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 1 我是谁 夏日正午,寂静的山间小路上热气蒸腾,滚烫干裂的泥土路面在烈日下亮得刺眼,空气也仿佛被高温凝固了,一片死气沉沉。 远处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这一团窒闷,几匹高头大马自苍山那头疾驰而来,几息间便行至山口处,远远望去一片尘土飞扬。 一行人中前四个一看便知是华苍派弟子,白衣黑靴配深蓝色腰带发冠,只有末尾的叶佑安与众不同,从上到下一身墨黑,除了腰间长剑再无其他配饰。 叶佑安的长相倒与这寡淡暗沉的装扮毫不相称,剑眉入鬓,鼻梁削挺,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眸更是灵动飞扬,将这一身黑也衬得轻盈飒爽起来。 几人丝毫不惧当头烈日,俯身抬头纵马急驰,在无人小道上全速前进。连续绕过几个山口,眼见再转过一片树林就出了华苍派的地界,却在路口看见一人立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拦路青年身材高挑,眉目如画,一身淡绿长袍亭亭而立,乍一眼望去似一汪清泉般,将这酷暑热意也驱散不少。但不知是日头太烈还是空气太热,青年周身始终像是绕着一团雾气,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真切。 几人在他身前勒马急停,青年直直看了过来,没有开口说话。 叶佑安与众人交换过眼神,主动拍马上前问道:“请问阁下何人,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绿衣青年闻言蹙了蹙眉,低下头去似是在思考,再抬起头来却仍是愁眉不展的样子,脸上也浮现出歉意来,答到:“我不记得了…” 叶佑安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一时也愣住了。 停下马之后没有了迎面强风的吹拂,身体的燥热立刻清晰起来,像是突然被扔进了烤炉中,连衣服都热的发烫。只几句话的时间,几人额间都已渗出汗来,马儿也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 此行最小的弟子云飞只有十七岁,一张娃娃脸热的通红,不停地在用衣摆扇着风,听到如此回答立刻一拉缰绳就要上路:“咱们管他这么多做什么,还是赶紧走吧,不然该赶不上到镇上投宿了。” 叶佑安见这男子并无阻拦之意,其他人也都未开口反对,便犹豫着调转马头,打算绕过这人继续上路。 “等等”,吴师兄却在路过青年时突然开口。吴师兄在几人中年纪最长,身材十分高大,说话却轻声细语,“你们看他腰间的令牌。” 大家闻言望去,那绿衣青年腰间竟挂着华苍派掌门的私人信物。 这一惊非同小可,掌门信物绝不会轻易授予他人,现在被一个陌生青年明晃晃地挂在腰间,众人都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令牌现在的主人显然也是懵然不知的,大家面面相觑,场面竟有些滑稽起来。不过沉默并未持续多久,片刻后四人都默契地放弃思考,再度齐刷刷看向了吴师兄。 吴师兄显然也未曾预料到这种情况,但他仅思量片刻便下了决断,见到掌门令牌如见掌门本人,这人拿着令牌守在门派出山的必经之路,必是有事向华苍派求助,掌门现下闭关无法通报,他们不能视而不见。 接到吴师兄的示意,叶佑安利落地翻身下马,来到青年面前。他先伸手拿起令牌仔细查看一番,确认没问题后对青年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想去哪里?” 青年这次倒是有了答案,他认真对上叶佑安的视线,思索着说:“在下严敏棠,想去一个叫中州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下再看,青年的样貌更加惊艳。他的五官单看都并不突出,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莫名和谐的美,瞳孔在烈日下是淡淡的棕色,直看过去目光像是没有阻碍,直接就能看到眼眸最深处。叶佑安站在他身边,仿佛也被他沉静的气场包裹,不自觉就从燥热中平静下来,对着他清澈的眼神愣愣看了许久,才接收到他话里的信息。 中州正巧是师兄弟们此行的目的地,叶佑安歪着头想了想,既然自己闲来无事,这人看着又还挺有意思,不如一起去凑凑热闹。刚结束三个月的修习,正是想玩乐的时候,这简直是送到面前来的好机会。叶佑安被自己的决定取悦,一脸灿烂地回过头去,向严师兄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严师兄自然没有异议,欣然接受他的好意。 心愿达成,叶佑安满心欢喜,转过头来招呼严敏棠道:“那上马吧,我们带你去中州。” 严敏棠没想到他们如此轻易就伸出援手,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冲叶佑安点头致谢。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严敏棠脸上,叶佑安发现他左侧脸颊上竟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在跳动的光斑中若隐若现,仿佛也跟着光一起在闪烁跳动。 “那就麻烦各位了。” 叶佑安回过神来,笑着挥挥手:“不客气,叫我佑安就好,这几位都是华苍派弟子,等歇息时再跟你一一介绍吧,咱们先出发。” 于是严敏棠和叶佑安乘上同一匹马,原来的五人小队变成了六人,浩浩荡荡继续往中州奔去。小路在他们身后恢复寂静,只留下漫天的尘土和在风中摇摆的树枝。 这次前往中州查探之事,师门十分重视,因此几人一刻也不敢耽搁,除了进食和定时让马匹休息,几乎不做停歇,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赶到沿路一个小镇,找了客栈落脚休息。 大家虽然都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状态都还好,只有严敏棠下马后几乎无力站稳。他趔趄几步,伸手想要扶住马鞍,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拦腰扶住,缓了片刻待眼前黑雾散去,才抬头对上叶佑安关切的眼神。 “多谢叶兄。体力不支,让叶兄见笑了。”严敏棠缓过来后立刻松开了扶着对方的手,边道谢,边冲叶佑安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来。 叶佑安看着他脸色发白却没事人似的自嘲道谢,心口像是有一群蚂蚁爬过,十分烦躁。深呼吸几口平静下来,问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赶路太急吃不消了?” 严敏棠连连否认:“没有没有,可能是太久没有骑马一时不太习惯,歇一晚明天就适应了。带上我一起,想必你们的行程已经耽误不少,实在不好意思。” 