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追啦》 一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正坐在床上，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随着我进门的动作转动，不见一点光泽。 “我说，你又在屋里呆了一天？”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点点头。 “你不出门，饿了怎么办？” 他不看我了，他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没吭声。 “啊，我忘了，你是神仙，不用吃不用喝都可以活下来……” 我转身把外套挂在门口挂钩上，阴阳怪气地说他。 他还是不吭声。 就好像……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 我换好鞋，去厨房洗菜做饭，烹吵声响起，鼻端弥漫着烟油的气味，在白色的油雾之中，我转头冲门外喊到:“喂，过来端碗！” 他趿拉着鞋子走了进来，把盛好的饭菜小心翼翼地端了出去。 我做饭水平一般，属于是不美味但尚可入口的程度，他端饭的时候低着头，表情看不出来是好还是不好，但我总觉得他在嫌弃我做的饭。 我取了两双筷子，走到狭小的客厅的饭桌旁，拿其中一双筷子的尾部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我明天可能不回来了，你自己准备食物吧。” 他把脸埋在饭碗里，声音很小的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我听清楚了。 他说:“你不一直都不常回来吗？” 我忽然有些火大:“我不回来怎么了？这是我家，你是个什么……” 我顿住了。 其实我是想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我回不回家。” 但我突然间就忘了，他究竟是谁。 第二天我果然没回去，我在一家酒吧里做调酒师——不要以为我是一个多么有情调的人，其实我的酒从来都是瞎调一气的，但总有人买单，比如现下这个躺在我旁边愿意收留我一晚的男人。 “小晚，你的眼睛可真好看。” 他好像喝醉了，捧着我的脸，温柔的注视着我的眼睛。 在此之前，有好多人夸过我的眼睛:眼型优美流畅，眼尾微挑，且总是带着一点薄红，睫毛既长又密，半遮了眼眸，也很能吸引人去窥探这之下的神色。 但是，只要是透过这浓密睫毛看到我眼睛的人，恐怕都会大失所望，因为我的眼珠并不明亮动人，它们无神、黯淡，甚至称得上是混沌，像是两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子。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那丑陋的眼睛，我便总是半垂着睫毛。 但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似乎为我招揽了顾客。 旁边的男人动情般地吻了吻我的眼皮，好像我们是一对情意绵绵的恋人，他的吻落在皮肤上，像是一片叶子落上去，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可能是因为我们之间并不存在感情。 我渡过了一个暧昧无聊的夜晚，早晨天刚亮时，便离开了。 清晨室外的空气格外清新，回家的途中，我在早餐铺子里买了些食物——其实我并不饿，可能是我的潜意识里总是记着我的室友——应该是室友，不过我忘了他什么时候跟我住在一起了，我从未见过他出门，也从未见过他做饭或者动冰箱里的东西，为了防止他被饿死，我给他买了早餐。 我进门时，看到他像往常那样，依旧是坐在床边，用那双黑且沉的眼睛望着我的方向，或者说，门的方向，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看着他的模样，我忽然就想起来等待戈多的故事了。 戈戈和狄狄在等待不知所谓的戈多。 而他，又在等待着什么？ 二 “饭放桌子上了，想吃就去吃——” “我说，你昨天一天又没出门吗？” 一阵悉悉索索的噪音响起，他扒开桌上的塑料袋子，挑出一枚雪白圆润的包子，把手里的包子凑到嘴边，不大不小的咬了一口，看起来并不像是个饿狠了的人。 “没有。” 他嘴里有食物，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柜门，发现里面的东西没有被动过。 “奇怪，你竟然没有被饿死。” 我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想嘲讽他，只是有感而发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口，说完话我意识到了这点，便停了一停。 他依旧很沉默，低头啃着包子。 “年纪轻轻的不出门赚钱，整天窝在家里，我不回来连饭都不吃了，你这日子过的……” 我很想说道他一番，但想了想他又不是我，我管他那么多做什么，便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时，我又出了门。 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绿荫遮蔽的小路上，双手随着步伐前后晃动，无意间，我瞧见了我右手上的一道疤。 很长一道，贯穿于整个手背上，肉粉色的，如同一条巨大的蜈蚣，正趴在我的手背上吸血。 我把手举到眼睛斜上方，手心朝外，手背朝自己，从绿叶间挤进来的琐碎的光不时打在手上，为整只手渡了一层毛毛的、柔和的边缘。 我很爱这只手，如果不是它，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我将那道疤贴近嘴唇，轻轻触碰。 晚上去酒吧里上班。 随着夜色渐浓，酒吧里的空气也逐渐污浊起来，不时有漆黑的人影畏畏缩缩地从门口溜进来，中毒一般的绿光或紫光偶尔闪过他们的脸，两只深陷的眼窝和崎岖的面部线条便像被沾满墨汁的毛笔狠戳过一样扎进眼里。 这不是个好地方，来这里的人都知道，所以他们畏首畏尾，生怕被人戳穿那层臭皮囊。 我厌恶看人，所以便低下头注视着酒杯里不辨颜色的酒水。 “小晚。” 有人走近吧台，唤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额前碎发遮挡双目，透过发丝，我看到面前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的上半身越过吧台，面孔如同从深色的水面浮出那样，呈现在了我眼前。 高挺的鼻梁和突出的眉骨，在暗中蹭了浓墨重彩的黑。 哦，是昨天晚上那个。 “小晚，”他的脸离我更近了些，“今天晚上要跟我走吗？”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闪着波光的酒水，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跟他走，可以不必回去面对那个无聊的室友，还能顺走一笔钱，但是要忍受他的亲近触碰，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上便要起鸡皮疙瘩。 月末快该发工资了，我对钱的需求量倒不是很大，所以拒绝了他。 “不了，今天身体不舒服。” “那好吧。”他的眼睛暗了暗，好像很失落。 “是太累了吗？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吧……” 被拒绝后他也不离开，而是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多体贴一个人啊，我心想，如果遇到的是别人，说不定那人就心动了。 可惜，他遇见的是我。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看的一个童话，讲的是一只鹅要赶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它有翅膀却不敢飞翔，它可以游泳却不敢下水，于是只能靠着两条腿走路，最后，这只胆小的鹅迟到了。 过去的事我大都忘记了，只有这则故事，好像在暗示着什么，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 在酒吧嘈杂的音乐和他絮叨的声音中，天渐渐亮了。 天亮了，我该回去了。 3 我进屋时，我那位常年不出门的室友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门口，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看到我进来，他挪开了目光，翻身背对着我卧在了床上。 我不管他，洗刷一通后也爬上了床。 其实这间屋子的布局很奇怪。 为了省钱，我租了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我住在卧室里，他住在客厅，客厅里摆了一张小床，他就睡在那里，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床上往门口看。 我则睡在卧室。 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去上厕所，途经客厅，发现他还是面朝里背朝外，让人看不见他的脸。 “我一会儿做过晚饭就去上班，记得刷锅刷碗。” 一如既往的，他没有吭声。 潦草地吃过晚饭，我去上班了。 调酒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接通电话，是快递员。 “晚先生是吧，您有一个包裹到了，出门来取一下吧。” 可是，我最近没有买东西啊。 谁会给我寄快递呢？ “啊，我现在不在家，我让我室友——” 我本来想说让室友去取，但我忽然想起，我没有他的电话。 “那个，你是在我家门口吗？” “对。” “那你直接敲门吧，我室友在家，让他来取。” “好。” 隔着电话，我听到那边有模糊的敲门声响起，却迟迟没有开门的声音。 大约三分钟过后，快递员开了口:“晚先生，没有人开门。” 我在心里对他咬了咬牙，“那你直接放门口吧。” “啊？这样容易丢失……” “没事，里面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吧。” 快递员看我坚持，便应下了。 通话中断，我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揣回兜里。 房租是我出的，饭也是我做的，家务没见他做过，他整天躺在屋里什么也不干，连个快递都不愿意帮我拿——我才不会相信什么睡着了的鬼话，门离他的床那么近，他会听不到？ 再者，才七点，他怎么会睡那么早。 就在我满腔怒火之时，昨天晚上邀请我的那个男人来了。 “小晚，”他很热情地向我打招呼，“今天晚上要跟我走吗？” 他每次说话都很直白，这次也不例外。 我摇头，家门口还有个快递，下完班我要赶快将其拿进屋里。 “不了，有点事。” “啊……” 他的眼睛很遗憾地暗了暗。 “那你可以为我调一杯酒吗？” “可以，你要喝什么？” “随便，都可以，只要是你调的。” 听了这话，我感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开始调酒，调酒是件有情调的事，调酒师应该带着感情的去把不同的酒混合在一起——这不是我说的，这是老板说的，当然，我能理解这句话，却没办法做到，带着感情去调酒，就好像让我对着一片水洼打飞机，我想不到该怎么做。 “给。” 我调好了一杯，递给了他。 后来，我每调一杯，他都会接过去喝。 “好喝吗？” 我看他眼也不眨地喝下那么多酒，心里便起了疑惑。 “你尝尝就知道了。” 他说着，把酒杯往我嘴边凑。 我想拒绝，因为调酒师在工作时间喝酒似乎是件不太恰当的事，但他的酒杯已经触碰到了我的嘴角，我皱了皱眉，还是张嘴啜饮一口。 我尝不出来什么特别的味道。 “好喝吗？” 这次轮到他问我了。 我想摇头，但意识到这是我自己调的酒，摇头似乎是在砸自己的招牌，便犹豫着没反应。 他看我不动，轻轻笑了一声:“你的酒，很特别。” 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了再次冒头的迹象。 他清了清嗓子，将酒杯放下:“我有点事，去去就会。”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两条总是往中间靠的腿，心想:“果然是喝多了。” 4 下班，回家。 吧台前不停喝酒的小伙子去了后就没再回来，我也懒得管他去哪里了，时间一到，我头也不回地拎包离开。 虽然我的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平稳，但心里确实有些焦急——从来没有人给我寄过快递，我很好奇这是谁给我寄来的什么东西。 我的住处比较偏僻，需要七拐八拐几个弯才能到，远远地，借着清晨的微光，我看到一个朴实无华的小纸箱子摆在家门口。 是它了。 我走过去，一把抓起了它，翻看上面的信息。 寄件人:楚褚 不认识。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门。 我的室友，依旧坐在床边看着我。 “没听到敲门声吗？” 我问他，声音里带了不满。 “听到了。” “那为什么不开门？”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翻身背对着我躺了下去。 真可恶啊。 我心想。 “你吃我的住我的，连个快递都不愿意帮我拿，你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拆快递一边数落他，纸箱子被我撕开，露出来了里面的东西，是一个闹钟。 绿色的，很新，散发着一股劣质塑料的味道。 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收到一个闹钟，那边忽然响起了说话声:“我不想开门。” “为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他总是这样，好像目中无人一样。 我也不再理他，准备洗漱过后大睡一场。 至于那个闹钟，我将它摆到了床头。 我睡着了。 我做了一场梦。 先是一阵海浪般的亮光朝我涌来，光太刺眼了，我闭上眼睛默数几秒，再次睁开。 眼前，是一扇生了斑斑锈迹的窗户。 因为刚下过雨，还有混浊的雨滴顺着窗棂滑下。 一股潮湿的，略腥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子。 “晚兮！” 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人正手拿抹布朝我走来。 “这边打扫好了吗？” “啊……嗯。” 我还没搞清楚情况，只好先模棱两可地应了。 “收拾好了就行，我那边也搞晚了。天快黑了，先休息吧。” 天黑了……我下意识就向窗户那边看去，方才还亮着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我心里疑惑，却也没多问，这看起来像是一场梦，虽然有些过于逼真了。 这是一间四人寝，四组上床下桌，床边上标了床号和姓名，我的床铺是进门右手边的那张，寝室的另一个人——根据我的观察，他住在进门左手边的那张床铺上，名字是李航。 李航检查完宿舍后，就把门给锁了。 “其他人不回来吗？” 见状，我问道。 “天已经黑了，要锁门。” 他避开了我的问题。 “……嗯。” 我依旧没有多问。 “快上床休息吧，要熄灯了。” “嗯。” 年久失修的床铺发出吱呀声，伴随着床铺的哀鸣，灯被熄灭了。 屋子里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心里有些不安，便翻了个身，由背对着墙壁变成了面对着墙壁。 月光柔柔地从窗户照进来，月光很好，明天一定是个晴天。 我的脑子胡乱思考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大概为了转移注意力，避免产生过度的恐惧。 因为，借着月光，我看到在我的面前是一个后脑勺，而非墙壁。 这是单人床，并不大，如果一开始这里就有人的话，我上床时就可以发现，但是没有，所以，这个后脑勺是刚刚出现的。 而且床好像变大了，或者说墙壁离我更远了，否则的话一张小床上不可能容得下两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室友。 他就总是这样，蜷缩在床里侧，只露一个黑黑的后脑勺给我。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去触碰那个后脑勺。 因为我觉得，这只是一场梦，碰了也无所谓，而且，它出现在这里，即使我现在不碰，以后也避不开它。 就在我的手指马上碰到后脑勺之际，一阵风短促地略过我的脖颈。 我回忆了一下，熄灯后并没有李航走路或上床的声音，所以他现在很有可能就站在我和他的床铺之间。 李航比较高，站直时鼻子能碰到上铺的床边，因为床栏是由几根铁柱组成的，所以如果他踮起脚尖的话是可以吹一口气到我脖子那里。 踮脚尖……很奇怪的行为。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回头。 面前的后脑勺忽然动了。 那张脸转了过来。 我其实是有些焦躁的，害怕倒谈不上，毕竟是梦。 一双黑色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暴露在月光下。 他注视着我，就如往常那样。 我心里一惊，不明白为什么会梦到他。 他看着我的方向，也许看到了我身后的人。 但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既不害怕，也不吃惊。 随后，我听到了物体倒塌的声音。 第二天。 我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然大亮，眼前依旧是逼仄的天花板。 我还在宿舍里，或者说，还在梦里。 真是奇怪，我掐了自己一把，有点疼。 我有些动摇了……也许不是梦呢。 “咦……我怎么在地上……” 下面传来了李航的声音，看来昨天站在我床边朝我吹气的大概率就是他了，以及后来重物倒塌的声音，也是他摔倒产生的。 我半坐起身，不动声色地看着地上的李航。 李航摸了摸头，抬头往我的方向看去，正好与我的视线相撞，他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寻常的模样:“晚兮你醒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 我没吭声，依旧看着他。 他移开了目光:“我去给你带早餐，你就不要出门了。” “为什么？” 我问他。 “这几天校园里乱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看你这小身板万一出门被人砍了怎么办？” “确实，他们这几天的确很张狂，怎么感觉校方一点用都没有。” 我开始套他的话。 “那些领导不都是这样吗，外界又联系不上，他们又自顾不暇，自然不会管咱们了。” “嗯，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根据李航的话，以及我的一些经历，我做出以下猜测: 1.校园陷入了危机，大概就是出现了某种杀人的生物，且学校因不可抗力变成了一座孤岛，无法向外界求助。 2.杀人的生物喜欢挑长得瘦弱的人下手，而如李航那样高高壮壮的人就比较安全，有欺软怕硬之嫌。 3.在夜晚，一些人会失去意识做出诡异的事如果不是伪装的话，但目前无法判断是否会伤害他人。 4.这可能不是个梦，而是我掉入了某个奇怪的空间或世界中，就像一些里的那样。 5.但是不知道要怎么出去，或者说，怎么回到现实世界。 没有头绪，我决定先下床上个厕所。 厕所是跟阳台连在一起的，要想上厕所必须要经过阳台，然而当我下到地上往阳台那边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阳台窗前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一直都有早晨起来上厕所的好习惯，但是如果延续这个好习惯的话，我现在必须要经过这个忽然出现、默不作声的人。 我稍作思考，决定还是要上厕所。 因为即使不去，那个人出现在了那里，他也一定躲不过。 跟他对上，早晚的事嘛。 5 “啪嗒” “啪嗒” “啪嗒” 单调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寝室里，随着步子的迈出，我离窗前的人越来越近了。 很冰冷的一道背影，与窗外阴暗的天空映衬着，仿佛一片带着腥气闪着寒光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准备扎进人的血肉。 近了，越来越近了，他后脑勺上头发我都可以看清。 很眼熟的后脑勺…… 我忽然有了一个猜想。 “喂，你是……” 果然是他。 他侧过脸，很沉静地看着我，没有一点儿向我解释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的意思。 “好难闻。” 他忽然说话了，且抬起一只手遮住了鼻子。 “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刚说完，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涌上了我的鼻端。 “……昨天下过雨，可能是雨腥气。” “不，不是，是这个屋子里的。” 他绕过我，开始在宿舍里嗅来嗅去。 我看他这样子十分奇异，心里虽然很好奇，但也没打断他。 他在宿舍里走了一圈，又回到了窗前。 “这里的气味最浓郁。” “嗯。” 我将手搭在厕所门把手上，准备下压开门，就在这时，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僵硬的表情，并推开了我。 “你……” 我没来得及思考他这行为的用意，他一把将门打开了。 一股腥臭的，潮湿的，仿佛带着恶意的气味冲进了鼻腔。 厕所是一个很小的空间，仅能容纳一个洗手池和一个便池，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正窝窝囊囊地缩在正对着门口的洗手池下面。 它的头蜷缩在两条曲起腿之间，双臂环膝，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鸡窝，身下有一摊褐色干涸的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青中发紫，大概是因为天气并不炎热的缘故，它并未出现过度腐烂的迹象。 寝室的厕所里有死人。 这是个很大的发现。 就在我们两个面对尸体不知所措之际，寝室的门忽然传来钥匙插孔转动的声音。 坏了，李航要回来了。 我不清楚李航知不知道这里有个死人，更不知道这死人是不是他造出来的，再加上我室友忽然出现在了这里，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极大的不安——不能让李航看到他，也不能让李航发现我已经知道了尸体的事。 于是，我下意识地抓住我室友的肩膀，一把将他推进了厕所，随后关门转身，一气呵成。 “怎么站在窗前，快来吃早餐吧。” “嗯。” 我低下头，慢慢得朝李航走过去。 “忘了告诉你了，厕所堵了，如果想上厕所的话，可以去走廊尽头的大公厕。” “好。” 我垂着头，尽量不与他有视线接触。 “你要锁门吗，我现在想上厕所。” “啊，那我不锁了，等你回来再锁。” “你可以把钥匙给我，我走后你在里面把门反锁，我回来后自己开门。” 他沉默了一阵，又很热情洋溢地开了口:“嗨呀，不用这么麻烦，你快去吧，寝室楼里能有什么危险，不锁门也没事的，更何况现在是白天……” “那你刚刚出门时为什么要锁门？” 就好像是，在防止宿舍里的东西出去。 嘴比脑子快了一秒，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个李航明显有问题，我这么问，有跟他捅破窗户纸的危险。 “你去不去？” 我抬眼悄悄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现在的表情很不好，脸色发青，两只眼睛像是金鱼的眼珠子，向外凸起，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去。” 我走出寝室很远，还是觉得背后有视线在注视着我。 公厕很脏，地上都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墙边摆了一排的拖把，拖把头肉眼可见的肮脏干瘪僵硬，我数了一下，有19个，可能是每个寝室的打扫工具。 上完厕所洗过手，我该回寝室了—— 我应该这么做，但是我的直觉以及在这里的种种见闻告诉我，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回去，并不合适。 至少，找一个可以防身的东西吧。 寝室楼里实在太安静了，让我生出了这里空无一人的错觉——或许不是错觉呢？ 公厕的地板上积满灰尘，没有脚印，说明在我之前没有人来过这里，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厕所没有堵，不需要来，但是，那排用来打扫卫生的拖把，为什么是干巴巴的？好像很久没有沾过水了。 除非，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使用它们了。 有人的地方就会产生垃圾，就算有些宿舍不讲卫生不打扫屋子，那总不能一层楼都如此不爱干净吧？ 我决定去敲几个寝室的门试试，但怕被李航听见，便控制着自己的步子，从四楼下到了二楼，随机敲响了一间寝室的门。 没有人来开门，我一推，门便开了。 如我所想，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床板和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后面又推开几扇门，皆是如此。 我下到一楼，看到值班室里空空如也。 很强烈的直觉，让我觉得整座楼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大门口，门是玻璃制成的，可以清楚的看清外面，因为是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光是看着，我就仿佛嗅到了一股雨腥味。 门没有锁，我用手就可以推开一条小缝，我开始怀疑李航的话的可信程度，如果要防外面的东西的话，为什么连大门都不锁呢？ 当然，我也不打算以身试险，我撤开了手，准备回去。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巨物落地的响声。 我感觉脖子后面一凉，缓缓回过头，看到大门外一个疑似人的物体躺在地上，它的姿势略微扭曲，应该是侧躺在地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地望着我的方向。 我应该离开的，我离寝的时间太长了，万一李航发现我乱跑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但是，我一眼就看见它胸口上的牌子，上面写着“楚褚”两个字。 在现实世界里，给我寄快递的人，就是这个名字。 巨大的疑惑涌上心头，我几乎忘记了恐惧，只想去看看这是个什么人。 他的脸被毛燥的乱发遮住了，我打开门走了出去，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蹲在他身前，想要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晚兮！！！”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爆喝，即使是隔着一扇玻璃门，那声音依旧把我吓了一跳，我的手一抖，下意识就回过头去看。 是李航，他似乎是抛去了伪装，面孔扭曲，双目赤红，因为太过用力的嘶吼，嘴角还流着一线涎水，他快步朝我走来，一只手握着把尖刀，刀光一闪，仿佛下一刻就要捅到我的体内。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离开？！” 他的嘴越张越大，我甚至认为下一刻他的上半个脑袋会翻过去。 我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却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个死人，我被绊倒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再想起来却是不能了，李航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的腿已经软到不受控制了。 我紧盯着那把尖刀，刀尖上凝聚了一点寒冷的光。 很快，这点光就要没入我的血肉之中了。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一阵强而有力的铃声突然响起，我猛地坐起来，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梦……是梦。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翻身下床，冲到卧室外面。 我的那位室友，正坐在他自己的床上，安静地看着卧室的门口。 “不是梦。” 他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我。 “我不会睡觉，这不是梦。” 6 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我只会觉得“也许是你睡着了自己不知道。” 但他的表情，给我一种他不会说谎的感觉。 其实是不是梦都已经不重要了，两个人都有清醒的意识，都进入了同一个空间，能感受到疼痛，这就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也许，我们就像里写的那样，进入了无法被科学解释的世界里。 我以为我会恐惧，焦虑，但是没有，我只是在想，这个点，好像要上班了。 “尸体是我扔下去的，太难闻了，我受不了。”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闻此言，只是很茫然地看向他。 “尸体……” 我忽然想起，离开那里之前，正是那具尸体让我走出了大门，也引来了李航。 好小子，原来是你，差点害死我，不对，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李航的刀就悬在我头上，没理由不落下来，但是在那之前，闹钟响了，将我拉回了现实世界。 所以说，下次再进去，我是不是就要面临搁置已久的死亡了？ 还有那个叫楚褚的人，他给我寄了闹钟，才让我能从里面出来，但是在那个世界里，死者也名为楚褚，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纷乱的思维在我的头脑里碰撞旋转，我无措地看了看手机，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晚上七点了，要上班了。 我站在吧台前，紫紫绿绿的灯光于眼前闪烁，我看着自己正在调酒的手，总感觉这灯光渗入了我的皮肤，我马上就要毒发而亡了。 那个前几天晚上邀请我的小伙子又来了，依旧像之前那样，我调一杯，他喝一杯。 “你的酒真的很特别。” “是么。” 我很冷淡地配合着他拙劣的搭讪。 “真的，每次喝你的酒，我总是很想哭，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是么。” “如果你哪天不在了，请一定要告诉我调酒的配方，我愿意花大价钱来买。” 