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九流》 【下一流】 唯有价高者得 他是世间最下九流的人,妓子的种,更没法不屑一顾啐他人句笑贫不笑娼,毕竟从来连饭也吃不起,偷生于三教九流的街头,裹挟在暴力、色情、贫穷与低贱的洪流。 他没有自尊,生不出这种无聊玩意儿,他只在乎怎么活下去。而要活下去,最重要的是恨,只有一点点恨不行,得是强烈的蓬勃的汹涌的欲望般的憎恨,报复心嫉妒心虐待心仇恶心,贪嗔痴皆具,才能独善其身,心无负累,时刻妄想有朝一日达则大杀四方。 上天当然没有完全抛弃他,否则他得像隔壁那个被取名为余媚的平庸女Beta一样,痴傻度日才算幸事,野望只会摧心蚀骨。 他生来就是Omega,随着年纪增长愈发漂亮,可太漂亮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在下三滥的地界。 七岁时,他为了一块巧克力险些被他妈的客人欺辱。在他妈嫉恨他不安分的打骂下,他只意识到了,原来自己可以依靠容貌为生,不必再总是心惊胆战于三餐无以为继。很久以后他冷淡地同心理医生提起过这件事,算作是童年性本恶的起源,心理医生倒是格外体谅,解释说那时他的生存羞辱远比性羞辱来得更为强烈。 确实,那是他第一次察觉,他获得了筹码。 筹码就握在他手中,而他可不想活得像他那蠢透了的妈那样,低三下四,还朝不保夕,平白浪费一身美貌。 他早就暗下狠誓,他要脱出这里,逃开阴冷破烂的街道,逼仄狭窄的天空,下水沟的臭味,随时随地的谩骂与诲笑,迟早有一天他所受过的苦,都将千百倍奉还。 可惜他妈虽然万事做不成,但在看穿他的本性和嘲弄他这一点上天赋惊人,总是不忘在巷道里削尖嗓子骂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小姐身子丫鬟命,唯恐旁人听不见他们究竟有多下贱。 年少时,他咬牙隐忍着将这份诛心的恶意咽下,但咬牙如何还能算隐忍,只能愈发引来他妈的嗤笑,笑他戏假恨太真,眼高手还低。 可那又如何,他既不想过早打出自己的筹码,招徕根本无用的生意,便唯有屈从于他妈的折辱,一心指望对方供他衣食,仇恨来日方长。 他遮掩容貌,凡事小心,侥幸平安无事地熬到十二岁分化检测。 检测结果果然如他所想,是Omega,人群中比例只占百分之一,与Alpha一样珍稀,受到国家政策的特殊保护。结果刚一出来,他立刻申请了政府救助,他妈可没本事给他弄来什么正经户口,在法律上他从始至终是个黑户,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于是在当地Omega保护协会的安排下,他很快改掉名字,进入Omega学校就读,每月领取五千性别补贴。从此之后他便一直住在学校宿舍,从未想过回去看望他妈一眼。 所幸,他妈也没来看过他。 显然他和他妈血脉同出一源,情感实在淡薄,彼此早已看穿,两相厌恶,不见最好。 最开始,秦筝爱钱。 那时他觉得钱就是一切,完全没有多的心思来考虑其他。但钱从何处来,所有人都说工作就能赚到钱,于是他一边念书一边找了兼职,寒风瑟瑟站在路边摆摊推广转基因牛奶,有人搭话无人买。 日工资八十,中午还要自费饮食,因为不能走得太远,便在繁华地段花去十五块餐费,净收入只余六十五。 午后风冷,路上行人稀少,他已经站了一早上,难得偷懒坐下,却正好撞上一男一女下车来到摊前。以为是要光顾,他便立刻站起来轻声细语推荐,就被那时髦的年轻女郎一通骂,骂他只收钱不做事怎么敢坐着看客。 倒是中年男人拦了下来,看着他的脸体谅道今天天气冷,还问他一日工资多少,他照实说了。男人点点头,说辛苦了,再给加点工资吧。年轻女郎立刻笑盈盈恭维了几句,两人便又上车走了。 当晚到手的钱果然多上了十块,但无非是杯水车薪,甚至抵不过餐费。天气太冷,他受不得成日站的苦,也觉出不划算,便再没去过那兼职。 天性狡如他,已然发觉了,工作赚不到钱。 他想做的是人上人,工作要的是人下人。他冷眼旁观他所羡慕的那些人,总算多少看明白了一些,钱只能从钱来。 他要跻身上流,先要接近上流。 很久以后,秦筝结了婚,又离了婚,他回首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只徒余一些琐碎无聊的片段,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他记得升入大学后他有多暗自心焦,挑挑拣拣,方才在操场上凭眼神勾到广告系系草。听得对方是富二代,又看人诚意颇深,终于纡尊降贵般地答应交往。 林文泽爱打篮球,他常给他递水,任同学取笑他们A帅O靓,最佳校园couple。私下里吻过几次,每当林文泽动情的手探进衣服里,他便推拒,坚持不发生婚前性行为。 当然贞洁在他这里并不重要,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筹码。只因他太贫穷,故而他格外自持身价,就像从前花魁拍卖初夜,唯有价高者得。 他哄林文泽带他去参加朋友聚会,有时林文泽更想两人独处,他便作态对方是否不愿叫他见朋友,嫌他丢脸。 聚会里总会认识些人,其中也有高低。林文泽想要带他进场,首先便见傅之衡,调笑过一两句关系,才算是真正打过照面,有了在圈子里来往的底气。 酒吧卡座,远远便看到傅之衡,很难不看到。对方是天生Alpha的那种Alpha,帅得旁人腿软,气势压场,又众星拱月,人群里焦点中的焦点。 那时傅之衡有女朋友,金灵还被他揽在怀里,抬眼向林文泽和秦筝看来,笑了笑。 近了秦筝就不再看傅之衡,只微微低头,羞涩地附着其他人调笑。旁人戏谑弟妹漂亮啊,还不爱说话,看来是个乖的,林文泽扣着他的腰,应声笑得很得意。 金灵忽然站起来,不知要去哪,林文泽便也顺势告辞,带着秦筝往外走,秦筝走时回头看了傅之衡一眼。 对方也在笑着看他。 【下二流】 生来就是要争 上世纪的旧片子里,土屋安娜饰演的清叶说她天生就知道如何勾引男人,这究竟是基因作祟,还是见惯下流风月?反正秦筝亦然,往往一个眼神交锋,他便知别人对他有无意动过。 他天生懂哪些人好上手,哪些人硬茬,哪些人无须招惹。林文泽很好上手,而傅之衡有些难度,但看对方眼神,也并非对他容貌熟视无睹。 机会在人为,他与傅之衡第一次搭上话,是他谎称不舒服,让林文泽和别人去游泳冲浪。他一人坐在沙滩边,泳衣长腿,知道自成风景,举止矜持端庄得很。 人越是装,就越是让人想撕开,他很明白这个道理。 比想象中的快,也没下水的傅之衡走到他身侧,不远不近地站定,向他搭话。他意料到对方会这么做,却一时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有人欺负你了?” 他不知道为何傅之衡忽然这样问,眼神茫了一瞬。 傅之衡示意他右脸,那有一道微微浮肿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如何伤过。秦筝关闭终端镜像,抬起眼神带怯带生,这角度分明最惹人怜爱,但他说话时神情却刻意冷淡,语气保持平稳,姿态更大方随意。 这么多人,他要傅之衡记住他。 原本还没想到利用这一点,恰好傅之衡给了他这话由。 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人欺负他,才伸出一截皓腕给人看。他天生肤色白皙,日光下更是莹白如玉,手指亦纤纤,老天爷赏饭,傅之衡不解他把戏,就见他指尖在皓腕上轻轻一划。 “我有划痕症,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他半点没用力,但划过的地方立刻留下明显痕迹,渐渐泛起红肿,被白皙肤色愈发衬得严重,莫名刺人眼。 傅之衡没说话,秦筝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心下自然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就连林文泽都不知道他有划痕症,他太擅长保护自己,对肮脏人性了若于心,毕竟似他这样身有划痕症的Omega,换作是他自己,都格外想凌虐看看。 他面上还当无知,微微笑笑,谢过傅之衡的好意。 走过三楼过道,被人横腰抱进房间,抵上房门时,秦筝心慌不已。 他还不知就里,无声挣扎得很厉害,直到Alpha强势的气息裹住他,他才在深呼吸中明白是傅之衡,但被肘击到的对方已经低低啧了一声。 秦筝还以为要徐徐图之,但傅之衡显然没耐性,玩物不值得费心。 “真要拒绝我?”他在秦筝耳边沉声问道,大有敢说一句不,他便立刻放手的意思。 于是秦筝静了静,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一双眼睛瑟瑟又明亮,硬转过来看傅之衡,像是要看着傅之衡才能下决心。 他不语,傅之衡已然吻住他。 楼下偶尔晃过一些人声,像是林文泽,像是金灵,像是许许多多人,但都无关紧要地消弭于情欲之海。 Alpha放开的信息素让秦筝昏昏沉沉,无知无觉间衣裳尽褪,衬衫教人缠锁住双手。他赤裸裸地坦陈在黑色床单上,被傅之衡摆弄成跪姿,宛如处子献祭。 他倒确实还是处子,不过还没能说与傅之衡听,就迎来了一阵风声里的细鞭。 疼,尽管没有真疼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但秦筝向来娇惯自己,这点疼在他看来,那就是疼死了。然而信息素叫他发情,随着鲜红鞭痕布满他雪白的脊背,他后穴里的水也泛滥成潮,黏腻地淌过腿间,及至踝骨。 这似乎教身后的Alpha格外轻贱,男人的掌心粗糙地抚弄Omega颤抖的伤痕,那双始终含笑的眼里现出高高在上的嘲弄,令人想死。 秦筝开始流泪。 他流泪从来没有声音,因不想被他妈察觉然后狠狠讥讽一番,只猫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任泪水从眼眶里滚滚落下。 傅之衡凑近了些,他挑起他的脸,似赏弄风情,又似一点温情。 男人像是要说些什么,然而某段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那铃声让傅之衡立刻接起,嗓音完全柔和下来,一边温柔应着那边的话语,一边利落地穿起外套走出门去。 他丢下秦筝一个人在房间里。 受伤的发情的Omega。 等到彻底失望后,秦筝终于挣扎着爬去浴室,他锁上门,开了换气系统,很快在水中冷静下来。这对一般的Omega来说或许不可思议,但他是秦筝,生来就是要争,情欲只是可践踏之物,本能亦不过如此。 对他人狠尚且不够,对自己更狠,方有资格出人头地。 他在湿淋淋的雾里,漠然看自己流完泪的眉眼,犹然庆幸这皮囊漂亮。 穿上发皱的衣服,避开人偷偷出门,才听见金灵和几个女生说话,放肆笑他格格不入,一身廉价衣服,狗都不兴穿。然而细想他们做派,秦筝发觉,这倒是实话实说。 他独自一人打车回到学校,难得一阵意冷心灰,不想动弹。林文泽发来消息问他怎么一个人走了,他一点也没心情回。 人生没意思透了。 他抽到的牌从来都算不上好,好歹没有烂到家,他一直很努力在打,可惜还是打得极为勉强。 秦筝渐渐睡了过去,就像以前饿久了,不如睡一觉减少能量消耗。心痛了也同样,只要睡着了就算不恢复一些,也不会再多失去。 黄昏时,他被终端震动吵醒,拿过来看有些失神。 户头到账二十万,像是在做梦,他反复确认几遍,莫名其妙,直到运营网络短信发来一条,加我。 他加上即时通讯联络人,秦筝不再有疑问,是傅之衡。加完以后,对方也没有解释,没有联络,那条短信就只是单纯的命令而已。 片刻后秦筝古怪地笑了笑,又跳去看账户余额。他想起某部巴西剧里有人这样说过,他从来就不上妓女,但所有上过他床的人,最后都成了妓女。 傅之衡还颇有这风范。 而这只是开端,秦筝陆续收到上门快递,名牌衣服包包饰品,不一而足。此前林文泽多少也送过他一些礼物,但在成堆快递面前,实在微不足道起来。 其实那时秦筝还不完全明白傅之衡的意思,但他以为他明白了。 他只明白了傅之衡打算买他这一层意思,并没完全看明白另一层昭然若揭的嫌弃。 这些所谓的有钱人,才最会看人价格,买什么牌子,穿什么样子,定制还是成衣,超季款限量款旧款……种种全有讲究。 秦筝廉价得太突兀了。 他以为他知道,所以坦然接受了这些嫖资。却还不曾真正知道,廉价本身就意味着轻贱。 晚些时候,林文泽来找他,秦筝再见他,心态陡转直下。他想林文泽难道不知道他身无长物,为何不愿成全他与他共同体面?又转念一想,何来共同?只是他若不贱,竟也难知对方不傻,有种呕欲如鲠在喉罢了。 但他喉中咽下的恶太多了,并不再差这一件,于是只笑笑应付过去。 第二日醒来,看到深夜三点发来的召唤,让他去某某会所。他不禁顿了顿,荒诞想这是否算旷工,又看那之后再无消息,尚未清醒的年轻Omega偏了偏头,还有机会么? 【下三流】 踩中人心,总有所得 机会在人为,秦筝在下午四点左右打了过去,估计对方此时应当没在梦中,响铃依然许久未接。 半小时后秦筝再打一次,怀着乙方心,他打到快终末,以为又是挂断,才听人接起。脉冲信号传输过的嗓音低哑,懒得像是刚刚起来,Alpha言简意赅问谁? 秦筝。 他淡淡答了,那边缓缓笑起来,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其实秦筝对屈辱很敏感,他知道傅之衡的询问在本质上和他妈的叱骂并无不同,都是一种要他折节的施威手段,用于确认上位者的地位是的,他妈那样的人也想要他的上位,践踏下位者的尊严,不过只是顺便而已。 但无论多少次,秦筝都自认他没有尊严。 想见你,秦筝轻声说。他声音也好听,可诱可御,混动漫社团的声控Omega都主动对他黏黏缠缠,自述八分以下的声音不值得交往。平时无刻意撩人也已值八分,此时是否能评更多? 评分权不在他手上。 因而秦筝只说想见他,没说为什么想见,欲语还休,留有余地。傅之衡像是早已司空见惯,只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下,结束联络。 风月事在于有来有往,有勾有缠,一方热,没有下文,也不高明。情欲本下流,若失之暧昧,更食之无味。 秦筝以为对方是恼了,要冷他一阵。那便冷一阵,上赶着不是买卖。下一秒就收到傅之衡信息,给他地址,还要求上穿哪件衣服,戴哪款首饰,才明自己想太多。 语音不好指定而已。 他打车到了地方,会所侍者引他进入包厢,他走进去竟看见林文泽,身侧偎着衣裳清凉的艳人,目前行止还算规矩。一堆男女中,傅之衡转眼看他,见秦筝没穿指定款,若有所思舔舔牙尖,笑了笑。 林文泽皱着眉过来牵他,问他怎么来了。秦筝没想到还有这一遭考验,好在心已冷够,便先美目弱弱看向之前那艳人,故意引林文泽先心虚,才转回自己。 “傅之衡叫我来。”考虑后,他说了实话。 眼前男友立刻神色骤变,紧握他手腕,追问傅之衡为什么要叫他来。他一派天真,说不知道,确实不知道。林文泽欲言又止,秦筝笑作毫无心眼,嗔怒怕是人家看不惯你在外面拈花惹草。 林文泽智力不够,立刻上当到低声啐,似警告,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秦筝心下满意,反正他迟早与傅之衡搞到一起,但最先有意的恶人绝不能是他。