说话间客栈的小二已经迎了出来,将几人的马拉去安置喂食,叶佑安便没有多说,点点头跟着师兄弟们走进门去。 “喏,这是你们的房间号,赵大管家分配好的,别拿错了啊。”云飞拿着两个门牌分别递给严敏棠和叶佑安,两人的房间号是挨在一起的。 叶佑安接过木牌开始向严敏棠介绍:“这是云飞,最小的师弟,平时毛毛躁躁,这次师傅特意让他跟着一起,下山来历练。” 云飞听到这句话似乎不太服气又敢怒不敢言,回头瞪了叶佑安一眼,转悠着手里自己的门牌上楼去了。 “这个就是赵大管家,赵师兄。严谨细致排第一,只要有他在其他人什么都不用操心,比管家还要靠谱。”说到这几个师兄弟,叶佑安明显心情好了起来,边说边领着他来到赵师兄面前,夸张地冲对方竖了个大拇指,自己先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叫赵师,咱们还得有几日的路程,佑安他性格跳脱,有些事可能考虑不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赵师兄外表文文静静,不太像习武之人,言语之间却自有一股气派,还真有些管家的派头。严敏棠不禁笑了出来,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自我介绍。 “这个就是吴师兄了,我们几个都怕他,简直就是师傅第二。”叶佑安对着吴师兄笑道,吴师兄抬手拍了拍他脑袋,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对严敏棠一拱手:“华苍派吴未。方才急着赶路一直没来得及询问,兄台腰间的令牌乃是本门派之物,因此方才相邀同行,不知是否方便告知,这令牌从何而来?” 严敏棠抱手还礼,听他这么问脸上笑意尽敛,不安地嗫嚅道:“抱歉,并非我刻意隐瞒,实在是我也不清楚…听来可能有些离奇,我对之前的所有事都毫无记忆,好像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要去中州这件事…”严敏棠一开始还诚恳地解释,可越说越觉得自己可笑。失去记忆的惶恐无助好像此刻才突然找上门来,他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飘忽不定,手指神经质地不断搓着衣角,在吴未探究的目光下几乎想要转身逃走。 “师兄!”叶佑安打断了他的解释,将他的手拉过来紧紧握住,“他既然有掌门令牌一定是与我们有渊源,具体来龙去脉等他想起来再问不迟啊,交给我吧,我保证完成任务好不好?” 吴师兄惊讶地挑了挑眉,看着对面紧握的双手眼里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再开口语气温和许多,“不好意思,我方才问得太生硬了,你不要害怕,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佑安说得对,既然有令牌在身就是我们的朋友,那你们就先回房休息吧,等到了中州再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来。” 严敏棠还没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就被叶佑安拉着往楼上走去。“谢谢师兄!那我们上去休息了,师兄也早点歇息!” 2 倾盖如故 两人一起回到严敏棠的房间,叶佑安转身关门,将严敏棠拉到桌边坐下,替他倒了杯水递过来,才慢慢开口:“你不要害怕,吴师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清楚情况。你想不起来没关系的,我之前就跟吴师兄说好了,我来帮你,他们去中州还有事要办,不会过多干涉,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 严敏棠回到屋内安心很多,拿过杯子低头喝水,又对叶佑安道了声谢,便默默不再说话。 叶佑安看他还是脸色不好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咱们还得两三天才到,忍着不说可不行。” 严敏棠情绪已经恢复过来,看他真心担忧也不好再搪塞,解释到:“太阳太烈,晒得有些难受,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叶佑安心下了然,这几日日头确实毒辣,他们几个练武之人都觉得不好过,何况只是普通人的严敏棠。他垂目思索片刻,脸上浮出一抹坏笑来,凑上前说:“好说。刚刚只给你介绍了三个人,还剩一个莫师兄,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就是身后背着斗笠那个。” 严敏棠看着他突然凑近的脸,带着笑意的眼睛黑的发亮,不自觉也提起了兴致,仔细回想一下,点头道:“有点印象,好像一路没怎么说过话。” 叶佑安笑得更开心了,“没错,那个是莫楚凡莫师兄,平日除了练功什么也不关心,剑法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无人能敌了。别看他外表冷漠,其实心可软,我最爱逗他玩了。”几句话说得眉飞色舞,严敏棠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忍不住想要逗逗他,于是装作很崇拜的样子问:“这么厉害啊,既是无人能敌,那你也打不过他了?” 叶佑安听他这么说,却没有像他想的那般羞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一会儿又挺直腰背急切地看过来,脸上虽竭力保持平静,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眼睛里闪着掩不住的骄傲。严敏棠看着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只摇着尾巴求夸奖的小狗,差点直接笑出声来。 “我跟莫师兄比试,虽然赢的不多,但都能守得住。莫师兄说我胜负欲太弱,少了些锐气,等以后有了愿意为之付出和想要守护的人,就能突破现在的境界,比他还厉害。”叶佑安浑然不知严敏棠的想法,认真地跟他解释。 严敏棠没忍住,伸手摸上他的头,揉了揉手下柔软的发丝,用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温柔语气道:“嗯,你以后一定前途无量,天下第一。” 叶佑安被他摸得浑身都僵住了,觉得这个动作似乎太过亲昵,可适应之后又小心翼翼不敢动,希望他的手能多放一会儿,不愿这么快结束。等到严敏棠收回手去,他才放松身体,想到自己刚才那没出息的样子,嘴硬地咕哝了一句:“干嘛像哄小孩儿一样。” 严敏棠看着他这别扭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又不敢逗得太过怕他生气,忍笑忍得声音都带着颤抖,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一般,“你也是华苍派弟子吗?为什么穿的和他们不一样。” 