我知道他的“你哪天不在”的意思是指如果我哪天离职不在这里干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他在咒我。 我不再搭理他了，继续捣鼓我的酒。 像以往那样，他喝多后出去上厕所，他不在的那段时间，经理忽然给我打电话。 “小晚啊，要不你先下班吧，一会儿老板可能要去那家酒吧，我怕你调的酒会吓到他。” “……好。” 我调的酒，有那么难喝吗？ 我提了包，离开酒吧。 回家时，要经过一间公共厕所，我眼神不是很好，一开始甚至没注意到公厕门前围了一群人，等到接近时，我才发现，这里不光围了一群人，地上甚至还趴了一个。 站着的那群打扮古怪，像是小混混，趴着的那个在咳嗽，咳声里好像带了血。 我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边掏出手机准备报警，就在我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时，一个扁长的硬物也被我带了出来，丁零当啷地滚落在地上。 我下意识就去捡，等我直起腰时，忽然发现周围过于安静了。 我一抬头，发现那群小混混都在看我，或者说，我手里的东西。 我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把刀，在昏暗的路灯下正发着光。 我没有在包里塞把刀的习惯，不知道谁放的。 也许是我的室友，毕竟只有他跟我住在一起。 后来不管我想多少次都想不明白:我只是握着把刀，怎么就把他们一群人吓跑了呢。 不过这个结果也挺好的，小混混被吓跑后，我去瞧地上那个人。 这一瞧，我发现此人正是在吧台前对我尴尬搭讪、猛喝我调的酒、为我花钱的小伙子。 我把他送去了医院。 他被打得有点神志不清，坐在出租车上时一直往旁边倒，我怕他再磕着碰着哪里了，便伸手将他固定在了我胸前。 看着他蹭了一层灰的头发，我心想不知道他给我的小费够不够我再买一套好点的外套。 到了医院，医生带他进去检查，我坐在外面等，我不打算回家了，万一我再进到那个世界，万一我真出了什么事且反应到了现实世界里，医院，无疑是抢救我最快的地方。 于是，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睡着了。 一道身影笼罩在了晚兮的头顶。 那身影挡住了走廊里的灯光，晚兮好像感觉到了冷似的，向后缩了缩，秦澜生看着眼前的人，伸手碰了碰他长至肩头的黑发。 他的脸可真白，睫毛也很长，嘴唇看起来软软的，让秦澜生有了食欲。 可能不是食欲，不过秦澜生不太能理解这些东西。 无所谓了，欲望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东西。 7 很奇怪，我在医院里并没有进入那个世界。 我在躺椅上睡了一觉，什么都没有梦见，醒来得时候，那小伙子正坐在我旁边，头脸上贴了几块纱布。 “没事了？” “嗯。” “那走吧。” “嗯。” 到医院门口时，我看他走路挺稳当，便提出了分别:“我要回家了，就不送你了。” “嗯……那个，我姓秦，名澜生。” “啊……哦，好的。” 可能是看我从来没喊过他的名字，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好吧，我确实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坐公交回家，到家时室友一如既往地坐望门口，不过这次他说话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去医院了——不是我，是在路边遇到一个伤者，我把他送过去了，然后在医院待了一晚。” 他看着我，莫名其妙地，我就察觉出了些许不满。 是因为我昨天没回家吗？ “啊，对了，我包里的那把刀，是你放的吗？” “嗯。” 为什么要在我的包里放那种东西啊，万一那群小混混以为我拿着刀是在挑衅他们可怎么办？！ “你……算了。” 那把刀子确实帮了我的忙，于是我不打算追究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如果下次再进那个世界，我可能就要死了，死亡也许会投射到现实世界，就像里写的那样——” 我顿了顿，观察一下他的表情，继续说:“如果我在现实也死了，希望你能帮我处理一下后事，我没有家人——不对，我已经很久没跟我的家人联系了，不想再麻烦他们。” “这是我的银行卡，工资都在里面了，你可以用其中一部分钱为我料理后事，剩下的随你处置，对了，我死后，你不要忘了每个月要交房租，不然房东会把你赶出去。”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诉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盯着我手里的那张银行卡，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就在我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时，他忽然开了口。 “昼，我叫昼。” 我很冷静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刚才话有点多。 我已经好久没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了。 可能是因为预感到要死了，所以想要在活着的时候多说一些，毕竟死了就说不了了。 我睡着了。 如我所愿，我又进到了那个世界。 我以为一进去就会面临一把锋利的尖刀以及一个疯狂的李航，但是没有，我睁开眼时，看到了寝室的天花板。 这是……回溯了？ 我刚想动，右手掌心忽然传来钻心的疼。 “嘶——” 我扭头去看自己的手怎么了，看到了一把刀子穿过手心钉在了地板上。 地板砖是瓷的，不知道钉我的人使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半截刀子都没进去，我用另一只手试着拔了拔，拔不动，且很疼。 我扭头环视一圈，发现周围堆了许多一次性餐盒，有些里面露出没吃完已经腐坏的食物，看起来像是某种肉类。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多么糟糕，无法动弹，被一堆腐烂发酸的肉类所包围，手心里扎着一把刀，流出来的血已经干涸在了地上，形成一大块深褐色的图案，衣服大概很久没有换了，上面也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我大概，跟我周围的肉一样，也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门口忽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我艰难地支起脖子朝那里看去，天色有些晚了，室内又没有开灯，我只能隐约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这个体型，看起来像李航。 脖子酸了，我又把头放了下去，静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拖着脚步，走到了我旁边。 他身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下过厨房的人应该都闻过这种味道，像是肉忘放冰箱里在外面晾了一下午后产生的气味。 他蹲在了我的旁边，从手中的袋子里掏出一块东西，凑近了我的口鼻。是一大块肉，而且是，生肉。 淋淋漓漓的血水滴在我的脸上，肉独有的腥味逼得我的头脑一阵阵地发晕，我根本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就吐出来。 “吃……快吃……” 他的声音也很古怪，是那种很虚很空灵的声音，好像梦游中的人发出的声音。 “呕——” 我没忍住，干呕了一声，幸好我此刻胃里空荡荡的，否则非吐他一身不可。 他听见了这声音，好像很不满，一把扯住了我的头发，把肉往我的嘴里挤去。 滑腻腻的肉紧挨着我的嘴唇鼻尖下巴，因为痛苦，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我感觉自己沉到了血液汇成的海里，包围着我的，只有浓烈的血腥气。 而且因为他的动作，我那被钉在地上的手也被牵连到，开始钻心的疼。 我当时就想，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这个痛苦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在李航的身后，又出现了另一道黑影，该黑影手拿一只拖把，猛地敲上了李航的后脑勺。 身形如山的李航晃了一晃，倒在了我的身上。 只记得当时的我泪眼滂沱，脸上抹了一层血水，胸口也被压得喘不过来气，黑影把灯打开走到我身边，我都没注意到。 “还能起来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谁。 原来是昼。 他也回到了这里，应该是在厕所里出现的，厕所里有拖把，他拿着拖把把李航打晕了，算是救了我一命。 “先……先……呕……出去……” 我拼命推着身上的李航，昼见状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扔到了一边。 把李航扔在一边后他又转身拽着我的一条手臂，想将我拉起来，被钉在地上的那只手立马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疼疼疼，快松手——” 混乱之中，那只被钉着的手被埋在了泡沫餐盒下面，不怪他没看见。 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将那些餐盒推开，看到了我重新涌出黑色血液的、被扎穿的右手。 “我拔不动，你来试一试。” 他听了我的话，毫不犹豫地握住刀把，用力向外拔去，那么深的刀子，他竟然一下子就拔了出去。 “呃——” 手心痛得要命，但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耽误，因为，我看到，李航又动了起来。 “小心身后——” 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拿起拖把，用力朝歪歪扭扭站着的李航身上砸去，他总是给我一种没有情感的感觉，现在也是，他砸人的时候，表情很冷静，好像在打一块年糕。 好像有飞溅的血肉溅到了我的脸上，温热的，柔软的，鲜红的。 我伸手摸了摸，但是因为脸上本就一塌糊涂，也摸不出来什么。 李航几乎被砸成了一块模糊的肉块，我已经看不出他原本的面目了，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即使成为了肉块，他也依旧挣扎着要爬起来，就好像杀不死一样。 昼也发现了这件事，他拿起那柄先前扎在我手心里的匕首，穿过李航的脖子，将他钉在了地板上。 “走。” 随后，他抓起我，冲了出去。 8 我们一路跑到了一楼，宿舍楼大门没有锁，虽然先前听了李航所说的“校园里有什么会砍人的东西”，但我现在并不信任他，我和昼毫不犹豫地推开大门，跑到了校园里。 校园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怪物。 我其实并不知道这座校园的布局，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要往左边走，就好像，我曾经来过这里一样。 左边有校门，校门前有一条路，两边各种了一排树，白天的时候，树荫落在地上，深色的部分就好像地面被水洗过一样…… “……去左边。” 昼什么都没问，拉着我就往左边跑。 夜晚已经降临了，这是个阴天，天上没有几颗星星，路边的路灯散发着黯淡的光，我和昼的影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形状。 就像我想的那样，宿舍楼的左边是校门，校门旁有一个值班室，里面亮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值班室里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和蔼的女人的脸，她看着我们，点了点头，随后校门自动打开了。 我和昼正准备跑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了呼喊声。 我往后看了一眼。 是李航，他几乎就是一块烂肉，浑身浴血，在路灯下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跑来，所经之处留下了一条浓重的血痕。 他的牙齿被打掉了，大张着的嘴是一口血糊糊的黑洞，正一张一合地发出声音。 “么……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小婴儿尚未长牙时努力发出声音的样子，李航此时的模样竟令我联想到那样的小婴儿——没有牙齿，腿因为被打断了所以行走不稳，很拼命地朝这边跑来，嘴里还发出模糊的喊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声音里含了凄惨的意味。 我没能多看他，因为昼拉着我，我们很快就跑出了校门。 一出校门，眼前便是一黑，再睁开眼时，我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闻自己的衣服。 还好，没有腐肉味和血腥味。 我坐在床上，开始回想在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李航说校园里会有砍人的东西，明显是假的，很可能是为了吓唬我，让我无法走出宿舍楼，出不了宿舍楼自然没办法走出校门，也就回不了现实世界。 走出宿舍楼且被李航发现，会激怒他，但他没有杀死我，而是将我关在了寝室里，为了防止我逃走，甚至将我钉在了地板上。 他还拿生肉投喂我，这个行为，很像是在圈养我，而且我怀疑那些肉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因为我曾看到他的小腿裤腿处空荡荡的，还有血迹洇出。 还有那个校园，我明明没有去过，为什么会在潜意识里知道它的布局？ 想不明白。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六点了，又该去上班了。 那个世界里的时间跟现实世界里并不相同，逃出去时那里的天色明显是夜晚，而在现实，夜幕才刚刚降临。 大概是因为心理作用，我还是觉得身上不太干净，遂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后，我给昼打了个招呼，出去上班。 我以为自己会很累，但其实一点疲惫感都没有，就好像睡了很长时间，刚醒一样。 到了酒吧，我又开始扮演调酒师，我调的酒不好，所以来我这里的人很少，大都去了其他调酒师那里。 我曾经问过经理为什么会把我留下，只记得当时的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道:“你当个花瓶还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对他哄骗我签约的手段有诸多不满，但因为工资还可以，我便老老实实地留下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个大学生，毕完业后不去找正经工作，而留在了这里。 一开始的时候，经理还怕我报警之类的，但是我从来不是个喜欢反抗的人，如果能这样马马虎虎地活下去，也挺好的，反正，我没有家人。 不对，只是跟家人很久没联系了。 夜里的时间过得总是格外的快，快到下班时，我才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今天晚上，秦澜生竟然没来找我。 酒吧打烊了，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发现角落里的桌子上还有一个醉鬼。 “喂，这里要打烊了，醒醒。”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摇摇晃晃地直起头，看向了我，也许是因为醉了，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湿润，在黯淡的光线下闪过柔和的光。 啊，竟然是秦澜生。 他没来找我，但是在角落里喝醉了酒。 “是小晚啊……你怎么在转呢？不要转了……我头好晕……” “我没转，这里快打烊了，你走不走？” “走，我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想借力站起来，但是没能成功，而我则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我一直以为醉鬼的手都是热的，但他的手却很凉，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动，我甚至可能以为他喝死过去了。 “别乱动，把你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对，就这样。” 我半背着他，将他运出了酒吧。 “你家在哪，我叫个出租车把你送回去。” “我……不回家……” 我真的很讨厌酒鬼，他们身上的气息，愚蠢的说话方式，软烂如面条的四肢，都让我感到厌恶。 “那我去给你开个旅馆，你的钱包在哪里？” “……被偷了。” “大哥你……” 我很想翻个白眼，难道我要为我的多管闲事再次损失一笔钱吗？！ “我想去你家。” 秦澜生忽然不再乱动了，他直挺挺地靠在我身上，闭着眼睛，很认真的说道，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微微颤抖的、很秀气的睫毛。 “啊？” “对不起。” 他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哭腔，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想回家，也不想住旅馆，太冷了……” 我想起了他那冷如冰块的手。 我这个人，一向吃软不吃硬。 虽然曾经也因为这个性格吃过几次亏，但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心软了下来。 “……好吧。” 反正家里还有一个昼，而且他这么有钱，我也不必担心会发生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情。就这样，我扶着他，又拖又拽地往家走去。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一次的心软，会在未来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9 到家门口时，因为扶着一个酒鬼，找钥匙变得很不方便，于是我拍了拍门，想让昼给我开门。 屋里什么声音都没响起，我以为昼又像上次那样不愿意开门，正准备从包里翻钥匙时，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出现在门后。 “怎么不开灯——帮我接个人。” 但是昼盯着秦澜生看了几秒，走开了。 很明显，他不愿意帮忙。 我只好一人艰难地将秦澜生拖进了屋里，昼坐在床上冷眼旁观，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很不高兴。 我把秦澜生一路拖到了卧室，因为家里只有两张床，我又不可能让昼和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躺在一起，所以决定让秦澜生睡在我的床上。当我将秦澜生的脏外套扒下来，转身准备送到卫生间的洗衣篓时，我看到昼正站在卧室门口，很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切。 “怎么了？” “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 “他，钱包丢了，又不想回家，无处可去，所以我——” “好难闻。” “……嗯，他喝酒了，确实不好闻。” 昼的面孔在灯光下有一瞬间的狰狞，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便眨了眨眼睛:“还有事吗？” 他默不作声地从门口让开了。 我把外套放到了脏衣篓里，回到卧室准备睡觉。 秦澜生很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睡着时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不打呼噜，连呼吸的动静都很小，我摸了摸他的手，发现还是很凉。 因为先前有过跟他同躺一张床的经历，所以现在倒也没有不适应，我合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其实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做梦，睡着后就像死了一样，一点意识都没有，所以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卧室时，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是梦吧，应该是梦吧，我闭上眼睛，拧了自己一把，是疼的。 不是梦。 我重新睁开眼睛，开始观察四周。 我正身处在一个十分黑暗的地方，不确定是因为外面天黑了还是因为所处空间是密闭不透光的。我伸手向四周摸去，在自己的左边摸到一堵墙，大概是出于心理原因，我想往墙那边挪挪，但是当我移动时，一阵沉重的锁链碰撞声在黑暗里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脖颈上的压迫感。 “谁？！” 黑暗里忽然有人惊恐地问道。 因为不清楚目前的情况，我也不敢贸然出声，只是半起不起的趴在地上。 方才那道声音没有得到回应，便开始神经质地发出呜咽的声音，那声音毛毛细细的，像一条小虫子爬在我的神经上，就在我快要忍受不了时，忽然又有人开口说话了，是个女人。 “别哭了，哭也没有用，接下来我要讲一些东西，你们最好把身边的人弄醒。” 听闻此言，黑暗中陆续响起了人起身的声音、铁链叮当作响的声音、吸气呼气的声音，我也坐了起来，背靠墙壁。 等到这些声音都差不多停下时，那女人开始讲话了。 “这里是影世界，任何在现实生活中不会发生的事情都有可能在这里发生，鬼怪、受伤、死亡都是家常便饭，如果想活下去，请在时间截止前找到出口，或者杀死这个影世界的主人。还有，在这里死亡，现实中也会死去，所以，希望你们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尽快投入到找线索的途中。” 她说完这些话，有好长时间这里都是一片安静。 “那个，可以解释一下影世界吗？” 有一道弱弱的女生的声音响起。 “影世界是由影人建造的，通常是以某个人的意识、记忆为根据——这个人可以是他自己，也可以是被他窥探过意识的其他人，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精神世界，我们的意识被拽进了这里，肉体还留在现实。至于影人是什么，你只要知道他们是一种由人的精神力创造出来的、在现实中没有实体、就像人的影子一样的事物就可以了。” 被影人窥探过意识的其他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到这里时，我忽然就想起在上个世界里我就像去过那个校园一样很顺利地找到了大门的事情。 “那个，如果影人是根据某个人的意识建立的世界，这个影世界里的某些东西会不会跟这个人的某些记忆重合？” 我问道。 “一般来讲，会的。” “好的，谢谢。” 这样看来，上个世界应该是某个影人根据我上学时的记忆建造的校园，所以我的潜意识里会知道校园的布局，李航、楚褚也应该都是我的同学。 不过，我有好多东西都记不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过去的记忆就好像蒙了一层雾一样，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一片沉默。 “你们……你们别逗我玩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那个跟毛毛虫一样的声音又出现了，带着哭腔和吸鼻子的声音，我感觉自己身上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有人逗你玩，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重复着这句话，细且尖锐的声音爬进人的耳朵，人的大脑，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最能给人带来摧残意识的暗示了。 “别tm再说了，闭嘴！” “不要那么大脾气，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谁tm是蚂蚱，滚！” 屋子里乱了起来，本来还安静如鸡的人们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迸发出了惊人的精神气，我怕他们波及到我，边悄悄往旁边靠了靠。 这一靠，我的手就碰到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忽然碰到一个疑似有生命的事物，是真的可以吓人一大跳。 我飞快把手缩了回来，不敢再乱动。 10 阻止这场争吵的，是从逐渐打开的门缝透进来的亮光。 因为在黑暗里待久了，乍一见亮光，所有人都遮住了眼睛，也闭上了嘴。 觉着光线不那么刺眼了，我才将手放下，也终于看清了这里的状况。 这是一间很狭小的破屋子，没有窗户，墙壁黑黄相间，有些地方还抹了几道暗沉的红褐色；地上乱七八糟地铺了层稻草，也许是因为时日已久，这些稻草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呈现出一种很脏的黑色，而且很薄，坐在上面跟直接坐在地上没什么区别。 最特别的是，屋子中间有一根木桩，木桩上缠绕了几根铁链，这些铁链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最后缠到了人的脖子上。 屋里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圈铁链。 我飞快地扫视了人群，因为光线还是有些暗，所以只勉强看出有两个长头发的女生，还有一个体型较大的男人，其他人没有什么特色，都垂着头，窝窝囊囊地瘫在自己那一小片地上。 当然，我大概也是很窝囊地缩在那里。 屋内空间太小，人与人挨得就比较近，我的旁边就有一个人，他斜靠着墙壁，头垂得很低，一只手拖在地上，我怀疑刚刚碰到了的温热柔软的东西就是他的手。 我将视线转向门口，门被打开了一条有半人宽的缝，一道瘦小佝偻的黑影挡在门前。 “吃饭啦——” 黑影从门缝里挤进来，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他蹒跚着走到屋子正中央，从端着的碗里抓出一把什么东西，向四周撒去，一边撒一边说:“吃饭啦——” 除了他以外，屋里的其他人都好像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几个疑似食物碎块的玩意儿从我的头顶滚落，有一个滚到了我的手里，我轻轻搓了一下，它便化为了齑粉。 这个触感，有点像那种干燥的馒头碎块。 那人投放完食物后，便又蹒跚着离开了，同时也将门带上了。 “门被锁上了，推不开。” 有人坐在门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推不动。 “再等等。” 先前向大家介绍影世界和影人的女声又响起了，其他人听她这么说，也都保持了沉默。 太安静了，加上眼前一片漆黑，人的视觉失去作用，听觉则好像又灵敏了一些，所以黑暗里那点吞咽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 “是不是有人在吃东西啊……” “我……我好像也听见了……” “tm的，别吃了行不行！听着就烦！” “哎呀，别吵架……” 就在我以为又要吵起来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既然都这么有精神，那就赶紧滚出来干活！” 好了，这下安静了。 刚刚那个佝偻瘦小的人又回来了，他解开了锁在木桩上的链子，所有人都脖挂一根铁链，陆陆续续地走出房间，来到了院子里。 “都给我排成一排站好！” 小屋门旁边站着一个高胖的男人，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高，肚子有如怀胎十月般隆起，手里提着根小臂粗的木棍，讲话时，总要用那根棍子咚咚敲着墙壁。 院子里有三间房，从左至右连续排列，左右两端的房间比较小，中间的应该是主屋，比较大，我们是从最左边的屋子里出来的。 从屋里走出来的人们面朝男人自发站成了一排，我偷偷数了一下，算上我总共有七个人。 男人扫了一眼面前的队伍，忽然很用力地敲了一下墙:“还有一个呢！滚出来！” 我把视线投向门口，过了好久，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扒住了门边。 很细长的一只手，好像是骨头上就只包了一层皮，而且皮肤薄到吓人，他一用力，感觉骨头就要刺穿皮肤露出来了。 接下来，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不太确定能不能用“人”来形容他，因为他实在不像一个人。 他的肩膀，只有普通人的一半宽，整个人好像被挤扁了，或者被劈开了那样，他的脖子，比旁边男人手里握着的棍子还要细，费力地支撑起一颗脑袋，他的头，跟削尖的铅笔头一个样式，五官在这样的头脸上，自然也是十分扭曲——鼻子和嘴都很窄，两只眼睛靠的很近，内眼角几乎要连在一起。 他吸了一口气，细窄的胸腔颤颤巍巍地鼓了一下，接下来发出了很尖锐的声音:“我要、回家……” 看来之前在室内一直发出那种令人发指的声音的就是他。 我对他没有什么想法，但一看到他那扭曲、怪异的躯体，便抑制不住地觉得恶心，这是就像一种生理反应，我根本无法控制。 我注意到他的身上很脏，也许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衣服，他赤裸着上半身，肋骨参差交错，皮肤上抹着不知名的秽物，我还注意到，他的嘴角上沾了几粒碎屑，像是馒头碎屑，所以，方才在黑暗里吃东西的应该也是他。 他调动起自己的胯部，移动着被布裹起来的双腿，一点一点地朝这边挪来。 没人想接近他，但他偏要从队伍面前经过，他经过别人时，会将眼珠子挪到眼角，似乎在观察着别人的表情，他的眼睛是三角形状，从侧面看去，好像在偷偷地笑。 最后，他站到了一个穿裙子的女生和一个长得很强壮的男人中间。 那女生倒没说什么，而那个男人则像是沾了屎一样，猛地朝后面蹦了一下，嘴里面还骂了一句:“tm的。” 我好像知道这男的是哪个了。 手握棍棒的男人看到队伍起了小小的骚动，便又朝墙壁咚咚敲了几下:“站好！” 跳出队伍的强壮男下意识朝他怒目而视，在看到他的体型后又蔫了下去——那男人太过庞大了，再加上手里的棍子，压迫感太强。 棍子男看所有人都站好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镇子上的集会五天后就要结束了，这几天，我会把你们放出去乞讨，五天后，谁拿来的钱不达标，谁就别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五天，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期限吧。 “别想在这里待下去”指的应该就是死亡。 “这几天，我也会随机检查你们拿到的钱，如果让我发现有人哪天得的钱低于一百，你也别想好过！” “还有，你们这群废物，别想着打我的钱的主意，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敢私自拿我的钱，小心你们的狗腿。” 接下来，男人吹了声口哨，那个佝偻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旁边，男人朝队伍顶了顶下巴:“把狗带出去吧。” 佝偻人走到队伍旁边，牵起那个长相古怪的人的手，慢慢地朝院门移动。 其他人皆停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 走到门口时，佝偻人回过头，朝我们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但是没人敢动。 “走哇！” 伴随着棍子男声如惊雷的喝声，他的棍子又敲在了墙壁上。 一个穿格子衫的女生走了出来，率先跟了上去。 见状，我也跟了上去。 11 佝偻人把我们带到一个路口，停下了，他转身对我们说:“你们就在这条路上乞讨，不能跑远，天黑了记得回去。” 所有人都沉默着，佝偻人见我们没什么反应，便牵着那只细长的爪子，准备离开。 “如果天黑了没有回去呢？” 站在我前面穿格子衫的女生忽然说话了。 “没有回去？” 佝偻人侧过脸盯着她，嘿嘿笑了两声，像是乌鸦叫:“没有回去，老板看不到钱，你就别想好过。” 说完，他与他身边的细长人，一高一低，一宽一细，缓缓挪动着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女生转向众人，开始发言。 “一会儿大家要去街上乞讨，不要分太散，天黑前一定要回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找一个人组队，因为刚刚那两个npc就是两人一起。” “没有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祝你们顺利。” 另一个长头发穿裙子的女生从后面走出来，来到了她身边。 她们结伴离开了。 听声音，刚刚讲话的那位女生应该就是之前给大家讲解影世界和影人的人，不得不说，她看起来真的很靠谱。 我也想找个靠谱的队友。 就在我不知道要不要去找队友之时，一个人走到了我旁边。 我微微偏了脸，想去看他，这一看，让我吃了一惊。 “昼？！” 昼没有看我，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目中无人，面无表情。 “我之前怎么没有看到你？” “……我一直都在。”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 “啊，那我们去……乞讨吧。” “……嗯。” 我和昼选择在一座庙前落脚，这里的人流量较大，前来祭拜的也大都是些善男信女，乞到钱的几率应该大一些。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乞丐一些，我将头发揉得跟鸡窝一样乱，又往脸上抹了几道灰。 昼就在旁边看着，不为所动。 “你不伪装一下自己吗？” 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虽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就是觉得他不情愿。 “那算了，你把头发往脸前扒拉扒拉，再把头低下，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脸就好了。” 因为深知昼喜欢在别人说话后发一会儿呆，所以我直接伸手将他的头发揉乱，遮住了他的眉眼。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好了，把头低下吧。” 昼愣了一会儿，把头低下了。 我抬头环视一圈，越过人群，看到了坐在庙门另一侧的两个女生。 那个穿格子衫的女生看到我了，便向我打了个招呼，我朝她点了点头。 因为不习惯跟陌生人对视，我很快又移开了目光，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撞进我的视线。 不熟悉也不行吧，佝偻人和他的同伴长得那么奇特，只要看过一眼就很难忘掉。 就在我偷偷观察他们之时，一只缺了口的破碗被递到了眼前。 “乞讨应该有个碗吧，我们捡了两只，送你们一只。” 我抬头，发现是那个穿格子衫的女生。 “啊……谢谢。” “我叫莫无凭，你呢？” “我叫晚兮，这个是我室友，叫昼。” 我指了指旁边低着头的昼。 “你们看起来还挺像的。那边穿裙子的女生是我的朋友，莫月。” “好的。”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人聊天，便沉默了下来。 她好像也看出了我的窘迫，便微微一笑，说道:“你们可以多观察对面的那两个人。我走了，再见。” “再见。” 12 佝偻人拉着细长人，坐在了路的对面。 他们一出现在那里，便有许多人停下脚步，围了上去。 相比之下，我和昼的旁边就显得冷清多了。 因为围了太多人，我并不能看清那两人在做什么，只能隐约听到从人墙里透漏出来的些许声音。 “呜呜……我弟弟……病……死哇……” 随后是一阵丁铃咣当的声响，听起来像是钱币与瓷碗碰撞的声音。 “呜呜呜……回家……” 那个尖细难听的声音又出现了。 即使在嘈杂吵闹的集市上，即使隔着一堵厚厚的人墙，那道声音依旧可以刺入我的耳朵。 我厌恶地低下了头。 这样不行，人都被吸引到他们那边去了，而且我和昼也都是有手有脚的年轻小伙子，怎么可能会有人给我们送钱。 “昼，我去问问有没有摊贩需要帮手，你在这里不要乱动。” “不。” 我刚要起身，昼忽然抓住了我的衣袖。 “你的脸上有东西。我去。” 昼起身，走了。 这小子，是嫌弃我脸不干净啊。 人太多了，他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人群里。 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只缺了口的碗。 平常也没见过昼出门或跟其他人交流，不知道他行不行。 过了一会儿，昼回来了。 “他们说不需要，还说这里的人不会雇外地人。”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办法通过劳动来获取钱财，只能乞讨。 对面那两人不知道做了什么，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好几个在低头擦眼泪了，与此同时，钱币坠地的声音也越来越密集。 在卖惨吗？ 我看了看我和昼，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刚才莫无凭说我和昼有点像，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扮作兄弟一类的。 我靠近昼，在他耳边悄悄说道:“昼，我有个主意，需要你配合一下。” 他迟缓地点了点头。 我把昼拉到身前，让他的脑袋埋在我胸前，然后我又将脸贴在他的头发上，做出一幅相互依偎的样子。 然后我准备假哭。 大概要演一出兄弟别离的戏，兄弟二人从小被拐卖到一个老板家里当牛做马，好不容易跑了出来，弟弟害病快要死了，做哥哥的身无分文，只好抱着弟弟痛哭。 其实有这个想法时，我心里是有些别扭的。 这不就是现实里装病装残疾骗取好心人钱的行为么。 但是，这个世界，我们无法通过劳动去获取钱财，就好像是被砍去了双手双脚。 而且这里的人也很奇怪，他们好像热衷于参观一些奇异悲惨的事物，比如佝偻人，比如看到就会心生恶心的细长人。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这么嘈杂的集市上有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哭声，但我还是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泣音。 我的嘴唇离昼的耳朵很近，昼本来跟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我怀里，这时忽然抖了一下。 对不起了，昼，你就忍耐一下吧。 我悄悄抬起眼睛，透过刘海观察起前面的大街。 没有人过来。 我又哼了一会儿，哼的嗓子都有些哑了，还是没人过来。 真是尴尬啊。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一双干净的皮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太干净了，这条路上其实有很多尘土，但这双鞋就是干净到像是没有挨过地一样，好像这人是飞过来的，或者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怎么了？” 鞋子的主人问道。 我下意识地想要抬头看他，抬到一半时忽然想到自己脸上没泪痕，便又迅速垂下了。 “我弟弟……咳……” 我刻意将嗓子卡的沙哑一些，好凸显出我们的不易。 “我们刚从一个坏人那里逃出来，弟弟他生病了，我身上没有钱，救不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怎么样，但也不敢去看他的面部表情来判断，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你怀里这个，是你弟弟？” “对……” 我刚吐出半个“对”字，那人忽然蹲下，一把抓住了昼拖在地上的手臂。 “快病死了？” “等等先生，我弟弟他……他心智不太成熟，很害怕别人的触碰，你不要碰他……” “脑子有问题啊？” “啊……呃。” “那你不如不要他，脑子有问题，又帮不了你什么忙，还要让你放下尊严为他讨钱治病，真不如扔了呢。” “也不能这么说……他毕竟是我弟弟。” “真没意思。” 皮鞋男站起来，拿鞋底蹭了蹭地，蹭起一片尘土:“我走了。” 我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感到一阵荒谬。 什么人啊，不给钱就不给钱，放什么屁呢。 我收回视线，盯着昼脑袋上被拨乱的一小片毛。 “对不起啊，昼。” 昼软绵绵地趴在我怀里，半天后才回了一句:“没事。” 我微微叹了口气，看向已经西斜的太阳。 已经快天黑了，一分钱都没有啊。 不知道莫无凭她们怎么样了。 围在那两个怪人身边的人逐渐变少，我看到他们面前的碗里塞满了钞票钱币。 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抚摸着昼的头发，脑子里胡乱思想着对策。 怎么办？难道要抢吗？ 就在这时，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看你怪可怜的，不如跟我走一趟吧，我给你点钱。” 因为之前的事情，我对他印象并不好，所以此刻只是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长得很高，因为是背着光，所以脸陷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跟我走吧，你弟弟快病死了，我会给你钱的。” 快天黑了，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扶着昼站了起来。 “你一个人跟过来就行了，我可不想要你那个弟弟。” “可以先给我一些钱吗，我和弟弟好久没吃东西了。谢谢。” 那人瞅了我一眼，递给我一张票子。 我又扶着昼坐下，然后将钱塞在他手里，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不用等我，如果天快黑了就自己回去。” 我转身站好，盯着他衣服上的扣子，说道:“我让他自己买东西吃，走吧。” 我跟他走了。 13（有来看） 我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天空被红色和黑色分成两半。 他把我带到了一处很偏僻的房子里，因为天色黯淡，房子里面也没有开灯，进去时，我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我站在门口，踌躇不前，他看到了，便牵起我的手，将我拉进了一间屋子里。 因为是调酒师，所以我对酒的气息还挺敏感，很快便嗅出了屋子里有一股红酒味。 苦涩，且醇厚。 这应该是间卧室，一张大床占据了屋子的四分之三，他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在床边后，便离开了。 我呆滞地坐在床上，觉得这床很软。 不知道昼他们怎么样了。 天现在肯定已经黑了，我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反正已经黑了，不如先待在这里，昼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手里面也有钱，他肯定不会出事，这样就很好了。 我按了按身边的床铺，按下去一个小坑，很快便又复原回来。 那男人又回来了。 他手里面拿着一团东西，劈头盖脸地朝我扔来:“把衣服换上。”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很听话地换上了衣服。 反正，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 换到最后，我摸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铁链。 这个东西，还挂在我的脖子上啊。 也许是因为戴的时间久了，我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男人走近了我。 他将一个眼罩一样的东西戴到了我的眼睛上，本就昏暗的视野这下完全变成了黑色。 他的手顺着我的脸向下抚摸，一直摸到了脖子，自然也摸到了锁链:“这怎么还有根狗链？” 说罢，我听到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响起，脖子上的重量骤然一轻，脚边的地毯传来沉闷的碰撞声。 他徒手把锁链掰断了吗？ 就在我震惊之时，他的手又离开了我的脖颈。 “你的手看起来很适合调酒，可以为我调杯酒吗？” 没等我回答，一张小桌子被强硬地推到了我的身前，我伸出手在桌子上摸索着，摸到了一个空酒瓶，还有几瓶酒水。 “开始吧。” 我的调酒技术本就差劲，现在连眼睛也用不上了，只能拿起酒瓶乱兑，各种各样的气味环绕在鼻端，我有些迷乱了。 “……好了。” 我把那一杯胡乱兑成的酒朝外面推了推。 “自己喝。” …… 我只好拿起酒杯，朝自己口中送去。 呕，好难喝。 我只是尝了一口，便没忍住吐了出来。 我的脸大概很痛苦地皱了起来。旁边的男人什么都没说，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咳咳……能不喝吗？” 他手忽然从我手里取走了酒杯。 “那就先不喝吧。” 桌子又被他推走了。 我无措地坐在床边，空气微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竖起了一层寒毛。 突然之间，一只手掐上我的脖子，将我按倒在床上。 还没等我说话，另一只手又抓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 “疼……你做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把那个累赘抛下呢？” “啊……累赘，谁？昼吗？他不是累赘，他是……是我弟弟。” “原来他叫昼啊，跟你的名字还挺配呢。晚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气喘吁吁地去掰他卡在我脖颈上的手，可是他的手像铁一样箍在上面，一点也掰不动，触感也十分冰凉，很像铁。 “你有抛弃过其他人吗？” “啊？” “我说，你、有、抛、弃、过、其、他、人吗？”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但我能明显听出里面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一直都比较孤僻，很少与人交往，记忆里更是没有几个亲近的人，谈何抛弃别人呢？ 除非，那个人被我忘记了，我之前说过，过去有很多事情都被我忘记了，虽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觉察到他卡在我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我想我现在需要安抚一下他的情绪。 “那个……我生了一场病，把很多东西都忘掉了，但我确实不是故意的，也很想记起过去的事情。如果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那真的很抱歉……” 他的手果然松了一些。 “你生过很严重的病？” “嗯……嗯。” 其实没有，是为了哄他瞎说的。 “骗人。” 他的手忽然又收紧。 我喘不上来气了。 完了，要死在这里了。 就是不知道昼能不能活着出去。 他那么孤僻，不近人情，明天能讨到钱吗？ 我在极大的遗憾和不舍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男人看着身下已经被掐晕过去的人，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看清他苍白的脸颊，柔软的嘴唇。 很柔软的嘴唇，看起来很好吃。 男人一口咬了上去。 坚硬的牙齿啃噬着软肉，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隔着眼罩与晚兮对视，好像要透过他的眼睛，一直看到大脑中去。 你在想什么呢？ 你在害怕吗？ 你会后悔吗？ 但其实晚兮什么都没想，因为他已经晕过去了。 小腹部忽然升起一阵燥意，男人不太懂这是什么感觉，欲望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它们像火一样在他的身体里乱窜乱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破血肉，爆发出来。 他一把撕破了晚兮身上刚换的新衣服，晚兮的皮肤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是从新衣服沾染上的，他用鼻子在晚兮的胸膛、腹部缓缓磨蹭着，嗅着这混有肉欲的香味。 很自然地，他张嘴在晚兮腰侧咬了一口。 咬过之后，男人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新奇的东西一样，舔了舔自己的牙齿。 好柔软的触感。 他接着咬下去，在晚兮平坦的小腹上留下一排牙印。 随后他来到晚兮的肋骨处，隔着一层皮肉缓缓磨噬着坚硬的骨头，晚兮很瘦，他的身体能明显看出漂亮的骨骼，男人的嘴唇向上移去，舔吻晚兮的胸骨、锁骨，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淡红色的牙印。 真美味啊。 他无师自通地抬起晚兮的两条腿，将自己勃发的欲望抵在入口处。 晚兮的大腿根被他掐红了，泛着花瓣一样的粉红色。他看着晚兮身上惨不忍睹的牙印和掐痕，心里面激起一阵阵的涟漪。 好奇怪的感情。 进入的时候，昏迷着的晚兮竟然小幅度挣扎起来，也许是因为太疼了，他在本能地抗拒。 男人强硬地拉着他的腿，将他拖向自己。 “呜……呜……” 晚兮梦见一把剑劈开了自己。 血肉模糊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细小的呻吟声。 “嗯……” 入口处因撕裂而流出的血液起到了润滑作用，男人终于一捅到底，鼻腔漏出舒服的喟叹声。 晚兮的大腿根因难以忍受的痛苦抽搐着。 男人的性器现在处在一个很温暖柔软紧致的腔子里，那里热度和紧度逼得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东西抽出来。 然后再插进去。 他就这样反复抽插着，这样简单的动作让他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他身下的晚兮也终于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各处都传来了火燎一般的痛意，因为疼的地方太多了，我甚至不知道要先处理哪里的疼痛。 我发了一会儿呆，意识到应该先让身上的人下去。 “起……开……” 我用双手推着他的胸膛，想将他推开，一开始他还无视我的抗拒，后来好像烦了，一把抓住我的左手臂，“咔吧”一声将它掰断了。 惨叫的冲动涌到了喉咙口，我本该张开嘴发出人类在面临剧烈的疼痛时都会有的悲鸣，但我的嘴根本张不开，所以只吐出了一声干呕。 “呕……” 泪水瞬间填满了我的眼眶。 男人自顾自地在我身上摇晃着，我的心里充满了绝望——恐怕没有比我更惨的人了吧，死之前还要被人强奸。 其实我不太确定他是不是人，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皮肤也是冰冷的。 我被疼痛包围了，耳朵里渐渐充满了蝉鸣一样尖锐的噪音，眼前也是漆黑一片，我好像被人剥了皮，然后赤裸裸地抛在人世，裸露在空气里的部分只有无休止的痛意。 我快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男人终于停下了动作。 晚兮像木偶一样躺在床上，他的身上充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臀部、大腿根那里红得仿佛要滴血，还有白色的液体从他后面淌出，沾湿了床单。 他的胸膛很微弱地起伏着，好像快断气了。 男人穿好衣服站在床前，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总把他关在这里也不行，他那么惦记他的弟弟。 那就把他放走吧，但在那之前，总要在他身上留下些特别的标记。 不会消失的，能被别人看到的痕迹。 男人找来了一根干净的银链子，在晚兮的锁骨处比划着。 从前，奴隶主为了防止奴隶逃跑，便会用绳子或锁链穿过锁骨下端来栓住他们。现在，他也想在晚兮的锁骨处穿一条这样的链子。 银制的链子，跟晚兮苍白的皮肤和纤细的骨头很相配。 14 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因为身上有太多的伤，我其实是被他抱回来的。 走之前，他帮我复原了左臂——我一直以为他把我的手臂掰断了，但其实只是脱臼。并且让我在他的口袋里抓一把钱。 虽然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了，但我还是恶狠狠地在他衣服口袋里抓了一大把钱。 我抓着钱，他抱着我，一直来到了“老板”的院子门前。 老板，就是那个喜欢拿着棍子的很高大的男人。 男人用脚尖踢了踢院门。 很快，院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老板的一只眼睛出现在门后，他的脑袋很大，眼睛瞧着都比常人要大，跟马的眼睛一样。 他警惕地看了看男人，然后将门开至差不多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程度。男人将我放了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小晚。” 我没有看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院子。 老板则留在了门口，看起来他们有话要说。 老板刚才应该是在训话，“乞丐们”正排成一排站在院子里，看到我时，他们的脸上是隐藏不住的震惊。 昨天晚上没有回来，他们大概都以为我死了。 我扫视一圈，没有看到昼。 “昼呢？” 我走向莫无凭。 “他昨天晚上顶撞老板，然后……被关进最右边的屋子里了。” “我知道了，谢谢。” 老板回来了，他没有多看我一眼，好像已经默认我这个bug的存在了。 但是，他不看我，我可是要找他。 “老板，能让我去见见那个被关起来的人吗？” 老板的眉心出现了一条细纹，眼珠子不情不愿地移向我，嘴巴紧闭，瞧着是非常不想搭理我。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看向了我手里的钱。 “可以，但要交钱。” 走进那间小破屋的时候，我看到角落里正蜷缩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留下一个很冷漠的后脑勺。 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刚下班到家，一开门便看到了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床上的昼。 如果忽略小屋里憋闷难闻的气味和肮脏的环境的话。 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我这才发现，他不止是被关起来那么简单。 他把脸埋在了臂弯里，只有一只耳朵从发梢下面露出来，而这只露出来的耳朵上，沾满了已经干涸了的血迹。 “昼。”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想将他叫起来。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爬起来，看向我。 他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一点亮光都没有。 “你没事吧，昼。” 昼迟钝地摇了摇头。 “伤到哪里了？” 昼还是看着我，没有动。 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刘海，去看他的伤口。 他的额角被打破了，流了很多血，耳朵上的血迹应该就是来自这里，不过好在伤口已经结痂了。 “是老板打的吗？” 他点头。 “是因为钱不够多吗？” 他摇头。 “那为什么呢？” 他又不吭声了。 “还有别的伤口吗？” 他把右手拿了出来，让我看。 他的手腕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垂着，看起来像是断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外。 “老板，他这个样子，还需要出去乞讨吗？” “当然要，我这里不养闲人。” “不过不去也行——” 老板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可以留在这里，帮我完成其他工作。” 我看着老板的笑容，心里便升起了一股不安。 “算了，还是让他跟我出去乞讨……” “不行。” 老板忽然伸手拦住了我，“我现在想了想，还是让他留在这帮我做其他工作吧。” “你——” 老板这副样子，明显是心怀鬼胎，我想了想，对他说道:“那让我再跟他说一会儿话，我付过钱了的。” 老板把挡着我的手放下了。 我再次走进小屋，蹲在昼身边:“你今天想跟我出去吗？” 昼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又回到老板身边:“我给你钱，让我把他带出去吧。” 老板好像吃了一惊，他飞快地扫视过我手里的钱:“这——” “也行，不过因为你俩，我还要去找其他人当助手，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为了补偿我，那就把你手里的钱都给我吧。” 我把钱交了出去。 一夜的“卖身钱”，很快就没了。 我和昼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小屋。 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她们应该是已经出发前去乞讨。我和昼到那座庙前时，发现有人占据了我们昨天的位置。 是那个体格强壮，喜欢说脏话的男人。 当然，这也不能说是我们的位置，毕竟上面没有写我们的名字。 于是我拉着昼，坐到了莫无凭她们对面。 街上的人很多，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基本看不到其他人那里的情况，只知道两个怪人身边又围了一群人。 很快，我和昼身边也围了一些人。 大概是因为我和他身上都有明显的伤口。 为了招揽更多人，我把自己的衣领往下拉了拉。 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想把那根穿过锁骨的链子露出来。 果然，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我和昼的伤口，嘴里啧啧称奇，眼睛闪闪冒光。 我们的碗里很快便积攒起一些钱币。 如果能这样平安渡过接下来的几天，然后把钱交给老板通关，也挺好的。 但是事与愿违，临近回去时，那个身体强壮的男人忽然起身走向莫无凭她们。 当时是下午，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他的个子在人群里很显眼，我很快便注意到了，刚要出声提醒，那男人忽然奔跑起来，一把抓住她们装了钱的碗就要逃。 那只碗是在莫无凭的朋友——莫月的手上，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男人估计以为自己能顺利地把碗夺走，但是莫月紧紧抓住了那只碗，没有松手。 莫月被他带的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松手！” 莫无凭大喝一声，一把抓向碗里的钱。 男人一看钱要被抓走了，便也松开碗，去抢莫无凭手里的钱。 一些钱币叮铃咣啷地滚落在地，二人争相去抢。 莫月抓着只破碗，看着地上两个抢钱的人，无动于衷。 男人见钱都被莫无凭攥在手里了，便大骂一声，朝她脸上来了一拳。 “唔……” 莫无凭捂住鼻子，有血珠自指缝间滑落。 我看到莫月正站在男人身后，她的表情很宁静，好像还带了些困惑，不太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下一刻，她将手里的碗高高举起，然后，狠狠落下。 噗嗤。 很响亮的一声。 白色的脑浆混着红色的血液溅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那只碗，有一半都没入了男人的后脑勺。 莫无凭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液体，很高兴的笑了。 “太好了，钱还在这里。” 15 我震惊地看着她们两个。 莫无凭好像想到了我就在她对面，现在一定在看她那边，便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天快黑了，回去吧。” 她说道。 我和昼走在莫无凭和莫月身后，都垂着头。 我低头是因为被刚才的事所震撼到，所以现在不太敢看她们，昼则是因为一直都不喜欢抬头走路。 期间我悄悄抬眼看向她们，发现莫月的一条手臂似乎受了伤，正有血液从上面蜿蜒流下。 但是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感觉不到一样。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的手，不要紧吗？” 她回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莫无凭也转过了脸:“这个是她昨天自己掰断的，刚刚受了些伤，便又有血流了出来，不用太担心。” 