面上仍作无知,想听八卦般跃跃欲试,林文泽却不敢在当下再讲,也没理由赶他走,就拉他在旁坐下。秦筝拒绝了入场,装乖看林文泽和人打牌,场上金钱像是数字,常人年薪不过此刻时薪。 待演得差不多了,秦筝才有心思寻人,包厢里已不见傅之衡。他没在意,借去卫生间到外面透气,经过走廊,转角里傅之衡站着抽烟,烟气燎到秦筝身上。 秦筝隔着烟雾看他一眼,就最寻常一眼,继续走自己的道。 只往前一步,便有人将他用力扯进怀里,压入转角之中,逼他无所适从地抬眼看人,非要那睁开的瞳孔像猫,又大又圆,才心满意足。Alpha的信息素味道变得鲜明起来,不好形容,像是木质香,但比那更脏更沉,有些近似森林的气味。 “男朋友送你的衣服?”低音炮响在他耳膜震颤,男人的手指解开他扣到领子的衬衫,看他漂亮的身体上那些被遮掩的还没消去的红痕。 身上这套衣服自收到后,他一直穿得少,又很爱惜,以为是种体面,但真正体面的人不会穿过季衣服,更遑论爱惜。处处露马脚而无自觉,他太可笑而无自知,还在侥幸傅之衡送他的衣服首饰就藏在包里。 他不穿只是一次试探,想估量对方容忍度,没想到对方原来玩他。还好他天性擅长自保,今日方才可进可退。 秦筝不说话,冷冷别过脸,只是身体没像第一次被抓时挣扎剧烈,十分温驯地敞开在傅之衡手下。傅之衡感到兴味,欲拒还迎,这张脸就如他所想,漂亮得很合适。 套路之所以是套路,无非是踩中人心,总有所得。 傅之衡耐心下来,舔吻秦筝露出的小巧耳垂,看他后颈刹时红了一片,敏感得天赋异禀,立即生出了天生玩物的促狭心思。 “怎么不看我?”他在秦筝急促的呼吸里笑,伸手拨弄他眼梢的媚红,“还是想让你男友看?” “他知道你这衣服下面,还处处藏着别的男人留的痕迹吗?”他掐住秦筝盈盈一握的细腰,恶劣得很,顽心获得极大愉快。 哪来什么别的男人,秦筝深吸一口气,他张开唇,傅之衡只看见鲜红娇软的小舌,似蛇吐信,别有诱人意味。 “我男朋友很尊重我,爱护我,不会未经我允许便碰我……”他没能说完,不必说完,这话说出来像是严词拒绝,但听起来处处是有心者的漏洞。 早就未经允许触碰人的傅之衡只想彻底扒光秦筝的衣服,甚至于要狠狠撕开对方那层故作矜持的皮,这副身子装什么纯情,虚与委蛇令人生厌。 他不知道秦筝真心实意,因为谈情说爱到谈婚论嫁是场博弈,要时刻讲究矜持和庄重,不能自贬身价,更不能有失颜面,否则便再也没什么相敬如宾可讲。 但双双偷情者,就是要至下贱才有意思,才最刺激。 【下四流】 最凄美最动人最狠心 燃烟扔到一边,两人缠作一团,吻到深处,腿被强硬分开,膝盖插入顶弄,秦筝却远远听见林文泽唤他名字。 他硬是推开傅之衡,傅之衡轻喘着看他,眸色深得像是在等他选择。秦筝又披回画皮,眉眼弯弯,敷衍地笑一笑,撞开人继续往卫生间里走。 一边走一边系回扣子,拉出下摆遮住裤裆,在镜子前打量自己形容,眼角的媚意顷刻冷却,唇有些被人蹂躏过的肿,很难说得过去。 他定了定,想该怎么应付林文泽。不知其他人待如何,他反正一点也无被看破的慌张,无情至极,最多觉得麻烦。 好在一会儿仍无人前来,秦筝意识到或许是傅之衡替他把林文泽带走了。 看来对方游刃有余,也还没有腻味这游戏,镜子里的年轻Omega对空气冷笑一番,未定是在嘲弄谁。 结果今夜又是一场中断。 傅之衡有点烦,他当然也惯于风月,一眼分得清哪些人好上手,哪些人不要招惹。他觉得秦筝好上手,那双眼睛漂亮又不安分,装出来的温柔小意背后,无疑藏着最深的恬不知耻与放荡。 笑盈盈的会说话的眼睛,只有睁开了才盛出一抔赤裸裸又亮晶晶的欲。这双眼勾人轻慢得很,行事上反倒太着急,第一次交锋就急不可耐地抛出诱饵,怕人不上钩,落于下乘,教他更加看轻了。 轻看的玩法自然不一样。 他抽人一顿鞭子,折磨得比平常更狠,走的时候亦无挂念,哪会为自甘下贱者费心。只是在陪辛琤处理完事的闲暇里,稍一念及,隐隐觉得自己做的不是那么回事儿,毕竟是个娇弱的Omega。 扔下强制发情后的Omega不管不顾?他虽渣也不愿这么没格调,事后多少打听了一下秦筝是怎么解决的,没成想对方是个狠人,竟无人知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稳得无事发生,真有意思,傅之衡模糊感应到,秦筝或许是比其他人要更好玩些。这一来又难免想起了那双眼,那张脸,那副身子,色令智昏,不免愿意给对方一点甜头。 但如今钱给出去了,人却还没操到,这可真不是事儿。 于是没多久,秦筝就再次收到消息,傅之衡发来一间公寓地址,约了第二天时间,让他别耍花招,穿好衣服过去。 有别人?秦筝受到教训,十年怕井绳。 没有。乖点。 不乖又如何?他发去。 你试试?对方轻佻,笑了句语音回复。 第二天穿了身素衣素服过去,傅之衡开门后神色不满,秦筝看他一眼,淡淡说急什么。傅之衡挑眉,侧开身让人进去,人也便大大方方绕圈看了四处,明晃晃展示他对信用不足之人心有余悸。 然后人才闪进卫生间,半晌后出来便是一身惹眼红裙。及踝长裙左边开叉到近胯骨,露出美腿与银质脚链,两根细吊带落在平直的锁骨肩线上,于颈后交缠,后背空空,一片冰肌雪肤,仅垂下一条珍珠链,长度恰好到臀间。 右耳垂夹了长链,他五官漂亮,腰细腿长,穿裙子也很有怡然自得的美艳,风情坦荡地简直要人命。 秦筝面容无波无澜,情态冷淡,仿佛是穿校服,倒在这一身赤红莹白盛艳反差下,微妙显出了那么一点清纯意韵。 像是受到他人引诱即将雌堕的无知少女,平白误入歧途,还对自身险恶处境没有半分概念。看得傅之衡不禁释出信息素与之勾勾缠缠。又觉手指发痒,于是抬起脚,鞋尖勾着人的裙摆,将无比顺从的对方拉到身前。 其间当然是靠秦筝知情解意地配合着走过来,不让裙袂落了下去。傅之衡从不委屈自己,掌心立刻抚上对方开叉的左腿,及至膝盖内侧便摸到流下来的淫水。 然而秦筝神情还是冷的,画皮何其无辜,傅之衡佩服,难免臆想对方平日里无事模样,莫非下面都在如此淌水。 他说出来调笑,秦筝无情刮他一眼,但没有辩驳,更让人觉得难耐。 一手弄腿插穴,一手摸背拨链,唇齿津液交缠中,身前人逐渐情动的性器顶起了红裙。裙上濡出深色湿意,教秦筝垂下眼睫看,颊侧浮一抹红,与眼尾眉梢连染。 欲中还真有点要命的纯,傅之衡想。 纯与雏不同,唯有久经风月,才知纯最难得,是荤腥里的清爽,奶油里的点缀,若无则太腻,有才直指人心,带来审美与纵情的极致享受。 傅之衡倾身嗅闻眼前那段洁白的天鹅颈,为何要天生美人,没有一处不好看,不是上天恩赐过。就连腺体亦只微微凸出,纤薄无辜得惑人,妖煞极了。 人对美并无什么抵抗力,于是轻轻舔弄也小心,看它战栗,要它不由自主,似天鹅垂死,最凄美最动人最狠心。 “不怕我咬下去?”傅之衡问,他改用指腹细细摩挲,涎液抹开在腺体上,渡上潋滟波光,或许是太不设防,教人疑心有假,不敢轻易得到。 秦筝撩起眼皮,薄而红,媚态天然,睨着他,竟然笑了。 “你会吗?” 【下五流】 真正的稀缺必须意味着难得到 当然不会。 傅之衡有钱有貌有身份,被他标记的Omega?指不定要闹出多少幺蛾子,家中严教,圈内多少前车之鉴,他只想玩风月,不想被风月玩。 然而赏玩风月只说情话,不说扫兴话,他便笑笑,覆上唇齿,威胁似的叼着含着吮,身下的人再矜傲,仍然颤得很厉害,不怪秦筝,这是本能。 臣服于高位,臣服于危险,臣服于软弱,臣服于诱惑,臣服于性,臣服于欲,臣服于臣服,人不斯德哥尔摩,无以为生。 谈不上看不起,但也不能看起,更多是感到无聊。极尽玩弄后,傅之衡颇有分寸地放开,已然红肿糜胀的腺体被狎得有如软糖流心,滚热潮乎乎,几近熟烂,却还迟迟未化。 美人的肩颈沿下至雪白脊背,皆紧紧绷直着弓出一条格外漂亮的弧线,送出的珍珠长链竟被显得逊色累赘。 耳边喘息克制,来自于青年喉结滚动,傅之衡这才后知后觉出对方没有呻吟,更没有信息素味道。 秦筝仍闭目忍耐情潮的恐惧,不知面容艳红,浑身上下皮肉泛粉,没有一分一厘像是正经人,锁着银链的脚腕细得可折断,合该教男人肏死在性物上,终生不必再下床。 “你……怎么没有信息素?”恍惚间听得傅之衡问他,秦筝的欲如霜,冷冷褪去。 Omega很稀少,但并没有因稀为贵,要问为什么,因为真正的稀缺必须意味着,难得到。 Omega的弱势教他们不难被得到,自然也就论不上珍贵。 特殊保护政策不是没有代价,秦筝领了津贴,就得在届期前履行生育义务,或者还钱。正如领取津贴的Alpha必须报效国家,不能转籍,除非履行生育义务。 看着公平,但体味下来,大约是救助备育者与扶助科学家的微妙差别?尽在不言中了。 秦筝总有紧迫感,或许是因为他妈也是Omega,却流落红灯区,腺体不知何时就被人咬坏——也好,无差别接客,更方便。 “我的腺体有残疾。”秦筝冷淡地说,没有自怜,只有一无所有。 傅之衡也没感到同情,他第一时间想的是,那能玩的尺度恐怕比寻常娇弱的Omega还要翻上一番了,真真可遇不可求,捡到宝了。他也操过Beta和Alpha,还是最中意Omega,可仍嫌Omega事多。 “那……能被标记吗?”指尖轻抚过那可怜的腺体,傅之衡装作同情,其实只在乎能不能咬。 “只是残疾,不是废了。”秦筝睨着人怼了一句,口吻依然不咸不淡,“可以标记,信息素缺失。” 傅之衡乍然被他冷到,脑子里终于有了别的玩意儿,他心想秦筝此刻终于脱去了一点表象,不楚楚装乖,不矜持装良,而是浮出骨子里的凉薄,完全像他漂亮的脸,那样冷艳。 他亦不想将人哄热,就贪爱这冷艳,冽得动人心。 正如人间疾苦,用来观赏,最是美味。赏花赏月赏景,哪有赏人快乐,余韵不绝,柔心软肺。 【下六流】 情在Y前,Y在情后 原来秦筝腺体有疾,傅之衡算是明白为何那日无事发生。 多了一点认知,难免多一点含情脉脉,人就是如此遵从动物性,简单又难以违逆。 傅之衡终于好心到让秦筝坐他腿上,而非偏要看对方在情欲下战栗难支的可怜异美。他又吻秦筝,这次吻得情深意重,取悦人到巅峰,花蕊也要滴露。 情在欲前,欲在情后。 Alpha如此风流倜傥,姿容平白为他添上几分情意。他轻抚美人背后残留的鞭痕,本就为情趣,打得不算重,两日过去只余下几处深痕。 似是受得罪,却受不得这温柔,指下脊骨微微颤动,傅之衡若有所感,轻声问:“疼么?”学舌自艳情话本或三流故事,演绎尚且,还未及至真心。 秦筝明知最忌把风月当真,世人只想看花,不想观泥,千万别露根脚,但他的心,仍有余震。尽管此时他还不解其意,他只知自保。 咬牙回答“不疼”,心里想的却是疼死了! 傅之衡指腹摩挲至他唇角,探他牙齿,笑了,秦筝从前见过太多,知对方和他妈一样,是笑他做戏太假。 只是没有接下来的嘲弄,只有轻柔不过的吻。 猫样的瞳孔睁开,浅色虹膜上的纹路最大化翕张,这一刹那,时间变得很慢。总是锱铢要较,总是分秒在争,他从未体味过时间如此温柔地变慢。童年在街头偷偷摸摸险些被人发现,店员要他自证清白的时候,时间也曾变慢过。 吻得这么轻,这么慢,失去欲的下流,变得清白起来。 然而时间是匀速的,有慢,就有快。 傅之衡很快将他拥吻到床上,那身昂贵又漂亮的真丝长裙下浮出五指轮廓,时左时右,忽上忽下,直至最终被人撕开。清脆的裂帛声刺啦过耳际,秦筝还为它的价格可惜,无暇为自己可惜。 森林气味的Alpha信息素始终萦绕得很克制,不像前天强制他发情好忍受鞭责的浓厚,只辅作调情般的香气佐调。男人色情地揉弄臀峰,指间挟出丰腴的肉,掰开又长又细的腿,就着流出的透明黏液,毫不留情地操弄进去。 刹时痛得秦筝失声叫出来。 有些人在床上死鱼,倒未必是因保守放不开,更可能是因为不够敏感。 秦筝在性事上天生尤物,不过是随便一碰都能有极大反应,哪怕强自忍耐也难以抑住喘息,常从咬着的牙缝中渗出。他的身体无疑十分擅长回应人,就像幼时好玩去戳弄含羞草那般,简直屡试屡验。 这能给上位者带来曼妙的成就感,你吻他,他的血液便为你而流,你抚他,他的骨肉就为你而奏。 哪怕你知道他并不情愿。 没人会情愿,蹂躏的欲念被盛入掌下,纳于股间,交错在彼此岌岌可危的假面。傅之衡低头与秦筝接吻,唇齿舌津生吞,不带柔情,只为侵夺。 攀在男人肩头的踝骨被生生握紧,有淤青的预感闪过,但秦筝没法顾及,因为遒劲的茎身在强势破开紧窄穴道后肆意征伐,像是憎恨其稚嫩湿软黏热那般疯狂顶弄着扩张,不止要活活操开狭仄的内壁,更要狠狠操服推拒的软肉,直至操熟它到任君采撷。 囊袋撞击在腿根啪啪作响,脚趾忍不住地紧紧蜷缩,腰肢无比顺从仍酸疼不已,无人看顾的性器半勃着耷在边上,体内深处正酝酿着某种痉挛,偶尔吐出一些清液浇在利刃前端,仿佛是绥靖,却激起人心更深的贪婪。 “不……不要!……”身下迫近的危险令秦筝发出惊拒。 但傅之衡没有理会,他当然要插到底,如今才稍微捣弄到藏在肉阜里的脆弱处,撞开一点宫颈口,长驱直入再射满生殖腔的诱惑令Alpha将想要脱逃的Omega彻底禁锢住。 钱都收了,还不能操到最尽兴?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诱惑即恐惧,“别进来……”秦筝挣扎着要往后退,他睁大的眼睛里落下泪水,晶莹璀璨得好似珠宝,无人拍卖便没有价值。 厌恶被拒绝的Alpha把秦筝不容抵抗地翻转,将Omega狗爬式地骑在身下。一手箍牢大半细腰,另一手绕了几圈珍珠链勒紧喉咙,然后掌心有力地扼住人后颈,将反抗的Omega死死压制在床上,做Alpha宣泄性欲的便器。 眼泪与口水浸在床单,糊成一片,秦筝只能缓慢而艰难地从湿臭的布料中呼吸空气,然而窒息感更从身后来,太深了,秦筝不曾这样打开过自己,不曾受到过性、虐、辱、欲交杂的残酷对待,不曾品尝过几乎被人奸淫至死的滋味,不曾感悟过真切又无望的他人地狱。 他还太天真了。 但他的身体惯会屈服,被粗暴肏弄的宫口没多久就张开缝隙,教伺机而动的阴茎狠狠操入最为娇嫩柔软的宫腔。腹内穴中有水液咕叽作响,被干到花心的腔壁自发逢迎,如千百张口窍同时收缩,前后左右上下都在蠕动着吮吸,十分懂得如何伺候逞凶者愈发胀大,教之流连忘返,堪称名器。 等Alpha的性器终于要在秦筝体内成结射精的时候,秦筝已经快要晕厥,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微弱地弓直脊背,穴壁下意识推挤,无非反作用而已。 生殖器膨胀而出的倒钩嵌得黏膜生疼,腥膻的浓精一股又一股地射入腹腔,打得他的腿都颤。 不要!他的意识仍这样惊恐地残留,但子宫却贪婪地吞吃了所有精液,因妥善完成了母体的孕育天职而心满意足,在Alpha的信息素中尽情舒展。 半昏半醒中,终于感到颈上力道一空,珍珠链松散,男人俯身吻他,撬开他的齿间,给他渡来一点新鲜空气,予他重返人间的生机。 秦筝浑身狼藉,泪眼迷蒙所见,傅之衡衣冠楚楚,拉上裤链就可与人谈笑风生,好不公平。 但傅之衡也没想穿衣服,他将人继续抱去浴室清洗,玩弄,又不顾秦筝意愿,接连来了两个回合,才总算餍足。完事以后,他留秦筝在客卧自己收拾,一个人回到主卧洗澡。 牙都咬不起来,秦筝感觉整个人支离破碎,骨肉全分……半晌后,他硬是凭着意志力站起,勉强走进浴室,不断用热水洗净全身。 本以为今晚都不会再见到傅之衡,秦筝花费很久时间才走出浴室,却发觉Alpha坐在床头浏览网页。 秦筝颇为迟钝地偏过头,搞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见他终于出来,傅之衡关掉终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朝他走来,于是秦筝接过喝了一口,又见对方手中递来两粒药片。 “这什么?”