叶佑安看他终于开心起来,自己也舒了口气,随手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后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我是外门弟子,我爹走后门讨来的,只用每年上山呆三个月。”看严敏棠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又小声补充:“我爹是掌门的结拜兄弟。” 严敏棠恍然大悟,这待遇想想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而且只有从小受宠一帆风顺的人,才会长出这种单纯热情的性子吧,像个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 叶佑安从严敏棠房里出来并没有回自己房去,而是去了另一边莫楚凡的房间,一会儿功夫再出来,手里便多了个白色斗笠。他迅速窜出门来,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合上,几乎同一时间,门内传来有东西打在门上的声音,他抱着斗笠得意地甩了甩头,冲里面大声喊道:“多谢莫师兄,师兄早点休息!”话音还未落人就已经不见踪影。 第二天再出发的时候,严敏棠手里多了个白色斗笠。 “戴上这个,多少能遮点太阳,就不会晒得难受了。”叶佑安说话动作都十分自然,但严敏棠转头看了莫楚凡一眼,背上的斗笠果然不见了,他顿时有些窘迫。看叶佑安一脸期待又不好拒绝,只好低声劝道:“你把这个拿过来莫师兄怎么办,还是送回去吧。我如果今天还不舒服,晚上落脚后就去买一个好不好。” 叶佑安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大声道:“没关系的,莫师兄就是背着做做样子,反正也不戴,你是我们的客人,礼应要照顾客人的嘛!”说完朝着莫楚凡看过去,“对吧莫师兄?” 莫楚凡已经上马准备出发了,听他这么说,调转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对着严敏棠应道:“无妨,你留着吧。” 严敏棠连声道谢,感觉自己脸颊都发热了,赶紧戴上斗笠系好,也翻身上了马。叶佑安心情大好,一撩衣摆纵身跃上马背,扬声道:“那我们出发吧!”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往下一站赶去。 有了斗笠的遮挡,严敏棠果然不像前日那般难受。经过前一天的适应后面几天也都能轻松跟上。每日一同赶路、吃饭、休息,又有叶佑安在一旁活跃气氛,与大家的相处越来越轻松自在。听他们分享师门趣事,吵闹斗嘴,自己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种手足之情的温暖。 偶尔他也会想到自己那空白的过往,但总是还未等泛起惆怅来,就被叶佑安打乱思绪,把他拉回到热闹的现实中,他只能一边听着叶佑安喋喋不休,一边期盼着到了中州能柳暗花明,找到自己想要的。 两天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中州。 几人并未到客栈投诉,而是来到背对商街的一座老宅门前,赵师上前拍门,一个头发花白、佝着背的老伯将他们迎了进去。 老伯见到众人十分开心,笑得皱纹满布的脸上沟壑更深了,连声招呼到:“快进来快进来,一路上累坏了吧。小云飞又长高啦,看这小脸胖乎的,是不是偷懒没好好练功?” 云飞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挽住了老伯的胳膊,搀着他往里走,撒娇道:“喜伯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我平日可是比他们几个都要用功呢,不信你问师兄。” 剩下几人牵着马跟在后面,明显都放松下来,连整日冷着脸的莫楚凡眼里都泛着笑意,边走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马头。 赵师笑着接口:“你晚些给喜伯舞个剑,喜伯一看便知你有没有偷懒,要是舞得不好,罚你明天没早饭吃。” 说笑间众人已穿过前院,有仆人上来将马匹带走安置。大家跟着喜伯来到正厅坐下歇息,喜伯亲热地将几人都仔细看了个遍,絮叨许久,看到叶佑安也过来了甚是惊喜,“佑安怎么也来了?” “我就是来凑凑热闹。喜伯,这是我们路上遇到的新朋友,严敏棠,我这次主要是陪他过来看看。”严敏棠连忙起身问好,喜伯点头应了,喜笑颜开,“好,好,这小生长得好看,跟咱们佑安站在一块真是赏心悦目。”几人听了都不禁笑出声来,叶佑安也是一脸得意,只有严敏棠又开心又不好意思,偷偷红了耳根。 喜伯让下人上了热茶来,才说起正事,“大友和小顺还在店里忙生意,晚间才能回来。大概情况你们应该都了解了,闻风阁近几年势头强劲,这次的事又颇有蹊跷,掌门想必也很重视,才派了你们几人过来。” 吴师兄应到:“掌门交待定要将此事查探清楚,趁机也对闻风阁深入了解一番,知己知彼,以免日后有了交锋却两眼漆黑束手束脚。” 众人旅途劳顿,喜伯也不多聊,安排几人先去休息,待晚上两兄弟回来再商量正事。 严敏棠与叶佑安的房间仍是挨着,方便照应。由于他是外人不便参与门派之事,晚膳并没有与他们一起用,而是派人专门送到了房里。严敏棠乐得悠闲,吃完饭躺在床上,一边觉得轻松舒适,一边又为之后的事忧心。 如此茫然未知的状态让他空落落地揪着心,有种不知该往何处使劲的感觉,只要一想就浑身烦躁,只有与叶佑安在一起时才感到安稳,可他们明明才认识三天,难道这就是古人说的倾盖如故? 正想着那个小太阳,人就找上门来了,严敏棠坐起身来,脸上已不自觉有了笑意,上前开门将人引进来。 “明天咱们出去逛逛吧,这边的商街很热闹,好吃的也很多,够逛好多天的。”叶佑安一进门就叫嚷道,在屋内转悠一圈左看右看,似乎是对布置满意了,才转身在桌边坐下,继续道:“在山上呆了三个月我都要无趣死了,你刚好陪我好好玩玩。” 严敏棠看着他咋咋呼呼的样子,哑然失笑,“既然这么无趣,为什么还要当这个外门弟子,是你爹安排的吗?” 叶佑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片刻,讪讪道:“是我自己要去的,求了我爹好久他才肯卖这个面子。”说着干笑两声,“其实也没那么无趣啦,但是山上确实没什么可玩的,哪里比得上城里有意思。” 严敏棠一阵懊悔,明明对方是顾及他的心情才编了个借口,他这么问多少有些不识礼数了,他慌乱地抬头觑了一眼,赶紧补救道:“那这几天就好好逛逛,我就跟着你了,你来当我的向导。” 叶佑安果然咧开嘴笑了,“没问题,包你满意。” 3 棠棠 整个中州地域十分宽广,下辖十多个区县,其中最中心最繁华的一个镇也叫中州,也就是几人现在落脚的地方。第二天一早,以吃早饭为起点,严敏棠和叶佑安开始了这次的小中州之旅。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柔光罩在身上像是温热的轻抚,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间湿润的水汽。