话虽是这么说的，她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起莫月手臂上的血水。 擦完后，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莫月的嘴里。 莫月苍白的脸颊上鼓起一个包。 我听了莫无凭的话，有些发愣。 什么叫……自己掰断的…… 她大概也看出了我的迷惑，便出言解释道:“昨天和今天我们就是靠这个得到钱的——你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乞到钱的方法了。莫月她的情况比较复杂，有机会了我再告诉你。” “啊……好的……” “还有，不要在影世界里太在意三观道德，在这里，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道德。” 我们在天黑前走到了小院。 老板正等着我们，他让我们先在院子里站好，等待还没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已经回不来了。 接下来，佝偻人和细长人相互搀扶着走进院子。 最后，在夕阳的余晖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剩下两个人也回来了。不过因为他们比较不活跃，我并未怎么注意他们，只知道一个高点，一个矮点。 当最后一线夕照也从天空消失时，院子里亮起一盏惨淡的灯，老板走到队伍面前，一边用棍子敲击墙壁，一边开始发话。 “人到齐了，接下来，我要抽查一些人的成果。” 他好像，直接忽略了那个被莫月杀死的男人。 “就抽昨天没抽过的吧。晚兮，周乾文，王栽，把你们今天赚的钱交上来。” 我还有那个长得矮点的陌生男人走上前，把钱交给了他。 还有一个人没有交。 “周乾文，你的呢？” 老板的棍子咚咚作响。 “我……我……” 我看到那个高一点的陌生男人，也就是周乾文，正慌慌张张地在口袋里掏来掏去，他把身上每个口袋都翻遍了，甚至将白色的内瓤都翻了出来——那些内瓤像被踩扁的小鱼一样挂在衣服上，但是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我……找不到了……” 棍棒敲击墙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子里陷入了死寂，这样的乡下，夜晚竟然连虫鸣都没有。 “是今天没讨到钱？” “不……不是，讨到了……” 他的双腿如风中孤叶般剧烈抖动起来，声音也是显而易见的打着颤。 “那就是自己藏起来了。” “不是！不是的，我把钱放在口袋里……是王栽！他把我的钱偷走了！” “别血口喷人。” 王栽低着头，很冷漠地打断他。 “就是你！你这个……” 说着，他就要往王栽身上扑，老板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将他拉了回来。 “好了，没有钱，那今天晚上就给我加班。” 周乾文被老板拎在半空中，虽然他也挺高的，但奈何老板高大威猛不似常人，拎他时好像在拎一个小鸡崽子。 周乾文的眼睛发红，向外鼓起，灯光打在他的眼珠上，瞧着好像蒙了一层泪水。 “我……不要……” “散会。” 剩下几人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小屋里。 我和昼坐在一起，莫无凭和莫月坐在一起，剩下的王栽一个人待在角落。 很安静的夜晚，就在我快要睡着时，有人忽然说话了。 “周乾文把我的手臂打断，让我卖惨来赚钱，然后再从我手里拿钱——这些本就是我该得的，我没有偷他的钱。” 是王栽，他在解释他和周乾文的关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他们跟我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无法印证他的话的可信度——他也是一个成年男子，周乾文就算体格比他强壮，力气比他大，砸断他的手并逼着他乖乖听话也是有一定难度的吧。 “在这里，活着就是一切，不必向我们解释那么多，我们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去刻意陷害你。” 大概是看氛围有些冷，莫无凭出言安慰他了一下。 听到莫无凭的话，我又想起白天发生的事了。 能面不改色的杀死一个人，莫无凭和莫月也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温良无害。 不过这些跟我又没什么关系，只要不惹她们生气，好好度过这几天就是了。 如果真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那就再说吧。 我垂下头，将脸埋在双膝间，准备睡觉。 因为疲惫，我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大概到后半夜时，气温降了下来。 微凉的空气唤醒了我的一部分意识，朦胧之间，我感觉有人在触摸我的腹部。 谁？ 我硬撑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想要看清是什么在摸我，但是室内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能感觉到，有一团热哄哄的东西正在我的耳边。 大概是因为睡懵了，再加上冷，我下意识朝那团热意靠去。 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气味。 一只手接住了我的脑袋，将我放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很快，我便再次陷入睡眠。 16 第二天，我是被巨大的踹门声吵醒的。 因为是缩成一团睡了一夜，所以醒来时脖颈肩膀处很是酸痛。我迷蒙地睁开眼睛，看到了默默注视着我的昼。 他的眼睛很清明，看起来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怎么了，昼。” 我下意识问道。 他移开了视线。 “起床了！吃完饭赶紧去乞讨！” 门外是老板的叫喊声。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走吧，昼。” 院子里摆了一张破破烂烂的小木桌，上面摆了几碗汤。 那汤十分的清澈，把脸趴在上面，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拿起碗里的勺子搅拌了一下，传出的分明就是水的声音，几颗小米粒在水面上漂浮了一阵，复又沉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在这个世界里，我还没有吃过饭。 很奇怪的一件事是，即使没有吃饭，我也不会感到饥饿，大概是因为这里是人的意识世界，肉体会出现的需求便削减了许多。 说实话，如果没必要的话，我不太想吃这里的东西。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王栽忽然端起桌子上的一碗汤开始往下灌。 我有些吃惊地看向他，他的眼睛一点神采也没有，脸色发青，正是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或许是昨天的事给了他打击。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活不久了。 “虽然在这里人们的饥饿感会被大大削减，但不代表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吃或喝点东西。” 莫无凭走到我身边，解释道。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她只是拿手指碰了碰碗沿，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倒是她身后的莫月，上前端起碗开始慢慢地啜饮。 我转头看向昼，发现他正低着头抠自己的手指，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算了，我想，就喝一点吧。 就在我端起碗，看着那倒映着天空的汤水逐渐凑近我的嘴唇时，先前关昼的那件小屋里忽然穿出一声惨叫。 凄厉，尖锐，听起来不像人，倒像是狗发出的。 我的手一抖，那碗汤便翻在了地上。 “诶……” 不过已经没有人注意我这边了。 因为那间小屋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有东西爬了出来。 还没看清楚那东西的模样，一股恶臭的气味便飘到了鼻端。 血腥味、腐烂味、排泄物味，各种难以描述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我的鼻子。 王栽站的离小屋最近，也是最先看清那东西的人，我看到他奇怪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哇地一声把刚喝进去的汤吐了出来。 现在空气里又增加了一股胃酸味。 幸好我刚刚没喝汤，不然的话，我现在肯定也像王栽一样大吐特吐了。 我捂着鼻子，终于看清了那玩意儿的样子。 它四脚着地，身上长着长长的毛发，颜色很黑，是黑糊糊的一团，不过这黑里又带了些红，像是那种积攒过厚的血垢糊了一身。 它的脑袋两旁长着跟耳朵一样的东西，像是耷拉着的狗耳朵。臀部生着一根细细的棍子，有点像尾巴，不过又丑又秃，拖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黑红色的痕迹。 它哆哆嗦嗦地朝我们叫起来，一张嘴，便有红色的液体吧嗒吧嗒往地上滴 “呜……汪……欧……” 狗？ 但是，哪有体型那么大的狗，看起来都快赶上人了…… 人…… 如果这不是狗，而是人呢？ 我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我赶快去看它的手，如果是人的话，应该有五根手指。 即使它的手血肉模糊成了一团，即使指头都被切掉了，我依旧可以看出手掌顶部是分成了五个叉。 是人啊…… “是周乾文。” 莫无凭忽然说话了。 我已经来不及细想她是怎么看出来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周乾文了，脑子里只浮现出四个字。 采生折割。 将活生生的人通过血腥残忍的手段做成动物——比如在人的身上用针刺出大量血液，趁血尚热之时将刚从动物身上剥下来的皮裹在人身上，人血与动物的血交粘坐牢，永不脱落，这人看着便像是一只动物了，然后用这种怪物招摇撞骗以敛取钱财。 又或者想办法让人的皮肤先脱落，然后用动物的毛发混着特别的药抹在人的身上，渐渐的，随着人的生长，动物皮毛便与人的肉长在了一起，好像天生如此。 不过一般被采折割生的都是小孩子，也许是因为小孩子新陈代谢快，皮肉生长粘合的也快，成功率更高。 想到这里时，我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怪不得我们不能通过劳动获取钱财，怪不得老板在我们眼里是如此的高大强壮。 因为，我们在这里的身份，就是小孩子。 我回过神，看向地上的东西。 “周乾文”正趴在地上，冲我们呲着血糊糊的牙。 “吃完了没，吃完了赶紧走。” 老板又开始咚咚敲着棍子催人了。 佝偻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周乾文”脖子上栓了一根绳子，牵着他往前走，其实不能说是牵了，因为“周乾文”的四肢明显因为疼痛而战栗不已，根本无法前进行走，是佝偻人拖着他往前走的。 地上留下一道浓重的血迹。 这次，他没有牵细长人的手，细长人像被抛弃了一样，一边发出尖锐刺耳的哭声，一边摇摇晃晃地跟上了他们。 “别走……别走……等等我……” 三个“人”走出了院子。 “走吧。” 我转向昼。 17 这是庙会的第三天了，还有两天，这个世界就要结束了。 我们已经找到了存活下去的方法——在身上制造伤口，博得路人同情以乞到钱，然后跟老板交差，只要这样应付着老板，熬过剩下两天就可以了吧。 但是，莫无凭之前说过，越往后生存会越艰难。 所以我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大概是因为“周乾文”的加入，佝偻人他们的旁边围了更多的人，我时不时能听到狗哀嚎一样的声音，每当有这样的声音响起，人群便总会发出不明意义的嘘声。 真是，可怕。 我转过头，看向昼，发现他竟然在看我，不过注意到我的视线后他又移开了眼睛。 “怎么了昼，为什么从今天早上开始就看着我呢，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昼又看向我，没有一点要说话的意思。 我很耐心地等着他。 半晌后，他终于张开了嘴。 “你的锁骨，疼吗。” “有点疼，但是能够忍受。” 我摸了摸挂在锁骨上的链子。 “说起来这里还挺好的，疼痛和饥饿感都削减了很多，如果现实里也能这样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天天为一日三餐奔波了。” 昼盯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移开了目光。 习惯了。 “你的手腕呢？” 他摇了摇头。 我们之间再次回到了沉默。 坐在地上，什么都不用干，这样悠闲的白日让我有了困意。 我把头埋进臂弯里，想休息一会儿。 脚步声，小贩的吆喝声，狗嚎声，人群发出的嘘声。 这些声音混成了一弯河流，在我的耳边绕来绕去，却无法流进耳朵，进入大脑。它们蜻蜓点水一般地撩拨着我的神经，若有若无，若即若离，但是，不久后，它们就离我越来越远了，远到无法触动我麻木的鼓膜。 我快睡着了。 大约是在我睡着的前一秒，很清脆的一声巴掌响在我的耳边炸开。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哎呀，只是碰碰，那么急做什么？” 很熟悉的声音。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身上的某处就好像疼了起来。 我抱一种不知道怎么描述的心情，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小晚需不需要钱——你弟弟也太凶了吧，我只不过想摸一下你的头发，他就要把我的手拍开，真想一条护主的好狗。” 虽然我在心里默想拍得好，但还是很平静地回道:“不需要了。” “那就行，如果有需要了，可以来找我，我就在那座房子里等你。” “……” 我看着男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昼垂着头，虽然面无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从他那冷硬的脸上看出些许怒气。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我把手放到昼的膝盖上，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很快，又到了回去的时间。 今天的人明显多了许多，即使快天黑了，依旧有很多人围在那里想要看狗人。 佝偻人一边跟围观群众鞠躬作揖，一边牵起绳子要带“周乾文”回去。 细长人又被他抛下了。 我经过的时候，看到细长人朝“周乾文”虚空踢了一脚，看起来他对“周乾文”抢了他的位置很是不满。 佝偻人看到了，便在细长人头上拍了一巴掌。 被打后，细长人很委屈地低下了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尖锐的哭腔。 佝偻人没搭理他，拉着“周乾文”就要走，细长人见佝偻人不吃他这一套，便收起了声音，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 他们这个相处模式，有点意思。 到了小院后，像之前那样老板又要开会训话。 他先是表扬了一番狗人，说它给自己带来了从未有过希望，又批评了细长人，说自己不需要过时的废物。 训话期间，我见细长人的脸上是遮不住的愤怒，不过老板根本就不怕他，而且他虽然生气，也确实没有当面顶撞老板。 至于“周乾文”，他看着越来越不像人了，今天早上还能从他乌漆麻黑的脸上看出几分人的模样，现在，他的脸已经完全被肮脏的毛发遮挡了。 接着，老板要抽查今天“挣”的钱。 莫无凭、莫月、昼还有那个细长人被抽查了。 前三个人都没有什么问题，轮到细长人时，老板却好像故意要找他的茬一样，不停地辱骂他。 “你这个蠢货，之前我还那么看好你，今天就挣了那么一点钱？” “长得跟杆子一样又丑又蠢，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被人乱棍打死了！” “还有你那个哥也是，跟一团屎一样，要不是我，他早就……” 本来细长人一直在低头忍耐怒气，但当老板骂他哥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尖叫着朝老板抓去。 “啊啊啊啊——” 还没等老板出手，旁边的佝偻人就一把抓住了细长人并将他扔到后面，然后开始不停地向老板说着什么，不过他的语速太快，说话又有很重的口音，我没有听懂。 说到最后，他竟然跪了下来，嘭嘭磕着头。 再看细长人，他正跪坐在地上，一脸的迷茫，好像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很快，那迷茫变成了惊恐。 他的脸本就与常人不同，虽然此时是他在害怕，但那张脸、那幅表情却会令别人恐惧——铅笔头一样的额头挤在一起，两只几乎相通的眼珠子朝太阳穴滑去，看起来就像是要掉出来一样。 老板摸了摸被他抓破的脸，缓步朝他走去。 他们的体型差过于大了，从我这个角度来看，就像是一座山缓缓移向一只蝼蚁，马上就要将其碾死。 佝偻人依旧在磕头，额头上已是血肉模糊。 老板把细长人扶起，朝他点了点头，又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细长人那向两边滑落的眼珠子这才停下，且有了向中间靠拢的趋势。 但是没等他完全恢复过眼睛，老板就双手握着棍子，朝他的腰部用力击去。 噗嗤一声。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摸了摸，将手放至眼前，但因为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又太黯淡，所以并未看清那是什么。 佝偻人的头还磕在地上，很长时间都没起来。 老板拖着沾了血的棍子，一步一步走到佝偻人面前，然后将棍子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弟弟不会管，那就只有我管了。” 细长人下半截身子立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遭受了什么。 他的上半截躺在地上，沾了一些沙土，将本就不干净的身体搞得更脏了。 一坨软烂的东西流在地上，细长人因为疼痛像小虾米一样蜷起身子。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那个尖细、怪异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把这里收拾干净，恶心死了！” 抛下这句话后，老板离开了。 18 第四天。 临出门前老板又训话，说是明天庙会就要结束了，他要离开这里去其它地方了，只会带走最有用的，其他没用的就不要了。 从这些话里，我隐约猜到我们可能熬不到第五天结束了。 也许是今天晚上，也许是明天，他会进行“大扫除”。 细长人死了，佝偻人便牵着狗人去乞讨，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我总觉得他有几分孤寂。 毕竟是他弟弟吧。 他们的身边依旧围了许多人，喝彩声、钱币坠地声不绝于耳。 靠着身上的伤口，我和昼也乞到了一些钱。 莫无凭和莫月应该也没有问题。 至于王栽，我不知道他是在哪里乞讨，也没有想过要关注他。 我的斜对面，是一座庙，烟雾缭绕，香客不绝，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朱红色的大门，以及里面一点灰色的石壁。 “昼，我想去那座庙里看看。” “……嗯。” “你跟我一起去吗？” “嗯。” “拿上碗，走吧。” 庙里面的人很多，我拽着昼的袖子，怕我们走散了。 这座庙是很典型的中国建筑，方正，对称，不过大概是土地有限，其规格并不是很大。 我和昼贴着墙根绕着庙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再加上白天人多，我们也不敢随意乱动什么东西，所以很快便又回到了门口。 就在我们要离开时，有人拦住了我们。 “善士，为什么这么快就要离开呢？是因为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我有些吃惊地看向他，发现他穿身着道士服，五官普通没有什么记忆点，但透着一股和善，正笑微微地看着我和昼。 应该是这里的道士吧。 “嗯……只是，进来看一看。” “要听听这座庙的事情吗？” 我可以……把他理解为触发剧情的npc吗？ 我点了点头，等他的故事。 “这座庙是跟着村子一起出现的。从它出现起，便担任着守护村子的使命。” “它矗立在村子的边界，只要一看到它，外出回归的村民便知道自己就要到家了。” “洪水，大火，蝗灾，地震，这座庙保佑着村子，使它免于毁灭。它不光保佑村子，也会保佑经过它的外人。” “什么时候感到痛苦了，便可以来这里坐坐。” 没有了。 很短且抽象的故事。 “……好的。” 听完了故事，我和昼离开了，这次，他没有拦我们。 只是，道士的目光，很久都粘在晚兮和昼的背影上。 回到原位后，我的心里愈发不安。 道士的话，总给我一种要发生什么的感觉。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了。 “昼，我离开一会儿。” 昼看着我，没吭声。 “放心吧，我肯定会在天黑前回去的。但你也不用等我了，该回去时就自己回去。” 我看昼依旧没有接腔的意思，便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 身后传来昼的声音。 “去——” 因为我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所以只好说:“去找个人。” 我确实是去找人的。 是找那个之前带我去他家的男人，但是因为不知道他叫什么，所以到现在我对他都没有一个固定的称呼。 我按着记忆往他家走，期间无数次觉得自己走错了——这里的房子和路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和区别，好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不过，因为刚去过不久，我最后还是顺利到达了。 看着那座孤零零的、突兀的矗立在斜阳下的房子，我慢慢走了过去。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我敲了敲房子的门，有人来开门了。 果然是他。 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怎么，又缺钱了吗？这次再想要钱的话，可需要先付出代价啊。” “不是。” “那怎么了，是想今天晚上再陪我一晚吗？” “对。” “别生……啊？” 我定定地看着他:“今天晚上，我来找你。” 留下这句话后，我转身走了。 其实往回走的时候，我有点后悔。 应该亲耳听到他答应的，不然万一他想拒绝怎么办…… 不过，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 回到庙附近的时候，我看到昼还在原地等我。 天色已晚，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地上扔的到处都是破果烂叶，其他乞者也都回去了，只有他坐在原地，守着那只破碗。 我走到他旁边，拿手指关节敲了敲他的头顶:“走吧，该回去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拿着碗站了起来。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到小院时，其他人都已经排成一排站好了，顶着老板的目光，我拉着昼也赶快站了进去。 见人到齐了，老板开始发话。 “今天，所有人都要把钱上交给我，每人最低两百，查好就交过来吧。”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院内更是寂静如坟墓。 每人两百…… 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够。 但是没人敢抗议，昨天细长人的例子还摆在眼前呢。 我查了一下我和昼今天讨到的加上前几天没有被抽查走的钱，正好210元。 我偷偷从下面抽出一张10元的，将其他钱都塞到了昼的手里，然后把那10元滑进袖子只露出一只角，装出一幅手里有很多钱的样子:“我今天去找那男人要钱了，钱够，这二百你拿着。” 其实那男人根本就没打算再提前给我钱了。 昼一直盯着从我衣袖里露出的那一小片十元钱，担心被他看出破绽，我不免有些紧张。 “好了，快去交钱吧。” 我拍了拍他的背，催促道。 昼听话的去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 希望，今天晚上，自己的计划可以顺利实施。 接下来，莫无凭和莫月也把钱交上去了。 我有些吃惊她们两个竟然真的集够了四百。 不过，她们一看就是很厉害的那种人，估计有她们自己的方法。 佝偻人也把他和狗人的那两份也交了上去。 就剩我和王栽了。 老板先问王栽的情况:“王栽，你的呢？” 王栽低着头:“被人抢走了。” “抢走了？别编那么蹩脚的瞎话，是你把钱藏起来了吧！” 王栽抬起头，面如死灰:“真的被抢走了，他们看我是残疾人，就肆无忌惮地来抢我的钱……” 这时，我好像明白了两人一组的意义。 为了讨到钱，需要在自己身上制造看起来较为明显的伤口，但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在受伤的情况下容易遭到抢劫，两人一组，一人负责受伤，一人负责保护钱和队友，确实更安全和高效。 虽然我和昼是两个人皆受伤了，但两个人凑在一起的安全性肯定会比一人高。 至于先前那个被莫月杀死的大个子，我并未在他身上看到显眼的伤口，他应该就是想靠抢钱来交差的。 “那就今天晚上加班！” 然后，老板转向了我。 “晚兮，你的钱呢？”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袖子里的那10元，然后递向了老板。 “在这。” 大概因为紧张，我放空眼睛，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我不知道周围人的反应都是怎么样的，但是总感觉有一道目光快要将我盯穿了。 “我说的是200，你聋了？” 因为觉着一直伸着手有点傻，我便将手放下了:“没有，我只有10元。” 那道要将我盯穿的目光更强烈了。 “好，好极了。” 老板阴笑起来。 “你今天晚上也留下来加班。” “散会！” 老板一敲棍子，率先走进了中间的屋子。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我准备过去。 这时，有人攥住了我的手腕，我回头，看到是昼。 他的眼睛依旧空洞漆黑，但是，我能看出里面的熊熊怒火。 “没事的，我有办法。”我安慰他。 “但是如果明天早上我真的变成……，那你就去庙里面找那个道士，多问问他，知道吗？” 昼依旧紧攥着我的手腕，这小子还真有劲儿，握得我手腕都疼了。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真没事。” 我看到了在昼身后的莫无凭，她脸上是难掩的怜悯和同情。 “那个，如果你们知道怎么出去的话，可以带着昼吗，谢谢了。” 她点了点头。 我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我没有再看昼，而是跟着老板进到了他所在的那间屋子里。 门渐渐合拢了。 昼的最后一小片衣角，也被门挡在了我的视线之外。 19 我和王栽贴墙站好，老板暂时没有管我们，而是在摆弄桌子上的东西。 由于室内光线过于黯淡，我看不清桌子上放了什么，只能听到叮铃咣啷的铁器碰撞声。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那些声音，我的心里格外平静。 也许是因为昼刚才对我表现出了极大的不舍和关心？ 好吧，我承认这个原因会显得我很没出息，但是你要明白，昼在现实里对我一直是半搭不理的，有时候还会阴阳我，看到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会因为我出现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对我而言是件很新奇的事。 而且此前我一直是个性格孤僻的边缘人，现在忽然站出来保护了身边的人，是不是看起来也会像个英雄？ 我的恐惧被一种很可笑且幼稚的情绪冲淡了。 但是我旁边的王栽就不是这样了。 他一直在发抖，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牙齿上下碰撞的咯咯声。 虽然他一直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感，但到这种时候果然还是会害怕吧。 说不定再过一会儿我就跟他一样了。 “晚兮，过来。” 老板发话了。 倒霉的我走了过去。 老板把桌子上一盏小台灯按开了，他侧过脸，阴笑着瞥了我一眼，用手在桌子上挥了一把:“这些东西，你想用哪个？” 我仔细看起来。 桌子上，有几把长短不一的刀，一捆长针，斧头，锤子，内里泛着铁锈色的铁桶，剪刀，鞭子，一个疑似大花瓶的器物，还有一些我叫不上来名字的玩意儿。 我哪一个都不想用。 也许是因为我沉默了太长时间，老板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找不到喜欢的吗？” “……” “说实话，我走街串巷那么多年，你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的一个。” “我是真舍不得把你做成那幅鬼样子，太浪费了。” “不如，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吧。” “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剥皮的时候，会不会更动听呢……” 我垂眼看着桌子上的那把尖刀，思索着反杀他的可能性。 感觉……不太可行。 他太强大了，恐怕在我把刀子插进他的眼睛之前，他就已经把我的脖子捏断了。 “走吧。” 他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往里屋引，光是一条手臂就把我压得有些喘不过来气。 “王栽也过来。” 他把我按到了里屋的一张床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这场面似曾相识。 王栽依旧贴墙站着，老板安置好我后，便转向王栽:“去把桌子上的刀拿过来两把。” 王栽又出去拿刀。 “别怕。” 老板笑呵呵的摸了摸我的肩膀。 这是要开始剥皮了吗。 但就用两把刀吗，用两把刀，把我身上的皮剥下来…… 计划要失败了吗…… 王栽拿来了刀，老板取过一只，在我脖子处比划着。 “这里……还是这里？” 老板兴致勃勃地要刀尖轻戳着我的脖子，就在他找准一处准备使力时，他身后的王栽忽然动了。 王栽握着手里剩下的那把刀，狠狠朝老板的后脖颈扎去。 但是因为老板实在是太高大了，他只扎到了他的背部靠上的地方。 大概老板也想不到，刚刚那个吓到牙齿打颤的人，会忽然发难。 