他有些警戒地问。 这话教傅之衡看他一眼,先前操人时的有些疑问又回来了,太紧太生涩,但他没有将话说出来,不想担无谓的责任,也不想有无聊的误解。 “避孕药。” 傅之衡瞥他脸色更白,但仍要亲眼看对方喝下去,手指探开他的唇齿舌面,确认没有半点遗留才收回。 “睡吧。”他最后说。 【下七流】 窃国者侯,窃钩者诛 秦筝后悔了。 他隐隐察觉到有些事他还没有想清楚,他显然低估了某些名为风险的事物。人间没有一条路是轻松的,除非好命又好运,显而易见,他既没有那种命,也没有那种运。 在性事中,无疑Alpha具有绝对优势,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今夜傅之衡信息素稳得可怕,从头到尾都不曾强制他发情,但秦筝依然无从拒绝。 这令人恐惧。不是险些窒息而死的恐惧,劫后余生也无法挽救的,是残酷、凌虐、虚幻的真相,是他所追逐的金钱、情欲、美梦的侧面。 他因凝视深渊而恐惧。 第二天,起来后的秦筝仍然浑身不适,就像是分开鱼尾行走的小美人鱼,只希望能化成海上泡沫。 傅之衡早已不在,家居智能系统道了午安,提示他如有需要可电联管家。公寓里的终端才呼出,便有人立刻接听,并在不久后由机器人送来餐车和衣物。 收拾一番后,秦筝回到学校,正好遇见林文泽,他习以为常露出完美笑意。林文泽却上下打量他,意味难明地问:“最近怎么买了新衣服?” 秦筝颇感厌烦,但漂亮谎言已然脑海一转递至唇边,脱口而出。 “是优格送我的。”优格是他进入Omega学校后的第一个朋友。 林文泽的神色有所缓解,又问:“她怎么送你衣服?” 秦筝走到他身边,笑盈盈地道:“你不送我,还不允许别人送我?”像是随口一句,就毫无间隙地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知道优格好强,她赚了钱,自然是要让我看看的。” “Omega能赚什么钱?”林文泽有些下面子的轻蔑,非要讽刺完才为自己找补,“我送你更好的。” 秦筝笑笑,与他随口应付了几句。一路走回宿舍,林文泽想与他亲近,也被他含笑推拒。虽然洗过澡,又过了一夜,更抹了香水,傅之衡的信息素味道已然淡去,但秦筝不想冒险。 哪怕他察觉了林文泽的怀疑,也不以为意。 有时他不明白为何属于他的道路总是如此崎岖,难道是他还不够美?不足以美到让人丧失心智?林文泽好色还小气,傅之衡无情又暴虐,怎么就遇不到一个靠谱的Alpha? 显然是只有靠谱的Alpha他看不上,人间没有完美,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太过倒霉。 告别了林文泽,秦筝看到终端上有了新讯息,傅之衡传来的“想要什么?”,冷冰冰的四个字不足以传达任何多余情绪。 他忽然想起方才被他拿来当作借口的优格。 上世纪初,一场疫情席卷全球。或许是病毒改变了人类基因,又或许是小冰河期或太阳黑子等一系列科学家才能厘清的原因,总之全人类的生殖系统都发生了转化,大部分人类生育能力下降,而极小部分人类长出腺体,分泌隐性信息素,生育能力亦因此加强。 这些特征,无疑和当时流行的ABO文化相吻合,民间便自然而然地沿用了相关称呼。 一个世纪过去,因经历了疫情和转化带来的经济危机,科学始终未能向前进步多少。不过万物互联已经初步实现,人们经常佩戴的智能设备也由手机改为了终端。 至于上世纪网民最关心的厕所问题,当然不会有六性别厕所。政府只在原先厕所的基础上新增了AO专用隔间,普及率大概可以参见设置母婴室的历史经验。 Alpha和Omega人数稀少,世界的权力仍然主要掌握在普通人或者说Beta手中,至少明面上,所有人宣称如此。 建立性别学校,对少数性别人群进行集中监管,是大多数Beta的政治诉求,这自然带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社会氛围。 但才刚刚步入中学的Omega们是意识不到这点的。他们中的多数人都很符合社会画像,天真可爱又活泼。秦筝和优格是唯二两个例外,所以他们发现了彼此。 可能因为他们都很穷。 但他们的穷法毕竟不一样。优格父亲早逝,母亲是女Omega,之前全职在家,如今不肯再嫁,只能努力工作以维持母女二人的生活。 他和优格都很需要性别补贴,但他们对赚钱的看法截然不同。 优格认为女人依靠男人、Omega依靠Alpha的想法太传统古老,太天真幼稚,也太不得体,她更主张自身权益要靠自己实现,她热衷于工作和事业,而非像秦筝这样热衷于Alpha和金钱。 秦筝理解她。优格和他不同,她没在下九流的地界里活过,所以她对这个世界还保有最基本的想象,她相信人间存在公平正义。 但公平正义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关于公平正义的谎言。 如果昨晚秦筝死在傅之衡的床上,难道傅之衡真的会同他一命偿一命吗? 人命并不等价,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秦筝从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是主张出卖肉体者更卑贱,除了云端之上,又有谁不出卖肉身呢?莫非因为这是人类社会更进一步的物化? 但,时间、精力、才能、经验、血液、皮肉、肢体、器官,乃至人本身,无一不可买卖。 而登天梯者,往往由此攀爬,逐步掌握世间最深切的物化权——从始至终,人不过是资源而已。 不过是,窃国者侯,窃钩者诛。 敢于交易肉体的人,只是窃钩者罢了;善于物化群体的人,才能如愿成为窃国者。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想当买家,没有人想当卖家的市场。 秦筝看见了这个市场,他疯涨的野心与他昭然的弱小毫不匹配,但,这或许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凡跨越人性者,须经历人性真正的破碎。 【下八流】 苦难当有最高嘉勉 “想要什么?” 傅之衡问他。 最开始,乍见此条信息,秦筝只觉莫名其妙,他还能想要什么?但后来,在秦筝也有钱到可以包养Alpha并向人脱口而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含义。 这是一种交易成立与否的试探,关于定价的合意。人类擅长审时度势,总是在往来交锋中相互评估对方的价值。 可此时的秦筝还不会这样想,他想的是,他想要什么难道傅之衡不懂? 于是心中又仔细反刍了一遍前因,上次秦筝只是在傅之衡的床上挨了顿鞭子就收到了二十万现金和数不清的礼物,而这次,他几乎快要被傅之衡折腾得死了,所以对方餍足而慷慨地允给了秦筝选择奖赏的权利。 那么,他想要什么? 秦筝问自己。 金灵与傅之衡不可更登对,他从没痴心妄想过拆散这两人,就算拆散了也轮不到自己,对此他有自知之明。不过是骑驴找马的生意而已。 就像同林文泽在一起他能搭上傅之衡般,那跟傅之衡厮混,他又能搭上谁?然而这都还是遥远的未来不定之事。 眼下他最需要的,归根到底还是钱。 但直说要钱未免没劲透了,就连他买点东西都不愿意听卖家张口闭口都是钱,多么看不起人似的。秦筝依稀记得听优格提过某品牌曾经出过一款古董机械表,二手反而更卖得上价。 他回给傅之衡,相信对方能懂他的意思。 就像他懂得傅之衡的意思,那夜生出的退却之意如今已在触手可及的欲望蛊惑下重燃战火。 既然人间没有一条路是好走的,那么,为什么不走报酬最丰厚的那一条? 苦难当有最高嘉勉。 人不经事就没切身体悟,譬如秦筝此前就没想到,原来上傅之衡的床难点不在怎么上,而在怎么下。 久经风月的富家阔少,对性爱的欲望和阈值远比寻常人高,傅之衡的玩法多又暴虐,和他做爱是真他妈的要命。 可,谁让他给的也多啊。 好在傅之衡不止秦筝一个对象,所以找上他的频率还不算频繁,尚在秦筝可以勉强忍受的范围里。 傅之衡还挺喜欢秦筝作为林文泽男友的身份,他中意在聚会不引人注意的间隙里和秦筝私下偷情,一来二去的,林文泽似乎隐约有所察觉,也不怎么带秦筝去聚会了。 秦筝见不到傅之衡,傅之衡也未必会想起他。 对此秦筝并不如何在意,人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以后就会感到无聊,在下一个新的人生目标没有出现以前,秦筝有些疏懒了。 于傅之衡是,于林文泽也是。 林文泽显然感受到了他近日来的一些变化,秦筝敷衍得毫不走心,偏偏就是这种轻慢让林文泽原本理直气壮的质问愈发说不出口。 因为深知对方毫不在意,自己跳脚反而可笑小丑。 但林文泽这样的人,素来是忍不住的。 他爆发在又一次想将秦筝带上床的中途,他吻到一半就如往常那般动手动脚,秦筝依然推拒。林文泽却不愿再退,他变本加厉地欺到秦筝身上,迫不及待地一把撕开秦筝的新衬衫。 但在看到秦筝肩颈下遍布的吻痕和腰间的指痕时,他整个人还是静止了。 秦筝支起身子,纤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重新扣上衣服,他的动作撩人,他的神情冷淡。 从前林文泽爱他这般作态,认为反差可爱,此刻林文泽只觉无法再自欺欺人,莫过于最无声的嘲讽。 “……是谁?”他滞涩地问出话语,想要探究那个给他戴上绿帽子的人究竟是谁。 秦筝看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 林文泽哑口无言,秦筝不过是随口问问,他并不在乎林文泽知不知道,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为什么?”林文泽压着火,仍没跳过这道必问题。 秦筝上下打量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但真正这样觉得的人是林文泽,眼前那张漂亮的容颜里甚至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无所顾忌得令人感到奇诡。 “你会跟我结婚吗?”秦筝问他。 林文泽张口欲言,就像往常那样,但在秦筝冷淡的眼神里,他不得不蒸发了那些无聊又无价值的发言。 难道傅之衡会? 至少他给得多。 秦筝赞赏林文泽没有不顾颜面到逼得自己非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可,一切尽在不言中更好。 他不再理会林文泽,自顾自地打开电脑做课后作业,但被冷落在一旁的林文泽越想越不对,他箭在弦上的暴怒正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叠加态。 “就因为,我不会和你结婚吗?” 秦筝听出了林文泽话里的试探,甩掉林文泽这样的人很容易,那就是让他们对自己感到亏欠。毕竟他们很擅长亏欠别人。 林文泽还在犹豫的是,秦筝到底是不是个婊子。 要是他错误地用对男朋友的态度优待了一个臭婊子,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若不连本带利收回来怎么可以? “当然不止。”秦筝走到林文泽面前,深深望入他的眼睛,说,“他强暴了我。” “不可能。”林文泽当即否认。 秦筝轻蔑地保持了沉默。对于Alpha来说,强暴Omega再容易不过,傅之衡曾经用信息素强制他发情,怎么就不算强暴呢? 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秦筝不发一言,但林文泽从他平静的面容中读出了三个字。 你、不、敢。 “你走吧。”秦筝笑笑。 林文泽落荒而逃。 【下九流】 他们就是麻烦和灾难本身 就算早已清楚,人性不值得期待,但在屡屡验证它的时候,秦筝仍会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尽管此时的秦筝尚还无法自洽,但他懂得如何忽视它。 他让自己休息了一段时间,在甩掉林文泽、与傅之衡淡掉之后,他与世无争地过自己的日子,没有理会其他人怎么评价他与林文泽分手的事。 舆论不是他能掌握的,在他没有当上校花而只是系花的时候,秦筝就清楚了,美貌也是从众的。 不是没有人说过觉得他比金灵好看,但那又怎么样?金灵不止是长得好看,她的家族能动用金钱的力量让她成为舆论中万千少男少女的梦中Omega,秦筝算什么,无人知晓的素人罢了,哪里可相媲美。 他不为操控不了的事烦心。 当然,烦心事总会找上门来。 在校外做完小组作业,同行的李家兴说载秦筝回学校,秦筝没想太多便接受了。答应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从前他就没有将李家兴这样的人放在眼里过。 李家兴性格懦弱,外形也又矮又胖,如果不是还算有钱,又对他足够殷勤小心,秦筝根本不会记住他的名字。 可是今日,原来唯唯诺诺的人竟然横生胆气,他在校门口前停下车,故意锁上车门不让秦筝下车。秦筝挑眉看向李家兴,对方在他的注视下,一张脸很快涨得通红,口齿磕磕绊绊地说:“我知道……你和林、林文泽、泽分、分手了……” 秦筝不解,请教道:“所以呢?” “傅、傅……说,”他含混掉了名字,“你很好、好,我……我想、想买……买你……” 大约傅之衡说的不是他很好,而是他很好操吧。 秦筝冷眼看着说完话就再也掩藏不住色胆的肥猪朝他扑过来猛亲,他深感恶心地别过了脸。只懂得发情的猪猡全然不理会他的抗拒,开始在狭窄的车内尽情释放出大量难闻的Alpha信息素。那拼命挤凑过来的庞大身躯,一手强拉着秦筝的手抚慰自己胯间肿胀的下体,一手在他身上急色地胡摸乱捏。 “你、你没理由、由拒绝我、我吧,既、既然你、你这么、么下贱,我、我会付钱的……” 如果说,在傅之衡的床上,秦筝感受到的是人格被轻贱,人心被摆弄,那人要他高就高,要他低就低,是一种冷酷的驭人之术的话,那么,在这性急的猪猡面前,秦筝则完全感不到自己是人,他更像是对方用来擦精的厕纸。 是时秦筝火从心起,他抬起了纤细的手腕,愚蠢的Alpha太过于自负信息素的霸权,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制住他。 他强势地抓住身前人埋于胸前的头发,将对方恶狠狠地撞向车内中控台,上面的玻璃摆饰瞬间哗啦啦地碎裂开来。在李家兴错愕地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刻里,秦筝就已经利落地连撞了他好几下,直撞得人头晕脑昏血流不止。 就像撇开落在身上的垃圾那般,他万分嫌恶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只随手一推就把李家兴的后脑撞到了驾驶座的车窗玻璃上,刹时发出一声颇为沉闷的剧响。 “……你、你……”形容更为丑陋的家伙此刻面上全是诧异。 或许是想问他怎么还能有行动之力,现行出售的抑制贴和抑制环还不足以让Omega能够抵挡密闭空间内的Alpha信息素释放。毕竟这显然不是一个值得科学界花大价钱解决的问题,因为谁允许Omega单独和Alpha待在一起了? Omega应该管好自己,不是吗? 