街道上虽然已经人来人往,却有种默契的安静,仿佛大家都不愿打扰这一天中最初始的时光,想极力挽留清晨片刻的安谧。 两人坐在街边小摊的矮凳上,等着摆摊老婆婆的汤面上桌。 “中州这边的饮食以清淡为主,汤面几乎原汁原味不加调料,不知道你习不习惯。”叶佑安非常尽责地扮演着向导的角色,在等待间隙不忘为严敏棠介绍一番。 严敏棠背朝东面与叶佑安相对而坐,金色的阳光洒在叶佑安身上,年轻鲜活的脸庞更加熠熠生辉,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严敏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在飘着香味的空气中环顾四周。其他桌边也都已经三三两两坐上了客人,有的一脸困倦闭目养神,有的正伸展着身体与旁边的伙伴谈论今日的计划安排,是日常平静安宁的味道,严敏棠心中升起了些隐约的熟悉感,不禁暗自欢喜。 不一会儿面就端上来了,果然如叶佑安所说,汤面上几乎没有油星,白汤绿葱配上晶莹剔透的细面,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严敏棠尝了一口,愈发确定自己跟这里有渊源,心下安定不少,抬头见叶佑安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肯定道:“好吃。”叶佑安嘿嘿一笑,也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完饭整个城镇已彻底醒了过来,两人先沿街来到了城墙处,十几米高的红墙巍峨耸立,墙边一片草地连着外圈的灌木丛,城门处熙熙攘攘全是人,一片喧闹。顺着正门的大路往前,路上大都是来往商客,三五成群,口音各异,再经过几个路口,众人便渐渐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融入到小镇里,再回望已了无踪迹。 “这里算是整个中州的中心城镇了,每日进出的人数同普通城镇一个月的差不多,我家那边虽也繁华,跟这里比却逊色不少。”叶佑安指给他看街边那些外地人开的商铺,颇为感慨。继续往前一段后,又领着他离开大道,转弯穿过一个巷口,来到了更有烟火气的一条小街。 “从这里往里,才算是比较有本地特色的地方,沿街店铺全是当地人家开的,东西不比外面的那些华丽大气,但胜在精致纯朴,居民也都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咱们就在这边多逛逛吧。” 严敏棠之前以为当向导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对中州如此了解,忍不住扭头问:“你之前来过很多次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叶佑安将他往路边拉了一把,避开从后面过来的一辆小车,冲推车过去的大叔点了点头,才晃着脑袋道:“来过一两次,但我昨晚专门找喜伯补了课。”说完还没来得及等他回答,立刻又指着左前方道:“你看前面,那一排全是各种糖果糕点,去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吧。” 在琳琅满目的小吃里,严敏棠一眼就看中了水晶糖,各色糖果做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外面撒上一层薄薄的糖霜,每一个都只有葡萄那么大,在阳光下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老板是个五短身材的年轻小伙,见他们上前来,立刻热情地招呼:“两位是外地来的客人吧,我们家的霜糖可是本地一大美食,五十年老字号,一定得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严敏棠尝了一颗,味道果然惊艳,入口软弹清甜,咬开后还有像水果一样的浓郁汁水,一口咽下唇齿留香。他微微眯了眯眼,向叶佑安点头,“很好吃。” 小伙见他喜欢十分得意,边给他们装袋边吹嘘:“不是我自夸,我们家从我爷爷开始就做这个,在中州,没有一家能比得上我们。”叶佑安付了钱接过袋子,自然又真诚地顺着老板的话夸赞一番,把小伙子哄得笑不见眼,硬是又多送了他们好几块。 拿着袋子继续上路,严敏棠把糖递过去,让叶佑安也尝尝。记忆可能丢失,有些感觉却留存在心里,严敏棠确定这是他熟悉的味道。像是梦中有过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前,那种模糊又伤感的感觉,对于现在的严敏棠来说,就是曾经,“我以前吃过这个。” 叶佑安刚把糖放进嘴里不及品味,就听到严敏棠的话,抬头看到对方舒展的眉眼,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满嘴的香甜,一直甜到心里去,“太好了,这才第一天就有了进展,再过几天肯定能全部想起来。” 严敏棠笑着歪了歪头,“好吃么?” “勉强承认老板自封的中州第一吧。”叶佑安刻意压下嘴角,故作严肃地给出了评语。随即转过身一把揽过严敏棠的肩往前走去,“既然你这么爱吃糖,连失忆了都不忘,名字也有个棠字,我以后就叫你棠棠吧,敏棠,棠棠,好不好?” 严敏棠扑哧笑出声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想要拒绝却又对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一个不字在嘴边来回打圈,最终还是在他热切的目光下咽了回去,一边暗叹自己没原则,一边满是宠溺地回答:“你开心就好...” 似乎只要能想起一点就完成了当日任务似的,严敏棠确认自己吃过这边的霜糖之后,两人都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对真正的游客,心无旁骛地观光游览。 叶佑安功课做得细致,走到哪里都能说道说道,严敏棠也越走越觉得熟悉,时不时将心头所感说出来,一天下来玩得十分尽兴。 吃过晚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店铺纷纷打了烊,各家炊烟袅袅,门前也升起了红红的灯笼。 两人沿着安静的街道散步,眼前一排暖光直延伸到街尽头去,一轮银盘似的月亮悬在屋角,耳边是各家门内隐约的说话声,偶尔传来远处的几声狗吠,衬得街上更加寂静。他们谁也不愿破坏这沉静舒适的气氛,都只沉默地迈着步,鞋子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快走到尽头时,旁边一个巷口的角落里突然有黑影晃动,严敏棠在月光下仔细辨认,似乎是个人影,赶紧快走几步想要上前查看。还未靠近叶佑安就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胳膊,“别急,我先去看看。”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自己走进巷子里去。 “进来吧,是个孩子。”