老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眼神也变的可怕起来，他大吼一声，反手将刀子从背上拔出来。 然后用那把染了血的刀子，直接刺穿王栽的胸膛，将他钉在了墙上。 王栽像一只濒死的小动物一样，在墙上挣扎起来。 期间王栽一声也没有吭过，他好像在演一部属于他自己的默剧。 大概是因为我并没有怎能关注过他，所以看到这幕时，心里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也许是为了自救，也许是不想看到同伴在眼前死亡，又或许两者都有，他像英雄一样站了出来，企图杀死强大的敌人。 虽然失败了，但是，但是…… 我并不是个煽情的人，王栽的行为，说是拼死一搏也好，说是不自量力也罢，但在很久以后，都无法让我忘掉。 趁着老板对王栽发怒的空档，我跳下床，也准备拼一把。 当然并没有成功，老板很快便反应过来，伸手捞住我的后衣领将我甩回了床上。 床是硬的，我的脑袋猛得磕在上面，发出巨大一声闷响，无数只蜜蜂在我的脑子里撞来撞去，我的眼前闪过一阵阵金星。 “你跑什么？！” 老板在我耳边大吼起来，但因为头太晕了，我其实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 随后，穿裂的剧痛在我的左肩炸开，好像有什么冰冷的硬物伸了进去，但它没有停，还在往里生长，一直生长，一直生长…… 在浓郁的血腥味中，我嗅到了木屑特有的气味。 是刀子割开了木头吗？ 不，应该是刀子先割开了我的肩膀，然后又穿过了木制的床板。 我被钉在了床板上。 老板好像被激怒了，他钉完我后，便过去找王栽。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对刀子割开皮肉和切开骨头的声音很敏感。 每次去菜市场路过肉铺时，只要是老板在剁肉，我都会产生一种特别的感受。 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难受，又有点手痒，而且那声音总能穿过其他嘈杂的噪音，很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现在也是这样，即使脑子里一直有嗡嗡的声音，即使头疼得快要炸开，我也能清晰地听到刀子在肉里搅来搅去的声响。 咕叽。 这是在切肉。 喀喇。 这是在断骨。 嘀嗒。 这是血在滴。 快停下吧，好难受。 一开始，我还能听到王栽痛苦的叫声，后来，他的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 王栽死在了我的面前，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血腥气充斥着我的鼻腔。 收拾完王栽，老板喘着粗气来找我。 他伸手抓住插在我肩膀处的刀柄，用力向锁骨处划去。 剧烈的疼痛袭来的一瞬间，我几乎弹了起来，但因为是被钉在床上，所以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加剧了伤口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 太疼了，我发出了很刺耳的惨叫，然而，老板在这惨叫中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我用那只没有被钳制的手去推他，却被他拿另一把刀将这只手也钉在了床板上。 太疼了，我的喉咙像被攥住一样，紧缩着发不出声音。 大概是因为木板加上骨肉的阻力太大了，他切我的时候并不方便，所以，很快，他便停手了。 他甩了甩手，把插在肩膀处的刀子拔了出来，然后，又将刀刃斜扎进皮肤里，开始缓缓地割。 这是在剥皮。 难以忍受的疼痛使我陷入了半昏迷状态，除了不时发出几声呻吟，我几乎就和死了一样。 但是，在不知何时停止的痛苦中，我竟隐约听到了三下敲门声。 这声音像是救命稻草，让老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 …… ……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有几幅画面隐隐存于脑中——黑色的人影走到了床边，随后高大的身躯倒下，发出巨响；夜风吹过我的头发，有几缕一直挠我的鼻尖。 有说话的声音，好像有人吵起来了，声音还很熟悉…… 我从一个怀里被抱到另一个怀里，鼻端萦绕着温暖的气息…… 20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躺在旁边的秦澜生。 所以说，我活着出来了。 肩膀上的神经似乎还在隐隐发痛，我轻轻按了按，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太累了，跟上次从影世界里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那个时候我还想着要去上班，但现在只想把自己关在卧室。 濒临死亡的感觉，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就在我坐在床边发呆之时，床上的秦澜生有了动静。 此前他一直都很安静，我甚至听不到他呼吸的声音，现在，他像活过来一样，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早上好啊，晚兮。” 他好像心情很好，从后面抱了抱我。 但是，我的心情一点也不好。 我搞不懂，我的人生已经够无聊了，为什么还要遇到这种可怕的事情，这样想着，我有些呼吸不上来了，胸口里仿佛爬了无数只蚂蚁，正密密麻麻地噬咬我的血肉。 虽然负面情绪激增，但是，我甚至不知道该去怨恨谁。 影人和影世界就像客观存在的法则，我没有能力去怨恨它们，那么，好像就只能怨恨我自己了。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些东西了？ 如果死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时，旁边的秦澜生因为一直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便又开了口:“你怎么了，小晚，怎么感觉心情不太好？”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张开沉重麻木的嘴唇:“没事，做噩梦了。” “天亮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如果小晚想让我陪你的话我可以留下……开个玩笑嘛，小晚不要那么看我……” “我想睡觉，不需要你陪，你想走就走吧。” “好吧。” 秦澜生的眼睛暗了暗，他穿好衣服，在走出卧室前忽然问道:“小晚，你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嗯？” 我刚才走神了，没听到他在问什么。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多来陪陪你，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屋子里，总觉得有点孤单……” 他抬头打量一番房屋后，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响起，我呆滞地坐在床边。 现在虽是夏天，但我手臂上的寒毛浮起一层。 什么叫……只有一个人住…… 昼不在吗？ 我走出卧室，看到客厅的床上，昼明明就蜷缩在那里。 虽然昼一向喜欢以后脑勺示人，但他好歹是个成年人，往小床上一躺还是挺显眼的。 那为什么秦澜生会认为我是独居，是真没看见，还是在开玩笑？ 但是，他的语气，并不像开玩笑。 我的脑子里又乱了起来。 也许是我站在门口太长时间了，昼有所感应，爬起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漆黑深沉，好像一枚警钟，敲醒了混乱的我。 “昼，刚刚你在这里吗？” “嗯。” “你看到方才的那个男人了吗？” “……” 昼不理我了。 他好像很不喜欢那个男人。 昼的表现给了我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感令我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我还活在现实里，至少我能看见昼。 昼沉默片刻，又爬起来，给了我一张纸条。 “莫无凭托我给你的。” 我接过纸条，打开，发现上面有一个邮箱的账号和密码。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登上了该邮箱。 那里面只有两封邮件。 第一封 晚兮，你好，我是莫无凭，想通过这封信告诉你一些事情。 在你和王栽被‘老板’带入中间屋后，我们也被关进了小黑屋里，你的室友昼期间一直表现的很焦躁，但是门被锁上了，我们没有办法出去救你。大概在后半夜的时候，那个佝偻的男人把屋门上的锁打开，放我们出来了，我猜测是因为他弟弟的死亡使他产生背叛老板的念头并付诸了实践，我们本来准备冲进去救你，但是看到一个男人抱着你走了出来，他告诉我们老板已经死了，可以寻找出口离开了。 这是很奇怪的地方，因为我一直以为老板是这个影世界的主人，但他死后世界并未崩塌，我们也没有成功逃脱，我怀疑那个抱着你的男人才是世界真正的主人，因为他在里面的行为明显不受限制——一开始是保护了一夜没有回去的你，后来有从老板手下救了你。 昼和他发生了争执，他似乎不想让那个男人碰你，后来你被接到了昼的怀里，昼告诉我们你和他白天在庙里遇到了道士的事情——但是，我和莫月去了庙里好几回都没有碰到什么道士。 我怀疑出口就在庙里，随后我们开始出发前往庙，那个男人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进入庙以后，我们发现了一处被铁链锁上的暗门，但是没有钥匙，无法打开，那男人竟然走上前直接用手将链子扯断了这也是我怀疑他的一点——在影世界里，影世界的主人可以支配世界中的任何一个东西。 走出暗门后我和莫月成功回到了现实世界，你和昼应该也是，如果你恢复过来了，可以与我联系，我的电话是177＊＊＊＊＊＊＊＊。” 第二封 影世界规则: 1.在影世界中死亡，现实里也会死亡。 2.影世界里的伤口不会带到现实。 3.…… 中间有一大段都是莫无凭讲过的，我跳过它们，来到了比较陌生的一部分。 11.不要妄想报警，所有有关影世界的东西都会被自动屏蔽。 12.为方便起见，一般称被拉进影世界的人为玩家。 13.影人可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不过与常人有异，如没有影子，双目无神，身体冰凉。 14.影人可以通过占据意识力衰弱之人的肉体来将自己伪装成常人。 15.只有曾经创造出影人的人才可以看到影人，其他人皆不能。 16.创造出影人的人皆为意识力丰富之人。 17.影人并不一定都是坏的，也有是因原主比较积极的意识而产生出来的影人，该类影人都比较友善，可作为队友或朋友。 18.影人若根据某个玩家的记忆建造出影世界，该玩家在回到现实生活中后可能会出现情绪波动较大的情况。 我研究了一会儿，大概了解了一些东西。 不过，更详细的，或许还要问问莫无凭吧。 21 我把手机号输进通话框里，犹豫了一会儿才按下去。 我其实是有点“怕”莫无凭的，她给人的感觉是集理性、智慧、温和、友善于一身的完美人，我从未见过她失态的模样，就连她在上个世界与人发生冲突时，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 电话铃声响了几秒钟，有人接通了。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莫无凭吗？” “是我，你是……晚兮？” “对。” …… …… 我们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通话。 莫无凭告诉我，为了应对影人和影世界，一些人成立了组织，单个组织里信息共享资源共通，可以提高组织成员的存活率。她就身处一个组织之中，还问我要不要加入她的组织，她会很欢迎我和昼的。 我拒绝了，原因是她告诉我，如果加入了组织就不能随意退出，要一直为组织效力，死之前都不能彻底脱离影世界。 我询问了她脱离影世界的办法，她说目前没发现什么确切的方法，但确实有人脱离了。 她还问了我有关那个男人的事情，我把我与他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下，我告诉她，在第四天天黑前，我找过那个男人，并与他约好晚上见面，当然，我晚上是不可能出门的，我在赌，看他会不会因为我的失约来找我，我赌成功了，他来了。 …… …… “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莫月好像在找我。” “好的，再见。” “再见。”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该吃饭了。 我要出去买菜，钥匙一直都放在床头柜上，去床头柜上找钥匙时，我发现那个显眼的绿色闹钟不见了。 我把钥匙圈挂在食指上，一边转动一边在卧室里搜寻闹钟的踪影。 抽屉里没有，柜子里没有，床上没有，地上没有…… 真的不见了。 “昼，见到我的闹钟了吗？” 我一边跪在地上歪头往床下看去，一边大声询问昼。 那边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一双脚立在了我旁边。 我抬起头，看见昼站在那里，手上拿着那个绿色闹钟。 “它太吵了，所以我把它扔在了抽屉里。” “它……响了吗？” “在你醒来之前响了。” 去卖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闹钟的事。 第一次进入影世界里时，它就曾用响声把我从里面拉了出来。 这一次，从影世界里出来后，我应该还昏迷了片刻，闹钟是在我醒之前响的，大概就是在我刚从影世界里出来的那个点。 这个叫楚褚的人，把闹钟寄给我，是为了救我吗？ 我应该去查一查，看这个人是不是我曾经的同学。 但是我上学时人缘并不好，几乎没几个朋友，与老师的关系也不亲密，如果真要查的话，难度肯定很大。 而且，我还想查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在二十几年前，我是不是曾被拐卖过。 不光莫无凭怀疑上个世界是根据我的记忆建造出来的，其实我自己也怀疑——刚从里面出来时，我的情绪忽然很低落，甚至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规则里的最后一条就是:影人若根据某个玩家的记忆建造出影世界，该玩家在回到现实生活中后可能会出现情绪波动较大的情况。 也许就是里面的一些场景触动了早已被我遗忘的记忆，所以我才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正常情况下，我应该去问父母的。 但是，我已经很久没跟他们联系了，我没有他们的手机号，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所以，我需要找其他途径。 从影世界来看，这场拐卖案情节应该比较严重，或许，我可以从报纸或网络上找到些讯息…… 因为想的太入迷了，走路时，竟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我下意识就要道歉，结果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晚，你怎么在这儿？” 竟然是秦澜生。 “出来买菜。” “你会做饭？” 他好像有些吃惊。 “当然，不然我要饿死自己么，外卖又那么贵。” “好好，是我多嘴了，那我可以去你家尝尝你做的饭吗？” “不——” 我本来想拒绝，但忽然想到他之前看不到昼这一回事。 或许，我可以把他带回去，看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昼。 “算了，如果你想，可以过来。” 秦澜生的话很多，从遇见他一直到家为止，他都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且不乏一些肉麻到油腻的话。 “小晚，今天晚上你上班吗？” “小晚，你调的酒只有我能喝。” “小晚，我准备出去旅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小晚，明天晚上你下班后跟我走吧。” …… 他话可真多啊。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一巴掌拍到了门上:“进屋后小声点，这是我家。” “……哦。” 开了门，我朝他眼神示意，让他进去。 秦澜生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进了屋，带上了门。 “咳咳，这个——是我室友，昼。” 我有些紧张地指了指正蜷缩在床上的昼。 秦澜生轻轻瞟了一眼昼的方向。 “哦。” “你之前，是没看到他吗，为什么会说我是独居……” “不是，给你开个玩笑。”秦澜生很调皮地笑了，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他好像觉得自己这样很好看。 “这样的玩笑，还是不要开了吧。” “对不起了，小晚，我不知道你会害怕，但是你的室友也太安静了，感觉跟自己一个人住也没有什么区别嘛，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来找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用了，”我打断了他，“我没有害怕，只是感到奇怪，所以才会问你。” “哦。” “我去做饭，你在这里待着别动。” “我可以打下手的！” “不需要。” “……” 我又做了一锅乱七八糟不知道叫什么的饭。 昼像往常一样，帮我拿碗拿筷子。 我和昼很沉默的吃起饭来。 但是，秦澜生像是看见了什么珍稀品一样，对我的饭大惊小怪。 “哇塞，这是小晚做的饭吗，总感觉……很奇特。” 秦澜生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口。 他缓慢地咀嚼着，从我这个角度来看，好像一只反刍的老黄牛。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 “很独特……的味道。” 他点了点头。 “……不想吃就别吃。”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一吃到小晚做的东西就很想哭。” 我以为他又在犯病胡说，结果抬头一看，发现他的眼圈真的红了。 “你……” “对不起，没有控制好情绪，但是，在小晚身边，真的很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对别人暴露出来的、专门针对我的感情时，我一直都这样，不知道要做什么。 就在气氛陷入沉默之时，坐在对面的昼忽然起身，往厨房走去。 在他转身之前，我看到他的眉头正紧缩着，像一只不耐烦的小狗——其实昼大部分时间都是面无表情的，忽然表现出了这么明显的负面情绪，倒让我有些吃惊。 真是奇怪，这两个人，让我生出一种还在做梦的感觉。 我转移了话题。 “明天我想去十九中学看一下。” “……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对，要查一些东西。” “是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上忙呢。” 秦澜生拿纸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只是想查一下，我的高中同学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楚褚的人。” 22 “我可以帮你查，小晚，我有认识的人在十九中教书。” 我知道他人脉很广，但没想到有一天可以为我所用。 但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帮我做了这一件事，我该怎么回报他？ 请他吃饭？给他送礼物？ 他家有钱，会缺我给他的东西吗？ 秦澜生好像看出了我的纠结，便出言安慰:“没事的，一点也不麻烦，就当我补偿你这顿饭钱了。” 他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碗。 “……好的，谢谢。” 我向他道谢。 他很高兴的笑了，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今天晚上还要给我调酒啊。” “……嗯。” 他把左手放在桌子上，食指和中指伸出，剩下三指握在一起，令左手像长了两条腿那样朝我的手走来。 我看着他这幼稚的举动，有些吃惊，便没有躲开。 他的手如愿握住了我的手。 厨房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我被吓了一跳，立马将手抽了出来，走向厨房。 “怎么了，昼？” “锅掉地上了。” “没有砸到你吧。” “没有。” “那就好……” 秦澜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后，撩了撩我耳边的碎发。 “我还有事，先走了，小晚。” “再见。” “再见。” 秦澜生双手插兜，一边哼歌一边开门走了。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又转向昼。 “昼，你是不喜欢他吗？” 昼刷着锅，没理我。 我看他没回答，以为得不到答案了，便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时，昼说话了。 “他很难闻，也很吵，我讨厌他。” 晚上去上班。 像往常那样，我的台前只有一个秦澜生。 我调一杯，他喝一杯。 下班的时候，他执意送我，我没有拒绝。 到一个路口时，我让他回去，他依依不舍地向我道了别，目送我离开。 绿灯亮了，我准备过马路。 这是一个挺繁荣的路口，路灯，车灯，商店里的灯光，居民楼的灯，都在为这夜色点缀。 就在我迈出第一步时，我眨了一下眼。 一次简单的眨眼，忽然被拉长了很长时间，我可以清楚的看到路灯随着眼皮的落下变成细细窄窄的一线，阖上眼睛的瞬间，我听到了车鸣声，鼎沸人声，商店促销的声音，鼻端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正随风流动。 再睁开眼睛时，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是白天，我坐在一架正朝某个方向前进的露天马车上，大约是道路不太平整，我随着马车摇来晃去。 我环视一圈，发现驾着车的马车夫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询问现状的人，便把身子探向他。 “师傅，这是要去哪里？” 马车夫听到我的声音后回了头。 他这一回头，吓了我一跳。 因为，这人竟然是昼。 “……昼，怎么是你？不对，你什么时候学会驾驶马车的？” 可能是我问的问题有点多了，昼不知道该回答哪个，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一张纸抛给了我。 我接住，看到上面曲曲折折画了几根线，好像是一张地图。 “从‘家’到城堡的路线，用黑色水笔加粗描了……” 我把纸翻了过来，看到一段话。 “城堡中的伯爵离奇死亡，伯爵的管家认为这是谋杀，便发布悬赏令恳请世界各地的能人来帮忙寻找凶手，你主动请缨，前往破案。” 这个世界，原来是要破案。 昼身上有一张纸，我应该也有，我掏了掏口袋，果然摸到一张纸，不过上面的内容跟昼的不太一样。 上面写着:你是一个没落贵族的后代，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幻想着自己是一个伟大的侦探，但其实屁也不是，你没有钱了，快要被饿死了，便想要通过帮伯爵的管家破案来拿到巨款。前面驾车的是你唯一的男仆。 好……具有讽刺意味的人设。 就在整理这些信息时，我听到前面的昼发出很正宗的“吁——”声。 我抬头，发现马车停在了一座城堡前。 昼娴熟地跳下马车，将马拴在了门口的桩子上。 然后来接我下去。 “昼，你知道自己的人设吗？” 昼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胸口。 他的胸口别了一片白色的布，因为风的缘故，被吹的翻过了面。 昼伸手将它抚平，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 “男仆。” 我去看自己的胸口，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是掉了吗？ 我在马车里寻找起来。 除了脚下柔软的稻草，我什么都没找到。 难道是丢在了半路？ 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很难找回来吧。 我将手搭到昼伸着的手上，借他的力跳了下去。 算了，这东西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重要，丢了就丢了，先进去再说。 我抬手欲敲门，城堡的大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张惨白的面孔自黑暗中浮现出来。 “是侦探先生吗？快请进来。” 白脸男人将我们引到了大厅里，在那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这些人似乎分成了两波，一半靠左，一半靠右，左边的穿着现实世界中的常服，都坐在座位上低头抠手，应该是玩家，右边的人则皆穿黑色衣袍，且神色各异，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和昼来到了左边的两个空位上。 趁着人还没到齐，我开始偷偷观察对面。 最靠里的是一位贵妇人，她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的黑色长袍裙，金色的长发高高盘起，裸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上缠有宝石饰品，不时会拿戴满戒指的手指擦拭眼泪。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年龄似乎不小了，脸上布满褶皱，眼睛也因眼皮下垂变成了两条细缝，他的表情很严肃，似乎正为伯爵的死感到煎熬。 再往旁边去，是一个年轻男人，这男人没有什么表情，不过他的手动作很多，经常会摸一摸镶了金的椅子扶手，或者揪一揪屁股下面垫着的兽皮。 最外面是一个脸很稚嫩的小伙子，棕色短发，发碴像枯草一样立在头顶，他的表情不是很好，似乎已经被漫长的等待消磨完了脾气。 最后，我把目光投向管家。 管家静静地站在中间，除了头脸，他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布料裹住了，但因为头发也是黑色的，他仿佛与黑暗溶于一体，只有一张惨白的脸还尚未被吞噬。 他好像有所感应，也抬头看向我。 我发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清澈如孩童。 就在我们对视之时，城堡的大门忽然被响了。 又有人来了。 管家朝我微微颔首，随后转身去开门。 门开了，有人进来了。 等待着的人几乎都向这最后一把椅子的主人看去。 我也一样。 但是，很快，我的表情便从探究变为了震惊。 因为，最后一人，竟然是秦澜生。 23 秦澜生一点也不怯场地走向我们，我有一瞬间几乎以为他也来过影世界了，毕竟他的行为过于坦然了。但当我看到他那双睁大了的如同小动物一样懵懂的眼睛时，我又认为他没有来过。 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他一开始好像有些吃惊，后来变得紧张起来，手脚都局促了几分，当他坐到我旁边时，他的脸慢慢凑近了我。 “小晚？我梦到你了？” 我摇了摇头。 “你没有梦到我，这不是梦，出去后再向你解释。” 但他还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天，你竟然还会回复我的话……” “……这不是梦。” “等睡醒了，我要告诉小晚我梦到他……” 我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这不是梦。” 秦澜生“嘶”了一声，立马抬手捂脸。 “各位侦探们，你们好。” 管家说话了，我把头转向他。 “想必你们也已经知道我请你们来的理由了，为了老爷的灵魂得以安息，请你们一定要在明天白天老爷下葬前将凶手找出来，我会为你们准备丰厚的酬金。” 明天？ 时间似乎太短了。 “但在这期间，你们不要触犯任何禁忌，否则，上帝是无法保佑你们的。” “还有，凶手就在这座城堡里，不要忽略任何一个细节。” “二楼是那位女士的房间，三楼是我和剩下三位绅士的房间，你们可以进去检查。如果没有什么疑问的话。” “有！” 一道年轻男孩的声音突然响起。 “请问管家先生，伯爵老爷的灵柩是停在哪里呢？” 管家的脖子没有转动，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缓缓移向声音的来源。 “在地下室，不过，明天教士祈祷之前，都不要靠近它。还有问题吗？” “可以告诉我们哪些忌讳是不可触犯的吗，我们毕竟是外人，怕犯了忌讳再冲撞到老爷。” “你们来这里之前没有做功课吗？” 管家好像有点不高兴了，他的脖子往这边转动了一点，我似乎听到了骨头嘎吱嘎吱的声音。 “做了。” 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需要没有用的侦探，没用的侦探会被我赶出去，一分钱也拿不到。” “好的。” 男孩小声应道。 “那就去破案吧，不要浪费时间。” 说罢，管家先行离开了，其他四个黑衣人也相继回到了楼上。 看管家这个架势，是不打算给我们任何提示了，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 不过，若是试错了，后果恐怕会很严重吧？ “走吧。” 我拍了拍昼的手臂。 然后，我把头转向秦澜生。 他正用做梦一样的表情，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长话短说，其他的出去再跟你详细解释。” 我边往楼上走，边把莫无凭曾经讲过的话又差不多复述了一遍。 秦澜生很认真地听着，我甚至感觉他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最后，他慎重地点了点头，看向我:“小晚，这是你主动对我说过的最多的一次话了。” 因为秦澜生的那一句话，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加奇怪了。 他说完之后，昼撞过他的肩膀，径直走到了前面。 我想要问昼怎么了，但感觉问出来会更奇怪。 所以便将本来快要触碰到空气的舌头收好，放在了两排牙齿后面。 昼的脾气，还挺大。 至于秦澜生，总觉着有时候像个没长脑子的小屁孩。 “你在这里的话最好少一点。” 我提醒他。 “唔。” 他紧闭上嘴，冲我点了点头。 “对了，你胸口有白布条吗？” “有。” 秦澜生说着，将手伸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是这个，不过我觉着在胸口上别个布条太奇怪了，所以将它塞在了口袋里。” 他把布条递给我，我展开，看到上面四个字:富商之子。 这小子，不管在哪都是个有钱人。 我把布条还给他。 “小晚，你的呢？” “……掉了。” “哦哦，那你的身份是什么啊？” “一个贵族的后代。” “欸？那我们还挺配的，你有名我有钱……” “我说，你的废话少一点。” “唔唔。” 他飞快地捂住了嘴。 