理论上来说,秦筝现在应当报警,凭现场的信息素释放情况和Omega保护条例,他完全可以将眼前的猪猡送进监狱。 但秦筝知道理论只是理论,比起报警,此刻他还是更想亲手掐死对方。 这些脑子不太好的Alpha似乎搞不清楚,就和Omega一样,他们也只不过是信息素的奴隶。即便是在释放Alpha的信息素时,他们的精神和肉体也会本能地受到信息素的驱使,他们也将因为缺乏理性,而脆弱无比。 竟然还有脸说他下贱。 简直是要笑死人。 这些有幸生于和平社会的庸人蠢货,哪会知道什么是下九流的种? 又哪里会晓得,他们自幼与暴力、死亡、疯狂相伴,日夜浇灼在地狱的烈火之中,从来无所畏惧任何麻烦和灾难。 他们就是麻烦和灾难本身。 【下十流】 世界本是丛林 残忍和暴戾深藏在秦筝柔美的皮相之下,就像热带雨林里的食人花也懂得妆点自己。 在校门外弄死一个Alpha不好收场,秦筝最终选择了克制。 世界本是丛林,秦筝既不相信道德,也不相信法律,本质上,他和这世间的任何生物都没有区别,只为自己而活。 或许区别在于,他坦然承认这一点。 秦筝走下车,没走上几步便遇到了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傅之衡穿得人模人样,修长风衣显出好身材,他斜倚在乔木树下,指间点着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 懒得理会狗东西,秦筝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 傅之衡走过来,故意站到他面前,秦筝也停下来,他倒想看看这狗人还能玩出个什么花样。 随手掐了烟,傅之衡上下左右来回审视了他一番,姿态做作到几乎令秦筝发笑。在他真笑出来以前,对方终于开口道:“刚车震完?” 也许在傅之衡看来这是在羞辱他,但秦筝时常觉得,这只能羞辱傅之衡自己。 傅之衡这个人的脑子里,除了性以外,大概什么都没有,傅之衡总是能用他匮乏的言语无数次让秦筝确认这一点。 要不是他还算好看、有钱和大方,秦筝早就对他没兴趣了。 “不感谢我给你找了一个好金主吗?” 没有收到预想中的反馈。秦筝就站在傅之衡一步之外,那双漂亮的曾为他流过泪的眼睛如今冷冷清清地倒影着他,然而他完全没有从秦筝身上得到任何情绪。 这算什么?来自有钱少爷的无聊恶意吗?秦筝从不理解犯病的人。 他漠然地看了傅之衡一眼,判断今日份的垃圾已经黔驴技穷,径自走回宿舍楼了。 傅之衡没有跟上来,在秦筝意料之中。说实话,比起勾引人这种事,秦筝无疑更擅长的还是轻蔑人,就和他妈一样,虽然不想承认。 秦筝天生长得冷。 其他人不大觉得这冷有什么问题,毕竟秦筝会装乖,但他不装的时候,自带一种非凡的傲气。这一点,是在秦筝莫名其妙地经受过很多恶意以后,才深深有所领悟的。 说是这么说,但秦筝其实根本没有弄明白过,他傲他的,关别人什么事。可别人偏偏就是能因此看他不顺眼,气得快要发疯。 要换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根本犯不上计较。 傅之衡有什么必要计较他? 只是秦筝知道,按照惯例,傅之衡依然会被他轻蔑的眼神气疯。 事实证明,秦筝忘了另一种可能性。 傅之衡是男人,是Alpha,是个在Omega面前脑子里就只有性的不可回收垃圾,这些特质很容易让他走向一个微妙的极端。 真正的美人应当会用眼睛说话。 从前,秦筝拿他的眼睛与傅之衡调情,那况味之美妙,非老饕不可言说,傅之衡总是上钩,傅之衡心知肚明。 人,越是喜欢的东西就越容易生出一些恨。 恨容易轻贱,恨不够完美,恨属于了自己,恨不属于自己,总之零零种种,不可胜数。傅之衡是个复杂的人,他更不委屈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恨意多多少少令他想要生事。 那就生了。 聚会上,林文泽低落地说他和秦筝分了,其他人都只是不以为意地调侃了几句,唯独李家兴一人格外亢奋,突兀得很。金灵笑了秦筝几句小家子气,李家兴甚至敢上头到开口维护。 都是男人,光看李家兴的眼睛,傅之衡就知道他转的什么心思。 所有人玩闹起来后,他刻意与落单的李家兴走到一处,漫不经心地笑着聊他和秦筝之前背着林文泽偷腥的八卦。 直到李家兴原本兴高采烈的面色变得古怪而扭曲,傅之衡就不再说细节了。他知道人信了。 要说他是个什么心思。 也不光图踩人痛快,他就是想教其他人轻贱秦筝,好让他亲自看看秦筝究竟是个多么下三滥的婊子,也好让他知道,秦筝究竟还能不能让他继续砸钱下去? 这年头,就算是买春,也得讲究个投资回报率不是。 该花多少钱,总得有个数据调查。要是一时兴起的货色,就不值得费心费力还费钱了。 就一个床上玩意儿也犯得上搞这么多有的没的? 那傅之衡可有话说,如今这世道,找合意的炮友不比找真爱容易。 调查结果出来得比他想得还要快。 傅之衡随便出来抽根烟就看到李家兴的车停在校外,车还震个不停,然后秦筝下了车,他竟然敢这样下车。 上衣又皱又湿,发丝凌乱,容色殷红惑人,身上全是Alpha的信息素,他独自冷冷地往前走着,似乎觉察不到其他人都在看他。 傅之衡想,他如愿弄脏了他。 但,美人落到这种境地里,仍然美。 他生了事,他也见到了,只是和他想象的不同,他似乎无法因此舍弃对方。很遗憾,洁身自好并不是秦筝吸引他的真正条件,美才是。 于是他难再坐视不理,贸贸然走上前去试图让秦筝注意他,甚至不惜挑衅对方来幼稚地寻求存在感。 秦筝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只用那双会说话的漂亮眼睛,不屑一顾地嘲弄了他。 那之后,傅之衡又见到了李家兴,那家伙照旧是一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子。但傅之衡发现,在其他男人意淫秦筝时,李家兴竟还会出言制止,让他们别再说了,秦筝不是那样的人。 只是,对方懦弱的神情里不见从前的兴奋,倒是隐约有些恐惧。 傅之衡当然不知道那是因为秦筝在车上强迫李家兴脱了遗精的裤子,又居高临下地拍摄了许多张丑态毕露的照片,威胁他要是再听到李家兴说出一句秦筝可以被人买到之类的鬼话,秦筝就对外广发照片,送他一场永不磨灭的社会性死亡。 不过傅之衡可以隐约感到,李家兴或许没有得手。 到手了还能装君子的好男人,显然不会在傅之衡的社交圈里。 说不出这点事儿弄到最后是个什么滋味,但傅之衡总能想起秦筝冷冷刮向他的那一眼,冷不丁总是想,经常不合时宜,次数多得犯贱。 而犯贱感类似于爱情。 定要为对方杯弓蛇影,人才会想,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动心。 【下十一流】 目之所见即牢笼 秦筝和傅之衡再次勾搭上是因为金灵。 金灵派人邀请了秦筝来参加她的生日晚宴,她看不上秦筝,可又不能做到视若无睹,那便只有将人弄到眼皮子底下磋磨了。 秦筝为什么要去?没有理由不去。 先前他和傅之衡搞上,不也琢磨着扩大交友圈,没想到傅之衡不济事,反倒是金灵成人之美了。 他没把金灵的刁难放在眼里,她和他曾见过的人没什么不同,以为傲骨易折,还以此为乐。秦筝不懂他们为什么不明白,若这世间真有傲骨,别人也是折不断的。毕竟只有痴人才会蠢到不懂自己可以早于别人先动手的道理。 金灵不是那个拥有最终选择权的人。 但金灵刻意展示给他的那些,纸醉金迷、穷奢极欲、傲慢凌人的上流社会做派,确实是十分恰到好处地再次刺激到了秦筝已然有所懈怠的心火。 毕业以后,多少了解到秦筝随手送给她的那些礼物是从何而来后,优格不仅难以理解,她还追问过秦筝为什么。 “你要努力工作多少年,才可以坦然去吃上一顿米其林,买得起我送你的奢侈品?”秦筝只说。 “你真的需要那些?”优格问。 谁知道需不需要,谁年轻的时候考虑这些,只不过人有我无,凭什么别人能有?人活一口气,就咽不下这口气。 优格叹息,好言规劝秦筝多走正道,以色侍人者短,更惹世人低看。 秦筝笑,他承优格的心意,但同样是牛马,不过买卖的方式不同,竟还互相论起高低,彼此攻讦,不可笑吗?一点自尊也是自尊,假的自尊也是自尊? 目之所见即牢笼,守着由人定义的清白最是高贵,怎不见有人试问,谁来定义? 优格不能苟同秦筝,她有她笃信的真理。二人争不出长短,她始终忧他偏激,他更是叹她天真,最后,他们只有相视一笑,相互觉得对方不受教。 但所谓友谊,无非就是这般你可怜我,我可怜你的情谊。 说回此刻,秦筝站在视野最好处,他缓缓逡巡了一圈也没有看到满意的,这个太丑,太胖,太矮,那个太抠,太事,太老…… 秦筝不太考虑年长者。人越老,见的苦难就越多,就越是对旁人心硬,对自己心软。哪个投机主义者会愿意事倍功半? 竟都还不如傅之衡。 纵使傅之衡毛病不少,但对方,也是难得一见了。谁料想到,绕到最后结论还是这个。 也是,秦筝举杯饮下最后一点红酒,人生从来就不是线性的,总以为该步步登高,事实不然。时间和机遇永远重要,永远值得等待。 聚会中途有人姗姗来迟,引起一些波澜,秦筝远远看见,很快认出了来人。 是辛琤。 人尽皆知的大明星,他已经红了很多年,在前两年更是成功从演员转型成导演,化身资本。身为Beta却有着完全不逊于Omega的美貌,三十多岁的他不再年轻,依旧声色夺人,风华绝代。 真人比荧幕中还更好看,秦筝想。 见许多人上前拥簇,秦筝便移开了视线。为免不识趣的打扰,他站的地方选得不错,但也没有想到不久后辛琤会和傅之衡一起上来聊天。 他们没有说什么私事,只是深入讨论了一些财经时事。 秦筝难得一见傅之衡如此衣冠楚楚,谈吐从容,不仅风仪有加,甚至言之有物。今日对方在辛琤面前,堪称翩翩有礼,温柔持重,更是出人意表地显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见地。 他几乎都快要认为傅之衡的绩点是买来的了。 人对所有已知的东西都吝于属目,若是秦筝早先见过傅之衡这样一面,现下他就只会觉得理所应当,而非如此另眼相待。 辛琤来得迟,走得也早,他笑意深深地婉拒了傅之衡送他离开的提议,独自走下了楼。 傅之衡收回看人背影的视线时,正好撞上了秦筝的眼睛。 怎么说呢。 其实,郎情妾意,狼狈为奸,都是一回事。 相似的欲望让人相遇。 【下十二流】 情人在于亏欠 那之后,他们好上了挺长一段时间,大约快以年计。 日久了秦筝也能在床上抱怨傅之衡做得太狠,傅之衡嗤笑答道:“狠?对你?我玩alpha才狠。” 在性面前傅之衡从无顾忌,他也不想身边人顾忌,便又在射完精的余韵里搂着秦筝,一边轻抚他的脊背,一边讲,“我做爱是为了享乐,花钱是为了享受。” 不然凭他的条件,想要免费嫖人还不容易。 而秦筝也一直骑驴找马,始终没搭上比傅之衡更合适的对象,或许是缺乏时机。再然后,傅之衡就不再找他。 最后一条消息是:金灵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 秦筝没回。 金灵和傅之衡的感情就像是美剧校园或韩剧财阀里Queen和King的经典形象,爱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体面和匹配。 察知此事而火冒三丈的金灵让傅之衡和秦筝立刻断掉,傅之衡本来不想理会,他们不该过问彼此外面的情人,但金灵说难道你没有绝对不想让我出轨的对象? 傅之衡被这句话说服了。 因金灵和好,又因金灵分手,但这还没到故事结尾。 秦筝外貌姣好,身材高挑,大一时就有学姐约他做模特,他也一直玩票似的当兼职做着,在社交平台上也圈留了几万粉丝。 那天学姐说给他介绍个新活,开车送他到偏僻郊区的一幢别墅,秦筝睡醒下车时,学姐隔着车窗和他挥手告别,让他进去找雇主。 别墅里却是熟人,金灵、傅之衡和他们常玩的那群人,正玩古惑骰玩得热火朝天。 金灵挂掉手机,最先望见秦筝,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傅之衡皱眉,没说话,其他人也熟秦筝,招呼着他入座一起玩。秦筝看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在傅之衡身边坐下。 今天是场鸿门宴,他自然也可以选择转身就走,但,他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让学姐骗他来的。 是傅之衡?金灵?还是在场其他人中的某一个? 今日若不一次性解决掉,秦筝哪知这位心怀叵测者,还有没有更加无耻的后招。 从来就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于是,顺着众人的起哄,秦筝低眉浅笑,参与进了眼前的这场游戏里。 意料之中,没玩上几局秦筝就猜输了,很快便有人也倒了一杯白酒,放到他和傅之衡的桌前,催促他赶紧喝完。 秦筝故作为难,说自己不胜酒力,其他人也不饶过,口口声声愿赌服输,秦筝这才在众目睽睽中拿起酒杯喝上了一口,还未曾咽下就别过头假装呛到了傅之衡身上。他惊得放下酒杯,连忙拿纸去擦傅之衡衣服。 别看他演得如此一气呵成,甚至有些敷衍,但秦筝放下酒杯的位置颇为讲究,他故意将自己的酒杯和傅之衡的酒杯放在了一处。 傅之衡很快攥住他乱摸的手说没事,旁人亦笑闹说别想逃酒。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傅之衡身上时,秦筝平静地取走了傅之衡的酒杯,他并不怕有心之人察觉什么不对。 他本就想要知道,在场这么多人,是谁非要他饮下这一杯酒。 只要有人出声,就会露出痕迹。 然而,或许是他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秦筝艰难饮完整杯白酒,竟都无人指出他换了酒。于是他很快装作头晕说有些不舒服,金灵第一时间嘲弄道:“这么不经事就去楼上休息吧,二楼多的是客房。” 秦筝步步登上楼梯,他看向客厅沙发上嬉笑怒骂的所有人,终于缓缓勾起唇,笑了。 看来今日,时运在他。 他不过是一如既往地察言观色,步步为营地盘算人心,却能够如此侥幸地,成功将酒换给了傅之衡。 秦筝从来只身一人,他应对无端恶意的最佳选择,自然是尽可能地拖拽其他人下水。 而傅之衡,是最好的泥沼。 秦筝待在二楼的客房里,打开终端,也和楼下的人一样,玩起了不同的游戏,他好整以暇地期待着接下来的好戏开场。 没过多久,便听到楼下其他人都一同离开别墅的动静。 只见旁人退场后,傅之衡冷冷质问金灵:“你到底想做什么?”看来傅之衡很清楚是谁叫他来的,隔着细细打开的门缝,秦筝想。 “你管我想做什么?”金灵讥笑,“还是你想管的人是秦筝?” 之前她就听过学校里有人传秦筝比她更适合当校花的话,傅之衡找秦筝做情人,是在下她的面子,秦筝敢做傅之衡的情人,是不想活了。 傅之衡烦躁,他讲:“早都断了,别弄得这么难看。” 金灵冷笑:“既然断了,那你现在就走。” 傅之衡感到头痛,更觉浑身发热,他还没意识到,就见金灵捂住口鼻连退好几步,惊斥道,“你想做什么!把你的信息素收回去!” “唔……”傅之衡愈发头昏脑涨,强撑道,“是易感期……” 他当机立断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抑制剂,注射进手臂动脉里,但针剂却不像以往那般有用。 “你易感期怎么会是现在?”