里面传来叶佑安的声音。严敏棠踏入漆黑的巷口,眼睛适应黑暗之后看到一个衣衫破烂的十来岁孩子正蜷缩在墙角。孩子头发凌乱,脸上脏兮兮的,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身子不住往后缩,随时想要逃跑的样子。严敏棠蹲下身来轻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遇到坏人了吗?” 孩子不吭声,磨蹭着往后退去,拉开一段距离后又停了下来,黑暗中只见他一副浑身戒备的样子,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你别怕,我们只是刚好路过这里,你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你家在附近么,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严敏棠又耐心问了好几句,对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他想了想,从叶佑安那里拿过了白天买的那包糖,只剩下十多颗了,他把袋子放在面前的地上,后退几步,“这是我们今天买的霜糖,你要是饿了就拿去吃,既然你不想说我们就先走了。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去顺安街最北头的那个宅子找我们。”说完他便站起身,拉着叶佑安离开了巷子。 出来后又走了一段,严敏棠越走越慢,回头望了好几眼,一副担忧纠结的样子。叶佑安见他如此放心不下,试探问道:“我再回去看看?” 严敏棠犹豫一阵,面带歉意地开口:“偷偷看一眼吧,他一定饿很久了,也不知道那包糖他吃了没有。” 叶佑安冲他笑了笑,“没事,我轻功好他不会发现的,我去看看。” 几乎是一瞬间,叶佑安就回来了,语气轻快:“走了,糖也拿走了。” 严敏棠眉头舒展了些,“多谢了,拿走了就好,起码今晚不会饿肚子了。”踌躇片刻他又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自作主张告诉了他你们的住处,会不会招来麻烦?我明天就搬出去吧,如果他去找我,就说我搬走了,麻烦帮我把新住处告诉他就好。” “想什么呢,他一个小孩能有什么麻烦。我们华苍派作为武林正派之首,维护正义护佑百姓都是应尽职责。他要是愿意,可以让喜伯帮他安置下来,都不是问题,喜伯可喜欢小孩子了。” 正要道谢呢,叶佑安伸手在他眉间点了点,“别担心啦,棠棠这个名字还真是适合你,人也像糖一样是甜的。” 严敏棠道谢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抬手轻轻拍掉他的手指,斜撇了他一眼,扭头往前走去。叶佑安憋住笑,也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后面两天他们都没有再遇见那小孩,提前跟喜伯关照过,也没有人去府上找人。严敏棠一开始还满心牵挂,后来叶佑安宽慰他说,中州这边平日是没有流浪乞讨之人的,官府都会收容安置,那小孩可能只是跟家里闹矛盾,已经回家去了,他才放下心来将此事抛在一边。 4 惹不起 叶佑安这次到中州来目的就是帮助严敏棠,没有参与华苍派的事务,但他时常从喜伯那里了解情况,也找严师兄聊过一次。目前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也就没有多言,只每天与严敏棠大街小巷地逛。至于恢复记忆的事,两人都没有再提,叶佑安不知道严敏棠是怎么想的,但对他而言,这不是个问题,他并没有意识到记忆对一个人的影响,只是单纯地认为,严敏棠就是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而他喜欢这个人。 前几日都在城内游玩,这天叶佑安听从喜伯的建议,要带严敏棠去城郊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谷。出发前叶佑安做足了准备,给严敏棠带上遮阳的斗笠,包好喜伯准备的冰镇梨水和一些吃食。喜伯看他这细心体贴的样子,暗自好笑,好像前一日还在撒娇的孩子一夜间便长大成人了。 到达山谷时还未到正午,可能因为天气太过炎热,幽幽山谷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两人大致浏览一圈后来到山坡下的一处阴凉地,枝叶繁茂的大树下碧草萋萋,右边邻着一汪碧绿的湖水,湖水后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左边是来时走过的略有些陡峭的山坡。躺在树下感受着微微细风,既惬意又有种隐蔽的安全感。 经过几日的相处,两人已经无话不谈,此刻并肩躺在树荫下,看着头顶树叶间来回跳动的亮光,听着淙淙的水流声和忽远忽近的鸟鸣,感觉时光都静止了。偶尔说上两句话,多数时间是放松的沉默,这么过了不知多久,两人竟都睡了过去。 严敏棠醒来时一片茫然,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时,脑海里开始有断断续续的画面闪过,同样的山谷,同样的天气,还有久违的雀跃心情和酸酸甜甜的果子。他闭上眼努力抓住那画面,然后急切地环顾四周想要将现实与记忆重叠,就在目光扫过流水下游的一片树丛时,躁动被抚平了,他舒出一口气,闭上眼脱力地躺下。 叶佑安在严敏棠起身时就也醒了过来,见他似有所感便静静的没有打扰,这时看他又疲累地躺了回去,才凑上前问道:“怎么,是想起什么了吗?” “嗯。咱们睡了多久,是不是错过饭点了?” “没关系,包袱里有糕点,我去拿过来先垫一垫,晚上再回去吃好吃的,好吗?”这里风景这么美,叶佑安可不想只睡上一觉就走。 此话正中严敏棠心意,他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沾的草叶,应道:“好,你去拿糕点,我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能给咱们的午饭加点料。” 沿着水流走上几百步就到了这个山坳的最里面,一片杂乱的树丛,树丛背后陡峭的山石截断去路,只有湖水绕到后面不知去处。 严敏棠径自走进树丛中左右寻觅,里面潮湿安静,与外面的空旷炎热完全隔离开来。低矮的灌木和从地面冒出的树根不时挡住去路,他却毫不在意,笃定地顺着一个方向前行,不久后果然豁然开朗,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上。 他暗自欣喜,凭着记忆很快就在空地的边缘处找到一颗结着红色小果子的粗壮果树。正要快步上前,旁边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喊声把严敏棠吓了一跳,回头看,从旁边走出四个同样穿着的人来,看来是某门派的弟子。为首的那个容貌俊美却横眉立目,右手拿剑指着他问道:“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严敏棠被他这粗鲁无礼的态度激怒,语气不耐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关你什么事,这是你家的地盘吗?” 