我们走到了二楼贵妇人的房间的门前，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了。 是那个问管家问题的男生。 他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回了头，主动说道:“这个房间好像没人，我敲了门，没有人应。” “这样么，小晚，那我们先去三楼吧。” “等等等等” 男孩拦在了我面前:“可以带我一起去吗，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他用手指了指楼上:“管家也在楼上，我有点怕他。对了，我叫齐影。” 我看了看昼和秦澜生，两人要么低着头要么偏过脸，都没反应。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 我看向齐影。 “谢谢谢谢。” 他欢快地挤到了我身边。 “那我们走吧！” 三楼靠近楼梯的第一个房间就是管家的。 我们敲门后，管家开了门，邀请我们进去。 管家的房间很空旷，墙壁天花板都笼罩了一层黑纱布，最显眼的便是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大镜子，进门时，我看到阴冷的天光自窗外探进，在镜子上磋磨出一闪而过的寒光。 因为管家就在旁边守着，我不敢随意触碰室内的东西，只能凑近瞧瞧，就在我观察窗台时，身后忽然传来管家饱含愠怒的声音:“不要乱动黑布！”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齐影正往回收手。 “抱歉，我不知道。” “如果检查完了，就快出去吧。” 管家开始赶我们。 只好先出来。 齐影好像完全不怕管家，虽然被管家吼了，但他还是磨磨蹭蹭地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这个反应，跟他所说的害怕管家并不相符。 我忍了又忍，决定还是要提醒他一下。 “你最好小心一点，齐影。”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看到黑布后面好像藏了什么东西，所以想掀开看看。” “……那也要等管家不在时再看吧，如果后面真有什么关键线索，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你找到呢。” 他拿拳头轻轻碰着鼻尖。 “你说的也对，是我唐突了。” “去下一个房间吧，不要再惹房间主人生气让他把你赶出来了。” “好的。” 我们走到第二个房间，开门的是那个眼睛耷拉成一条缝的老男人，他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们进去。 昼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在昼进来后，老头又停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关上门。 室内很安静，只能听到我们的脚步声，老头像尊守卫石像一样站在门口。 这间屋子相比管家的来说小多了，尽管只放了一个书架和一张床，在这么多人进来后还是有些拥挤了。 我看到床上放了一本被打开的书，便蹲下来准备仔细看，就在这时，一只手覆在了书页上。 手指轻轻摩挲了书页，手的主人——齐影，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应该是盲文。” 他刚说完，门口传来老头的咳嗽声。 “出去再说。” 我冲他比了口型。 老头的房间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多探寻的地方，我们很快便出来了。 “这老头使用盲文书籍，可能是个瞎子。” “对，而且我没有在他的房间里发现照明的东西。” 我和齐影交换了看法，昼和秦澜生依旧一言不发。 我只好主动问他们:“有什么发现吗？” 秦澜生一如既往地直白加有礼貌:“对不起啊小晚，我第一次来这里，有很多东西还不懂，只能给你添麻烦了。” 昼盯着地面，默不作声，半晌后，终于发话:“我在管家的房间，发现了白色的粉末。” “具体是在？” “镜子的下面。” 齐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昼，似乎对我们交流感到吃惊:“我说老兄，你的反射弧是有多长，这都检查完第二个房间了。” 昼不搭理他。 “嗯——这是我的室友，昼，他人比较孤僻，可能是刚才没有插上话。” “哦，我知道了，社恐是吧，我懂，我有个朋友也是社恐。” “对对，去下一个房间吧。” 我揽过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 第三个房间，是那个喜欢抠抠摸摸的男人的。 他的房间，是目前见过最大的。 床，座椅，沙发，衣柜，各种家具一应俱全，且都明显十分的华贵——床沿上雕有复杂的花纹，被褥是丝绸的，座椅沙发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衣柜应该是由极好的木材制成的，正泛着油汪汪的亮光，似乎还散发着一股木头特有的香气，地上也铺着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 不过，房间的主人正歪歪扭扭地靠在门上，就显得与这房间有些不匹配了。 房间大，杂物也多，检查起来就不太方便，而且，房间的主人也刻薄的很，每当有人凑近看什么东西时——甚至还没有触碰，他都会说:“唉唉，不要碰坏了，这些东西可贵的要命。”或者“不要乱动东西，如果有值钱的东西丢了，我可找你们要！” 最后，最容易被说的齐影烦了，便出言问道:“我说，你是伯爵什么人啊？” 年轻男人把头一扬:“我是他儿子！” “儿子？我看你像我孙子！” “你说什么？” 完了，两人要吵起来了。 我绝望地看着他们，感觉一切都很荒谬。 这里是随时会死人的影世界，明天早上寻找凶手的时间就截止了，他们，竟然在这里吵架。 24 我没有去管争吵着的齐影，而是抓紧时间寻找线索。 桌子的一角摆了摞书，我拿起来最上面的一本翻看，看到扉页上用墨水写了一行名字:盖尔.冯.罗伊斯顿。 “不要乱动我的书！” 我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书，房间的主人忽然大声叫喊起来，我一惊，手里的书便稀里哗啦地翻滚落下。 “我在跟你吵架，怎么，是害怕了所以故意转移话题？” “你！” 两人再次撕起来。 书滚到了桌子下面，我蹲下去，想把书捡起来，却正好看到桌子的一只脚下面垫着另一本书。 书本不大，是墨绿色的，封面没有文字，不过书皮边缘绣了一圈金丝线，一看就是本材质很好的书。 我趁机将它从桌脚下抽了出来。 因为我现在是蹲在地上的，背影正好可以挡住自己手上的动作，便将那本墨绿色的书悄悄塞进了外套的内口袋里。 齐影和房间主人瞧着是快要打起来了，我怕他们真的起肢体冲突，再加上耳边争吵声实在聒噪，便一把扯住齐影，对房间主人鞠了一躬:“抱歉，我的同伴性子比较急躁，给您添麻烦了。” 说罢，我手上使劲，将齐影拖了出去。 出去后，齐影还是气呼呼的。 “妈的，要不是因为在影世界里，我早就把他头打烂了！” “好了，不要生气，在这里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我一边出言安慰，一边抚他的背给他顺毛。 “我知道，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去休息一会儿，先走了。” “……那也行，路上小心。” 齐影走了。 虽然我没表现出什么，但心里还是高兴了一点。 毕竟，跟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在一起，真的很累。 “走吧，去下一个房间。” 我对昼和秦澜生说道。 两人乖巧地点了点头。 有了齐影的对比，我甚至觉着秦澜生也挺安静的。 这可真是…… 最靠里的那间房间，是属于头发像枯草的小伙子的。 他双臂环在胸前，用那双褐色的眼睛沉静地盯着我们，不过并不会阻止我们的检查。 他的房间里有许多弓箭，都挂在墙上，衣柜里也大都是打猎时专门穿的猎装。 他的房间里还有另一扇门，似乎是通往另一个屋子的。 我走到那扇门边上，正准备压下门把手。 “等等。” 小伙出声了，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刻意压低后的沙哑。 门后忽然传来水声。 我一惊，将手松开，却见门把手自己往下压去。 喀喇一声，门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 竟然是那个贵妇。 她一开始看见我后也有些吃惊，不过很快便恢复常态。 “不让开吗？” 她比我低一些，墨绿色的眼珠隔着浓密的睫毛自下往上看向我，我下意识地就让到了一边。 “我房间的水管坏了，所以来他这里借用一下洗手池，可不要误会。” “如果想去我的房间，可以直接进去，我没有锁门。” 说罢，她离开了。 年轻小伙给她开了门，这期间，他们一个眼神接触都没有。 我们搜查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发现什么，便离开了。 “要去贵妇人的房间吗？” 下楼时，我问他们。 “去吧，多找点线索也挺好。” 秦澜生建议道。 昼依旧不说话，但也没反对。 “那就走吧。” 贵妇人不在房间里，不知道去哪了。 她的房间里有一面很大的梳妆镜，镜前摆满了各种各样我叫不上名称的脂粉，我凑过去看的时候，发现有一些白色的脂粉洒在了桌子上。 不知为何，我忽然联想到了昼所说的在管家房间里发现的那些白色粉末。 “昼，你来看这些粉末。” 昼走过来，拿指头轻轻捻了捻。 “手感像管家房间里的。” “哎呀，这不就说明这位女士和管家有关系吗，不过在这种故事里，恐怕都不会是什么好的关系吧，比如杀人同谋什么的……” 秦澜生也凑了过来。 “但是，味道不一样。” 昼打断了他。 我对昼嗅觉异常灵敏这件事已经有所了解，不过秦澜生显然不知道。 “你鼻子还怪好的……那我的假设就不成立了。” 就在我们三个围着梳妆台讨论时，门被打开了。 我们一起向门口看去，看到了管家。 “侦探先生们，有事情发生了，需要你们下来一趟。” “是这样的，身为伯爵最忠诚的管家，为了加快找到真凶，使老爷的灵魂得以安息，在你们破案之时，我也在努力地寻找线索，现在，我想将我得到的信息告诉给你们。” 当所有人都重新回到大厅的座位上时，管家开始了他的发言。 “如你们所见，这里唯一的一位女士，玛希·米勒，是伯爵的爱人，虽然还没来得及成为伯爵夫人，不过伯爵很爱这位女士，愿意在她身上花大把大把的金钱。” 几道视线悄悄投向玛希，她或许察觉到了，姣好的面容愈发冷若冰霜。 “玛希女士旁边的这位，阿尔文乔顿，曾经是伯爵最好的朋友，不过双眼因事故失明，双眼失明后，他与伯爵的关系便逐渐淡化。” 跟我们猜测的一样，这老头是个瞎子。 “再往旁边走，是盖尔.冯.罗伊斯顿，伯爵唯一的儿子，接受过高等教育，是伯爵唯一的继承人。” 盖尔·冯·罗伊斯顿，也就是那个喜欢抠抠摸摸的男人，身为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伯爵之子，竟然会在我们搜查房间时表现的那么刻薄，总觉得不太对劲。 “最外面的这位，是玛希女士的远方表弟，乔治·安迪，这次葬礼中特地来陪伴玛希女士的。” 这位表弟，就是头发像枯草的小伙子了。 “好了我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你们了，希望你们能有所启发。” “当然，我叫你们出来，不止是分享信息那么简单。”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伯爵唯一的继承人，盖尔·冯·罗伊斯顿，说他今天丢失了一件珍贵的东西，小偷，就藏在你们这些人当中。” 听闻此言，我心头一紧。 因为，那本封皮为墨绿色的书，正是我从他的房间里拿出来的，此刻，它正紧紧贴在我的怀里。 25 “那盖文先生是丢了什么东西呢？” 不出意外，喜欢提问的齐影在此时开始提问。 “是——” 管家的天蓝色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当然他可能不止看了我，但因为我心里有鬼，便觉得他特意多看了我一眼。 “一只金怀表。” 我大惊，脸上的表情差点控制不住。 竟然不是书。 那就跟我没关系了。 “虽然伯爵并不缺这只金怀表，但偷窃别人财务的行为总归是不好的，所以希望那位先生能知错就改，将怀表归还。” “好了，我要讲的事情讲完了，如果没有其他事，侦探先生们可以继续破案，二楼有许多空房间，如果累了可以去房间里休息——对了，选定一个房间后，记得把自己胸口的布条钉在上面，这样其他人就可以知道哪间是空房间，哪间已经住了人。” “那么，祝各位好运。” 语毕，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其他人也都陆续站了起来，黑衣npc们朝楼上走去，玩家则都聚集在大厅里，商量着要去做什么。 “先定好房间，然后继续找线索，怎么样？” 我是这么想的，明天就要确定凶手，今天白天的时间几乎不可能破案完成，那么夜晚一定会有事情发生，房间位置的选择很大概率会影响夜晚发生的事件。 我看向昼和秦澜生，两个人都没有异议。 于是，我们赶在大部分玩家前上了二楼。 贵妇人所在的房间靠近楼梯，其对面和旁边都是有利于夜间观察嫌疑人和收集线索的位置，由于旁边的房间门上已经钉了一张白布条，我们便选择了她对面的房间。 进去前，我瞅了一眼那张白布条，看到上面写了“牧师”二字。 进到屋里，我先是被璀璨刺目的灯光给闪花了眼，等到眼睛适应光线时，我逐渐看清了屋里的摆设。 三张床，一个木制大立柜，地上铺了层棉柔的地毯，然后就没有了。 跟这里的原住民相比，我们的房间确实够简陋的。 不过，能睡觉就行，我不打算在这里像度假似的待多长时间，只想赶快破案离开，毕竟，上个世界给我的阴影太深刻了。 夜长梦多，万一这里也有喜欢剥皮断骨的变态，那我真的会出去后就自杀。 所以，一反常态地，我开始积极主动地想办法破局。 我将怀里的书悄悄塞到了中间床位的枕头下面——我住中间床是昼和秦澜生共同要求的。 在房间门上钉了昼和秦澜生的布条后，我们再次出发去了三楼，这一次，四间房间的门都开着，且房间里都没有人。 “分开找吧，一人一间屋子，管家的房间最后一起找。” “好。” “……” 我去了瞎老头阿尔文乔顿的房间，他床上的盲文书已经被收起来了，不过，因为那本书的封面比较花哨，我很快便在书架上找到了它。 一般情况下，在这种破案剧情中，最开始被挑选出来的书上应该都会有些重要线索吧？ 就在我快要把它抽出来之时，一本小薄册子掉了下来。 我拿好盲文书，又把册子捡了起来。 《盲文对照表》，小册子的封面写有这样几个大字，看来，我可以通过册子的辅助读懂盲文。 盲文书中夹有一个书签，我将书翻至书签所在处，看到了两行已经被摸得起毛边的字，也就是说，阿尔文乔顿经常这两行字。 我根据《盲文对照表》的提示，一点一点将它们翻译了出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的弟兄啊，为何拿金子做成的利器刺穿我的双眼。” 我把书架翻了个遍，其他的书都是普通的书籍，并非盲文，里面也没有书签或折角，几乎可以看做没有什么调查价值。 老头床下和被褥下也都检查过了，应该没藏什么东西。 把书本放回原处后，我出去了。 昼和秦澜生已经在走廊等我了。 我先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给他们，昼听后没什么反应，倒是秦澜生，摸着下巴，对“金子做的利器”提出了疑问。 “金子做的？专门在利器前加一个‘金子做的’修饰词，是不是说明他们之间有过金钱纠纷？” 听闻此言，我和昼都向他看去，他立马又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猜测一下，毕竟我家这种经济纠纷案还挺多的，一听到金啊银啊就容易联想到这种纠纷。” “挺有道理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昼没有反对，估计对他的推测也有些信服。 秦澜生看起来很腼腆地笑了——虽然腼腆并不适合去形容他，不过看到他低着头收脖子微笑时，我的脑海里确实瞬间便蹦出了“腼腆”一词。 “那么，说说你的发现，秦澜生。” “哦哦，我去了那个弓箭少年乔治的屋子里，他的屋子里很多猎装和弓箭，这些跟第一次去看到的一样，不过，我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这个。” 秦澜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我凑近看，发现这是一个白色的圆环。 “这是……” “这是扳指，常拉弓的人会使用这种东西，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女式扳指。”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家以前有一个射箭场，我经常过去玩，一来二去便知道了很多有关弓箭的知识，其中就包括扳指，男式扳指和女士扳指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懂行的人还是可以看出的，比如……” “好了，我知道了。”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是“你很有钱。” “不好意思啊小晚，我话又多了。” 秦澜生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没事，你这个发现有很大用处。” “女士扳指，说明……” 我想了想，发现这只能说明或许乔治曾经认识一个也热爱弓箭运动的女孩子，二人结下深厚友谊，乔治甚至得到了女孩子的扳指。 但是，如果真是那样，乔治应该会很珍视这个扳指才对，不会将它随意丢在抽屉里。 他这个行为，倒像是对待自己常用的东西。 自己用？ 我又想偏了，现在的证据还太少，胡乱思考只会扰乱进度，我很快便将自己拉了回来。 “秦澜生，你最好把扳指还回去，乔治回来后很可能会发现它不见了。” “好好，我一会儿就还。” “听听昼的发现吧。” 昼本来是很安静地垂头默立在我们旁边，听闻此言后，头稍稍抬起一点。 “他的房间有一张相片，上面有四个人，两男两女。” “后面的男人的脸被画乱了，看不清，后面的女人是棕发棕眼，正挽着男人的手，前面的小男孩长得很像盖文，前面的女孩也是棕发棕眼。” 昼所说的“前后”是照片中人的站位。 盖文房间里的照片，应该是他和家人们的合照吧。 不过上面的男人——也就是已经死去的伯爵，他的脸竟然被画乱了，是盖文画的吗，他跟他父亲之间有什么矛盾？ 就在我思考之时，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楼梯口。 “侦探们，到休息的时间了，明天的葬礼还需要你们，快回屋吧。” 管家撵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只好下楼回到了房间。 我合衣躺到床上，脑海里一片清明。 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呢？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黑暗与寂静充斥着这间屋子，我只能听到隔壁床传来的呼吸声。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单调乏味的呼吸声，混杂着不可摆脱的心跳声，以及其他不知为何的琐碎声响，沉沉浮浮地飘在半空中。 忽然间，呼吸声停止了。 我的心里一紧，心跳声大得几乎震破鼓膜。 “坏了，我忘记把扳指还回去了。” 伴随着床铺的吱呀声，旁边的秦澜生一拍大腿，坐了起来。 26 我没有说话，黑暗中，秦澜生的声音太突然了，让我的心脏有些受不了。 我躺在床上，沉默地注视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大概是因为我和昼都没搭理秦澜生，他很快也安静了下来。 咔嚓，咔嚓，咔嚓…… 太安静了，于是出现了一种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声音，在耳边游来游去，像细小的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在我的心脏上。 我屏住呼吸，朝声音来源处摸索着。 很快，在枕头下面，那本绿皮书的旁边，我的手指便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它的主体是圆型的，一端连接着链子，靠近时，可以清晰地听到“咔哒咔哒”的细小声音。 圆型，链子，咔哒声…… 我联想到了怀表。 管家说过，盖文的金怀表丢了。 而在我的枕头下面，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疑似怀表的东西。 我呼出口气，坐了起来。 “秦澜生，把扳指给我吧。” 我轻声说道。 “啊？小晚，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 我是这么想的，在枕头下面摸到的那个怀表很有可能是盖文的，既然如此，就让我把扳指也拿上吧，反正只有一个我也会被认为是盗窃者，不如直接拿两个。 但我不想引起恐慌，所以没有解释原因。 “小晚……” “快点。” 秦澜生那边响起了布料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带着温度的环状物体被递到了手里。 “睡吧。” “嗯。” 秦澜生听话地躺下了。 我把扳指和怀表都塞到了枕头下面，躺倒在床上，大睁着双眼不知道要做什么。 明天找机会把扳指和怀表都送回去吧。 就是不知道谁把怀表塞到了我的枕头下面，为了什么，害我吗？ 可是除了昼和秦澜生，其他人我并不认识，也没有发生过冲突。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本来贴着墙根走的好好的，突然有人把我拉到了大马路中间，无数刺眼的车灯像炮弹一样朝我袭来。 心里面烦躁起来，更加睡不着了。 当然，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注定了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不知道几点的时候，走廊里忽然出现了奇怪的声音。 走廊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人走在上面几乎不会发出声音，但是此时，我却听到了重物不断坠击声音。 咚，咚，咚……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的走廊上跳动一般。 我从床上滑下去，悄悄地走到了门旁边，将耳朵贴到了门上面。 咚咚声更清晰了，与此同时，我还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有点像水声……？ 准确的的来说，更像是黏液发出的咕叽声。 跳动声和黏液声应该是从楼梯的方向来的，随着不知名物朝走廊行进，这些声音也愈发明显了。 咚，咚，咚。 声音停止了。 随后，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我的耳朵瞬间离开了门板——敲门声并非是在这个屋子的门上出现的，但是离我这里很近，也许是在隔壁，也许是在对面。 我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我就这样靠着门板，睡着了。 “小晚，小晚……” 有人在叫我。 我的手臂动了一下，随机，从肩颈处传来了酸痛感。 我艰难地睁开双眼，房间里已经亮堂了起来，两条黑影伫立在眼前，因为是背着光，一开始，这两条黑影模模糊糊的，好像长了一圈黑色的毛刺。 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两个人影也恢复了正常，正是昼和秦澜生。 “小晚……” 秦澜生有些担心地看着我:“你还好吗，管家叫我们下去了。” “……嗯。” 我扶着门板站了起来。 “你们先下去吧，我再缓一会儿。” “好……” 秦澜生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着嘴离开了。 昼也走向门口，经过我时，他把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了我的手心里。 他走后，我把手掌展开至眼前。 手心里，躺着一片被磨得很锋利的铁片。 出门时，我在对面房间的门前看到了一条水迹，是从楼梯口蔓延过来的。 刚刚走近几步，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气息便冲进了鼻子里。 我想到了昨天晚上的跳动声，黏液声，还有敲门声。 所以，昨天晚上，有奇怪的东西来到贵妇人门前，并且敲响了她的门。 我没有往楼下去，而是去了三楼，这个时间，不管是npc还是玩家，应该都去大厅里了，我想趁此机会把怀表和扳指送还回去。 如我所想，三楼房间的门都像昨天下午那样开着，透过门缝，并没有看到人。 这样就放心了，我先去了盖文的房间，把怀表放到了桌子上。 转过身准备出去时，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那里闪了过去。 我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什么鬼…… 我缓缓朝门口挪去，大概因为睡眠不足，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也许是眼花了…… 我走出房间，环顾了一圈走廊，什么都没有。 那么，接下来去乔治的屋子，把他的扳指还给他。 这次很顺利，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到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只有秦澜生旁边留了一张空椅子，我赶快坐到了椅子上面。 见人到齐了，管家和善一笑，开始发言。 “为了给各位侦探提供更好的条件，我特意让嫌疑人们将门打开了，虽然他们有所不满，但在我的劝说下，还是积极配合了。” 管家说着，朝那几个npc瞟了一眼，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但没人敢开口说话。 “在这么好的条件下，想必各位侦探应该已经找到凶手了。” 管家说完这句话，轮到玩家们脸色不好了。 “那么，我要选一个侦探，让他把凶手告诉我了。” 我以为会是投票选出凶手之类的，但竟然是挑出一个玩家听取他的调查结果。 管家的视线在玩家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定到了一个男人身上。 “这位侦探，你来吧。” 那男人长相普通，衣服也很寻常，我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他扶着椅子把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我……” “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给了你们这么长时间，竟然找不到凶手，这可真是，太令我心寒了，不，应该是太令老爷心寒了。” 那男人的腿弯曲着，上半身向后倾斜，瞧着是快要摔倒了。 “那我只好把你请出去了。” 管家一脸遗憾，向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接下来，我看到那男人双目陡然瞪大，红色血丝在眼珠里剧烈颤抖起来，随后，他维持着那个快要摔倒的扭曲姿势，一步一步地朝外走去。 我坐在他外面，经过我时，我甚至听到了他的牙齿上下打颤的声音。 他就这样，在一片沉默的注视中，走出了大门。 “好了，我们继续。” 管家恢复了微笑的模样。 “这位侦探来吧。” 另一个被他点到的男人站了起来。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个男人不敢胡乱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发抖。 “这位侦探，有什么发现吗？” 男人的脸因恐惧不时抽搐一下，最后，在一片死寂中，他伸出手指，指向了一个人。 “是她。” 他指的是贵妇人，玛希。 “有什么证据？” 玛希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问道。 “我在……你的房间门口，发现了水迹，昨天晚上，我还听到了有人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和敲门声。” 男人咽了咽口水，不敢再看她。 “肯定是你杀死了伯爵，他晚上出来找你报仇了……” “伯爵已经死了，他怎么可能来找我呢。” 玛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勾了勾鲜红的唇。 “这位侦探，你确定是她吗？” “是……就是她！” 不知道是被玛希的态度激怒了，还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决定破罐子破摔，男人忽然坚定了起来。 “好的。” 说罢，管家唰地从腰间抽出一条银白色的东西，我还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一颗头颅便咕噜噜地滚到了我的脚下。 不是男人的，而是玛希的头颅。 因为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她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仿佛下一刻还可以开口说话。 大量血液从她脖颈的断裂处喷出，将旁边的人和物都浇成了血红色。 “好了，凶手被杀死，都去地下室吧，教士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27 管家和npc们先行前往地下室了，玩家们都愣在原地。 “这就……找到凶手了？” “那为什么还是没脱离世界啊？” “不知道……”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那个指明玛希为凶手的男人正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的半张脸都被玛希的血染红了，再加上面部肌肉不时的抽搐，显得他有些可怖。 “走了。” 玩家们也都陆陆续续地跟着前面几人走向地下室。 我收回目光，也离开了。 正如我所想，地下室并不是个好地方。 本来城堡里就够阴暗了，城堡的地下室更加阴森，我呼吸着几乎要凝成小水珠的潮湿空气，嗅到了一股明显的霉味。 光线十分黯淡，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管家手中拿的那根蜡烛在黑暗中明灭摇曳。 随后，烛光停下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堵在楼梯口处，不愿再往前走。 我站在楼梯的第二个台阶上，能够看到不远处的景象。 在一圈橘黄色的烛光之间，一具棺材承载着它的主人，静静地躺在那里，棺材应该是用极好的木材所制，烛光在棺壁上折射出朦胧的光影，一眼望过去，甚至会产生几许温馨的感受。 一个浑身上下裹着黑布的人站在棺木前，他低着头，双手在胸前比划着十字，嘴里面喃喃自语。 应该是在祷告的教士。 过了几分钟，教士停下了祷告，他抬起头，朝管家看去，虽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但管家看懂了他的意思。 