金灵这样说,却又似忽然间想到什么,立时收了声。她不敢再留下,人已经开始往大门走去,“我会给你叫医生的!” “别走……”被本能驱使的Alpha深呼吸着开口留人,但金灵深知她下的药不是打打抑制剂闻闻Omega就能解决的,更奇怪这药就只是不慎洒在了傅之衡身上,效力竟然也能这么强劲。 可也来不及多想,早早离开才是正事。 金灵本来的计划是让秦筝一个发情的Omega独自待在这里,生生熬过发情期的苦,所以她才特意挑选了这处别墅,偏僻得很。 医生注定不会来得那么快,想到此,金灵更不愿和一个即将发狂的Alpha待在一处。 即便这个Alpha是她的男朋友和未婚夫。 傅之衡往Omega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已然有些神智不清,最终是别墅大门被慌忙关上的声音惊醒了他。 空无一人的客厅,傅之衡的信息素很快占据此处,味道浓烈得仿佛发了狂。 渴望Omega的Alpha四处寻找着,然后抬眼望见了正站在二楼俯视他的秦筝。秦筝腺体残疾的坏处在此时暴露无遗,他无法用Omega的信息素抚慰傅之衡。 所以大脑混乱的傅之衡一时忘了他还在。 对Omega的强烈欲求教Alpha往楼上走去,才走到一半,傅之衡又再次听见二楼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傅之衡顿了顿,这停顿只有极短暂的时间。下一秒,彻底失去理智的Alpha就迫不及待地奔上了二楼,他与重新打开门的秦筝撞在一处,不必思考就将人完全揉在了怀里。 他们度过了混乱的一个下午。 要不是傅之衡在性事上一向暴虐,否则秦筝感觉这次他不一定撑得下来。 所幸姗姗来迟的医生和护士记得带来了Alpha专用的镇定剂,他关门在客房里找到的抑制环已经被咬得摇摇欲坠,危险得几乎要功亏一篑。 好在今日,时运在他。 秦筝仰眸看着身上的男人被狼狈地强制拖走,然后,他拢着床单坐起来,神色深深,甚至想拍下这一幕。 护士温柔地劝慰他没事了,秦筝不以为意地垂下眼睫。 和一年前不同,秦筝在傅之衡身上投注了更多的沉没成本,傅之衡却还能像从前那般,毫不留恋地同他断得毫无瓜葛。若非这警钟敲醒了秦筝,他还没有觉悟到自己走的竟是一条老路,和他妈走过的那一条,他自幼不屑一顾的那一条,没有差别。 他嘲弄过七岁时客人相赠的那块巧克力,也疑心过兼职时男人慷慨的十元钱示好,更讽刺过林文泽不愿成全他的吝啬。 纵使要卖,也决不贱卖。 秦筝此生最硬骨气,或许是在这件事上。 善于知错就改的秦筝反思。 要有长期利益,就必须真正是情人关系,不能是单纯的妓女嫖客。 什么是情人?情人在于亏欠。 白月光也是一种情人,亏欠于自觉不够格,给不了对方想要的。而类似于秦筝这种活色生香的共耽肉欲的情人,若没有亏欠,那就只是钱货两讫罢了。 在他有所明悟的当下,恰当的时机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下十三流】 大自然厌恶弱者 傅之衡跟金灵分了手。 金灵不可置信就为这点小事,傅之衡冷笑不语,无人知道他的逆鳞,他更不会宣之于口。转头便上了秦筝的床,两个人第一次没有做爱,温情脉脉地睡了个素觉。 傅之衡怜惜万分地亲吻秦筝身上的伤痕,因为残忍,更加美艳。 “做我男朋友吧。”傅之衡吻着他的耳廓,平平淡淡地,柔声说来。 枕在对方怀中的秦筝一时没理解,不还是上傅之衡的床? “有什么分别?” 傅之衡低笑,似是被天真取悦,他回答:“我会对你更好。” 什么是更好?更多钱吗? 这话太过虚无缥缈,更像是床上男人的把戏,秦筝听听就算,不以为然。 但,确是不同的。 第二天,傅之衡就对外公开了他和金灵分手又与秦筝交往的消息。尽管这操作充满了人渣味儿,又带着高调打脸金灵的意味,但傅之衡也确如他所说,对秦筝更好了。 那种好,就像是要将一个人彻底惯得飘飘然那般的好。 童话一般,幻梦一般,电影一般。 傅之衡捧秦筝,更甚对金灵,他教训那些说闲话的人,单独给秦筝开了副卡,无论哪个豪奢去处都挂了秦筝名的贵宾礼遇。更别提,他本人年轻英俊,帅气逼人,不轻贱人时风度翩翩,温柔体贴。 就连上床,都绅士得令秦筝侧目不已。 林文泽见到秦筝,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他的Omega被傅之衡强奸而自己是个懦夫的设定,言谈举止里的意味,无不教秦筝感到恶心。 他被傅之衡养出来了,奇怪自己当初怎会看得上对方。 流言到了最后,是傅之衡对秦筝一心一意。 优格亦听说,问清了来龙去脉,从前坚决的态度现在暧昧许多。她不再觉得秦筝是自甘堕落了,更担心秦筝是被漂亮糖果蒙骗,恋爱脑发作,相信了Alpha的良心。 她还是劝秦筝不要太过依附傅之衡,人生在世,当有一技之长。 秦筝笑问,淫技怎么就不算是长处了?浑不吝的话刹时惹得优格伸手打他,于是就这样将话题闹了过去。 优格总想改变他,或者说,她误以为秦筝可以成为一种更好的人。 从中学起,优格就经常邀请秦筝一起参加平权游行。她不会邀请其他Omega,因为那些Omega理解不了。可她邀请秦筝,秦筝也不会去。 优格认为社会上厌O厌女的现象可以通过努力改变。但秦筝认为,无论厌O还是厌女,本质只有一个,人们厌恶弱者。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大自然厌恶弱者。 正如百年前就早有人讲过,女性是一种处境,不是一种性别。让一个男人基本上在现今社会可以等同于男性Omega身处在女人的环境中,他就会成为女人。 优格改变不了这一点。 没有人能改变。 尽管无法改变环境,但可以改变处境。优格理所当然可以让她自己成为强者,但弱者依然是弱者,而她正是通过充分地碾压弱者,才足以成为有权改变自身命运的强者。 真正的吊诡之处在于,优格认为这个过程仍是公平而正义的。 纵使随机性的世界从来不乏荒诞,但相信这一点显然比较幸福。作为朋友,秦筝早就原谅了她。 毕竟,有梦可做的人最高兴。 可秦筝不做梦。 ——有什么分别? 他如此问过傅之衡。 直到毕业近一年以后,借酒发疯的林文泽给他发来骚扰信息,说漏嘴傅之衡一直有另找情人,秦筝才知晓了真正的答案。 这终于令秦筝解了从前的惑,为什么当初金灵会足足过了一年之久,才发现他和傅之衡有奸情。 原来,傅之衡从不费心糊弄流水情人,却会苦心瞒骗他的恋人。 【下十四流】 秦筝想和他私奔一次 谁也没有想到,秦筝能将金灵取而代之。 就像谁也没有想到,秦筝会以男朋友的名义,在傅之衡身边待上那么久。 有些人的美丽,总是让人情不自禁,想对他或她好一点。 但很遗憾,秦筝的美截然相反,你就只想对他坏,彻底踏碎他的骄矜,恶劣透顶,无聊至极,但就是要,要他无声流泪,要他摇摇欲坠,要他狼狈不堪。 他就是美得让人很想轻贱他,折磨他,摧毁他。 所以傅之衡不意外别人的疑惑。 其实他也曾自问过,为什么大学毕业以后,他没有顺势分手,依然愿意留着秦筝,这样捧着他,哄着他,教他高兴。 他想,其实秦筝只有一点特别。 对方总会在一些时刻,不合时宜地流露出,天真的,无知的,愚蠢的,下流的,卑贱的,疯狂的,但又闪耀的,特别。 令人印象深刻,误以为他不止是有容貌而已。 傅之衡最喜欢秦筝的眼睛。 这双漂亮的猫眼,瞳仁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秋水盈盈,会说话得很,看起来还颇有一点纯。 真奇怪,秦筝明明整个人都充满欲望,但就偏偏残留那么一点,没被世俗摧毁的清纯感。 傅之衡弄不懂这点纯从何而来,想起来便感到有如猫咪爪子在挠心。 大少爷有钱有闲,不乏耐心探究一道未解之谜。 别人的人生是他的游乐场。 又三四年过去,二十六岁的傅之衡遇到了一点麻烦。 或许在别人看来,不止是一点。黑卡的额度停了,数不清的贵宾待遇被以不符合资格为名收回,见风转舵的人们也开始敢于给他脸色,谁人不渴望欣赏一场天之骄子云端坠落的笑话。 夜色里,坐在路边护栏仰望天空的傅之衡,余光望见了向他走来的秦筝,那道身影似霜风,似冷雨,似雷暴天气。 他凝视对方,笑起来,主动说道:“为什么来找我?” 难得秦筝居高临下地看他,傅之衡以为秦筝有话要说,无非那些,但是秦筝沉默地不发一言。 好似,他更像是来观赏他此刻的凄惨的。 秦筝总能让傅之衡从无聊的生活里,察觉到有那么一点意思。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了。”傅之衡挑眉,“现在你有更好的选择。”他说的是林文泽,此人对外宣扬了他强奸Omega强取豪夺的恶行,上次见面还为了秦筝冲上来揍他,最后被他的信息素全面压制,一个傻逼玩意。 “怎么,不是来说分手的吗?” 秦筝依然不言语,傅之衡第一次发觉,对方善于隐忍的好耐性。 “你……不走吗?”不想再等,他再次迟疑地发问,故意做出感动起身意欲拥吻的姿态。 秦筝终于开口。 “你可以给我我想要的。” 傅之衡好笑,戏谑地反问:“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没有钱了?” 秦筝平静且不为所动,在此情此景,他突然重新提起六年前的旧事。 “我们第一次上床以前——我和你没有谈过钱。” 难道傅之衡以为,他秦筝是那种不懂明码标价不会钱货两讫的白痴吗?都还没有见到兔子,他为什么要撒鹰?秦筝就没听说过,出来卖还有赊账的道理。 傅之衡奇妙,慢慢地询问:“你的意思是……你和我上床,不是为了钱?” 秦筝轻轻笑了,似奖赏他孺子可教。 “哦。”傅之衡也失笑,“所以你想要的是什么?” 总不会是要和落魄的他表白?过于俗套了,以为这样就能打动他?傅之衡不讨厌机心,但他更钟意看别人枉费心机,竹篮打水,挽一场空。 然而,时隔多年依然美艳无双的Omega,神情依然冷冷清清,漂亮的眼睛依然轻蔑,却一字一句地与他吐出词句。 “不必妄自菲薄,就算没有钱,你也有作为alpha的好姿色。” 在所有的影视剧里,只有老鸨才想拍卖初夜,至于花魁本人,她们往往选择的是,和喜欢的人私奔,与之共度良辰。 傅之衡算不上什么喜欢的人,但秦筝想和他私奔一次。 在毫无下限地出卖自身以前,只有嫖过了最带劲的alpha,他才能甘心情愿,不是吗? 话音落地。寂静无人的深夜街道中,傅之衡倏然大笑出声。 他感到兴味,个中乐趣不是难以置信或是深信不疑,他只是觉得,就像游戏里面目模糊的路人NPC忽然开出了新支线,有着令人意外地惊喜和有趣。 “你想嫖我?” 秦筝不觉得这是个问句,仿佛是未完成时态般。 傅之衡笑尽了,然后深思片刻,反而认真请教:“那我嫖你,和你嫖我,有什么分别?” “我想要你,”秦筝冷漠视他,“跪下给我口交。” 傅之衡忽然懂得,对方那一点纯从何而来了。 从这份无坚不摧的傲慢。 可这傲慢又从何来? 一道谜题的谜底,是另一道未解之谜。 此时此刻,依然还没有解的傅之衡,他只能想,或许因为,秦筝是特别的。 【下十五流】 人渣的魅力就在于,他们是人渣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 没做到最后。 傅之衡如秦筝所愿,跪下给他口交。傅之衡的这项技巧相比于他常玩的那些花活儿,明显很是生疏,但这不是缺点。 因为比起纯粹的性快感,傅之衡的臣服才教秦筝感到更为极致的快意。 不过,秦筝没有想到,就算傅之衡居于下位,他也烦人得很。 过程里,傅之衡不时刻意殷勤,甚至还操起空乘小姐的腔调来询问秦筝,尤似是一种戏谑:“先生,请问这样做可以吗?” “先生,是慢一点好,还是快一点好?” “先生,你喜欢深一点,还是浅一点呢?” 硬生生将这场作践玩成了一场情趣py。 秦筝在情欲中的眸也是冷的,他不耐烦的回应是直接拽起傅之衡的头发,强行让对方给他做了深喉,并在最后口爆了Alpha。 这一次,是他衣冠楚楚地拉上裤链,好整以暇地赏玩傅之衡跪在一旁,呛咳着吐出精液的狼狈模样。 然而,大少爷的脸上并没有秦筝想象过的那种混杂着屈辱、卑微、痛苦和羞惭之类的精彩情绪。 眼下的傅之衡更像是在回味,仔细感受这份对他而言难得的新奇体验,多少令秦筝有些无趣,远远不够。 “你很缺钱?” 秦筝忽然问。 一般来说,狎完妓射完精爽完了的人这么问,那九成九都是不想给钱的意思。 为什么卖淫总是先收钱再办事?因为,这是连红灯区的小孩都人人皆知的道理——不要高估嫖客的道德。 他们没有那种东西。 “你在羞辱我?”终于,傅之衡有些微妙地,不确定地,发问。 “是。” 秦筝毫不避讳地直视傅之衡,他就是在报复当年傅之衡擅自把他,变成了最廉价的娼妓。 他可以是,但不可以被别人是。 就凭傅之衡一厢情愿的偏见,傅之衡就能傲慢地以为秦筝是这样一个无计可施的蠢货,他就连钓凯子都没有更高明的玩法? 清楚地看见秦筝眼中疯狂闪烁的恶意,就是这样一双轻狂的眼睛,反而令傅之衡愈发兴奋不已,他的肾上腺素狂飙,脊椎骨都在发麻,太阳穴也隐隐作痛,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就在此时此刻。 傅之衡比秦筝先行一步地察觉到了,他和秦筝,他们本质上是一种人。 人渣的魅力就在于——他们是人渣。 原来如此。 所以他们相互吸引。 傅之衡笑了,谁也不知道他此时究竟有多高兴,以致于他竟然对秦筝脱口而出:“你要不要,见见我的父母?” 秦筝偏头,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于是皱眉说了一句:“什么?” “我们都交往这么久了,想来,可能也是时候见见父母了。”傅之衡竟然还顺水推舟地回答了秦筝。 古怪至极。 一时看不透傅之衡深浅,但秦筝隐隐觉得眼下的情形,在普通人那里有着更为常见的说法,虽然适用在此时,也是诡异万分。 “你,是在和我求婚?” 【下十六流】 人要服从自己的天X 试问有一天你出去嫖娼,玩乐到最后,对方却突然愉悦地对你说,不如我娶你吧。 就好像,是他恩赐你似的。 可笑至极。 睡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一如傅之衡不了解秦筝,秦筝也不了解傅之衡。 真正的穷途末路可以杀人。 然而,傅之衡这样的大少爷只不过是拿穷困潦倒当作一次新鲜的人生体验,常人喜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大少爷剑走偏锋,他倒朱楼,宴宾客,看尽人情冷暖,赏遍世态炎凉。 傅之衡视人生的大起大落为一场儿戏。 他的人生,亦是他的游乐场。 后来外界都在流传,是大明星辛琤的钱帮傅家度过了难关。 傅之衡与秦筝笑,事实上,那本就是他的钱,只是过了辛琤的手,转了一圈。乍闻此,被大少爷足足豢养了五六年但仍对上流社会所知甚少的秦筝,并没有意识到傅之衡这句轻描淡写背后的真正事实——他在透过辛琤洗钱。 辜负了林文泽和所有人的期待,秦筝和傅之衡不仅没有分手。 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这一次,秦筝很快就意识到了其中分别,只因傅之衡慢慢会对他讲上一些从前不会说的话。 傅之衡让秦筝再次见到了,在金灵生日宴上,那个面对长者依然谈吐从容,言之有物,见地有加,风仪无度的男人。 或者可以这样说,傅之衡终于愿意给他的枕边人秦筝,看一看他的脑子,而非只有他的身子了。 