一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人立刻上前来,叫嚷道:“就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也敢跟我们师兄这么说话,我劝你别找不痛快。”另外两人也都上前一步,将他围在了中央。 “笑话,光天化日,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受你们的盘问。”严敏棠嗤之以鼻,转身就走,懒得再跟他们废话。 “站住!”矮个子显然也被他激怒了,想要教训他又不敢出手太重,一掌拍在严敏棠的背上,“我倒要看你怎么走出这地方。” 严敏棠没料到他们真的出手,往前踉跄两步跪倒在地,心中怒火更甚。 叶佑安就在外面,见他没回去一定会进来寻找,看这几人嚣张跋扈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收拾他们不在话下。这么想着他也不急着起身,扭头嘲讽道:“我今日不出这个地方又如何,你们难道要在这里陪我吗?我可没有那么多闲钱雇你们这些不入流的保镖。” 矮个子是个急脾气,上前就要再动手,却被领头那个制止,“你大概是外地来的吧。我们是闻风阁弟子,整个中州都在我们的庇佑之下,协理治安调查可疑人员本就是我们的职责。看在你无知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你只需告诉我们,你到这里是干什么来了?” 严敏棠嗤笑一声,“如果我说无可奉告,你们可是要将我带回去审问?” “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这人就是不听劝。”严敏棠挑衅地看着对方,虽是坐在地上,气势却丝毫不弱,竟有种居高临下的蔑视之意。 矮个子察言观色觉得是时候出手了,拔出长剑便凌空刺来,眼见就要挨上严敏棠的肩膀,一个人影伴着疾风罩了过来。严敏棠还不急眨眼就听见长剑落地,人撞入灌木丛中哀嚎痛呼的声音,抬眼看去果然是叶佑安,心中一阵激动,更加有恃无恐。 “你没事吧?”叶佑安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其他人,在严敏棠身旁蹲下问道。 严敏棠轻咳两声,答道:“没事。”说完伸出手去,扶着叶佑安缓缓站了起来。 叶佑安等他站稳才转过头去,还未说话只一眼扫过,对面几人便明显瑟缩起来,领头之人挺了挺胸脯,抱拳道:“在下高放,闻风阁弟子,与师弟几人奉命出外巡查,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高放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已经报出闻风阁名号,且如此客气有礼的情况下,对方还一言不发直接大打出手。他在门中武功虽不算顶尖,却也能排得上名号,这次在猝不及防下交手,连五招都没过就被一脚踹在胸口撞上身后的大树,摔得他半晌喘不过气来。 其他几人也未能幸免,几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在了地上。看着眼前一身黑衣满脸杀气的男人,每个人都又羞又恼,敢怒不敢言,一时间林中寂静无声。 “我之前还不知道,原来闻风阁的弟子这般嚣张又无能。”叶佑安静静站在一边,好像刚才出手的不是他一样,“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高放盯着叶佑安,脸色变幻,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咬牙,挥手带着师弟们钻出树林。 严敏棠见他们吃了瘪,心情十分畅快,差点笑出声来,看到叶佑安严肃的脸色才堪堪忍住,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得色。 正平复心情,却见叶佑安又蹲下身来,帮他把衣服上沾到的尘土拍了干净。他收敛起情绪,有些愧疚涌上心头,“没事,他们也没对我怎么样,就是说话不太客气。” “我又不瞎。”叶佑安想也没想地回道,说完惊觉自己语气不善,又懊恼地补充:“我都看到了,你不用替他们遮掩。” 严敏棠并不生他的气,也不想让这件事坏了他们的心情,笑了笑拉着他的手来到那颗果树下,“你看,这种红果子是可以吃的。”说着伸手摘下一颗已经熟透的递过去,“你尝尝。” 叶佑安虽然还在生气,甚至后悔这么轻易放走了那群混蛋,但看着严敏棠的笑脸又不愿再惹他不开心,默默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皮薄肉厚,汁水满满,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他把那群无赖赶出了脑海,冲着严敏棠点头,“真甜。” 两人摘了一些果子回到树下,就着喜伯准备的糕点梨水,吃了顿简单却美味的午饭。 饭后坐在树下,并肩看着湖上泛起的层层涟漪,正聊得开心,远远又望见有一人走了过来。叶佑安站起身,心头一阵烦躁,这次再有人找茬的话,他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等到那人渐渐走进,看清对方面容,两人都愣住了,是那晚在小巷中遇到的那个孩子。 小孩只走到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双手抓着脏兮兮的衣摆,一脸忐忑地望过来,一言不发。 严敏棠试探着问:“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小孩点头。 严敏棠走过去把他拉到这边坐下,“怎么找到这地方来了,你叫什么名字,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小孩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只嗫嚅答到:“我叫小虎,爹娘把我卖给别人家,我自己跑出来的。你们能收下我么,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都可以的,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为何那晚你没有答应,后来也没去家里找,今天反而跟到这里来了?”叶佑安突然问道。 小虎脸色变了变,身体明显僵硬起来,低下头不吭声。 严敏棠也有些疑惑,但看小虎这样子,现下想必是问不出来,他想了想,冲叶佑安摇摇头,拍拍小虎的肩膀说:“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安排活计的事我们做不了主,先跟我们回去安顿下来,再说以后的事吧,好不好?” 小虎瞟了叶佑安一眼,见他没有反对,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5 虚惊 喜伯果然如叶佑安所说,喜欢小孩,见到小虎开心极了。