管家转向这边，指了几个人让他们过去，被指到的人虽然害怕，但也不敢反抗，再加上目前并未发生什么恐怖事件，他们便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了。 前面这几个人一走，我的视野便宽阔起来，但因为角度问题，依旧看不到棺材里的伯爵。 我对伯爵的脸很好奇——昨天昼找到的照片上伯爵的脸被涂花了，说明他的脸上应该藏有什么信息，虽说现在“凶手”已经被找到了，但我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就在我踮脚尖竭力想要看清棺材里的情形却不得门路时，身后忽然出现一双手臂将我抱了起来，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往后看去，看到了眼熟却又陌生的头顶——是秦澜生。 眼熟是因为他的发型我很熟悉，陌生则是因为他比我高，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头顶。 我趁机赶快往棺材那边看去，被叫过去的几个玩家正抬着棺材盖往棺材上盖，借着尚未被掩盖的缝隙，我看到了…… 一角白布。 伯爵的遗体被白色的布盖起来了。 看不到他的脸。 我拍了拍秦澜生的手臂，示意他把我放下。 随后，管家让那几个玩家抬起棺木，朝着墓地进发。 道路两旁弥漫着白色雾气，只有脚下这一条路孤伶伶地通往墓地，除了那几个抬棺材的人，其他玩家和npc们都或远或近地跟在后面，队伍内十分安静。 我曾听说过有关西方葬礼的一些习俗，比如在棺材运往墓地时不可行走在其之前，否则就会为亲人朋友招来祸患，如果不小心触犯了该条禁忌，只要遇上一个牧师或教士便可化解。 我记得昨天晚上在玛希隔壁房间的门上看到了“牧师”的布条，说明我们这些人当中存在着一个牧师，在这个世界里，牧师应该存在着较大的作用，所以需要保护好他，不过目前我还不知道谁是牧师。 而且牧师本人也不一定会承认，毕竟牧师是对玩家有利的，不确定与玩家对立的npc会不会在发现牧师后将其铲除。 随着时间的推移，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让我的喉咙有了一种粘稠的窒息感，我回头看向昼和秦澜生，发现他们的表情也有异。 队伍里出现了咳嗽的声音，不过很快就被捂回去了。 看来，不能在室外带太长时间。 刚到墓地时，天气还是阴的，一块块墓碑矗立在在黑压压的天幕下，犹如不甘埋于地下的死者们从土里探出了早已腐烂僵硬的上半身。经过这些墓碑的时候，我看到了上面因风吹日晒早已模糊的刻痕，写的大概是伯爵的先祖们的生平。 伯爵的坟墓处有一个大坑，正等待着伯爵的入住。 “你们要把棺材送下去。” 管家在此时出了声。 “这要怎么送……” 抬棺材的玩家们犯了难，不知道要怎么把棺材运下去。 管家虽然袖手旁观，但还是给了一点建议:“两个人先跳下去，剩下的人往里面运，下面的两个人接住……” 就在他们安置棺材期间，太阳出现了。 先是灰色的天空忽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一道如金色蝉翼般单薄的阳光从中倾斜而下，在地上划出一条发着光的痕迹。 乌云向裂口两边散去，太阳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地上每一个生灵。 所有人的面孔上都蒙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我环视四周，感觉眼睛想要流出泪水——光芒有些过于刺眼了。 棺材被顺利地送入了地下，在坑里的两个人爬了上来，我看到蓝色衣服的那一个脸上的表情很是灿烂，好像在为自己的平安无事感到高兴，不，不对，我明明看不到他的脸的。 灿烂的不是他的表情，而是他脸上的阳光。 他的脸完全被刺目的光芒笼罩住了，像是人身上顶了一轮没有五官的小太阳，这幅场面其实有些滑稽，但我完全笑不出来，只感到一阵恶寒。 开始填土了。 一铲一铲的土被扔到棺材上，因为土壤比较湿润，我甚至可以看到里面被铲成两半的蚯蚓。 不知道什么时候，坑就被填满了，管家驱赶着我们，让我们回去。 “等等，不是说凶手已经找到了吗，为什么还不放我们走？” 有人发出了疑问。 “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至于你们有没有找对凶手，今夜便可知晓结果了。” “什么意思？” 管家不再理他了，率先往墓园外面走去。 其他人虽也对管家的话感到疑惑，但又没有其他办法，便只好也跟着走。 “喂，你们还真跟着他走啊！？” 那人在后面喊道。 他原地转了一圈，好像在思考接下来要干什么，下一秒，他跑向了跟众人相反的方向——墓园深处。 没有人出声阻拦他，毕竟，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了。 28 回去之后，在大厅里，管家告诉我们可以继续找线索。 “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所以在真相出来之前，你们可以继续查找线索。” “‘真相’是什么？” 熟悉的声音，是齐影。 “‘真相’就是用血与骨与肉做出来的东西，明天早上，你就可以看到了。” 管家的话语很不祥。 血与骨与肉，怎么想，都会认为是与血腥相关的事物吧。 管家离开后，人群散开，齐影过来找我。 “小晚，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可以直接称呼我为晚兮。” “啊，我看你朋友叫你小晚，不由自主也跟着叫了。” 齐影伸手指了指秦澜生。 秦澜生还是偏着脸，表现出一副跟他本人实际不相符合的高冷。 “……嗯。” 气氛有些尴尬，齐影大概也看出来我们这边并不是很欢迎他，很快又离开了。 我留在原地，看向玛希被杀害的地方。 玛希的头颅和躯干已经不见了，但是大片刺目的血液还像干枯的花瓣那样沾在墙壁地板上。 秦澜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便开口解释道:“可能是被人收拾走了，毕竟这么大的城堡里总要有几个仆人。” 也许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没有把血液也清理干净呢。 是没来得及，还是……根本没来呢？ 中午的时候，管家在大厅里准备了食物，并邀请玩家们下去品尝，当时我正在自己屋里那本绿皮书，昼坐在自己床上发呆，秦澜生无事可做，便不时来骚扰我一下。 “小晚在看什么呢？” “书。” 我瞥了他一眼，回道。 “哦哦，好看吗？” “……” “是，诗歌，还是散文？” “诗歌。” “小晚真是有情调，在这种地方看诗。” 我把书放下了。 我不知道刚才那句有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但他的声音的确是一如既往的烦人。 “你……” 就在我开口说话时，走廊忽然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各位侦探，大厅里准备了美味的食物，如有需要，可以自取。” 秦澜生忽地站了起来。 “小晚饿不饿，我想下去拿些吃的。” “……去吧。” 反正他闲的要命，让他做些事也挺好。 “昼需要吗？” 我回头看向昼。 “要拿自己拿，我就两只手……” 没等秦澜生说完，昼突然从床上站起来，径直出去了。 秦澜生两手插兜，哼着小曲也出去了。 房间的门被关上了，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有“卡密拉·冯·罗伊斯顿赠”的字样。 这个姓氏，看起来像伯爵家里的人，“卡密拉”应该是女性常用的名字，就是不知道这位女士是伯爵的女儿还是妻子了。 思及此，我忽然想到目前还没有见过伯爵的女儿。 好歹是父亲的葬礼，正常情况下，子女都应该出场的。 思考时，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应该是秦澜生他们回来了。 我跳下床，前去开门。 门开了。 我刚抬起头准备说些什么，一块布便劈头盖脸地冲了上来，捂在了我的口鼻上。 随后，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黑漆漆一片。 我以为是天黑了，刚想要站起来去开灯，身下椅子的重量便将我重新拉了回去。 与此同时，因颠簸而产生的痛意在头脑中猛然炸裂开来。 不对……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被人拿药迷晕了，现在正处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手被反绑在了椅子背上，所以无法正常站起。 黑暗的空间以及未知的局面让我感到了紧张，我开始无意义地挣扎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小晚，安静些。” 一个声音漂过黑色的虚空，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很耳熟的声音，但因为大脑紧张过度，我有些听不出来是谁的音色，不过“小晚”这个称呼，好像叫的人不多…… “不要误会，我是听你的朋友称呼你为‘小晚’，所以才那么叫的。” 他像是能猜透我的心思一样，给出了解释。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时，“刺啦”一声，一根火柴被划亮了。 先是一个下巴出现在了火光范围内，噙着笑意的嘴角向上勾起，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嘴角好像一直咧到了耳根。接着，火柴向上走，一双点缀了橙色光芒的蓝色眼睛，就这样暴露在了我面前。 “不要害怕，我找你来，只是对你感兴趣，不会伤害你的。” 澄澈的蓝与明亮的橘黄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色彩，而这色彩，正在他的眼睛里混沌地翻滚着，直勾勾地刺向我。 “是你偷——不，拿了盖文的金怀表，对吗？” 不对，不是我拿的，是有人放在我那里的。 但是我只是保持着沉默，毕竟，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没几个人信。 “你还拿了乔治的扳指对吗？” 依旧沉默。 “你喜欢这些东西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的话会不会给自己招来什么祸患，所以选择了沉默到底。 管家见我不回答，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但还是继续在说: “我对金银珠宝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给你很多。” “老伯爵已经死了，这里的东西，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 “不对”他捂住了自己的嘴，“我好像说多了，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金子，我确实可以给。” “对了，我有一本绿色封皮的书也不见了，是你拿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那因迷药还略显滞涩的头脑运转了起来。 我确实拿了一本绿色封皮的书。 但是，是从盖文的房间拿的。 所以，究竟是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到了盖文屋里，还是有其他人从他那里也偷了一本绿色的书？ 或者第三种情况呢？ 我的头开始疼了。 29 “不说也没有关系，小晚沉默的时候，也很漂亮。” “不过，我也很喜欢小晚的声音。” “我在这里待了太久了，很少能听到这样年轻动听的声音，小晚能多说几句话吗？” 我沉默地注视着他，嘴唇像被胶水黏住一样无动于衷。 我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人，总是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点意思都没有。 豆粒大的火光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着，我垂下了视线，大概因为目前他还没有做对我有害的事情，所以我有些懈怠了。 管家将火柴以半截悬空的形式放到了桌子上，随后，他站起身，背着手，绕到了我的身后。 “你觉得很无聊，是吗？” “……” “那么——” 他忽然出手，将一块棉布捂到了我的口鼻上。 管家的手渐渐收紧，我的鼻子与嘴都被辖制，没有空气可以吸进肺里。 伴随着窒息的痛苦，我挣扎起来，椅子腿再次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唔……” 管家的手一动不动地发着力，可能是我挣扎的动作有些大了，他感到了不耐烦，伸手抓住了我的头发。 “好玩吗，小晚。” 本应是个问句，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淡淡嘲弄着什么。 挣扎不起作用，没有新鲜空气进入肺腑，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的头像炸开一样的疼，渐渐地，我开始无意识地发抖，眼泪也流了下来。 “嗯……唔……” 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喘息声，耳鸣声，棉布的沙沙声，脑子里咕噜咕噜的奇怪声响，它们混杂在一起，充斥了这片黑暗。 就在我快要翻白眼晕过去的时候，管家一下子松开了手。 “呕——咳咳……咳” 我剧烈地呼吸起来，微凉的空气大股大股通过喉咙冲进肺里，令喉口和肺部感到了烧灼一般的刺痛，我忍不住开始咳嗽。 管家在旁边静静看着。 等我咳完了，他松开我的头发，蹲在了我旁边。 “我帮小晚把绳子解开吧，绑着一定很不舒服。” 管家自顾自说着，用刀子将我绑在椅子背上的手割开了，期间似乎划破了手腕的皮肤。 刚刚捂在口鼻上的棉布上应该有药，我的身体现在提不起一点力气，被松绑的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管家抓住我的左手，将其放到了桌子上。 “我一直都觉得，火焰是种很漂亮的东西，漂亮的事物就应该和漂亮的事物放在一起，对吧？” 管家微微俯下身，靠近了桌面，他的眼睛向上翻着看我，眼白中的红血丝很恶心地纠缠在一起。 他捏起桌子上的火柴，将那根快燃尽的小火柴，慢慢靠近了我左手的指尖。 火光在指甲盖上晕染出暧昧的光晕，也将指腹照成了半透明的形态，我的手指已经感受到了灼意，但他还是没有停止，继续靠近。 “呃……” 我那晕乎乎的大脑告诉我要赶快将手拿开，不然会受到伤害，但我的手只是像一条濒死的鱼那样在桌子上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无法再动了。 火焰继续靠近，食指的指尖似乎已经被包裹进去了…… 屋内温度偏低，但我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汗珠，管家依旧维持着那个姿态，用充满了恶心红血丝的眼睛向上望着我。 “停下……快停下……” 因为疼痛，我不得不出声阻止他。 管家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身体会微微抖动，但头却僵硬地停在原地，好像身体和头不是同一个人的。 汗珠从额头上滑落，滑进了眼睛里，尖锐的疼痛瞬间便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眼球，由于汗水的缘故，眼前的事物都变成了朦朦胧胧的样子，人脸，火光，黑暗，混成了一体。 “啊……啊——” 灼烧感变成了确切的痛意，十指连心，疼痛像海浪一样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心脏。 忽然，眼前陷入了黑暗。 疼痛依旧停留在指尖，但火光确实熄灭了。 “啊，火柴燃尽了。” “真是抱歉，我先前话太多了，耽误了些时间。” 我正集中精神抵抗指尖传来的痛意，所以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黑暗之中，管家抓起我左手，将一个冰冷的物体套在了食指指根。 “我这里有很多金子，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找我来拿，不过，总归是要有些代价的。” “那么，再见了，小晚。” 一阵眩晕袭来，我终于再次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正身处于自己房间的床上。 床旁边围了昼，齐影和秦澜生，醒来的时候，我看到昼正用那双假人一样的黑色眼睛注视着我，秦澜生蹲在床旁边双手抱头，齐影则站在床尾，见我睁眼，他立马冲了上来。 “晚兮！你终于醒了——” 太吵了，头又开始疼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开口道:“我想再睡会儿，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 声音是连我都意想不到的虚弱沙哑。 秦澜生的眼睛红红的，他跪在地上，用手很轻柔地碰了碰我的额头。 “好，我们先出去，你先休息，桌子上有食物，需要我端给你吗？” “……不用。” 三个人陆续离开了。 我将左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看到一枚金色的戒指此刻正套在食指上。 把手覆盖到眼睛上，冰凉的戒指隔着眼皮微微压迫着右眼珠。 很快，疲惫不堪的我便睡着了。 30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我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左手的食指，它并没有被烫伤，不过颜色还很红，轻轻触碰的时候，能感受到一丝刺痛。 我把套在上面的戒指取了下来，这是一枚金戒指，形式复古，当我将它举至眼前上下查看的时候，竟然在戒指内侧发现了一行小字。 室内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我便想将灯打开，下床刚走了两步，房间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因为之前的经历，我对门后面的东西产生了一种忌惮，所以一听到开门声，我便警惕地朝那边看去。 是秦澜生。 “小晚，我听到有脚步声，觉得你醒了，所以就进来了。” 听到脚步声……他是一直待在门口么。 “嗯。” “要开灯吗？” “嗯。” 他把灯打开了。 我坐回到了床边。 秦澜生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也坐到了我旁边。 他垂着头，开始说话。 “……小晚，我拿完食物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开着，屋里面没有人，还以为你只是暂时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结果等饭都凉了，你还是没回来。”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想着你是那么细心的人，不可能出门还忘了关门吧。” “然后我就去找你，二楼，三楼，我都找了个遍，但还是找不到你。” “我都快绝望了，真的……我……” 秦澜生说着，竟然哽咽了起来。 我吃惊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我又没死，为什么要哭。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便转移了话题。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齐影……他在盖文的房间发现了你，把你送了回来……小晚，所以发生了什么？” 奇怪，明明是管家把我带走的，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盖文的房间里。 我把自己被管家带走的事跟他讲述了一下，在小黑屋里发生的事则两句话带过，即便如此，秦澜生还是听出了异样。 “管家伤害你了吗！？” “对，不过，他也给了我一些信息。” 我把戒指拿了出来，借着灯光，看清了内侧刻的字迹。 “赠给爱妻卡密拉·冯·罗伊斯顿” 破案了，卡密拉是伯爵的妻子。 但是，这样获取信息的代价太大了。 从现在开始，应该尽可能快地找线索通关，不然，我可能会再次被管家带到小黑屋里。 “昼呢？” 我转向秦澜生。 秦澜生不哭了，因为是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去三楼了。” 刚说完，门被敲响了。 我坐着没动，秦澜生见我没有开门的打算，便自己走到门前，将门开了条小缝。 没有人说话，我看向门口——一般来说，像秦澜生这样话多的人，见到别人后都会打个招呼，或者问候一句。 昼悄无声息地从门后进来了。 他没看秦澜生，而是径直走到了我面前。 “阿尔文乔顿是名商人，年轻时跟伯爵搭伙做生意，后来眼睛出了问题要做手术，但是伯爵趁机将他们赚的钱都卷走了，他没有钱做手术，眼睛便瞎了，两人之间有矛盾。” “盖文的母亲是卡密拉，伯爵的第一任妻子，在盖文少年时期因病去世，盖文与伯爵的关系一般。” “目前没有发现乔治与伯爵的联系。”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像往常那样，里面没有一点情感。 “好的，坐下吧。” 从昼的话中，可以看出目前最有嫌疑的是阿尔文乔顿，不过，我还挺好奇他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 “这些信息，是怎么得到的？” “问的。” 说着，他“唰”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感觉不只是问那么简单，他可能威胁npc了。 “喂，你做什么！？” 秦澜生看到匕首后吓了一跳，立马冲上来扳住了昼的一边肩膀。 昼没有搭理他，只是直直看着我:“匕首给你。” “谢谢。” 我将匕首接了过来，不过，上次他给我的刀片都用不到，这个匕首估计就更用不到了，毕竟我无法将它随身携带，藏在衣服里，万一不小心扎到我自己身上了，那就不好了。 “几点了？” “九点多。” 走廊尽头有一个立钟，应该是昼回来时看到上面的时间了。 “那就休息吧，晚上外面应该不太安全。” “嗯。” “好的，小晚。” 灯被熄灭了，我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困意，一方面是因为刚睡醒，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在现实中上的是晚班，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 不过也不会太忙，毕竟我业务能力极其差劲，几乎不会有人来找我调酒。 除了秦澜生。 一想到秦澜生，我便联想到了他刚才的哭泣，还是感觉很不解。 竟然会有人为我悲伤，奇怪。 秦澜生大概也没睡着，总是能听到他翻身的动静。 我摸着自己的左手指尖，疼痛像小虫子一样丝丝缕缕地顺着手指、手掌、手臂溜向大脑，静止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指腹里毛细血管的跳动。 血管跳动的声音，逐渐与走廊上的声响重合。 “咔哒，咔哒” 有节奏的声音，像是鞋后跟先着地，发出第一声“咔”，然后脚尖着地，发出第二声“哒”。 应该是穿着高跟鞋的女性，在走廊上走路。 走路的声音很有规律，它一路穿过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 “叩叩叩。” 像昨天晚上那样，一扇门被敲响了，敲门声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叩叩叩” 当然不会有人开门。 就这样沉寂了几分钟后，不知道哪间房间里，忽然穿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 “啊——” 男人刚合衣躺倒床上，走廊上便穿来了异响。 又来了，像昨天晚上那样……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希望能将声音隔绝在外。 白天的时候，那个渗人的管家让他说出凶手是谁，tm的，就给了一天时间，怎么可能找的出来凶手，而且，他们自己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把他拉进来，找不出来凶手直接把那几个全杀了不就行了吗，在这装什么好人…… 想到这里，他又回忆起玛希被杀时的场景了。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有一些喷到他嘴唇上了，他没忍住，舔了舔，一股腥甜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 玛希的身体倒在他脚下，这女人刚刚还不肯正眼瞧自己，结果眨眼间就跪在了他脚下，连头都没了，真是大快人心。 想到这里，他嘿嘿笑出了声。 希望管家下次还让他指出凶手，这种掌握他人生死的感觉实在太有趣了，不过玛希死了，这里没有漂亮的女人了，杀起来就没意思…… 就在他颅内高潮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叩叩叩” 用被子裹着头的男人被吓得一哆嗦，先前的猖狂和得意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狗一样的摇尾乞降。 室友因为害怕已经搬走了，只剩他一个人住在这里。 “妈……的……” 他哆哆嗦嗦地骂了一句脏话，将头裹得更紧了。 门响了几分钟，大概是因为没人来开门，门外的东西便不再敲了。 男人出了一头一脸的汗，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小腹很涨，想要上厕所。 “妈的，怎么这种时候……” 过度使用的肾让他时常憋不住尿，无法，他只好畏畏缩缩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四脚着地爬向卫生间。 至于为什么四脚朝地，可能是因为这种形态会给他一种原始的安全感。 他爬到了卫生间门口，伸长手臂，将门拉开了。 “吱呀——” 年久失修的门发出凄厉的呻吟。 一颗汗珠砸在手背上，但他没有去擦。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手臂酸痛开始发抖。 汗水像雨一样落在地毯上。 一滩水在他的胯下晕染开，骚臭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 玛希的头，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他身边。 “我进来了。” 31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 我站在门口朝走廊深处看去，有一个房间前围了很多人，大概就是昨天晚上传出惨叫的房间了。 “我知道那个房间，”头顶传来秦澜生的声音，“好像是昨天指认玛希的人住在那里。” 昨天管家说今天“真相”就会出现，我想，它现在已经出现了。 我打算等人群散了再过去看。 “各位侦探，大厅里准备了食物和水，可以自取，10点时请来大厅集合，指认凶手……” 管家忽然出现在了楼梯口，听到他声音的那瞬间，好像有寒气自身后吹来，我的肩膀都僵硬了。 我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期望通过这些小动作排解心中的焦虑，就在这时，一个十分温暖的东西贴在了背部。 被寒意侵袭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温度，以及，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没事的。” 秦澜生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他的手掌也和温暖，源源不断散发着热意。 我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没吭声。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了。 我们来到死了人的房间门前，人还未进去，一股难闻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这个房间的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所以刚进门，我便看到一摊从左侧流至脚前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像枯萎的大片花瓣那样沾在地毯上。 男人正趴在地上，因为他是侧着脸，所以我只能看清半边脸的情况——大睁着的眼眶中空无一物，腮帮子和太阳穴处也各有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黑洞，黑色的脓血干涸在脸上，好像趴了一群苍蝇。 他的头前面，有一个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 高跟鞋的鞋跟是圆柱状的，截面差不多有一元硬币那么大小。 将各方联系起来，可以做出以下推断:男人脸上的伤口应该是有“人”用高跟鞋制造出来的，听刚才管家说10点要去大厅集合指认凶手，再联系这具尸体，证明了一件事——玛希不是凶手，男人指认错人了。 所以，作为报复，死去的玛希来杀了他，且用高跟鞋在他脸上踩出了血洞。 这就是真相。 如果指认错凶手，死去的npc会在夜里来报复，只要看晚上有没有死人，便可以确定凶手有没有找对。 虽然很离谱，但也确实可以解释管家的说辞以及昨天从墓地回来后在玛希死去的地方只看到了血迹却不见尸体的事情。 如果说尸体是被清扫掉了，不管是城堡中的仆人还是这个世界本身，都不可能会只清理尸体而留下那么一大滩显眼的血迹放着不管。 所以说，其实血迹和尸体都没有被打扫，是玛希自己离开的。 被当做嫌疑人的npc只有四个，按最坏的情况来看，假如凶手是最后一个被找出来的，那也只会牺牲三个倒霉蛋，但是这个世界中又进来了那么多人，总觉得有些古怪。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其他线索，我们便下楼去大厅了。 走到一楼楼梯口时，看到一群人围在餐桌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刚想往回上几阶台阶好更清楚地看到发生了什么，秦澜生便异常聪慧地将我抱着举了起来。 “看吧，小晚。” 忽略这别扭的姿势，我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去。 包围圈里，一个人正躺倒在地上，虽然不认识他，但我见过他的衣服，蓝色的上衣，正是先前在墓地里脸被太阳光完全笼罩的人所穿着的衣服。 此刻他双手捂着脸，身体像被电击了那样不断抽搐扭动着。 有人在大叫他的名字，或者拿脚踢他的手臂，希望他清醒过来，但是，没有用。 大概过了有三分钟，他停止了抽搐，但手依然遮在脸上。 有人好奇，便伸脚将他的手勾了下来。 在墓地里，我就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现在，依旧如此。 因为，他的脸，不，应该是他的五官，全部消失了，只留下一层肉粉色的皮囊，包裹在肌肉和骨骼外面。 十点钟的时候，存活着的玩家和npc们坐到了大厅的椅子上。 “很可惜，昨天那位侦探找错了凶手，所以还不能让各位离开。” “现在，需要出来一名聪明侦探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有人要毛遂自荐吗？” 当然没有，说不出来会被请出去，大概率就是死了，说了万一说错也会死，虽然有三分之一赌对的概率，但没人想把自己的命当筹码。 管家来回扫视着玩家们，所有人都低着头，大一点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像是作业一点没动但正面临班主任抽查的学生仔。 “好吧，既然没人，那我就自己抽了。” “那就，晚——” 管家的蓝色眼睛像枪口一样对准了我。 “等等。” 就在我心凉半截时，忽然有人出声打断了管家。 “我想说。” 一道很耳熟的，大男孩特有的声音响起。 好像一块马上要将我砸得粉身碎骨的石头忽然被人托住了，心脏正因劫后余生而剧烈跳动着。 “哦？这位侦探有什么高见吗？” “我觉得，你给的时间太短了，线索又少，怎么可能找的出凶手。” 管家的目光彻底离开了我，他面色阴沉地看着齐影。 “不想说，就请出去。” “我说我说。” 齐影撇了撇嘴，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是阿尔文乔顿。” 被指到的阿尔文乔顿的眼皮颤抖起来，好像对这个结果感到不甘，像玛希一样，他也问了这句话:“有什么证据？” 果然，指出凶手时是需要证据的，不然的话成本就太低了，很容易出现乱指的情况。 “你年轻时跟伯爵是生意伙伴，但他在你需要钱医治双眼时却把钱全部卷走了，你的失明以及后来的落魄都与他有关，恨他是正常的，于是你杀了他。” 管家低头沉思着，好像在思考这个证据的可信程度。 “确实如此。” 他点了点头。 随后，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将阿尔文乔顿的头颅砍了下来。 32 “玛希女士的葬礼将在明天早上举行，剩下的侦探们可以继续寻找线索。” 管家拿布擦拭着染了血的刀，神情冷淡。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行离开了，各位可以继续享用餐桌上的食物。”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餐桌，又道:“食物不够了可以告诉我，那么，各位再见。” 管家离开了。 当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时，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太好了，没有抽到自己。 不过…… 一些人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转向还站着的那个人，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有幸灾乐祸。 齐影可能感觉到了，但他并不在乎，他是第一个离开的人，经过我时，甚至还很高兴地朝我笑了笑。 好像做了好事求表扬的小孩子。 我也回了他一个僵硬的微笑。 我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可能是为了帮我，也可能单纯是认为自己有充足的把握揪出凶手，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帮了我。 应该去找他聊聊。 到二楼楼梯口时，我看到了伫立在走廊尽头窗前的熟悉背影，是白天，算不上明媚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打了一层柔柔的光。 我让昼和秦澜生先回去了，独自一人去找他。 大立钟停放在窗边，走他身边时，咔哒咔哒的指针转动声充斥双耳。我本想道谢的，但又怕是自作多情，嘴唇张开几次，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出声的。 “我今天晚上打算出去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吗？” 眼睛因吃惊而缓缓睁大了。 “夜晚……可以出去吗？” “当然啦，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齐影目光诚挚地注视着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但是…… 我不想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管家对我的恶意——应该算是恶意，已经很明显了，城堡中比较重要的地点也都被搜寻过了，或许，是时候去外面看看了。 “……你打算去哪里？” “墓地。” 在屋子里留了张纸条后，我与齐影在一楼汇合了。 我并没有告诉昼和秦澜生这次夜间出行的事情，一方面是担心他们阻拦我，另一方面是怕他们也跟着来——毕竟是危险的事情，人越少越好。 齐影非常应景地穿了一身黑，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这身黑衣服。 大概是我看他的次数有些多了，他便贴心地为我解答了疑惑。 “这身衣服是从外面带过来的。” “外面？” 齐影一边拿发卡捣鼓着锁，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聊天。 “是的，有一些东西是可以从现实世界带进影世界的。” “比如？” “这个我也说不准，全凭影世界主人的心情，如果他认为这个东西对他没有威胁，那就可以跟着你一起进来——好了。” 随着很轻的一声弹簧响，锁被齐影取了下来。 “走吧。” 我们出门时大概是夜里11点，天气很好，明晃晃的月亮高悬夜空，洒下的清晖可以让我们清晰地看清脚下的路。 路边依旧弥漫着一团团的雾气，即使是如此明亮的月光对它们也无能为力。 “晚兮，你跟管家是有什么过节吗？” “啊，那倒没有，不过——” 我将自己被管家拉进小黑屋的事简要讲述了一下，齐影听后，竟微微叹了口气。 “唉，我就知道。” “……什么？” “就是……怎么说呢……你这个人吧……” 齐影难得的说话不流畅了起来，应该是在组织语言，他摸着后脑沉默了一会儿后，再次开了口。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我是影人——别害怕，影人也分好坏的，我肯定是好的那方！” 大概是看我表情有些惊愕，他连忙解释道。 其实我倒没有害怕，因为齐影到目前为止的行为都比较友好，莫无凭给我发来的邮件里也写了有些影人是可作为朋友和队友来对待的。只是对他忽然自报家门的举动感到奇怪，毕竟肯定会有人比较忌惮影人的，他就这么说出来，总觉得有些不妥。 “我知道忽然这么说会很奇怪，但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才想要告诉你，你之前不是在盖文那里帮我解了围嘛，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啊……嗯。” “然后，我想说的是，你是那种精神力充沛的人——并不是说你是那种很活泼有活力的类型，而是指你身边的氛围很感染人——就是，怎么说呢，在你身边待着的话，会有一种全身浸泡在温暖的大海里的感觉，像我这样的影人，以及由影人制造出来的影世界里的npc，比如那个管家，就很容易被你这样的人吸引到。” “这种氛围很微妙，普通人察觉不到，但我们影人是可以感觉到的。” “啊……” 齐影说了一大通我听不懂的话，可能是我脸上的迷茫过于形象了，他便继续解释。 “是这样的，你知道我们影人都是由精神力，或者说意识力充沛之人产生出来的吧？” 这个我倒知道，邮件里写的有。 “所以当我们遇到你这样的人的时候，便会生出小孩子遇到母体的感受，就不由自主地会被吸引。” 好的，了解了。 但是。 听起来很离谱。 “所以以后进了影世界最好离那些npc们远一点，不然他们很容易找上你。” “好的。” 我点了点头。 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才怪。 现实里我就不喜欢与人打交道，来到影世界后却要因奇怪的属性被连人都不是的npc们关注，这真的会令我感到痛苦。 齐影看我似乎接受良好，于是开始扯其他的话题。 “你没有遇到过影人吧？除了我之外。” “……应该是。” “那我可要好好教教你这方面的知识了。” 齐影的语气忽然严厉了起来。 “一般情况下，我们可以在现实世界里通过观察一个人有没有影子来判断他是不是影人，有就不是，没有就是。” “但是，二般情况下，有些狡猾的影人会挑选那些精神力弱的人来占据他的身体，以到达融入人类世界的目的，精神力弱的人通常指那种自杀念头较强的人，或者衰老的老人以及年幼的小孩子。” “影人并不能长时间占据某具身体，需要在这个身体的原主意识崩溃之前脱离，否则的话，就容易跟原主一起死去。” “这个意识崩溃通常指，原主不受控制地自杀，或者因为过于衰老而自身意识消弭，当原主的意识不见时，肉体会开始腐烂，如果不能及时出来，那影人就会随着肉身的消亡而消亡。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小孩子长大后意识力变强，会把影人排挤出去，如果是被排挤出去，影人不会死，但会受伤。” “老人和小孩是可以通过外貌看出来的，但是有自杀念头的人并不容易，这个时候，影人便会通过嗅觉来认清哪一个想要自杀，因为，这部分人身上，会有一种腐烂的气息。” “人还活着，身体也在行动，只是，已经有了死亡的味道。” “在这具身体彻底死去之前，影人都可以利用它。” “可能会有人觉得只要不断换身体不就行了吗，但其实不是这样，一方面是找到合适的身体并不容易，另一方面是每进入一具身体时，就要重新接受一个人生，而把上一个人生给忘掉，这对影人的身体健康是没有好处的。” 我花了有一段时间把他的话消化了一下。 说实话，我感觉齐影所描述的影人有些像可以附身他人的鬼魂，只不过多了一些限制。 “进入到影世界后，就更不好分辨影人了，因为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意识体，气味相同，也都会被设置成拥有影子。” “虽然有很多影人会故意捣乱干扰世界进度，但是，请相信还是有好影人的，比如说我，我甚至加入了一个组织，如果表现好的话，还能拿奖励。” “奖励？” “对，比如现实生活中的房子，车子，钱，工作，虽然我也不知道组织头头是哪来那么多的资源的，哦对了，如果表现特别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领一具身体。” “……嗯？” 领身体……就是指给影人一具可以附在上面的肉身吗？ “其实我也没见过组织发的身体是什么样的，可能是我还不够优秀。刚才所说的信息都是我从组织那里得到的，对你应该有用，所以就告诉你了。” “好的，多谢。” “反正，总而言之就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影世界，因为你真的很容易吸引到他们的。” “……嗯。” 33 本来是晴天，但等我们走到墓地时，几朵墨云已经彻底将月亮掩盖了起来。 黑黝黝的墓碑孤伶伶地站立在夜色之下，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刚才光顾着扯别的了，到现在都不知道齐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受到墓地阴森气氛的干扰，我不禁压低声音问道:“来这里是做什么呢？” 齐影也压低声音:“啊，其实是来挖坟的。” “嗯？” “来挖伯爵的坟。” 我好像明白了。 照片上伯爵的脸被画花了，偌大的城堡里也没有发现其他照片，即便有，找起来肯定也很麻烦，所以直接来墓地看伯爵的脸。 但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的尸体不会腐烂吗？ “这样没有问题吗？” “没有的，我之前出来过一次。” 他好像没有抓住我的话的重点，不过，他的话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什么时候？” “好像是……玛希死的前一天晚上。” 那就是第一天晚上了。 “第一次出来的时候，下雨了，回去的时候，我的脚上沾了很多湿泥土。” “大概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也不太确定，但应该是后半夜吧。” 我开始怀疑了，第一天夜里听到了走廊里奇怪的声音，会不会是齐影？ 他说外面下雨了，脚上沾了泥，行走时说不定真的会发出粘液一样的声音。 “你回去的时候，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那倒没有，但是听见了声音，好像是从三楼传来的，咚咚咚，像是在砸什么东西。” 三楼…… 是三楼，只是自己先入为主，觉得是有人在二楼走廊上跳着走路，但是，并没有在这里看到瘸腿的人，谁会那样行走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屋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敲门声和玛希门口的液体似乎就无法解释了。 就在我思考之时，几滴冰冷的液体滴到了脸颊上。 其中有一颗落在了眼睫毛上，我眨了眨眼睛，抬起头。 当然什么都看不到的，不过更多凉丝丝的触感出现在了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原来是下雨了。 雾气愈发浓重，两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了。 为了防止发生什么不测，我抓住了齐影的袖子。 “小心点。” “啊？哦，哦。” 脚下的泥土逐渐湿润起来，走路时，必须要万分小心，否则便会滑倒。 说实话，我并不记得伯爵的坟墓究竟在哪处了，毕竟这里的墓碑都大同小异，再加上雨水洗去了近日填埋的痕迹，浓雾也遮挡了视线，就更加难找了。 但是齐影好像完全不受这些影响，一路带着我，直到停在了某处。 “到了。” 浓雾之中，他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随后，齐影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到处摸索着，应该是摸到了什么东西，他开始了挖掘。 一撮小土堆被挖到了一旁，空气中的雾气更浓了，我好像有些呼吸不上来。 叮咣，我听到了铁器碰撞声，齐影挖掘的动作停了一停，很快，他将什么东西扔到了我的脚下。 “铲子。” 我拾起了铲子，铲柄上还带着泥土，触感湿凉。 他手里也拿着什么东西，转过身，在小坟堆上挖掘起来。 我也加入了他。 棺材埋的并不深，很快我们便挖到了棺材盖，但因为如果想将盖子掀开的话，需要把整个棺材的上表面都漏出来，所以这项工程还挺繁重的。 挖到最后，齐影大概是嫌效率太低了，便伸长手臂把土往旁边搂，看到他的样子，我也照做。 雨势愈来愈大了，泥土混杂着雨水再次向棺材流去，我们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清理它们。 因为是雨天，我无法通过月亮来判断现在是什么时间，反正是过了很久后，棺材才盖完全漏了出来。 我和齐影一人抬头一人抬尾，合力将棺材盖掀了起来。 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亮起的一刹那，我看清了棺材里的景象——雨水顺着侧壁极速地向棺材里流去，并往中间汇集，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了，勾勒出一具粗糙的人的躯体的形状，但是，似乎有些小了……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我掀开白布时，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刺目的光亮瞬间照明了这个世界，白布下的景象也映入眼帘——头颅的部分是空的，只有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地向外翻着，雨水像血一样顺着断口不停流淌。 这是一具无头尸。 我的心里升起极大的疑惑。 如果这是无头尸，他的头颅去哪里了呢？ 齐影大概也被景象震惊到了，很久都没有出声。 冰冷的雨水不停鞭笞着身体，呼吸也愈发困难，不能再在这里待了。 我试图去唤齐影，但是一张嘴，就有水往嘴里流，没有办法，我只好抿着嘴去拽他的袖子。 在雨水的洗刷下，他的袖子仿佛顺滑了许多，手指向下滑动时，触碰到了袖口处的一颗扣子。 我悄无声息地把手放下了。 因为，我明明记得，他的袖口是很平整的，并不存在扣子。 或许是我记错了。 夜里的第三道闪电亮了起来。 我看到，眼前在雨幕中伫立着的人，分明是没有头的。 34 那一瞬间，雨声仿佛消失不见了，耳朵里只有刺耳尖锐的耳鸣，我不敢大声呼吸，甚至不敢感到害怕，因为担心自己巨大的心跳声会把旁边的东西惊醒。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如果我此刻转身逃跑，它会不会忽然从背后扑上来，掐断我的脖子？ 空气里的氧气似乎已经很稀薄了，湿润的触感攀爬过裸露在外的皮肤，水汽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让我生出了窒息的感觉。 就在我进退两难时，无头人忽然动了起来。 它黑色的手臂穿过浓雾，朝我伸来。 我像被人推了一把，立马向墓地外面跑去。 不知道齐影现在在哪里，刚才明明就在我旁边的，我只能边担心边漫无目的地逃命——我高估自己了，在这样的雨加雾的夜晚，根本找不到方向。 空气稀薄，道路湿滑，我根本就跑不了多久，最后还是气喘吁吁地停下了。 无头人不知道去哪了，也许就在我身后，正准备杀死我，但我真的跑不动了，再跑下去，都不需要它，我自己就能因为肺部爆炸而死亡。 正如我所想，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便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的第一反应是，它应该也摔倒了，否则不可能从下面抓住我的脚踝。 第二个反应是，完了，要交代在这了。 这个是第几个世界？第三个吧，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死了。 果然，我这样的人，只配做个配角吧。 因为危险是在背后，我下意识地缩起了肩膀。 脖子后面刮过一阵凉风，我没忍住，微微偏了下头。 在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夜幕之下，一条黑影，一双手，正捧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朝我砸来…… 双目紧闭，静静等待着疼痛以及死亡。 然而，过了很久，除了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再次睁开眼睛。 雨水顺着睫毛滑到眼睛里，让我的眼睛很是酸涩，我轻轻揉了揉，真正睁开时，看到在无头人的身后，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起初，我以为那是齐影的，但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齐影没有那么高，他看起来还像个学生呢。 无头人双膝一软摔在了地上，手里的东西咕噜噜地滚在了脚前，沾了一层泥水。 我没敢动。 救了我的黑色人影缓缓走到了我身边。 他弯腰，将地上的头颅捡了起来。 “小晚，不要乱跑啊。”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瞳孔剧烈颤抖起来。 下一刻，那迟迟未落在头上的重击，终于落了下来。 雨夜之中，在唰唰雨声的掩盖下，墓地里的一处忽然传来奇怪的沉闷的响声，随后，一切便又归于原样。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开眼睛，若是睁开了，这里的黑暗也过于纯粹了吧。 但是我又无法去确定，因为我的手被捆住了，没有办法触碰自己的双眼。 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好像陷入了一团黑色的海绵里一样。 就在我睁大双眼无意义地环顾着周围的黑暗时，一根火柴忽然被擦亮了。 “嚓” 细微的声音响起，半边脸庞被照亮了。 突然出现的光线对我来说有些过于刺眼了，我不禁闭上了眼睛，同时回忆起了来到这里前的情景。 跟齐影一起去挖伯爵的坟，挖过之后与齐影失散并且遭到无头人追杀，逃跑时被眼前的人救下，然后，被打晕，带到了这里。 停了一会儿，我微微睁开眼睛，橘色的火光被睫毛分割成了千丝万缕，像融化的蜡顺着睫毛尖滴落眼中。 被照亮的半边脸上，天蓝色的眼睛正闪着光。 我很想再次闭上眼睛，但这明显不是个明智的办法，甚至很蠢，所以我无可奈何地睁开了。 “有什么事吗？” 我没看他，冷冷地问道。 “只是很好奇，小晚为什么要和齐影去墓地，是去约会吗？” “……” “好了，我是开玩笑的，小晚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但是小晚确实不该跟着他出去，阿尔文乔顿去找他报仇了，担心小晚被牵连到，我只好也跟着过去了，结果就看到失去了头颅的阿尔文乔顿在追着小晚——你知道的，他没有头了，看不到追的人是谁。” 听完了这段话后，我有些懵。 什么意思，他是来救我的？ “但是，他手里不是捧着头……” 还没说完，我忽然意识到阿尔文乔顿是个瞎子，就算有头也看不出来我是谁，便闭上了嘴。 “你怎么知道我跟着齐影出去了？” 我开始转移话题。 “我什么都知道的。” 管家神秘一笑。 “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小晚真是为难我了。” 他继续保持着那神秘莫测的笑容。 我有些搞不懂了，他究竟在做什么，明明曾经折磨过我，明明和玩家是对立面，但是有时候却又向着玩家，比如为玩家提供信息，杀死npc等。 “齐影在哪里？” “这个我也不清楚。” “你……那阿尔文乔顿呢？” “这里。” “……什么？” 他打了一个响指，墙壁上的煤油灯竟然相继亮了起来。 一瞬间，屋子里像白昼一般的明亮。 靠着墙壁的地方摆放了一圈的柜子，而在这些柜子里，又陈列着许多的雕塑。 人头雕塑。 真的是雕塑吗？ 这间屋子，又究竟处于城堡的哪个位置呢？ 管家站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衰老的面庞，向下耷拉的眼皮，深刻的皱纹，紧闭的嘴唇，正是阿尔文乔顿，不过，他也只剩下这些东西了。 管家走到柜子前，将人头放了进去。 “我一直有收集头颅的癖好——不要害怕，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一天，可以将它们复活呢？” “小晚，你觉得，什么才能被称作死亡呢？” 话题突然被扯到了一个很高深莫测的方向，我不敢多言，只能静静地听他说。 “如果人死了，却出现了另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长相相同，性格相似，拥有同样的喜好和细节，那么，算不算是复活呢？” “毕竟，大部分人都是通过长相性格和一些小细节来认识某个人的，即使这个人死掉了，若又有人来假扮他，假扮到没有人可以看出端倪，那算不算还存活于世呢？” 管家是背对着我的，他说话的时候，将脸偏向我这边，半边脸陷在黑暗里，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另半边脸则暴露于火光中，光与影交错切割，让他看起来像不朽的雕塑那样庄严肃穆。 “但是……那只是对于别人，在别人眼中这个人还活着，他自己，却是的的确确的死去了。” 看到他的表情，我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是么。” 管家低声呢喃。 “只是……这样就够了。” 35 “天快亮了，小晚，真是舍不得把你送回去。” “不过，如果不送的话，你的那两个朋友恐怕会来找我的麻烦吧。” 他竟然也会害怕麻烦么。 “还是很抱歉，竟然把你的头打破了，因为害怕你不肯跟我走，所以只好那么做了。” 说着，他用手指轻轻触了触我的额头，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疼痛。 他的衣袖也贴在了我的脸上，与此同时，一股香气钻入鼻腔。 怎么感觉，这气味有些熟悉。 “现在也要把你打晕了，抱歉。” “喂！你——” 话音未落，剧痛再次袭来，在颤抖着的疼痛中，我渐渐沉入了深水一般的昏迷。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扶着头，坐了起来。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总觉得睡了很久。 我从床上下来，推门出去，想要找找昼和秦澜生，毕竟我只给他们留了一张纸条，他们恐怕会有些担心。 二楼走廊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我这时才想起来昨天管家似乎说今天早上要为玛希举行葬礼，所以他们可能已经出发去墓地了。 一提到墓地，我便想起昨天晚上的经历，也不知道齐影怎么样了。 余光之中扫过几扇门扉，正准备离开时，忽然感到了不对劲。 先前，只有玛希的门板上是没有钉白布条的，但是现在，玛希的隔壁，也就是原先钉了“牧师”布条的房间门上，也空荡荡的。 那么，布条去哪里了呢？ 就这么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刚下到一楼楼梯口时，我便听到了吵闹的人声。 “……人呢？！” “说话……” 好像有人在吵架。 转过楼梯口，我朝大厅望去，吃了一惊。 因为，我看到了齐影，他正被人扯着领子吼，吼人的那个拳头就伸在齐影脸边，是个预备着打下去的姿态。 吼人的那个看起来很眼熟，有点像秦澜生。 哦，还真是秦澜生。 我再扫一眼，发现昼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所有人都在围观看热闹，昼是第一个发现我走过去的人。 他的表情还是很冷，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焦虑和怒气。 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连声招呼都不打。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问他。 他没搭理我，但几步之外的秦澜生顿了一顿，扭头看向我。 “小晚！” 他像扔垃圾一样把齐影推开了，大步走向我。 “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以为……” 这小子的眼圈竟然又红了。 “没事了。你跟齐影，是怎么回事？” “他把你带出去了，结果自己一个人回来了，我刚下楼，就看见他鬼鬼祟祟地要往楼上去，便揪住了他，问他你在哪，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气死了，就想打他……”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我把一只手伸进口袋里，另一只则做安抚状，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影还好吗？” 齐影站在距离我大概五米的地方，他低着头，额前发丝遮住了眉眼，令他看起来比往常要阴郁。 “……没事。” 我点了点头。 “好，玛希的葬礼举办过了吗？” “已经举办过了。” 这次是昼回答了我。 “找凶手环节呢？” “还没开始。” “那就再等等。齐影要上楼休息吗，你看起来很疲惫。” “……不用了。” “不，还是去休息吧。” 我鲜少有这样强硬的态度，尤其是对这样半生不熟的人，秦澜生听了我的话后，都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 虽然秦澜生不明白我这样做的道理，但他会用实际行动来支持我，比如他此刻就哥俩好地搂住了齐影的肩膀:“走吧，小晚说你太累了，需要休息呢。” 秦澜生长得很高，在他的对比下，齐影就像一只小鸡崽子。 昼也走到了我旁边。 就这样，在周围人一头雾水的眼神中，我们一起上了楼。 一到二楼，秦澜生便放开了他，且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小晚是想揍他一顿吗，现在没人了，我们可以好好揍——” “你在想什么，闭嘴。” 我把他的头推开了。 齐影站在走廊起点的中间，很长时间都没有动。 我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终于，他调动了自己的步伐。 他的躯体肉眼可见的僵硬，我看到他缓缓向前走去，大概走到从玛希的房间数起的第三间房时，他停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往锁眼里捅去。 叮，钥匙与锁相撞，却没有插进去。 一颗汗珠从额前滑落，齐影咬了咬牙，不行，不能在这种时候露馅。 这么想着，齐影将袖子里藏的发卡悄悄滑到手心里，又稍微往右挪了挪，企图遮住那几个人的视线。 然而锁不是那么好撬的，他咬着牙，感觉过了一个世纪，牙都要咬碎时，手下的锁终于发出轻微的弹动，门开了。 顾不上擦滑到眼睛里的汗，他几乎堪称狼狈地挤进了屋子里。 砰的一声响，门被关上了。 我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板上，一只手伸在口袋里，食指和拇指摩挲着什么。 是一块布，很普通的那种，并不是手帕。 有些像一开始时每个人胸口上别的那种白布。 不要误会，口袋里的并不是我的布条，因为它在一开始时就不见了。 那么，就只能是—— 我把它抽了出来。 白色的布条像是要缢死谁似的，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后完全展开了，上面，正写着两个字。 牧师。 其实在一开始玛希杀人时我就在疑惑了，这些已经被砍下头颅的死人，究竟是靠什么找到自己的“仇人”的呢？ 气味？声音？视觉？ 如果是靠气味和声音的话，阿尔文乔顿怎么会错找上我呢？ 如果是靠视觉，那像阿尔文乔顿又该如何判断他的仇人究竟在哪一个房间里呢？ 还是说这是他们的特权。 不，不，若是特权，那就更不应该出错了。 我一开始时并未细究这里面的原因，直到跟着齐影出去后遭到了阿尔文乔顿的袭击。 以及，在自己的口袋里摸到了这张布条。 我有了一个猜测。 如果，布条才是npc杀人的关键呢？ 这些布条从一开始便别在每个人身上，像是一种身份象征，如同读时很多人在一开始时不容易记住角色名字，但如果用身份职位来指代某个人，那就容易记多了。 或许npc也是这样记人的。 若这个猜测是真的，在一开始时我的布条就不见了，即使管家让我站起来指认凶手却指错了，那我也不会有危险，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我的身份被隐藏起来了。 但是后来齐影打了岔，却正好将我拖入险局，他们的做法就像在对着干一样……可能布条不是他放在我口袋里的，可能他真的只是想救我，但是—— 如果想要破局的话，我必须要选择相信一个人，在齐影和管家当中。 我一直都觉得管家对我怀有一种怪异的恶意，即使现在也没有放弃这种想法，可他确实没有杀死我，虽然用火燎了我的手指——但那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恼羞成怒，因为我不在意他而引起的。 还有他送的戒指，也为我提供了思路。 至于齐影。 我的心里已有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