最开始,是傅之衡不赞同秦筝对待旁人的态度,好似穷人乍富,腆胸叠肚。从前他纵容秦筝,毕竟不能强求下等人也具有不卑不亢的从容,花瓶只需要维持它的漂亮就足够了。 “你太傲慢了。”傅之衡说。 秦筝侧目,傅之衡已经知晓对方无时无刻都傲慢,但他还是有心提点:“他已经获得了世俗上公认的成功,凭什么还不能得到你这样一个nobody的尊重?” 傅之衡说得对。 但秦筝认为自己也是合理的,他就是听不惯那一套老掉牙的Omega应该如何如何的诡道。 “可能因为他太老了,已经过时了。” 年轻就是要藐视权威。 这时的秦筝,不懂何谓尊重。 毕业以后,更多的现实袭来,秦筝和优格在感情上的分歧也越来越大,渐行渐远或成终局。他握着话筒吟唱上世纪的老歌《最佳损友》,身旁聆听的傅之衡给他点了一首《无朋友》。 傅之衡淡淡告诉他一句前人说过的话。 “不要用兄弟情意追求共同利益,而要用共同利益追求兄弟情意。” 后来,秦筝才沿着这句话的脉络,不断从一些细枝末节里了解到傅之衡染血的第一桶金,对方是怎样制造了一个《社交网络》似的骗局,从天才好友手里攫取到绝大多数的股权。秦筝隐隐问他,傅之衡却毫不避讳地笑言,与其让他最后被别人耍弄,把我们俩的心血拱手让人,还不如都交给我。我来做,这才是最优解吧。 愈往上走,愈是残酷,人要服从自己的天性,温驯的哺乳动物不要在冷血的爬行动物的世界里游走,会被厮杀殆尽的。 傅之衡以为,这对他的好友,不啻于一种保护,就好比禅宗的棒喝。 没有那种能耐,就应当止步于此。 他看到的更多,他拥有的更多,所以他理当承受更多,哪怕是世人或好友不理解的谩骂。 傅之衡带秦筝真正领略金钱的世界。 从前秦筝不过是观赏了一番金钱的外在面貌,现在傅之衡,教他如何解构金钱的内在逻辑。 “金钱的魅力是流动,金融的魅力是杠杆。” 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那什么才是足以撬动金融杠杆的支点?巨大的谎言,参见诸如养老金那样的公众庞氏游戏。 人们相信谎言,胜过真相,人们服从他们的天性。 “这个世界什么最诚实?”傅之衡问秦筝。 “狗?”秦筝玩笑。 傅之衡也笑了一句。“你没养过狗吧。” 答案是,金钱的流向。 资本的世界是潮汐,潮涌潮落,只看到明面上的水花没有用,要看到潜藏其下的每条暗流。 终于,在长时间的浸润无声的真正又真切的宠爱里,秦筝彻底意识到了。 曾经的他有多么局促,不自由,连美都孱弱。 看似接近,看似拥有,实则所获无几,犹如皇帝的新衣。 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 也只有傅之衡如此,他教他东西,授他以渔,为他计长远,秦筝才能如蚌贝吐肉,稍稍探出头来,信人多少是有那么一点真心。 哪怕是在许多年以后,秦筝签字与傅之衡离婚,他也必须承认。 不论心,只论迹,傅之衡已经算得上是他秦筝这一生的贵人,哪怕没有了情谊,他也始终对他有恩义。 他不是最好的人,更不是最好的爱人。 但傅之衡,他是今生,对秦筝最好的人。 【下十七流】 人看不到自己的背后 除非改天换地,否则诸如傅之衡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没有钱。 他们天生为攫取财富而生。 他们未必创造最多的财富,但一定掠夺最多。 如傅之衡所言,秦筝跟随他一起回了傅家,见过了对方的父母。傅之衡懂得交易,也懂得谈判,他清楚该在什么时候给出最合适的筹码,来引诱像秦筝这样的天生赌徒。 秦筝清醒地走进了对方的蛛网。 他有所求。 傅之衡应他所求。 傅家在市中心占地甚广,闹中取静,司机拉开车门,秦筝最先望见仿古中式门庭,再往里走,亭台楼阁,廊桥水榭,曲折环复,雅韵不绝。 身着旗袍、环佩琳琅的女佣穿行其中,秦筝不动声色地乜了几眼,然后,他侧首与傅之衡小话:“你们家佣人穿戴得比我还要好。” 傅之衡随之看去,方才悟到笑了声:“母亲喜欢绸缎,喜欢美玉,但她又觉得,绸不穿不顺,玉不戴不润。所以那些平日里不常使用的衣饰,她都会让女佣们时时穿戴着,以用人身来温养物魂。” 这话余味悠长。 秦筝想,人不过是器物。 人造物,亦能反过头来,成为人的主人。 见到傅母时,她正在挂满各式各样一看就很名贵的精美鸟笼间喂鸟,金丝雀鸟儿的羽毛鲜艳漂亮,叫声悦耳动听,与其他鸟鸣此起彼伏着。 她端庄地回过身来,放下手里的鸟食,女佣立即接过来,递上一张绣花的暗纹丝帕。 “真漂亮。”这位美妇人扫过秦筝一眼,对傅之衡道。 傅之衡笑,介绍道:“他叫秦筝。” “伯母好,我是秦筝。”秦筝眉目含笑,再次自我介绍道。 傅母亦含笑,颔首以作一点示意,她眼眸转开,柔声说:“难得来做客,就让之衡带你在家中玩会儿吧。” 于是傅之衡带秦筝离开,彼此无话。 傅之衡又领秦筝去见傅父,傅父在书房三楼,楼梯回环,四面皆有景致。见两人来到书房,傅父放下手中的报纸,面上和气地招呼道:“小秦来了。” “伯父好。”秦筝微微笑。 几声寒暄过后,傅之衡被傅父支开,秦筝等着傅父接下来的话。 出乎意料,傅父说:“小秦,别担心,我这个人啊,从来就不是什么老古板,我不会因为你的出身,就反对你们在一起。” 秦筝保持笑意。 傅父对他的表现似乎是满意的,又说:“我看人是看得准的。” “看一个人,最要紧的是看他走路时的背影。”傅父说,“小秦的背影啊,看得出来,是有教养的。” 人看不到自己的背后。 只有父母才会纠正一个人走路的姿势是不是得体,秦筝想,傅父或许是这个意思。但秦筝走路好看,不是因为他那过眼云烟的父母,而是因为他兼职模特,所以曾特意做过体态训练。 无论傅之衡和谁交往,傅父都需要一个体面人,一个不会有损傅家面子的人。 宾主尽欢后,秦筝和傅之衡慢慢步下环形楼梯,他忽然间意识到了,傅父是如何看到他走路时的背影的。 从那天起,傅之衡和秦筝做爱,再没避过孕。 秦筝问傅之衡为什么。 傅之衡好似怜爱地抚上他的脸,反问道:“你凭什么嫁进傅家?就凭你是Omega?” 傅之衡摇头,他笑语来,只能凭你腹中怀有我的alpha子女。 【下十八流】 权力是这世间最好的春药 没多久,傅之衡就领了个知名经纪人过来见秦筝,秦筝不解其意,傅之衡说既然我们要结婚了,那么我的钱,不应该再放在外人手中。 只要傅之衡想,他就能把说出口的漂亮话修饰得再漂亮不过。 他要秦筝代替辛琤为他洗钱。 于是,并不出身科班也丝毫没有任何才华和经验的秦筝就这样被傅之衡所操纵的资本推向了公众。 无数观众因此辱骂秦筝,说他是资源咖,是花瓶,是世风日下道德败坏的具象化。 可惜,无知的芸芸众生,他们以为的那些门槛从来就不是进入娱乐圈,或者说进入大众视野的真正条件。 唯有金钱,才是人间永恒的通行证。 世风没有日下,世风从来如此,今夜如此,夜夜皆然。千百年来,六朝无事,只为门户私计。理想主义者创造的那些偶然一隅,从来就不是历史的常态。 秦筝不以为意,他从未冀望过登高的路可以不染纤尘,他的心,也从来不会因为这些浮名改变。 好在他够美。 美丽化成他的作品,争议铺就他的红毯,流言妆点他的新衣,他当得起万众瞩目。 正如秦筝先前所言,美貌也是从众的,当这世间夸奖他和贬低他美貌的人,都远远超过金灵时,哪里还会有人说他不该是首都第一大学的校花? 有一天,傅之衡带他出海游玩。天朗气清,浩波万顷,公海上他们换乘上了另一艘游艇,在那里,秦筝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经常出现在晚间新闻播报里的实权人物,傅之衡再次驾轻就熟地展现了他作为一个晚辈应有的风度,他向对方谦谨地介绍了秦筝。 秦筝对这出乎意料的不明发展,保持了克制的微笑。 “我在终端上见过你。”那人说,理所应当,毕竟傅之衡买下了所有终端开屏的包年服务。 “你很不错。”对方望向他的眼睛温和而充满笑意。 “谢谢。”秦筝微笑,他受下赞美,陪在傅之衡身边,不再接话。 最后他和傅之衡一起离开时,那人抬手示意,秘书上前递给秦筝一张名片,秦筝收下。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和小傅一样联系我。” 走回他们出游的那艘游艇,秦筝拿出那张名片,扫过一眼,是秘书的联系方式,于是他转手将这张名片塞进傅之衡的口袋。 傅之衡看他,慢慢地,审视,然后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秦筝说。 傅之衡笑了,又讲:“他是辛琤的引路人,如果你想,他也可以成为你的。”辛琤毕竟不年轻了,他也需要新的白手套。 “那你呢?”秦筝问。 “不必顾虑我。”傅之衡笑,“我们可以互惠互利。” 傅之衡践行着他说过的话,不要用情意追求共同利益,而要用共同利益追求情意。 见傅之衡要将那张名片还过来,秦筝伸手揽住傅之衡的颈,他用那双漂亮得惑人的猫眼凝视傅之衡,一字一句地认真说。 “可我比较喜欢你。” 虽然论容姿,那人的确比不过傅之衡,但那根本无关紧要。网上时常有人询问,那些美人到底是怎么睡得下去那些满脑肥肠秃头便便的中老年人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一定不懂何谓权力。 权力是这世间最好的春药。 对权力的意淫,难道还不足以让一个人高潮迭起吗?难道还会比不上美人在怀更亢奋万分? 所以,真正的事实是,情人在于亏欠。 秦筝没什么能让那人亏欠于他的,对方既然可以换掉辛琤,当然也能随便抛弃秦筝。 但,秦筝可以借此,让傅之衡亏欠于他。 玩弄感情的人终将被感情玩弄。 入世得从政。 此时的秦筝还太年轻,不懂自己错过了权力的敲门砖。 想做人上人,需要的是熊熊燃烧的欲望,这欲望得是最热烈最燎原最狂嚣的火,烧尽一切,燃遍世间。 最容易让一个人跨越阶层的,从来就不是美貌,也不是天赋,更不是才华。 而是,旺盛的生命力。 远离了生存危机,秦筝已经没有那样迫切的心火了。 他的匮乏不再缘于物质,而渐渐缘于精神了。 这意味着,秦筝开始有余裕意识到感情的存在了。 【下十九流】 既得利益者无从共情 在更大的利益面前,秦筝毫无犹豫,他明确地向傅之衡作出了表态:他不会倒戈而去。 无论秦筝这么做,究竟是出于他口中的喜欢,还是仅仅出于他单纯的愚蠢,傅之衡都承下了秦筝的这份情。 毕竟,无论如何,秦筝都算是通过了傅之衡为他最后设置的新婚试验。 自此,傅之衡彻底接受了秦筝的投诚。 傅之衡愿意与秦筝结下更深的因果,他将接受命运给予的这一场因缘际会。 那天过后,秦筝与傅之衡度过了一段你侬我侬、情意绵绵的蜜月期。那是一段难得的,彼此都没有芥蒂,亦无须相互设防的轻快时光。那几个月间,两人的关系远比他们婚后那场关注度过高的蜜月之旅还要更加如胶似漆,更加匹配得上蜜月之名。 随着傅之衡慢慢把他介绍给更多人,秦筝也逐渐拥有了自己的社交场。 从前金灵代表的那个核心圈层并不接纳他,但随着他铺天盖地地进入公众视野,既是风靡一时的流量明星,又身为傅之衡的未婚夫,那些曾经狗眼看他低的人,如今亦开始在表面上对他笑脸相迎,与他亲亲热热地挽手,一起谈论时兴八卦。 Omega们爱聊的话题无非还是过去那些,与傅之衡教他的东西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金钱的暗流始终涌动在每一句无心的话语之下,过去他从未真正听懂,现下,他多少能够理解到傅之衡眼底所敛的无声傲慢了。 金灵谈论起最近在虚拟现实里流行的O权游行运动,当然她并不是为了和在场众人共同探讨其中有关平权之类的核心议题,她只是借用那些底层Omega提出的“不卷不竞不讨好”理念,夹带着她们的话语一起攻击秦筝这样被资本推出的Omega范本。 秦筝漠然不耐地应付过去,他不在乎这些,也不关心这些。 他生来貌美,得天独厚,肤白如雪还吹弹可破,A4腰更是不在话下,别人尚说标准太高,但他有到多余,哪里算得上标准? 既得利益者无从共情。 但在忽地察觉到这个几乎是下意识的自然而然的第一想法的那个瞬间,秦筝悚然心惊。 哪怕他自幼穷困,但于美貌这个维度上,他也完全可以自负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因此来本能地轻慢别人所有的努力和徒劳的抗争。 又何况是那些自幼就站在云端之上的人? 他的人性,和他们并无不同。 他们的人性,和他并无不同。 意识到这一点后,秦筝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遍傅之衡,他终于不再当对方之流是第二人类的异变种族。 他亦同样对照着傅之衡,重新审视了他自己。 过去的他行事极端,为人尖锐,傲慢无知,这是资源匮乏带来的弊端,他没有余裕,暴戾恣睢,眼高手低,总是挑三拣四,时常过度应激,平白错失机缘,也仍浑然不觉。 “你的脸红了。”傅之衡在吻他的中途退开身,他的指尖温柔地爱抚过秦筝愈发娇艳的漂亮面容。 傅之衡调笑他:“爱上我了?” “才没有。”睫羽频频颤动,渐渐感受着Alpha指尖掠过的温度,秦筝这才后知后觉到前所未有的热潮,正浮泛在自己的身体里。 傅之衡无声地笑了笑。 秦筝不知道,百般否认才像真相,慌乱不已才是嘉奖。 那些说他们从不做梦的人,才是真的在发梦。 做梦是人的天性。 天性不可违背。 动心并没有什么,人之常情罢了。 只不过,动心,便是这一秒动心。哪有什么一生一世? 秦筝却误以为,那是爱。 年轻时的秦筝尚未能知晓,这世间有一种感情状态,就叫做有感情——它不是爱,可能也谈不上喜欢,却又不是完全地无心无意,更并非无足轻重。 他对傅之衡有感情。 但那不意味,他爱他。 注定,秦筝要为他的认知低下付出代价。 【下二十流】 人是万物之灵 很快,秦筝就怀孕了。 第一时间的基因检测结果被公布出来,正式宣告了他腹中的傅之衡骨肉,是Alpha女性。 嫁入傅家已成定局。 秦筝幸运。 谁人不这样说。 对于此番忿忿不平的酸言酸语,秦筝皆以一笑应之。 只有他幸运吗? 哪一个出身富裕的人不是靠幸运? 哪一个站上风口的人不是靠幸运? 哪一个性命尚存的人不是靠幸运? ——凭什么你没有先天疾病,凭什么你没有无妄之灾,凭什么你没有生为蝼蚁? 凭你高贵吗?凭你努力吗? 不,凭你幸运。 这些人还有闲心对他口诛笔伐,难道他们就不幸运吗?不过都是些恨人有笑人无的冠冕堂皇罢了。 秦筝没有时间在乎这些人无关紧要的想法。 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在确认秦筝怀上了傅之衡的Alpha女儿后,傅父就已经着手安排自家医院的顶级外科大夫给秦筝准备开颅手术。 秦筝这才知道,早在十二岁时,当他们这群无权无势的Omega和Alpha选择步入性别学校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任由主人屠宰的无知羔羊。 学校利用其优势和权力,十分轻而易举地修改了他们所有人植入脑中的终端芯片设备和电子程序,年轻的孩童们不会知晓在他们颅内生长榫合的脑机接口,就是一颗又一颗的微型定时炸弹。 傅家的Alpha,傅之衡的女儿怎么能时刻处于如此紧迫的危险之中? 二十七岁的秦筝,父凭子贵,这才从一无所知的愚昧中,彻底摆脱了长达十五年的隐形控制。 令人触目惊心的从来就不是那些哗众取宠的观点,而是一些无可辩驳的事实。 秦筝联系了许久未曾联络的优格。 他们上一次争吵不欢而散,在这之后,他们对于观点的各种分歧,总是令他们长久地相对无言。 