小虎人如其名,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十分惹人怜爱。喜伯乐呵呵地忙上忙下,带着他洗澡换新衣,领着他一起吃饭,还专门为他做了小孩子爱吃的点心。 严敏棠原本还内心忐忑,觉得自己给喜伯招了麻烦,没想到这一老一小如此投缘,看他们相处融洽,也发自内心地高兴,整个晚上都不自觉地翘着嘴角。叶佑安见他开心,之前的所有疑问都顾不上了,甚至在心中暗自盘算,以后出门要不要带着小虎一起,只要他开心,怎么都好。 欢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晚上,严敏棠正准备睡觉时,叶佑安带着喜伯来到他房间。他打开门见两人满脸严肃,心下一沉,脱口问道:“是不是小虎出事了?” “没事没事,”喜伯看他紧张倒是笑了起来,慢悠悠地说,待三人都在桌前坐定,接着开口:“小虎好得很,已经睡下了,只是有个事要知会你一声,说不定还需要你帮忙。本来佑安同你说就行,可我不放心,就跟过来了。”说到这里喜伯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苍老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让人心里莫名发酸。 “小虎这孩子跟我投缘,一见他我就喜欢得紧,当年我那孙儿...”还未说完他又停了下来,笑道:“唉好了好了,老年人就爱唠叨,还是让佑安跟你说吧。” 叶佑安握了握喜伯放在桌上的手,也不多废话,向严敏棠解释了现在的情况。 华苍派这次派人来中州,是因为这边的暗桩发现闻风阁有异动,抵达的那天喜伯已经说过了。经过这些时日的查探,他们发现每隔一段时间阁内就会偷偷运出小孩的尸体,具体情况和进展叶佑安没有多说,只说他们发现这些小孩身上都有同样的伤口。 “这种伤口小虎身上也有。”停顿片刻,叶佑安才说出关键信息,关切地看着严敏棠,等他慢慢消化。 喜伯叹了口气,“傍晚洗澡的时候我还没发现,他睡着后我进去帮他盖被子才无意间看到。听佑安说,小虎告诉你们,他是从买他的人家偷跑出来的,这么看来应该就是闻风阁了。” 严敏棠没想到小虎竟然牵扯到这么复杂的事情里,回想他之前害怕瑟缩的样子,心中怜爱更甚,“喜伯说有事需要我帮忙,是什么?” “我看小虎跟你亲近,睡觉前也一直在问你,所以想请你帮着问问他。一来是能多了解情况,争取早日查明真相,另外,事情问清楚也能更好地帮他。这孩子心思重,我想他既然主动找上你们,心里肯定是有些想法的,后面几天就让他跟着你们吧,你看方便吗?” 严敏棠也伸手握住了喜伯干枯嶙峋的手,“喜伯可别这么说,有事您尽管吩咐,都是我应该做的。”说着也叹息一声,“小虎能遇见我们就是缘分,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找机会和他聊聊。喜伯这么关心他真是他的福气。” 喜伯反握住两人的手,连连叹息,“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你们在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第二天一早,严敏棠便来到小虎的房间叫他,小孩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不少,见到严敏棠立刻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严敏棠怜惜地摸摸他的头,拉着他的手一起去了膳厅。 “休息好了么,今日是想呆在家里还是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严敏棠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随意问道。 “我想回家看看可以吗,不知道我爹娘还在不在。”说完又解释:“我一个人不敢回去。” 严敏棠想到之前说的被爹娘卖到别人家,以为他是怕回家挨骂,再被送回去,不想惹他伤心便没有多问,“当然可以,我陪你回去,不害怕。” 小虎听他这么说却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埋下头继续喝粥。严敏棠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故意不说话,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果不其然,刚喝了两口他就放下了碗,犹豫着问道:“叶大哥不和我们一起吗?” 严敏棠没想到他是在想这个,反应过来后哑然失笑。昨日喜伯还说他与自己亲近,看这样子他似乎更喜欢叶佑安啊。严敏棠想着叶佑安前些时候对小虎那冷漠的样子,再看看面前这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竟觉得他俩有种莫名的和谐,像极了小孩子之间那种别扭的友谊。 “一起的,我俩都陪着你,快吃饭吧。”严敏棠忍住笑,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他们的三人行了。 小虎家有些偏僻,他们到达时已近午时。这一片居民区十分拥挤,墙与墙的距离只有几步宽,屋子的排列也杂乱,不熟悉的人进来,左转右转很容易就不辨南北。小虎显然轻车熟路,带着两人七拐八拐就来到一个红色砖墙围起的院子前。 “是这里吗?”严敏棠低头问他。小虎点点头,眼里既是期盼又有紧张。 严敏棠摸摸他的头,上前拍门,等待许久却无人回应。 叶佑安见状伸手试探着推了一把,门竟直接开了,他与严敏棠对视一眼,屋内无人门却没锁,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 小虎已经激动地窜了进去,两人赶紧跟上。院子很小,竹篓、绳子等一些零碎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左手是厨房,对面两间正室,小虎挨个房间找了一遍,全都空空如也,最后停在客厅中央,一脸茫然。 叶佑安也大概检查了一遍,屋内柜子里的衣服剩得不多,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像是有什么意外,可能是离家远行了。他回到小虎这边,告诉他自己的推测,严敏棠也安慰他,也许爹娘有事暂时离开了,可以等过段时日再回来看看。小虎却一言不发,呆呆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弹。 严敏棠与叶佑安对视一眼,叶佑安挑眉摊手表示自己对小孩毫无办法,他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要不你看看家里有什么东西想要带走的?这次就先收拾些东西,咱们过几天再来看看,好不好?” 小虎好像被严敏棠的话提醒,走到桌子后面的柜前开始翻找。严敏棠见有转机不禁松了口气。眼看已经过午,几人都还未吃饭,他悄声对叶佑安说:“他可能还得收拾会儿,要不要先买点吃的?” 