然度假的偏僻小岛上? 霍少德眯起眼,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揍出来的这一身伤,久未使用的嗓音异常嘶哑难辨:“你来做什么?” 钟秦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子,眼神闪动:“奉命来打听一个姓邢的,不知道霍董认不认识。” 霍少德神色阴沉,沉默中浑身肌肉逐渐紧绷,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十足的压迫感使钟秦立刻警惕地摸向后腰枪柄,无声地对峙着。 心神电转之间,霍少德倏然神色一松,笑道:“认识,怎么不认识。” 裤兜里手机震动,估计是卜然在找他了。 “两天内会有人把‘邢以愆’的资料整理好发你邮箱,你呢一路颠簸怪累的,趁机好好休次假。”霍少德看到远方卜然正在四处张望寻找他。 钟秦顺着霍少德的目光一齐看过去,也发现了卜然。 他思索着,很快发现了其中关窍。怪不得在攀达那件事里,霍少德最后莫名其妙地把他卖了,似乎打算借江名仁的手间接除掉他,原来竟是为了卜然……可现在,这人假扮出另一个身份跟在卜然身边,究竟在企图什么?卜然瞎了一段时间没见过霍少德的脸,那霍少德是想利用卜然的安危再次威胁江名仁?还是说,他真对卜然…… 霍少德低头回复完卜然的信息,似乎看出了钟秦满头的猜疑,开口解释:“我和卜然现在在一起。” 饶是钟秦那张扑克脸,都眉头挑起荒谬地笑了一声。 霍少德语气凉凉:“卜然的确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暂时不打算挑明。他说把这段经历当一夜情,每天过得自在随心,这不已经达到了他出国散心的目的?”乍一开口说这么多话,喉咙非常不适应,嘶哑嗓音自带三分虚弱,都显得没有那么阴阳怪气了:“我没指望你背叛江名仁第二次,虽然看样子你也不会,但希望你汇报时斟酌一下说辞,至少咱们都希望卜然快快乐乐度完这个假,就先让他以为邢以愆是个普通人好了。” “你身份曝光只是迟早的事情,我凭什么不拆穿你,还要帮你做戏。”钟秦抱臂反问。他的确死也不会背叛江名仁第二遍,但肯定会再得罪卜然。 霍少德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挑起眉头,语气耐人寻问:“就凭那杯春药,是你自己下的。” 钟秦脸色唰地一变,瞪向对方,眼神里满是虚张声势的威胁。 是的,与江名仁的“第一次”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背叛哥哥的事情早晚都会暴露,死之前他就想跟喜欢的人真正做一次,而不是被当作小孩每天逗来逗去。当时反正要协助霍少德拖延时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试一把。 只是当初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江名仁心里竟然真有他一席之地。 其实时至今日,江名仁依旧觉得那天是霍少德卑鄙下流暗算他俩,他才能顺水推舟把一手养大的小孩骗上床,并毫无道德底线地吃了个干净…… “春药这口黑锅我帮你背了,所以邢以愆的事算你还我一个人情。”霍少德绅士出手:“就此,咱俩两清。” 钟秦攥紧拳头,心中较量一二。 两手相握,交易达成。 邢以愆立刻换上一副亲切友好的老大哥面具:“要不要一起在海边坐坐,这几天在岛上尽情玩,兄嫂在这边的费用我全包了。” 钟秦咬牙切齿:“谢谢,不用了,礼貌建议您还是考虑下日后的事,三天后卜然的签证就到期了。”轻飘飘地揭示完霍少德头顶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存在,钟秦挺胸抬头去酒店办入住。 傍晚,落日馀晖下,钟秦在卜然仅出于礼貌的邀请下破天荒地选择了赴约,落座后发现穿了与卜然一样的绿底黄花大衬衫与肥短裤,两小只被江名仁亲自培养出来的审美简直一致到发指。 钟秦坐在二者面前,听对面的二货毫无心机地向他介绍:“这是邢以愆,我新认识的朋友。”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一贯波澜不惊的表情,向霍少德点头致意:“幸会。” 然后卜然又向邢以愆很自然地微笑着说:“这是钟秦,我的兄嫂。” 真不错,原来是跟你学的。 “呵呵呵……”钟秦假笑得眼角抽筋,用尽了平生涵养:“说笑了,我今年财大大三,最近在实习作助理。” 霍少德笑得疏离又礼貌,回以微微颔首。 三人将一顿诡异的晚餐全程安静食用完毕,钟秦先吃好了,摘下一次性手套,突然对卜然开口:“你想要的东西,两日内我会发你邮箱里。” 他瞥了眼霍少德骤然蹙紧的眉心和严峻沉思的神情,继续不动声色道:“下次你有事可以直接跟江哥说,不用通过魏行舟绕弯子,江哥很乐意你直接找他。” 卜然和钟秦眼神在空中相撞,似乎噼里啪啦闪出一片火花。卜然的假笑一如既往地真诚动人:“谢谢兄嫂关心,您慢走,晚安。”再多说几句你可能就要暴露我暗中调查邢以愆的事情了。 为了安慰旁边看似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人,卜然又给邢以愆递了一只剥好的松叶蟹蟹腿,还贴心地挤好了柠檬汁。 眼睛快被闪瞎的钟秦把毛巾一扔站起身,愤然离席前不小心瞥到了卜然锁骨处深浅不一的吻痕,简直恨铁不成钢,冷冷丢下一句:“长点心眼吧你。” 说完扬长而去。 “他为什么说我?”卜然摸不着头脑,正在和邢以愆掰扯能不能再吃两份冰激凌球。 邢以愆摇头表示不知道,笑眯眯按下卜然向服务员伸出的两根手指,把它们钳住握紧压好了。然后腾出手冲服务员只比划了一根手指,阖上菜单递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