傅之衡指点得对,不要用兄弟情意追求共同利益,而要用共同利益追求兄弟情意。 毕业以后,同为贫穷又充满野望的Omega身份,早就不能作为他和优格之间的共同利益来连结彼此的情意了。 但秦筝找到了新的链接点。 他向优格道出了Omega脑机接口的危险性,令他意外的是,优格表现得很平静。 于是秦筝渐渐意识到,优格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优格沉默片刻后说,在她凭借自己的优秀,努力升职加薪做到了跨国公司的中层管理后,一位女性高层领导为了拉拢她的站队,主动告知了她可以摘取脑内终端多余设备的方法。 说完以后,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秦筝想到了他和优格的上一次争吵,优格再一次奉劝他不要试图依靠别人,风物还宜放眼量,攀权附贵走取捷径不是好的人生策略。Omega中学里,不少人都知道优格和秦筝是朋友,他们嫉恨秦筝也嫉恨优格。他们很清楚,他们影响不了心如磐石的秦筝,但他们仍然不会罢休,他们只会转而对优格发泄得更加难听。 优格受不了,她就和她守节的母亲一样清贵,她在乎这些加诸己身的道德评价。 然而,她有多想让秦筝进去,秦筝就有多想让她出来。 “你的老板也是睡上去的。”借着傅之衡那里听来的八卦,秦筝为优格一一指名道姓,“不止他如此,新闻中那些赫赫有名的所谓白手起家的典范,他们没有一个不是靠妻家发迹的。” “你会觉得他们是不自爱吗?”秦筝诘问。 他们爱自己爱得要死。 “你觉得他们会被其他人诟病被其他人瞧不起吗?” 能够爬上去的路无非就那么几条,与其自我限制,不去争取,为什么就不能反过来想想,为什么那些人偏偏不让你走? 你没有改变世界,你只是在被世界改变。上一次争端的末尾,秦筝对优格说。 我很遗憾,你还没有看清这一点。天真理想到无法在同一层面沟通,仅此而已。 在这个世界,Omega不管有没有能力,最后都会被说成是睡上去的;Alpha不管是不是睡上去的,最后都会被说成是有能力。优格,真正的问题在于这里。 “正因为他们会拼命地污名化Omega,所以我们才更应该证明自己不是睡上去的,而是依靠自己的实力。”优格掷地有声地回答秦筝。 于是,秦筝看着她,无话可说。 在别人为你设下的语境里自证,在别人制定的规则里玩游戏,赢到顶也是输到底。 动物从不自证,植物活着便相信生命本身。 ——有人告诉你,人是万物之灵,人比动植物高级,所以之类云云……你就信了。 这样活着真的比动植物更高级? 又或者说,人真的有必要活得比动植物高级? 生物顺应自然,这难道不是最高级,反而矫揉造作,挣扎苦难,才最动人最高尚最性灵? 你真这么想,还是制定规则的人,改变世界的人,创造人类的人,那些人,他们让你这么想? 可以说,时至今日,现在的秦筝和优格已然是成功的。 依附于现今的权力架构,他们遵循着截然不同的路径,在社会链条的评价体系里各自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他们成功取下了上层人士为他们精心设下的有形的机械镣铐,但那些为他们量身打造的无形的思想烙印呢? 他们取下了吗? 他们能取下吗? 【下二十一流】 人们早已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当他们继续往下走,就要直面丛林社会的血腥实质——人生来就是动物,人脱离不了动物性。 过去的那些争吵已然烟消云散,因着对残酷现实的共同体会,秦筝和优格心照不宣,他们重新达成了一部分的和解。 优格和秦筝说她最近在做的事情,她参与了那场引爆终端舆论的O权游行运动,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她是策划者之一。她细数她在这个过程里所历经的无数冷眼,嘲讽,甚至是临阵倒戈的背叛,她跨越了那些,才在最后成功将这场游行推给了大众。 秦筝喜欢看她说话,喜欢她总是这样神采飞扬,永远热情。 他只是不当真。 傅之衡用无数真实数据验证了秦筝一直以来的观点,策划这种等级的活动,光有理念是不够的,理念只是表面浮起的少许水花,其背后更需要有庞大的金钱运转和利益链条相支撑,那才是水面下真正的暗流。 万事万物都是生意。 光鲜亮丽的O权女权背后,也是赤裸裸的生意。在这一场又一场的生意里,优格代表的究竟是公平与正义的那部分,还是利益与输送的那部分呢? 纵使讨论这个问题也毫无意义,秦筝理解优格。 微风无法改变航向,但她仍想要一点风。 这没什么不对。 人类绝大多数的努力都无济于事,一样珍贵。 贵在无济于事。 美学界有一种理论,宣称美是自上而下的,美是权力者的游戏。美白到美黑的审美偏好变化,来源于上层阶级人为区分下层阶级的肤色标志。 通过无用,来展示有钱。 人人追求的所谓灵魂也是如此,往往无济于事,方显真正高贵。 只是曾经秦筝以为,他和其他Omega格格不入,但原来,他是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话题一路延展,优格提及金灵之前谈到过的那些言语,她思想深刻地抨击起秦筝主演的爆火玛丽苏短剧,向秦筝述明这些低俗内涵的公众传递,究竟会给社会意识形态的塑造带来多少种恶劣的深远影响。 “它很赚钱。” 秦筝用一只手撑着半张脸,他就那样偏着头,看着优格宣讲,却忽然说道。 “什么?” 话题突如其来的跳跃,让优格戛然而止。 “如果正像你所说,它是肮脏的上等人们对下等人的敷衍和宣传,是统治阶级傲慢的一厢情愿,那么,它不应该赚到钱。”秦筝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 “可事实是,它大赚特赚,所以接下来,我们纯洁无辜的社会很快就会被它的无数衍生品所覆盖。” 优格渐渐懂得秦筝的意思了。 秦筝是在告诉她,这不是什么观念理论中的自上而下地洗脑操纵,而是现实层面里的阶级互通和双向奔赴。 毫无疑问,食利阶层全部都是吸血鬼。 但提供血液的,正是做出选择的人们。 人们不是没有选择,人们是已经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不愿意舍弃终端便利的人,远远超过那些情愿纸质书籍习惯深度思考的人,人们早就用他们的每一次实际行动,花费过的每一分金钱,做出了每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决定性投票。 他们早就票选了这个世界应当被如何塑造。 是人们选择了沦于肤浅。 那些敲骨吸髓的食利者不过是迎合了人们最终的选择。 “你所期望的那种新社会,那种理想的道德模型,那种完美的乌托邦假设,在现今世界,真的有立足之地吗?” “难道人们不是早已用他们的沉默,懦弱,无动于衷,和残酷冰冷的背叛,告诉了你,他们所做出的那个选择。” “他们选择了不改变。” “他们选择了你没有选择的那一个世界。” “并且,最为遗憾的是,这样选择的他们,比你人多。” 秦筝终于对优格说出了口。 人们无法得到他们没有选择过的事物。 世界也不会未经选择就擅自转变至此。 人们早已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资本的天性是逐利,不是逐好。 当好有利可图的时候,资本逐利即逐好,它是人类社会欣欣向荣的基石。 当好无利可图的时候,资本逐利即为坏,它是人类社会根深蒂固的顽疾。 人类的世界是人们屡屡用金钱投票,最终造就而成的。秦筝之流的爆火,不过是说明当今人类世界,最大公约数的审美,就在这个层次。 随大流才能赚到大钱。 沉淀在上层社会的一个无声共识是——什么人的钱最好赚? 垃圾的钱最好赚。 一个商人最该做的事情,就是把垃圾产品卖给垃圾人。 在掌权者眼中,人不是人。准确点来说,人不被视为人。 从古至今有之,官员为牧,民为牛羊,我乃人,尔乃动物,顶级精英,底层屌丝。 如何作出区分,何为上,何为下,或许是人与人最本质的不同。 将人踩到脚底下,是人都会有恻隐之心,但,将垃圾踩到脚底下,谁会有恻隐之心呢? 上等人的人性和普通人也无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在于区分。 不是所有人都是人,有些人,只不过是垃圾而已。对那些被他们正式分类为垃圾的人,将其踩在脚底下碾死,是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可言的。 学会正确区分,是人们可以在社会中攫取大量财富的秘诀。 因为钱不应该留在垃圾手中。 金钱在垃圾手中毫无效用,金钱只有在他们手中,才能日夜不停地高效流转,这本就是金钱诞生于世的理由。 不把人当人,而是把人当成牛羊,当成韭菜,当成工具,当成商品,当成数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样做的人们无不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是他们的路径依赖。 所以,那些越是聪明的人,往往越是吝啬,因为他们相信,这个世上,只有免费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只有穷人才花钱买东西。 富人总是有更好的办法,来合法抢掠他人的财产。 【下二十二流】 唯独做不了庸人 傅家简短地公布了婚讯,随后,全球社交媒体就被这个消息的洪流彻底覆盖。 针对秦筝的许多贬低变成了崇拜,或者说,它们不得不被沉入暗流之下。 一个妄图攀爬天梯的底层人,如果他距离凡人还不够遥远,那么凡人便犹如不必加盖的蟹笼,挥舞的蟹爪会如同水蛭一般纷涌而至,它们将极力拽低试图往上走的每一只触角。 但,只要他站得足够高,那么,无数心悦诚服也将随之纷涌而至。 成功嫁入傅家的秦筝,在社会层面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再是秦筝了,他是傅家的组成部分,他是上流阶层之一。 神明获得朝拜,明星获得膜拜,顶层获得崇拜,荣耀加诸人身,莫过于此。 傅之衡和秦筝的婚礼将是全球第一场对公众直播的太空婚礼。 这个消息有多夺人眼目,豪门,明星,AO天作之合,美貌,未婚先孕,情色绯闻,科技,金钱,权力,世俗要素皆在其间彰显,重重点缀于人们的茶余饭后。 众所瞩目,议论纷纷。 秦筝和傅之衡的豪门婚礼,是一场处心积虑的作秀,一场广而告之的商演。普通人只看到了浮动的那些水花,他们亲眼见证着这场婚礼从始至终究竟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权力,他们似乎看不到其下涌动的暗流,资本从大众的关注和艳羡中赚得盆满钵满。 金钱无眠,金钱永远流动,但往往,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 潮水的流向不受人力控制,活跃又不被主流舆情观测的贫民窟论坛上狂热地扒出了秦筝和傅之衡的前世今生,当然少不了两人的一些风流艳史。 造谣秦筝出来卖过的数不胜数,秦筝不关心意淫他的那些,他看的是关于傅之衡的那部分。 缀在金灵和他后面的那些花花草草,秦筝有的知道一点,有的闻所未闻。但最值得深究的是一段流言,有人发帖说秦筝不过是木椟在后,其实珠玉在前,真正另有其人。 其他人跟帖说我懂,这些互联网的资深饕餮讲来唏嘘往事,当年小傅还是一个纯情少年,他对到家中做客的辛琤一见钟情,苦苦追求,最后却被某位不可直说的官方大佬横刀夺爱,从此流落花丛,再无真心。 在跟妆助理的提醒下,秦筝关掉了终端。 空运的新鲜玫瑰花放肆撒落,Omega盛装出席在婚礼的镁光灯下,他年轻气盛,华衣彩饰,美艳不可方物,注定要在娱乐史上留下一段新的传奇。 眼角扫过众人,辛琤也在其中。 秦筝缓慢又优雅地步步走向红毯尽头长身玉立的傅之衡,他抬起自己的手,将之交到对方手中。 不知真假,但,即便那人从前往后都是你的白月光,是你终生与之关联的命运共同体,是他人皆会提及的你所钟爱的名字,是你洗不去磨不灭的历史痕迹。 但,我是你的丈夫。 你的丈夫,只有我。 他或许是你所爱,但他,永远不会是你的丈夫。 面对聚焦而来的镜头,秦筝微微笑,这一幕的他,眸中仍写着轻狂傲物的野心,昭告于众。 一番准备以后,相携步入太空飞船中就座的新婚夫夫,他们两人和颜悦色地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对接下来的宇宙旅行发表了各自虚伪的感想。 万众期待中,飞船渐渐升高,云层慢慢降下。 比想象中的更快就到达了指定高度,秦筝隔着舷窗目睹下方那个在浩瀚黑暗中发光的点,那就是地球,这颗承载了数十亿人的星球,此时看起来很渺小,也很亮。 如丝绸那般柔滑的云层覆绕着零落的大陆和海洋,亚马逊热带雨林中正熊熊燃烧着火浪,一切都是如此地遥远又美丽,并潜藏着十足的残酷与丑陋。 倏然地,秦筝想起了刚刚瞥见的,和辛琤站在一起为他鼓掌的优格,今天她衷心为他高兴。 曾经,优格无数次地规劝过秦筝,她告诫他,止步于此吧。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优格才是对的。 但,凝望眼前这般风景,秦筝想。 成王败寇,要么成,要么败,他可以做烂人,唯独做不了庸人。 【下二十三流】 地狱未必满盈 落了地才真正要面对婚宴上的迎来送往。 首先是仪容得体的傅母姿态优雅地来到秦筝的化妆间里,她屏去外人,伸手执起Omega的细腕,轻柔地套入了一只满绿玻璃种的翡翠玉镯,谁看了这色泽都知道它贵得要死。 她说话的嗓音向来很慢,是很擅长轻声说重话的类型。 “我是不大同意你嫁入傅家的,常人言,门当户对,总是有些道理的。”傅母说,“不过老傅和之衡喜欢你……” 美妇人风韵犹存的眼角眉梢里写有“男人嘛”的无声轻蔑,她不言尽,转而道:“既然你嫁进来了,那便好好做一家人吧。” 她拍拍秦筝的手背,力道轻重适宜,很有意味。 秦筝微笑,他挽着傅母的手一起走出门,又在酒席上自然松开,各自应对上前来敬酒的客人们。 优格早在终端讯息里向秦筝告辞,她不顾秦筝的殷殷挽留,坚持认为反对者不宜与宣传者太接近。 敬完傅母的辛琤也来敬秦筝酒,他们此前只在傅之衡的朋友聚会里见过,因而几句场面上的寒暄过去便寥寥无话,辛琤碰杯示意后很快另寻他人交际。 站在一旁的金灵见到辛琤敬完酒,笑盈盈地走到秦筝身前,她指间玻璃杯轻慢地拂了一下秦筝的杯沿,算作一点敬意。 “新欢旧爱相逢,心情如何啊?”金灵挑眉讥笑。 秦筝不动声色,也笑:“你说我和你吗?” 金灵这才发现此话竟也嘲到了自己,当即恼羞成怒,直言讽刺道:“我和你才不同。”她不屑嗤笑,“你知道你长得很像年轻时的辛琤吗?” 话是这么问,但她显然知道,秦筝不知道。 于是她又碰了碰秦筝的杯,更冷笑着补了一句:“我们都知道。” 秦筝从不觉得自己长得像辛琤,就连网络上也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怎么可能呢?可金灵言之凿凿,不像在说假话。 惊疑浮在秦筝的心间,接下来的应酬他都有些恍惚和心不在焉。 金灵说,他们都知道……知道什么?