叶佑安以为他饿了,懊恼地一拍脑袋,“我都忘了这回事了,我去买吧,来的时候路过一家小店的,很快就回来。”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走了,严敏棠摇头笑笑,轻功真不错。 小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回过头来发现只剩严敏棠一人,脸色立刻变了,“叶大哥呢?” “他去买饭了,你也饿了吧,吃完东西慢慢收拾,等都弄好了咱们再走。”严敏棠说着边走过去,想拉他过来坐下休息。小虎却像受到惊吓,脸都白了,不等严敏棠伸手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慌忙往里屋跑去。 严敏棠一头雾水,小虎的手尖在这大热天竟凉得像冰,手心潮湿,微微发着抖。他来不及说话就被拉到床边的墙角处,小虎松开他的手蹲下身,在地板上摸索着找到一个小缝,伸进手指就使劲往外拉。 严敏棠怕他伤到自己,赶紧也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一起往外使劲,一大块地板在他们的拉拽下立了起来,露出一个黑洞。小虎急得声音都在颤抖:“快下去。”严敏棠看他额头冒汗满眼焦急,什么也没说,撩起衣服下摆就跳了下去。洞并不深,他在里面甚至无法站直,再抬头时小虎也准备往下跳了,他赶紧伸手抱住,将他放到地上,接着快速拉下地板恢复原状。 黑暗中一片寂静,严敏棠盘腿坐在地上,摸索着把小虎也拉来身边。他现在脑子空空,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但他知道小虎不会害他。正犹豫着想开口,一只手就捂上了他的嘴,他闷闷地笑了起来,握住小虎的手使劲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然后将小手扯下,一把揽过旁边的人抱进怀里。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了,严敏棠就这么坐着细数两人的呼吸。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头顶传来东西砸落的声音,小虎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赶紧收紧手臂,轻拍着安抚。小虎大概是真的害怕,主动抱住了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肩上,许久才慢慢放松身体。 又过了一会儿,严敏棠觉得差不多了,便拍拍小虎的背,小声说:“可以了,出去看看吧。” 小虎抱紧他不放,声音闷闷的:“不要出去。” “我们这么不见了,你叶大哥会着急的,他应该已经买完饭回来了,咱们出去找他好不好?”严敏棠也不着急,柔声劝说。 小虎这才慢慢放开他,站起身来。严敏棠也弯腰站了起来,先活动了下腿脚,然后伸手将头顶的石板推开。光线突然涌入,两人都被刺激地闭上了眼,缓过一阵后,严敏棠踏上脚边的一个凸起,双手撑着地板爬上去,然后跪在洞口俯身将小虎也抱了上来。 等他们起身站稳环顾四周,才发现屋内已经一片狼藉,桌子柜子甚至靠墙的床都翻倒在地,东西扔的到处都是,像是被谁抄了家。 还不等严敏棠有什么反应,叶佑安就出现在门前。 第一眼严敏棠甚至不敢相认,眼前的人满眼慌乱,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与他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像是要哭出来,左右摇晃几下,脱力地倚在了门框上。 严敏棠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他,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叶佑安摇了摇头,只扶着他脚步虚浮地走进来靠墙坐下,然后额头抵着膝盖一动不动。严敏棠被他晾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也跟着坐过去,伸手环上他的肩膀,默默陪着。 过了好一阵叶佑安才抬起头来,脸色明显好了不少。严敏棠松了口气,轻声问道:“怎么了?” 叶佑安冲他僵硬地笑了笑,“没事,就是吓到了。” 他目光直直的看着严敏棠,像是要把他刻进心里去,喃喃道:“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不见了,屋子被砸的乱七八糟,我以为...”他不自觉又打了个寒战,声音越来越低,“我追出去也不见人影,找了好久,要急疯了。” “没事,我们都没事的。”严敏棠轻轻抱住他,不知说什么好。这样被人放在心里,让他又有了活着的真实感,好似浮萍一样的人生又重新生了根,与这世界有了羁绊。 叶佑安缓过情绪,担忧后怕立刻被怒火取代,他盯着一旁的小虎,目光似剑,“你最好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小虎也担惊受怕了许久,这会儿终于安下心来,害怕、委屈一下都涌上心头,面对质问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眼泪水珠般落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里尽是伤心,在空旷安静的房间来回飘荡。 严敏棠下意识就要上前安慰,却被叶佑安拉住了胳膊,回头看他一脸怒色,又想到刚才他脆弱的样子,怎么也不忍挣开,一时间进退两难,左右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小虎并没有哭太久,大概是实在控制不住才发泄下情绪,他很快就止住眼泪,努力平复抽噎,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对不起”,小虎抬头看向叶佑安,“我太想回来看看了,可我又害怕他们守在这里等我。那天我看到你把他们都打跑了,所以才找上你们,想让你陪我一起。我没想到你会出去,我,我真的很抱歉,差点害了严大哥。可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起来,但他还是坚持说完了,泪光闪闪的眼睛恳切地看过来,叶佑安虽然生气,也再说不出责备的话。 “那天在树林里,他们是在找你?”严敏棠想到那天的情形,恍然大悟。 小虎点头,“我是从他们那里逃出来的,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这话让严敏棠和叶佑安吃了一惊,没想到经过这么一遭小虎竟如此配合。他要告知的信息显然对华苍派十分重要,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先回去,叫上大家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