——之前所有朋友聚会的时候,难道他们都是这样心照不宣地取笑着一无所知的秦筝吗? 秦筝躲进盥洗室,他先要弄清楚金灵所言真假。 于是他登陆许久没有登陆的贫民窟旧账号,匿名发了一个贴:没有人觉得秦筝和年轻时的辛琤很像吗? 由于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说,最开始的回复都是杠他的,不觉得,不要强行捆绑,秦筝的粉丝真不要脸,越级碰瓷大前辈了…… 几十层过去,才终于有人认真讨论:其实是有点像。 这个层主很快被误认为是楼主开小号,追打追杀了几十楼,于是人气到开始放图比对,有理有据地说明两位艺人在某些特定角度确实是很像的,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很像。 傅之衡爱吻他的眼睛,秦筝留在这个页面很久,他冷冷笑,只有一个念头,好!傅之衡!好!太好了!傅之衡! 直到他被闪烁的新邮件消息移走了注意力。 没什么人知道他有这个号,也没什么人知道他的旧名,秦筝点开了名为“小宛儿,我是……”的新邮件。 结果无聊至极,写信的人是他生母的新骈头,在铺天盖地的新闻里看到了秦筝嫁入豪门的消息,他妈多半认出了他,可能又随口和枕边人提了一句。 于是对方写信过来要钱。 邮件里附上了他母亲新近的一些照片,但从头到尾都没有他妈的语音辅证,秦筝看得出这封邮件是瞒着他妈发的。 因为若是他妈亲自要钱,那必然居高临下,活该秦筝欠她的,绝不可能如此低三下四。 秦筝眼不见为净地关上邮件,那通篇的文字里满是想当他爹的亲昵,和挥之不去的下流。 真他妈的心中没数,他妈找过的骈头甚至可以在红灯街区跑接力赛——妓女总是需要骈头的,不然百分百被人抢劫一空。只不过他妈还算比较有原则,一般同一段时期里只找那么一个骈头。 但这也不该是对方恶心他的理由。 秦筝把邮件里提及的有关他妈的近期信息全部丢给了智能助理,领结婚证的那天傅之衡才给了秦筝密钥和权限。这款智能助理远比市面上所有在售的AI都要更加先进和高端,汇聚了当世顶尖大脑的最新科研成就,可以本地存储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与最优化处理绝大多数的日常事务。 智能助理很快联网系统,十分顺利和流畅地为秦筝调出了他妈现有的具体住址和联络信息。 最终,秦筝没有拨打那个电话。 独自一人走到花园里的最僻静处,他想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风很冷,然而没多久,蕴着热意的外衣便覆上了他的肩头。 “怎么站在这里,别着凉了。”傅之衡含笑语,温柔款款。 于是秦筝转眸看向傅之衡的脸,他忍不住,笑了。他的婚礼场面上有这么多人,实则却空无一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他孤身至此。 于是秦筝什么都没有说。 孤身至此,傅之衡竟还是这世间对秦筝最好的人。 他笑到停不下来。 谁不是,舍不得这一点好。 地狱未必满盈,但人间,确实空荡荡。 【下二十四流】 你就只配拥有谎言 这或许是怀孕带来的激素作祟,秦筝也开始会为他从来没有选择过的事物而感到痛苦和折磨。 他觉得自己可笑。 傅之衡曾对他提及过禅宗的棒喝,于秦筝而言,这场婚礼,便无异于一次当头棒喝。 他太早被傅之衡捧上了真正的云端。 从秦筝二十一岁成为傅之衡的男友以来,转瞬已经过去了七年,二十八岁的他被养在甜津津的蜜糖罐子里太久了。优格提醒的话语总是不无道理。 蒙骗他的不只有漂亮的糖果,还有一切精心设计又恰到好处的谎言。 傅之衡慷慨地给予了秦筝更多,令他管中窥豹地误以为世间好物亦有坚牢之处,可惜最后,不过又是一场彩云易碎琉璃脆罢了。 每每想到,领结婚证那天夜晚被傅之衡完全标记时,他究竟有多心甘情愿地臣服,与满腹缠绵悱恻的浓情蜜意,秦筝就想把自己当时进了水的脑髓全都给倾倒出来,直接往外抖擞得一干二净。 要不是他现在还怀有身孕,否则秦筝必然会像之前绿林文泽那样,转手送给他的新婚丈夫一连隔壁老王的豪华套餐。 护士一边收拾仪器,一边笑吟吟地和刚做完产检的秦筝说:“胎儿很健康。” 秦筝不置可否,他对孕育在他腹中的女儿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也自认为不存在任何诸如父爱或母爱那样高尚的东西。 除了最现实不过的利益牵扯以外,秦筝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他和傅之衡的孩子。 他相信她会是一个完美的作品。 秦筝不会打破这份完美。 所以,即便秦筝在镜中瞥见颈间被傅之衡完全标记后的丑陋腺体,屡屡恼火到甚至想要用美工刀把其血淋淋地挖出来,再制成标本挂在墙上给自己一个恒久的教训时,他也没有动手。 这是秦筝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尽管他的性格暴戾又偏激,但,纵使在最极端的愤怒里,他仍然不会停止思考,不会轻易被情绪驱使,做出过分不利于自身的决定。 “他在打什么?” 隔着明净的窗户玻璃,秦筝望见陪他一起产检的傅之衡正坐在对面的那间诊室里挽起衣袖,医生娴熟地为他注射了一针管状药物。 护士随意看了一眼,应了句:“应该是催产素。” 秦筝有些疑惑。 按照他如今的认知,只有孕妇引产时才需要注射催产素。 “催产素可以平抑压力激素的副作用。”护士解释完,她又笑了笑,多戏谑了一句,“人们之所以渴望爱是因为缺乏催产素,注射催产素可以让人心情愉快,做决策的时候,脑子也会更清醒一点。” 原来。 在傅之衡的世界里,爱也可以被解构成为催产素。 可是,秦筝又想,事实上,这两者真的有差别吗?或者说,人脑真的有能力区分这两者吗? 他不免自嘲,也和护士一样,笑了笑。 身上发寒的刺骨冷意,令秦筝反求诸己。 从小,秦筝就认为他和他妈截然不同,但,究竟有什么不同?凭什么有不同?凭他更年轻更貌美吗? ——我能给你什么? 你什么都有。 看向朝自己走来的傅之衡,秦筝忽然觉得身前身后,所有的路都是一片恍惚的迷雾。 也就这一点点真心。 我就这一点真心。 然而,终归也只是被人嘲谑,不上台面,没有价值的无用之物罢了。 若说情欲是下流,那么,情爱就是做梦。 梦要盛大,完美,遥不可及。他近在咫尺,怎会是梦?至多墙上蚊血,碗中白饭。 但,就算是这样往尘埃处贬低自己,也还是有解不开的疑惑——傅之衡究竟为什么要和他结婚?既然那些所谓的爱,全都是虚假的。 此时此刻,秦筝才终于感受到,他确实有值得被其他人所攻讦的幸运了。 作为一个投机者,时至今日,他竟然仍不知晓自己究竟在和对方交易什么。他完全不懂得商业规则,却还没有输得一败涂地,当然是天大的幸运。 直到这个瞬间,秦筝才真正有心去了解眼前这个与他交手多年的人。 他的丈夫,他孩子的父亲,傅家的大少爷,名为傅之衡的人。 很快,秦筝就像傅之衡教他研究财务报表那样,冷冰冰地审视起傅之衡的过往与现在,他不断地从细枝末节、蛛丝马迹里追索对方人格真正显现的那些时刻。 最终,他隐隐察觉了傅之衡的需求。 年轻时,秦筝不理解傅之衡的情人和男友有什么不同,后来,他觉得傅之衡玩弄感情,毫无必要。 可也正是因为这些不必要,整整七年来,它们层层堆积,聚沙成塔,秦筝说自己从不做梦,但实际上,他多少还是相信了傅之衡的感情。 傅之衡玩弄感情,或许是因为,他确实想要“感情”。 卧室里燃起奇楠的香气,Alpha亦在秦筝身边坐下,他倾身过来吻Omega的皎白细颈,却被秦筝不着痕迹地避开。 “明天要拍戏。”秦筝与傅之衡对视,解释道。 我在乎过你。 傅之衡颇为无奈地笑了。真有意思,此时秦筝才完全读出了枕边人一直以来这样笑的意思,从前秦筝以为那是种宠溺和纵容,可原来只是觉得他小家子气地愚蠢,戏哪有人重要,舍本逐末。 直到我意识到,你只在乎你。 大少爷的真心才是真心。 秦筝故意再次提起有空想去公司里看一看,察见傅之衡的眸心本能地掠过一丝警惕,然后Alpha含笑应过。从前秦筝只知他敷衍,却不知这敷衍里竟还藏着几分真心。 忍俊不禁,秦筝笑了。 然而,大少爷的真心又值几钱?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怕人别有所图,别有所图又如何,好像自己全无所图?又要漂亮会玩又要聪明听话,又要有面子又要有里子,还要对方别无所图? 真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你就只配拥有谎言。 【下二十五流】 上者劳心,劳心者治人 很快,傅之衡就觉察到了不对劲,他是一个聪明人,对身边人防微杜渐是应有之义,更何况傅之衡久经风月,美人于他,从来就不是谜。 傅父会教子,自古以来,性都是名利场的社交货币,偌大家业绝不能半道改姓,他的继承者必须懂得如何从风月场中脱身而出。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Alpha也好,Beta也好,Omega也好,都是人。 上者劳心,劳心者治人。 作为现今最当红的人气演员,秦筝的戏,专业上不知进境如何,生活中倒是进步斐然,傅之衡想,秦筝对他表演得十分完美,甚至隐隐透有一种向下兼容他的意味,就好像是智能助理在演他一样。 然而,傅之衡喜欢秦筝,喜欢的是对方身上那些充满瑕疵的部分。 他喜欢对方乖巧温驯的笑容里,眼眸深处却是藏不去的傲气与审视,喜欢美人任由他肆意摆弄,咬着唇不肯泄出半点呻吟的倔强,喜欢秦筝无意中流露出来的那些不喜欢人的肢体动作。 一言以蔽之,傅之衡钟意他装得假,不喜欢他装得太真了。 任何事总是有因有果。 秦筝不会无缘无故改变态度,傅之衡先用人脑自行思索了一遍,没有头绪也无妨,他娴熟地启动了自己的智能助理,让AI为他播放秦筝近期经常听的歌曲。 “我发誓不会困在最善变的海尽情愚弄我吧我自行回家没有眼泪要留下” 他的智能助理权限比秦筝高,所以,尽管理论上所有本地存储的数据都不可被联网读取,但AI调用本地存档进行数据分析,从而回复高级权限者最优解,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傅之衡不认为这样做有何不对,或许少年期傅父这样对他的时候,他也曾愤愤不平过。只是后来,尤其是当他懂得如何人为建造数据防火墙之后,这便不再是困住他的沉枷,而是他迷惑人的锁链了。 “不要忘记我不会是个笑话尽情愉快吧但愿凭残忍代价来年将生命美丽升华” 只要提出合适的问题,智能助理就会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傅之衡询问过去一段时间,在秦筝生理指标有异常的那些时刻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颅内的脑机接口只要足够精密,当然可以采集人体所有的生理数据。 于是,按照日期分门别类的数据文档逐渐一一呈现在了傅之衡眼前。 金灵对秦筝说话的语音记录,秦筝在论坛上发的帖子内容,点开过的邮件信息,产检时护士的回答…… “别来问我一切好吗让这灰姑娘被丑化你得不到一切别在某天妄想如过去美丽” 傅之衡还注意到一件事,小宛儿和秦母的对话记录——秦筝没有直接和秦母沟通,他把聊天和限额转账的权限开给了智能助理,让AI代替他本人,自行应对秦母。 “我哪会是公主没有羽扇但我高贵尽情愚弄我吧我自行回家没有眼泪要留下” 沉默片刻后,傅之衡又问了一个问题。 ——最近秦筝回复我信息,也是小宛儿回复我的吗? 一反常态,这个问题智能助理回答得远比上一个问题还要慢,它一度停留在调取数据分析的页面上。最后,智能助理才冷冰冰地跳出了简短的答案。 【不是】 【下二十六流】 人间总是荒谬 和他妈不同,对于傅之衡,秦筝还是有基本的判断力和尊重心的。 他让小宛儿为他新建了以傅之衡数据为模板的智能思维模型,长期持之以恒地反复喂食和优化调整。所有回复给傅之衡的信息,他都让小宛儿和数据模型提供至少三条应对方案,然后他从中不断地学习、挑选、修改和复写。 傅之衡的智能助理在大量本地数据的冲刷下,最终选择依据题干的字面意思,偷懒地给出了最直接最简单的答案。 有趣吗? 常言道,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你最亲近的人,而是你的敌人。 在秦筝还误以为他爱傅之衡的时候,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傅之衡。当他决心视傅之衡为敌,终于,秦筝开始千方百计地与对方的灵魂深度对谈了。 人间总是荒谬。 难得有日,傅之衡郑重其事地邀请秦筝参加一场珍藏显赫的拍卖会,他携秦筝光鲜亮丽地登场于人前。 落坐在贵宾包厢以后,傅之衡在终端上修改了竞买人名字,然后把竞拍权限同时开给秦筝。秦筝收到信息提醒时,转眸看了傅之衡一眼。 他不解对方此举是何缘故,但也微微笑,未语一言。 直到拍卖会末尾,史上第一位Omega巨星佩戴过的古董珠宝作为重磅拍品揭幕,秦筝又看了傅之衡一眼。 他故意不动,瞥见傅之衡含笑朝他望来,在终端上给出了高价。 拍卖师扬声报出了秦筝的报价,没过多久,又有零星几人竞价,而秦筝注意到辛琤也在其中。几轮叫价后,全场只剩秦筝与辛琤还在竞价,秦筝心中颇为微妙,他隐约有种预感。 直到预感成真,他都觉得匪夷所思。 傅之衡用他的名义狠狠压过辛琤的风头,超额溢价买下了这件珠宝,一时占据了所有娱乐新闻的头版头条。 秦筝没有问,傅之衡也什么都没有说。 此事新鲜,所过之处难免流言飞语。 “啧,旧爱总是不如新欢的。”“这话就浅了不是,毕竟已经是小傅夫人了,怎么说也是傅家人的面子。”“……还不止这些,听说辛琤背后那位现在有了新宠,大明星的面儿没有往日好使了。” ——如果辛琤没有失势,傅之衡也会为秦筝如此对辛琤吗? 秦筝无心去思索这些细节,毕竟,要以共同利益成就双方情谊,而非以双方情谊成就共同利益,他已经从傅之衡身上,切实地学会了这一点。 尽管他还不知道傅之衡对他究竟有何所求,但他已经知道,傅之衡确实有求于他,那就一样可以利用。 既然傅之衡有心为他立威,那么,秦筝自然是要趁此时机,将之不只局限在外部。 特意当着管家的面,秦筝放下瓷杯,对总是话里有话居高临下的女佣说,你不用来了。 闻言,女佣“啊”了一声,语气似是感到荒唐的讽笑,她代代在傅家做事,秦筝才上位几天。 秦筝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了在她身旁保持沉默的管家,平静的眼神与之短兵交接,然后他笑了一笑,轻柔地问:“做不到吗?” 这个笑容令管家本能地感到一种凛意,那是他敏锐的直觉在提示危险。这一生,他见过太多人,知道什么人最不好得罪。 傅家的人事权在傅母手里,管家将此事呈给傅母决定,傅母敛目笑,轻摆手,是不同意的意思。 但最终那个女佣还是被辞退了。 管家主动将此事汇报给秦筝,短短几日,他的态度已然更加恭谨,更示好于前,表面提点了秦筝几句傅家上下往来脉络。 做错了事,就得补过致歉。 傅府的管家是个人精,现在家中之主是傅老爷和傅夫人,但迟早会是傅少爷和小傅夫人的,从前管家并不觉得,小傅夫人能是傅夫人,但现在他觉得,对方或许,有这个手段。